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念平安(叔侄)》 六月的周念 六月的烈日,像一块烧的透红的烙铁,死死摁在这个小山坳的土地上。 空气又黏又重,裹着泥土被暴晒后的土腥气,不好闻。 周念蹲在狭小的灶房里,手里捏着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灶膛里将息未息的柴火。 暗红色的火炭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火星,旋即湮灭在灰烬里。 堂屋里的争吵,从清早她爸头七刚过就开始了,断断续续的,持续到了日头偏西。 “大哥,你是长子,爹娘走的早,长兄如父,念丫头合该你管!”这是她姑姑周萍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人耳膜,带着一股子恨不得立刻甩脱麻烦的急切。 “放你娘的屁!”大伯周建安的声音粗噶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一家五口挤在三十平不到的出租屋,转个身都难,怎么再多养个女娃子!” “再说了,念丫头都十四五了,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跟着谁不是吃口饭?饿不死就行了!” “跟着谁?你说的倒是轻巧!谁家粮食是大风刮来的?十四岁的姑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吃穷老子,我看啊,就现在给许出去得了。” 舅舅赵福贵没说话,蹲在角落啪嗒啪嗒抽着烟。 舅母不掺和这事,抱臂冷眼看着两人争吵。 这些就是周念剩下的亲人了。 她爸好酒,喝醉了就打人,妈妈受不了,两年前就走了,跟一个外乡来的,据说在城里搞装修的小包工头。 妈妈一走,她爸的脾气更是暴躁,日子彻底过不下去了。 地里的活计也都荒废了,只偶尔跟着大伯去镇上做几天零工,挣点钱也全灌进了黄汤里。 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醉醺醺地栽进了村口的沟里,等被人发现,脑袋后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血都流干了。 灶膛里那点微弱的火光映在周念汗湿的小脸上,照亮了她紧抿的嘴角和一双黑亮亮的眼睛。 眼睛里没什么泪光,只有两簇被压抑着的,不肯熄灭的火苗,在寂静的燃烧。 她默默站起身,揭开锅盖,蒸汽立马冒了出来。 周念转身拿了一旁碗柜上的瓷碗,舀出热腾腾的茶水给堂屋的长辈们端去。 她慢慢地走,低着头,注视着满溢的茶水,顺着碗沿的缝隙,看到了自己的旧布鞋。 这还是妈妈没走之前,县里赶集给她买的。 有些年头了,脚尖的布都磨的发白了。 他们这里的小孩儿买的衣服啊,鞋子都要往大了买,这样才能穿好多年,不浪费。 她知道,自己是没有独自活下去的能力的。 不只是金钱上的困难,她这么大的女孩儿,马上就到定亲的年级了,村里地痞流氓打光棍的可多着呢。 就算有村长伯伯看顾着,又能怎么看顾,她是没办法自己走出去的。 堂屋里的争吵因为她的走动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更激烈地响起。 “看见没?这么大丫头了,杵在那儿,一声不吭,心里指不定怎么怨我们呢!”周萍的声音带着指桑骂槐的意味。 周念默默走上前,将手里的碗端抱到矮柜上:“喝茶吧,刚熬开。”声音弱弱的,小小的。 周萍冷哼一声,上前端起碗细抿一口,茶水滚烫烫的,她也是渴极了。 “念丫头,不是我们姑姑伯伯们不想管你,我们也是有难处,家里一大口人等着口粮吃呢,你爹也没给你留下点值钱的,要我看啊,先给你定户人家,要上彩礼,你还能继续去念书不是,听你爹说你念书念得可厉害了。”周萍的声音总是尖尖的,利利的。 周念的心不可抑制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们已经开始商量着把她“定”出去了?像卖一头小猪崽一样? “这好歹是终身大事,念念还小。”舅舅赵福贵终于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愁苦。 周萍立马开口:“好,她还小,那你说,怎么办?你带回去养?” 舅舅看了一眼舅母,不说话了。 周念知道,舅舅家也不好过,姥姥早走了,姥爷年轻时候干活砸坏了腿,动也动不了,只能在床上躺着,等哪一天老天爷开眼带他走。 三个姨姨嫁去了外村,很少有联系了。 两个小子,今年才九岁,也干不了什么,前段时间传出舅母怀了,现下一大家子全靠舅舅的那点木工活维系吃穿。 周念不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她应该怎么处理,她的眼睛涩涩的,抹了一把,没有泪,只有一种麻木的冰冷蔓延全身。 “行了,这事咱们先回去问问,现下天也快黑了,咱们先回吧。”周建安打破沉默,率先走了。 他们知道,今天是没法定下来的。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舅舅是最后走的,她听见他沉重的叹息和带上大门的吱呀声。 周念转头看去,夕阳的余晖给破旧的窗棂涂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色。 院子里空落落的,家禽全都杀了,就连能陪她说说话的小羊也卖了。 全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周念转去灶房给自己盛了碗红艳艳的茶水,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味道涩口,熬的太久了,有些难以下咽。 不好喝但也能喝,这也算是她今晚的“晚饭”了,勉强灌个水饱,家里确实没有米面了,都用在她爸的宴席上了。 她需要些力气,哪怕只是为了承受接下来未知的命运。 周念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碗,白惨惨的,这还是和村里的姨婆们借的,赶明儿大早就给送回去。 