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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君上!谢将军他下朝回武英殿后, 突感不适,将早膳都吐了!面色很不好, 臣已传了太医, 但将军不肯让人近身,只说不碍事……”
    齐湛心头一沉,霍然起身, 边问边已大步向外走去。“吐了?怎么会突然呕吐?是不是在魏地落下了什么伤病未愈?”
    “臣不知, 将军只说有些反胃, 许是晨起用了些冷食……”高凛小跑着跟上。
    齐湛赶到武英殿时,殿内气氛压抑。谢戈白半靠在榻上, 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眉头紧锁,一手按着胃部, 神情烦躁。
    两名太医束手无策地站在不远处,想上前诊脉又被谢戈白冷厉的眼神逼退。
    “都下去。”齐湛挥退太医和高凛, 走到榻边,伸手想去探谢戈白的额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可是旧伤复发?”
    谢戈白偏头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耐,“无事。许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反胃罢了。歇歇就好。”
    “无事?”齐湛收回手,声音沉了下来, “无事会吐得面色发白?无事会连太医近身都不许?谢戈白,你是三岁孩童吗?身体不适,讳疾忌医?”
    谢戈白猛地转回头,直直瞪向齐湛:“臣说了无事!君上与其在此盘问臣,不如去忙您的国本大事!立后选妃,广纳后宫,延绵国祚——这才是君上该费心的事!何必管臣这区区武夫是死是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委屈。
    齐湛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不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而是因为姜昀和田繁方才在承光殿的话。消息竟传得这样快,或者说,是谢戈白这么清楚他的风吹草动。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谢戈白因情绪激动而更加明显的反胃感带来的细微干呕声。
    齐湛看着谢戈白那张因愤怒,委屈和生理不适而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倔强的脸,心头那点恼意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酸涩与无奈。
    他上前一步,不顾谢戈白的挣扎,强行握住了他按在胃部的手腕。
    “谢戈白,”他声音低哑,“你听我说……”
    “说什么?”谢戈白冷笑,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说君上身为齐王,立后纳妃是天经地义?说臣不过是一介武将,不该有此妄想?还是说君上对臣,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物罢了!”
    “胡说什么!”齐湛低喝一声,手上用力,将他整个人按回榻上,俯身逼近,目光紧紧锁住他,“你心里清楚,寡人对你如何!”
    “不清楚!”谢戈白别开脸,胸膛剧烈起伏,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他强忍着,声音破碎,“臣只知道,君上要立后了,要有三宫六院了!到时候,臣算什么?这武英殿算什么?这些日子又算什么?!”
    他说到后来,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是齐湛从未见过的失控。
    那股混合着醋意、恐慌、自尊受伤的激烈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惯有的冷硬外壳。
    齐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松开钳制谢戈白的手,转而抚上他冰冷汗湿的脸颊,强迫他转回头看着自己。
    “看着寡人。”齐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寡人从未答应立后选妃。姜昀田繁所言,是臣子之责,但做与不做,何时做,如何做,是寡人之事。寡人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谢戈白一人。从前是,现在是,将来……只要寡人还是齐王,只要你还在寡人身边,便不会有旁人。”
    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仿佛要透过谢戈白混乱的眼睛,将这话刻进他心底。
    谢戈白有些怔愣。
    谢戈白身体向来强健,在魏地那般艰苦都挺过来了,怎么会回宫后住了几个月,反而因为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吐成这样?
    齐湛伸手就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还说无事?脸都白成这样了!”他转头厉声对跟进来的内侍道,“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太医院的院正已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齐湛立刻让开位置:“快给将军看看!”
    太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请脉。殿内一片寂静,看着齐湛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关切,神色有些微妙。
    太医凝神诊脉,手指搭在谢戈白腕上,起初眉头紧皱,片刻后,脸上却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夹杂着一丝茫然。
    他反复换手切脉,又仔细观察谢戈白的气色舌苔,额上竟也见了汗。
    “如何?”齐湛见他迟迟不语,心中愈发焦躁。
    太医收回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回、回禀君上……谢将军这脉象……这、这……”
    “说!”齐湛心往下沉,难道是什么不治之症?
    太医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细若蚊蚋,却如惊雷般炸响在两人耳边:“谢将军之脉……滑、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这、这分明是……是喜、喜脉之象啊!”
    “什么?!”齐湛愕然失声。
    谢戈白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一双眸子死死盯住太医,充满了震惊、荒谬,骇然。“胡言乱语!”
    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因虚弱而显得底气不足,“本将军堂堂男儿,何来喜脉!庸医!拖出去!”
    太医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臣、臣不敢妄言!脉象如此,千真万确!臣行医数十载,绝不会诊错喜脉!将军虽为男子,然、然天地造化,或有异数……臣、臣……”
    “荒谬!荒谬至极!”谢戈白气得胸口起伏,又是一阵恶心上涌,忍不住干呕起来,脸色愈发难看。
    齐湛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冷静下来。他上前扶住谢戈白颤抖的肩膀,制止他再动怒,目光看向太医:“你确定?可有其他可能?”
    太医战战兢兢:“臣……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确是喜脉无疑。若君上不信,可、可再召其他太医会诊……只是此等异象,闻所未闻,臣、臣亦不知缘由……”
    齐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现在不是追究原因和震惊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保护谢戈白!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寒冰利刃,死死锁住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太医。殿内空气仿佛冻结,压抑得令人窒息。
    “张院正。”齐湛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令人骨髓生寒的威压,“你方才,说什么?”
    太医张院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有声:“臣、臣该死!臣胡言乱语!臣……”
    “寡人问你,”齐湛打断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谢将军,是何病症?”
    张院正浑身一僵,抬起头,对上齐湛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眼眸。那是君王的眼神,是生杀予夺的眼神。他瞬间明白了,君上不是在质疑诊断,而是在命令他改口,或者,彻底闭嘴。
    “臣……”张院正喉头滚动,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行医一生,坚守医道,从未想过要隐瞒或歪曲诊断。
    他面对的不仅是君王的意志,更是一个足以颠覆伦常,引动滔天祸事的惊天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别说他自己,他的家族、亲朋,甚至太医院上下,恐怕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他再次深深伏地,声音嘶哑而颤抖,“回、回禀君上,谢将军乃是脾胃失和,兼有旧伤未愈,气血逆行,冲逆胃腑,故而呕吐不止,脉象……脉象亦因此呈现滑利之假象……需、需静养调理,切忌动怒劳神……”
    他编造了一套勉强能圆上的说辞,虽然牵强,但至少将喜脉这个惊世骇俗的结论彻底掩盖。
    齐湛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迫人的寒意,消散了些许。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张院正医术精湛,诊断细致。谢将军劳苦功高,偶染小恙,需好生将养。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仅有的几名心腹内侍和高凛,最后落回张院正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千钧重锤:
    “乃将军旧伤复发,脾胃失调。若寡人听到任何与此不同的风声……张院正,你一家老小,世代清誉,乃至太医院上下所有人的前程性命,便都系于你今日之诊断了。你,可明白?”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张院正浑身冷汗涔涔,几乎虚脱,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臣……臣明白!臣今日只为谢将军诊治旧伤脾胃之疾,绝无其他!臣以全家性命及先祖医德发誓,绝不敢泄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