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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寻人

    晨间的青山村,仍旧浸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雾是凉的,沾在院门的木柱上,凝出细碎的露水珠顺着斑驳的木纹缓缓滚落。天地间静得极致,只剩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沉沉踏碎晨间死寂。
    蹄铁碾过被晨露泡软的土路,声响沉闷又清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尖上,带着不属于山村的肃然与生硬。
    夏月立在木门边,指尖下意识攥住微凉的木门框,目光穿过层层薄雾,牢牢锁死村口的方向。
    心底那点晨起的暖意,随着渐近的声响,一点点沉了下去,泛起细密的凉意。
    薄雾之后,几道模糊的人影渐渐显露出来。
    先是一匹棕马身形矫健,鬃毛沾着晨雾的湿凉,马背上坐着一道挺拔的人影。
    那人身着利落深色短褂,头顶压着一顶老旧毡帽,帽檐微垂,遮住大半眉眼,只露着线条冷硬的下颌。身后跟着两个挑着行囊的汉子,步履沉稳,沉默随行。
    三人步履不急不缓,周身却带着一股生人锐气,与这座安静闭塞、烟火温柔的青山村格格不入。
    粗布布衣的山村肌理里,他们一身利落行装,像几粒突兀的冷石,砸进温热的溪水间。
    身侧的李婶也敛了先前的温和笑意,眉眼紧绷,脸色沉沉地望着来人。
    “就是他们。”
    夏月转头,声音压得极轻:“婶子认识?”
    “不认识。”李婶微微摇头,身子悄悄往前凑了半寸,压低的嗓音裹着警惕,“就是不认识,才不对劲。方才他们在村口问路,说是镇上过来的,专门找人。”
    夏月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晨雾里的寒气攥住,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找谁?”
    “没说名字。”李婶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扫过紧闭的内屋房门,语气愈发凝重,“只问村里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男人。”
    顿了顿,李婶又开口道:“我瞧着来者不善,这几个人杀气挺重。”
    这句话像一缕刺骨冷风,猛地灌进夏月的四肢百骸。
    她的脸色霎时白了一瞬,白得近乎透明,她的指尖一寸寸变冷,连指节都泛出青白。
    她没有应声,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这山村僻静,寻常少有外客,近日唯一受伤的外乡人,便只有炕头静养的楼凤举。
    李婶看着她的神情,哪里还猜不到缘由,瞬间噤了声。两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默契的凝重,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沉了下来。
    屋内,暖意融融,却藏着无声的紧绷。
    楼凤举坐在炕头,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他没有贸然下炕。腿上的伤让他现在连站立都困难,真要出了什么事,他的行动反而会成为拖累。
    可他周身的气质,早已褪去了方才静养时的平和温润。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深潭,却藏着出鞘利刃般的锐利锋芒,沉沉落向院门的方向。
    历经风浪的警觉与审慎,瞬间覆满周身,将他骨子里的凛冽气场尽数唤醒。
    他垂眸掀开覆腿的棉被,目光落在缠绕严实的纱布上。伤口愈合得比预想中更快,足以稳住性命,却远远撑不起一场对峙、一次脱身。
    他抬手摸向枕边,掌心触到一片空凉。
    贴身的枪早已不在,失了最依仗的利器。
    眸色骤然沉暗几分,周身气压微降,随即慢慢收回手。
    没有枪,也不代表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如今最重要的,并不是确认外面的人究竟是谁,而是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抬眸顺着窗户看向门口,夏月还站在那里。
    她背对着他,肩膀似乎绷得很紧,她大概也已经猜到了。
    楼凤举唇线微抿,没有出声。
    片刻后,院外的寂静里,终于响起一道男人低沉的嗓音,不高不低却穿透晨雾,清晰落地。
    “这位大嫂。”
    李婶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紧张,快步迎上:“啥事啊?”
    那领头的男人翻身下马,靴底落地,带起一点晨露湿气,缓步走近:“我们从镇上过来,专程向您打听个人。”
    李婶故作茫然:“打听谁?我们这小山村,偏僻得很,我都认识。”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迭得有些发皱的纸。
    “前些日子,有人在山里遇袭。我们听说,有个男人受了伤,被附近村子的人救了。”
    夏月的心脏重重一跳,她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衣角。
    心底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们找的,就是楼凤举。
    男人继续道:“您这村子不大,可曾见过这样的外乡人?”
    李婶没立即回答,她脸上的疑惑做得很自然。
    “外乡人?”
    “对。”男人点头,“年纪大概二十多岁,个子高,身形结实。受了伤,可能伤在腿上。”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夏月的指尖已经彻底凉了。
    她不敢回头,因为只要回头,她就怕自己脸上的神情会泄露什么。
    可她脑海里却已经浮现出楼凤举躺在炕上的模样。
    腿上的伤,军人的气势,还有他身上那件早已经换下来的军装。
    这些人找的,显然就是他。
    李婶沉默片刻,才摇了摇头:“没见过。”
    男人看着她:“真的?”
    李婶顿时不乐意了:“你这话说的。”她把手里的布包往胳膊下一夹,脸色也沉下来。
    “我们青山村就这么大,有没有外乡人,我还能不知道?”
    男人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目光越过李婶,朝村子里扫了一圈。
    这一眼看得夏月心头发紧。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人若真挨家挨户找下去,迟早会找到这里。
    更何况……
    这里还有一个伤势未愈、根本无法离开的楼凤举。
    “不过……”李婶忽然开口。
    男人立刻看向她:“不过什么?”
    李婶像是想起了什么,皱着眉想了半晌:“前几日倒是听说山里有人捡到过东西。”
    男人神色一动:“什么东西?”
