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笑》 第1节 灯花笑 作者:千山茶客 楔子 永昌三十二年,常武县。 清晨,天色微亮,长街覆上一层玉白。小雪从空中潇潇飒飒地落下,将小院门上的春联打湿。 临近年关,县城里却一点年味也无,家家户户家门紧闭。 黑黢黢的屋子里,陡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有稚嫩童声响起:“娘,我出去打水。” 半晌传来妇人回答:“莫走远了。” “晓得了。” 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从里走出个八九岁的女童,身穿一件葵花色绸袄,脚下一双破了的红棉鞋,扶了扶头顶毡帽,提着水桶往街上走去。 三个月前,常武县遭了一场时疫,时疫来势汹汹,一户一户的人病倒。疫病起先是教人发热,渐渐地没了力气,瘫软在床,身上冒出红疹,再过些日子,浑身溃烂死去。尸体便被府衙的人一席子卷走拉去城东烧了。 陆家五口,唯有陆瞳如今还能下地行走。只她一个九岁的孩子,要独自一人照料父母兄姊,着实有些吃力。 水井在东门老庙口前,陆瞳却提着木桶径自往城西走去。棉鞋鞋口破了个洞,渐渐地雪水渗进去,女童脸色冻得越发苍白。 穿城约走五六里,人烟越见稀少,府邸却越来越豪奢,拐过一处巷子,眼前出现一处三进的朱门大院,陆瞳停下脚步,走到宅院前的两座石狮子跟前坐了下来。 这是本地知县李茂才的府邸。 时疫过后,县上人户凋零,街道上鲜少见人。偶有人影,是差役拉着躺着尸首的板车匆匆而过。李府门口的春联还是去年那封,黑字被雨雪渗湿得模糊。不远处的长柱前,却拴着一辆崭新的马车。 枣红骏马侧头看了她一眼,低头去舔地上凹槽里的雪水。陆瞳往石狮子跟前缩了缩,抱腿看着朱色宅门发呆。 头顶乌色浮云冷寒,夹杂大团大团风雪。“吱呀”一声,宅门开了,从里走出一个人来。 雪白的裙角下是一双滚云纹的淡青绣鞋,鞋面缀着一颗圆润明珠。那裙角也是飞扬的,轻若云雾,往上,是雪白绸纱。 这是一个戴着幕篱的女子。 女子迈出宅门往前走,一双手抓住她的裙角,回头,脚边女童攥着她裙角,怯生生地开口:“请问……你是治好李少爷的大夫吗?” 女子一顿,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如玉质清润,泛着一种奇异的冷:“为何这样说?” 陆瞳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在这里等了一月了,没见着李少爷的尸首抬出来,这些日子,出入李府的生人只有小姐你。”她抬头,望向眼前女子:“你是治好李少爷的大夫,对吗?” 陆瞳蹲守知县府已经一月了。一月前,她去医馆拿药,瞧见李府的马车进了县里医馆,小厮将咳嗽的李大少爷扶进了医馆。 李大少爷也染了疫病。 常武县每日染病的人不计其数,医馆收也收不过来,亦无药可救。寻常人家染了病也只能在家中等死,但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李知县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拯救独子的性命。 陆瞳在李府门口守着,见着这陌生女子进了李府的大门,隐约有药香从宅院上空飘出。一日、两日、三日……整整二十日,李府门前没有挂发丧的白幡。 疫病发病到身死,至多不过半月时日,而如今已经整整一月。 李大少爷没死,他活了下来。 女子低头看向陆瞳,幕篱遮住她的面容,陆瞳看不到她的神情,只听到她的声音,藏着几分漫不经心,“是啊,我治好了他。” 陆瞳心中一喜。 这疫病来了三个月,医馆里的大夫都死了几批,远近再无医者敢来此地,常武县人人都在等死,如今这女子既然能治好李大少爷,常武县就有救了。 “小姐能治好疫病?”陆瞳小心翼翼地问。 女子笑道:“我不会治疫病,我只会解毒。疫病也是一种毒,自然可解。” 陆瞳听不太明白她的话,只轻声问:“小姐……能救救我家人吗?” 女子低头,陆瞳能感到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审视,正有些不安,听得面前人道:“好啊。”没来得及喜悦,女子又继续开口,“不过我的诊金,可是很贵的。” 陆瞳一愣:“……需要多少?” “李知县付了八百两白银,买他儿子一条命。小姑娘,你家几口人?” 陆瞳怔怔看着她。 父亲只是书院里普通的教书先生,自染疫病后,已经请辞。母亲素日里在杂货铺接些绣活为生,无事时过得清贫,如今家中没了银钱来源,买药的钱却是源源不断地花用出去。长姐二哥也日渐病重……别说八百两白银,就连八两白银,他们家也出不起。 女子轻笑一声,越过陆瞳,朝马车前走去。 陆瞳看着她的背影,脑海里掠过逼仄屋子里酸苦的药香,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叹息,长姐温柔的安慰,二哥故作轻松的笑容……她几步追了上去:“小姐!” 女子脚步一顿,没有转身。 “噗通”一声。 陆瞳跪了下来,急促地开口:“我、我家没有那么多银子,我可以将自己卖给你。我可以做很多很多的活,我很能吃苦!”她像是怕面前人不相信似的,摊开手,露出白嫩的、尚且稚气的掌心,“平日家里的活都是我干的,我什么都可以做!求小姐救救我家人,我愿意一辈子为小姐做牛做马!” 毡帽掉了,前额磕在雪地中,洇上一层冰寒,天色阴阴的,北风将檐下灯笼吹得鼓荡。 半晌,有人的声音响起:“把自己卖给我?” “我知道自己不值那么多银子,”陆瞳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 一双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做我的下人,可是会吃很多苦的,你不后悔?” 陆瞳喃喃道:“不后悔。” “好。”女子似乎笑了一下,弯腰捡起掉下的毡帽,温柔地替陆瞳重新戴上,语气有些莫名,“我救你的家人,你跟我走。如何?” 陆瞳望着她,点了点头。 “真是个好孩子。”她牵起陆瞳的手,淡淡道:“成交。” 第一章 归乡 过了惊蛰,天气就渐渐暖了起来。 西梁南地春江水暖,草被丰富。文人雅客喜种花草,山间小院里,处处可见山兰素馨疏密交错,大朵大朵的虞美人灿然盛开,锦绣纷叠。 时至正午,日头当空,马车一路疾行,越过山间林木。车乘里,身穿青色比甲的女子撩开马车帘,询问外头车夫:“王大哥,常武县还有多久才到啊?” 车夫笑呵呵答:“不远,再翻半个山头,一个时辰后准到了!” 银筝遂又放下马车车帘,转头看向身侧人。 这是个年轻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五官生得很是标致,肤色瓷白,越发衬得乌瞳明湛。虽只穿一件半旧的深蓝藻纹布裙,气质却格外恬静冷清。听见车夫的话,这姑娘眼睫微微一动,目光似有一瞬动容。 银筝心中便叹了口气。 跟着陆瞳大半年了,她不曾见过自家姑娘有甚么多余情绪,神情总是淡淡的。好似这世间再大的事在她眼中也不值一提。直到越近常武县,她才见陆瞳眼中有了几分生气,像是泥塑的人渐渐得了烟火供奉,有了些寻常人的鲜活。 果然,平日里再淡然的人即将回到故乡,总归是令人激动的。 马车里,陆瞳静静坐着。 山路崎岖,颠簸将车里银筝带着的杏子晃得到处都是。她垂眸看着地上的杏子,思绪渐渐翩远。 七年前,她也是乘马车离开常武县,那时总觉得车乘很快,一眨眼功夫就到了陌生城镇。如今回乡路却变得遥远了起来,怎么也走不到头。 她在山上同芸娘呆了七年,直到芸娘去世,她将芸娘下葬,这才得了自由,得以再回故乡。 七年间,她也给父亲他们写过信,只是不知这信家里有没有收到。当年自己走得匆匆,或许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陆瞳心中兀自想着,不知不觉中,日头渐渐往西,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小姐,常武县到嘞!” 常武县到了。 银筝将陆瞳扶下马车,付过车夫银两,就同陆瞳往城里走去。 陆瞳抬眼瞧过去,一时觉得有些恍惚。 正是春日,街上游人车骑不少。两街旁多了许多茶铺,支着摊子卖些茶水,桌上摆着些橘饼和芝麻糖。亦有测字算命的。城中的湖边新修了许多凉亭,春柳映入江中,将江水染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绿。 一眼看过去,人群往来不绝,十分热闹。 银筝的眼中就带了几分欣喜:“姑娘,常武县好热闹啊。” 陆瞳却有些失神。 她离家时,适逢时疫,又是隆冬,街上人烟冷清,一片荒芜。如今归家,原先的小县城却变得比往日繁华了许多,游人盛景,反倒令她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顿了顿,她道:“先走吧。” 常武县的街道拓宽了许多,从前泥巴地,一到夏日雨水时节满是泥泞,如今全铺了细细的石子儿,马车轧过去也平稳。 两街旁原先的布铺米行也再寻不到痕迹,换成了陌生的酒楼和茶坊,与过去街景大相径庭。 陆瞳随着脑海里的回忆慢慢走着,偶尔还能寻到一些旧时痕迹。譬如城东庙口的那口水井,譬如城中祠台前那尊铜铸的铁牛。 穿过一个僻巷,再往前走几百步,陆瞳的脚步停住了。 银筝看向眼前,不由地吃了一惊:“姑娘……” 眼前是一座倾颓的屋宇。 门口土墙也被火色熏得焦黑,屋宇更看不出从前的影子,只看得见几截烧焦的漆木,依稀有门框的形状。凑近去闻,似乎还有刺鼻的火烟。 银筝不安地看向陆瞳,陆瞳在此处停步,这里应当就是陆瞳的家。可此处唯有大火焚烧过后的痕迹……屋子的主人呢? 陆瞳死死盯着烧焦的门框,一张脸越发煞白,只觉两只腿仿佛灌了铅般,难以迈动一步。 正在这时,有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是谁?站在这里干什么?” 二人回头,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婆子,肩上挑着一担茯苓糕,只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们二人。 银筝聪慧,立刻扬起一抹笑来,走到那婆子身边,伸手递出几文钱去买她担子里的茯苓糕,边问对方:“大娘,我家姑娘是这户陆家的远房亲戚,路过此地,来投奔主人家的。怎么瞧着……这里是失了火?不知主人家现今又去了何处?” 那卖茯苓糕的婆子听银筝一口说出“陆家”,又接了银筝的钱,神情缓和许多,只道:“来投奔陆家的?”她瞅一眼银筝身后站着陆瞳,摇头道:“叫你姑娘趁早回去吧,这儿没人了。” “没人了?”银筝看了一眼背后的陆瞳,笑问:“这是何意?” 婆子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吗?陆家一户,一年前就已经死绝了。” 第2节 第二章 噩耗 “陆家一户,一年前就已经死绝了。” “死绝了?” 婆子抬眼,就见一直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女子霍然开口。 下一刻,手中又被塞了一串铜钱。银筝笑吟吟地将放在担子最上层的茯苓糕全买了去,铜钱还多了些,她道:“我们从外地来的,不知晓陆家一事,劳烦大婶同我们说说,陆家这是出了何事?” 捏了捏手中钱串,婆子才道:“也是这陆家运道不好,先前这陆家得了个京里的女婿,街坊还羡慕得不得了哩,谁知道……哎!” 两年前,陆家长女陆柔出嫁,夫家是京城里的一户富商,家底颇丰,送来的聘礼足足有十四抬,看得周围四邻羡慕不已。陆老爹不过是常武县一普通教书先生,家中清贫,论起来,这桩亲事原是陆家高攀。何况富商家的少爷亦是生得清俊温柔,与貌美的陆家长女站在一起,也是一双璧人。 陆柔出嫁后,就随夫君去了京城。 原以为是一桩无可挑剔的好姻缘,谁知陆柔进京半年后,陆家接到京城传来的丧讯,陆柔死了。 一同而来的,还有些难听的风言风语。陆家老二陆谦与长姐自幼感情深厚,带着行囊前去京城,打听到底是出了何事。陆家夫妇在家等啊等啊,等来了官府一纸文书。 陆谦进京后,闯入民宅窃人财物,凌辱妇女,被主人家捉拿,身陷囹圄。 常武县就这么大,陆谦是街坊们看着长大,从来聪敏良善,是个爱打抱不平的主。连街坊都不信陆谦会做出偷盗之事,何况陆家夫妇。陆老爹一怒之下写了状子上京告官,未料还未至京城,走水路时适逢风雨,船只倾覆,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不过短短一年,丧女丧子丧夫,陆夫人王氏如何承受得起,一夕间就疯了。 “人瞧着癫狂了,也不哭闹,成日里抱着陆柔小时候耍的拨浪鼓,笑嘻嘻地坐在湖边唱歌……”婆子唏嘘:“街坊怕她出事,带她回家。有一日夜里,陆家就燃起火来……” 一个疯癫的妇人,夜里无意倾倒木桌前的油灯也是自然,又或者她短暂醒来,面对空无一人的屋宇,没勇气活着,连同自己一起烧了干净,索性解脱。 “这陆家也是邪门得很,一年间死了个精光。”那婆子还在絮絮叨叨地同银筝说,“我瞧你们也别挨这门太近了,过了邪气,免不得遭几分牵连。” “陆夫人的尸首在哪?”陆瞳打断了她的话。 那婆子看着陆瞳,对上对方深幽的眼眸,不知为何,心底有些发慌,定了定神才道:“陆家火起得大,又是夜里,等发现时已经晚了,烧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人进去时,只找着一捧残灰。就随意扫了,倒是这宅子修缮不好,索性留在此处。” 她说完了,见银筝与陆瞳二人仍站在陆家门口,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遂又将担子挑在肩上,嘀咕了一句:“反正这陆家人死得邪门,怕是冲撞了什么污秽之物,你们莫要离此地太近。从来忌讳死了人的屋子,出了事可别后悔。”说罢,挑着担子快步走了。 银筝怀里还抱着方才从婆子那头买的茯苓糕,回到陆瞳身边,正欲开口,就见陆瞳已经抬脚走进了面前的屋宇。 陆家这把火,确实来得汹汹。整个屋舍再也瞧不见一丝过去痕迹,四处都是焦黑的烟尘和木屑。 陆瞳慢慢地走着。 她离家已经许久,很多过去的画面都不甚清晰,只记得从前的堂屋靠里,连着小院后厨。瓦檐很低,下雨时,院子里时常积雨。 如今掉落的焦木混在废墟里,看不清哪里是小院,哪里是厨房。 脚踩在废墟中,发出细小的倾轧声,陆瞳低头,见残败瓦砾中,露出瓷实的一角。 她低头,将碎石捡起来。 是一方青石的碎屑,长廊近后厨有一只青石缸,常年盛满清水。七年前她离家前,最后一桶井水还是自己打的。 身后银筝跟了上来,望着四面焦黑的碎瓦,忍不住脊背发寒,低声道:“姑娘,要不还是先出去吧。方才那人说万一犯了忌讳,何况……” “何况什么?”陆瞳开口,“何况陆家邪门得很?” 银筝不敢说话了。 陆瞳垂眸,将掌心里的半截风铃一点点握紧,望着面前的废墟,冷冷道:“确实邪门得很。” 身死、入狱、水祸、大火……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巧合,她也想知道,陆家究竟是冲撞了哪里的“污秽之物”,才会被人这般毫不留情地灭了门。 “方才她说,陆柔嫁的那户人家,是京城柯家?” 银筝定了定神,忙道:“是的呢,说是京城做窑瓷生意的老字号。” “柯家……”陆瞳站起身,道:“我记住了。” 第三章 进京 接下来的时间,陆瞳又与银筝四处打听了些有关陆家的消息。 白日总是过得很快,临近傍晚时,二人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一路舟车劳顿,没怎么用饭。银筝问掌柜的备饭去了,陆瞳独自坐在房间内。 桌上还摆着银筝从妇人手中买来的茯苓糕,草草打开着,被燃着的半盏灯火模糊成暗色的一团。 陆瞳的目光有些发寒。 她在山上呆了七年,行囊清简得出奇,最珍贵的,也无非就是这只医箱而已。满怀期待归乡,等来的却是噩耗。 父亲对子女教导向来严厉,幼时一人犯错,三人一同受罚。陆谦少时与兄弟斗殴,出言不逊,便被父亲责罚藤鞭二十,亲自上门负荆请罪。整个常武县都知陆家家风森严,如何会窃财辱人? 陆柔身死,父亲路遇水祸就更奇怪了,常武县到京城,也就一段水路,过去亦未听闻沉船。何以父亲一进京就出事?还有母亲……陆瞳目光暗了下来。 一户四口,一年内频频出事,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陆瞳慢慢攥紧掌心。 如今母亲的尸首未曾留下,常武县那些人说得不清不楚,陆谦一案,京城府衙里一定有案卷,还有陆柔…… 一切答案,或许只能去京城寻找。 门外传来脚步声,银筝端着个瓷碗走了进来,边低声絮絮:“晌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姑娘,我让他们做了点热粥过来……且喝一口填填肚子。” 她将瓷碗放在桌上,复又转头对陆瞳道:“小菜随后就到。” 陆瞳的目光落在瓷碗上,半晌没有动作。 银筝觑着她的脸色,想了想,忍不住劝道:“姑娘,节哀顺变……” 她知道陆瞳离家已经多年,如今回乡物是人非,难免伤神。然而遇着过这种境况,银筝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只能生硬地劝慰着。 陆瞳问:“银筝,你跟着我多久了?” 银筝一愣,下意识回道:“……约有大半年了。” “大半年……”陆瞳看向桌上的灯盏。 银筝有些惴惴,过了一会儿,听见陆瞳的声音传来:“如此,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姑娘!”银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银筝是青楼女子,自幼被赌鬼父亲卖入欢场。她生得伶俐美丽,偏命运多舛,十六岁时便染了花柳病。 老鸨不肯为她花银子瞧病,又嫌她气味难闻不可再继续接客,就在一个夜晚,叫楼里的小厮将银筝用席子卷了,扔到了落梅峰上的乱坟岗里。 彼时银筝已经气息奄奄,只等着落气,没料到在乱坟岗遇到了陆瞳。 陆瞳将她背回了山上,给她治病,后来,银筝病就好了。 银筝到现在也不知陆瞳为何会出现在深夜的乱坟岗,她也从不多问。这个神情冷清的少女似乎有很多秘密。不过,自那以后,银筝就一直跟着陆瞳。陆瞳曾告诉过她可以自行离开,但银筝与陆瞳不同,她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亦不愿再度沦落欢场,思来想去,还是跟着陆瞳安心。 但没想到,今日会被陆瞳再次赶着离开。 “姑娘。”银筝跪了下来:“可是奴家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她有些惶然,“为何要突然赶奴家离开。” 陆瞳没有回答她的话,走到了窗前。 天色已晚,夜幕低垂,夜里的常武县没有了白日的热闹,如旧时一般冷清。 “今日你也听到了,我陆家一门,一年内尽数身死。”陆瞳望着窗外长街,檐下灯笼幽幽晃晃,将年轻姑娘的脸映照得格外皎洁。 “我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巧合。” “一切因姐姐死讯而起,如今整个常武县已没有陆家相熟之人。想要查清真相,唯有进京与柯家对质。” 她道:“此事有蹊跷,我要进京。” “进京?”银筝忘记了方才的失态,道:“奴家可以跟着姑娘一起进京,何必要赶奴家走呢?” 陆瞳没说话,关上窗,回头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茯苓糕摆在桌上,白日里奔波一天,放在怀中的糕点便碎了,糕屑被风一吹,扬得桌上如覆了一层白霜。 她的声音冷清,像是隔着大雾,泛着些寒:“卖糕的妇人不是说过了么,我二哥上京,便成了窃人财物、凌辱妇女的恶棍。我爹告状,就好巧不巧落水沉船。纵使我娘什么都没做,家中也会着起大火,被一把烧个精光。” 她看向银筝,乌黑眼眸在灯火下明亮摄人:“我若进京,你怎知,不会是下一个?” 银筝先是不解,待明白了陆瞳话里的意思,背脊立刻生出一股寒意来。 陆家一门死得蹊跷,与其说像是冲撞了什么邪物,倒不如说是得罪了什么人。只是对方能轻易而举湮灭一门性命,寻常人家能做到如此地步? 陆瞳望着她,语气平淡:“此去京城,凶险重重。我既要查清陆家真相,必然要与背后之人对上。你与陆家非亲非故,何必卷入其中。不如就此离去,日后好好过活。” “那奴家就更不能走了!”银筝抬起头,认真道:“姑娘此行进京,既要谋事,定然需要帮手。奴家虽手脚不甚麻利,与人打交道一行倒也过得去,许还能帮姑娘打听打听消息。两个人进京总比一个人好成事。” 见陆瞳仍不为所动,银筝又恳切道:“再者姑娘也知道,奴家除了跟着姑娘,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虽姑娘如今治好了我的病,可说不准哪一日病又复发……”说到这里,心中倒是生出一股真切的悲戚来,“这世间不嫌弃我的,也只有姑娘了。” 她是生了脏病的风月女子,寻常人听到躲都来不及,要么便用异样的目光瞧她。只有陆瞳,待她与寻常人并无区别。也只有在陆瞳身边,银筝才觉得安心。 “姑娘救奴家一命,奴家这命就是姑娘的。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上刀山下火海,奴家也要陪姑娘一起闯。” 话虽说得豪气,说话的人却底气不足,只忐忑看着对面人,等待着对方回答。 屋子里静得很,过了半晌,陆瞳道:“起来吧,我带你一起去就是。” 银筝心中一喜,生怕陆瞳反悔般跳了起来,匆匆往外头走,只笑着转头对陆瞳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姑娘可不能骗人……小菜应该快好了,奴家催他们快些送来。姑娘吃了早些休息,既要上京,就又得赶路了,还需养蓄精力,千万不可劳神……” 她又絮絮地走了。屋中,陆瞳站起身。 桌上半盏灯火已经快燃尽了,只有短短的一截余芯亮着橙色的火。陆瞳将案前的灯笼提来,桌上那盏微弱火苗晃了晃,熄灭了。 一点余烬从干涸的灯盏中爆开,在灯盏周围散落,一眼看去,像一朵细碎的花。 灯芯爆花,引为吉兆。 陆瞳静静看着眼前残烬。瞳眸映着灯笼的光,如漆黑夜里灼灼烈火。 灯花笑…… 如此佳兆,看来,此行上京,应当很顺利了。 第四章 柯家 第3节 许是真应了灯花吉兆,一路进京,十分顺利。 待陆瞳二人到了盛京,已是一月以后。 银筝将进城文牒交给城守,随陆瞳跨进城门,一到街上,便被盛京的繁华迷了眼,低低叹道:“果然是盛京!” 穿过里城门,眼前顿时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酒楼到处都是,茶社更是随处可见。有穿红绸单裙的妇人正在卖桃花,香气扑满四处。满城人声鼎沸,摩肩继踵。酒楼里悬挂着的灯笼下缀着细细珠帘,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碎光。 天气晴好,浮云褪尽,街市繁华,人烟阜盛,实在富贵迷人。 银筝尚在感叹,陆瞳已经收回目光,道:“先找个客栈住下吧。” 寸土寸金的京城,房钱自然也水涨船高。二人寻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小客栈先住了下来。银筝去问客栈做点餐饭,陆瞳先下了楼。 客栈位于城西,与最繁华的南街尚有些距离,因此房钱不算很贵。来此客栈住下的多半是来盛京做生意的游商。 陆瞳走到长柜前,掌柜的是个穿酱色直裰的中年男子,正忙着拨算盘,陡然听面前有人问:“掌柜的,这附近可有卖瓷器的地方?” 掌柜的抬起头,就见眼前站着个年轻姑娘。 盛京女子多高挑明艳,眼前姑娘却要娇小得多。鹅蛋脸,眼眸黑而亮,肤色白皙得过分。她生得很瘦弱,看起来羸弱单薄,穿一件白绫子裙,素淡得很,乌发斜斜梳成辫子,只在鬓边簪一朵霜白绢花。站在此处,若芙蓉出水,娉婷秀艳。 这样的美人,像是青山秀水里养出来的玉人,玲珑剔透。 掌柜的笑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瞧着像是苏南来的?” 陆瞳没点头,也没否认,只微笑道:“听说盛京柯家瓷器出色,掌柜的可知要买柯家瓷器,需至何处?” 此话一出,还不等掌柜的回答,身后正堂里有坐着吃饭的客人先喊了起来:“柯家?柯家瓷器有甚么好的?不过是撞了运道,恰好赶上了罢了!” 陆瞳回头,见说话的是个游商打扮的汉子,顿了顿,问道:“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那游商听闻一声“大哥”,便也不吝相告,只开口:“原先这柯家在京中卖瓷器,没听说有什么技艺出众之处,名气平平。不过一年前,不知走了什么运道,戚太师府中下人采买老夫人寿宴所用杯盏碗碟,看中了柯家。戚老夫人寿宴办得热闹,柯家也连带着风光。自那以后,京中好多官家都往柯家来买瓷器,名声就打了出去。” 游商说到此处,灌一口面前粗茶,愤愤道:“这柯家近来都快将盛京瓷器生意揽断了,连口粥也不给别家分。如今京城做瓷器生意的,只知有个柯家,哪还有别家份儿?” 或许这游商也是被柯家影响无粥可喝人之一,见陆瞳沉吟模样,那游商又劝道:“妹子,你也别上柯家买瓷器了。如今柯家瓷器只卖官家,瞧不上这小生意,何必寻不痛快呢。” 陆瞳语气柔和,眼眸中笑意淡去,轻声道:“大哥这么一说,我倒更好奇了,想见见究竟是何等精美的瓷器,方能打动看惯了好东西的太师府。” “姑娘若真想去柯家瓷器也不难,”那掌柜的很和气,笑眯眯地为陆瞳指路,“柯家在城南,顺着这条街一直走,能瞧见城里的落月桥。您啊,就顺着桥走,桥尽头有座丰乐楼,底下有条巷子,穿过巷子,就能瞧见柯家大宅了。” 陆瞳谢过掌柜的与游商,这才回到楼上。一进屋,银筝已经将饭摆好了,催促陆瞳道:“姑娘,先用饭吧。” 陆瞳在桌前坐下,与银筝一道拿起碗筷,银筝试探地开口:“姑娘,我刚刚听您在楼下问柯家的宅子……” 陆瞳道:“用饭吧,用完饭后,我要去柯家一趟。” 听游商说,柯家是在一年前走了运道的,一年前,也是陆柔病逝的时间。 实在让人很难不多想。 …… 南街比城西热闹多了。 落月桥上,人流如织,穿城而过的河风也带了脂粉香气。桥栏下系了许多牛角灯,据说晴夜时,灯火如萤,银白新月落入桥下,满城月光。 穿过丰乐楼下的小巷,尽头有一座大高门楼。门匾上写着“柯宅。”两字,是柯家新买的府邸。 正是晌午时分,一个青衣小厮正靠着大门打瞌睡,柯家虽富裕,主子待下人却严苛吝啬,门房人少,夜里做了活,白日还要上工,难免懈怠。 正犯着困,冷不防听见面前有人说话:“小哥,贵府少爷可是柯乘兴柯大爷?” 门房一个激灵回过神,眼前站着两个年轻姑娘,其中一人戴着面纱。 他道:“是,你们……” “我家姑娘是先夫人娘家表妹,请见贵府柯老夫人。” …… 柯家花园里,芍药开得正好。 柯老夫人不喜寡淡,做生意的,总喜欢热闹淋漓。买了这处宅子后,便将原先宅子栽的几丛青竹挖了,后来又将小池塘填了,改修了一方花园。花园中长年花开,纷繁锦簇, 此刻大厅中,柯老夫人正坐在长榻上看婢子绣扇面,桌上摆着些蜜橙糕和煮栗子,不时拈一块放进嘴里,又嫌弃今日糕点做得太淡。 门房走了进来,小声道:“老夫人,外头有人求见,说是先夫人娘家的表妹……” 柯老夫人面色一变,声音不由自主变得高亢:“谁的表妹?” 门房瑟缩了一下:“先夫人……” 柯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陆家不是死绝了吗?何时听过有什么娘家表妹?” 身侧嬷嬷道:“许是八杆子挨不着的破落户亲戚,不知道陆家的事,上门打秋风来了。” 柯老夫人想了想,对门房吩咐:“不必理会,打发出去就行。” 门房领命离去,不多时,去又复返。 柯老夫人不耐:“还没走?” “没……”门房有些为难,“来人说同先夫人家情分匪浅,听闻陆家一门落败,来取先夫人嫁妆……” “嫁妆?”柯老夫人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哪里来的不知规矩的破落户,嫁妆?她陆氏有甚么嫁妆!” 门房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对方说,如果见不到老夫人,她就在门口搬凳子坐着,再挨家询问四邻。老夫人,这人来人往的,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柯老夫人脸色铁青,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叫她进来!” 第五章 柯老夫人 陆瞳随柯府下人进了宅门,银筝留在外头。 一进门,正面迎对一座芍药台,柯家宅子的花园很大,花开得正好,人走进去如进花丛,一整院都是芬芳。 陆瞳垂下眼睛。 陆柔对花粉过敏,一靠近时鲜花朵,脸上身上就会起红疹。陆家里从来寻不到一朵花的影子。奈何陆柔又很喜欢花,母亲就用碎布头扎了许多假花盛在瓷瓶中,装点几分颜色。 但柯家似乎没有此种顾虑,群芳竞艳,百卉争妍。 待到了正厅,花梨木椅上坐着个年长妇人,一张容长脸,眼角尖而下垂,薄唇涂满口脂。穿一身荔枝红缠枝葡萄纹饰长身褙子,耳边金宝葫芦坠子沉甸甸的,打扮得格外富贵,一眼看上去,稍显刻薄。 须臾,陆瞳朝柯老夫人轻轻行礼:“小女王莺莺见过老夫人。” 柯老夫人没说话,居高临下地打量陆瞳。 这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褐色葛衣,手肘处有一块不起眼的补丁,十分寒酸。柯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陆瞳面上的白纱上,微微皱眉,道:“戴着面纱干什么?” “莺莺上京路上染了急症,面上红疹还未褪尽。”陆瞳轻声道:“不敢污老夫人眼。” 柯老夫人见她露出的脖颈处果然有红疹痕迹,心中一动,摆了摆手:“那你离远些。”语气毫不客气。 陆瞳依言退远了两步。 身侧的李嬷嬷堆起一个笑来,一边替柯老夫人揉肩,一边问陆瞳:“莺莺姑娘是哪里人?” 陆瞳回道:“小女是苏南人。” “苏南?”柯老夫人打量她一眼,“没听过陆氏有什么苏南的亲戚。” “柔姐姐的母亲是莺莺的表姑母,莺莺幼时就随爹娘去往苏南了。当年母亲体弱,父亲急病,表姑母曾提过,将莺莺当亲生女儿对待,倘若日后困难,就去常武县求助。”说到此处,陆瞳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哀婉,“如今爹娘去世,莺莺好容易赶到常武,才知姑母已经……” 柯老夫人心中松了口气,果如李嬷嬷所说,这王莺莺就是个来打秋风的破落户。估计是想在这里骗些银子。 思及此,便也没了耐心,遂道:“你既是来找陆氏的,可知陆氏早已病故,柯家现下没这个人。况且,”她皮笑肉不笑道:“你说陆氏与你亲如姐妹,可过去从未听陆氏提起过这么个人,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老夫人不必担心,莺莺曾在常武县住过一段日子,左邻右舍皆知。老夫人可以令人去常武县打听,一问便知真假。” 柯老夫人噎了一噎,身边李嬷嬷立刻开口:“姑娘,先夫人已经去了,您纵是想要投奔,可如今大爷早已娶进新妇,和陆氏夫妻缘分已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留在柯家,这不清不楚的,传到外头,对您的闺誉也有损。”她自认这番话说得很在理,哪个姑娘不在乎清誉?纵是想要打秋风,也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陆瞳目光微微一闪。 新妇…… 陆柔才过世一年,柯承兴竟已再娶。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面上却浮起一个柔和的笑:“莺莺自知身份尴尬,自然不敢留在柯家。方才已经与门房小哥说过,此行,是来取走表姐的嫁妆的。” 此话一出,屋中静了一静。 半晌,柯老夫人缓缓开口:“你说什么?” 仿佛没有瞧见她阴鸷的目光,陆瞳细声细气地开口:“表姑母曾愿将莺莺记在名下抚养,莺莺也算半个陆家人。大爷既已与表姐夫妻缘尽,已成陌路。表姐又未曾诞下儿女,嫁妆,自然该还给陆家,莺莺可代为收管。” “从来妻室病故,夫家理应归还亡妻嫁妆。”陆瞳抬眼,佯作惊讶,“柯家如此家业,不会舍不得表姐那一点嫁妆吧?” 她声音不疾不徐,姿态温温柔柔,却像一瓢热油浇下,刹那间激起柯老夫人的怒火。 柯老夫人一拍桌子:“嫁妆?她有甚么嫁妆?一个穷酸书生的女儿,嫁到我们家已算是攀了高枝!若非我儿喜欢,我柯家何至于结下这样一门姻亲,惹得周围人笑话!不过是生了一张狐媚子脸,要不是……” 身旁的李嬷嬷咳嗽了一声。 柯老夫人倏尔住嘴,对上陆瞳的眼神,忽然冷笑:“你口口声声说与你那姐姐亲近,怎么不去打听打听,你姐姐是个什么东西?” 陆瞳平静地看着她。 “陆氏进了我柯家,不守妇道。仗着有几分姿色,在店铺里公然勾引戚太师府上公子。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戚公子怎么瞧得上她这样的女人。她自己不要脸,被太师公子拒绝了,衣衫不整地跑出来,事情过了,才晓得没了脸。自己受不住,一头跳进池子里。却叫我柯家成了京城里的笑话!” 她说到此处,越发激动:“陆家一门,没一个好东西。她那个弟弟,是个不安分的,进京后就被府衙拿住,又是窃财又是奸淫。说什么书香门第,一家子男盗女娼,没一个好东西!活该死了!” 柯老夫人一指门外的芍药台:“要不是她跳了水池,污了我新宅的风水,我何必花费这么多银子填了水池改种芍药。可惜我那一池新开的红蕖……”她又一指陆瞳,声音尤带几分尖利,“你要找嫁妆,去找你姐姐要,她陆氏两手空空地进门,我柯家供她吃穿已是仁至义尽,你就算告到府衙,我也不怕。看看官老爷是信你们这一家子男盗女娼的东西,还是信我们柯家!” 妇人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李嬷嬷忙上前为她拍背顺气。她又灌了两口香茶,方才缓过气来,瞪着陆瞳道:“你还想干什么?还不快走?打算死皮赖脸留在柯家吗?” 陆瞳垂眸:“莺莺明白了。”转身往厅外走去。 许是这头吵嚷的声音太大,陆瞳刚走到大厅,迎面撞上一个年轻女子。这女子生了一张俏丽的瓜子脸,脂粉涂得很白,眉毛画得尖而上挑,穿一件翠蓝马面裙,瞧着有几分泼辣。她的声音也是微微高昂的,眼神在陆瞳身上狐疑一转,就看向厅中:“母亲,这是……” 母亲…… 陆瞳心中一动,柯老夫人只有柯承兴一个儿子,这女子……是柯承兴新娶的夫人。 柯老夫人轻咳一声:“一个远房亲戚罢了。” 陆瞳的目光在女子发间的花簪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不再理会身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厅门。 柯宅门外,银筝正不安地来回踱步,见陆瞳从里走出来,忙迎上前问:“姑娘,怎么样?” 陆瞳没说话,只催促道:“走。” 第4节 银筝不明所以,看了一眼柯家的宅门,跟着陆瞳匆匆离开。 待穿过丰乐楼下的巷子,陆瞳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摘下面上白纱,露出涂满了疹粒的脸。 “姑娘,”银筝端详着她的神情,“要不要再找人问问……” “不用问了。”陆瞳冷冷开口,“我姐姐是被害死的。” 第六章 发簪 回到客栈,天色已近傍晚。 银筝去楼下要热水了,陆瞳坐在长桌前发呆。 长桌与里屋靠连的地方,放了一扇木质屏风。上头描绘一幅水墨泼的庭院黄昏秋景。陆瞳出神地盯着屏风,看着看着,慢慢伸出手指,摹过画中盛开的簇簇木槿花枝。 今日柯家那位新大奶奶的发髻间,也簪了一只银制的木槿花。 陆瞳的脑海里闪过陆柔的脸。 陆家三个孩子,陆柔温婉明媚,陆谦聪慧倔强,而她自己年纪最小,父亲嘴上虽说严苛,实则待她总是娇惯。 家中清贫,却也不愁吃穿。陆柔比陆瞳年长几岁,陆瞳还是个懵懂丫头时,陆柔已经出落得十分美丽了。 母亲从嫁妆妆匣里拿出一枚银镶宝石木槿花簪,替陆柔簪在发髻上,又选了一件玉蓝的素面长裙叫陆柔穿上,希望临芳河边赏春会上,自家女儿是最好看的那个。 陆瞳望着和往日迥然不同的长姐,扯了扯母亲裙角,指着陆柔头上的木槿花发簪:“娘,我想要那个。” “这个不行。”母亲笑道:“你还小,现在用不上。等我们瞳瞳长大了,娘给你挑别的。” 她那时年幼,仗着家中宠爱有恃无恐,不依不饶:“我就要姐姐那个!” 直到父亲进屋,瞧见她这般撒泼模样,一时气怒,罚她不许去赏花会,在家抄书一百遍。 她独自一人在家,哭哭啼啼地抄书,晌午时分,肚子饿了,想要去厨房拿剩下的薄饼,忽而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陆柔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油纸包的烧鸡,新裙子上沾了些河边泥沙,额上亮晶晶的是汗。 她一愣:“你怎么回来了?” 陆柔捏一把她的脸:“我再不回来,你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又替她将纸包打开,撕一条最大的鸡腿递到她嘴边,“哭包,赶紧吃吧。” “娘不是说,今日要给你相看未来的夫君吗?”她被塞了一嘴油,含含糊糊地问。常武县太小,街坊大多相熟,时人常常趁着赏春会,早早地开始相看未来的女婿或媳妇。 陆柔脸一红,只道:“你知道什么。”顿了一会儿,又笑言,“夫君哪有我妹妹重要。” 她心中便得意极了。 陆柔又摸了摸头上的花簪:“等晚上过后,娘睡了,我将这花簪给你,你藏着别叫娘知道。