吃过茶,洗好碗,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没有几盏灯,只有零星几个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她摸黑洗漱,然后爬上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手顺着床板里侧的缝隙向下摸索。 摸出一个红色塑料袋,包的紧紧的,扁扁的。 周念拆开,露出来的是一迭半新不旧的钱票。 都是小面额的,总共有五十多块,这是这几年她自己攒下的。 她爸也没有几个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才贴上棺材本。 她睁大眼睛,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星星冷冷地闪烁着,遥远而不可及。 明天,大伯他们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 她会被送到哪户人家? 书……真的再也读不了了吗? 一个个问题,像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其实,她可以想到,大伯走之前说的话大概率是要把她许人家了。 她才十四岁,却觉得人生已经看到了尽头。 要么在不久的将来,被随便“定”给一个陌生男人,重复母亲的悲剧;要么,就在这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像一根野草,自生自灭。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浸湿了身下的枕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自己,任由自己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无声地哭泣,为死去的父亲,为走掉的母亲,也为眼前这片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绝望的未来。 哭着哭着,极度的疲惫终于战胜了一切,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教室里,陈老师正在念一篇关于外面世界的课文……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在她的课本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麟山村的夜晚,寂静无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了所有的希望和声响。 只有草丛里不知名的虫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是在为这个十四岁孤女奏响一曲哀伤的夜歌。 六月的周恪安 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周念就醒了。 胃里空得发慌,那种熟悉的、令人头晕的饥饿感再次袭来。 她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和窗外渐起的声响——鸟叫、狗吠、邻居家开门泼水的声音。 新的一天,对她而言,却像是通往刑场的倒计时。 周念轻轻吐了口气,慢吞吞爬起来洗漱。 胃里难受的要死,她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缸底还剩一层浅浅的米粒。 地窖里那几个发芽的土豆,是她最后的储备,得省着点。 周念刮了一层米,生火,添柴,给自己熬了一锅可以算是清水的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周念蹲在院里,拿出之前上山捡到的木块,琢磨着该雕个什么,好卖钱。 雕刻是和舅舅学的,妈妈还没走之前。 周念知道,城里的人会买这些,对他们来说这应该算是工艺品,她在书里看到过的。 只不过...周念抬头瞄了一眼太阳,火辣辣的。 这个时节,她不知道能卖去哪里。 之前有卖出去的,但那是过年的时候,在明安县的集会上。 周念还记得,买她木雕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很漂亮,白白净净的,脸上都挂着快活的笑意,和他们这里的人是不一样的。 她摸着手上的木头,这是一块蛮漂亮的木头,是工整的,不像树上砍下来的,那样的会有枝桠,坑坑洼洼的。 周念要雕一个木塔楼,像书里黄鹤楼那样。 不管能不能卖出去,先雕吧,她今天是不能上山的,要等大伯他们。 周念从灶房里搬出一个小木板凳,坐上去,硬硬的。 她是一个很专注的孩子,或者说从小到大,除了专注她也做不了什么。 太阳照得这片土地亮堂堂的,暖烘烘的。 周念低低哼着小调,似乎忘却了烦恼,手上的木块已经出了个轮廓。 大门外有人走进来,踩的黄土地沙沙响。 风静静地吹着,不够凉爽也不燥热,好似这夏天的一个添头。 周恪安停下来,静静注视着面前灰扑扑的房子和坐在院里小小一团的姑娘。 太阳直直的照着,不知名的虫子吱吱叫。 他感慨,自己的记性真是过好了点,二十多年了,竟然还能找回这里。 他看着年轻,身材很高,腿长,肩膀宽阔,逆着光,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周念一眼就知他是城里人,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与麟山村所有的男人都不同。 周恪安觉得眼前的姑娘眼睛很有神,黑亮亮的,清澈的仿佛一汪泉水。 周恪安笑,冲她说:“你好。” 这个笑容直晃眼睛,周念有些拘谨,抱着木雕站起身:“你好,你找谁呀?” 周念的普通话不是那么标准,带了些地方口音,声音清清脆脆的,是青春的味道。 “你家大人呢?”周恪安的声音清朗,温温的,很好听。 周念抿抿唇,她不知道怎么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出她的抗拒,转而问:“你在做什么呢?” 周恪安是没打算说话的,但走进这里,又想了解点什么,是什么呢?他的过去吗? “做木雕,要做黄鹤楼的。” 她把怀里的木块举起给他看,没有成型的,隐约的一个木轮廓,看不出是什么。 “很厉害嘛。” 周念看了一眼他,轻轻开口:“我有之前雕好的,你想要看看吗?” 周恪安是不想的,他对这个是没什么兴趣的,但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拒绝的话好像就说不出了。 “好。” 周念放下木块:“那你等我一下。”看着他点头,转身跑进屋,从灶房矮柜下摸出一个小袋子。 这是她之前雕的,准备过年集市拿去卖。 她拿了个干净的小碗,倒了多半碗热水,给一并端出去了。 家里是没有什么喝水的杯子的,大瓷碗也一早就还回去了。 周家院子里是有棵树的,老槐树,很壮,夏天用来乘凉最好不过了。 树下有一张石桌子,两张石凳子,是从周念出生开始就有了,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你来,来这里坐吧。” 周念将水端过去,放在石桌上,招呼他过来坐,凳子是暖的,太阳照过,不凉。 周恪安笑笑,没说话,坐过去看她小心翼翼从袋子里拿木雕出来。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都是些小玩具,小小的,怪精致的:“这都是你雕的?” “嗯,我舅舅会木匠活儿,都是和他学的。” “你舅舅?”说不定他还认识呢。 “是的。”周念看着他,他白白净净的,眼珠子乌黑,鼻梁高挺,五官很深邃,嘴唇的线条却显得温和,是个很好看的大人。 “我舅舅叫赵福贵,他一会儿应该会过来。” 周念的心情又有些低落了。 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不是吗? “这些木雕你有没有喜欢的呀?”周念看着面前的人,眼神里是有些渴求的。 年轻的孩子,就算耍些聪明,也是可爱的。 周恪安是什么人,一眼,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其实是出差途中路过这里的,想着,回来了,起码要看一眼,这里的民风其实并不算淳朴,路过明安县的时候被那里的人要了过路费,下车了,就有人围上来卖东西,零零碎碎的,大部分都是些小孩子。 他什么也不需要,但那些半大孩子堵着他,满眼,满口都是请求,他就买了几个小玩意儿。 “多少钱?” 周念看他:“三块钱一个,你要是拿两个就五块钱。” 周恪安瞧了眼桌上的小玩具,六个,小小的,蛮可爱的。 他不说话,只是抬头笑看她。 周念是站着的,站得直直的,瘦瘦的,个子也不算高,但就是有股生命力,青葱似的。 她看他笑,脸怪热的:“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不是进人家的东西,没要贵。” “没说贵,不念书了吗?怎么做生意了呢?” 周念说:“念的,我初二了,这些都是补贴家用的。” 周恪安若有所思:“现在还没放假吧?你父母呢?” 周念垂头,抚平袖子上的褶皱,她这件衣服洗的已经泛白了,却很干净。 “妈妈走了,爸爸死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像风一吹就会散。 木雕 周恪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那双平静的眸子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女孩。 阳光透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瘦小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 那句轻飘飘的“妈妈走了,爸爸死了”,像羽毛一样落下,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一时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蝉鸣,和远处隐约的鸡犬相闻。 周念说完那句话,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 她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粗糙的边缘,等待着这个陌生大人的反应。 是同情地说几句安慰的话?还是像村里有些人那样,露出那种让她不舒服的、混合着怜悯和看热闹的眼神呢? 周恪安只是沉默着。 这种沉默并不会让人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包容感。 他端起那个粗瓷小碗,碗里的水已经不那么烫了,他慢慢喝了一口。 水有股淡淡的土腥味,但他面色如常。 放下碗,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是将话题轻轻带开:“雕得不错,很有耐心。” 他拿起其中一个雕成小兔子形状的木雕,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木质表面,“学了多久?” 周念抬起头,看到他似乎真的对木雕感兴趣,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些:“断断续续的,跟我舅舅学了有四五年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也能换点钱。” 周恪安的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和那双纤细但有些粗糙的手。 他注意到石桌上那几个木雕,虽然小巧,但线条流畅,细节处理得很到位,透着一股灵巧劲儿。 这女孩,像石缝里长出的小草,环境恶劣,却自顾自地挣扎着,透出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我都要了。”他忽然说。 周念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敢相信:“都要吗?” 六个木雕,这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足够她买些日用品,甚至……能存下一点。 “嗯。”周恪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抽出两张十元的纸币,放在石桌上:“不用找了。” 