    “一只鞋。”李婶面不改色,“破得厉害,也不知道是谁的。后来让村里人扔了。”
    “只有一只鞋?”男人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可不是。”李婶拍了拍衣襟,“我们这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外乡人,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找的人。”
    男人沉默片刻,最终收回目光:“那就麻烦您了。”
    他说完,又翻身上马。
    可就在马头调转的一瞬间,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对了。”
    李婶抬头。
    “你们村里,最近有没有谁家里突然多了一个男人?”
    这一句话落下,空气仿佛骤然凝住,夏月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终于抬起头,而那男人的目光,也恰好越过李婶,落在了她身上。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夏月心头猛地一沉。
    “这位姑娘。”男人开口,语调缓慢,带着试探的压迫感。
    他话还没说完,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瓷杯碰到了桌面。
    不重,却足以让夏月心口狠狠一跳。
    她几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楼凤举醒着。而且,他显然已经意识到外面的人正在怀疑这里。
    夏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着面前的男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我家里没有外人。”
    男人眯了眯眼:“没有?”
    “没有。”夏月回答得很快。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了。
    男人眸光微眯,审视的意味愈发浓重:“方才屋内是什么声响?”
    夏月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婶忽然抢先笑了起来。
    “还能是什么?”
    她抬手指了指夏月身后的屋子。
    “这丫头家里养了只猫,成天在炕上窜来窜去的。”
    夏月:“……”她家里什么时候养猫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李婶已经朝她使了个眼色。
    “是不是又把东西碰倒了?”
    夏月怔了一下,很快顺着她的话点头:“……嗯。”
    屋里。
    楼凤举听见这句话,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猫?
    他垂眸看向桌边微微移位的白瓷杯,指尖尚留着方才轻触杯沿的余温。
    片刻后,竟低低勾了一下唇,这李婶倒是机灵。
    院外,那男人似乎也没有完全相信。
    “既然如此,可否容我进屋一看,也好彻底打消疑虑,不打扰诸位乡邻。”
    这话一出,夏月脸色骤然惨白,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不行!”
    男人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冷冽的审视。
    李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暗暗捏紧了手心,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夏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放缓语速,补上缘由。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平的轻颤,却多了几分少女的羞怯坦荡。
    “屋里杂乱,都是些女儿家的贴身物件,几位陌生男子贸然进入,多有不便,还请包涵。”
    这理由说不上多好,却足够让一个陌生男人不好强行闯进去。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没有继续坚持。
    “那算了。”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语气冷淡,“若是想起什么,记得告诉我们。”
    马蹄声重新响起,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离开。
    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里,夏月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李婶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轻拍胸口,后怕不已:“可吓死我了,这几人看着就不是善茬。“你这丫头也是,刚才差点就露馅了。”
    她拍了拍胸口,转头看向夏月。
    夏月脸色发白:“他们是谁?”
    “不知道。”李婶摇头,“但肯定不是来找普通人的。”
    她压低声音,眉眼凝重:“普通寻人不会这样步步紧逼,句句试探。月月,你跟婶子说实话,屋里那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夏月怔住,这个问题,她其实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可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叫楼凤举,知道他来自海城,知道他身上藏着许多她无法理解的秘密。
    她抿紧微凉的唇,轻轻摇头,声音轻而茫然:“我不知道。”
    李婶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先进去吧,这两天千万别让他出去。”
    夏月点了点头,她转身推门。门扇打开的一瞬,暖意重新扑到脸上。
    楼凤举依旧端坐在炕头,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眉眼淡然,仿佛方才院外的步步紧逼、生死试探,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夏月知道不是,他周身的警惕从未褪去,眼底的沉敛锋芒依旧暗藏。这份平静,从来不是无知无畏,而是久经风浪的沉稳隐忍。
    她轻轻合上屋门,隔绝屋外的晨风与天光。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静静对视,屋内只剩土炕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响,寂静无声。
    楼凤举忽然开口:“刚才为什么不让他进来?”
    声线低沉平淡,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夏月微微一怔,抬眸看他:“啊?”
    “你说屋里乱。”他的声音很淡,“这不是理由。”
    夏月抿了抿唇。过了半晌,才轻声道:“我怕他们伤害你。”
    一句话落下,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连土炕里炭火的噼啪声都仿佛淡了几分。
    夏月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楼凤举看着她,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第一缕真正明亮的阳光透过窗纸落进屋内,照亮她微微发白的脸。
    楼凤举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沉哑,低声问他:“你怕我死?”
    夏月心口一紧,她垂下眼:“……嗯。”
    声音很轻。
    “我救你回来,不是想看着你再出事。”
    楼凤举没有说话,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姑娘嘴上总说自己只是顺手救了他,总说他伤好了就该走,可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却是挡在门外。
    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害怕,都没有想过。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胸口某个原本坚硬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触碰了一下。
    很轻,却留下了痕迹。而他并没有立刻去深究,只是淡淡道:“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站在外面。”
    夏月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撒谎。”
    夏月一愣。
    楼凤举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容易被人看出来。”
    夏月脸颊微微发热。她想反驳,却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过了片刻,她小声道:“那怎么办?”
    楼凤举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便说,我是你远道前来接你回家团聚的表哥。途中不小心摔下山崖暂时失忆,现在慢慢想起来了。”
    夏月怔住,表哥,团聚,回家....
    屋外,晨风轻拂院中的枣树枝,枯黄的叶片悄然落下,轻轻坠落在地,无声无息。
    作者的话:表哥就不是撒谎吗?楼~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