一只花簪,也值得你这般哭闹。” 她嘴里吃着烧鸡,拿人手短,再看那木槿花簪子,戴在陆柔头上怪好看的,便道:“算了,你就先替我保管着,将来有一日我再来问你讨。” 陆柔险些被她逗乐,与她玩笑:“那你可得抓紧些,否则将来我出嫁了,你纵是想来讨也讨不着。” 她听闻此话,莫名有些不开心,故意将蹭了油的手往陆柔脸上抹:“那你嫁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反正你是我姐姐!” “吱呀——” 门被推开,银筝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陆瞳抬眼,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长姐身上温柔的荔枝膏香气,一转眼,面前只有冰冷的屏风。 银筝将水盆端到桌前,转身去关门。陆瞳拿起帕子,一点点擦拭面上涂画的红疹。 “姑娘,”银筝小心地问:“今日您说大姑娘是被柯家害死的?” 陆瞳沉默一下才开口:“我们在常武县时,邻人说陆家收到京中死讯时,是什么时候?” 银筝想了想:“是三月。” “不错。”陆瞳平静道:“但是今日柯家人却说,陆柔是死在夏日。” 银筝一惊,愕然看向陆瞳。 陆瞳眸光发冷。 今日柯老夫人被她激怒之下失言,说出“要不是她跳了水池,污了我新宅的风水,我何必花费这么多银子填了水池改种芍药。可惜我那一池新开的红蕖……”,登时就让陆瞳起了疑心。 荷花不会开在三月,京城离常武县脚程再如何拖延,至多也不过月余。总不能头年夏日陆柔身死,直到第二年消息才传到常武县。更何况,那个夏日陆柔还未进京。 两个消息,其中一方必然在说谎。 陆谦是得了陆柔死讯才上的京城,倘若陆柔当时还活着,为何如今常武县的人却说信里是陆柔的死讯?莫非柯家人一早就知道陆柔会死么? 还是,柯家本来想以陆柔死讯打发陆家人,没料到执着的陆谦竟只身前往盛京亲自打听消息。 又或者,陆谦收到的那封信,根本就不是陆柔的死讯呢? 真相扑朔迷离,柯老夫人的话陆瞳一个字都不相信。陆柔勾引戚太师府上公子未遂,柯家却在一年前得了戚太师府上青睐,从而瓷器生意兴隆。怎么看,都有些过于巧合。 她要留在京城,留在这里,查清楚陆柔究竟遭遇了什么,陆家一门祸事因何而起。 还有…… 拿回戴在柯家新妇头上那支木槿花发簪。 最后一点红痕被擦拭干净,银筝瞧着镜中人白净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可是姑娘,在这之前,还有件事得提醒您。” 她叹了口气:“咱们的银钱快不够了。” …… 夜幕四合,柯府里亮起灯火。 柯承兴撩开竹帘,一脚迈入堂厅。 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瞧见他,笑容分外娇艳,道了一声“大爷”,替他在一边斟茶。 柯承兴如今已近而立,同别的商户不同,他五官生得清俊,保养合宜,一身蜜合色杭绸直裰更将他衬得风度翩翩。如今柯家窑瓷生意做得好,商会应酬席上,总是扎眼的那个,多少姑娘往他身上扑。 柯老夫人也觑见了丫鬟的笑容,不由眉头一皱,屏退下人,又看一眼坐在桌前捡栗子吃的柯承兴,道:“你今日回来得晚。” “吃酒嘛。”柯承兴不以为然。 “这么大酒气,仔细秦氏又闹起来。” 闻言,柯承兴面上笑意就散了几分。秦氏是他娶的新妇,性情泼辣蛮横,将他管得很紧,实在恼人。每当这时,柯承兴便有些怀念起亡妻的温柔小意来。 才刚怀念到陆柔的名字,柯承兴就听柯老夫人开口:“今日陆氏的表妹来了。” 柯承兴吓了一跳:“陆氏的表妹?陆氏哪来的表妹?” “你也没听陆氏提起过?”柯老夫人有些怀疑,将白日里柯家发生的事与儿子说了,又道:“我觉得这人来得蹊跷。后来让人派去跟着,却将人跟丢了。” 柯乘兴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与陆氏成婚后,不曾听她说过有什么表妹。应当就是过来讹人的骗子。” 柯老夫人神情闪了闪:“不知怎的,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当初陆氏的事说到底也不该你动手……如今也扯不干净。” 柯乘兴闻言,也跟着紧张起来:“母亲,不会出什么事吧?” 柯老夫人摆了摆手:“我已让人去常武县打听消息,看看是不是有个叫王莺莺的。” 她盯着面前的茶盏,语气渐渐发沉:“真有什么不对,前面也有个高的顶着。怕什么,一个陆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第七章 药茶 盛京总是在夜里下雨。 一夜过去,落月桥下河水里,满是漂浮杨花。 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总是春日最胜景。 银筝去楼下取热水,正遇上掌柜的,她长得娇俏,嘴巴也甜,客栈里的人也乐于照应她几分。掌柜的笑道:“银筝姑娘这么早就醒了?” 银筝笑笑:“是呀。” 掌柜的望望楼上:“你家姑娘昨夜又在后厨忙到三更,你该劝着点儿,熬坏了身子可不好。” 陆瞳前几日让银筝拿钱去附近买了些草药,又借了客栈的厨房炮制药材,一忙就是深夜。掌柜的嘴上不说,心里却不以为然。炮制药材是手艺活,城里那些医馆大夫有时都会失手,陆瞳一个年轻姑娘,如何能做到?未免托大。 假装没瞧见掌柜眼中的轻视之意,银筝又与对方笑言了几句,这才上楼进了屋。 屋里,陆瞳坐在桌前,将包裹着药茶的布袋用白纸包了,细致地用粗红线绑好,放进了盒子里。 “姑娘?” 陆瞳站起身:“走吧。” 出了客栈,外头天气极好。清晨日头不算太热,茸茸一层渡在身上,带起些轻微痒意。 四处都是茶摊,盛京人爱饮茶,街上茶社随处可见,到处可见吃茶的人。远处飘来梨园曲声,将盛京点缀得热闹非凡。 “盛京好是好。”银筝悄声道:“就是东西太贵了。” 陆瞳沉默。 芸娘死前,让她将箱子里的医书全都跟自己遗体一起烧了,剩下的银子都留给了她。可这些年,芸娘花银子大手大脚,赚来的银子转头又买了新药材,陆瞳将芸娘的后事处理完,手中银子已经所剩无几。 一路回常武县、进京的花费也不少。银筝前几日盘算过,刨去买草药,剩下的银子,还能让他们在盛京再住小半月。 至多半月过后,她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思量间,二人又穿了几条小巷,顺着繁华的一条街往前走,拐过一处街口,眼前出现了一间医馆。 这医馆在一众修缮整齐的商铺中,显得尤其格格不入。铺面很小,牌匾已经很陈旧了,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仁心医馆”。明明处在极好的位置,却因陈设十分不起眼,来往行人很难注意到此处。 陆瞳向着医馆走进去。 待走近,才发现这医馆里更是荒芜。正前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很长,几乎将店门口给堵住了。桌前坐着个穿莺黄色夹纱直裰的年轻人,正翘着一只腿打瞌睡。在他身后,有一整面墙的红木柜,上头贴着些木牌,那是药柜。 这医馆里窗户很小,铺面又不大,光线便显得很昏暗。没点灯,灰蒙蒙的一片,瞧着还有几分阴森。 银筝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从里间又走出个穿短衫的小伙计,约莫十一二岁,鼻梁处点着些麻点。看见陆瞳二人,小伙计也愣了一下,随即走到那打瞌睡的年轻人身边大声喊道:“东家,有客人来了!” 那年轻人陡然被这么一吓,险些摔倒,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陆瞳二人堆起一个虚伪的笑:“哎,客人想买点什么?” 银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话说的,不像是开医馆的,像是做生意的。 陆瞳开口道:“不知贵医馆可收炮制的药材?” 第5节 见不是来抓药的,年轻人顿时恢复到方才那副烂泥模样,只打量她一眼,兴致缺缺地问:“你有什么药材?” 银筝忙将包袱打开,从里掏出一个大纸包来。 对方将纸包打开,熟练地拈起一点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搓了搓,看陆瞳的眼神多了一丝意外,他道:“蒲黄炭啊。炒得还不错。” 医馆里蒲黄炭用得频繁,生蒲黄也不算贵,陆瞳借客栈的后厨炒了这些。 银筝先前还担心陆瞳炮制的这些药材医馆里不肯收,闻言心下松了一半,笑道:“我家姑娘炒的蒲黄炭向来好,掌柜的瞧着……” 这回她的笑容没有往日那般无往不利,年轻人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钱银子。” 陆瞳微微皱眉。 光是她买这些生蒲黄就花了三钱银子,更勿用提还在客栈厨房里忙活了这几日。这价钱,比市面上的低多了。 “什么?”银筝跳起来,“才这点儿?生蒲黄也不只这个价!” 东家将纸包一合,依旧是一幅没什么精神的模样,指了指门外,语气毫不客气:“就这么点儿,嫌少了,出门左转,有家杏林堂。家大业大,你去试试,说不准能多给些。” 他这幅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看着就叫人来气,银筝正要同他争辩,陆瞳已经将纸包往对方面前一推:“三钱就三钱。” 那年轻人见状,脸上露出的笑容就真诚了些,吩咐身后的小伙计:“阿城,取银子去!” 叫阿城的小伙计很快取来一角银子,陆瞳接过钱,又从包袱里拿出另两块油纸包着的东西。 东家眉头一皱:“这是什么?” 陆瞳:“药茶。” 东家将药茶推回去,没什么诚意地笑道:“抱歉姑娘,医馆里不收药茶。” “不要钱,算搭头。”陆瞳将药茶放到桌上,“煎服可消减鼻窒鼻渊,先送东家两幅。如果满意可以另送。”她道:“我住落月桥下来仪客栈。” 东家看向陆瞳,陆瞳平淡地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年轻人一撇嘴,将那两包药茶收好,只摆手道:“那就谢谢姑娘了。” 陆瞳没再说什么,同银筝离开了。 待二人走后,小伙计凑上前来,纳闷道:“东家,平时收蒲黄炭都五钱银子,今日怎么突然换价了?而且三钱银子是生蒲黄的价,没有赚头,她们怎么还肯卖?” 东家将阿城的脑袋刨开,拿着蒲黄炭往屋里走:“你怎么知道人家没赚,这不送了两包药茶么。” 小伙计低头去看桌上的药茶,药茶的纸包只有巴掌大,用红线细细捆了,乍一眼看上去很精致。 阿城恍然:“她们想寄卖药茶啊?” “不然呢?”东家骂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真当人家傻啊,不然放着前面的杏林堂不去,来我们这卖药,你以为是看中了少爷我的脸吗?” 小伙计看了看桌上药茶:“那东家,这药茶还卖不?” “卖个屁!”东家没好气地撩开帘子往里间走去,“来路不明的东西谁知有没有毒!吃死了人找谁算账去!这蒲黄炭我还得试一下,京城骗子多,女骗子也不少,不多长几个心眼,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叨叨地进了里间,扔下一句:“回头拿去扔了,别和其他药混在一处。” 阿城应了一声,又看了看面前的药茶,摇了摇头。 真是可惜了。 …… 外头,陆瞳和银筝正往前走着。 银筝还惦记着方才的事,不甘道:“咱们这几日一路走来,蒲黄炭都是五钱银子,偏这家只给三钱银子。还什么‘仁心医馆’,我看是‘黑心医馆’还差不多!姑娘,”她不解地看向陆瞳,“总共就做了几包药茶,为何不给多送几包给杏林堂,反给了这家寄卖呢?” 她不明白,杏林堂的店主收药材时给钱给得很爽快,比方才那位“东家”耿直多了。那医馆瞧着铺面也大,修缮光鲜,人来人往的,怎么瞧都比仁心医馆好。 陆瞳摇了摇头,轻声道:“仁心医馆里,没有坐馆大夫。” 这一路走来,她们见过许多医馆,其中坐馆大夫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医者。而这间仁心医馆里,除了“东家”和那个叫阿城的小伙计,没见着别的人。 仁心医馆缺人。 银筝诧异:“姑娘是想做坐馆大夫。” 陆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在京城里,除了银筝和一只医箱,什么都没有。而柯家生意却如日中天。 仁心医馆缺人,又位于西街,离柯宅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远。 她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能不露声色接近柯家,却又光明正大的身份。 医馆的坐馆大夫,是最好不过的了。 “可是……”银筝有些犹豫,这世道,女子行医的本就少之又少,更勿用提当坐馆大夫了。 “继续走吧。”陆瞳收回思绪,“把剩下的蒲黄炭卖完。” 第八章 胡员外 盛京到了春日,街上卖零嘴儿的小摊渐渐多了起来。 时人出行踏青,女客们上山烧香,路上无聊,免不了要买些芝麻糖橘饼类。冯三婆的云片糕卖的最好,薄如雪片,又香又甜。 “仁心医馆”里,长柜前,杜长卿嘴里含着半片云片糕,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对沿发呆。 盛京南旺坊的杜家,原是药铺起家,后来药铺越开越大,建了医馆。医馆名气日益见长,杜老爷子的宅子也越扩越大。 杜老爷子年轻时忙着创守家业,直到临近中年,才娶了一房妻室。 娇妻二九年华,貌美如花,又在一年后,有了身孕。老来得子,这可乐坏了杜老爷子。恨不得将妻子宠到天上。 可惜杜夫人却实在没福气,生下儿子一年后便撒手去了。杜老爷子怜惜小儿幼年失母,加之这孩子的确也生得伶俐可爱,越发娇惯。于是娇惯着娇惯着,便将这儿子养成了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终日只会听曲吃酒的废物。 杜长卿就是这个废物。 杜老爷子尚在时,家中产业丰厚,杜老爷子走后,杜家就没了支撑的人。 杜长卿被娇宠长大,学问一般,终日只晓走马逗狗,没个正经模样。他又心大手散,慷慨仗义,一帮狐朋狗友只将他当冤大头来采,今日张三家中老母病重借他三百两,明日李四离京做生意找他周转五百贯,三三两两,天长日久,所有的田产铺面都被折银败光,到最后,竟只剩下这间西街的破落小医馆了。 这小医馆是杜老爷子在世时,最初发家盘下的医馆,杜长卿不敢卖掉,便问街头的写字先生给写了块匾挂上去,自己当了仁心医馆的东家。 医馆里原先的坐馆大夫已经被杏林堂高价聘走,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坐馆大夫。况且这医馆入不敷出,有没有大夫也没什么区别。平日里偶有周围人家来这铺子抓几方药勉强糊口,想来再过不了多久,这医馆都得变卖了。 一辆马车从街边驶来,车轮辗过地上,带起轻飘飘的柳絮。 有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杜长卿眼睛一亮,三两口咽下嘴里的云片糕,一扫刚刚无精打采的模样,赶紧迎了上去,响亮而亲热地唤了一声:“叔!” 来人是个头戴方巾的男子,约莫五十岁光景,一身沉香色夹绸长衫,手中还握着一把纸扇。他另一手握着方帕子,抵在鼻唇间边走边咳嗽。 杜长卿将他迎进医馆里头坐下,边叫里头正擦桌子的小伙计:“阿城,没见我叔来了?快去泡茶!”又对跟前人假意斥责道:“没眼色的兔崽子,叔你别跟他计较!” 胡员外放下手中帕子,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来,道:“长卿啊……” “这月药材是吧?”杜长卿抓起药方往柜前走去,“小侄这就去给您抓!” 阿城将泡好的茶放到胡员外跟前,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世上冤大头并不少,但做冤大头还自认占了便宜的,胡员外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 胡员外是杜老爷的好友,二人家境相仿,幼时相交,表面上春风和睦,私下里暗暗较劲。从夫人容貌到儿女课业,从身长腰围到穿衣戴帽,总要比个高低。 杜老爷子去世后,胡员外没了较劲的人,一时有些无趣,便将目光投到杜老爷的儿子杜长卿身上。隔两月便来抓药,顺带以世叔的身份教训一下小辈,寻得一些心灵的慰藉。 杜长卿每每摆出一幅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这叫胡员外感到很满意。反正他每月都要买一些补养的药品,这点银子对胡员外来说不值一提,对于落魄的杜少爷来说,却能让仁心医馆再多撑个把月。 可以说,杜老爷死后,胡员外就是杜长卿的衣食父母。 对待衣食父母,态度总要摆得谦恭些。 杜长卿抓完药,又坐到了胡员外身边。果然,胡员外喝了几口茶,又开始教训起杜长卿来。 “长卿啊,当年令尊病重,嘱托我在他过世后多加照顾你。我与令尊相交多年,也就拿你当半个儿子,今日就与你说说知心话。” “别人到你这个年纪,都已成家立业。令尊在世时,家业颇多,一间医馆进项不丰也无碍。现在就不同了。你靠医馆过活,这医馆位置虽好,但铺面太小,来抓药的人也少。长此以往,必然开不下去。就算将医馆卖掉,换成银钱,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 “我看你人是伶俐,也有几分才情,何不考取功名,谋个一官半职?你瞧我家里两个不孝子,是及不上你聪慧,可家中自小教他读书,如今,也算小有事业。你知不知道,我家小儿子,前些日子又升了俸禄……” 杜长卿洗耳恭听了半天,直叫胡员外将半壶茶喝光了,说得口干舌燥才罢休。待胡员外要离开时,杜长卿将屋里剩下的半盒云片糕包了,一瞥眼瞧见桌上剩下的一包药茶——这是上回那个卖蒲黄炭的姑娘送的搭头。阿城舍不得扔,喝了两日没什么毛病,就留了下来。 杜长卿将这包药茶和方才吃剩的云片糕一同用红纸包了,塞到正在上马车的胡员外手中,嘴上笑道:“叔忙得很,小侄也就不远送。刚过春日,特意给您备的春礼。里头的药茶可缓解鼻窒鼻渊。您老一定保重身体。” 胡员外哈哈大笑:“长卿有心了。”吩咐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一走,杜长卿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边往屋里去边气不顺道:“这老酸儒,总算送走了。” 阿城道:“其实胡员外说得也没错,东家,您可以去考个功名……” 杜长卿瞪他一眼:“说得容易,我不考功名是因为我不想吗?”又骂骂咧咧地开口,“我老子都没这么教训过我!” “俗话说,狗对着主人都要摇尾巴呢,如今医馆里进项都靠着人家,”阿城笑,“东家就多担待些呗。” 杜长卿一脚朝他屁股踢过去:“谁是狗?你说谁是狗?” 阿城揉揉屁股,嘿嘿一笑:“我是。” …… 胡员外回到胡宅时,夫人正在屋里看管家送来的帐薄。 瞧见胡员外手中拎的油纸包,胡夫人哼了一声:“又去仁心医馆了?” “杜兄临终时的嘱托,我怎么好推辞得?” 胡夫人皮笑肉不笑道:“你是上赶着给人送银子,人家拿你当冤大头。他自己都不上进,你去操得哪门子心?” “你这妇道人家不懂!”胡员外摆了摆手,不欲与她多说,“再说,人家每次都送茶礼,什么冤大头,说话这般难听!” 胡夫人睨他一眼,讽刺道:“不过是几封吃剩的糕点,再送点茶叶渣子罢了,什么春礼,就你实诚。” “说不过你,我懒得与你说。”胡员外将油纸包打开,往日也都是一些不值钱的茶点,今日也是一样。 他将云片糕拿出来,目光落在那包包好的茶叶上。 这纸包用粗红线绑了,白油纸上还写着字。胡员外眼睛不好,凑近了去瞧,发现是两行诗“杨花也笑人情浅,故故沾衣扑面”。 字迹是女子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娟秀动人。 胡员外眼睛一亮,他最爱这些风雅之物。这写了诗的油纸包茶叶,哪怕是茶叶渣子,也显得多了几分情致。 他吩咐下人:“把这药茶煎了。这两日我就喝这个。” 第6节 胡夫人看他一眼,有些奇怪:“往日送来的茶不是都给下人了?今日怎么又想起自己喝了?”又看了那茶包一眼,“放着屋里的好茶不喝,偏喝这个,什么毛病。” “风雅滋味,岂是银钱能衡量?”胡员外一展袖子,正要张口辩驳,瞥见老妻神情,忙轻咳一声,“长卿说这茶可调理鼻渊鼻窒……” 他小声道:“先喝几日瞧瞧。” 第九章 寻人 越至盛春,天气回暖,上京做生意的往来游商开始变多,来仪客栈每日都人满为患。 陆瞳没有再继续借用客栈后厨炮制药材了。 一来是住店客人增多了后,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她一个年轻姑娘,深夜在客栈走动到底危险。二来,日日去借后厨,再好性子的掌柜纵是嘴上不说,恐怕心中也会生出不满。 好在先前卖蒲黄炭的银钱又能多撑半月,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银筝趴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字。 她的字写得很漂亮,端雅娟秀,是漂亮的簪花小楷。陆瞳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银筝瞧见陆瞳的目光,愣了一下,忙用袖子将桌上的水痕擦了,道:“姑娘,我……” “很好看。”陆瞳轻声道。 银筝面上一红:“原先在楼里,姑娘们琴棋书画都要学的。奴家别的学得不好,唯独写字勉强能看,只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瞳心中了然,上花楼寻欢的客人,可以为一曲琵琶一掷千金,可以奉上百斛明珠与清倌棋盘厮杀,但未必愿意付上银子看姑娘写字。 大儒名士一字千金,妓子笔墨一文不值。三六九等,贫富贵贱,人们早已明明白白地区分出来。 银筝很喜欢写字,因此陆瞳让她在那些包裹药茶的白油纸上写字时,她总是写得格外认真。她问陆瞳:“不过姑娘,为什么要在那些包药茶的白纸上写字呢?” 陆瞳想了想:“你我进京时,路上街道随处可见茶社茶摊。盛京人爱吃茶。” 银筝点了点头。 “而再小的茶摊前,总插有时鲜花朵,茶点讲究,亦有儒生吟诗论文,可见风雅。” 银筝若有所思:“所以姑娘才会做药茶。” 陆瞳淡淡一笑。 她没有做药丸,也没有做药粉,而是做了药茶。又让银筝在包药茶的纸上写了诗文,既是讲求礼乐风雅,卖相做得好些,总会有人愿意一试。 只要有人愿意试一试,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银筝懵懵懂懂明白了一些,不过仍有些担忧,叹气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找咱们买药茶。” 陆瞳看向窗外。 对面酒馆处,酒幡被风卷得飞扬,杨花穿户,燕子低回。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不知将有哪一位找上门来。 她收回目光,唇角一弯,露出一丝极轻的笑意。 “快了。” …… 银筝在为陆瞳送出去的药茶得不到回应而担忧,另一头仁心医馆里,杜长卿这个少东家也并不轻松。 长柜前,帐薄只有薄薄的一本,这薄薄的一本,从年关到现在,也不过就写了几页——进项实在可怜。 杜长卿拎着帐薄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从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要完!” 阿城见怪不怪,东家每月都要盘算一下离倒闭日子还有多久。从老爷去世后算到现在,倒计时日越来越近,估摸着再算个把月,也就不必算了。 杜长卿也有些犯愁。 仁心医馆如今没有大夫,为了俭省开支,他连抓药的伙计都送走了,只留了阿城和自己。然而光靠几个老主顾来维持生意并不现实,何况人走茶凉,杜老爷子去世后,他这个废物纨绔打回原形,随着家产越发稀薄,往日那些狐朋狗友也不再买帐。不再捧着贴上来结交。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古今中外,不外如是。 他这边长吁短叹着,那头擦桌子的阿城动作一顿,望向门口讶然开口:“胡员外?” 杜长卿愣住,抬眼一看,果然见胡家马车停在外头,胡员外匆匆下了马车,正往店里走。 胡员外五六日前才来过一次,按时间,不该这个时候过来。 他心中狐疑,面上却泛起一个亲热的笑容,只喊道:“叔,您怎么突然来了?” 胡员外三两步迈进药铺,目光在药铺里逡巡,只道:“药茶……” 杜长卿一头雾水:“什么药茶?” “你……前几日……给我包的春礼里……那封药、药、药茶!”胡员外一着急就口吃的毛病又犯了。 杜长卿闻言,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就想着莫不是药茶出了什么问题?本来就是,药铺里最忌讳来路不明的东西,那个女的他是第一次见,三钱银子的蒲黄炭本就少有,她还送了自己两幅搭头,必有图谋。 他不该贪便宜将药茶封给胡员外的! 不过……剩下的另一包药茶他和阿城也喝了几日,也没出什么问题。莫非只有一包有毒?呸,早知这样,还不如他和阿城喝了有毒的这包呢。真要吃死了人,卖了他这间医馆也赔不起! 心中这般想着,杜长卿嘴上却道:“叔,其实那药茶是别人做的,那人送了药茶就跑了,我们也是被……” “……那药茶好得很!” 杜长卿到嘴的话登时哽住。 胡员外喝了口阿城递上的水,吐字流利了些:“我喝了五日,鼻窒好了许多!去河堤都没问题了!”胡员外很是激动,“长卿啊,你这药茶好得很,缓了我多年旧疾!” 杜长卿愣在当场。 胡员外握着他的手,第一次看他的目光里充满了真切的慈爱:“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惯有孝心,只是老夫怎么好占你一个晚辈的便宜?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银锭来,塞到杜长卿手里,“老夫还要再买五包。” 阿城站在杜长卿身后,看着眼前一幕也是目瞪口呆。 胡员外见杜长卿没说话,又道:“对了,你刚刚说什么,送药茶的人跑了,是找不到人了?这药茶还有吗?” 杜长卿一个激灵回过神:“有!还有!” 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眉开眼笑道:“当然有。那卖药茶的人性格古怪清高,本来是要离开的,但与我甚是投缘。我与她已结成好友,她也答应日后都会为仁心医馆供应药茶。”他道:“叔,你来我们医馆真是来对了。整个盛京,就我们仁心医馆有这药茶。您先喝水歇一会儿,她不住这边,送药茶需要些时间,你等等。” 杜长卿边说边将银锭揣进袖中,又一把拽着阿城进了里间。 他额上鼻尖都冒着汗,急急开口:“你还记得那两人说自己住在哪个客栈吗?” 阿城茫然。 杜长卿心急如焚。 当时他没将那两人放在心上,如今临到头要找人了,自然也想不起当时对方所说的地址。 “来气客栈?” 阿城摇了摇头。 “财迷客栈?” 阿城连连摆手。 杜长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生平第一次感到后悔。 “啐,”他又急又怒,“到底叫什么客栈啊!” 第十章 三个条件 陆瞳午憩起来,客栈的小伙计来敲门,说楼下有位公子来找。 银筝欣喜若狂,按捺住面上喜意,慢腾腾地下了楼,待见了杜长卿,矜持地一抬下巴:“我家姑娘正在梳妆,烦请公子等一等。” 杜长卿笑得温和:“不着急的。” 天知道他为了找到陆瞳,将这附近听上去相似的客栈都找遍了。好容易才找到了这里,当掌柜的说的确有两个年轻姑娘在此落榻,杜长卿几乎激动得落下泪来。 他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衣食父母理应恭顺,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约过了半柱香时间,陆瞳下了楼。 她今日穿了件深蓝色的藻纹绣花布裙,细辫拢住乌发松松束在脑后,只在鬓角簪上一朵同色翠雀绒花,明眸皓齿,雪肤乌发,一看就让人心生宁静。 杜长卿愣了愣,随即回过神,迎上去道:“姑娘。” 陆瞳看向他。 杜长卿望了望四周,冲陆瞳笑了笑:“此处嘈杂,姑娘要是不介意,隔壁有个茶摊,咱们在茶摊前坐下,边喝茶边聊吧。” 陆瞳颔首:“好。” 盛京人爱饮茶,四处都是茶社。来仪客栈不远处,一条街上全是茶摊。杜长卿挑挑选选,选了个摊面最小的,请陆瞳坐了下来。 这茶摊很小,店里只搭了两张桌子,此刻已经坐满。杜长卿与陆瞳在茶摊外面一张小桌前坐下,不多时,店主送上两碗清茶,一碟红皮瓜子。 杜长卿将清茶往陆瞳跟前推了一推,语气是与初见时截然不同的热络,他问:“在下杜长卿,敢问姑娘贵姓?” “陆瞳。” “原来是陆姑娘。”杜长卿装模作样地点头,又搓了搓手,“陆姑娘,想来你已经猜到在下前来的原因……” “抱歉,杜公子。”陆瞳淡道:“客栈用火不便,我如今已不做蒲黄炭了。” 杜长卿噎了一噎。 身后的银筝“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杜长卿面上泛起些尴尬之色,片刻后,他轻咳一声:“陆姑娘,在下今日不是为蒲黄炭而来。你那药茶……”他身子往前探了一探,压低了声音,“能不能再卖我些?” 陆瞳拿起桌上的瓷碗润了润唇,轻声问:“杜公子打算出多少银子?” 杜长卿盯着她:“一两银子。陆姑娘,你的药茶,一两银子一包卖给我,如何?” 一包药茶至多也不过喝个六七天,一两银子一包,算是很高了。 陆瞳笑了。 杜长卿问:“陆姑娘笑什么?” 陆瞳摇头,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看来杜公子也不是很想与我做这笔生意。我瞧离仁心医馆不远有间杏林堂,家大业大,说不准能多给些。” 她将当初杜长卿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却叫杜长卿霍然变了脸色。 第7节 顿了顿,杜长卿咬牙道:“那陆姑娘可否说个数?” 陆瞳:“三两银子一包。” “这么贵!”杜长卿跳了起来,嚷道:“你怎么不去抢?” 陆瞳抬眼,看向远处。 落月河穿城而过,城中两岸边栽满烟柳。正是春日,柳花飞絮,莺啼燕舞。 她收回目光,看着激动的杜长卿开口:“杜公子,盛京的杨花,还得再飞一段时间吧?” 杜长卿蹙眉:“那又如何?” “若公子的医馆能提供药茶,至少最近两三月内,不愁无人问津。” 杜长卿一愣。 陆瞳微微一笑。 刚到盛京时,她已经注意到。盛京穿城河两岸种满长柳,春日柳絮飞舞,难免有人为鼻窒鼻渊而扰。时人又爱饮茶,做成药茶,更易接受。 “杨花飞舞多久,药茶就能再卖多久。我的药茶,缓解鼻窒有效,却不能彻底根治。待到来年,先前客人还会再来。年年三月赚得盆满钵满,杜公子的仁心医馆,便不会如眼下这样岌岌可危。” 杜长卿到嘴的话一滞,仿佛被陆瞳说中最隐秘的痛处。 陆瞳并不着急,杜长卿想要维持医馆生计,必须要在最短时间里寻到一桩无可替代的生意。鼻窒药茶,是他能抓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人在救命稻草面前,总会毫无原则地退让。 沉默半晌,杜长卿总算开口了,他看着陆瞳慢慢道:“陆姑娘想得很好,可万一别的医馆学会了药茶制作,仁心医馆又有什么胜算?” 陆瞳闻言笑了笑:“且不论我的药茶别人能否学会,杜公子怎么不想想,我能做出鼻窒药茶,难道不会做出别的药茶?” 杜长卿呆了呆。 他狐疑地看向陆瞳:“莫非那药茶是你亲手做的?不可能,你这样年轻......许是你家中有会医的大夫?或是你偶然从别处得来的方子?” 他兀自猜来猜去,陆瞳但笑不语。 见陆瞳始终没有松口的意思,杜长卿有些沮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了想,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实不相瞒,陆姑娘,你说的我十分动心。可是你要的银子实在是太多。要不……再低一点儿?” 银筝面露鄙夷之色。 陆瞳看着面前茶碗,一时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她才望向杜长卿:“杜公子,我可以为你做药茶,钱你全收,我分文不取。” 杜长卿惊疑不定地瞧着她。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杜长卿松了口气,爽快道:“早说嘛,陆姑娘,你有什么条件?” “第一,我给仁心医馆做药茶,材料杜公子出,每日做多少,我说了算。” 杜长卿眉头皱了皱:“这不好吧。” “总归不会叫杜公子吃亏。” “可是……” 银筝插嘴:“我家姑娘不收杜公子银子,也就是白给杜公子送银子。这无本生意,杜公子怎么算都不亏,怎么还斤斤计较?” 杜长卿憋了憋,憋出一句:“那第二个条件呢?” “我和银筝初来盛京,无处落脚。麻烦杜公子帮忙寻一方住处,包管吃住。” 杜长卿睁大眼睛,打量怪物一般地打量她们二人:“你们是外地人?两个姑娘独自进京?你在盛京没有认识的熟人吗?” 陆瞳没回答他的话,低头喝了一口茶,再抬起头时,笑了笑:“我听闻盛京医馆,坐馆大夫中,最普通的坐馆大夫,一月二两银子月给。” 杜长卿不明所以地点头:“是啊,怎么了?” “我要做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这是第三个条件。”她道。 第十一章 风波 “你要当坐馆大夫?”杜长卿瞪大眼睛,“陆姑娘,你在同我说笑?” 陆瞳平静地看着他。 杜长卿喝了口茶,缓了缓才重新开口:“陆姑娘,坐馆大夫可不是说说而已。你既已打听过,应当也该看见了,坐馆大夫多都是上了年纪的男子。你一个年轻姑娘……” 陆瞳端起面前茶碗,瞧着在茶碗中沉浮的碎叶。 自古以来,医者都是越老越吃香,年轻些的大夫常被质疑医术不够高明,总要等熬着熬着,熬出白发,方能渐渐攒起声望。 见陆瞳不言,杜长卿又苦口婆心地劝道:“陆姑娘,在下自小生活在盛京,说句逾越话,像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就不该吃什么苦头,更勿提抛头露面。你家人要是瞧见了,该多心疼哪。” 听见“家人”二字,陆瞳眸光微动。 杜长卿没察觉她的神情,还在继续说话:“你就将药茶给我,我付给你银子,全当寄卖,好不好?” 陆瞳:“仁心医馆是医馆,不是药铺。” “同药铺也差不多了。” 陆瞳放下茶碗,看向杜长卿:“杜公子,你是不是怀疑我没有行医的本事,也怕给你的医馆捅了篓子无法收场?” 似是被戳中隐秘心思,杜长卿顿了一下。 “你若不信我,自可到了医馆寻病症来考验我。”陆瞳道:“盛京不只一间医馆,杜公子不愿意做这笔生意,也就算了。”她轻飘飘地扔下这句话,就站起身来,不欲与杜长卿多说了。 “等等——” 杜长卿大喝一声。 陆瞳转身看着他。 他盯着陆瞳,盯了半晌,终于咬牙切齿地败下阵来,只道:“陆大夫,像你这样志向高洁、一心悬壶济世的姑娘,杜某还是第一次见。” “我先说了。”他气闷道:“你自坐馆,旁人买不买账我可管不着。” “这就不劳杜公子费心了,”陆瞳对着他颔首:“我会看着办。” 既已商量好,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杜长卿要先回去帮陆瞳二人寻住处,陆瞳也打算回客栈将行李收拾一番。杜长卿付过茶钱,三人并肩走着,往来仪客栈的方向走去。 长街繁华,往来车马不绝,再往前走个几十步,有一家珠宝铺子宝香楼。女眷们常在此挑选首饰。 陆瞳二人与杜长卿刚走到宝香楼下,前面陡然响起一阵纷乱马蹄声。陆瞳抬眼,就见一辆马车汹汹冲至眼前。 赶马车的车夫丝毫不避让行人,大马险些撞到银筝,陆瞳飞快拉了一把银筝才让她幸免于难。银筝还未开口,车夫先大声喝骂道:“哪来的刁民,没长眼睛吗?” 银筝气不顺,正想辩解两句,身边杜长卿一把扯住银筝,低声道:“别骂,那是太师府上的马车。” 陆瞳闻言,心中一动,侧首问杜长卿:“你说的太师府,可是戚太师府上?” 杜长卿有些意外:“你也知道太师府的威名?” 陆瞳没说话,神情有些发沉。 那头,马车帘被掀开,有人下了马车。 是位带着帷帽的小姐,一身烟霞色洒丝合欢花留仙裙衬得身姿格外轻盈,被丫鬟搀扶着走下马车,露出绣鞋上精致的玉兰刺绣。 她走得很小心,纵然瞧不见脸,也叫人感到楚楚风流。 这样如珠似玉的小姐,身边护卫却高大而凶恶,只大声斥骂驱逐周遭百姓,好教主子畅通无阻地进入宝香楼。 杜长卿哼哼了一声:“这些权贵……”到底没敢说下去。 陆瞳正注视着那位太师家的小姐,鼻尖陡然闻到一股极轻的血腥气。还未出声提醒,陡然间,从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兵马追逐的乱蹄声,伴随着一路尖叫与叱喝。 “都闪开!官差抓人!” “杀人啦——” “滚远点!” 一路当街小贩茶摊被掀翻,兵马在街上横冲直撞。陆瞳心中暗道不好,下意识拔出发间绒花攥在掌心,又抓住银筝欲往旁边商铺里退去,就见眼前突然传来一道劲风,迎面掠来一个人身影,伴随着强烈的血腥气。 那人看也没看陆瞳,径自冲向太师府家小姐,眼看着就要抓住那吓得花容失色的太师千金,她身边的护卫突然扫了陆瞳一眼,下一刻,陆瞳感觉自己手臂被攥住,身子被人猛地向前一推,推到了黑衣人跟前。 “姑娘——”银筝惊呼出声。 四周宛然寂静一刻。 那护卫见已有人做了替死鬼,毫不犹豫地带着自家小姐退进宝香楼。陆瞳感到自己脖颈被刀尖贴着,有人扼着自己的肩,试图往街道另一头逃走。 