周念看着那两张崭新的纸币,心跳微微加快。 二十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拒绝吗?她舍不得。 接受吗?又觉得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 “太多了……”她最终只是喃喃地说,脸有些发烫。 “你刻的很好,值这个价。”周恪安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赞美一个孩子对他来说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说话是斯文的,像春夜里悄无声息的细雨,又像滑滑溪流,清冽而平稳,听在耳里总是分外舒服的。 周念腼腆笑笑:“你等一下。” 周恪安看她轻快跑进屋里,像小鹿,自由自在的。 没一会儿,周念就出来了,她手里捏着昨夜那半新的五块钱,找给他:“呐,找零。” 周恪安看着女孩递过来的、带着她体温的票子,和她那双亮得惊人的、带着一丝执拗和纯真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 这种近乎固执的诚实,在他所处的那个充斥着算计和利益的世界里,是罕见的。 他没有推辞,伸手接过了钱,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了她微凉的指尖。 周念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晶亮地望着他。 她很高兴,眼前的人和那年的女孩子一样,都是好心人:“谢谢。” 谢什么呢?是谢他的慷慨,也是谢他没有把这次交易看成施舍。 周恪安将钱随意地放进皮夹,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个小巧的木雕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石桌上跳跃,也给那些朴素的木雕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这个上午,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与这个鲜活的女孩儿短暂交谈,像一段偏离了主旋律的插曲,平静,甚至带着点意外的……趣味? 他很难定义这种感觉。 周恪安看着她些微低垂的脑袋,头顶的发旋清晰可见,几根不听话的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绒毛。 “不客气,我还要感谢你呢,多谢你给我看这么漂亮的木雕,做的真的很棒。” 周念觉得他的声音真好听,真温柔,他认真和她讲话,她觉得自己很受尊重。 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她直想掉泪。 就像老师傅手中那幅精美的糖画,在阳光下逐渐变得透明、脆弱,甜蜜的轮廓开始熔解、滴落,你想伸手留住那份美好,却怕一碰即碎,只能任由那份晶莹的甜缓慢融化。 周念知道,这个好看的大人要走的。 “等过年去庙会,我会和菩萨求,叫她保佑你平安,长命百岁,发大财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字字清晰且坚定。 “嗯?为什么?” “你是好人啊。” 周恪安只是看着她笑。 阳光穿过槐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他微微侧头,眼角泛起细密的笑纹,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连睫毛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那笑意不掺一丝杂质,明亮得仿佛山间初融的雪水,叮咚作响,直抵心底。 周念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她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了。 他笑说:“有钱有命,非常好。” “明年你还会来吗?” 周念不知他打哪来,也不清楚他要去哪,她只是想多和他说说话:“明年你来,我送你雕刻的黄鹤楼吧,不要钱的。” 她又重复:“你来,不收你钱的。” 周恪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小姑娘这样的认真,他是很擅长人前讲话的,起码在此刻,他不应该让小姑娘失望。 但他大概率不会再来这里了,这里的人和物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再来的话,我会来找你。”他这么说。 “好。”周念笑弯了眼睛。 这个笑太真了,太纯了。 周恪安转开眼,抬腕看了看时间,一块样式简洁却质感极佳的手表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他该走了,这趟临时的“故地重游”,到此应该画上句点了。 “我该走了。” 好好念书 周恪安走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他就像是一道短暂划过她世界的光,让她窥见了山坳之外另一个世界的模糊轮廓,那个世界,干净、有序、充满了她无法想象的可能。 然而,光熄灭了,她依旧被困在现实的泥沼里。 院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空寂,只剩下愈发聒噪的蝉鸣,以及阳光炙烤土地散发出的干燥气息。 快中午了。 不知道大伯他们今天还来不来,她想去后山转转,也许可以碰到点山货。 周念轻轻叹了口气,坐回石桌边,那二十块钱还在桌上静静的躺着,散发着崭新的油墨香。 周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冰凉的边缘,她伸手,将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纸币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她的指腹。 