然而他的打算落了空。 另一头的街道上,已有大批人马赶来,将这人与陆瞳前后围堵在中间。 这人已经进退维谷、穷途末路了。 陆瞳被他紧紧抓着,微微侧头,依稀看见了这人的侧脸。 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上全是血,神情狰狞而慌乱。陆瞳感觉到对方握着刀尖的手有轻微的颤抖,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带着末路之下的疯狂,冲前面官兵道:“让开!不然老子宰了她!” 为首的官兵是个穿官服的男子,青缎皂靴,颧骨很高,坐在大马上,居高临下地开口:“罪人吕大山,莫要垂死挣扎,还不快束手就擒!” 叫吕大山的男人闻言,“呸”了一声,神情似哭似笑,高声道:“什么罪人?谁他娘的是罪人,军马监监守自盗,却让老子背锅,做梦!”他握紧拿刀的手,“少他娘废话,快点让开,不然老子现在就剁了她!” 官兵头子眯了眯眼,没说话。 四周的百姓都已散开,离此处极远。陆瞳眼睁睁地看着有身背箭筒的官兵,对着自己遥遥抽出长箭搭于弓弦之上,不由得心中一沉。 这变化也被吕大山注意到了,他神情越发紧张,迫向陆瞳脖颈的刀尖猛地下压,一丝鲜血顺着玉颈缓缓流了下来。 银筝慌了:“姑娘!” “没用的。”杜长卿拉住欲往前的银筝,目光里满是惊骇与惧怕,“那是兵马司巡捕雷元。此人贪功冒进,从不将平人性命放在眼里。这么大阵仗追捕那个吕大山,恐怕......” 恐怕雷元不会因陆瞳一人安危放走吕大山。 陆瞳也意识到这一点,一颗心渐渐狂跳起来。 吕大山颤声吼道:“都给我闪开!” 雷元只皮笑肉不笑地瞧着他,小幅度地对身后摆了摆手。陆瞳瞧见了离他不远处,有一个弓箭手正缓缓拉动弓箭。 她心中蓦地发寒,此刻她被吕大山抓着挡在身前,犹如吕大山的一块肉盾,就算对方弓箭手身手再如何高超,一箭过来,只会将她和吕大山一起射穿! 第8节 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思及此,陆瞳不动声色攥紧了手中绒花。这绒花是方才在宝香楼下就被她拔下来的,一直握在手心。 吕大山注意力全都放在雷元一行人身上,并未将陆瞳放在眼里,毕竟她看起来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雷元身后的弓箭手已经将弓箭拉紧,只等雷元一声令下,就要一箭射来。 就在这时,陆瞳猛地扬手,吕大山猝不及防之下,被她带得后退两步。然而抓着她肩的手掌并未松开。 下一刻,陆瞳手中的绒花花针,恶狠狠刺向吕大山左眼! 身后响起了惊呼声。 第十二章 裴殿帅 温热的血溅了陆瞳一脸。 周围一片嘈杂。 混乱之中,吕大山侧身躲闪,花针没能刺中他的眼睛,刺中了他左颊。 陆瞳下手极重,银针几乎半截没入对方脸皮中,又被狠狠划开,登时显出一道血肉淋漓的口子。 吕大山吃痛,暴怒至极,顾不得雷元,刀尖直冲陆瞳而去:“臭婊子,我杀了你!” 然而陆瞳早在他躲闪的那一刻挣脱了桎梏,立刻朝前跑去。刀尖带起的凶暴杀意从侧方袭来,她躲避不及,眼看着那丝银光将要落在脸上。 “姑娘小心!”银筝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刀下去,纵然不死,也必然容貌尽毁。 而他们身后,马上的雷元眯了眯眼,一挥手,身后手下长箭直冲吕大山而去。 陆瞳感到冰冷刀锋已经近在眼前,不由得咬了咬牙。 她并不在乎容貌,如果容貌能换回性命,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容貌舍弃。 但不是在现在。 千钧一发之时,远处忽有破空之声。众人还未看清楚,就见一线金光穿透人群,重重擦过陆瞳眼前的刀锋,将刀尖撞得往旁边一歪。 陆瞳一惊,下一刻,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来人顺势握住吕大山拿刀的手,只听得“咯吱”一声,似是骨头被捏断,吕大山痛得大叫出声:“放手!” 他的下一句话还未出口,就被重重踢飞出去。手中长刀却落入对方之手,挡住了朝他心口飞来的那支利箭。 “哐当”一声。 箭矢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四周寂静。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偏偏每一分都恰到好处,早一刻或是晚一刻,都不会是这种结局。 陆瞳瞧着地上的那只金色箭矢,方才,这人就是用箭撞飞了吕大山朝自己飞来的刀尖。 她抬眼朝前看去。 长街上满是摊铺被掀翻后的一片狼藉,重重人马中,站着个手持弯弓、穿大红锦狐嵌箭衣的年轻人。 被如此多兵马围着,此人也神情轻松,气势半分不矮。他顺手将长弓一收,适才看向雷元,笑道:“抓个人而已,雷捕头阵仗真不小。” 雷元神情有些难看,半晌,道:“裴殿帅。” 陆瞳心中一动,殿帅? 那头的杜长卿正对银筝低声道:“他是当今殿前司天武右军都指挥使裴云暎,看来,雷元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地上的吕大山蜷缩在角落呻吟着,他手腕被折断,又被踢得骨头俱碎,再没了刀,不过垂死挣扎。 雷元看向裴云暎,面上挤出一抹笑来:“殿帅,我等奉命捉拿逃犯,现下逃犯就擒,烦请回避。” 裴云暎啧了一声:“雷捕头抓人,上来就放死箭,刚刚要不是裴某出手,逃犯差点就死了。”他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事关军马监一案,犯人交由刑狱司往审刑院收理。雷捕头如此下死手,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雷元豁然变色,冷冷道:“殿帅,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年轻人又笑了,他道:“玩笑而已,雷捕头这么紧张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雷捕头是心虚了。” “你!” 他侧首唤道:“段小宴。” 从人群中,走出个圆脸圆眼的青衣少年:“大人。” 裴云暎看了一眼吕大山:“把他带回去,交由刑狱司。” “是。” 雷元看向裴云暎,语气很冷:“殿帅,吕大山是我兵马司要抓的人。” “涉及军马监一案,同天武右军也有几分关系,我送去也一样。再者,雷捕头抓到人,不也要送往刑狱司么?”裴云暎饶有兴致地开口,“莫非雷捕头还有别的私刑要用?” 这话说得诛心,一旦传到天家耳中,必然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雷元定定看着他,裴云暎似笑非笑。 僵持片刻,许是已察觉到今日之事已再无转圜余地,雷元也不再纠缠,只看向裴云暎意有所指地开口:“那就有劳殿帅费心了。待回到兵马司,下官会将今日之事回禀上头,多谢殿帅一片好意。” 裴云暎懒道:“辛苦。” 雷元又狠狠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吕大山,这才勒令手下离开。 长街上霎时间少了一半兵马。剩下的一半,是裴云暎带来的。 陆瞳方才瞧见这二人暗流涌动的官司,忽然感到肩头一片濡湿,抬手摸去,才发现是刚刚被吕大山刀尖划破的伤口将衣领染红了。 银筝扑了过来,紧张地盯着她的脸:“姑娘,你流了好多血.....” 陆瞳抬手抹去脸上血迹,浑不在意地开口:“不用担心,不是我的血。”方说完,就听见头顶传来人张皇喊声:“小姐没事吧?” 陆瞳抬头,就见方才那位太师千金,正坐在二楼的花台处,被众人簇拥着细细安慰。 吕大山出现的时候这位小姐被护卫护着退进宝香楼,此刻吕大山被带走,像是受了惊,她头上帷帽已经摘下,透过人群依稀可以瞧见半张脸,生得玉软花柔,声音里尚带惊惶颤抖。围着她的人不知是雷元的手下还是裴云暎的手下,足足有七八人,个个嘘寒问暖,送水端茶。 “戚小姐不必担心,已叫人通知太师府上了。” “这里护卫森严,今日事出突然,令小姐受惊,是兵马司之过。” “小姐要不要先用些凝神香茶?” 体贴的话顺着风不断飘到人耳中,陆瞳这头无人问津,孤零零得可怜。 银筝也瞧见了两头对比的鲜明,低声道:“姑娘颈上的伤……” 陆瞳收回目光,宝香楼隔壁不远处有家胭脂铺,她道:“去旁边清理一下吧。” 银筝扶着她站起身,往那胭脂铺走去。这边的官兵们有人瞧见了她们动作,喊道:“哎,等等,那边两位,还没誊记呢!” 杜长卿忙迎上去笑道:“我来,我来帮她们写!那姑娘是我们仁心医馆里的陆大夫!我是东家!” 这动静落在裴云暎耳中,他看了一眼杜长卿,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去,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转头去看身后。 方才走过的地方,一片狼藉中,躺着一朵蓝雀绒花。 绒花半朵花瓣被血浸透,泛着斑驳湿意。 他俯身,捡起地上绒花,待看清这绒花的背后,神情忽而闪过一丝异样。 这绒花背后的花针锋利尖锐,淬着惨红的血。 一共有三根银针。 第十三章 交锋 陆瞳被银筝扶着,走到了离宝香楼不远处的胭脂铺里。 胭脂铺的掌柜是个丰腴妇人,方才吕大山冲出来的时候她吓坏了,躲在店门后窥见了全过程。此刻见陆瞳满身血迹,女掌柜也心生同情,去叫人打了盆热水,让她们二人在里间清洗一下。 银筝将帕子在水里浸湿,一点点替陆瞳擦拭面上血迹,语气十分担忧:“这刀痕不知以后会不会留疤……” “无碍,”陆瞳宽慰她,“伤口不深,回客栈上点药粉就是。” 银筝瞧着瞧着,愤然开口:“那逃犯一开始明明是冲着旁边那位去的,要不是她家护卫出手,姑娘何至于此,真是歹毒心肠!” 她说的是太师府那位小姐。 陆瞳垂下眼睛。 想来吕大山逃至此处,也是瞧见了太师府的马车才动手劫人。倘若他今日挟持的是太师千金,真能逃出生天也说不定。 可惜阴差阳错的,挟持了她一介不值钱的平人。 银筝一边拧着帕子,一边问陆瞳:“不过,姑娘刚才怎么就突然动手了?吓了我一跳。”说起刚刚一幕,银筝仍然心有余悸,“姑娘素来冷静,今日却有些鲁莽,那逃犯虽凶恶,官差来得也不少。姑娘就算不动手,他们也会将姑娘救出来的。” 陆瞳心中嘲讽地一笑。 雷元会救她? 她分明看到雷元身后的弓箭手已经搭紧弓弦,可没有丝毫要在意她死活的意思。 而且方才那个裴殿帅字里行间之意,雷元似乎想杀吕大山灭口。 她是这场官司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死了也无足轻重。 陆瞳道:“因为我不信他们。” 银筝一怔:“姑娘?” “他们对逃犯势在必得,我怕他们为了抓人,拿我当了靶子。”陆瞳声音平静,“我并非千金贵女,只是一介平人。在这些官户权贵眼中,蝼蚁不如。” “我不想将性命交到他们手上,我只相信自己。” 银筝愣了愣,一时没有说话。 一片沉默中,忽然有人声响起。 “听上去,陆大夫对盛京权贵颇有怨气,莫非曾有过节?” 陆瞳蓦然抬眼。 胭脂铺里弥漫着香甜的脂粉香气,里间无窗,只点了昏暗油灯。一大扇屏风上画着几枝新开的芙蓉,粉凝芳叶,暗香初绽。灯影摇曳中,从屏风后走出个人来。 第9节 年轻人大红箭衣艳丽,腰间皮质蹀躞漆黑泛着冷光,将他衬得身姿颀长又英挺。他亦长了一张俊如美玉的脸,皮相骨相皆是一流,站在此处,将昏暗的屋子也照亮了几分,宛如花间醉梦。 陆瞳眸光微动。 这是雷元嘴里那位“裴殿帅”。 方才混乱之中,她并未细看对方的脸,此刻看来,此人谈笑生辉,器服华贵。再联想他方才和那官差言语机锋,对方口口声声叫他“殿帅”,这青年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已身居高位,想来家世不浅。 聪明又狠辣的权贵子弟,她当尽量远离。 陆瞳心中这样想着,就见对方笑着将手中一物放至她面前小桌上,不紧不慢道:“陆大夫,你东西掉了。” 陆瞳眉心一跳。 翠雀绒花就躺在桌上,在灯火照耀下,泛着冷色的血,无端显得有些瘆人。 她定了定神,随即淡声开口:“多谢大人。”就要伸手将绒花拿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那朵绒花。 陆瞳抬眸。 年轻人的指节修长,按在深蓝绒花上,将他手衬得白玉一般。 而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绒花,似在思索,虽是在笑,一双眼眸却漆黑幽深,仿佛要将人看穿。 裴云暎道:“裴某还有一事不明,还请陆大夫为我解惑。” 陆瞳冷冷看着他。 他笑道:“陆大夫的绒花,怎么会有三根银针?” 寻常绒花,只有一根花针,而陆瞳的花针,却足足有三根。 银筝站在一边,面露紧张之色。 陆瞳淡淡道:“我发丝厚密,寻常一根花针容易滑落,所以用了三根。” 裴云暎微微挑眉,陆瞳神情自若。 他的目光在陆瞳云雾般的发瀑间停留一刻,又很快移开:“原来如此。” 不等陆瞳说话,就听见他再次漫不经心地开口:“那陆大夫,为何要将绒花花针磨得如此锋利?”他似笑非笑地提醒陆瞳,“吕大山脸上伤痕,寻常花针可划不出来。” 陆瞳心下微沉,这人实在是难缠。 时下女子簪花,珠花也好,绒花也罢,背后花针为免伤人,总是被磨得圆润。而陆瞳所佩这朵蓝雀花,花针尖锐凶悍,别说重重划下,只怕轻轻掠过,皮肤也会留下一层细痕。 这花针,是她自己磨的。 店铺里胭脂甜香将周遭弥漫出一层红粉色彩,陆瞳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往上,瞧见他护腕上精致的银色暗纹,顿了片刻,才抬起头,平静开口:“大人,据我所知,盛京没有哪条律令,规定女子簪花花针不能锋利吧?” 她语气平淡,目光里却藏着分毫不让的针锋相对。 裴云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莫名笑起来,点头道:“也是。” 他神情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松开按着绒花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放在桌上,:“陆大夫的伤还需好好处理,留下疤痕就不好了。天武右军的祛疤药效果不错,陆大夫可以试试。” 陆瞳没动,只看着他道:“多谢了。” 外头有人在叫他:“大人,太师府的人请见。” 他应了,又笑着看了陆瞳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直到这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屏风后,陆瞳才在心中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这人明明在笑,语气也称得上和煦,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危险。 好在不过是一场风波下的萍水相逢,他们二人,日后应当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她心里这般想着,银筝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那咱们现在先回去?” “收拾行李。”陆瞳收回视线,“我们今夜就离开来仪客栈。” 第十四章 医馆新居 陆瞳本意是想今夜换间客栈住下,不曾想杜长卿动作很快,当下就替她们二人找到了落脚之地。 银筝抬头,望着头顶“仁心医馆”四个字,面露震惊:“这不是医馆吗?” 身侧的杜长卿轻咳一声:“你们跟我进来。” 陆瞳二人随着杜长卿走了进去。 这店铺狭窄,铺里昏暗,已近傍晚,里头看不太清。杜长卿提了盏油纸灯笼,掀开里间帘布,径自往里走。 陆瞳和银筝跟上,待进了里头,不由微微一怔。 仁心医馆后头,竟然是一间小院。 小院许是长久无人居住,地上落满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些干柴,挤满了半个院子。 银筝狐疑:“杜掌柜,你说的落脚之地,不会就是这里吧?” 杜长卿摸了摸鼻子:“原先医馆里还有坐馆大夫的时候,那老头就住这里。” 见银筝皱眉,杜长卿忙又道:“你别看这院子破,收拾出来很不错的。陆大夫,”他觑着陆瞳脸色,“不是我不帮忙,只是京城寸土寸金,一时半会儿想要找价钱合适的宅子不太容易。况且仁心医馆什么情况你也瞧见了,我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要不这样,”他一拍手,“等咱们那药茶卖得红火了,我亲自为您找一间两进大院住着,如何?” 陆瞳没说话,拿过杜长卿手中的灯笼,细细打量起整间院子。 这院子连通前边的仁心医馆,仁心医馆狭窄,这院落却很宽敞。院落一面挨着高墙,隐约能瞧见屋顶檐瓦,另一面接着一道石廊,石廊一侧,是三间空屋并列。 杜长卿指着那三间空屋:“陆大夫,这里三间屋子都很宽敞,你和银筝姑娘随意选哪间都行。你看,前面还有后厨、更衣屋……” 陆瞳心中一动。 顺着石廊往前走,果然有一间厨室。后厨很宽大,有土灶锅盆,底下胡乱塞了把枯柴。再往里更黑了,是如厕净身的更衣处...... 陆瞳怔怔望着眼前院子。 这院落的布局,和常武县陆家宅子的布局格外相似。 杜长卿还在卖力地劝说:“陆大夫,你看这院里的石桌,正适合你夜里在此捣药。窗前这棵梅树,到了冬日开花可香了,姑娘家喜欢得很……” “等等,”银筝打断他的话,“杜掌柜不是说我们暂住此地,怎么都说到冬日去了?” 杜长卿噎了一噎:“这不是顺嘴了嘛,陆大夫,你看……” “就这里吧。”陆瞳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多谢杜掌柜。” 似没料到陆瞳如此好说话,杜长卿愣怔了一瞬,随即生怕陆瞳反悔般,将她们放在外头的行李搬了进来,只热情笑道:“既然如此,那陆大夫就安心在此住下,住多久都行。” 他又不知从哪寻来两床干净被褥交给银筝,交代了一些事宜,这才放心离开了。 待他走后,银筝不赞同道:“姑娘,咱们怎么能住店铺里?好歹找个正经民宅住下。” 陆瞳走进离后厨最近的那间屋,将窗户打开,正对窗户,梅树尚未开花,伶仃地矗立着。 她望着那棵梅树,开口道:“仁心医馆地处西街,再往前是酒楼,盛京无宵禁,西街每夜有城守巡视。你我雇不起护卫,住在此地,比住别地安全。” “何况,这里离柯家最近。” 银筝想了想,终是有些不平:“总归让那姓杜的占了便宜,咱们住店铺里,他也省了帮咱们垫房钱,真不怕咱们卷了他的药材跑了?” 陆瞳失笑。 杜长卿只留了院落的钥匙,可没将药柜钥匙给她。除非她一一将药柜劈碎,或是寻个力士将药柜搬走。不过西街随时都有巡街城守,四面又都是杜长卿的熟人,只怕还未走出这条街,就要被扭送到官衙了。 那位杜掌柜,瞧着没什么正形,却是个精明人。 她走到外头,拿起放在院落里的竹扎扫帚:“先将这里清理一下吧。” 银筝挽起袖子,点头应了。 小院宽敞,扫洒起来便格外费力。又因长久无人居住,不过简单的一番收拾,二人也忙了许久。 待将院子里最后一捆干柴搬到了后厨,夜已经很深了。 银筝望着宛然如新的小院,不由得精神一振:“姑娘,这院子真好看!” 陆瞳也有些怔忪。 院落的青石被扫开灰尘,洒上清水,显得干净清爽。后厨土灶上的碗盆被分类堆放,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柴捆。 三间房都被收拾干净,因无人居住,里头东西都很清简。陆瞳住的那间,掀开斑竹帘,摆着一张旧画屏,遮住外间的圆桌和衣橱。绕过屏风,则是张黄木床,铺了床秋香色褥子。窗前有一张书案,映着外头的梅树,清雅古朴,十分好看。 银筝高兴道:“等明儿我写封字挂墙上,将墙上那抹旧痕遮一遮。再等天气暖和些,多在院子里种些鹅黄牡丹,那才叫好看呢。”她扭头去看陆瞳,见陆瞳神情淡淡,遂问:“姑娘不觉得好看吗?” 陆瞳笑了笑,将手上灯笼放到了窗前书案上,道了一声:“好看。” 院子是好看的,打扫干净的小院,看起来更接近她脑海中陆家的旧貌了。 想到陆家,陆瞳面上笑意淡了些。 今日宝香楼下,误打误撞的,她见着了那位太师府上的小姐。 柯家发达,承蒙太师府惠顾。陆柔的死,或许和太师府也脱不了干系。 而今日所见,她被虏流血,无人问津。太师千金安然无恙,反被嘘寒问暖。 那位小姐,甚至都没正眼瞧过她。 太师府与她,如天与地,云与泥。 灯火下,陆瞳乌眸湛湛,如看不到底的深泉。 成为医馆大夫,不过是一切开始的第一步。 她要如何才能接近柯家? 还有……太师府。 …… 是夜,司卫所。 裴云暎从外头回来时,天色已经很晚。 刚进厅,段小宴就从里迎了上来。圆脸圆眼的青衣少年没了往日活泼,一反常态显得有些打蔫儿。 裴云暎瞥他一眼:“怎么了?” “云暎哥。”私下没旁人时,段小宴从不叫他“大人”,闻言长叹一声,“今日太师府那位小姐,指明了想要你护送她回府。你将这差事扔给我,她岂能对我有好脸色?一路上差点将我给吃了。” 第10节 裴云暎顺手解下佩刀放到桌上,继续朝里走,道:“你平时不是嫌升迁太慢,给你个表现机会不好吗?” “这算哪门子表现机会?”段小宴跟在他身后,有些埋怨,“她是看中了你的美貌,又不是看中我。再说,太师府管不到殿前司,咱们也不用讨好他们。” 裴云暎没理会他,边走边问:“吕大山怎么样?” “已经送到刑狱司了。不过云暎哥,”段小宴低声问:“兵马司那个雷元是右相表亲侄子,军马监的案子和右相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咱们这么得罪右相……” 裴云暎不置可否:“怎么,你怕他?” 段小宴无言:“你是不怕,我就不同了。”他说了两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物,“对了,差点忘了这个。” 裴云暎脚步一顿。 那是白日里他给那位女大夫的祛疤药。 “胭脂铺女掌柜追出来给我的,说咱们落下了东西。我一看这不是上回太后娘娘赏你的祛疤药嘛,怎么落在胭脂铺了?” 裴云暎若有所思地盯着药瓶看了片刻,忽而摇头笑了,随手将药瓶抛给段小宴,往前走去。 段小宴手忙脚乱地接住:“云暎哥?” 他摆手:“送你了。” 第十五章 女大夫 仁心医馆今日开门得早。 西街一众街邻都知晓,杜家少爷是个好吃懒做的主儿,先父死前给他了大笔家业,可惜杜大少爷自己不争气,成日和一群无赖子弟驾犬驰马,流连于三瓦两舍,把诺大家业败了个精光。待幡然醒悟时,只剩西街的一间小破医馆,还经营得入不敷出,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但今日的医馆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门上那块牌匾被擦拭了一遍,字虽潦草,却显得亮堂了一些。堵在店门口的黄木长桌往里撤了一点,铺面瞧着便没有之前逼仄。药柜里里外外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眼望过去,原先狭窄陈旧的铺面一夜间就整洁宽敞了起来。 不过最打眼的,还是站在药柜前的那位年轻姑娘。 仁心医馆里,来了位陌生姑娘。 这姑娘生得很漂亮,冰肌玉肤,神清骨秀,穿一件缟色薄棉长裙,乌发斜梳成辫垂在胸前。通身上下除了鬓边那朵霜白绢花外,并无任何饰物,却将别家精心打扮的小姐都比了下去。 貌美姑娘站在药柜前低头整理药材的模样,让周遭店铺里的人都看直了眼。 隔壁裁缝铺里的葛裁缝家中老母肠结,过来买巴豆,趁势将杜长卿拉到一边,望着药柜前的姑娘小声问:“长卿,这是谁啊?” 杜长卿看一眼正在分药的陆瞳,哼笑一声:“这是本少爷请回来的坐馆大夫,陆大夫!” “坐馆大夫?”葛裁缝愕然看向他,“女大夫?” “女大夫怎么了?”杜长卿不乐意,“女大夫招你了?” “女子怎么能做大夫?而且她这年纪,看着还没你大?”葛裁缝想了想,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我知道了,她是你相好吧?相好就相好呗,整这么神秘干啥?” “你少胡说八道。”杜长卿没好气地开口:“人家是正经大夫!会瞧病做药,当谁都跟你一样不要脸!” 葛裁缝平白挨了一顿奚落,拿着巴豆悻悻走了。 杜长卿瞧着他石墩子似的背影,骂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看药柜前出水芙蓉似的姑娘,既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 过了一会儿,他自语道:“女大夫怎么了?那不比杏林堂里老树皮子看着顺眼么?” 他啐了一口,不知是要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别人。 “长的丑的本少爷还不要呢!” “懂个屁!” …… 仁心医馆来了位漂亮姑娘一事,眨眼就传遍了西街。 西街铺贩都是做了十多年生意的老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杜老爷子当初在西街起家,后来发迹迁走,一众街邻又羡又妒,如今他小儿子一朝落魄,又回到了老父当初的起点,街邻们唏嘘之余,又有些同情。 不过这同情还没多久,杜长卿就请了个漂亮姑娘来坐馆,四坊们就有些瞧不上他这做派了。 看样子,杜少爷这是迟早得把家产败光啊。 果然烂泥扶不上墙! 不远处杏林堂里,掌柜白守义坐在里铺桌前,慢条斯理呷了口茶。 白守义今年四十,白净面皮,身材微胖,穿件宝蓝直裰,腰间系着彩色丝绦,逢人便带三分笑意,看上去和气仁善,可亲的很,却生了一双精明眼。 他原本是做零散药材起家,渐渐攒了些家资,在西街盘下一处大铺面办起了杏林堂。杏林堂铺面宽敞,药材种类繁多,客流丰富。但白守义并不满足于此。 他早已看中仁心医馆,仁心医馆虽老破,但正当街口,位置绝佳。白守义想将铺子盘下做间专门瞧病的医馆,杏林堂则主卖药材,这样整个西街的病人都归杏林堂所有,银子便能源源不断地往腰包里流。 然而仁心医馆的东家杜长卿却怎么也不肯将铺面出卖。 白守义心中很瞧不起杜长卿,杜老爷子给杜长卿留了恁大家财,居然也能被败光,若换做是他,早已将家产翻了几番。杜长卿都废物了半辈子,突然又幡然醒悟,做浪子回头的模样给谁看呢? 他并不担心杜长卿不肯出卖医馆,毕竟仁心医馆每月来的客人屈指可数,杜长卿只怕坚持不了多久,到那时不得已之下贱卖,他白守义出的价只会更低。 白守义只等着仁心医馆倒闭、杜长卿哭着低头求他那日,谁知今日却从旁人嘴里听说,杜长卿不知从哪请了个漂亮姑娘来坐馆。 实在教人好奇。 杏林堂的伙计文佑打听消息回来,站在白守义面前事无巨细地交代:“……的确是站了个年轻姑娘在医馆里,长得挺漂亮,对了,那姑娘前些日子也来过杏林堂,找周大夫卖过药。” 白守义捧茶的动作一顿,看向药柜前的男子:“老周,有这回事?” 这男子叫周济,原是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杜老爷子死后,周济见杜长卿潦倒,便寻了个由头离开转去了杏林堂。 也就是从周济走后,杜长卿才破罐破摔,几乎将医馆经营成了药铺。 周济生得干瘦,黑黄面皮上蓄些髭须,穿件茧绸长衫,显得身子如竹竿在衣衫中晃荡。这人仗着医术待医馆的伙计总是傲慢,却对东家白守义极尽讨好恭维。 听闻白守义发问,周济想了想才答道:“前几日的确有两位外地女子来卖过蒲黄炭,似乎还想寄卖药茶。那蒲黄炭炒得勉强过眼,药茶我没敢用,让人丢出去了。” 白守义满意点头:“你是个明白人,杏林堂不比那些小药铺,来路不明的东西用不得,省得自砸招牌。” “掌柜的,仁心医馆那边……”周济试探地问。 白守义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慢条斯理地开口:“一个外地女人,杜长卿竟然也敢让她当坐馆大夫。我看,他是贪图美色,自己找死。且看着吧,过不了几日,仁心医馆就要成为整个盛京医行的笑话了。” 他自理着腰间丝绦,轻蔑一笑:“扶不上墙的烂泥,管他做什么。” …… 杜长卿并不知道自己在隔壁白守义嘴里是一堆烂泥。 但纵然知道了,眼下也没工夫计较。 医馆里,陆瞳正将做好的药茶丸子一个个捡到罐子里。最外头的黄木桌上,已叠好了约莫十来罐药茶,一眼望过去,如一座巍峨小塔,壮观得很。 不过,纵然杜长卿卖力地吆喝了大半日,来看漂亮姑娘的多,药茶却无人问津。 银筝将杜长卿拉到一边:“东家,门前如此冷清,你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吗?譬如找人将这药茶编成歌谣传唱,或是请几位姑娘来门前招揽生意,总好过在这里枯坐着发呆好吧?” 杜长卿翻了个白眼:“银筝姑娘,这里是医馆,又不是花楼,怎能如此轻浮?” 银筝面色微变,一时没有继续开口。 杜长卿浑然不觉,只絮絮道:“……之前我就同你家姑娘说了,一个女子行医坐馆,未必有人买账。你瞧那些混蛋,都是来看笑话的。他们既不信女大夫,自然也不肯试试新药茶。咱们开门大半日,一罐也没卖出去。”说着说着,自己眼底也浮起些焦灼。 正犯着愁,外头的阿城突然喊了一声:“胡员外来了!” 这可真是绝地里的活菩萨,杜长卿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扬起一抹笑,三两步往外迎上去,边道:“叔!” 正在装药茶的陆瞳抬眼,就见门外走进来个头戴方巾,儒员打扮的半老头子。 这位胡员外被杜长卿搀扶着往医馆里走,方唤了一声“长卿啊——”,一眼瞧见了药柜前的陆瞳,面上浮起疑惑之色:“这是……” 杜长卿将胡员外迎进里铺坐下,招呼阿城去泡茶。如今铺里被打扫,重新挪移了药柜位置,显得宽敞了许多,胡员外四处打量了一下,惊讶极了:“长卿,你这铺子瞧着比往日顺眼了许多。” 杜长卿笑笑:“稍稍打理了一下。” “不错。”胡员外很欣慰:“看来老夫上次说的那番话你听到了心里,颇有长进。” 杜长卿陪笑。 胡员外又看向陆瞳:“这一位……” 杜长卿笑道:“这是小侄新请回来的坐馆大夫,您的茶就是……” “胡闹!” 不等杜长卿一句话说完,胡员外就猛地站起身,斥道:“无知妇人,怎可坐馆行医?” 第十六章 以退为进 四周静寂,银筝被胡员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药柜前的陆瞳。 陆瞳整理药茶的动作顿了顿,神情很淡。 这半老头子忿然作色,山羊胡都气得撅了起来,一手指着杜长卿,痛骂道:“杜长卿,仁心医馆是令尊留给你的遗物,纵然医馆经营不善,进项不丰,那也是令尊辛辛苦苦打拼来的,怎可被你如此糟蹋?” 杜长卿茫然:“我怎么糟蹋了?” “你找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过来当坐馆大夫,是要你爹九泉之下都不能闭眼吗?” “我为什么不能找年轻女子过来当大夫?”杜长卿不解,“医馆里有漂亮的坐馆大夫,我爹自豪还来不及。就算九泉之下不能闭眼,那也是高兴的。” “你!”胡员外气急,干脆将矛头指向陆瞳,“年轻姑娘家不学好,打了坐馆的幌子来骗人,你赶紧走,别以为长卿年轻不知事就会上你的当。”又对杜长卿道:“老夫受令尊嘱托,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泥足深陷!” 他这一番颠三倒四的话说完,一屋人皆是瞠目结舌。 陆瞳顿时了然。 原来,胡员外是将她当作不怀好意的骗子了。 沉默须臾,杜长卿轻咳一声,尴尬开口:“叔,陆大夫不是什么骗子,她真是坐馆大夫。” “你见过有这样年轻的坐馆大夫?”胡员外痛心疾首道:“长卿啊,你让她坐医馆里,旁人怎么瞧你?只会说你这医馆糊弄人都糊弄得不够诚心,弄得乌烟瘴气,像什么样子!我跟你说……” 一杯茶搁到胡员外面前的桌上。 胡员外一愣。 陆瞳直起身,看着胡员外淡声道:“老先生口疮肿胀,热痛如灼,忌心烦热郁,纵然有气,也不妨先喝杯温茶化浊解毒、清心泄火。” 第11节 胡员外下意识回了句:“多谢。”端起茶喝了一口,忽而反应过来,瞪着陆瞳,“你怎知老夫生了口疮?” 陆瞳笑了笑,没说话。 杜长卿忙挤开阿城,腆着脸道:“叔,小侄都同你说了,这位陆大夫真的会治病,不是什么骗子。你那治鼻窒的药茶,就是陆大夫亲手做的。是不,阿城?” 阿城连连点头。 这下,胡员外真意外了。他上下打量陆瞳一番,眼神尤带一丝怀疑:“你真是大夫?” 陆瞳颔首。 “不可能啊,”胡员外思忖,“如今翰林医馆院那位天才医官,正经行医也是及冠以后,你这丫头才多大,莫不是随意学了两招就出来唬人了?再者女子行医,不过是做些接生妇科之流,如老医者般坐馆……”他看了一眼杜长卿,“长卿啊,仁心医馆原先那个周济,也是过了而立才开始坐馆的!” 十来岁的小姑娘和行医多年的老大夫,任谁都会觉得前者不值得信任。 陆瞳闻言,并不在意,只道:“老先生信不信都不重要,我很快就要离开盛京了。” 此话一出,杜长卿和银筝皆是一震。 胡员外更是错愕:“什么?” 陆瞳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师从名医,师父离世后,我独自进京,为的就是悬壶济世、以承师父遗志。不想人们多以貌取人,不信我坐馆行医。我既不能得人信任,亦不能使医馆起死回生,自然无颜久待此地。” 她走到药柜前,从药屉里拿出几包药茶,放到胡员外跟前。 “我知员外今日来是为了取药茶,所以特意多做了几包,这里共有十包药茶,省着点可饮两月。”陆瞳道:“来日春柳盛长,老先生切记少出门。” 她说话语气平静,姿态谦和,不见半分恼怒,倒是莫名让胡员外心中起了一丝愧疚,再看这小姑娘身子单薄娇小,如寒风中的一片轻盈落叶,胡员外顿生英雄豪情,一时也忘了自己初衷,只道:“胡说八道!谁说你不值得信任?” 银筝暗暗翻了个白眼。 胡员外叹道:“你一个小姑娘,独自上京,此乃有勇。继承师父遗志,此乃有义。愿意悬壶济世、解病除疾,此乃有德。有情有义、有德有勇之人,难道不值得信任?单就这份心,也是世间皎皎!” 这回,连杜长卿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胡员外又看向陆瞳,语气有些踟蹰:“陆大夫,你真要走了,那药茶……” “药茶自然不做了。”陆瞳道:“这方子,我也不卖。” “那怎么可以!”胡员外跳了起来,这回是真急了,道:“那药茶我如今喝了鼻窒好了许多,这两日连河堤都敢去了,往日那河堤上杨花一飞,老夫就鼻渊成河。陆大夫,药茶一定要继续卖,你也千万不能离开盛京啊!” 陆瞳不语。 杜长卿适时地插进来,长叹一口气:“都怪我这医馆没甚么名气,陆大夫又生得实在美貌,竟无一人肯信我们卖的药茶有效。要是有一个颇有声望、又良朋众多的人愿意为我们引客就好了。可惜我这人只有狐朋狗友,名声也一塌糊涂……” 胡员外倏然一怔。 杜长卿又循循善诱:“说起来,过几日就是桃花会了……” 胡员外跳起来,拿起桌上的药茶闷头往外走,只道:“老夫知道了,放心吧,陆大夫,十日,十日以内,你这鼻窒药茶必然名满盛京!” 他匆匆走了,杜长卿抱胸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老酸儒,性子恁急,难怪要生口疮。” 陆瞳重新走到药柜前坐下,阿城有些不解,看着木桌上小塔似的药罐问:“陆大夫,鼻窒药茶不是还有这么多罐吗?为何刚刚要骗胡员外说只剩十包了。” 杜长卿一脚朝他屁股踢过去,骂道:“蠢货,不这么说,那老酸儒会心急吗?” 他哼了一声:“别以为他那么好心帮忙,不过是怕往后没了药茶可喝才出手的。不过陆大夫,”他看向陆瞳,冲陆瞳挤眉弄眼,“你也不赖嘛,三言两语的,以退为进,就叫那老家伙上了火。” “姑娘,”银筝有些担心,“那位胡员外,真的会带来买药茶的客人吗?” 陆瞳微微一笑:“会的。” 两日后,是盛京的桃花会。 胡员外这样的风雅儒人,势必会闲游观景、旗亭唤酒,介时大醉高朋间,胡员外说出鼻窒药茶一事,难免惹人好奇。 有时候文人口舌,比什么漂亮招牌都好使。 “等着吧。”她轻声道:“两日后就知道了。” 第十七章 扬名 两日后,是盛京一年一度的桃花会。 落月桥中,轻舟往来如梭。河堤两岸,烟柳重重。顺着河堤往前,走约六七里,有一处小湖,湖心有一庭廊。湖亭四面停了三两只小舟,原是来观桃花会的雅士们在此聚乐。 此处幽静,四面是湖,抬眼可见河堤盛景,远处又有树树桃花动人。文人雅士最爱此处,年年桃花会湖心赏景,总要凑出几册诗集文选。 今年也是一样。 儒士文人们在此侃侃而谈,诗兴正浓之时,又一只小舟在湖亭前停下,从船上下来个人。戴着幞头,穿一身崭新栗色长衫,看上去神采奕奕,分外精神。 原来是胡员外。 湖亭众人见了胡员外,先是一怔,随即讶然喊道:“胡员外,你今日怎么好来得桃花会?” 胡员外嘴巴一绷:“我怎么不好来得?” “你不是时年鼻窒、一见到杨花柳絮就要鼻渊不止吗?”又有一人奇道:“往年春日,你连门都不怎么出,怎么今日还出了门。这路上杨花可不少。” 也有人盯着他诧然:“也没见你拿巾帕捂着,老胡,你这……” 胡员外走到凉亭桌前坐下,矜持地一抬胳膊,待众人都朝他看来,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老夫今日不仅来桃花会,还去河堤边转了几圈,上小舟之前,还在落月桥下买了碗糟鸭吃。至于巾帕嘛,”他忍着得意,淡淡一笑,“老夫鼻窒已解,自然用不着巾帕了。” “老胡莫不是在诓人?”不等他说完,就有同座怀疑,“鼻窒向来难解,咱们多少老友正因此患,不得前来桃花会,错过文会花酒。你这如何解得?” 胡员外闻言,哼了一声:“我诓你们作甚?对老夫又没多好处。不信,你们自己去西街巷仁心医馆,买完鼻窒药茶,喝个两包,就知我有没有骗人了。” 他随手扯过众人手中的诗册:“这么多年了,老夫还是第一次正经看杨花。我看今日这诗会,就以杨花为题吧!” …… 桃花诗会的热闹盛景,陆瞳是无缘得见的了。 