十五块钱,对她来说,很多了,是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保障。 周念又拿起那块没经过雕琢的木块轮廓,眼神放空的望着大门外的土路,手指无意识抚摸木块上的坑洼。 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遗落在田埂边的种子,拼尽全力才从坚硬的土壳里探出一点脆弱的绿芽,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生长。 阳光雨露似乎与她无关,她只是本能地活着,被动地承受着命运的摆布。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望什么。 未来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泼洒在想象所能触及的边界之外,没有形状,没有色彩,甚至没有一丝可供猜测的微光。 别人的十四岁,或许有着清晰可见的轨迹:继续读书,或者开始学着操持家务,等待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 而她的前路,却仿佛被生生斩断,脚下是摇摇欲坠的悬崖,身后是回不去的、已然倾颓的过往。 周念默默掏出兜里的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字迹龙飞凤舞。 这是周恪安走之前写给她的。 他说:“好好读书,有事联系我。” 想着他的话,心里没来由的涌上一阵涩。 那是一种无声的钝痛,并不尖锐,却像深秋的晨雾,湿漉漉地裹住胸腔,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凉意。 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伴随着巨大的惆怅,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不再放空大脑,而是蹲下身,重新拿起刻刀和那块未完成的黄鹤楼木料。 刀锋划过木质表面,发出细碎而熟悉的沙沙声。 只有沉浸在雕刻里,她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残酷,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属于自己的掌控感。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明天大伯他们还不来的话,她要去县里找活干了,下学期学费还没有着落呢。 老话说的好,人是禁不起念叨的,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院墙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热络的说话声。 声音是陌生的,不止有大伯他们。 这声音让周念的心狠狠沉进谷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刻刀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周恪安的短暂出现,像投入泥潭的一颗石子,或许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很快,泥潭便会恢复它原本的死寂和粘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刻刀和木料紧紧攥在手里,仿佛它们是能给她带来一丝勇气的护身符。 院门没关,一群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还是大伯周建安,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旁边是姑姑周萍,她的脸色则直接得多,写满了刻薄和迫不及待,一进门,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就像探照灯一样在周念身上扫射,眼神是灼热的。 今天舅舅没来。 而最让周念感到恐惧的是,那个穿着半新中山装、满脸堆着精明笑容的王媒婆,以及最后进来那个、身材矮壮、嘴角耷拉着的男人! 男人佝偻着进来,目光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落在周念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尤其是在她微微隆起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身上停留许久,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带着满意意味的咕噜声,嘴角甚至咧开一个令人不适的笑容,露出黄黑的牙齿。 那股浓重的汗味和劣质烟草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周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腿抵住了身后的石凳,凳子也不温了,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抵抗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恶心和恐惧。 “哟,念念在家呢?”王媒婆率先开口,声音又尖又假,带着夸张的热情,“正好正好!我们这趟来啊,就是要把你和平安的婚事给定下来!你看,人家王家多诚心,今天王老爹大老远过来,就是要把你们这事给定下来,把彩礼一交,字据一立,这桩喜事就算成了!” 一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下来,砸的周念脑袋晕乎乎的。 周萍接过话头,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听见没,念丫头?