仁心医馆的东家杜长卿,从前做纨绔子弟时走鸡斗狗,赏花玩柳,如今一朝从良,往日风花雪月全不顾了。桃花会那日,他躲在铺子里看了一日的账本。 虽然那账本无甚好看。 不过,即便他有情致,陆瞳也不得空闲。这几日,陆瞳都在不慌不忙地做药茶。 鼻窒药茶的材料并不昂贵,杜长卿便很大方,只管让陆瞳放手去做。倒是银筝总是很担忧,问陆瞳:“姑娘,咱们药茶做了这么多,到现在一罐也没卖出去,是不是先停一停?” “不必。”陆瞳道:“总会有人买的。” “可是……” 话音未落,突然有人声响起:“请问,贵医馆可有鼻窒药茶售卖?” 陆瞳抬眼一看,就见医馆前,呼啦啦站了一群人,约莫五六人,皆是幞头长衫的文士打扮。这群人瞧见陆瞳的脸,登时也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坐馆大夫竟然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杜长卿将手中账本一扔,热络地迎上前来:“诸位是想买鼻窒药茶?有有有,整个盛京,只有我们仁心医馆有这药茶。” 为首的年轻儒生不敢抬头看陆瞳的脸,红着脸道:“是胡员外告诉我们,此处有药茶可缓鼻窒鼻渊……” 陆瞳抬手,从小塔中取出几罐药茶,放到几人面前,道:“要买‘春水生’么,四两银子一罐。” “春水生?”儒生不解。 陆瞳微笑:“‘杨花散时春水生’,鼻窒多为杨花飞舞时征现,须近夏日方解。此药茶色泽青碧,气味幽香,形如春水。茶出,则杨花之恼自解,故名‘春水生’。” 银筝和杜长卿呆了呆,那群文士却高兴起来。有人道:“风雅,风雅!这药茶竟取了如此雅名,纵是没什么效用,我也要试一试的。姑娘,”他笑道:“我要两罐!” “我也要两罐!” “我祖父鼻窒多年,又爱诗文,这不买两罐送他岂不是说不过去?给我也来两罐!” 仁心医馆前一时间热闹起来。 黄木桌上的药茶罐转瞬成空,阿城在人群中艰难冒出头:“公子们先等等,小的再去拿,别挤,别挤啊——” …… 仁心医馆这头一反常态的热闹,隔壁不远的杏林堂里,白守义正负手浇着自己新得的那盆君子兰。 幽兰芬馥,雅如君子。白守义满意地欣赏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药柜前的周济:“对了,老周,仁心医馆最近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周济也随着笑:“杜长卿请了一个年轻姑娘做坐馆大夫,旁人如何能信?根本是自砸招牌,我听闻,自打那女人来了后,仁心医馆连买药的人都没了。恐怕再过不了多久,铺子真就砸手里了。” 白守义闻言,幸灾乐祸,大白圆脸上笑眯眯的,偏嘴上还要惺惺作态:“这杜大少爷,就是被他爹当年宠废了。明明已经及冠却仍一事无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你说,这么好的一间医馆,没想到居然被他胡闹成这样,真是作孽。”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手摆弄着兰花叶片,边道:“实在不成,我这个街坊也发发善心,将那医馆收了得了。回头你再去问他铺子的事,但是如今的出价可比不上半年前的价银……” 正说着,门外突然响起伙计文佑的喊声:“掌柜的,仁心医馆……仁心医馆……” 白守义举眼:“仁心医馆怎么了?” “仁心医馆门前,来了好多人!” “好多人?”白守义一怔,心下盘算着:“难道是那女的治死了人,病人来找麻烦了?” 年轻女大夫,自以为医术高明,实则不懂装懂,捅了篓子治死了人是常有的事。杜长卿自以为另辟蹊径,实则是自己找死,这不,麻烦上门了。 白守义心中这般想着,还没来得及扬起一个笑,就见文佑支支吾吾地开口道:“不是,听那些人说,他们是去仁心医馆买药茶的。” “啪”的一声。 浇花的水洒了一地。 白守义高声道:“你说什么?” 第十八章 春水生 盛京今年的桃花会,最出名的不是湖心亭名士宴后整理的诗集,也不是落月桥河堤畔梨园小旦班上飘渺清越的歌声,而是仁心医馆里,一种叫“春水生”的药茶。 此药茶据说能极大缓解鼻窒之恼,使得春日无法出门的雅士能得以再见春光。对往年因鼻渊鼻窒错过盛景的文客来说,实属地狱中的活菩萨。 何况,它还有这样一个动人的名字。 春水生,光是听名字也觉得齿颊留香。 听说仁心医馆里卖药茶的,是位弱柳扶风、雪肤花貌的年轻姑娘,这姑娘还是位坐馆大夫,就更让人心生好奇了。 于是这几日来,一半人为了看那位“药茶西施”,一半人为了附庸风雅,来买“春水生”的人络绎不绝,仁心医馆门前每日车水马龙,与前些日子的萧条截然不同。 杜长卿数着进项的银子,一张脸快要笑烂,语气比吃了蜜还甜:“陆大夫,咱们这五日以来,一共卖出三十罐药茶,刨去材料,赚了一百两。天呐,”他自己也觉不可思议,“我爹死后,我还是第一次赚这么多银子!” 银筝趴在药柜前,看着陆瞳笑道:“姑娘说的没错,只要给这药茶取个好听的名字,果然不愁卖不出去。” 第12节 陆瞳低头整理药材,闻言不甚在意地一笑。 银筝通诗文,她问银筝要了许多有关杨花的诗句,选了“春水生”作为茶名。与胡员外交好的多是些文人雅客,这些人不缺银子,爱重风雅,胡员外稍加引导,这些人便会前来尝鲜。 一传十十传百,盛京从不乏追逐时兴风潮之人,来买药茶的只会越来越多。 再者,“春水生”对缓解鼻窒本就颇有奇效。只要有人用过,知其好处,必然会回头再来。 阿城将一锭锭白银收进匣子,杜长卿瞅着陆瞳,瞅着瞅着,突然开口:“陆大夫,我瞧你心思灵巧,纵然不做药茶,做点别的也必有作为。不如你我二人联手经商,在盛京商行里杀出一条血路,成为梁国第一巨富,你觉得怎么样?” 他还真敢想,陆瞳淡道:“不怎么样。” “怎么会呢?”杜长卿认真道:“我有银子,你有头脑,你我二人强强联手,必然所向披靡。” 银筝忍不住插嘴:“东家,您要真有银子,不如先将我家姑娘的月给添一添。世道艰难,第一巨富这种事,我家姑娘可不敢想。” 杜长卿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陆瞳,“嘁”了一声:“我知道,陆大夫志向高洁,一心只想悬壶济世嘛。” 陆瞳“嗯”了一声。 杜长卿仍不死心:“陆大夫,您真不考虑考虑?” 陆瞳抬眼:“杜掌柜有心想这些,不如多寻点药茶材料。今日是第五日,买过药茶煎服的第一批人应当已见成效。若无意外,明日买家只会更多。” “果真?”杜长卿闻言,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招呼阿城过来搬药材:“走走走,阿城,咱再多搬点,别让陆大夫累着。” 他人逢喜事精神爽,边走边看了一眼外头,得意地挽了个戏腔:“绝处逢生,想来杏林堂那头,如今应该气惨了也——” …… 白守义的确是淤了一口恶气。 接连几日睡不好,使得他脸庞发肿,连带着常挂在脸上的笑都有些发僵。 杏林堂前几日突然多了一群雅士前去购买药茶,白守义叫人去打听了一番,原是胡员外在桃花会上一番说辞引人好奇,给仁心医馆招揽了不少生意。 胡员外是杜老爷子生前好友,杜老爷死后,胡员外总是对杜长卿看顾两分。说起来,杜长卿那间破医馆若不是胡员外隔三差五买点药材,早就撑不到现在。白守义也瞧不上胡员外,一个装模作样的酸儒,惹人厌烦的老家伙,活该讨人嫌。 是以,得知是胡员外在其中作引后,白守义很是不屑。 想来杜长卿为了令医馆起死回生,穷途末路之下找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来当坐馆大夫,又捣鼓出什么药茶附庸风雅,让胡员外帮忙。这种投机取巧的东西,糊弄一时还行,想要长久维持下去是不可能的。 心中这般想着,但不知为何,白守义却总觉得有几分不安。 他在杏林堂宽敞的后院里来回踱着步,紧攥着腰间丝绦,连那盆新开的君子兰也顾不上欣赏。 似是瞧出白守义的烦躁,一边的周济讨好地安慰他道:“掌柜的不必担心,这鼻窒鼻渊本就难治,咱们医馆的鼻窒药丸每年春日卖得最好。如今那些人被桃花会上文士所言吸引,买入药茶,也多是为了附庸风雅。待煎服一段时间不见效用,自然不会再买。” 白守义忖度着他这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这倒是。那些读书人少有官身,一群臭读书的,常常打肿脸充胖子。‘春水生’一罐四两银子,不是小钱,纵然愿意为风雅花银子,也不会愿意日日都当冤大头。” “正是这个道理。”周济点头,“况且仁心医馆将药茶吹嘘得如此厉害,届时买回去的人喝几日,发现一无效用,都无需咱们出手,那些文人唾沫子也能将他们淹死,何须忧心?” 白守义目光闪了闪,沉吟了一会儿,伸手唤来伙计,在文佑耳边低声道:“你去外头散布些流言,就说仁心医馆的‘春水生’,喝了即刻能使鼻窒缓解,颇有奇效。多在市井庙口处游说。” 小伙计点点头,很快离开了。 白守义眉头重新舒展开来。 市井庙口的平人,不比胡员外这样的酸儒手头宽裕。尤其是那些精打细算的中年妇人,将每一角银子都看得很重,若花重金买了药茶却半分效用也无,只怕隔日就会闹上仁心医馆。 捧杀嘛,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白守义咧嘴笑起来,眉眼间和善似弥勒。 街口的那间铺子早已被他视为囊中之物,他连收回来如何修缮装点都想好了,就等着拿房契的那日。 西街只能有一家医馆,至于杜长卿…… 他哼了一声。 纨绔嘛,就要有纨绔的样子。 学什么浪子回头。 第十九章 吴孝子 时日流水般过去,转眼进了三月,天气越发和暖。 杨柳青青,杨花漫漫,落月桥边丽人士子游玩不绝,对名花,聚良朋,街上香车马骑不绝,金鞍争道,将盛京点缀得红绿参差,韶光烂漫。 出行的人多,春水生便卖得不错。陆瞳将药茶茶罐叠成小塔,置于仁心医馆最前方的黄木桌上,又让银筝写了幅字挂在桌后的墙上。 常有来买药茶的士人来到医馆,没先注意到药茶,先被后头的字吸引住了眼光。 “清坐无憀独客来,一瓶春水自煎茶。寒梅几树迎春早,细雨微风看落花。”有人站在医馆门口,喃喃念出墙上的诗句,又低声赞了一声:“好字!” 陆瞳抬眼,是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戴一块方巾,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衣肘处藏了补丁。这男子似乎有些窘迫,只红着脸问药柜前的陆瞳:“请问姑娘,这里是不是卖鼻窒药茶?” 陆瞳也不多言,只示意那一叠小山似的罐筒:“一罐四两银子。” 这人衣饰清贫,菜色可掬,一罐四两银子的药茶对他来说应当不便宜,不过他闻言,只深吸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分不清形状的旧袋囊,从里抖出一团七零八碎的银角子来。 阿城拿去称,四两银子分毫不差,陆瞳遂取了一罐药茶给他,嘱咐他道:“一日两至三次,煎服即可。一罐药茶可分五六日分煎。” 儒生点头应了,揣宝贝般地将药罐揣进怀里,这才慢慢地走了。 待他走后,银筝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奇怪:“这人瞧着囊中羞涩,怎生还来买这样贵的药茶,岂不是给自己多添负担。” 陆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头将罐子重新摆好,轻声道:“许是为了心中牵挂之人。” …… 儒生离开西街,绕过庙口,进了一处鲜鱼行。 鱼行一边有数十个鱼摊,遍布鱼腥血气,此时已经收市。他小心翼翼绕开地上的污血和鱼鳞,拐进了一户茅屋。 这屋舍已经很破旧了,不过被打扫得很干净,听见动静,里头传来个老妇沙哑的声音:“我儿?” 儒生“哎”地应了一声,放下茶罐,忙忙地进去将里头人扶了起来。 这儒生叫吴有才,是个读书人,本有几分才华,却不知为何,于考运之上总是差了几分运气。屡次落地,如今人到中年,仍是一事无成。 吴有才早年丧父,是生母杀鱼卖鱼一手将他拉拔大。许是积劳成疾,前几年,吴大娘生了一场重病,一直缠绵病榻。到了今年春节以后,越发严重,吴有才寻遍良医,都说是油尽灯枯,不过是挨日子。 吴有才是个孝子,心酸难过后,便变着法儿地满足母亲生平夙愿。今日给母亲买碗花羹,明日给她裁件衣裳。他不读书的时候,也杀鱼赚点银钱,有些积蓄,这些日子,积蓄大把花出去,只为了老母展露笑颜。 吴大娘病重着,时常浑浑噩噩,有时清醒,有时犯糊涂,如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一连许久都认不出自己儿子。前几日与吴有才说,想去河堤上看看杨花。 看杨花不难,可吴大娘素有鼻窒,往年一到春日,巾帕不离手。就在这时,吴有才听去桃花会的士人朋友回来说,西街有一医馆在卖一种药茶,对鼻窒鼻渊颇有奇效。吴有才闻言,很是心动,虽一罐药茶四两银子,于他来说着实昂贵,但只要能满足母亲心愿,也就值得了。 他将药茶细细分好,又拿家中的瓷罐慢慢地煎了小半日,盛进碗里,晾得温热时,一勺勺喂母亲喝下。母亲喝完,又犯了困意,迷迷瞪瞪地睡下。吴有才便去外头将白日里没料理的鱼继续分了。 就这么喝了三日,第三日一大早,吴大娘又清醒过来,嚷着要去河堤看杨花。吴有才便将母亲背着,拿了巾帕替她掩上口鼻,带母亲去了落月桥的河堤。 河堤两岸有供游人休憩的凉亭,吴有才同母亲走进去坐下,边让母亲靠在自己身上,边试探地一点点挪开母亲面上的巾帕。 吴大娘没流露出不适的意思。 吴有才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春水生,竟真的有用! 落月桥上游人不绝,万条新绿被风吹拂,扬扬无定。吴有才一时看得恍惚,自打母亲生病后,他白日忙着卖鱼照顾母亲,夜里要点灯念书,许久不曾有闲暇时日瞅瞅风景,也就在这时,才发现不知不觉,竟又是一春了。 “这是杨花啊——”身侧有人说话,他回头,见母亲望着河堤两岸烟柳,目光是罕见的清明。 吴有才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柔声道:“母亲,这是杨花。” 吴大娘缓缓侧头,凝神看了他一会儿,似才想起面前这人是谁:“你是有才啊。” 竟能认得出他了!吴有才一把握住母亲的手,只觉那只手骨肉如柴,哽咽开口:“是我,母亲。” 两岸新柳翠色青青,衬得妇人鬓发如银。吴大娘笑着拍拍他的手,如幼时抚慰被先生训斥的他般柔声夸慰道:“谢谢我儿,带娘出来看杨花了。” 吴有才心下大恸。 母亲没注意他的神情,笑着望向远处烟柳:“说起来,你小时候,最爱来河堤放风筝。每次过落月桥,总要缠着你爹买面花儿。” 吴有才哽咽着附和。 那时他尚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父亲还在,母亲每每忍着鼻窒之苦,捂着巾帕陪父子两来河堤,一面抱怨着一面替他捧着风筝跟在后头。 后来父亲去世,母亲去鲜鱼行干活,不得不每日与鱼鳞腥气为伴,他立志要读书出头,悬梁刺股,不再有时间去周遭玩乐。今日听闻母亲一言,才发现,与母亲来河堤踏风逐青,竟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吴有才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望着母亲佝偻枯瘦的身体,哭道:“都是儿子不孝,这么多年,不曾考个功名让娘享福。娘为我吃亏多年,做儿子的却无以为报,只知道读几句死书,至今仍不得中……” 一只手抚上他的头。 妇人的笑容温和,藏着心疼,只看着吴有才柔声道:“我儿莫要这么说。论起来,是我与你爹无用,没什么可留给你的。读书是你的志向,但功名究竟是身外之物,做娘的只盼着儿子平安康健就是福气。” “娘没念过书,但也晓得好事多磨的道理。我儿既有才,迟早能挣份前程,何必现在耿耿于怀。” 吴有才泣不成声。 妇人又笑道:“再说了,说什么无以为报,你不是送了我好一份大礼么?” 吴有才一愣。 吴大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叹道:“你买的那药茶好使得很,这么些年,你娘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舒坦地来河堤看花。你也莫要伤感,好生瞧瞧风景,明儿个,再陪娘来看,还要买碗滚热蹄子来吃!” 吴有才抹去眼泪,笑道:“嗯。” 第二十章 好评如潮 鲜鱼行吴家之事,陆瞳并不知晓。于她而言,吴有才不过是来买药茶的士人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一朝打过照面,转眼就忘了。 她忙着做更多的药茶。 仁心医馆的“春水生”,卖得比想象中还要好。 适逢春日,为鼻渊鼻窒所恼之人本就多不胜数,市井中传言煎服此药茶后,鼻渊鼻窒能大大缓解。许多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前去买药,回头煎服个两三包,发现果有奇效。 “春水生”一罐四两银子,虽说不便宜,可对于深受鼻窒之恼的人而言,实属灵丹妙药。况且就算不买“春水生”,零零散散抓药来喝,最终价钱和春水生也差不离多少。那些惯会过日子的妇人一盘算,还不如买春水生。一来二去,春水生就在盛京中打下了名气,连带着仁心医馆的名字也有人知道了。 这名气也传到了殿前司。 京营殿帅府。 第13节 段小宴从门外走了进来。 少年年纪不大,模样生得讨喜又亲切,穿一身紫藤色长袍,活像殿帅府里一朵纤妍藤花,步履轻快地走进了屋内。 屋子里,有人正批阅公文。 年轻人一身绯色圆领公服,袖腕绣着细致暗花。日光透过花窗落在他脸上,将他俊美的侧脸渡上一层朦胧光晕。 听见动静,他亦没有抬头,只问:“何事?” 段小宴道:“逐风哥说他要晚几日回城。” 裴云暎批阅公文的动作一顿,蹙眉问:“萧二搞什么鬼?” “说是城外有一处农户种的梅子树差几日快熟了,滋味极好,他要在城外等梅子熟了再走。”段小宴说到此处,也甚是不解,“奇怪,从前没听说过逐风哥喜欢吃梅子啊?” 裴云暎闻言,先是怔住,随即想到了什么,失笑道:“算了,随他去。” “太师府那头也来了帖子。”段小宴道:“要请你去……” “不去,就说我公务繁冗。” 段小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这样。”他有些感慨,“定是上回太师府家小姐瞧中了你的美貌,才来打探来着。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这男的也一样啊,自打我来了殿帅府,帮你拒过的帖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段小宴望了望裴云暎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这才摇了摇头:“干咱们这差事的,时不时就会英雄救美。你这英雄长得扎眼,身手又厉害,要换做是我,被救一次也想倾心相许了。说起来,这些年救下来的姑娘里,好像就上回咱们遇到的那个姑娘连谢也没道就走了。面对你这样的美色都能坐怀不乱,那姑娘还真是成大事之人。” 裴云暎嘴角含笑,望着他淡淡开口:“我看你悠闲得很,恰好眼下也该宿卫轮班……” “打住!”段小宴忙道,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罐子拍在桌上,“云暎哥,我可是来给你送茶的,怎能如此恩将仇报?” 裴云暎拿起面前茶罐瞟了一眼:“杨花散时春水生?” “你不知道吗?近来盛京可时兴这春水生。说煎服可缓解鼻窒鼻渊,奇效可观,且茶水幽碧,极为风雅。我托人买了两罐,送你一罐,怕去得晚了,仁心医馆就没得卖了。” 听到“仁心医馆”四个字,裴云暎神色微动。 片刻后,他将罐子扔回段小宴怀中:“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不喝。” “虽不算什么名贵茶叶,也不必如此挑剔吧,我好不容易才买来的。”段小宴撇嘴,“又没下毒。” 裴云暎嗤地一笑:“那可未必。” …… 仁心医馆这汪春水,既吹到了相隔甚远的殿前司,自然也吹到了毗邻不远的杏林堂。 只是杏林堂里,荡来的便不是春水留下的潋滟横波,反似刺骨寒风凛冽。 白守义宝蓝直裰上起了几个褶儿,没顾得上捋平,往日和善的眉眼显得有些发沉。 他让文佑去市井中散布春水生的流言,刻意夸大药茶功效,以图买回药茶的人发现药茶名不副实,好闹上仁心医馆。未曾想几日过去了,无一人上门闹事,春水生却越卖越好。 那药茶,竟真有缓解鼻窒之效。 鼻窒鼻渊,向来难解,每年春日,都会有大量病者前来杏林堂抓药。这药一喝就是两三月,杏林堂也能进项不少。 如今因春水生的出现,没人再来杏林堂抓鼻窒的药,杏林堂这月进项足足少了近一半。倘若先前对杜长卿只是轻蔑厌恶,如今的白守义,对仁心医馆可谓是怨气冲天。 “近日来杏林堂抓药的人少了。”白守义理着腰间丝绦,不知说与谁听,“来瞧鼻窒的病人也减了六成。” 周济心中“咯噔”一下。 杏林堂就他一个坐馆大夫,原先周济仗着医术高明,将医馆里其他大夫都排挤离开,因病人认他这活招牌,白守义也就睁一只眼闭眼。可如今出了问题,白守义的迁怒也就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眼见着白守义心气不顺,周济只好硬着头皮道:“掌柜的,那药茶我尝了几日,确有缓解鼻窒之效。或许杜长卿这回请的坐馆大夫,并非虚有其表。” “并非虚有其表?”白守义皮笑肉不笑地瞧着他,“既然如此,当初那女人来杏林堂寄卖药茶时,你怎么不留下,反倒随手丢弃,叫杜长卿捡了便宜?” “我……”周济面上谦恭,心中却大骂,寄卖新药向来都是熟家供给,他一个坐馆大夫怎么做得了主,往日寄卖新药都是白守义自己点的药商。只是今日白守义想寻借口发难,他也只能咬牙忍着。 白守义这人看着和和气气,实则小肚鸡肠又刻薄。如今药茶在仁心医馆,银子便往仁心医馆流,白守义少了银子,他这个坐馆大夫又岂能有好果子吃。 周济正想着,听见白守义又在装模作样地叹气:“可惜春水生没落在杏林堂里,否则如今赚银子的,就是咱们杏林堂了。” 春水生落在杏林堂里? 周济心中一动。 他兀自站在原地,一双山羊眼闪了闪,突然开口:“掌柜的,小的有一个主意。” 白守义瞥他一眼:“什么主意?” 周济道:“坐馆行医需对症下药,做药茶药丸却不同,只要找出所用材料加以炮制,就可复刻同样功效之物。” 闻言,白守义眼睛一亮:“你是说……” “那女子既然年纪尚轻,必然没有行医经验,估摸只是胜在方子讨巧,本身炮制技巧并不高深。小的坐馆多年,想来要复制这味药茶,并不困难。” 周济说得自信,他的医术在盛京医行里也是排得上名号,一个年轻女子能做得出来的药茶,他岂能做不出来,是以言语间多有狂妄。 白守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笑起来。 他一笑,眉眼舒展,和气又慈善,又假惺惺道:“这样的话,未免有些不厚道。毕竟这抄学的事说出去也不光彩。” “怎么会呢?”周济佯作惊讶,“既是医方,合该互通共享,以缓病人疾厄。这是天大的恩德,是掌柜的您菩萨心肠。” 一番话说得白守义笑意更深,他亲昵地拍了拍周济的肩,叹息一声:“难为你想得长远,倒是我心胸窄了。既然如此,就辛苦你操劳些了。” 周济只笑:“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白守义点头,敛了笑意,又吩咐外头扫洒的小伙计进来。 他道:“去仁心医馆买几罐春水生来,要快。” 第二十一章 假货横行 杏林堂里的这点官司,仁心医馆里的众人并不知晓。 春水生的名气越发大了,无论是士人雅客,或是平人百姓,只要用过此药茶的,都昧不出良心说出不好二字。 来买药茶的人众多,做药茶的却只有陆瞳一个,未免辛苦。有时候仁心医馆还未开张,清晨就有买药茶的人在门口守着。 这一日清晨,又有一小厮打扮的后生到了西街,嘴里咕咕叨叨着:“老爷要买春风生?不对,是春花生?到底是春什么生来着?” 那劳什子鼻窒药茶近来盛行得很,士人中很是推崇。自家老爷惯受鼻渊之苦,听闻有此药茶,特意吩咐他来买。奈何小厮记性不好,记得头记得尾,偏不记得中间的字。 待到了西街,商铺热闹,客送人迎,小厮险些看花了眼,待再一抬头,就见离前不远处有一间大医馆,极为气派宽敞,上头写着三个字“杏林堂”。 小厮有心想问一问,遂上前问那药柜前的中年男子:“劳驾,这西街是不是有一处卖鼻窒药茶的医馆?” 中年男子转过脸来,笑问:“客人说的可是春阳生?” “春阳生?”小厮茫然,是叫这个名儿吗?好像差不离,就问:“是治鼻窒的吗?” “正是!”男子热络地将一罐药茶放到他手中,和气开口,“可缓鼻窒鼻渊,颇有良效。三两银子一罐,小兄弟要不带一罐回去试试?” 三两银子一罐,小厮奇道:“不是四两银子一罐吗?你们这何时调价了?” 男子笑而不语。 “罢了。”小厮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递出去,“先买五罐好了。”他心中暗喜,医馆调价是好事,回头多了的银子他自留了去,天知地知他知医馆知,总归老爷知不着。 小厮买了银子,喜滋滋地去了。白守义瞧着他的背影,把玩着腰间丝绦,笑吟吟自语:“日在上,水下在,我在你上,自是压你一头。春阳生……” 他叹道:“真是个好名字。” …… 这头杏林堂渐渐忙了起来,西街巷仁心医馆门前,却没有往日热闹了。 除了胡员外偶尔还来买点药茶照顾生意外,鲜少有新客临门。眼见门前桌子上春水生的罐子渐渐又堆成了一座小塔,杜长卿有些坐不住。 他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看着正往罐子里捡拾药茶的陆瞳,问道:“陆大夫,你说你这药茶是不是做的时候出了点差错。先前咱们卖的那批,确实着有成效,后头新做的几批,或许效用不如先前。否则怎么喝着喝着,还将客人给喝没了呢?”他试探地开口,“我绝对没有怀疑你学艺不精的意思啊,只是,是否有一种可能,您制药的工艺,还不够纯熟呢?” 他这怀疑的语气令银筝即刻发火,立刻反唇相讥:“东家这话说得奇怪,我家姑娘炮制的药茶若真效用不佳,那胡员外何以还要继续买?纵是为了照拂医馆生意,来得也太勤了些。” 杜长卿语塞。这倒是事实,胡员外会看在他老爹的面上隔两月来买些药材,但却不会像如今这般对药茶格外上心。这几次见胡员外,也没瞧见他用巾帕捂着鼻子,鼻窒之患,应当有所缓解。 既然药茶功效没问题,为何来买茶的人却越来越少? 正苦苦思索着,阿城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道:“东家、东家不好了!” 杜长卿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阿城看了一眼认真分拣药材的陆瞳,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刚刚去西街转了一圈,听说最近杏林堂新出了一种药茶,只需要三两银子,可缓解鼻窒鼻渊……”顶着东家越来越难看的眼神,小伙计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字:“叫‘春阳生’。” 银筝一愣。 既是鼻窒药茶,又是春阳生,岂不是明明白白地抄学?还比他们减一两银子,分明就是故意冲着仁心医馆来的。 杜长卿登时破口大骂起来:“无耻!我就说这几日医馆生意怎么如此萧条,原来都被杏林堂截了胡。他白守义还是一如既往不要脸,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杏林堂铺子大又宽敞,名声也响,但凡生人进了西街,一问之下必然先去杏林堂。客人都被杏林堂抢了去,更没人会主动来仁心医馆了。 杜长卿气势汹汹地就要往门外冲,似要找杏林堂讨个说法,陆瞳道:“杜掌柜。” 杜长卿恶狠狠地看着她。 “你不会还要拦着我吧?”杜长卿一指门外,气得手都在发抖,“这是仁心医馆新制的药茶,他白守义抄学不说,还取个这样的名字,是想故意恶心谁?咱们辛辛苦苦打出了名声,全为了他杏林堂做嫁衣?我能甘心?反正药茶生意被抢,医馆还是开不下去,我到杏林堂门口臊一臊他,也算不亏!” “然后呢?”陆瞳平静看着他,“买药茶的人听了一通臊,还是会买更便宜的药茶。杏林堂进项不减,杜掌柜又能得到什么?” 杜长卿一滞。 银筝和阿城有些不安。 陆瞳放下手中药茶,取过帕子细细擦拭手中药屑,淡淡开口:“新药不同坐馆行医,只要找出方子,用同样材料,同样炮制手法,就能制出同效之物。不说杏林堂,再过几日,别的医馆也会售卖相同药茶,除了‘春阳生’,还有‘春风生’‘春花生’,杜掌柜难道要挨家挨户去臊一臊?” 杜长卿被噎得半晌无言,没好气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白白咽下这口气。或者,”他迟疑地盯着陆瞳,“我们也学他们降下价钱,三两银子一罐?” “杏林堂在盛京医行声誉颇响,名声远胜仁心医馆。同样三两银子,平人只会先选杏林堂买入。低价售卖,不是长久之计。” 杜长卿更沮丧了,恨恨道:“天要绝我!莫非老天爷真要我杜长卿一辈子做个废物,不得长进?” 陆瞳望着他:“杜掌柜,我说过,旁人未必会制得出我这药茶。” 杜长卿一愣。 当初在来仪客栈茶摊前,杜长卿的确预见过今日之景。当时他问陆瞳,万一别的医馆学会了药茶制作,仁心医馆有何胜算。 而那时的陆瞳回答,“且不论我的药茶别人能否学会,杜公子怎么不想想,我能做出鼻窒药茶,难道不会做出别的药茶”,言语间胸有成竹,不见忐忑。 如今事已至此,陆瞳面上仍不见半分忧色。 第14节 他想了又想,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开口:“陆大夫,莫非你这药茶内藏玄机,难以复制?” 陆瞳拿起面前一罐药茶,指尖拂过罐子上杨花图画,轻声开口:“想要配制相同药茶,需辨出药茶所用方子,我在药茶里添加了一味材料,旁人难以分辨。我想,杏林堂的大夫,应当也分辨不出来。” 杜长卿心中一动,喜道:“果真?” 陆瞳放下茶罐,重新看向杜长卿:“杜掌柜,我若是你,与其在这里恼怒,不如做点别的事。” “别的事?”杜长卿茫然,“做什么?” 陆瞳笑笑:“当初桃花会后,承蒙胡员外引荐,春水生供不应求。那时市井之中传言,春水生颇有奇效,煎服鼻窒即缓。世上罕有立竿见影的灵丹妙药,对一味新药而言,如此夸大效用,是祸非福。幸而春水生效用不假,方才撑起了名声。” 杜长卿点头,骂道:“不错,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四处捧杀!” 陆瞳看着他。 对上她的目光,杜长卿怔了一下,随即神色渐渐起了变化:“你是说……” 陆瞳淡道:“杏林堂想复制春水生,可辨不出方子,效用便会大打折扣。短时间内尚能支撑,时间一长,买回药茶的人发现名不副实,信誉必然崩塌。杜掌柜,”她看向杜长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杏林堂开了头,何不再为他们添一把火呢?” “我若是你,现在就会立刻让人去市井中散布传言,杏林堂的春阳生,功效甚奇,药到病除,远胜仁心医馆的春水生多矣。” 她不紧不慢地说完,四周一片寂静。 阿城和银筝目瞪口呆。 杜长卿望着陆瞳那双明亮乌黑的眼睛,不知为何,蓦地打了个冷颤。 片刻后,他吞了口唾沫,小声道:“好、好的……就照你说的办。” 第二十二章 对峙 自打杏林堂新出了春阳生后,春水生的名字,便渐渐鲜少有人提起了。 一来是,春阳生与春水生,本就只有一字之差,听来听去难免混在一处。二来是,杏林堂毕竟是大医馆,又有老大夫坐镇,买药的人到了西街,一眼先瞧见了气派辉煌的杏林堂,进来买了春阳生,谁还知道有个春水生? 于是杏林堂门前日渐热闹,仁心医馆的药茶无人问津。 杜长卿见此情景,郁郁寡欢,倒是陆瞳一如既往沉得住气,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见半分愁色。 转眼又过了几日,这天晌午,一辆马车停在落月桥边河堤岸上,有人被小厮扶着颤巍巍地走下马车,来到了河堤边,往士人游聚的凉亭中走去。 这人约莫天命之年,一身藕荷色绸直裰,发髻梳得光亮,乌须极长,看起来十分潇洒。那群正饮食论茶的士人瞧见他,便招呼道:“陈四老爷今日怎么也来了?” 陈四老爷叫陈贤,家中原是做团扇铺子起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陈四老爷将生意交给子女打理,自己倒是学了雅客作派,成日里游山玩水,品诗论道,誓要成为盛京第一名士。 不过盛京第一名士,遇到了春日恼人的杨花,一样没辙。 这位陈四老爷在所有士人好友里,最讨厌古板守旧的胡员外,偏偏患上了和胡员外一样的鼻窒,一到春日,苦不堪言。 前些日子,陈四老爷听说胡员外竟去了桃花会,一时十分惊讶。胡员外的鼻窒比他还要严重,桃花会上花粉飞舞,他如何熬得住?后来又听说胡员外在好友中大肆宣扬一种叫春水生的药茶,说可缓解鼻窒,胡员外就是喝了药茶,才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桃花会上。 陈四老爷知道胡员外这人惯爱夸张,这鼻窒属于顽痼,向来难治,一时有些将信将疑,便令人去市井中打听,果然听说此药茶疗效显著。于是陈四老爷放下心来,令小厮去买了几包,认真煎服,想着等过几日,也能清清爽爽地追窥春光。 一连喝了五日,陈四老爷自觉应当可以了,便换了一身精心准备的新衣,佩了香袋,甚至擦了一点桃花粉,打算在诗会上好好展露自己积攒了一个冬日的才华。 他笑着轻咳一声,正欲回答,不想一阵风吹来,似有熟悉痒意倏然而起,令他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 “阿嚏——”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响起,众目睽睽之下,陈四老爷鼻下如飞瀑肆流,眼泪横飞,一簇鼻涕甚至飞到了最近一位年轻后生发丝上。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阿嚏——” “阿嚏——” “阿嚏——” 一个又一个喷嚏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不断飞出来,迎着众人各异眼光,陈四老爷狼狈地捂住脸向后退,而后朝着马车飞奔起来。 “老爷——”小厮在身后急切地喊。 陈四老爷眼泪鼻涕一把,心中悲愤交加。去他的胡赖子,果然没安好心!这春阳生喝了五日,一点效用也没有,方才在友人面前大出洋相,他日后怎么有脸出门了? 说什么鼻窒神药,分明是假药! 他急急忙忙上了马车,小厮从身后跟上来,小心翼翼地睨着他的脸色:“老爷……” “去胡家!”陈四老爷恨恨咬牙:“我今日非要找姓胡的讨个说法不可!” 这头陈四老爷一腔怒火,马车赶得飞快。那头胡宅门口,胡员外正拿着一卷诗文欲出门访友,还没跨出大门,就听得有人气势汹汹地喊他:“胡赖子!” 胡员外脸色变了变,待转头,看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是陈四老爷,胡子险些气竖了起来,高声道:“陈扇子,你混说什么?” 陈四老爷虽看着瘦弱,动作却麻利,三两步走到胡员外面前,抓住胡员外的胡须就是一通乱搡,嘴里嚷道:“你这骗子,满口谎言!说什么药茶可治鼻窒,害我在友人面前丢丑。那卖药的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样帮他骗人?” 胡员外一边奋力将自己的胡须从他手中夺回来,争辩道:“什么骗子,那药茶本就颇有奇效,老夫喝了几罐,现在日日呼吸通泰,你自己鼻子不对劲,怪人家药茶做什么?有病!” 陈四老爷见他临到现在都不知悔改,再想想自己方才在众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越发生气,抓他胡须的动作陡然用力,直扯了一绺胡须下来,骂道:“老骗子!” 胡员外不甘示弱,反手拽住他的乌须:“死无赖!” 二人竟就此扭打在一起。 一边的小厮想要将二人分开,奈何两人明明都是半老头子,力道却挺大。胡宅门前,便响起他二人的对骂声。 “老骗子,联同医馆卖药茶骗钱,一点用都没有!” “死无赖,将灵丹妙药说成破烂玩意儿,我看你就是想讹钱!” “混说,那药茶喝了五日我依旧连连喷嚏!” “胡搅,老夫只喝了三日就能杨花拂脸面不改色!” “春阳生一点鸟用都没有!” “春水生就是最好的!” “哎?”胡员外一愣,下意识地停下动作,被陈四老爷趁机将最后一绺羊须连根拔掉,他疼得“哎唷”一声,偏还记得方才陈四老爷的话,只问:“你刚刚说什么,春阳生?” “可不是吗?”陈四老爷脸上的桃花粉掉了一层,衣裳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手里举着一绺羊须,仍不解气,骂道:“什么春阳生,分明就是借故骂买药的人蠢样生,好歹毒的医家!” “不对啊?”胡员外呆了呆,问身边小厮:“你去将我屋里那罐药茶拿出来。”又问陈四老爷,“你说你买的药茶叫春阳生?” 陈四老爷:“还要我说几次!” 胡员外不言,待小厮拿回药茶罐,便将罐子举起,好叫陈四老爷、也叫围在一边看热闹的人看清楚:“你看清楚,老夫买的是春水生!你自个儿买了假药,不去找那卖假药的算账,来我这里发一通脾气,是甚道理!” 陈四老爷闻言,一时愣住,下意识地想要上前看清楚那罐子:“春水生?” “陈扇子,你从前是鼻子有毛病,怎么现在连眼睛也不好使了?”胡员外冷笑,“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老夫这罐子上到底是什么字!” 陈四老爷亦是不可置信。 这罐子与他买药茶的的罐子十分相似,做得很是小巧,上头贴张极小的白纸,用墨笔写着一首小诗,十分风雅。他当初看见这罐子时,还为这巧思赞叹了一番。 不过…… 这上头确实写着春水生三字。 不是春阳生啊? 莫不是真买了假货? 陈四老爷猛地看向身侧小厮,高声喝问:“你这奴才,是去哪里买了假药来混骗主子?” 小厮唬了一跳,忙不迭地跪下身来喊冤:“不可能啊老爷,小的是在西街杏林堂买的药茶。那杏林堂是老字号,医馆名气很大,不可能有假货的!” “杏林堂?”胡员外讶然开口:“那不是白掌柜的医馆么?” 第二十三章 打脸 胡员外站在原地,神情有些发懵。 他有些日子没去西街了,不知道西街又出了味新药叫春阳生,更不知道这春阳生是杏林堂所出。 杏林堂是白守义在经营。 胡员外对白守义的印象,是个和和气气、慈眉善目的老好人。除了他家药材卖的比别家贵,对西街一些穷人来说有些吃不消外,还算是个不错的商人。 如今陡然听闻春阳生的消息,胡员外也着实惊讶。 他虽是个酸腐文人,却并不傻得透顶。春阳生和春水生只有一字之差,又都是缓治鼻窒的药茶,旁人听来听去,难免混淆,背靠杏林堂这样的大医馆,到最后,旁人多会只闻春阳生,不知春水生。 这白守义,分明就是故意要抄学仁心医馆的药茶。 抄学一事,本就落了下乘,尤其是大家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坊,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般寡廉鲜耻之举,与白守义过去老好人形象大相径庭。 但白守义为何要这样做?要知杏林堂红红火火,白守义自己又家资丰厚,而杜长卿一个落魄公子,好容易才靠春水生扬眉吐气,眼看着医馆就要起死回生,他白守义来这么一遭。 对一个处处都比不上自己、又没甚么威胁的杜长卿,犯得着往死里相逼么? 胡员外想不明白。 正思忖着,那头的陈四老爷已经整了整衣领,跺脚道:“原来如此,必是那杏林堂学人家医馆卖药茶,学艺又不精,既是假货,还四处宣扬奇效。这等没良心医馆,本老爷今日非得上门讨个说法不可!”说罢,兀自招呼小厮起来,就要乘马车往前去。 胡员外一个激灵回过神,道:“陈兄等等!” “干什么?” 胡员外三两步跨进马车,将他往旁边挤了一挤,这时也顾不上方才拔胡子之仇,一心只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便道:“我陪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胡员外摸着自己肿起来的下巴,振振有词道:“春水生最先是由老夫发现推崇,如今有假货搞鬼,连带着老夫的名声也被连累,若不说清楚,岂不委屈?自然要去一去的。” 他一拂袖:“走!” …… 却说胡员外和陈四老爷二人坐了马车,一路直奔西街杏林堂。待到了西街门口,二人方下马车,走了几步,远远地就瞧见了杏林堂那块金字牌匾。 陈四老爷深吸口气,一甩袍角就往医馆门口走,边道:“这混账好大的招牌!” 胡员外赶紧跟上,又顾念着这其中一条街的邻坊吵起来面上不好看,免不得要劝慰几句:“好好说,千万莫打起来。” 二人正说话间,忽地一阵风旋过,从旁走来个膀大腰圆的高壮妇人,将胡员外撞得往旁边一歪。 第15节 他站住,正待发怒,一抬眼,就见那妇人气势汹汹冲进了杏林堂,一拍药柜前桌子:“有人吗,给老娘滚出来!” 胡员外和陈四老爷的脚步同时一停。 这又是唱哪出? …… 杏林堂里间,白守义正小心翼翼地将君子兰移到了屋内。 近来盛京夜里常雨水连绵,一夜间便将院子里的芍药摧折不少。这君子兰娇贵,不敢再放在院外。 君子兰是他前些日子他花一两银子高价买来的,兰花香气幽洌馥郁,将铺子里药味冲淡了一些,深嗅一口,顿觉心旷神怡。 诚然,他最近心情也不错。 杏林堂的“春阳生”卖得很好。 同样效用的药茶,杏林堂比仁心医馆还要便宜一两银子,何况杏林堂又是声誉颇响的老店,需买药茶的人都不必衡量,自然会走进这里。 听说仁心医馆的生意一落千丈,这几日门前都没见着几个人来,想到这里,白守义便心中顺意。 杜长卿一个废物纨绔,能有多大本事。纵是一时锦绣,也不过是水月镜花,长久不了,实在不值得正眼相待。 白守义望着面前的花枝,盘算着本月进项。不得不说,这药茶颇有赚头,才十来日,已抵得上过去数月进项。药茶的材料并不昂贵,瞧着如今供不应求的模样,想来整个春季一过,杏林堂收益必定可观。 多赚些银子自然是好,待他将仁心医馆收为己有,整个西街的医馆唯他一家。届时将诊金与药材钱提高,那些平人不想买也只能买,何愁日后赚不得银子? 白守义这般盘算着,笑容越发透着股春风得意,正想着,忽听见杏林堂外头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似是有人闹事。 他眉头一皱,撩开毡帘往外看,见是个包着头巾的高壮妇人,正站在周济面前粗声喊道:“叫你们掌柜出来!” 许是来扯事的,这些贱民…… 白守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面上却露出亲切笑意,从里间走出来,和和气气地开口:“这位婶子,在下白守义……” “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到了白守义脸上。 白守义惊呆了。 他在西街开医馆开了多年,又在盛京医行颇有名气,因医馆药材不便宜,来得起杏林堂瞧病的多是些富裕之家,言谈间总要顾及些体面。何曾遇过这样的泼妇?一时间竟头脑发茫,只觉一股恶心涌上胃里。 那妇人却丝毫不在意白守义神情,冲他骂道:“好一个杏林堂,说什么春阳生药茶,喝了鼻窒立解,原来都是骗人的!吹得天花乱坠,害得老娘省吃俭用买了三罐回去煎服,没见着一丝半点功效,还妙手回春呢,我看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 这妇人身形高壮,口齿伶俐,一番话说完,半点不带喘气,叫白守义差点端不住体面,他深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语气平静,道:“无凭无据,这位夫人怎可在我医馆门前随意污蔑,毁人名声?” “名声?你有个屁的名声!”那妇人冷笑一声,言语尖利,干脆转身面对着铺面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大声喝问:“有胆子你自己来问问,你这春阳生喝了,有半丝效果没有?” 杏林堂门口早因这番吵闹汇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陈四老爷和胡员外正躲在其中,闻言胡员外还没说话,陈四老爷仿佛得了人起头,立刻冲出来嚷道:“可不是嘛!这药茶有甚效果?我依言喝了七八日,一出门,还是呛得鼻涕眼泪直流,说什么鼻窒立解,唬鬼呢!” “一罐三两银子,花了我十五两银子,钱是收得爽快,效果不见半分,还有脸说旁人污蔑?殊不知做生意的都要讲究货真价实,何况你是人命关天的医馆!” 陈四老爷过去是做生意起家,原先嘴皮子就利索,而今学了些诗文,越发咄咄逼人。 人群中也有买过春阳生的,从前只因都是四邻,抬头不见低头见,说破了难做人,买了药茶无效也就自认倒霉。如今听陈四老爷一说,有人带起了头,渐渐的,议论声就传了出来。 “说的也是,先前听传说杏林堂药茶颇有奇效,我也买了几罐来喝,同普通的鼻窒汤药没什么区别嘛,哪有吹嘘得那般好?” “不错,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原来不止我一人这么觉得啊。” 又有人道:“那外头传得如此厉害,杏林堂也太名不副实了吧。” “许是为了赚钱,你知道这些人为了赚钱,连良心都不要了。” “啧,杏林堂这样的大医馆也会没良心……” 诸如此类的议论传到白守义耳中,白守义神色顿变。 杏林堂多年的好名声,如今却因这药茶为人诟病,这怎么了得? 他正欲开口,这时候,人群中不知有谁说话:“哎呀,一分钱一分货嘛。这杏林堂的药茶,本就是抄学人家仁心医馆的春水生。一开始颇有奇效的,也是春水生。要我说,赝品和真货就是有区别,诸位,要治鼻窒,还得去仁心医馆才是!” “仁心医馆的春水生,才是真正有奇效的灵药!” 这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入众人耳中,却叫白守义目光陡然阴鸷。 仁心医馆…… 他咬牙,又是杜长卿。 第二十四章 关门大吉 杏林堂这点官司风波,不过一炷香时间,便传到了仁心医馆耳中。 杜长卿恨不得叉腰大笑,眉毛几乎飞到了天上,只在医馆里来回走了两圈,兴奋道:“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见摆放药罐的陆瞳神情不见波澜,他又腆着脸凑上前恭维:“陆大夫,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如今白守义那老混账连杏林堂大门都不敢开了,躲在屋里装孙子呢。该!这种心术不正的王八蛋,就该吃点苦头!” 阿城眨了眨眼睛:“听说好多人都去杏林堂骂假药,要杏林堂退银子。” 杜长卿冷笑:“他赚的那点银子只怕都不够赔的,杏林堂声誉受损,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赔了夫人又折兵。” 银筝从外面走了进来,走到陆瞳跟前,低声道:“姑娘,都办妥了。” 陆瞳点头。 这几日,她让阿城去留心河堤那边士人游聚的情况。阿城打听消息回来,得知近来那些士人间总是争吵,原因就是春水生。 譬如本是好友的两位雅士,一人说药茶颇有奇效,一人却说药茶半点功效也无。兀自争论不休,好一点的则能发现两人所买药茶不同,坏一点的,割袍断义后都不知道自己问题出在何处,彼此都认为对方谎话连篇。 这也怪不得这些士人一根筋,实在是春阳生与春水生在杏林堂刻意诱导下,已经十分相似,旁人难以辨清。倘若市面上有这两种药茶,就免不得为人混淆。 是以,只能让春阳生从盛京彻底消失。 杜长卿给了陆瞳一点银子,陆瞳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让银筝去庙口寻了个农妇在杏林堂门口挑事,又买通了几个闲人混在人群里浑水挑拨,果然让杏林堂名声一落千丈。 这也是杏林堂咎由自取。 杏林堂的春阳生卖了这么些时日,究竟有没有奇效,买药之人心中应当也已经清楚。那些市井中关于春阳生的吹捧将杏林堂举到了极高的位置,平人花费银子,却买到了名不副实的药茶,自然心生怨怼。待攒够了众怒,只需轻轻挑拨,多得是人冲上前讨要说法。 最后,她让那些闲汉趁势说出仁心医馆的春水生,将春水生宣扬一波。人最怕比较,一个是稍贵却立竿见影的真货,一个是便宜却半丝效果也无的赝品,高下立见,这样一来,别说是杏林堂,想来这之后,别的医馆药铺也不敢再不自量力想要复刻这味药茶了。 既是杀鸡儆猴,也算借此扬名。 杜长卿眉飞色舞,喜笑颜开,只道:“姓白的想占咱们便宜,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只怕现在躲在屋里,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 白守义肠子究竟有没有青不知道,不过这会儿脸倒是青了,是被气的。 杏林堂大门已经关上,里铺点起了灯,依稀能听到外头前来闹事的百姓呼喝声。 白守义拿帕子拭掉脸上污渍,似乎还能感觉到方才浓痰覆在脸上的黏腻感,不由又是一阵恶心。 文佑战战兢兢地瞧着他:“掌柜的,现在该怎么办?” 过去杏林堂因抓药比旁的医馆更贵,来瞧病的病人家中富裕,总要些脸面。那些平人却不同,为了银子可以豁出一切。一旦有人开头闹事要医馆赔银子,一群人就立刻拥上想要分一杯羹。 白守义都不知道竟有如此多的平人来买了药茶。前些日子春阳生名扬街巷时,他还暗中得意,如今才是悔不当初。 白守义神情阴沉,看向从药柜下爬出来的周济:“周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济心中叫苦不迭,赔笑道:“掌柜的,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白守义早已没了和善笑容,面无表情盯着他,“是你说能配出同样的方子,怎么如今做出来的药茶效用大打折扣?让那些贱民找上门来!” 周济亦是不解:“方子没错啊,菊花、栀子花、薄荷、葱白、蜂蜜……”他絮絮地念,仍是不肯相信般,“除了这些,不曾辨出别的药材,怎么做出来的药茶不如先前?” 白守义见他如此,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门前挤了不少人,若非他当机立断让文佑赶紧将大门关上,外头人今日非要拆了杏林堂不可。那些贱民个个形同饿狼,分明是打定主意要借此讹人。 白守义眸色沉沉。 他在西街经营了这么些年,虽药材和诊金比其他医馆贵一点,但因名气大,时间又久,杏林堂的位置牢不可动,除了小部分穷人外,大多人看病抓药,都会选择来他这间杏林堂。 眼看着仁心医馆就要倒闭,他马上就能成为西街唯一的医馆掌柜,却在这个关头吃了个闷亏。 如今因春阳生这一出,杏林堂声誉受损,待传出去,且不提别人怎么看他,光是铺子进项,也定会受损明显。 毕竟开医馆药铺,有的时候,声誉与医术一样重要。 那些贱民平人嘴又碎,谁知道会说出什么鬼话来。万一传到医行耳中,惹来什么麻烦…… 白守义咬了咬牙。 此事不仅要顾及眼下风波,还关系到杏林堂未来前途。如何处理,还需细细思量。 外头哄闹声不绝,伙计文佑小心翼翼地问:“大爷,咱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白守义厌恶地开口:“自然是等这些贱人散了。” 这些平人素日里无事可做,得了讹人机会,岂能不狮子大开口一番?他今日若回到府中,只怕接连几日都不能出门,杏林堂也暂时不能继续开张,否则只怕一开大门,那些贱民就会蜂拥而至。 看来这几日是不能开门了。 不仅不能出门,还得避着他人口舌。 白守义眼色森然,语气凉得骇人,吩咐身边周济和文佑:“再过半刻,将门打开,你俩将人引走。” “这几日先别来医馆了,在家等着。” 第二十五章 寻情郎 杏林堂这回研制春阳生,本想趁势打击仁心医馆,没想到事与愿违,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打那些士人百姓在杏林堂门口闹了一通后,一连八九日,杏林堂都没再开张。 阿城去打听消息回来,说白守义这些日子躲在白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被人再一口唾沫吐到脸上。 杜长卿闻此喜讯,喜得一扫前几日的晦气,说话嗓门都比往日响亮了几分。 他从外头走进来,恰好看见陆瞳正在分拣新药,遂轻咳一声:“此次杏林堂自食恶果,亏得陆大夫心机深沉……我是说聪明,你这样为我们仁心医馆出了口恶气,我这个东家很感动。东家不会忘了你的好,待月结时,给你涨一涨月给。” 银筝闻言,立刻拉着一边的阿城道:“我和阿城都听到了,掌柜的可不能骗人。” “放心吧。”杜长卿大手一挥,又看向陆瞳,有些好奇地问,“不过陆大夫,虽说此事是因那老梆子东施效颦而起,但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灯。不过叫几个人来拱火,就叫白守义吃了一肚子闷亏。白守义可不是好对付的,你如此冷静应对,这手段可不像是普通人家姑娘能使得出来的。” 他凑近陆瞳,恍然开口:“莫非你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偷偷离家出走好为体尝平人生活?” 第16节 陆瞳动作一顿。 银筝拼命对杜长卿使眼色。 杜长卿没看到银筝的暗示,见陆瞳不答,兀自继续猜测着:“说起来,你和银筝两人上京,你爹娘怎么都不担心,平日里也没见你写信,他们……” 陆瞳打断他的话:“我爹娘已经不在了。” 杜长卿一愣。 银筝不忍再看。 杜长卿脸色尴尬起来,结结巴巴地开口:“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没关系。”陆瞳继续分拣药茶,动作娴熟,并不受到半分影响。 杜长卿看着看着,挠了挠眉毛,小心翼翼地问:“既然令堂令尊都已不在,陆大夫为何还要独自上京?要知道你们两个姑娘家孤身在外,谋生实属不易,既有医术,为何不在本地寻一医馆制药售卖,在盛京扬名,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他这话说的也是事实。 陆瞳眼睫微动。 杜长卿这人有时候瞧着傻里傻气,有时候又精明异常。秉承师父遗志这回事,骗骗旁人还可以,杜长卿恐怕是不会信的。 她想了想,便开口道:“我到盛京,是为了寻一个人。” “寻人?”杜长卿神色一动,“寻谁?心上人吗?” 银筝翻了个白眼,正想说话,就听见陆瞳道:“不错。” 这下,连阿城都惊住了。 “不可能啊。”杜长卿想也没想地开口,“陆大夫,虽然你性子不够温柔,不会撒娇,也不爱笑,还常常让人瘆得慌,可这模样挺能唬人。光说外表也是纤纤柔弱、楚楚可怜的一位美人,让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千里相寻,哪位负心汉如此没有眼光?”他一惊,“你不会是被骗了吧?” “不会。”陆瞳神情自若,“我有信物。” “信物有什么用?还不及房契铺面来得实在。”杜长卿对此事十分关心,急道:“你且说说你要寻的人姓甚名谁?我在盛京认识的朋友也不少,介时让他们帮你找找,待找到了,再和那没良心的算账。” 银筝有些茫然地看向陆瞳。 陆瞳想了想,随口道:“我不知他姓甚名谁,不过偶尔路上相救。他说他是盛京大户人家的少爷,留给了我信物,说日后待我上京,自会前来寻我。” 杜长卿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非要到我医馆坐馆行医,就是为了扬名盛京,好叫那男的听到你名字主动来找你?” 他连理由都帮陆瞳想好了,陆瞳更没有否认的道理,遂坦然点头。 杜长卿长叹一声:“我就说你是被骗了!陆大夫,你是戏折子看多了吧,路上救个人,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是富家少爷,还有一个是官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那男的既然有心找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你名字和家门,还让你巴巴地千里相寻。估计送你的那信物,不是块假玉就是不值钱的破指环。” 陆瞳不说话,似是默认。 杜长卿又恨铁不成钢地瞅着陆瞳:“我瞧你平日里生得一副聪明相,怎生这事上如此犯蠢。想来那人定是个粉面朱唇、空有一张脸的小白脸,才将你唬得昏头转向。 “我告诉你,像我这样长得好看的年轻男子,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专骗你们这种小姑娘的!” 他这话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银筝听不下去,辩驳道:“也不能这样说,上回我们瞧见的那位殿帅大人,形容出众,举止不凡,身手更是厉害,他总不能是绣花枕头吧。” 闻言,陆瞳神色一动,想到那人在胭脂铺里咄咄逼人的相问,动作不由停了停。 杜长卿哼笑一声:“人家是昭宁公世子,怎么能和他比?” 陆瞳问:“昭宁公世子?” “是啊,昭宁公当年也是盛京出了名的美男子,先夫人亦是仙姿玉色。父母出众,做儿子的自然仪容不俗。”杜长卿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忿忿,“人家出身公侯富贵之家,是以年纪轻轻就能一路青云直上,不过二十出头做到殿前司指挥使,纵是绣花枕头,绣的也是宝石花,这枕头,也是金丝饕餮纹玉如意枕。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如何比得起?” 银筝瞅着他:“杜掌柜,我怎么听你这话酸里酸气的,不会是妒忌了吧?” “谁妒忌了?”杜长卿脸色一变,愤然反驳,“我除了出身差点,容貌与他也算不相上下吧!可惜我没生在昭宁公府,否则如今殿前司指挥,就该换人来做了。” 银筝笑得勉强:“……您真是自信。” 杜长卿被银筝这么臊了一下,面上有些挂不住,又匆匆教训了陆瞳几句不可上了男人的当,才掩饰般地拉阿城进里间盘点药材去了。 待杜长卿走后,银筝凑到陆瞳身边:“姑娘方才那番寻人的话如此离谱,杜掌柜居然如此深信不疑,莫不是个傻子吧?” 陆瞳道:“三分真七分假,他自然辨不清。” 银筝惊了一下:“莫非姑娘说的是真的?真有这么一位大户少爷被您救过一命?” 陆瞳笑笑,没有回答。 银筝见她如此,便没继续追问,只望着天叹道:“若真有,真希望那是位侯门公府的少爷,也不必他以身相许,只要多给些报酬银两就是。”她倒务实,“最好是昭宁公世子那样身份的,上次见那位指挥使,他那身锦狐衣料一看就贵重非凡,为报救命之恩,一定会千金相送。”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介时,就能给姑娘的妆奁多添几支宝石珠花了。” 第二十六章 昭宁公世子 银筝这头幻想的昭宁公世子,此刻正在演武场操练骑射。 望春山脚,四面覆满白杨树林,正是春日,草短兽肥,山上旌旗飞舞,长风吹散浮云,日光遍撒长台。 空旷廖阔的演武场,有银色骏马似风驰来。 马上年轻人金冠束发,一身黑蟒箭袖,卓荦英姿,耀眼超群。他背挽雕弓,马过蹄疾,自远而近时,从背后抽出几支长箭,俯身搭弓,遥遥对于演武场正前方草靶,而后箭矢如惊电,只听得箭簇鸣响,草靶应声而中。 有少年人欢呼鼓掌声响起:“好!” 段小宴望向裴云暎的目光满是崇拜。 昭宁公世子裴云暎,生来富贵尊荣。裴老太爷当年辅佐先帝开国,先帝念其功勋,亲封爵位。到了昭宁公这一代,裴家越发繁盛,昭宁公夫人去世后,昭宁公请封十四岁的裴云暎为世子。 裴云暎身份尊贵,先夫人又只有这么一位嫡子,真要入仕,昭宁公必会为其铺行坦途。偏偏这位小世子生性叛逆,先夫人去世后,不声不响地背井离家,待再出现时,竟已成了殿前司禁卫。 人都说裴世子是沾了他爹的光,才会年纪轻轻就做了殿前司指挥使,升迁速度未免太快了些。段小宴却不这么认为,裴云暎的身手,放在整个盛京也是数一数二。而且四年前皇家乐宴那一夜,陛下遇袭,尚是禁卫的裴云暎以身相护,险些丢了性命。倘若这样也算承蒙家族荫蔽,昭宁公的心怀也实在叫人佩服。 疾马如风,一路行云。年轻人神色不动,再度背抽长箭搭于弓弦,正要射出,忽见一截箭羽横生飞来,断中靶心。 段小宴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从远处走来一穿墨绿锦袍的年轻男子,生得高大英俊,眉眼间冷峻如冰。这人手挽一把长弓,方才的箭,就是他射出的。 段小宴喊道:“逐风哥!” 绿衣男子是殿前司右军副指挥使萧逐风,前几日适逢休沐,顺便去邻县查看新军编修情况。本来几日前就该回京了,偏多延了几日。 另一头,裴云暎也回身勒马,瞧见萧逐风,不由微微扬眉。 他翻身下马,朝萧逐风走去,边走边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逐风将袖口束紧,回道:“昨夜。” 裴云暎走到树下,顺手将箭筒递给萧逐风,签筒里还剩些没用完的羽箭,他笑着打量萧逐风一眼,调侃道:“听说你为了等梅子新熟,特意在邻县多留了几日,真是用心良苦。” 萧逐风不为所动,淡淡开口:“听说你在宝香楼下和兵马司雷元对上,得罪了右相。” 裴云暎叹道:“消息真快。” “吕大山也死了。” “知道,”裴云暎低头解下手上护腕,语气不甚在意,“敢在刑狱司动手,胆子还真不小。” “军马监一案事关重大,此事你贸然掺入,右相恐怕会找你麻烦,最近最好当心点。”萧逐风面无表情地提醒,“不如你也休沐几日躲一躲,或者去戚太师府上拜访一会。” 裴云暎看着他,悠悠道:“我怎么听你这话,还有些幸灾乐祸?”他将解下的护腕扔给萧逐风,“你练吧,我先走一步。” 段小宴茫然:“哎,不再多练几圈嘛?” 裴云暎抬了抬下巴:“萧副使回来了,容我轻松两日。”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萧逐风叫住他。 “又怎么了?” “梅子我放在司卫所门口了,记得拿走。” 裴云暎一顿,随即笑着拍拍他的肩:“谢了。” …… 春风澹荡,既吹过望春山的白杨,也吹过长兴坊白家的宅邸。 白府里,楠木云腿细牙桌上,摆着一壶茶。 茶具是描梅紫砂茶具,一整套摆在桌上,颇藏时趣。茶盘里放了些麻糖黑枣之类的点心。 从前里白守义最爱趁着傍晚坐在府内院落前,泡上一壶香茶欣赏院中风景。不过近日却没了心情。 原因无他,自从上回有人在杏林堂门口闹事,杏林堂已经七八日不曾开张了。 事关医馆声誉,白守义也不好贸然行动。只托人给医行里的官人送了些银子打点,恳求此事不要闹得更大。 不过,医行那头是压了下来,西街的风波却并未平息。 正心烦意乱着,门前毡帘被人打起,从里走出个妇人来。 这妇人身材微显丰腴,脸盘略宽,大眼阔鼻,穿一件杏黄色的素面褙子,长发挽成一个髻。 这是白守义的夫人童氏。 童氏走到白守义身边,见白守义眉间仍是郁色难平,宽慰道:“老爷还在为铺子里的事烦心?” “能不烦心吗?”白守义脸色难看极了,“文佑早上去了趟杏林堂,门口扔的烂菜叶都有一箩筐,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重新开门,这些日子可是一文钱都没进!” 童氏欲言又止。 白守义见她如此,皱眉问:“你有什么主意?” 童氏嫁与白守义之前,家中也是做生意的,平日里白家出个什么事,白守义也愿意听她拿主意。 童氏叹了口气:“老爷,此事是杏林堂有错在先,如今一味推脱反是耽误时日,反累白家声誉。当务之急是赶紧开张,同那些平人致歉。将过错引在周济身上。” “周济?” 童氏不紧不慢开口:“就说周济学艺不精,制药的时候出了差错,又被有心之人利用在市井中讹传奇效。这样,白家顶多也只是个失察之错。不过......” 白守义问:“不过什么?” “不过,要平息那些平人的愤怒,少不得银子打点。前些时日赚到的银子,须得舍出去了,不仅如此,还要多赔些,堵上那些贱民的嘴!” 白守义又惊又怒,下意识道:“那可是不少银子!” “我当然知道。可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白守义神情阴晦。 第17节 他杏林堂如今遭了一通罪,吃进去的全得吐了出来,却平白给仁心医馆做了招牌。何其不甘? 可是......童氏的也说得没错。 不能为了眼前小利毁了今后将来,杏林堂绝不能在此倒下,只有致歉赔钱,方能挽回一些声誉。 他咬牙道:“就照你说的办。” 第二十七章 现况 夜里,小院里起了风 药铺大门已经关好,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 银筝问杜长卿讨了几个旧灯笼,用帕子擦拭得干干净净,挂在小院四角的屋檐下,天色一黑,青石地上便洒了一层晕黄。 月色如银,将小院映得雪亮,小院正中的石桌前,燃着灯一盏。 陆瞳坐在石桌前,正不紧不慢地捣药。 盛药的是一只银罐,罐面刻着宝相缠枝纹,纹饰精致繁复。捣药的药锤也是银质的,落在罐中,在夜里发出清脆撞响。 银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朵新做的绢花,伸手到陆瞳鬓边比划了一下:“姑娘,我新做了几朵绢花,你且试试。上回那朵蓝绒花浸了血,洗不掉不能再用了。这两朵我换了新式样,保管好看。” 陆瞳目光落在她手中花朵上,不由一怔。 她对于穿衣打扮并不擅长,毕竟常年呆在山上,见不着什么人。偶尔年节时,芸娘会突然兴起,下山给她买几件衣裳,等那些衣裳实在不合身时,就会等来下一次的新衣。 芸娘最后一次给她买新衣时,是一年前,那之后不久,芸娘就死了。 她自己衣裳都只有几件,首饰就更不可能有了。不过银筝手巧,总挑了同色的帕子缝了绢花绒花之类,好教她配着衣裙穿戴。 陆瞳手中捣药动作不停,只道:“其实我不需要这些。” “怎么不需要了?”银筝兀自比划着,边道:“你这样的年纪,正是打扮的时光。若穿得素素淡淡,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张脸。这些绢花材料只需要几文钱的帕子就能做好,却能为姑娘增添不少颜色。” “姑娘千万要相信我的手艺。”银筝将绢花从陆瞳鬓边收了回来,仔细调整着针线,“原先在楼里,别的不敢说,穿衣打扮梳头我可是精通的。等杜掌柜发了月给,姑娘可去扯几尺轻纱,过几月要入夏了,得做两件轻薄夏衫才行。” 陆瞳轻轻一笑。 银筝说着说着,又想起了一件事,看向月色下认真捣药的姑娘:“我听隔壁葛裁缝说,今日杏林堂重新开张了。白掌柜主动同那些买药的百姓致歉,多赔了许多银子,还承诺日后不会再卖春阳生。那些百姓得了银子,便不再闹事,估摸着此事是要渐渐平息了。” 陆瞳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白守义选择破财免灾,是个聪明人。” 银筝瞅着陆瞳脸色,有些担忧:“不过,他们这次吃了亏,不会因此记恨上咱们吧?” 陆瞳头也不抬,用力捣着罐中草药:“记恨又如何?我既要扬名,总免不了得罪同行。仁心医馆并不出众,想要脱颖而出,就只能踩着其他医馆的招牌往上。” “也是。”银筝叹了口气,很快又笑道:“别管怎么说,杏林堂这下可得消停好一段日子,咱们医馆也算有了名气。至少姑娘那药方别人做不出来,如今杜掌柜恨不得把姑娘供起来,这坐馆大夫的位置,姑娘是做得稳稳当当。” 陆瞳笑笑:“是啊。” 如今她已是正经的坐馆大夫,仁心医馆也渐渐有了些底气,接下来,就该考虑柯家的事了。 柯家…… 想到柯家,陆瞳目光暗了暗。 说起来,现在的柯家,应当已经收到“王莺莺”的消息了。 …… 盛京柯府中,柯老夫人正吃完一匣香糖果子。 蜜糕、糖酪、蜜饯,用一巴掌大的红木小匣子装起来,里头分了格子,各有各的滋味。 柯老夫人上了年纪,最喜甜烂吃食,一日要吃许多糖,大夫劝过应忌太甜,不可由着她吃,柯家大爷平日里劝说不停,可惜柯老夫人并不听,依旧嗜甜如命。 柯老夫人坐在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上,微阖着眼。李嬷嬷在身后替她捶肩,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老夫人,老奴晌午听大爷房里的碧情说,大奶奶又因银子的事与大爷吵架了。” 柯老夫人眉头一皱,睁开眼,脸色就沉下来,骂道:“这秦氏也是,仗着自己的官老子,在家中作威作福。把个男人的钱管的这般紧,前几日我给兴儿添了几封银子,转头她见了,收了不说,还在我面前指桑骂槐地说了一通,摆明了作给我看。” 李嬷嬷笑道:“大奶奶出身高,难免心气儿高些。” “什么心气儿高,就是没规矩不懂尊卑。”柯老夫人越发不悦,“要说,还不如前头那个。虽无甚依仗,又长了一幅惹事的狐媚相,却好拿捏,伺候人也周到。不像这个,哪是娶了个媳妇,分明是娶了个菩萨!” 李嬷嬷没敢接腔,柯老夫人自己先叹了口气:“前日里让人去常武县打听消息的回来说,陆家的确有一门子在苏南的亲戚,也是有个甚么妹妹的叫王莺莺。八九年前,还在陆家住过一段日子。” 李嬷嬷想了想:“想必上回来府上的,就是那位王家小姐了。” “你说得没错,估摸着就是来打秋风的。”柯老夫人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冲掉嘴里的甜腻,“可惜,要是陆氏还在,许还能给她舍点银子。如今秦氏当家,手头紧得一个子儿都不肯撒,要听说了先头那位的事,只怕又要闹起来。也只得作罢。” 李嬷嬷笑道:“老夫人菩萨心肠。” 柯老夫人摆了摆手:“倒也不是我菩萨心肠,只是怕节外生枝罢了。眼下天气渐渐暖和,待过了六七月,太师府寿宴,又得咱们柯家送瓷器过去。兴儿平日里粗心惫懒,眼下咱们柯家依着太师府过活,万不可不小心,否则学了那陆氏惹祸……” 她说到这里,忽而停住,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惧意。 李嬷嬷也不敢出声,静静地站在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柯老夫人才摆了摆手,叹道:“罢了,你去跟万福家的说一声,我这些日子想吃落梅饼,让她早些去官巷花市收梅花吧。” 李嬷嬷忙应了:“是。” 第二十八章 万福家的 盛京的春近了尾声,渐渐有了夏的炎意。 一大早,城南柯家的宅门被人推开,从里走出个中年妇人。 这妇人一身半旧蜜合色梭布褙子,头发挽成髻,圆胖身材,面善得很,臂弯里挽一只竹编的挂篮。 门房同她打招呼:“万嬷嬷。” 万福家的点头应了,一径朝官巷花市的方向赶去。 柯老夫人喜甜,万福家的做甜食手艺好,最擅长蒸造各式各样鲜花做的糕饼。近来老夫人最爱吃落梅饼,以梅花碾成汁末混入新鲜酥饼中,压成小朵梅花形状,盛在盘里,好看又好吃。 不过如今已过谷雨,眼看着再有半月要立夏,梅花早已该下市。眼下官巷花市中买的梅花是去年所存,待卖完这批,只能等今年冬日。是以,万福家赶得早了些。 待到了官巷,还未进花市就闻得扑鼻异香。春夏花多,各处摊位上摆着花卉,山兰、素馨、芍药、紫兰……馥郁芬芳,处处热闹。 万福家的寻了卖梅花的摊子,将这摊子上剩下的梅花尽数买完,又买了几把做甜食用的香草,方才挎了篮子往回头走。 官巷门口本就人多,车马不绝,花市人挤人。万嬷嬷才往外走,冷不防从花市外窜出来个十二三岁的乞儿,一头撞在人身上,直撞得万嬷嬷“哎唷”一声摔倒在地,不等叫住对方,那小乞儿见状不妙,一溜烟跑了。 万嬷嬷半个身子歪倒在地,只觉得脚腕钻心得疼,一时竟爬起来不得,撑着将撒出去的花草收进篮里,又低声骂了几句。 这时候,忽然听得有人在耳边说话:“大娘没事吧?” 万嬷嬷抬头,看见眼前站着两个年轻姑娘。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生得俏丽机灵,梳着个丫鬟发髻,另一个一身深蓝布裙,唇红齿白,肌骨莹润,正关切地望着她。 万嬷嬷这会儿脚疼得很,四周人来来往往又很是不便,就道:“劳烦姑娘将我扶到巷口那块石椅上坐一会儿。” 那青衣丫鬟便笑着搀扶起她道:“不妨的。” 万嬷嬷被这二人扶着走到外头的石椅上坐下,越发觉得脚腕疼得厉害,想试着站起来走走,才一用力,又疼得龇牙咧嘴。 蓝衣姑娘看了看她脚腕,摇了摇头:“扭了骨头,眼下是不能走的了,三五天里也最好不要用力。” 万嬷嬷“呀”了一声,慌道:“这下坏了。” 她是出来买梅花的,花市离柯家还有好一段距离,这会儿要去叫马车也赶不及。 蓝衣姑娘想了想,对万嬷嬷道:“虽说扭了骨头,但用金针灸一灸,不用半日也能好。” “针灸?”万嬷嬷疑惑,“这附近有针灸的地方吗?” 青衣丫鬟笑嘻嘻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个仁心医馆,离花市很近,大娘要不要去看看?” 万嬷嬷一愣:“仁心医馆?”她面露诧然,“是不是最近卖鼻窒药茶卖得很好的那间医馆?” 丫鬟一怔,又笑道:“您也听过仁心医馆的名字?” “那当然了,这药茶名儿近来处处都能听到。”万嬷嬷看了看自个儿脚腕,“既然都说仁心医馆做的药茶好,多半有些真本事,劳烦两位姑娘,将我送到仁心医馆。待后日我脚好了,一定好好谢谢二位。” “小忙罢了,大娘不必挂在心上。”丫鬟笑着看了蓝衣姑娘一眼,“姑娘,咱们一起将这大娘扶着走过去吧。” “好。” …… 陆瞳与银筝将伤了脚腕的万嬷嬷扶了一路,走到了仁心医馆。 杜长卿正坐在药柜前发呆,瞧见陆瞳回来,还有些奇怪:“陆大夫,你不是去买花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一大早,仁心医馆刚开张,陆瞳就对杜长卿说自己要去花市买花,带着银筝先走了。 万嬷嬷听了杜长卿的话,诧异地看向陆瞳:“陆大夫……你是大夫?” 陆瞳颔首。 银筝笑眯眯地搀着万嬷嬷的胳膊往里走:“放心吧大娘,我家姑娘医术高明得很,那药茶就是她做的,等下给你脚腕子灸一灸,保管一会儿就不疼了。” 杜长卿尚有些不明情况,待听陆瞳说了来龙去脉以后,一言难尽地瞧了她一眼:“你倒是发善心,处处济世。”又往近凑了一凑,低声问:“不过你真会针灸?不会是骗人吧,我先说了,要是给人戳坏了,我可保不住你。” 陆瞳没搭理他,兀自去衣箱里取了金针来。 外头,万嬷嬷半靠在躺椅上,望着陆瞳的目光还有些怀疑,迟疑道:“陆大夫,要是不行……” “内属于脏腑,外络于肢节。”陆瞳已除去万嬷嬷的鞋袜,坐着稍矮些的椅子,将对方的腿放在自己的膝头。 只见那脚腕处肿着老大一个包,瞧着吓人,她道:“针刺后经络畅通,淤肿消退,很快就能下地,大娘不必忧心。”说罢,抬手将金针刺进万嬷嬷脚腕。 万嬷嬷满腹的话便都说不出口了。 陆瞳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银筝见状,从旁倒了碗茶递给万嬷嬷,笑道:“大娘宽心,我家姑娘既是这里的坐馆大夫,本事自然不小,且先喝杯茶缓一缓,灸完等约莫个把时辰就好了。” 万嬷嬷接过茶来,笑得很是勉强。 银筝又搬了个杌子坐在万嬷嬷跟前,与她闲话:“我刚刚听大娘的口音,不像是盛京口音,倒像是应川的。” 万嬷嬷闻言,倒是被转了注意力,笑道:“不错,我就是应川人。” 第18节 “真的?”银筝高兴起来:“我家也是应川的。没想到在盛京也能瞧见同乡,真是有缘!” 万嬷嬷亦是意外:“竟有这样的事,难怪我今日一见姑娘就觉得可亲!” 她二人同乡乍然相逢,自是生出无限亲切,立刻热络地攀谈起来。