人家王家多有诚意!你赶紧收拾一下,跟我们过去!别磨磨蹭蹭的,让长辈们等着像什么话!” 周建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语重心长”,却掩饰不住那份急于促成此事的迫切:“念念,大伯知道你可能一时转不过弯来。但女人嘛,早晚都要走这一步。王家条件确实不错,你过去饿不着冻不着,比什么都强。” 他们一人一句,苦口婆心的为了她好。 那个男人是打哪来的周念都不知道,但她的亲人们就这么着把她嫁了。 她孤立无援地站在那,看着眼前这些所谓的“亲人”,他们的脸上写着冷漠、算计、不耐烦,唯独没有一丝一毫为她着想的神情。 虽说已经知道他们是什么嘴脸,但真到了此刻,周念还是觉得悲哀。 巨大的绝望和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感,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 这个时候不能哭,她知道,哭泣在这些铁石心肠的人面前,毫无用处,只会让他们更加看轻自己。 “我还要读书。” 这是她心底最后的一点星火,是她不甘心就此沉沦的唯一念想。 嫁人 墙外头有闲的没事的人听到动静赶过来凑热闹,“哟,这是要嫁闺女呐,不如嫁给我。” 被周建安给打发走了。 阳光毒辣辣地照着,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 周萍最先给出反应,那刻薄几乎是从嘴角咧到了耳根,声音尖利得能划破鼓膜:“读书?周念!你还没醒盹儿呢?读什么书?钱呢?你爹娘给你留金山银山了?睁大眼睛看看!王家这现成的福气你不要,你想上天啊?” 在这个年代,多养个人那就是多张嘴吃饭,但是有种法子,既能不浪费粮食,还能得笔意外财———将自家闺女卖出去,卖给有缺陷的男人或者家里有钱,但是死了老婆的。 这在乡下算普遍的。 说出去那也是嫁,还嫁了个好人家。 看周萍那急切样儿,就知道了,怕是今天就要把她送去王家。 王媒婆立刻堆起她那职业性的假笑,声音黏腻得像糖浆,却字字往人心窝子里戳:“傻姑娘哟!读书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裳穿?女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个安稳?你看王家多好,家里有田有牛,你跟了平安啊,饿不着冻不着,不比什么都强?那书本子能给你暖被窝还是能给你生娃?” 平安是谁? 他们口里的一个模糊影子。 那个佝偻的男人,往前凑了凑,嘿嘿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板牙,“丫头,跟我回家,保准你过好日子呐。” “我不去!我能自己挣学费!”她声音嘶哑,像受伤的小兽发出的悲鸣。 “你能行?就凭你这些破木头疙瘩?”周萍一步上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周念的额头,唾沫星子飞溅,“周念!我告诉你,你大舅都快穷死了,你跟着他能学到点啥,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你就是说出花儿来,也得跟我去王家把事儿定了!大哥!你还愣着干什么!这死丫头就是欠收拾!” 周建安脸色铁青,周念的不懂事显然激怒了他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上前一把死死攥住周念纤细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周念痛得惨叫一声,只觉得胳膊像被铁钳夹住,钻心的疼。 “由不得你胡闹!跟我走!”周建安厉声喝道,拖着她就往院门外拽。 “放开我!放开!”周念拼命挣扎,双脚在泥地上蹬出凌乱的痕迹,另一只手里的刻刀死死攥紧。 眼前的情况快要将她的理智淹没了。 周念死死咬着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看着周萍那张扭曲的脸,看着王媒婆假惺惺的劝解,看着老男人那令人作呕的笑容,看着周建安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世界在她眼前变得模糊而狰狞。 那扇通往黑暗深渊的门,正在被强行推开。 她攥紧刻刀,肌肉绷的酸疼。 “快停手呀,你们在做啥!” 一个声音响起,很急切,周念转头望去,是村长伯伯。 跟着他身后出现的是那个好看的大人。 周恪安快步走近,扶住周念。 看她弯腰,撕心裂肺干呕,心里闪过复杂,伸出手在小姑娘后背轻轻顺着。 其实他已经开车出村了,都快到县里了,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促使又折了回来。 他进村问了圈路,找到村委会,只有几间房屋,比村里大部分的屋子好点,大门口种了一片蔬菜地。 他进去时,正好碰到一个人出来,看着有六十多岁,是村长,问他找谁。 这是他的失误,竟然没问那孩子叫什么。 连比带划和村长说明情况。 村长上上下下打量他:“年轻人,你问周国平家做啥,你是他啥人?” 周恪安沉默了一瞬。 “老人家,我叫周恪安,是他弟弟,也是老周家的。” 村长拧眉沉思,好一会儿才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么个人:“你....你是周家老四?” “嗯,是。” 他不记得那几年有见过这个村长。 老人家很是热情,引他进屋,和他说了些这几年村里的变化和周家的事儿。 爸妈前两年去了,劳累了一辈子,走的很安详,留下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至今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大哥大嫂搬去了县城里,日子过得也还凑合,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已经能跟着一块砌墙了。 他大姐嫁去了外村,一年到头也不回家。 他三哥前两天刚出殡,昨儿正是头七,三嫂早走了。 周恪安这才知道,院子里那个小姑娘是他三哥的闺女,也是他的小侄女。 