银筝本来就伶俐活泼,与万嬷嬷说些家乡话儿,不一会儿就将万嬷嬷哄得心花怒放。拉着银筝一口一个“我的姑娘”喊得亲热。说到兴头上,连自己脚腕子上的金针都给忘了。 杜长卿掏了掏耳朵,似对这铺子里叽叽喳喳的攀谈有些厌烦。 陆瞳却微微笑了。 自打进了仁心医馆以来,她没有一刻忘记自己的使命,从不懈怠对柯家的打听。 这妇人每隔五六日,都要去官巷花市铺子里买些花草,又说得一口地道的应川话。银筝当初沦落欢场时,认得一位家在应川的姐妹,侥幸学过几句。 于是陆瞳早早买通了庙口乞儿,去官巷花市自演了一出助人为乐的戏码。 冲撞、施善、引人、同乡,一切不过是为了故意接近这妇人的手段。 她垂着头,从绒布上取下最后一根金针,慢慢刺进万嬷嬷的腕间穴位,听得万嬷嬷笑道:“我屋里人少,当家的跟着柯大老爷做事,今日一早是出来买梅花的,可惜被那小混账冲撞,梅花碎了不少。” 陆瞳刺针的手微微一滞。 须臾,她笑着抬起头来,问:“柯大老爷?可是盛京卖窑瓷的柯家?” 第二十九章 情报 万嬷嬷看向陆瞳:“姑娘也知道柯家?” “盛京里谁不知道柯家大名?”银筝佯作惊讶,“听说太师府里都要用上柯家的窑瓷,这是何等风光。原来嬷嬷是在柯府做事,这般体面呢。” “都是做奴才的,说什么体面不体面。”万嬷嬷嘴上谦虚着,神情却有些得意。 陆瞳淡淡一笑。 万嬷嬷当然不是个普通奴才。 她的丈夫万福,是柯承兴的贴身小厮。 万福跟了柯乘兴已有二十来年,也就是说,万福是看着陆柔嫁进柯府的,之后陆柔身死,万福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内情。 陆瞳本想从万福处下手,奈何此人生性谨慎,又寻不到由头接近,于是不得不将目光转向了万福的妻子,万嬷嬷。 万嬷嬷自表明了身份,又得知银筝是同乡后,说话便更随意亲近了些。又说到今日买梅花一事,絮絮地念叨:“这梅花散了,做出的饼子味儿不对,回头夫人问起来生气,怕又是要挨一顿骂了。” 陆瞳已将金针全部刺完,坐在椅子上等针效发作,闻言便笑问:“不是说柯大奶奶性子温柔宽和,怎会为几朵梅花计较?嬷嬷多心了吧。” “温柔宽和?”万嬷嬷“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姑娘这是打哪儿听来的话。那一位可和温柔宽和四字沾不上边。” 陆瞳目光闪了闪,疑惑问道:“不是吗?我听闻柯大奶奶人品端方,又是个难得的美人,莫非旁人在诓我?” 万嬷嬷瞧着她,正要说话,突然想起了什么,兀自压低了声音:“姑娘或许也听得不错,只是旁人嘴里那位,恐怕是先头那位柯大奶奶。” “先头那位?” “是啊,先头那位奶奶,那才是人品相貌一等一的出众哩。可惜没什么福气,过门没等多久就去了。平白便宜了现在这位。”万嬷嬷似乎对柯家新妇不甚满意,言辞间颇有怨气。 陆瞳不动声色地问:“过门没多久就去了?是生了病怎的?” “是啊。”万嬷嬷叹了口气,“也不知怎么就生了疯病,明明先前还好端端的。许是不想拖累大爷,一时想不开便投了池子,多好的人,待下人也好,可惜了。” 她倒是真的对陆柔惋惜,却叫陆瞳目光沉了沉。 柯老夫人说,陆柔是勾引戚太师府上公子不成,恼羞成怒投了池。万嬷嬷却说,陆柔是生了疯病不想拖累柯承兴寻了短见。 二者口径不一,说明同戚太师有关之事,万嬷嬷并不知晓。 柯老夫人为何要瞒着下人,除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看万嬷嬷的样子,并不知道实情,恐怕她的丈夫万福也不曾给她透露。 越是隐瞒,越有蹊跷。 陆瞳看了万嬷嬷一眼,忽而又笑道:“那柯大爷是先夫人去世不久后就又娶了这一位?如此说来,男人可真是薄情。” “谁说不是呢?”万嬷嬷心有戚戚,“夫人六月去的,九月就在准备新夫人的聘礼。就连我们这些个做下人的也觉得寒心。” 她说着说着,似乎也感到不妥,忙又将话头岔开,引到自己身上。一会儿说自己家中那个儿子前些日子被狐朋狗友带着学会赌钱,常惹万福生气,一会儿又说新夫人管家严格,从上到下用度都很苛俭。再说到柯老夫人喜甜平日里要吃好几格子甜食。 就这么碎碎地不知说了多久,万嬷嬷忽觉自己脚腕子上的疼痛轻了些,低头一看,那肿胀已消得七七八八了。 陆瞳将她脚腕的金针一一拔去,又拿热帕子敷了敷。万嬷嬷起身活动了几步,顿时一喜:“果然不疼了!” 银筝笑着邀功:“我就说了,我家姑娘医术高明,不会骗你。” 万嬷嬷穿好鞋袜,称扬不已,又道了一回谢。银筝不肯收她银子,只笑着将她往门外推:“嬷嬷都说是同乡了,还说什么谢不谢的。今日在花市上遇见也是个缘分,不必说什么俗物,日后无事时,来这里陪我们说说话就好了。” 万嬷嬷本还想再谢,但看时候已不早,梅花在外放久了就萎了,遂与银筝说笑了几句,这才提着篮子去了。 待万嬷嬷走后,趴在桌台前的杜长卿看着陆瞳,哼哼唧唧道:“没想到你真会针灸。不过忙活了这么半日,一个铜板都没收到,陆大夫还真是视钱财如粪土。” 陆瞳没理会他,掀开毡帘,径自进了药铺里间的小院。 银筝瞪了他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杜长卿平白得了个白眼,气得跳脚:“冲我发脾气干什么?莫名其妙。” 陆瞳进了小院,走到了里屋。 窗户是打开的,梅树枝骨嶙峋,映着窗檐,如一幅朴素画卷。 银筝从后面跟进来,将门掩上,瞧着陆瞳的脸色:“姑娘。” “你都听到了。”陆瞳平静道:“万嬷嬷说,柯大奶奶是六月走的。” 而常武县的人说,陆谦收到陆柔死讯,是三月。 或许,那并不是一封记载着陆柔丧讯的不祥之信。 又譬如…… 那是一封求救信。 银筝想了想:“可听万嬷嬷的意思,她并不知柯大奶奶生病的内情,她又说新大奶奶进门前,柯老夫人唯恐惹新妇不高兴,将原先夫人院子里的旧人全都换了。姑娘,咱们现在是要找那些旧人?” “不用了。”陆瞳道。 既已换人,说明柯家人想要遮掩真相。想来那些知晓真相的,早已不在人世。而那些侥幸活命的,多是一知半解,帮不上什么忙。 还得从柯承兴身边的人下手。 陆瞳沉默片刻,开口问:“今日听万嬷嬷说,万福儿子前些日子迷上了赌钱?” 银筝点头:“是的呢,听说为这个,那儿子都挨了两回打。眼下倒是乖觉了,在家乖乖念书。” 陆瞳“嗯”了一声,又问:“银筝,你可会赌?” “我会啊。”银筝想也没想地点头,“当初在楼里,琴棋书画赌鸡斗酒,都要学的。不止会赌,有时候为了骗那些傻公子的银子,还得会出千做局……”说到此处,她突然愣了一下,看向陆瞳,“姑娘是想……” 有风吹来,窗外梅枝摇曳。 陆瞳凝神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她道:“银筝,我想请你帮个忙。” 第三十章 偶遇他 夜里下起了雨。 雨水淅沥,打在小院里新种的芭蕉叶上,声声萧瑟。 陆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常武县陆家的宅子,正是腊月,逼近年关,风雪脉脉。陆柔从宅子里走出来。 长姐分明还是少女模样,却梳了一个妇人头,穿件梅子青色的素绒绣花小袄,俏丽温柔一如往昔。 陆柔见了她,便伸手来拉陆瞳的手,嘴里嗔道:“你这丫头又跑哪儿皮去了?娘在家叫了半日也不见回答,仔细爹知道了又要说你。等下要贴红字了,陆谦正写着,你快来换件衣裳。” 她混混沌沌,顺从地被陆柔牵着往屋里走去,听得陆柔在前面低声说:“你这一去就是许久,这么些年来,姐姐一直把那簪子给你留着,得亏回来了……” 簪子? 什么簪子? 陆柔为何说她一去就是多年,她去哪儿了? 恍若一声惊雷炸响耳边,陆瞳猛地睁开眼。 屋里灯火晕黄,黑沉沉的天里,只有雨水滴滴答答。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身来,再难入梦,只默默地望着那灯黄,一直等到天亮。 待等到天亮,银筝也起了榻。二人将医馆大门打开,没过多久,杜长卿和阿城也来了。 春既进了尾声,又接连下了几场雨,来买药茶的人便少了些,正是清晨,店铺里有些冷清。 杜长卿泡了壶热茶,使唤阿城买了两个烫饼来吃,全当早饭。 陆瞳走到他跟前,道:“杜掌柜,我想同你借点银子。” 杜长卿一口饼差点噎在嗓子里,好容易将饼子咽了下去,这才看向陆瞳:“你说什么?” “我想向杜掌柜借点银子。”陆瞳道:“与你打欠契,过些日子就还你。” 杜长卿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哼了一声,越过她往里走,不多时,又从药柜底下摸出一把钥匙,不知从哪翻出一个匣子来递给陆瞳。 银筝觑着那匣子,试探地问:“这是……” 杜长卿没好气道:“前几日我就算过了,这两月来,刨去材料,春水生净赚两百两银子。陆大夫,虽然你的月给是二两银子,不过我也不是占你便宜之人,再者你替我教训了白守义那个老王八蛋,本掌柜很欣赏。这一百两是给你的分成。”他艰难地将自己目光从匣子上移开,很心痛似的,“也不必给我打什么欠契。日后再多做几味这样的药茶,就算回报了。” 陆瞳意外,这人平日里对银子斤斤计较,没想到这时候竟很爽快,难怪能将偌大一副家产败得精光。 她看向杜长卿:“多谢。” 杜长卿摆了摆手,只顾埋头继续吃饼子。 银筝微微松了口气。 许是莫名其妙少了一百两银子,虽表面装作爽快,心中到底还是难受,这一日的杜长卿很有些郁郁。傍晚天色还未暗下来,自己先带着阿城回去了。 第19节 银筝把大门关上,回到药铺里间的小院,陆瞳已经换好了衣裳。 衣裳是件半旧的藕灰色素面夹袍,男子款式,是银筝从庙口卖旧衣的妇人手中收的。陆瞳将长发挽成男子发髻,只粗粗用根竹簪绾了,她生得单柔动人,这样男子打扮,越发显得白净标致,一眼就能瞧出女子身份。 银筝摇头笑道:“还得涂涂粉遮掩下才行。” 又胡乱涂了些脂粉,天色已近全黑。银筝见外头店铺的大门不知何时被人挂上了一抹蓬草,便对陆瞳道:“姑娘,可以走了。” 陆瞳点头,拿起竖在墙角的竹骨伞,同银筝一起出了门。 …… 春雨清寒,总似离人低泣。 城南却很热闹。 落月桥下,画船萧鼓,往来不绝。桥栏系着几百盏牛角灯,如点点银珠,将河面照得光耀灿烂。 转过坊口,有一清河街,因地处坊间,一条街全是茶馆酒肆、赌坊花楼,达官显宦、贵游子弟常在此通饮达旦,或是会酒观花。晴夜时有烟火蔽天,处处灯光如昼,一派太平盛景风流。 今夜也是一样。 一辆马车在遇仙楼前停了下来。 从马车上下来个身穿织金云缎夹衣的年轻人,面容如珠玉俊美。他身姿笔挺,并未擎伞,低风细雨中,径自进了酒楼。 遇仙楼中一片热闹。处处酒招绣带,影拂香风。姑娘们身上胭脂香气混着酒香,将这寂寥雨夜暖得再没半点寒意。一楼的花厅里,有梨园子弟在唱《点绛唇》。 倒是十足的温柔乡、富贵场。 俊美青年进了楼里,有红妆丽人见他锦衣华服,仪容出众,遂袅袅盈盈地朝这头走来,伸手欲来挽这青年的手,却被身侧好友拉了一把,听得小声提醒:“莫去。” 丽人一怔,迟疑间,眼前人已经与自己错身而过,余光并未多看自己一眼。 她咬了咬唇,正不甘着,陡然又见那年轻人径自进了楼上的雅座,不由得脸色变了变。 楼上……是贵客才能去的地方。 她忙挽了好友的胳膊,急急地掉头而去。 楼上雅座里,暖玉梅花香炉里燃着沉月香。 香气馥郁,将月色云纱帐也熏得多了几分雅气。 房间布置得很清雅,矮几前,摆着副绿玉翠竹盆景。菊瓣翡翠茶盅里是新鲜的云雾茶,新摘荔枝盛在宝蓝珐琅彩果盘中,鲜艳得恰到好处。 年轻人姿态闲散,靠窗坐着,顺手撩开窗前竹帘。 从此处看去,整条清河街灯景尽收眼底。夜雨霖霖,在灯笼下碎成晕黄寒丝,一隙晕黄溜进来,将青年五官衬得越发精致夺目。 他漫不经心地侧首,看着看着,目光突然顿住。 夜深微雨,檐下宫灯似明似暗,对街热闹门坊前,有两人正在收伞。其中一人束着发髻,眉眼被灯火模糊得不甚真切,只余一双瞳眸幽深,似长夜泛着薄薄的寒。 裴云暎眉梢一动。 陆瞳? 这人眉眼间,竟很似上次在宝香楼下遇到的那个陆大夫。 他望着灯下人,心中有些异样。 裴云暎对陆瞳印象很深。 因他办差,难免遇到刀剑无眼的危急时刻,见过的女子亦不在少处。唯有那个陆瞳,与别的女子格外不同。 她生得很美丽,眼如秋水鬓如云,弱柳扶风,不胜怯弱,看似一阵风都能将其摧折的娇花一朵,下手却比谁都狠毒。 裴云暎见过吕大山的脸,整个脸颊利痕深可见骨,没猜错的话,当时的陆瞳,是冲着吕大山眼睛去的。 她原本想要刺瞎吕大山的眼睛。 裴云暎垂下眼帘。 寻常女子被挟持,第一个反应不会是用绒花刺瞎刺客的眼睛。 寻常女子的花簪也不会锐如刀峰。 那三根银针哪里是花钗,分明是暗器。 胭脂铺里甜香弥漫,一大扇屏风前,芙蓉开得烂漫夺目。女子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如她被吕大山从挟持到脱身,从头至尾,未见半分失措—— 身侧有人唤他:“红曼见过世子殿下。” 裴云暎收回思绪,看向来人。 是个梳着双环望仙髻的年轻女子,妃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衬得她肌色如雪,她亦生了张风情万种的脸,光是站着,也是芳菲妩媚。 遇仙楼的红曼姑娘,姣丽蛊媚,群芳难逐。多少王孙公子为搏美人一笑豪掷千金。如今美人站在屋内,对着坐着饮茶的年轻人,神情是旁人罕见的恭谨,似乎含着一丝隐隐的畏惧。 红曼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往前走了两步,呈给裴云暎,低声道:“王爷已派手下去定州寻人,军马监一案,如今右相插手,不便行动,王爷请世子静观其变。” 裴云暎“嗯”了一声,伸手将书信接过。 红曼退到一边,恭敬的垂首等待。 裴云暎很快看完信,将信纸置于灯前烧毁,又端起桌上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将空盏置于桌上。 他道:“这几日我不会过来,有事到殿帅府寻段小宴。” 红曼忙应了。 他起身,正欲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撩开竹帘,看向窗外的对街。 雨下大了些,门坊前空无一人,只余檐下孤灯摇摇晃晃,映照一地昏黄水色。 裴云暎问:“对面是什么地方?” 红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回道:“是快活楼赌坊。”她见裴云暎望着窗外的神情有异,遂小心询问,“世子是在这里瞧见什么人了吗?” 青年松手,竹帘落下,掩映外头一场风雨。 他笑了笑,不甚在意地开口:“没什么,认错人了。” 第三十一章 赌鬼 快活楼里,总像是装满了世间所有极乐。 牌九、斗鸡、斗蟋蟀、骰子、投壶……但凡市面上有的种儿,快活楼都有了。 来此楼中玩乐的都是些赌鬼,这里并无外头的风雨寒气,只有喝雉呼卢的赌徒在牌桌上,或得意若狂,或神情疲倦。无论是贫穷亦或富贵,出自侯门公府亦或是清贫之家,一旦上了赌桌,恍若褪了人皮的猴子,眼里只有贪婪与癫狂。 角落灯下桌边,正围着一群人,桌上两人对坐,一人是个穿青衣的年轻人,生得瘦弱清秀。在他对面的,则是个穿棕色褂子的男子,似乎赌得正在兴头上,虽面色疲倦,一双眼却熠熠闪着光。 万全心中快活极了。 他前些日子才学会赌钱,方在兴头上,不知哪个碎嘴的告诉了他老子万福。他老子将他好一通打,关在家里消停了几日。这天,在门前偶然听得人闲话,说巷里的赌馆算什么,清河街上的快活楼才是盛京第一赌坊。 说话之人只将那快活楼说的天上有地下无,将万全勾得心痒痒。趁着这几日柯大奶奶生辰要到了,他娘他老子都要在柯府里忙生辰筵的事,万全才得了机会偷跑出来。 他一出来,便直奔快活楼。一进来,果然见这里什么赌种都有。这里人多热闹,不时又有赌坊的伙计端黄酒来送与赌客喝。 酒愈喝便愈是兴起,愈兴起就愈赌愈大。 万全今日手气不错,他到了快活楼后,到现在为止,一把都未曾输过。就他对面这个姓郑的小子,带来的二十两银子,眼看着就都要输光与他了。 那位“郑公子”似乎也觉得自己手气不佳,咬了咬牙,从又掏出几锭银子摆在桌上:“啐,这样赌好没意思,不如来赌点大的!” 万全心中暗笑,这人怕是气昏了头,不过到手的肥羊焉有不宰之理,遂笑道:“赌就赌!” “那就以一两银子为底,下一局翻番二两银子,再下一局四两银子,再下……” “好——”“郑公子”一气说完,人群中先哄闹起来。 气氛如潮,万全更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将袖子往上一挽,仰头喝完伙计送来的热酒,将骰子往桌上一置:“来就来!” 气氛比方才还要热闹,不过万全的好运气似乎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他连输几把,直将方才赢的子儿全输了出去,气得鼻尖冒汗。再看对面郑公子,一扫先前颓然,满是春风得意。 “还赌吗?”郑公子问他,眼中似有讥色。 万全有些踟蹰。 他自己的银子已全部输光,不过……怀中尚有些银票。 柯家的新大奶奶秦氏管家严苛,柯家大爷手头紧,背着秦氏有几处私产,每年还能收不少银子。柯大爷怕夫人发现,前月收了几年的租子,让万福替他收管着,那些银票加起来也有小两千。 今夜来快活楼前,万全听人说,快活楼不似普通赌坊,容不得寒酸人进入,得有千两银子方可入楼。他便撬开箱笼,将这些银子揣在身上,权当充场面,没料到进了此处,并无人查验。 如今,他输得没了筹码,只剩这些银票。 万全有些犹豫,这毕竟不是他的银子,过几日柯大爷是要问他爹拿用的。 对面的郑公子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只将赢了的银子往自己包袱里一倒,“哗啦啦”听得人心烦,郑公子笑道:“万兄还赌不赌了?不赌,小弟要回家睡觉去了——” 他面上的笑容格外刺眼,万全脑子一热,一股酒气直冲前庭,喊道:“来,再来一把!” 楼上,陆瞳站在栏杆前,望着正与银筝对赌的万全,微微笑了笑。 鱼儿上钩了。 柯承兴心腹小厮的这个儿子,性子并不似他爹谨慎,要接近他,比接近万福要简单得多。 她不过让人在万全门前随意说了两句快活楼的消息,万全便迫不及待地趁夜来赌坊一访风采。 银筝幼时沦落欢场,一手骰子早已玩得炉火纯青。要引出万全的赌瘾,实在是轻而易举。 芸娘曾对她笑言:小十七,我告诉你呀,你要是讨厌谁,就给那人下毒,毒得他五脏六腑烂掉,方可解恨。 赌瘾啊…… 那也是一种难解的毒。 陆瞳眼神晦暗,静静注视着楼下人。 灯下的万全却开始颤抖起来。 他的好运气到头,坏运气却一眼望不见底。 对方翻番看似不经眼,却一把比一把更大,银票流水一般的抽出去。每一次他都想,下一把,下一把一定赢回来。可是下一把,财神似乎依旧没能眷顾他。 酒气渐渐冲上头来,他面皮涨红,眼睛也是通红的,不知输了多少,再摸向自己怀中时,竟已空空如也。 第20节 没了? 怎么可能? 那可能是两千两银子! 万全脑子一懵,风把外头的窗户吹开,一隙冰凉夜雨砸到他脸上,令他方才激动的酒气散去,也略清醒了些。 “我、我输了多少?”他混混沌沌地开口。 身侧计数的伙计笑道:“您一共输了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万全茫然看向他,“我哪来的五千两?” 他统共只带了两千两银子,哪里来的五千两? “您银钱不够,以城南柯家府上为名,写了欠契呀。”小伙计笑得依旧热情,“您这是吃酒醉了,不记得了?” 万全如遭雷击。 他写了欠契? 他何时写了欠契! 他刚刚不过是在和郑公子赌钱,他输了很多,但五千两银子怎么会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输出去? 郑公子……对了,郑公子呢? 万全抬眼看去,赌桌对面人群鼎沸,一张张嘲笑的脸正对着他,不见郑公子的身影。 不对……不对…… 他上当了! 小伙计笑问:“公子还玩吗?” 万全将桌子往前一推:“玩什么玩?你们这赌坊作假,出老千骗人!” 话音刚落,小伙计面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的声音也变得阴沉:“公子是想抵赖了。” “谁想赖账?”又有人声音响起,从赌坊深处,走下来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这男子生得满面横肉,凶神恶煞,一看就让人心生畏惧。 万全瑟缩了一下,见这男子身后,还跟着一灰衣人。灰衣人身材瘦弱,被前面人挡了一半,看不清楚面目,依稀年纪很轻。 年轻人开口说话,声音清冷,却叫万全瞬间头皮麻烦。 他说:“曹爷,对方既想赖账,便按快活楼的规矩,一百两银子一根手指。” 身边小伙计踟蹰:“可他欠了三千两。” 那人淡淡开口:“那就把手指脚趾一并除了。” 第三十二章 威胁 柯府这几日分外热闹。 再过几日就是柯大奶奶秦氏的生辰了,同先头出身低微的陆氏不同,秦氏的父亲乃当今秘书省校书郎。 秦父官职虽不显,到底也比平人高上一头。对于柯家这样的商户来说,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实属捡到宝了。 是以整个柯家上下都对这位新进门的大奶奶格外迁就讨好。她的生辰筵,提前半月就开始准备。 万嬷嬷忙了一日安排生辰筵当日要用的甜食用材,万福也忙着交发器物以及周全柯大老爷宴请名单,二人忙完回到屋时,已是深夜。 万福叫万全给他倒杯水来,叫了两声没听见响儿,万嬷嬷从寝屋走出来:“全儿不在屋里。” 万福的眉毛就皱了起来,骂道:“这么晚了,又跑出去厮混!” “说不准是有事耽误了。”万嬷嬷为儿子开脱,“他又不是小孩儿,你别老拘着他。” “这混账就是教你惯得不成样子!”万福有些生气,道了一声“慈母多败儿”,自己先卸衣上了榻,兀自睡下了。 待这一夜睡完,再醒来时已是卯时。万嬷嬷陪小女儿起夜,睡眼惺忪地看隔壁屋一眼,万全床上空荡荡的,没见着影子。 竟是一夜未归。 万嬷嬷心中有些不安,待万福也醒了后,忍不住同他说起这回事。万福气道:“定是宿在哪个楼里姑娘床上了,他眼下越发学得放荡,等回来看我不打死他个下流种子!” 又等了小半個时辰,府里丫鬟小厮都渐渐起来做活,万全仍是没有回来。倒是相熟的门房过来,塞给万福一封信,道:“今儿早上门口有人塞给我的,叫我拿给福叔。” 万福接着那封信,不知为何,心中陡然生出不安。他快步回了屋,将手中信打开,万嬷嬷好奇,边给坐在镜前的小女儿梳头边问:“谁给的信?” 她问了一句,半晌没听到万福回答,不由地抬头一看,就见万福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活像是被人劈了一刀。 万嬷嬷吓了一跳:“怎么了?” 万福一言不发,匆匆进了里屋,翻倒起屋里箱笼来。箱笼藏在衣柜最底下,放着冬日的厚衣裳,素日里鲜有人翻动。如今箱笼被打开,里头衣裳被刨得乱七八糟,最下头空空如也。 追进屋的万嬷嬷见状,问:“这是在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万福手在箱笼底下掏了两把,脸色越发惨白,只抖着嘴唇气道:“孽子……孽子!” 万嬷嬷一头雾水:“你倒是说明白!” 万福气怒:“你教的好儿子,昨夜偷了我给大爷收的两千两租子去快活楼赌钱,输光了不说,还欠了人三千两。人家说不交齐银子不放人,写信来要钱来了!” 万嬷嬷听闻此事,如遭雷击。一面责怪不孝子做出这等荒唐事,一面骂那快活楼吃人不吐骨头,又哭自己命苦,最后,万嬷嬷慌慌地看向万福:“当家的,你快想个办法,全儿不能一直留在那里!” 万福本就气得面如金纸,又听万嬷嬷一番哭闹,越发大怒。却又担心着儿子,他统共就一儿一女,儿子虽不成器,到底还是流着他的血。 只是如今欠的银子实在太多,他虽是柯大老爷的贴身小厮,可柯家给的月银也不过一月一两银子。从前还能捞些油水,自打秦氏进门后,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再难得到好处。 别说三千两银子,就算将他所有家产变卖,都凑不齐一千两。 何况,万全还将柯大老爷的两千两给挪用了…… 老妻和幼女在屋中的哭声扰得万福头疼,他咬牙道:“对方让我去快活楼接人,我先去求一求,看能不能缓些时日。” 万嬷嬷连连点头。 万福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叮嘱:“别哭了!那坏种用了大爷的租子,暂时还没被发现,此事莫要声张,想法子遮掩住,否则事发,我也保不住他!” …… 万福寻了个由头,说要出府替柯承兴买点铺子上要用的纸衬,同柯承兴告了小半日的假。 得了柯承兴应允,万福便匆匆出了门。 他心中有事,又担心又急怒,一路直奔快活楼。方到快活楼门口,门口有个小伙计拦住他,说主人在隔壁茶馆等着他相见。 万福便去了伙计给他指的茶馆。 茶馆叫竹里馆,是清河街尽头的一处茶室。虽地处闹市,却由闹中取静,独独辟了一方竹林。茶室就在竹林里,清幽雅静,桌椅皆为紫竹材质。从雕花窗栏看去,院中清风寂寂,松竹青青。 万福走了进去,见这雅室很宽敞,最左边靠窗有一面桌子。桌上摆着一壶莲芯茶,两只青瓷盖碗,红漆描金梅花茶盘里盛着翠玉豆糕,颜色配得恰到好处。 似乎在特意等他过来。 屋子里没见着其他人,万全不在这里。 万福在桌前坐下,方坐稳,就听见一个女子声音:“万老爷来了。” 他心中本就紧张,闻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去寻声音的来源。才发现这雅室中右面,垂下的青色纱竹帘后,竟影影绰绰显着一个人影。 这纱帘后坐着人。 他慌张一刻,反而慢慢镇静下来,道:“不敢称老爷,小姐是……” “令郎欠我三千两银子未还,不得已,只得寻万老爷前来相商。”那人慢慢地说。 万福心中一紧。 他听这纱帘后的人声很是奇异,依稀是个女声,但不知因为这雅室回音的关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对方声音含混沙哑,似磨了沙般粗粝,一时听不出年龄。 他左右看了看,试探地问:“敢问万全如今……” “万老爷放心,他很好。”对方声音平静,“令郎如今在一处安全的位置,正等着万老爷拿钱来赎。” 万福心下稍宽,踌躇片刻,陪笑开口:“小姐心善,任小的那不孝子玩闹。只是家中贫寒,一时拿不出三千两银子,可否容小的缓缓,先将那不孝子接回去,等凑齐了银子,再给小姐送来可好?” 闻言,屋子里静了静。 万福心中正七上八下着,听得竹帘后的人开口,她说:“万老爷想得很好,不会是想先将人领回去,再寻个借口以柯家之势强行赖掉那三千两欠帐吧?” 万福心下一沉,他的确是这么想过。柯家虽不是官家,但如今因和太师府攀上几分关系,说出去唬唬人也是够的。 届时这帐,也说不准能赖掉。 不等他说话,帘后人又笑了一声,笑声似含淡淡讽意:“且不说你能不能赖下三千两的欠契,就算赖下了,令郎挪用的两千两私产,要是被柯大老爷发现了,恐怕也免不了死罪。” 万福顿时失色。 自打秦氏进门,柯承兴统共就这么点私房银子,要是被柯承兴发现,万全怎么躲得过? 不过……这女子怎么知道万全是挪用了大爷的私产? 有什么东西从心头飞快掠过,不等他抓住,万福又听见对方开口。 她说:“万老爷,闲话少叙,我想问伱几个问题,如果你回答得好,我就当着你的面将欠契撕掉。我与令郎间的债务一笔勾销。” 万福闻言,眼睛一亮,顾不得细想方才异样,忙道:“小姐请问。” 帘子里的人影抬手,端起茶盏来饮了一口,衣袖拂过桌面,发出窸窣碎响,挠得人心忐忑。 一片寂静中,女子开口了。 她问:“柯家先大奶奶陆氏,是被你们大爷杀害的吗?” 第三十三章 线索 “柯家先大奶奶陆氏,是被你们大爷杀害的吗?” 万福大吃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只道:“怎么可能?” 帘后人轻声开口:“如此说来,她是被太师府的人杀害的了。” 此话一出,万福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太师府?” 四周悄然无声。 第21节 万福突然反应过来方才心思那丝异样从何而来,他看向淡青色的竹帘,恨不得将帘后人看个清清楚楚,问:“你是谁?” 这人上来就问陆氏的事,言谈间又提及太师府。再想想万全素日里虽不像话,却也不会好端端地输掉几千两银子。 但若是被人引着去的就不一样了。 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恐怕设这么一出局,全是为了此刻。 “你是故意引全儿去快活楼欠下巨债,你想对付柯家?”万福咬牙,“你到底是谁?” 竹帘后,陆瞳垂眸看着眼前茶盏,讽刺地笑了笑。 万福是柯承兴最信任的小厮,听万嬷嬷同银筝说,秦氏进门前,柯家曾换过一批下人,尤其是陆柔和柯承兴院子里的。 万福是唯一留下来的那位。 这位小厮年纪不小,除了忠心外,口风还很紧。或许正因如此,柯承兴才会在陆柔死后仍将他留在身边。 陆瞳慢慢地开口:“万老爷,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令郎如今的安危系在伱一人身上。”她声音似含蛊惑,“你只需回答问题,三千两的欠契就能作废。你若不回答……”她叹息一声,“万老爷不妨低头,看看桌屉里是什么。” 万福下意识低头,黑漆彭牙四方桌,有扁扁的桌屉。他抽出一看,里头躺着一方雪白绢帕。万福打开绢帕,随即“啊呀”叫了一声,险些从椅子上滚落下来。 那方雪白的绢帕上,竟然躺着一只血淋淋的断指! “全儿!” 万福喉间逸出一丝悲鸣,眼泪顿时似断珠滚落,捧着那截断指痛哭起来。 正当他哭得悲愤难抑时,听得帘中人的声音传来:“万老爷先别哭,不妨再仔细瞧瞧。” 万福倏然一滞,再凝神去看,忽然一喜,喊道:“不对……全儿小指上有颗黑痣,这手指上没有,这不是全儿的小指!” 帘后人笑着开口:“万老爷爱子之心,令人感动。先前不过是与万老爷开个小玩笑罢了。这断指,是快活楼另一位欠了赌债的公子所抵。” “万老爷恐怕还不知快活楼的规矩,欠债一百两,则断一指。令郎欠下三千两,削去手指脚趾,也还余一千两未还。” “如今我与万老爷在此商议,我的人还守着万少爷,倘若咱们没能谈拢,一炷香后,我的人没见我回去,便也只能照快活楼的规矩办事了。” 帘后人问:“其实我也很好奇,不知万老爷究竟是忠心柯大老爷多一点,还是更心疼儿子多一分?” 万福面色灰败。 倘若先前他还有一丝犹豫,想着与这人周旋,说些胡话来敷衍对方,眼下真是一点对峙之心也无了。那截断指摧毁了他所有防线,令他瞬间溃不成军。 倘若万全真被剁了手指脚趾,可就真成了个废人了! 他颓然看向帘后:“小姐究竟想知道什么?” 屋子里寂然一刻。 须臾,帘中人声音再次响起:“我要你告诉我,柯大奶奶陆氏究竟是怎么死的。” 万福闻言,心中一震,目光闪烁几下,才斟酌着语气道:“大奶奶生了病……” “我看万老爷不想与我谈了。”帘后人断然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万福忙叫住她,咬了咬牙,才道:“其实小的也不知道。当时……当时小的没进去。” 帘后人动作顿了顿,重新坐了下来。 万福松了口气,复又叹道:“那已经是大前年的事了。” 永昌三十七年,新年不久,惊蛰后,万福随柯承兴去铺子上送年礼。 柯家行商,原先在盛京也算颇有名气,只是后来柯老爷去世后,府中瓷窑生意便一落千丈。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不如以往,但也还能撑得过去。 每年新年过后,商行都有春宴,宴请各家大商户。 柯承兴也要去应酬。 应酬的酒楼就在城南丰乐楼,柯承兴酒量不好,席间有些醺醺,吃醉了便打发万福回去叫陆氏煮点醒酒的乌梅桂花汤来。 万福劝了几次,没劝动,只得回了柯家。 陆氏听闻,倒是好脾气地应了。大晚上的,急急忙忙煮了醒酒汤,又乘马车去了丰乐楼接人。丰乐楼的人说柯承兴吃得烂醉,先在楼上的暖阁里宿着。陆氏就带着丫鬟上了楼。 因万福是小厮,不便跟上去,遂将提前准备好的春礼先送给商行里的人。待周全了礼仪散席,估摸着柯承兴也该酒醒了,就去了楼上的暖阁。 楼上暖阁里没人,万福找到了柯承兴,柯承兴醉得烂泥般,四周却不见陆氏的影子。 万福当时就有些着慌,四面去找,结果在最靠近尽头的一间暖阁里找到了陆氏。 万福回忆起那一日的画面,声音不觉抖了抖:“当时……当时大奶奶浑身是伤,额上还在流血。她的大丫鬟丹桂就在地上,已经没气了。” 他吓得就要大叫,那里头却踉跄走出個人来,是个衣着富贵的公子,神色恍惚不定,只笑嘻嘻瞥他一眼。他有心想要追上去,不知为何却有些害怕,一面又听榻上的陆氏传来气游若丝的喊声,便暂且抛了那头先去管陆氏。 再没多一会儿,柯承兴也醒了。万福心知出了大事,不敢耽误,忙将此事告知柯承兴。柯承兴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就要去找丰乐楼掌柜寻始作俑者。万福要看着陆氏,没敢跟上。 屋子里静得很,帘后人平静问:“然后呢?” 万福吞了口唾沫:“大爷寻了掌柜的,不多时又回来,神情很古怪,没说什么,只让我赶紧将夫人带回去。” 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也不敢多问,便将陆氏带回柯家。然而陆氏回家时衣衫不整、伤痕累累的模样,难免惹人怀疑。府中便有人悄声议论。 再然后,那些议论的丫鬟小厮,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发卖了。 府中上下明令禁止再提此事,万福也不敢多说。 “陆氏如何?”帘后人问。 万福道:“大奶奶……大奶奶总是闹。” 陆氏当日那般情态,任谁都会猜度几分。一开始瞧她被送回来时奄奄一息的模样,众人还猜测她是活不成了。没想到过了些日子,竟慢慢地好了起来。 但好起来的陆氏,开始频繁地和柯承兴吵架。 她吵架时声音很大,甚至称得上歇斯底里,口口声声说太师公子玷污了她。外头渐有风言风语传出,为了免招麻烦,柯老夫人就令人对外宣称,是陆柔不守妇道,勾引太师府公子不成倒打一耙。 “我们这样的人家,如何敢与太师府对着干?要是被太师府知道大奶奶在外乱说,整个柯家都要跟着遭殃。”万福下意识地为柯承兴辩解。 帘后人声音淡淡:“不只是这样吧。柯大爷是个男人,为了避祸却主动将绿帽往身上揽,看来是要命不要脸。” 万福噎了一噎,一时没回答。 帘后人继续问:“然后呢?为了以免招惹口舌,柯大爷杀了陆氏以绝后患?” “不是的!”万福忙道:“不是这样。” “本来大爷只将大奶奶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对外称说大奶奶突染疯疾。可是后来……后来……”他有些迟疑。 “后来怎样?” 万福踟蹰许久,终是开口:“后来又过了几个月,查出大奶奶有了身孕。” “砰”的一声。 茶盏倾倒在桌上,滚热茶水翻了一地,打湿女子霜白的袖口。 陆瞳缓缓抬眸:“你说什么?” 第三十四章 交易 万福觉得有些冷。 雅室的香炉里点了明檀香,香气馥郁清雅。帘后人声音平静,却又古怪粗粝,拂过人身,让人即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万福定了定神,继续道:“郎中确定大奶奶有了身孕那一日,大爷和老夫人都慌了神。” “当天夜里,有一辆马车来到府上,来人见了大爷,和大爷说了些话。时候不长,只有一炷香左右。” 帘后人问:“来的可是太师府的人?” “小的没进屋,不知对方什么身份。”万福顿了顿,又怕帘后人不满意,忙补上一句,“不过来人走时,大爷送到门口,估摸身份应当不低。” “第二日,大爷又和大奶奶吵架,小的在门外听见大爷责骂大奶奶,说大奶奶先前买通了府里下人往外面送信。他俩吵得很凶,我本来想去劝,大爷连我一块骂出去,我便只好去找老夫人来。谁知……” 万福眼底闪过一丝惊悸。 他想起那一日自己带着柯老夫人匆匆来到院子里的情景,已近夏日,满院红蕖灿然艳丽,一片碧绿涟漪中,有人的雪白衣袂起伏漂浮,如一方素白缟色,凄艳又悚然。 陆氏投了池。 人捞上来的时候已没气了,柯大爷跌坐在一边,神情如纸般苍白,嘴里不知在喃喃什么。 柯老夫人嫌不吉利,又怕外人多舌,很快将陆柔收殓入葬了。这之后,府中便不敢再提起陆柔的名字。 帘后人道:“柯承兴杀了陆氏。” “没有、没有!”万福惶然喊道:“大爷很疼大奶奶!” 对方讽刺一笑,提醒:“但柯家在陆氏死后,立刻与太师府搭上了关系。” 万福说不出话来。 这是事实。 陆柔死后不久,就是太师府老夫人生辰,不知为何,那年太师府独独点了柯家的窑瓷杯盏碗碟。柯家窑瓷在盛京算不上独一无二,无论如何,太师府也不该瞧上柯家。 一夜间,柯家被商行奉为上宾,铺子里的生意比老爷在世时还要更上了一层楼。 一切就是从陆氏死后发生的…… 万福从不往这头想,不是因为他想不到,而是因为他不敢想。 若陆氏真是被柯承兴所杀…… 帘后人又问:“陆氏的兄弟又是怎么回事?” 万福本就心乱如麻,闻言一愣,对方竟连陆谦的事也知晓? 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不愿再继续说下去,却见帘后人的影子晃了晃,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万老爷,欠契在此。你我的这场交易,还有半柱香时间。” 万福下意识看向香炉前,明檀香燃了一半,还剩半截。分明是宁心静气的香气,却叫他越发惶惶。 只是万全如今还在对方手中…… 万福心一横,咬牙道:“陆家二爷的事,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大奶奶入葬后不久,陆二少爷就找到了陆家,小的听闻他去同大爷和夫人闹了一场,之后就不欢而散。” “……再然后,小的听说陆二少爷犯了事,审刑院的详断官范大人治了他死罪。再后来,就没怎么听闻他的消息了。” 帘后人沉默。 第22节 万福看向帘后,语气一片恳求:“小姐,小的就知道这么多了,求你放过全儿吧!” 他起身走到帘后,不敢贸然掀开竹帘去看对方的脸,只“咚咚”朝人影磕了几个响头。 对方叹息一声:“万老爷说的话,虽不真切,勉强也有些分量。既如此,这张欠契就还你。” 