只能说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吧。 他还以为是他大哥家的孩子,小的时候他爸常说,这老屋是要留给他有出息的大哥的。 “周国平他家吧,情况也就那样儿,全家上下就一个劳力,还......哎,就是可惜了念丫头,这她爹一走,谁还管她。” 老村长啪嗒啪嗒抽着烟,直叹气。 “周家那么多人,总不会让一个小姑娘饿死。” 周恪安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什么。 以他看那小姑娘的情况怕是周家还真会不管。 村长突然开口:“恪安啊,你看,你也是她叔叔,要不你们几家商量下,看顾下那丫头,我听说啊,周萍正张罗着给念丫头定亲了。” ———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向西走了老大一截了。 村长重重咳了一声,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愠怒:“建安!像什么样子!有你们这么当长辈的吗?青天白日的,强拉硬拽自家侄女,传出去我们麟山村的脸还要不要了!” 周建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辩解:“德福叔,您不知道,这丫头犟得像头驴,好说歹说都不听!我们这也是为了她好……” “为我好?”周念趁着间隙猛地抬头,纤细的手腕上已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尖锐,“把我卖了换彩礼,叫为我好?” “死丫头你胡咧咧什么!”周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就要去捂周念的嘴,却被周恪安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周恪安身形挺拔,穿着白衣黑裤,与周遭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看周萍,目光落在周念惨白的小脸和那双盛满了惊恐与倔强的眼睛上,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 他转向村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老人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三哥刚走,就急着卖他唯一的女儿?” 他用了“卖”这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周建安和周萍脸上。 王媒婆见状,立刻扭着腰上前,试图打圆场:“哎哟,这位大兄弟是……瞧您说的,什么卖不卖的,多难听!是结亲!是喜事!王家条件好,平安那孩子就是老实了点,念丫头过去是享福的……” “享福?”周恪安淡淡打断她,视线扫过那个耷拉着脸的男人,“你看我侄女的样子,像是要去享福么?” 王媒婆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周建安在周恪安刚进来时就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如今听他叫念丫头侄女,立马就想到他是谁了。 “恪安...你是周恪安!语气惊疑不定。 周念也转头看过去。 她知道周恪安,奶奶死之前,天天念叨的不就是这个名字,说对不起他。 眼前人是周恪安? 是她小叔叔...... 跟他走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刮过土墙,带起一阵细小的尘埃。 “恪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周建安舔舔干涩的嘴唇,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 他和他这个四弟也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周恪安这才将目光转向他,淡淡的:“刚回来。”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王媒婆,“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王媒婆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讪讪地退后半步,扯了扯旁边王老爹的袖子:“后生,看你这说的啥,你不清楚,这都是咱们商量好的,是结亲,是喜事儿,你看这闹的。” 周恪安没理会王媒婆,他的注意力全在周念身上。 小姑娘单薄得像风里一根芦苇,手腕上那圈红痕刺眼得很。 她仰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在眼圈里打转。 周萍也有些惊疑,她看看大哥,又看看衣着得体的周恪安。 她这四弟是发达了啊:“老四,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是什么情况……哎,念丫头是三弟唯一的骨血,我们这些做亲人的都是心疼她的。” 周恪安不知道此刻说什么好,他练就的那些人情世故突然就不想用出来了。 院子突然静了下来。 村长叹了口气,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恪安,你刚回来,不清楚情况。念丫头这……唉,她大伯家也难,多一张嘴吃饭是不容易。周萍也是着急……唉,都是穷闹得。” 王媒婆见势不妙,早扯着王老爹溜边走了,连场面话都省了。 风吹过破旧窗棂簌簌响,天好像突然就不好了,感觉是要下场大雨。 周恪安向小姑娘看去。 周念瘦得很,是那种营养不良、骨头支棱着的瘦,一件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蓝布衫空落落地挂在身上,更显得她像棵在风里打晃的豆芽菜,脸色是白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没什么血色,唯独那双眼睛,生得水灵灵的,眼珠黑沉沉亮晶晶的,像两潭秋水,是很容易让人记住的。 