只听“嘶——”的一声,竹帘被人从一旁撩起,一只雪白的手从里伸了出来,还未叫万福看清,就有两张雪片从帘后飘飘摇摇地落到他脚边。 万福捡起来一看,竟是万全写的三千两欠契,被撕成两半。 他心中一喜,忙又将那欠契撕得更碎,再把碎纸揣进袖中,又央求道:“小姐,那全儿……” 帘后的人影捧起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道:“万老爷,我刚刚说,你说得好,便将欠契撕了。但我没说过,你说得好,就放人。” 万福脸色一变:“既没有欠债,快活楼焉有不放人的道理?就算是赌坊规矩,欠债已清,莫非还要一直扣着人不成?” 帘后人轻笑道:“万老爷不必生气,不提别的,你真的觉得,令郎现在归家,是件好事么?” “什么意思?” “万老爷似乎忘了,三千两的欠契作废,可令郎实实在在挪用了柯大爷私产之事不是假的。以万老爷之家资,要凑够两千两好像有些困难。偷窃主子财物的奴才,一旦被发现,打死也是轻的。又或者,”她笑道:“万老爷与柯大爷主仆情深,万老爷笃定就算柯大爷发现自己银子没了,也不会怪责令郎,放令郎一条生路?” 万福手心登时冒出一层细汗。 柯承兴会放万全一条生路吗? 不会的,或许从前会。但如今秦氏管家,柯承兴手头紧得很,这两千两银子好容易瞒着秦氏藏下来,要是被柯承兴发现,别说是万全,就算是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帘后人又道:“或许万老爷想,不如将今日与我见面一事对柯大爷和盘托出,或许柯大爷会体谅伱的苦衷,与你一致对外,反将令郎的错处轻轻揭过。” 万福心中一跳,他的确是这样想过。对方既是冲着柯家而来,对万全设局,将此事告诉柯承兴,或许柯承兴会放他们一线生机。 他看向帘后的人影,心中不免有些骇然,这人……怎会如此度量他心? 对方轻轻一笑:“万老爷真是忠心,或许正因如此,柯大爷才对你如此看重。不过,陆氏死后,柯大爷还能留你在身边,正是因为你从不多问陆氏有关,口风也严,哪怕对着你的妻儿都不曾吐露一言半句。” “今日万老爷将此事告诉我,或许柯大爷会想,你将此事告诉我,难不成就没有告诉过别人?也许令正、令郎也都听过此事。” “就算真没有也没关系,只要让柯大爷如此觉得,就可以了。” 她道:“柯家往日伺候陆氏的那些丫鬟,万老爷不是已经亲眼见到其下场了么?” 一席话说得万福骨寒毛竖、惊魂魄散。 要是让柯承兴怀疑万全也知道了此事,无论如何,万全都逃不过一死了。 这人一开始,就对他势在必得。 万福委顿在地。 凡所作为,必为利益图谋。对方对柯家事了如指掌,又步步紧逼,分明是要用他来对付整个柯家。说起来,柯家自打攀上太师府开始,瓷窑生意蒸蒸日上,眼红的同行不在少数。或许是得罪了什么人也说不定。 对方想用陆氏之死来对付柯家,他一个做奴才的只能任人摆布。甚至今日这竹帘后的女人,也许只是個喽啰,背后真正的主子,甚至都未露面。 万福面如死灰,失神地问:“小姐想要做什么?” “我想请万老爷为我做事。” “万老爷若答应,我便让人好好照顾令郎,直到此事彻底平息。” “若不答应也无妨,我会在今夜将令郎送回,同时告知柯府令郎挪用私产赌钱一事,顺带当着令郎的面提一提陆氏。” 万福猛地抬头。 帘后人声音不疾不徐:“万老爷放心,我不会伤害令郎,也不会对你咄咄相逼。万老爷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写信送到快活楼。” 她起身,影子在青色竹帘后勾勒出一抹朦胧暗迹。 “但我这人耐心不足,等不了太久。” “所以,”她淡淡开口,“明日酉时前,给我答案。” 第三十五章 陪葬 陆瞳戴上幕篱,出了竹里馆,银筝从外头迎上来。 她走到陆瞳身侧,低声道:“姑娘,银票已经尽数交给曹爷了。” 陆瞳点头:“好。” 快活楼的曹爷,原本无赖出身,不知从哪得了运道,攀上了贵人,得以在城南的清河街开了一处赌坊。 曹爷从前就是在赌场放债吃利钱起家,胆子本就大,如今有贵人在身后撑腰,更不将人放在眼里。当日陆瞳去赌坊,曹爷不是没看出来银筝出千设局,不过,当陆瞳将银筝赢来的两千两银票交给曹爷时,曹爷便很乐意帮陆瞳这个忙了。 曹爷只要银子,至于底下的暗涌官司一概不管。何况能在城南开赌坊的,背后焉能没有大树倚靠?就算万全搬出柯家,可万福终究只是柯家的小厮。 一个小厮,曹爷还真不放在眼里。 有关曹爷的事,是先前在医馆里无事闲谈时,从杜长卿嘴里得知的。他从前是浪荡子,盛京但凡有个青楼赌坊,他比谁都门儿清。随口那么一提曹爷的话,却叫陆瞳记在了心上。于是设了这么出局,请万全入瓮。 如今曹爷得了偌大一笔银子,便顺手人情帮着陆瞳扣下万全,也教陆瞳省了许多事。 银筝看先前喊来的马车已经到了,忙拉着陆瞳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在盛京街道上转了好几圈,陆瞳与银筝又倒换了几次,确定无人跟在身后时,二人才姗姗回到医馆。 医馆里,杜长卿正趴在药柜前看雨,见二人回来,便抬一抬眼皮子,抱怨道:“陆大夫,大雨天还往外跑,你也不怕湿了鞋。” 银筝一边收伞,一边瞅着他:“反正医馆里这几日买药茶的人少,杜掌柜一人就够了。我陪姑娘出去走走,恰好瞧瞧盛京的雨景。” 杜长卿呵呵笑了两声:“还挺有雅兴。只是真想赏雨,何不到城南遇仙楼去赏?那楼上临河见柳,一到雨天,烟雨濛濛,河水都是青的,要是找個画舫坐在里头就更好了,请船娘来弹几句琴,再喝点温酒,叫一碟鹅油卷,那才叫人间乐事……” 他兀自说得沉醉,一抬眼,发现面前空无一人。唯有阿城指了指里间,对他眨了眨眼:“她俩进去了。” 杜长卿恼道:“没礼貌,倒是听人把话说完啊!” 陆瞳此刻,着实没什么心情听杜长卿的显摆。 绕过小院,进了屋,银筝帮陆瞳将被雨打湿的衣裳脱下,换了一身灰蓝的素罗薄衫,又将湿衣裳拿到檐下里去洗了。 陆瞳在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的竹节旧笔筒里斜斜插着两只狼毫,窗前摆着笔墨。 这是银筝从屋里的黄木柜格子中翻出来的,许是从前住在这里的主人所留旧物。银筝有时候会在窗前写字,映着梅枝,临风伴月,颇有意趣。 陆瞳很少写字。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院子里碾药,今日却坐在桌前,取了纸笔,又蘸了墨,写了个“柯”字。 字迹与银筝的簪花小楷不同,非但不娟秀,反而十分潦草狂放。 陆瞳望着那个“柯”字,微微失神。 父亲是教书先生,家中三个孩子课业皆由父亲亲自启蒙。陆柔的字温润闲雅、秀妍飘逸。陆谦的字结体谨严、遒劲庄重。唯有陆瞳写字,胡画一气,喜怒随心。 父亲总被她交上来的书法气得跳脚,愈罚愈草,愈草愈罚。于是陆谦背着父亲寻了一本字帖,偷偷塞给她道:“这是名家程大师的字帖,他的字诡形怪状,志在新奇,比别的字帖更适合你。你好好写,别再乱画了,省得爹成日骂你,听得人心烦。” 陆瞳翻看那字帖,果真甚合她意,于是将字帖翻来覆去地摹,都快将帖子摹烂了。后来才知道,那字帖贵得很,足足要一两银子,陆谦为了攒钱买这本字帖,替家中富裕的同窗抄了整整半年的书稿。 陆瞳望着白纸上的黑字。 那本字帖早就不知道遗失到哪里去了,但如今一落笔,竟还是当年的字迹。 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又提起笔,在“柯”字后,添了“戚太师”与“审刑院”两个名字。 今日她见了万福,万福虽有所隐瞒,但很明显,整件事情的脉络已经非常清晰了。 永昌三十七年,惊蛰后的三月,陆柔在丰乐楼中不幸遭遇太师府公子凌辱。 柯家畏惧太师府权势,将此事按下,甚至为求发达,不惜变做伥鬼,将陆柔锁在家中,污蔑她染了疯病。 但陆柔并非逆来顺受之人,遭此横祸,无论如何非要讨个公道,更不愿意被当作疯子囚禁于柯府之中,于是写信寄往常武县向陆谦求助。 陆柔写信一事不知为何被柯承兴知道了,同时柯家发现陆柔有了身孕。同年六月,太师府的人同柯家施压,于是柯家、或者说柯承兴杀陆柔灭口。否则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为何前一日太师府来人,第二日陆柔就投池,并在陆柔死后不久柯家的窑瓷生意得太师府中看重。 种种行径,更像是太师府威逼利诱,以陆柔性命换取柯家腾达。 陆柔死后不久,陆谦进京,先进柯家质问陆柔之死,之后不久,陆谦锒铛入狱,审刑院详断官范大人治罪陆谦。 陆瞳在“审刑院”三个字上,重重打了一个圈。 陆谦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莫名其妙背上这样一个罪名。看上去正像是因陆谦之行,连累父亲与母亲都一并出事。 陆谦发现的线索,一定很重要…… 陆瞳握紧了笔。 常武县的人说陆谦是三月得到了陆柔死讯,可那时候陆柔分明还活着。是谁买通了、或者说误导了常武县的四邻,到底是何人有这般大的手笔? 仅仅一个太师府,就能这样只手遮天吗? 陆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银筝洗完衣裳晾好,从外头进来,见陆瞳写在纸上的字,不由微微一怔。犹豫了一会儿,银筝才开口道:“姑娘今日见了柯大老爷的小厮,如果他愿意为姑娘做事……” “……姑娘是打算找出真相,替陆家平反么?” “平反?”陆瞳望着窗外,低声自语。 时节快近夏了,今日有雨,天色不如以往澄净,黑云翻墨,有轻雷滚响。 她抬头,幽冷黑眸映着浓云,似有戾气一闪而过。 平反做什么? 真相又有什么用? 陆柔被污,不愿忍气,拼了命地想要求一个公道,结果被溺寒池,成为芳魂一捧。 陆谦心痛长姐,心怀正义,不顾世情凉薄也要亲自奔走搜寻证据,结果声名尽毁,到死也没能扒开真相让天下窥见。 还有她的爹娘,做好人做了一辈子,却落得那么个灭门绝户的凄惨下场。 找出真相,就能平反么? 就算平反,就能让那些人恶有恶报么? 戚太师既然能买通柯家,买通审刑院,或许未来还会买通大理寺,又或者他与皇亲国戚沾亲带故,就算真相大白,有天子庇佑,不会治他死罪,关个三五年便又放出来,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可她陆家的四口人命却不会再回来了。 凭什么? 第23节 凭什么权宦的命就要高贵,平人的命就要低贱? 凭什么他们害死一门四口人,却还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陆瞳道:“不,我不打算平反。” 银筝讶然望着她。 少女身形单薄,乌发微湿垂在肩头,在寒风细雨前,如被雨浇淋的一湾微云,茫茫易散。 她低下头,盯着白纸上狂草般的字迹,慢慢地伸手将纸揉皱,又置于灯前烧掉。 白纸转瞬成烟烬,又被风吹走。 “我姐姐已经死了。” 陆瞳喃喃道:“我要他陪葬。” 第三十六章 青莲盛会 第二日雨停了。 趁着有太阳,银筝将发潮的被褥拿到小院里晒晒。房檐下牵了粗线,半旧的玫瑰色捏边薄毯挂上去,撒上一层日光,小院里也多了几分暖意。 杜长卿从外头的小窗头瞟了一眼,道:“银筝姑娘,院里都被被子晒满了,你倒是腾点地儿晒晒药啊。” 银筝捋着被角的一个褶儿回说:“药材日日都在晒,这褥子再不晒晒就要发霉了。再说杜掌柜,”她看了杜长卿一眼,“您给姑娘和阿城发月给,又没给我发月给,这晒药的事也不归我管。” 杜长卿一噎,不好反驳银筝的话,悻悻地出去了。 待进了外铺,阿城在擦桌子,陆瞳在整理药柜。 再过半月就要立夏了,这些日子雨水多,杨花不如先前扰人,来买鼻窒药茶的人少了许多。杜长卿忙过前一阵子,眼下又开始无所事事起来,往长椅上一倒就开始看闲书. 陆瞳在药柜前,拉开柜屉一一核对里头的药材,边问杜长卿:“杜掌柜,盛京近来有什么热闹可瞧么?” 杜长卿一愣,狐疑地看向陆瞳:“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瞳也不看他:“我看最近来医馆买药的人少,又罕有病人前来寻医,打算同你告假休息两日。我和银筝初来盛京,对附近不甚熟悉,所以问问你,近来可有盛会或庙集,好去开开眼界。” 这话一提,杜长卿瞬间就来了兴趣,只坐直身子笑道:“陆大夫,这你就问对人了。本少爷当年在盛京也是游山玩水,没有哪处热闹是不知道的。至于你说的盛会或庙集……”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要说最近的,就是四月初一的青莲盛会了。” 陆瞳盘点药材的动作一顿:“青莲盛会?” “伱知道的嘛,”杜长卿摊手:“那些香火旺盛的寺庙,每年都要做几次会,不是观音会就是地藏会,好骗些香烛灯钱。” “万恩寺最热闹的就是四月初一的青莲盛会,就说四月初一那天,菩萨睁眼,要是有什么罪孽深重的,就去放生清洗业障。要是有什么心愿未遂的,就去点灯诚心祈祷,菩萨会保佑善心人心想事成,犯恶者广积阴德。” “这些东西我是不信的,不过信的人不少,尤其是那些做生意的。一到四月初一,就跑到万恩寺里烧香祈福。” “我爹还在的时候,年年都要拉着我去,非要我烧头香,又是送油又是捐米,求菩萨保佑我出人头地,到头来我还是个废物,可见这菩萨是不靠谱的,光拿钱不办事,不是什么好货色。” 他说得不见半分恭敬,只道:“虽然菩萨不怎么样,但青莲盛会你还是可以去瞧一瞧,四月初一那天,会点大法灯在青莲池中。法会完后,万恩寺还有好多卖小吃佛像的摊贩,那山上风光也还行,游人不少,热闹起来比得上新春庙会。如今新春庙会你是赶不上了,青莲盛会还能挤一挤。” 杜长卿见陆瞳听得认真,似对他口中的盛会极感兴趣,越发来了兴致,细细地说与陆瞳听:“那万恩寺也不小,分了好几殿供奉的菩萨,我是认不清哪位是哪位的了。只知道东殿是求姻缘的,西殿是求学业的,南殿是求财运的,北殿是求康健的。你去之前先打听打听,可别求错了人,原本想求個财运亨通,不小心拜了个求子娘娘,这拖儿带口的,医馆也住不下......” “……青莲法灯是要放在法船上点的,我小时候有一次背着人偷偷爬上法船,结果掉下来,差点没淹死。我爹揍得我三天没下床,不过你应当也不会偷偷爬上法船。” “……做法会那天还会有放生礼程。那些商户官家买个几千筐王八泥鳅就往池子里倒,我听说法会完了后和尚们会把那些泥鳅捞起来炒来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反正我有一次去的时候,偷偷进了他们存放生泥鳅的后殿,就绕过树林后走条小路就到了。那后殿没人来,水缸可真大,我捞了最肥的烤来吃,有点惺,可能是因为没放盐。”他陷入美好回忆,神情似有沉醉。 阿城忍不住打断他:“东家,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对菩萨不敬,还吃了人家放生用的泥鳅,菩萨才不保佑你出人头地呢。” “胡说八道!”杜长卿骂他:“我吃两条泥鳅怎么了?那我吃完了还给菩萨磕了个头呢,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怎么还能抓着不放?菩萨能这么小气吗?” 阿城只好闭嘴。 杜长卿说得琐碎又详细,银筝出门了一趟,回来之后杜长卿居然还没说完,遂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杜长卿口干舌燥,再也没可说之物后,这人才道:“总之,外地人来盛京,多少都要去青莲盛会瞧一瞧。你今日听我说了这么久,估计想不动心也难。我看,四月初一我就容你一日假吧,你去瞧瞧,不过山上路远,最好提前半日出发。回来时记得帮我带点儿万恩寺的杏脯……” 陆瞳微笑着应了,将药柜整理好,同银筝走到了里铺去。 一进屋,银筝就凑近她低声道:“姑娘,快活楼那边递信过来,说今日一早万福去了快活楼,只让人带了一句话,他同意姑娘说的。” 陆瞳轻轻嗯了一声。 万福答应替她做事并不意外,柯承兴只是个主子,而万全却流着万福的血。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更何况以万福的头脑,早该想到柯承兴当年能为陆柔灭口别的知情下人,未必不能灭口他万家。 人总是自私的,趋利避害是常人本能。 银筝问:“眼下万福答应为姑娘做事,就好办多了。姑娘如今打算怎么做?” 陆瞳没说话,走到桌脚下的医箱前蹲下身来,打开箱盖,从里头找出一个布囊。 “四月初一,是万恩寺的青莲盛会。” 她将布囊里的东西拿出来,紧紧捏在手中。 “青莲盛会,菩萨睁眼。” 陆瞳望着窗外,一字一句地开口:“这样好的日子,穷凶极恶之徒,当受狱报才是。” 第三十七章 心中有鬼 天气越发热了,昼日变长了些。 已近夏日,院落里的芍药被日头晒得久了,有些打蔫儿,残红藏在翠叶中,不如往日嫣然。 柯府院子里,一大早,秦氏就在斥责下人。 “这府里下人都是怎么做事的,这么大一淌水也没瞧见?我昨日让人新换的绒毯,今日就印了水印,没得素日里惯着你们,个个都学得懒怠!” 柯承兴刚换了衣裳出来听到的就是秦氏在训人,不由皱了皱眉。 他走到外头,轻咳一声,缓了语气道:“怎么又在生气?不就是弄脏了毯子嘛,许是昨夜下雨,哪个丫头不小心带进来的。” “什么不小心,哪個不小心能淌这样大一滩水?”秦氏柳眉倒竖,“你且来看清楚,这脚印这样清楚,像是特意踩上去的。不行,萍儿,你去叫院里的丫头都进来,一个个拿鞋比对,我今日非得将这杀千刀的找出来不可!” 柯承兴听得头疼,忙找了个由头避开了。 待出了屋,万福给他端了杯茶来漱口,柯承兴用了,随口问:“怎么有些日子没见着万全了?” 万福目光闪烁几下,笑道:“亏得爷惦记,前几日他庄子上的表哥来了,两兄弟合议上山玩去,我没料管他,任他去了,得过几日才回。” 柯承兴点头:“他年轻,多走动走动也好。” 万福忙笑着应了,又走了几步,柯承兴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回事,我这几日睡得不好,一夜要醒四五次。有时睡了,忽地惊醒,一看时候才四更。” 万福提议:“不如寻个大夫来瞧瞧?” 柯承兴想了想,便同意了。遂又拿了帖子去请了一个相熟的大夫来,大夫把了脉相瞧了病,也没发觉什么不对,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就离开了。 大夫离开后,万福见柯承兴仍旧有些郁郁,宽慰他道:“老爷宽心,许是天气热了,人不舒坦。等这几贴药服了再瞧瞧。” 柯承兴点头,又去外头转了一圈,待回到屋,发现秦氏正坐在屋里生闷气。 柯承兴笑着上前握住她肩:“可找出来那泥脚印是谁的了?” “没有!”秦氏没好气地拨开他手,“你说奇不奇,这院里的丫鬟都对了一遍,愣是没找出那脚印的主子,真是见鬼了!” 柯承兴就笑:“找不出便罢了,一块毯子而已,明日再买一块就是了。” 秦氏冷笑:“说得那般容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口气才这般大......”她絮絮地说了一气,嘴舌又快,周围还有丫鬟婆子伺候着,说得柯承兴面红耳赤,忍了许久,终于逃进了书房。 待进了书房,柯承兴适才松了口气。 他实在是很怕这个夫人。 说起来,秦氏长得也算俏丽,亦是小官之女,论条件,实属柯家高攀。但许是家中娇惯,秦氏性子便跋扈了些,一到柯家,先将管家之权抓在手里,性子又泼辣。柯家铺子里的进项入账,柯承兴都不敢随意取用。 柯老夫人总劝他暂时忍耐些,等诞下嫡子,秦氏性情自然会收敛。但每每柯承兴面对新娶的妻子,总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憋闷感。 每当这时,柯承兴都会想起陆氏。 陆氏的性情与秦氏截然不同,她总是温柔清婉,凡事以他为先,又处处体贴。她容貌也生得好,明眸善睐,兰心蕙性,回身举步时,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 这样的陆氏,没有男人不会被她吸引,所以丰乐楼中,她才会...... 柯承兴猛地打了个冷颤,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万福从外面进来,替他端了些新鲜瓜果,又沏了壶酽茶。秦氏不仅泼辣,还将他管得很严,进门后将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先敲打一遍,纵是有心想攀扯的,见了秦氏也不敢再动作。 时日久了,柯承兴难免心里痒痒。 他问万福:“先前叫你帮我收的租子都齐了吧?” 万福心中一跳,不露声色地笑道:“快了,还差一点儿。” 柯承兴“嗯”了一声,低声道:“再过几日,趁她生辰过了惫懒时候,伱拿着那租子,随我去丰乐楼闲一闲。” 万福笑着应了,又回了几句柯承兴问话,这才退下。 时至快至正午,日头越烈,顺着窗外照进屋中,晒得人浑身懒洋洋的犯困。 柯承兴本想躲进书房避一会儿秦氏的唠叨,便随手捞了本书来看,谁知看着看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接连几日没睡好,这一觉睡得倒很沉,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睡在榻上,床边有个梳堕马髻的年轻女子正低头与他掖被子,这女子穿着件月白描金花淡色小衫,身姿窈窕玲珑,垂着头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后颈处有粒殷红小痔。 美人在怀,柯承兴难免心猿意马,有心亲近,便欲坐起身搂住对方,谁知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只听得那女子的声音自远而近飘进他耳朵,一声声唤他:“老爷。” 他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又不知究竟是在哪听过,正苦苦思索着,忽然觉得自己身上一片冰凉,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就见那女子垂着头,一滴滴冰凉水珠顺着这女子乌黑发丝滴淌下来,将他身上的被褥浸得冰寒。 “你......”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娇艳的脸:“老爷......” 柯承兴惨叫一声。 他猛地睁开眼,外头日光和暖,院子里芍药花香沁人,柯承兴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额上冷汗涔涔。 他松了口气,随即低低骂了一声:“晦气!” 这样好的日子,竟无缘无故梦着了陆氏。亡妻后颈处的那颗殷红小痔如今看着再无从前的风情可爱,反倒令人惊悸,让人想起她死的那一日,被打捞起的尸体在日光下,红痔似血般晃眼。 第24节 柯承兴揉了揉眉心,忽而又觉得身上有些热,低头一看,身上不知谁给披上了一层薄毯。 这样热的天气还盖毯子,难怪捂得他出了一身汗。柯承兴不悦道:“万福,万福——” 他叫了两声,万福没答应,遂站起身,想去门外喊人,刚走了两步,柯承兴突然顿住了。 书房门是紧闭的,自他窗前书桌前到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湿漉漉的脚印。 这脚印沾满水痕,仿佛来人是刚刚从水里爬起来走到这里,淅淅淋淋地淌出一行深色水渍。 形状小巧,巴掌来长。 那是一行女子的脚印。 第三十八章 装神弄鬼 柯府的大爷最近快疯了。 事情的起因是他书房中莫名出现了一行湿脚印。 那一日柯家大爷在书房小憩,醒来后发现自己屋内多了一行女子的湿脚印,顿时大发雷霆,喝问院子里的丫鬟是谁,结果比对一圈,愣是没找出脚印的主人。纵是有相近的,当日也在外院做事,甚至都没进屋里。 柯大爷找不出脚印的主人,便似落了心病。一开始是言之凿凿说院子里有下人搞鬼,渐渐的如着了魔般,非说府内家宅不宁,有鬼魅作祟。竟不顾秦氏的阻拦去请来道士做法。 道士来柯宅逛了一圈,说柯宅有祟气缠绕,需要做法驱邪。于是在院中摆了法坛,大张旗鼓地驱邪三日,领了五百两白银的香烛供奉使费才去了。 既是为了柯府做法事,银钱自然得从公中支使,这叫管家的秦氏很是不满,背着柯大爷同自己身边的婢女抱怨:“大爷一句有鬼,就拨了五百两银子出去。那些个道士表面说是驱邪捉鬼,我瞧着就是招摇撞骗。混骗了几顿大鱼大肉,还拿走了大笔银子,大爷怎生这般糊涂!” 身侧丫鬟想了想:“大奶奶,勿怪奴婢多心,不过几行湿脚印,何以将大爷吓成了这样?这世上有没有鬼且不说,大爷那模样,怎么瞧着不太对劲?” 秦氏闻言,面色就变了变。 秦氏是不怎么信鬼神之说的,她老子做官,倘若将鬼神看得过重,难免被同僚背后指点,于仕途也不顺。那湿脚印的事确实让她心中忐忑,但绝非会像柯承兴那般吓成如此模样。 这样着急地请人来做法事,倒像是心中有鬼。 丫鬟又提醒:“说起来,先头那位夫人,说是发了疯病才投了池子。会不会......” “尽胡说!”秦氏斥道:“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那陆氏自己命短怨得了谁?难不成这也怪大爷?” 不过虽嘴上驳斥了丫鬟,柯大奶奶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于是晚上见了柯大爷时,秦氏就主动论起了陆氏的事,问柯承兴道:“说起来,那陆氏是投池去的吧?好端端的,怎么就想不开至此?” 柯承兴方端起茶还未喝,听得秦氏一言,面色一僵,舌头都直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怎么突然想起陆氏了?” 秦氏觑着他的脸色:“这不是近来做法事的人道士说,咱们府上有阴祟作怪,我想着会不会是......” “不会!”不等她说完,柯承兴就断然打断了她的话,厉声道:“陆氏早就死了,这府里两年间都安稳着,怎么会是她!”他说得又快又急,不知道是要说服秦氏还是说服自己,言罢将茶杯往桌上一搁:“时候不早,我去看看母亲。” 柯承兴匆匆出了屋,瞧着背影倒像是落荒而逃。秦氏看着桌上冷掉的茶水,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 却说那一头,柯承兴出了屋,先去了柯老夫人院中。 柯老夫人几日前受了风寒。 许是天气变幻无常,一会儿日头大,一会儿又下了冷雨,凉热交替间难免受感风凉。 柯老夫人身子不爽利,这些日子就在屋中养着。柯承兴一进屋,李嬷嬷正在给柯老夫人揉腿,见了他叫了声“大爷”。 柯承兴眉眼烦躁,只让李嬷嬷先出去。 李嬷嬷会意,临走时将屋子里的丫鬟小厮一并喊出去了,屋中便只剩柯老夫人和柯承兴二人。 柯老夫人咳嗽了几声,皱眉看着他:“兴儿,你这几日在做什么?我听秦氏说你请了道士来府中做法,搞得院子里乌烟瘴气,像什么话!” 前些日子湿脚印一事,柯承兴并未告诉柯老夫人。一来是柯老夫人身子受寒抱恙,说出去怕她操心,反误了病程。二来,柯承兴也疑是自己多心,背后有人捣鬼,不敢轻易结论。 不过如今,他是真的怕了。 柯承兴神色惊恐,低声喊道:“母亲救我!陆氏......陆氏回来了!” “陆氏?”柯老夫人面色一寒:“你在胡说些什么?” “儿子没有胡说,”柯承兴满脸惶然,“这些日子,府里老有些湿脚印出现,我先前以为是丫鬟带进来的,可那些丫鬟的脚掌,没一个和脚印对得上!这还不止,有时候儿子睡醒,发现衣裳已经叠好了,那衣裳叠得四角掖进去,是陆氏的叠法......” 他惶惶然说,柯老夫人听得心头火起:“荒谬,这天底下又不止陆氏一人会这般叠衣?或是秦氏,或是你们院子里的丫头叠的。” 柯承兴摇头:“儿子问过了,他们都说没叠过。还有儿子的书,摆放位置也不对,是按陆氏从前的习惯摆的。半夜有时还会听见有人啼哭。”柯承兴面色惨白,恍若惊弓之鸟:“不瞒娘说,这些日子,儿子夜里经常梦见陆氏......梦见她浑身湿淋淋地同儿子索命来了!” 柯老夫人勃然怒道:“住口!” 柯承兴猛地噤声。 屋子里静悄悄的,烛台里的火光跳跃,渡上一层浅薄火光在柯承兴面上,将他双目衬得越发悚然无神,竟不像是个活人。 柯老夫人心中只觉一阵憋闷。 这個儿子自小被家中宠着长大,素日里别的还好,就是胆子小了些。从前老太爷在世时,便因此事喝骂过他许多次,总觉得大儿子妇人心性,难以立成大事。 直到陆氏那件事上,柯承兴倒表现出与过去迥然不同的果断与狠辣。 这反而让柯老夫人放下心来。毕竟要担起一门兴衰,做主子的心肠狠总比心肠软好。 然而陆氏的事已经过去快两年了,偏是在这个时候,柯承兴犯了魔怔。 他自己发癫不要紧,但如今秦氏进门,要是被秦氏发现其中端倪,起了疑心,就要坏事了。 柯老夫人年事已高,自己并不相信鬼神之说,柯家生意做到如今地步,要说全然没沾过血也不可能。人都死了,纵是鬼又能做得了什么。 再说,陆氏最后落得那么一个下场,又怨不得他们柯家,冤有头债有主,也该去找始作俑者。 见柯承兴仍旧惊魂未定的模样,柯老夫人放缓了语气,道:“兴儿,此事多半有人暗中捣鬼,你可不能自乱阵脚。你仔细想想,要真是陆氏鬼魂,早已找伱索命,故弄玄虚这些做什么?” 她风寒还未好,说几句便要停下来缓一阵:“我看这院中多半有人起了异心。我如今病还未好,先打发李嬷嬷助你查一查你院中的人。待我病好了,找出那人来,再要看看到底是哪路小鬼在兴风作浪。” “你如今莫要慌张,被秦氏看出不对劲。也勿要去找那些道士做法了,万一说漏了嘴传出去,反生事端。” 她唤一声仍在出神的柯承兴:“兴儿?” 柯承兴猛地回过神,正想说话,瞧见柯老夫人病容憔悴的模样,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只低低应了一声。 又与柯老夫人说了几句话,李嬷嬷进来服侍柯老夫人吃药,柯承兴才退了出去。 待一出屋子,门外的万福迎了上来,问:“大爷,老夫人怎么说?” 柯承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沮丧:“母亲不信我的话。” 万福一愣:“老夫人连大爷也不信吗?” 柯承兴苦笑一声:“母亲一向以柯家名声为重,只怕我这畏惧鬼神的拙行传出去叫柯家成了笑话......她哪里知道我的难处!” 万福忙道:“小的知道大爷难处,大爷别担心,小的就是粉身碎骨,也定护着大爷安平。” 一番尽忠的话说完,柯承兴看向万福的目光便流露出一丝感动,叹道:“万福,如今这府里,也只有你信我了。”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发了魔怔,唯有万福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找道士来做法一事就是万福的主意。可惜的是,也只消停了几日,那些道士走后,往日的异常又重新出现。 想必是陆氏的鬼魂太凶了,不过如今秦氏和柯老夫人应当都不会同意他再请一次道士。他又要再次被陆氏的鬼魂折磨,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万福想了一会儿,突然道:“大爷,小的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过几日不是青莲盛会了吗?”万福凑近柯承兴,低声说道:“都说万恩寺菩萨灵得很,大爷要不趁着四月初一青莲盛会去趟万恩寺,求一求菩萨。佛门重地,那陆氏鬼魂再凶,总不能连菩萨都不怕吧?” 柯承兴眼睛一亮,自语道:“是个好办法。” 须臾,他一合掌,语气有些激动,吩咐万福道:“快快,快叫人准备些香油米烛,咱们过两日就上万恩寺!” 第三十九章 临行 万福吩咐人准备好上万恩寺要用的米面香油供奉钱,自己先回了屋。 一回屋,他就从怀中掏出两个布囊装的香饼子,丢进火盆里烧了。 香饼丢进火里,即刻发出一阵奇异芳香,芳香没入人鼻尖,没来由地让人心中生出一股烦闷来。 万福忙用袖遮了口鼻。 这两个香饼子是万全打欠契的那位“郑公子”随信附给他的。要他将这两个香饼子挂在身上。 万福虽心中不愿,但把柄被人拿在手中,只得照做。香饼子佩戴在身上,香气很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佩戴这么些日子倒也无性命之忧,除了让人夜里难眠,心悸不安。 对万福来说,失眠固然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对于心病缠身、一心担心陆氏鬼魂前来索命的柯大老爷来说,这份心悸不安如同雪上加霜,实在是很要人命。 “郑公子”要万福在柯家装神弄鬼,伪装陆氏鬼魂前来索命的假象,好催折柯大老爷的心志。 于是万福就按信中所说,远远叫人做了两只木头刻的鞋模,用水一淋,便显出两個润湿的脚印。 陆氏的脚不大,绣鞋都是她自己做的,外头不好买,鞋模子却可轻而易举地做到。他再时不时地帮柯承兴叠叠衣裳,收拾收拾书,言语间暗示或有女子半夜啼哭,果真叫柯承兴不久就吓破了胆。 寻常丫鬟进不得柯承兴屋子,万福却可以,陆氏叠衣收书的习惯旁人不知道,跟在柯承兴身边的万福却了然于心。只是柯承兴信任万福,竟从未将怀疑的矛头指向身边小厮。于是万福再趁热打铁,提议让道士来做场法事驱邪。 驱邪那三日,万福没有扮鬼吓人,柯承兴更相信了邪不压正,一切都是陆氏鬼魂作祟。而这动静惊动了秦氏与柯老夫人,这二人不让柯承兴继续在府中做这些鬼神之事,走投无路的柯承兴,听到青莲盛会这样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自会深信不疑。 万福暗暗心惊。 “郑公子”实在是可怕,他根本未曾进到柯家,却似已料到柯家发生的每一步,这样一步步将柯承兴引入青莲盛会。 至于青莲盛会上会发生什么,万福想都不敢想。 他既已做到这步,想回头都不可能了。 万嬷嬷从外头进来,瞧见万福正将烧光的灰烬扫到一处,顿时没好气道:“成日做这些究竟是要干什么?”她往前走了两步,悄声急问,“你老实告诉我,全儿现在到底如何了?” 万福没有将所有事情告诉万嬷嬷,只告诉她万全欠了赌债,他正想法子筹银子去换人。只因此事事关重大,万嬷嬷本不清楚陆氏之死的内情,要是知道了反而危险。 都不说“郑公子”,柯大老爷也饶不了她。 所以万福瞒着万嬷嬷,毕竟有时候,无知反而是一种福气。 他站起身,将竹帚往万嬷嬷手里一塞:“快了,再过几日就回来了。你别被人瞧出来,大爷的银子能瞒一时是一时。” 万嬷嬷被他神情的严肃所感,下意识点了点头。见万福又出了门,忙向他背后追了几步,问:“该吃饭了,你这是又上哪儿去?” 万福没答她的话,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外。 …… 白日总是过得很快。 第25节 买药茶的人少了些后,医馆里就没别的什么事,杜长卿带着阿城早早地回家去,银筝将铺子里的大门关好,将剩下的药茶罐子盘点清楚后,已是掌灯时分。 院里灯笼摇摇晃晃,前些日子下过场雨,灯笼被雨水打湿,上头花案被洇得模糊,越发显得陈旧。 厨房的小窗紧闭,窗缝间漏出些橙色灯火,给小院多添了几分柔和与宁静。 陆瞳在后厨做药。 她近来总是很忙。杜长卿在铺子里发呆时,陆瞳常常先回后铺的小院,钻进厨房中,一钻就是几个时辰。有时候常常忙到深夜,第二日清晨又起来开门。 银筝走到廊上,望着窗缝间的灯火,心中也很疑惑,自家姑娘难道不会感到累?寻常人操心至此,早已惫懒不堪,偏她每日神情清明,不见倦怠。 廊前的青石缸中盛满清水,一只葫芦做的水瓢飘在水面上,灯火下漾出浅浅漪纹。 银筝定了定神,推门走进去,边道:“姑娘……” 整个后厨间烟雾缭绕,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香气很古怪,似乎混合着某种松香,又像是寺庙里的檀香,既馥郁又清浅,既明澈又浓浊。一钻进鼻尖,仿佛被人灌进一口搁置了许久的陈年烈酒,熏得人脑胀。 银筝一怔,下一刻,耳边传来陆瞳厉声的喝止:“出去!” 她鲜少用这般严厉的语气对银筝说话,银筝吓了一跳,快步退后几步,顺带将屋门拉上,不知为何,心中砰砰乱跳几下。 那屋中烟雾缭绕,不像是在做药,还有那香…… 外头冷风吹散方才的惊悸,小院中夜色静谧,银筝一颗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她想了想,回头寻了个杌子,搬在后厨前的廊下坐好,安心等待起来。 油灯的灯油燃了小半盏,后厨的门被打开了。 陆瞳从里走了出来,她的褐色布衣被烟熏得发灰,眉眼间隐有倦色。 银筝站起身,轻声道:“姑娘,快活楼那边回过消息,万福说一切都准备妥当,明日一早,柯家大爷出发上万恩寺。” 她丝毫不提方才后厨中闻到的异香,只对陆瞳笑道:“柯家大爷对万福的提议深信不疑,没想到这头居然如此顺利。” 一开始陆瞳给万福送去香饼子时,银筝尚且有些不安。找人装神弄鬼固然是个办法,可柯家的那位老夫人看着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一旦被发现,找上门来,难免麻烦。 谁知陆瞳送去的香饼子里,还送了一味凉膏。万福偷偷在柯老夫人素日用的杯盏边缘抹上几次,柯老夫人一吹风,不久就受了凉。 拖着病体的柯老夫人不好再操劳府中事,也只好由得万福在柯承兴身边撺掇摆弄。 让柯承兴答应上万恩寺,竟比预想中要容易许多。 银筝看向陆瞳:“不过姑娘,我们何时出发呢?” 陆瞳淡道:“上山要半日时间,明日晌午出行,至寺中已是傍晚。过夜以后,第二日青莲盛会。” 她垂下眼帘:“明日午后出发。” 第四十章 文郡王妃 盛京的青莲盛会,热闹比过春节新年,不止平人关注,侯府官家也常顾香火。 城南文郡王府,今夜亦是灯火通明。 当今文郡王穆晟,世承其父爵位,老郡王与先皇当初情同手足。老郡王见背后,皇上体恤先臣,对郡王府百般荣宠,王府中格外显贵尊荣。 院子里寂然无声,只有琉璃风灯发出莹莹光影。有青衣嬷嬷端着木盘穿过院子,绕过珠帘绣幕,进了里屋。 广寒木七屏围榻椅上,铺了软软的垫子,上头坐着个梳慵来髻的美人。美人穿一身蜜粉色镶银丝万福苏缎长裙,耳边垂着两粒淡粉色珍珠,衬得整个人粉腮红润,顾盼生辉。 这便是昭宁公嫡长女,当今的文郡王妃裴云姝。 裴云姝乃昭宁公嫡长女,与昭宁公世子裴云暎乃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年纪比昭宁公世子还要虚长两岁。 嬷嬷将木盘放在桌上,从盘里端出一个白瓷碗来,里头盛着褐色汤药,还未凑近,便闻到一股难耐的苦气。 裴云姝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嬷嬷笑道:“王妃,这是熬好的安胎药。” 文郡王妃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蹙眉道:“放这儿吧,我等下再喝。” 嬷嬷端起药碗,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般,握住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笑盈盈道:“夫人别嫌药苦,这是郡王殿下吩咐熬下的,趁热喝了方有好处。” 裴云姝眸色冷了冷,身侧婢子正欲说话,外头有人来报:“王妃,昭宁公世子来了!” 裴云姝面色一喜,顺手接过嬷嬷手中药碗往桌上一放就要起身,婢子芳姿忙扶住她,才往外走了两步,就见重重夜色里,有人前来。 院中一庭明月,灯火幽微,那人的身影在夜色中忽隐忽现,待走近了,檐下风灯明亮了些,也将年轻人照得更加清晰。 是個华冠丽服的年轻人,穿一件乌色绣金纹的团花锦衣,长发以金冠高竖,越发显得貌美夺人,在这春寒夜重里,自成好景,似明珠熠熠生辉。 裴云姝被芳姿搀着往前走了两步,年轻人已见了她,只笑了笑,顺手握住她手臂,将她扶进了屋里。 待裴云姝重新在屋里坐下,裴云暎才无奈说:“不是说了吗?姐姐你身子重,不要到外头来接我。” “才刚怀上,都没显怀,哪有那么娇贵,走两步都不得了?”裴云姝嗔道。 裴云暎扫了一眼屋内,突然轻笑一声,声音含着淡淡讥诮:“你堂堂一个郡王妃,查出有孕,屋中除了芳姿外,没见几个伺候的人,确实不够‘娇贵’。” “寻常人家主母怀孕,还要多找几人照顾,郡王府没落至此,本世子也深感意外。” 他虽是含笑的,语气却有些冷意。身侧送药的嬷嬷不由地面色一僵。 这位郡王妃虽生得美丽,又是昭宁公嫡女,身世容貌都不差,可惜性子并不温柔小意,不得郡王宠爱。郡王妃又多年未曾有孕。在这府中,裴云姝不过是担着王妃的虚名,常被另一位骑到头上。 如今郡王妃倒是有了身孕,可郡王瞧着也并不上心,府中下人难免怠慢。平日里还好,郡王妃自己也掩着不叫旁人发现,偏偏今日被昭宁公世子抓了个正着。 要知道,那位昭宁公世子、殿前司的裴大人,看着和煦,又生得好看,实则手段厉害又高明,连郡王都要对他畏惧三分。事实上,若非这位裴大人护着,只怕如今郡王妃的地位还要更低。 嬷嬷思忖着,眼下这位裴大人进屋到现在,看也没看她一眼,分明是故意给她难堪。她不敢惹怒对方,只好笑着与他行礼。 裴云暎正眼也不看她,目光只在桌前木盘上一扫,落在了那碗褐色汤药上。 嬷嬷忙解释道:“这是郡王殿下令后厨给王妃熬的安胎药。” “安胎药啊……”他沉吟着,走到桌前,将药碗拿起来放到鼻尖下,唇角微微一扯。 裴云姝看向他。 嬷嬷莫名有些紧张。 年轻人笑了笑,手臂微抬,那一碗汤药尽数淋在桌角的水仙盆景中。 “不好。”他淡淡道:“太苦了,重熬一碗吧。” 嬷嬷心下一松,又赔着笑道:“世子殿下,药哪有不苦的,良药苦口……” 裴云暎看向她,俊美的脸上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沁骨凉意:“那就熬到不苦为止。” 嬷嬷说不出话来。 裴云姝默了默,开口道:“嬷嬷先下去吧,我与世子有话要说。” 那嬷嬷本就被裴云暎迫得说不出话来,闻此特赦,求之不得,立刻带着空碗走了。 待她走后,屋中气氛才松弛了几分。裴云姝瞪了对面人一眼:“好端端的,你吓她做什么?” “这哪叫吓,”裴云暎不甚在意地一笑,“我今日当着郡王府上下一刀杀了她,这才叫吓。” “你又胡说。”裴云姝不愿与他说这个,只将话头岔开,“说起来,你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说这些日子公务繁冗,脱不得身?” 裴云暎笑道:“庄子上送来几篮新鲜荔枝,特意给你送来。不过伱身子重,不要贪多。” 裴云姝诧然:“你先前送来的梅子我才吃完,你又送了荔枝来。真当姐姐是猪了?”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不过你送来的梅子确实不错,前些日子我吐得快下不得榻,用了你的梅子后,竟好了许多,眼下胃也不如先前泛酸了。” “那可是新摘的梅子,自然不错。”裴云暎挑眉,“你喜欢就好。” “我当然喜欢。纵是从前不喜欢的,眼下也喜欢了。”裴云姝说着,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马上要到青莲盛会了,今年我有孕,恐怕不能与你一道去。” 自打昭宁公夫人去世后,年年青莲盛会,裴云姝都要与裴云暎上万恩寺点莲灯祈福。只是她今年身子实在不方便,只能令人备下香烛米油,央裴云暎一块儿带上去了。 裴云暎叹口气:“早就料到了。”他看一眼裴云姝,不疾不徐道:“放心,该说的话我都会帮你说的,请菩萨保佑你腹中孩儿活泼康健,平安降生,母子平安,母女平安,岁岁都平安。” 裴云姝拧一把他的胳膊,没好气道:“胡说!我明明要求的是,要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赶紧遇上一位心仪的姑娘,早日成家立业,否则日后人人都有了家室,唯有他一人孤家寡人,岂不伶仃凄惨?” “喂,”裴云暎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的脸,我这样的,还需求菩萨保佑?每次来你们郡王府,路上捡到的帕子都有一山高。” 裴云姝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倒是事实,每次裴云暎来郡王府时,这王府里的婢子们便格外殷勤,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往这院里扑。所以后来裴云暎再来,都不让门房大声通报了。 裴云姝望着对面人,心中感慨,别的不说,自己这个弟弟的模样身板,确实怪招人喜欢。她嫁到郡王府,人人都知她不得宠,每次夫人们花宴,她与那些贵女都说不到一块儿去。唯有裴云暎……那些夫人们变着法儿地来打探昭宁公世子的亲事。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昭宁公世子眼光极高,长这么大,一个喜欢的都没有,白瞎了一张好脸。 她又与裴云暎说了几句,身子渐渐地乏了,芳姿扶裴云姝上榻休息后,又将裴云暎送到院子外。 琉璃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青年面上的笑容淡去,一双黑眸比夜色幽深。 芳姿跟在他身后,低声地禀道:“……院里其他丫鬟这些日子都被侧妃的人寻理由打发出去了,只剩奴婢一个。王妃怕生事,没再领新人进来,不过应当撑不了多久。屋里的茶饮汤药都没敢动,王妃偷偷地倒掉了……” 芳姿是裴云暎安排进来的人。 裴云姝是昭宁公嫡女,纵然再不得郡王宠爱,郡王府的人也不敢谋害她的性命。 但有了身孕的郡王妃就不一样了。 郡王妃若生下儿子,就是郡王世子,这世上富贵险中求,只要利益够大,什么事做不出来。 所以裴云暎令芳姿进入王府,暗中保护裴云姝安危。 他走到一处灯火下,停下脚步,只道:“过几日我会再送两人进来。” 芳姿恭声道:“是。” “府里人多眼杂,未必没人看出你身份。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供出我就是。” “是。” “如果有人对王妃不利,保护王妃为先,只要不将穆晟弄死就行。” “是。”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就算弄死了也没关系。” 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中,花枝葳蕤,似有人影幢幢。 他往后瞥了一眼,笑了笑,语气是漫不经心的残酷。 “弄死了,我负责。” 第26节 第四十一章 万恩寺 第二日是个阴天。 天上黑云沉沉,灰雾蒙蒙,白日也显得昏暗。风吹得医馆檐下灯笼摇摇欲坠,陆瞳背着医箱,和银筝一块儿上了马车。 马车是杜长卿帮她们雇好的,早早地在门口等待。 万恩寺位于望春山顶,从西街过去,至少要走半日车程。杜长卿容了陆瞳一日的假,只让她明日傍晚前回来关铺子就行。 马车一路疾行,银筝忍不住撩开车帘往外看,一面惊讶沿途的风景灿烂,一面又紧张着中途落雨,泥地难行。 好在天公作美,虽瞧着黑云压城,这场雨却是到了山顶寺门前才下起来。初来时雨势不很大,蒙蒙一层水幕,倒给万木掩映中的古寺增了几分清幽旷远。 车夫在前面笑道:“小姐,马上要到寺门了。” 陆瞳撩开车帘一角,顺着帘隙看向窗外。 万恩寺极大,占地又广,从望春山山腰起,山脉两侧石壁阶梯前都雕了各色佛像图腾。寺庙四处种满槐树、松竹。此时有风有雨,吹得竹林风动,暮雨打梨花,万恩寺便如神异志怪中的古庙,隐者自乐。 然而这寺庙又极热闹。 许是因此庙灵验,香火旺盛。先前上山路上已见到不少马车,此时到了寺门,马车更是络绎不绝,堵得四处都是。女眷香客很多,四处都是人,山上有僧人撞钟,钟声辽远空灵,容着烧香的烟雾溟蒙。 一面是热闹,一面是幽谧,既入红尘又脱红尘,既冷清又热闹。 陆瞳正看着,冷不防马车被人重重一撞,将她撞得身子一斜,险些从马车上摔了下去。银筝忙坐直身子,又扶了把陆瞳,将车帘一掀,向外问:“怎么回事?” 就见自家马车前粗暴地挤进了另一辆更为宽大华丽的朱轮华盖马车,前头马车上的车夫手持马鞭,正回转身来看着她们,不耐烦地开口道:“还不快让开!惊扰了少爷,看你们如何担待得起?” 银筝正欲说话,被陆瞳按住手,她侧头,就见陆瞳微微摇了摇头。 银筝只好按捺下来。 那车夫见他们二人没有争辩,冷哼一声,复又驾马车继续向前。在他身后,又跟上几辆差不离的华盖马车,顺着这人进了寺门。 银筝气道:“这些人好霸道,分明是我们先来的。” 陆瞳放下车帘:“看对方身份不低,争执无益,随他们去吧。” 银筝点头称是。 既入了寺门,两人便下了马车,车夫牵着马车去外头休息去了。明日清晨莲花法会后,会在寺门等她们下山。 陆瞳与银筝先去了寺门负责住宿的僧人处交了十两银子,僧人便带她们二人去宿院。 每年四月初一清晨的青莲法会,观会信众不少,许多官家平人女眷都是提前一日上山。万恩寺中宿处够用,各宿处的银钱又是不同。 譬如最外头的洗钵园,一人一两银子一夜,是普通的宿间,斋饭也一般。宿在此处,是看不到里寺风景的。 逢恩园又要比洗钵园好些,一人二两银子一夜,宿间更宽敞,斋饭也更丰富。香客们可在宿间园子里走动。逢恩园中花木繁盛,清堂茅舍,也算别有意趣。 陆瞳与银筝住的无怀园则更贵,一人五两银子一夜,其中长廊曲折,清溪泄雪,茑萝骈织,莫此为胜。至于斋饭就更讲究了,总不至于辜负了这五两银子。 还有揽镜园,时缘园……听杜长卿说,万恩寺中还有一方尘镜园,不过,那已不是银子能买到的宿处。唯有皇亲国戚,或是位高权重的世宦之家,才能居住于此。 领路的僧人穿过长亭游廊,往无怀园的方向走去。此时已至黄昏,寺庙各处都点上灯火,夜雨霏霏,天色长阴,一片淅淅沥沥。 四处都是擎着纸伞前去宿院的香客,个个行色匆匆,免得雨水沾湿衣袍。 有人的身影从远处行过,陆瞳瞥过去,不由微微一怔。 黄昏渐深,远处帘拢寂静,孤灯夜雨中,年轻人侧影俊秀,身材修长挺拔,他没有持伞,冒雨行于风雨中,潇洒又英气,不见空寂禅意,反添几分红尘华美。 昭宁公世子? 陆瞳眸光一动。 上次在宝香楼下的胭脂铺里,这位裴殿帅虽含笑娓娓,实则心机迫人,眼下出现在这里…… 不知此处有没有殿前司的人。 她思索间,前面的僧人见她未曾继续跟上,有些疑惑地问道:“施主?” 陆瞳收回目光,道:“走吧。” 待又走了一柱香,眼前人烟少了些,直到了一处茂密园林,园林有长廊,长廊每隔段距离,就有间房。 此时夜色渐晚,长廊屋内都点起灯火,夜雨昏黄中,若朦胧荧虫。 僧人双手合十,敛眉询问陆瞳道:“此地便是无怀园,还剩西面几间空屋舍,施主请选一间。” 陆瞳望了长廊一眼,伸手遥遥指于尽头一间,道:“那处即可。” 领路僧人有些诧异,好心解释:“此间屋舍最靠里,恐是冷寂,看不见寺中风景。” “无妨。”陆瞳往前走去,“我不爱热闹,况且夜雨天黑,也瞧不见什么风景。” 僧人见状,便不再多说,只将二人领到最后那间屋舍前,交给她们二人门锁的钥匙,这才离开了。 陆瞳与银筝推门走了进去。 屋舍宽敞,分外屋与里屋,共置了两张长榻,被褥都是很干净的。桌上放些香炉经书,许是为了香客无聊时候打发时间用。 银筝方才将包袱放好,又有僧人送来斋饭,一碟冬瓜鲜、一碗糟黄芽,陆陆续续又送来藕鲜、拌生菜、莼菜笋,杏仁豆腐,都是些时令蔬菜。最后是两碗碧粳粥,一小簸吉祥果,还有一盘梅花香饼,大约是为了照顾女眷口味。 因赶了半日路,香客方到此地,难免松弛,再看这一桌清粥小菜,纵是再挑剔的人,也多半生出些好胃口。 银筝摆好碗筷,见陆瞳站在窗口,遂问:“姑娘现在是要出去么?” 陆瞳摇了摇头:“不是现在。” 雨下大了些,外头不见人影。若是晴夜,从此处望去,倒也光景幽丽,然而眼下暗风吹雨,便只见寂寞冷清。 陆瞳伸手关窗,于是那一片潇潇愁色都被关在门外。 她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平静开口:“等子夜出门。” 第四十二章 夜雨 雷声千嶂,雨色万峰,整座万恩寺都笼在烟雨中。 万恩寺的尘镜园中,钟声潺潺。 因香客众多,万恩寺修缮许多宿处,有费银钱少的,也有费银钱多的,唯有位于寺门后山处的尘镜园,再多银钱也买不到。 此处只接待皇亲国戚、或是书香世宦的贵人。 霞光殿中,隐隐传来吟诵经文之声,有袅袅梵香萦绕大殿,青灯古寺,雨夜阑珊,端似世间幽境。 而在细雨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打断了这份幽谧。 这人冒雨前来,穿过竹桥,走到了殿前。 是个金冠束发的美貌青年,身上被雨淋得微湿,他刚走到殿前,从殿中又走出一名高大的绿衣男子,腰佩长剑,神色冷峻。 裴云暎拂去身上雨珠,就要往里走,被萧逐风一把拦住。 萧逐风道:“殿下正与净尘大师辩经。” 裴云暎叹口气:“一个时辰了,还没辩完吗?” 萧逐风木着张俊脸开口:“佛经晦涩,佛法庄严,宁王殿下厚德积善……” “算了吧,萧二,”裴云暎毫不客气地打断好友的话,嗤道:“善事常易败,善人常得谤。这话你也到我跟前说。” 萧逐风沉默片刻,声音放低了些:“太后娘娘近来抱恙,殿下奉血自请手抄经书为太后祈福……” 裴云暎“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又看了一眼殿门,悠悠叹道:“做皇帝的兄弟,也真不容易。” 二人站在殿门前,檐下雨脚如麻,凄凄飒飒,一眼望过去,如殿前两尊矗立的黑石。 裴云暎看了一会儿雨,突然开口:“明日青莲法会,你去不去点灯?” “明日一早我要随宁王殿下下山。” 裴云暎只盯着雨幕:“我以为你要点灯替她祈福。” 闻言,萧逐风神色微动,须臾后开口:“听说你昨夜去见她了,她还好吗?” 裴云暎沉默,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认真道:“萧二,要不你把穆晟杀了吧,这样的话,说不定这辈子还有机会做我姐夫。” 萧逐风平静道:“她不会高兴。” “也是。”裴云暎说完,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伸手拍拍好友肩膀,没说什么。 唯有寂寞夜雨不绝。 …… 夜雨在寺中,总显得有几分凄凉。 但凄凉总比诡异好。 无怀园的一处屋舍中,柯承兴摸了摸肩膀,觉出些冷意来,起身将窗户给关上了。 小厮万福蹲在地上,正替他整理着手抄的经书。 不知是多心还是真有奇效,自打柯承兴来到万恩寺后,果真没再遇着陆氏的鬼魂了。 事实上,从他打算来青莲盛会的那一日起,陆氏的鬼魂似也识得厉害,不如以往猖狂,不像往日一般夜夜入梦,他难得睡了两個整觉。 因此,柯承兴更将万恩寺视作救命稻草。 纵是再凶恶的厉鬼,见了神佛也如老鼠见了猫。柯承兴在桌前坐下,僧人已送上精致斋菜,他惶惶不安了些日子,瘦得厉害,而今心下渐宽,久违的胃口重新出现,便径自取来碗筷,大快朵颐起来。 吃着吃着,柯承兴就想起了陆氏。 自打陆氏鬼魂出现,他强迫着自己不去回忆亡妻,那些噩梦已经足够吓人,柯承兴并不想自讨苦吃。但如今身在古寺,菩萨保佑,这样的庄严清净之地,他终于敢正大光明地在脑海中回忆起陆氏的容貌来。 柯承兴待陆氏,其实是一见钟情的。 他去县里收父亲在世窑时窑瓷的旧账,路行途中遇到匪徒,马车被人劫走,车夫为救他重伤不治,而他逃了几里地后,陡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荒野中,求助无门。 那时天色已近傍晚,四周并无人经过,常有野兽吃人的事在荒野发生。正当柯承兴心生绝望时,从书院游学归家的陆谦乘车经过,见他处境困难,便出手相助,带他一同回了常武县。 柯承兴就是在那时遇到的陆柔。 陆谦带他回到了陆家,陆家人瞧他可怜,被劫走钱财又身无分文,便收留他住下。柯承兴写信寄往盛京,请母亲遣人来接。在等待柯家来人的那些日子,柯承兴与陆家也算相处尽欢。 第27节 柯承兴还记得初见陆柔的那日。 他刚死里逃生,浑身泥泞,狼狈不堪。陆谦扶他到一处屋舍前,他瞧着面前简陋屋门,不由皱了皱眉。 县城本就不大,临街宅屋瞧上去也实在寒酸,这样用泥巴与干草夯的屋顶,没下雨还好,要是下雨,难免要漏雨。 正想着,陆谦已经冲门里喊道:“爹,娘,姐!” 从里传出个清澈女声,紧接着,从黑黢黢的屋子里,走出个年轻女子来。 这女子梳着个云髻,只在发间插了支刻花木簪,穿件藕荷色棉布花衫裙,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虽钗荆裙布,亦难掩丽色。那破旧的小屋,便也因为这美人变得光鲜起来。 柯承兴当时便被陆柔惊艳得说不出话。 没料到这样的小城中,竟有如此佳丽。 他对陆柔一见钟情,在陆家时,便时时注意这女子。陆父是个教书先生,家中仅有一子一女,陆柔的弟弟陆谦在书院读书,再过两年即可参加举考。陆柔虽是女子,陆父却如别家教儿子般地教女儿,识文断字,诗书礼仪比盛京的学子都不差。 柯承兴越发动心,待柯家来人将他接回盛京后,便与柯老夫人说了想娶陆柔一事。柯老夫人起先并不同意,认为陆家背景清贫,配不上柯家。 当时柯承兴跪在柯老夫人面前很是坚持:“母亲,陆家现在虽清贫,但陆家二子陆谦如今在学院念书,听闻学业颇有所成,未来举考有极大可能中第,待一朝得中,陆家也算有了官身。” “咱们商户,要与官家结亲何其不易。要是聘回寻家世好些的女子,那女子家中多半娇惯。我在陆家呆了大半月,陆家女温柔体贴,行事周到,又是读过书的,知晓几分体面。真进了家门,也断不会无理取闹,又因家世低平,难免对咱们敬畏三分,岂不是很好?” 柯老夫人听闻他一席话不无道理,心中有些意动。于是遣人去常武县打听陆家门风人品,得到陆家人品清正的说法。又实在拗不过儿子坚持,便找了冰人去陆家说项。 亲事定下得很顺利。 柯承兴虽是商户出身,可生得清俊潇洒,儒雅动人,单看外表,说是官家公子也不为过。在陆家那些日子,他又在陆家人面前竭力表现得温和识礼,君子谦谦,陆家人都对他印象不错。 而且那十四抬聘礼,也足够表达了柯家的诚意。 总之,陆柔顺利进了柯家的门。 柯承兴得此娇妻,焉有不足?况且陆柔不仅生得美貌,还识大体懂进退,族中子弟都在背后暗暗艳羡他娶了这样的贤内助。 直到那一日丰乐楼中…… 窗外大风把窗户“啪”地一声吹响,将他从思绪中惊醒。 远处夜色沉寂,山寺在沥沥雨声中如盘伏的庞然巨兽。 柯承兴抬起头,打了个冷颤,问在一边收拾的万福:“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万福看了看屋中漏刻,答道:“快子夜了。” “这么快?” 柯承兴神色一凛,站起身来:“拿好东西,咱们这就出发。” 第四十三章 贿神 万恩寺乃历经两朝的百年名寺。 如今梁朝万恩寺,寺中供奉正统神佛菩萨,年年四月初一热闹非凡。但在百年前,万恩寺最初,前身也只是一处野庙。 据说几百年前有个庄户人家,家中遭劫匪横杀,一门十口人尽数身死,唯有庄主家小儿子被家丁带着逃出生天。 那家丁走到半道也不行了,只剩个五六岁的稚童,流亡途中路经一破庙,又饿又乏,已奄奄一息,一抬头,见这破庙里供奉着不知什么尊神像,便伏倒就拜,希望那庙中神佛能睁眼体察人世苦楚,使得恶人有所业报。 那稚童拜完后不久就死了,没过几日,匪徒被人官差抓住。有人就说,这破庙中的神佛极为灵验,就有富商出钱帮着塑像重镀金身,又在这附近盖了一座大些的庙。 这就是万恩寺的前身。 万恩寺香火旺盛,这传说也不过是以讹传讹,增些神话色彩罢了。不过寺中确有一处废弃偏殿,殿里有一破败神像,不受供奉。 据寺中僧人说,这神像不属于正统神佛,是前朝期间万恩寺的住持留下的。后来前朝覆灭,万恩寺重新修缮了一番,怕说不敬神佛,这神像也不好毁掉,但也无人供奉。渐渐的,那一处法殿就废弃了。僧人们常用此殿来堆放法会上要放生用的鱼龟之类。 夜雨比傍晚时分更大,山寺里已没了僧人与香客的影子。只有随处可见的灯盏在法殿中摇曳,拖拽出拉长的人影。 废弃偏殿门前,站着两个人。 柯承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将雨披递给身边的万福。 万福接过来,又将包袱送到柯承兴手中。 柯承兴掂量了一下包袱,对万福低声吩咐:“你就在外面等我。” 万福点了点头,柯承兴提着包袱,将殿门推开了一条缝,悄悄进了殿中。 这法殿已经很陈旧了,不如先前在寺里看见的那些法殿庄严华丽。因许久无人打扫过,散发出一股腐朽的霉气。 柯承兴走了两步,险些被脚下的东西绊倒,借着昏暗灯火一看,适才瞧清楚,这殿中大大小小水缸竹筐里盛着的,都是放生要用的龟鳖泥鳅。 泥水腥气与陈腐霉味混在一起,几乎令人作呕。这殿中的法灯也燃得很少,统共没有十盏,勉强能照明,却将法殿映得更加诡异森然。 一阵冷风吹来,柯承兴不由打了個寒战,忙加快了脚步,忍住鼻尖的腥气,快步走到了大殿最前方的神像前。 这是一座废弃的神像,早已无人供奉,身上的彩塑七零八落,斑驳淋漓。依稀能看得清是个青脸红发的男子,不怒自威的模样。 柯承兴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不敢再抬眼正视。 他寻了许久,才在神像脚下寻到个倒了的龛笼,忙扶正了,又拖来一个破蒲团,端端正正地跪好。 末了,柯承兴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香,用火折子点燃了。 “菩萨,老爷,神仙——” 他手擒着香,磕头恳求道:“求您救救小的,降下神差将那女鬼捉走,免得她为祸人间。” 青雾袅袅腾起,神佛敛眸不言。 柯承兴是来烧香的。 万福不知从哪打听来,万恩寺中,各殿菩萨有各殿菩萨的司职。一殿管姻缘,一殿管学业,一殿管康健,一殿管财运。 或是管子嗣,或是管官运,但唯有这处废弃的偏殿神像,才是管捉鬼的。 只是这神像无人供奉,又是前朝遗物,香客不会主动供奉免得引祸上身。万福就提议,不如等子夜时分,摸到这偏殿里上几柱香,让神佛知晓他内心诚意,自会接到他心中所愿。 而且那陆氏的鬼魂一路跟着他,将她引入这殿中,说不准还能被神佛困住,永远出去不得,介时,他可得解脱,后顾无忧。 万福对他道:“老爷,都说阴司势利,人间尚有拿人手短的道理。你多备些香火,好贿赂贿赂神仙老爷,或是办差的仆从也行。” 柯承兴虽觉得这办法说不出的古怪,但如今他也是被陆氏鬼魂吓怕了,所谓病急乱投医,于是也只是稍稍一犹豫,就同意了万福的提议。 是以今夜子时,他才带着香烛,偷偷来此殿供奉。 柯承兴没让万福跟进来,是因为他对神佛供奉的内容不能被外人听到。 他将香点了,插在佛龛里,拜了几拜,又掏出些纸马疏头,在铁盆里细细地焚烧。 火光映着他的脸,将他双眼映得张皇又恐惧。 似乎可怜,言语间又恶狠狠的,只低声絮絮道:“神仙老爷,菩萨老爷,我今日烧了香,也求您救救小的,那陆氏怨气极重,恐为祸杀生,求菩萨老爷将她驱走,或是度化超生,也是功德一件。” 他胡说一气,胆子越发大了些,又道:“虽此事是小的不对,但要论其因果,也怪那太师府仗势欺人,我与陆氏原本也是对恩爱夫妻,何至于到如今地步!” 柯承兴目光有些晦暗。 那一日丰乐楼中,他酒醒后,得知陆氏或遭人凌辱,心中恼怒至极,连杀了对方的心都有。听说对方还未离去,柯承兴气势汹汹地找上门去,见到了太师府公子。 那位年轻的公子正眼也不看他,正神色恍惚地地任丫鬟整理自己腰带。见柯承兴来讨说法,他身边管家模样的下人便塞了他一叠银票。 柯承兴自然不肯罢休,太师府的下人却看着他笑道:“眼下不过是一场误会,柯大老爷要将事情闹大,太师府不过丢些面子,柯大爷日后要在盛京做生意,恐怕就很难了。” 那管家叹口气,关切地提醒他道:“就算柯大老爷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老夫人想想,老夫人年事已高,这种事传出去,老人家恐怕也受不得打击。” 柯承兴说不出话来。 柯老夫人一心只在乎柯家名声,而今要是得罪了太师府,整个盛京商行都要排挤他们柯家,日后岂还能好? 况且,他们也不敢得罪太师府…… 柯承兴没办法,只能咬牙受了。 他平白无故得了这么场祸事,还未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醒转来的陆氏先闹起来。 第四十四章 所求 陆氏的反应柯承兴不曾料到。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亡妻一反往日和顺,歇斯底里地要去告官。这动静也惊动了柯老夫人,于是柯老夫人也得知了一切。 母亲比他更为果决狠辣,只让他将陆氏关在屋中,对外称说陆氏得了疯病神智不清,说些没道理的胡话。又将院中议论的下人卖的卖,配的配,远远驱逐了出去。 陆氏见状,许是看出了什么,于是背着他们,偷偷买通下人给常武县的陆家送信。 这也罢了,更糟糕的是,她还有了身孕。 算算日子,该是丰乐楼那一夜留下的。 大夫走后,柯承兴望着这一通烂摊子,不知该怎么办。 陆氏腹中的孽种不是他的,要说起来,该一碗汤药灌下去,省得自寻麻烦。总不能生下来,叫他给别人白养儿子。 但柯老夫人却打断了他吩咐人煮堕胎药的话,只让人传信给太师府,请太师府的人前来相商。 那时的柯承兴不解,询问柯老夫人:“母亲,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太师府那位公子还未娶妻,不可能先有外室子,这孽种生下来又养在何处?难不成养在我们柯家!” “糊涂。”柯老夫人摇头:“太师府爱惜名声,必不会留下这个孽种。我让你先别给陆氏灌药,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 柯老夫人慢条斯理地开口:“陆氏原本是你的人,却被他戚家强占了,只用点银票就想打发我们,真当柯家是好欺负的?当初我不在场,容得他们家轻易全身而退。这陆氏如今有了身孕,反倒是一件好事。” “咱们柯家的生意,自你父亲过世已经日渐衰微,如今借陆氏,倒和太师府攀上了关系。有这样的关系,何愁生意不蒸蒸日上。” “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他望着柯老夫人枯槁的脸,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当天夜里,太师府来人了。 还是那位笑容和气的管家,这回带来的却不是几张银票了。 老管家笑眯眯地对他道:“自上次一别后,我家公子一直记挂着夫人的伤,本来遣奴才该早些来看望一番,只是最近忙着老夫人寿辰,耽误了些时候。” 他丝毫不提陆氏有孕一事,只看向柯承兴笑道:“说起来,老夫人每年寿宴,所用碗筷杯盏不少。今年奉瓷的那户人家回乡去了,正缺个人……听说贵府窑瓷惯来不错?” 第28节 柯承兴先是一愣,随即激动起来。 太师府的老夫人寿宴! 要是能为太师府做一桩窑瓷生意,岂不是有了和盛京官家交往的渠梁! 就算当年他父亲将柯家生意做至最顶峰时,也没机会和官家搭上关系。给太师府供货,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刹那间,所有关于太师府的怒气、憋闷、痛恨全都不翼而飞,他看着面前的老管家,如同看着金光闪闪的财神,从天而降的大恩人,比亲眷族人还要可亲。 柯承兴忘记他们之间的仇怨,忘记了对方赐予他的侮辱,那一刻他忘记了一切,只看到了戚家能带给他的富贵与商机,立刻与对方热情地攀谈起来。 他说到陆氏的身孕,也说到妻子的怨气与眼泪,还说到那封背着人偷偷送往常武县的家书。 到最后,他已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是为了“商量”,还是为了讨好。 老管家十分体贴,听闻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后,亦很惭愧。先又替主子道了一回歉,末了,才对柯承兴道:“按理说,此事因我家公子所起,本该我家公子周全。可夫人是柯家人,说到底,这事也是柯家家事。” “这事公子反倒不好贸然插手了。不过想来柯老爷应当能处理得好,毕竟日后还要料理老夫人寿辰所用瓷窑,这等小事定然不在话下。” 这话中的意思便是,若是处理不好此事,瓷窑生意一事也没得谈。 柯承兴试探地问:“那如何处理最周全呢?” 老管家笑道:“夫人身子虚弱,如今实在不宜有孕。柯大老爷也说,夫人眼下得了疯病,四处胡言乱语。太师府最重规矩清白,这等闲言要是传出去,恐是不妥,公子这头还好,太师大人听闻了,恐怕要震怒。” 他叹道:“这疯病啊,最难治不过。老奴曾经也认识一位得了疯病的夫人,日日说些癫语,神智不清,最后有一日在园子里闲逛,丫鬟没注意,叫她跌进池塘里淹死了……真是可惜。” 柯承兴没说话。 老管家看了眼漏刻,“呀”了一声,笑着起身道:“说了这许久,没注意夜已这样深了。老奴先回府了,回头将瓷窑的事禀一禀买办那头,得了消息,再来同大老爷说定。” 他又趁着夜色上了马车,矮小的身躯,瞧人时却似含着睥睨,叫人心中发虚。 柯承兴出神地看着神龛。 殿外夜雨声凉,滴滴打在殿窗,时续时断。 一簇又一簇,一帘又一帘,沁出些冰冷寒意,惹人彷徨。 唯有殿中青灯幽微。 铜盆里的纸马疏头已烧尽了,那些溟溟青烟在殿中缭绕,将神龛前高大的塑像模糊得不甚真切。偶尔能听到大水缸中红鱼龟鳖的扑腾声,将他惊得一个趔趄。 柯承兴莫名有些发怵,回过神来,正想再再拜几下就离开,忽然间,大殿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他以为是万福进来了,正想说话,才一转身,只觉膝下无力。许是在蒲团上跪得太久,双腿发麻,猛地跌坐下去。 他想叫万福来扶自己,不曾想一张口,惊觉舌头僵直,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突然开不了口,动不得身? 柯承兴面色惨白,心中蓦地生出一個念头。 有鬼!是陆氏的鬼魂跟来了! 他僵直地瘫在原地,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脚步声轻盈、缓慢,袅袅婷婷,像是个女子,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她要来索命来了! 柯承兴汗如雨下。 那脚步声停了停,又绕到了他身前。 柯承兴看到了一袭黑色衣袍,袍角沾了带着寒气的雨水,在幽暗灯火下,一滴滴淌落。一如梦中陆氏身上流下的水渍。 他魂飞魄散。 柯承兴抬不得头,只感到自己被人轻轻踢了一脚,身子顺势往后倒去,仰在水缸前,于是他费力地抬眼,借着幽暗灯火,瞧见了对方的身影。 是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 黑色斗篷宽大至脚,几乎将对方整个人罩在其中,来人慢慢抬手,摘掉了斗篷的帷帽,露出一张美丽苍白的脸。 是个年轻女子,雪肤乌发,明眸湛湛,如株清雅玉兰动人。 柯承兴松了口气,这不是陆柔。 不过很快,他就疑惑起来,这女子是谁,为何大半夜的出现在这里? 不等他想清楚,那女子突然开口了。 她说:“佛经上言,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诸佛菩萨,不敢诳语欺人。” 这声音清越柔和,比窗外的夜雨更冷,在殿中青烟下空灵若鬼魅。 女子垂眸,一双漆黑眼眸在幽暗灯火下深似长渊,越发显得整个人冷冰冰不似活人。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柯承兴,神情平淡到近乎诡异。 她问:“柯大老爷,你求的是什么?” 第四十五章 菩萨睁眼 长殿空旷,山寺漆黑雨声掩盖了一切。 柯承兴迷茫地眨了眨眼,不明白这女子所言究竟何意。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看向对方的目光充满警惕。 她叫自己柯大老爷……她知道自己是谁? 柯承兴想叫万福进殿帮忙,可全身上下麻木无力,说不得话。他心中惊疑不定,一面不知自己身体变化从何而起,一面又不知这女子是人是鬼。 水缸中传来龟鳖翻腾激起的闷响,女子往前走了两步,明灭灯火在她背后投出一道纤长暗影,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柯承兴注意到此处,眼睛蓦地一亮。 有影子便不是鬼…… 这女子是人! 不过,若她是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既不是鬼魂,没有邪术,又是如何做到让自己浑身异状,不得言语动弹? 柯承兴只觉得整个人似在梦中,恍惚又不真切,神龛前自己插好的长香漫出弥弥烟雾,气味芬芳又馥郁,令人沉醉。 寻常梵香,有这般香气吗? 他迷迷瞪瞪地想着,见那女子走到了神龛前,指尖拂过未烧完的青烟。 她轻声道:“它叫‘胜千觞’。” 柯承兴望着她。 “焚点此香,香气入鼻,胜过饮尽千觞烈酒,醉不成形。故名‘胜千觞’。”女子声音清婉,娓娓说来,“不过,闻香之人,虽体僵舌麻,任人摆布,思绪却很清明。” 她微微侧头,看向柯承兴:“柯大老爷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我吸入此香,仍可行动自若,不受影响?” 柯承兴努力点了一下头。 女子笑了,她说:“因为,这香,就是我做的。” 柯承兴脑子一懵。 这香怎么能是她做的呢? 这香明明是万福令人备好的,为了使“贿神”看上去更诚心些,万福还特意挑了几根粗香。当时他还夸万福办事妥当。 不过……万福怎么到现在还没进来? 他入法殿供奉,长时间不出去,以万福的谨慎,绝对会进来瞧瞧。 还有这女子,这女子进来前,难道没有见到万福吗?如果见到万福,万福为何不拦住她? 柯承兴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一个他不敢想的念头。 女子背对着他,望着在青烟中若隐若现的神像,淡淡开口:“柯大老爷子夜拜神,看来实有畏心。只是你凭何以为,神佛能救得了你?倘若世上真有神佛,我姐姐当初,也不会死在贵府花池了。” 姐姐? 柯承兴瞳孔一缩。 她叫陆柔姐姐……她是陆柔的妹妹,可陆柔哪有什么妹妹? 不对!陆柔有妹妹的! 前些日子,听母亲说陆家有個叫王莺莺的远亲来过府里,被打发走了。陆柔在盛京并无其他亲眷,想来这就是那个王莺莺了。 但王莺莺不过是个为陆柔嫁妆而来、妄图打秋风的破落户,又为何要伙同万福将他引至此处? 他心中万般思绪萦绕不绝,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王莺莺”却继续开口了,她回转身来,看着靠着水缸动弹不得的柯承兴,轻声开口:“都云天地在上,鬼神难欺。眼下既过午夜,已是四月初一,菩萨睁眼,善恶昭彰。” “柯大老爷,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烦请你认真回答。” 说完,她走到柯承兴身侧,慢慢蹲下,伸出一只手,扼住他的脖颈。 那只手冰凉、潮湿,不似活人的手,盘上他的脖颈,让他即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女子看起来柔弱纤细,力气却很大,抓着他的脖颈,粗暴地将他拖至水缸前。 水缸巨大,里头装着明日放生要用的龟鳖,一股难闻水腥气充斥鼻尖,他在幽暗灯火下看到了水面中自己和对方的倒影。 女子容颜美丽,眉似新月,目若秋水,神仙玉骨落在水中,动人若水月观音。 她的声音也是温柔的,在他耳边轻声地问:“柯大老爷,我姐姐是被你杀死的吗?” 柯承兴一愣。 下一刻,观音图倏然而碎,他感到自己的头不受控制地被按入水中,一股铺天水流往他口鼻中灌来。 柯承兴奋力挣扎,只他刚吸完“胜千觞”,哪还有力气晃动,整个身子沉沉若木石,只觉眼前身上一片黑暗,仿佛被人投入深渊。 正当他极度绝望之时,身子陡然一轻,他被人抓了起来,离开了水面。 柯承兴无力地咳嗽。 “王莺莺”抓着他的头发,平静开口:“你怎么不回答?” 她明明知道自己吸了毒烟,动弹不得,也无法开口,偏还要如此认真地问自己。 柯承兴说不出话来,看向王莺莺的目光充满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