因为刚才的惊惧,那双眼蒙着一层水光,眼睫湿漉漉的,看人时带着种小兽般的警惕与倔强。 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刚才被周建安攥过的地方,一圈刺目的红痕清晰可见,衬得周围的皮肤愈发苍白。 她脚上是一双磨得几乎泛了白的旧布鞋,沾满了院里的泥灰。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蹂躏过、却还顽强挺着茎秆的野草,脆弱,却又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韧劲。 周恪安突然就不想考虑了,或许这也算是命中注定吧。 “你愿意和我走吗?” 他声音温温的,依然很温柔,很好听。 这是她的小叔叔。 或许... 和他走就能见到那个干净、有序、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世界。 “嗯,愿意的。”她声音轻轻的。 周恪安把她的小手握进掌心,给她传去温暖:“好。” 他转身,对着周建安和周萍说:”周念我就带走了,往后你们不用操心。 周建安张了张嘴没说话,到是周萍开口了:“恪安,我们知道你现在可能混得不错,但养个半大丫头不是小事,今天这事是我们急了,方法不对,可以再商量,你一个大男人,哪会照顾孩子。” “没事,我会照顾好念念的。”他捏了捏手里的小手,看她:“你相信我吗?” 这句话,让周念的眼泪措不及防流下来,她低头,哽咽着“嗯”了一声。 周恪安叫她去收拾行李,他则去和村长办理手续。 周念进屋前又掉过头去看周恪安,好似在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她的幻想。 她看到他在和周建安周萍说话,面上没什么表情。 行李很简单,这个家也没什么能够拿走的。 周念拿了个蛇皮袋子,袋子是干净的,是舅舅拿来给妈妈装衣服的,妈妈走后再也没用过,被周念迭起收好了。 她把自己的棉被,枕头,衣服都装进了袋子里,这样都没装满。 周念把那个还没刻完的木块也一并带上了,装进了她的书包里。 周家被周念收拾的很干净,爸爸去后更干净了,他的东西大部分都烧了。 这一收拾,家里最后的一点生活气息也消失了。 手续也很简单,赶在下雨之前办完了。 还要感谢村长帮了大忙。 周恪安回城之后要带着周念去趟市政厅,将手续交接一下就行了。 这之后,周恪安就是周念的监护人了。 锁上院门,周念告别了邻里和亲人,跟着周恪安踏进了那个干净的新世界。 车子动了,周念才往后头看,村长伯伯站在路边遥遥挥手,大伯和姑姑也在,他们小了,天大地大,大到要把小的吞没,只剩茫茫的田野了。 周念转回头,手按紧书包侧兜,那里硬硬的,是她从家里拿的那块平整的,现在坑坑洼洼的木头,她在木头上雕出了痕迹。 “你到那儿,好好跟着你小叔叔,好好念书,伯伯老了,你照顾好自己啊孩子。”村长伯伯走之前拢共就交代了这么一句话。 他摸她发,叫她好好念书。 她抹抹眼睛,周恪安看到了,他瞥了几眼后视镜,没说话。 过一会儿再看,他又从周念脸上看到一种很坚毅的表情,一如初见。 “周念。”他带着方向盘绕过土坑:“先去我家,明天咱们去市政厅交接手续。” “好,谢谢你。” 大雨彻底倾泻下来了。 天色沉下,仿佛一块巨大的铅灰色幕布被猛地拽落,紧接着,不是淅淅沥沥的试探,而是成千上万颗沉重的雨点,像无数颗石子般带着决绝的力量砸向大地,屋顶、树叶、路面瞬间爆发出噼里啪啦的碎响,旋即连成一片轰鸣,整个世界被一道白茫茫的雨帘彻底吞没。 远处的屋子和树木在疾雨中扭曲、模糊,如同幻影,地面迅速浇透,汇成浑浊的泥流,裹挟着碎石,聚成一汪汪泥水坑。 村里的土路是不好走的,大雨一下,更是得小心。 车子在泥泞中颠簸前行,雨刮器奋力地左右摇摆,在前挡风玻璃上划开两道短暂的清晰,旋即又被汹涌的雨水覆盖。 “害怕吗?”周恪安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的轰鸣里显得有些低沉,却不突兀。 周念摇摇头,随即想起他可能没看自己,又小声补充:“你在,不害怕。” 周恪安笑,声音在雨中有些闷,像是从胸膛里发出的:“会说话。” 他稍稍调高了车内的温度,暖风无声地吹出来,驱散了周念身上的寒意,她有些发僵的手指在慢慢回暖。 叔叔 雨下的急,走的也快。 出了县城,雨势就小下去了,过没一会儿,就彻底停了,东边还出了彩虹,像是在庆贺周念的新生活。 周恪安一手搭方向盘,另一只手捞起一旁的烟盒,顺手抽出一根,他烟瘾很重,很难克制。 他向后扬扬手,看了眼后视镜:“介意吗?” “不介意。” 他偏头,打火机噌一声窜出幽蓝色的火苗,映在他英俊的面庞上。 周恪安点燃烟,吸了口,舒服的吐出烟雾,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眼神像晚风,漫不经心地拂过窗外。 周念从后视镜里看他,周恪安好像有什么不同了,此刻的他好像很放松。 察觉到周念的目光,周恪安笑了:“今年多大了?” 他好像很爱笑。 周念说:“十四了。”声音脆生生的,眼里也含上些笑意。 那一条彩虹好像隔断了周念和麟山村的所有过往,以后再也不用挨爸爸的打了,也不用再嫁给没见过面的男人了。 周念也扬起笑颜,很有谈性:“那你呢,你多大了?” 他说,“三十。” “完全看不出来,感觉你很年轻的。” 周恪安抽空从后视镜看后座的小姑娘,他第一次见她笑,很漂亮的笑容,眼睛闪闪亮亮,好像会说话。 纯真又乖巧。 他搓了搓手指,烟瘾好像更重了。 “三十就不年轻了吗,我感觉我还是很有活力的。”他开玩笑。 不负所望,周念真的笑出了声:“嗯,你很年轻!” 她重重点头,给予肯定。 周恪安也笑,年轻真好啊。 车再开许久,两人时不时聊一句,周念很新奇这样的氛围,好像他们是平等的。 出了镇子,世界便跟着换了,厂房一座座地矗立在路两旁,有的厂子半空还在冒烟,这里是城市郊区。 没一会儿,路前方出现了高楼,很突然的就冒进眼里了,眼睛太小,装不下了。 这是周念没见过的,明明她和这里的人都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却天差地别。 热闹的,喧哗着,她要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 周念的心,咚咚地跳着,她屏气凝神的望着:“我们...要到了吗?” 她的语气是雀跃的。 周恪安说:“还要一会儿,饿不饿?” 周念却回:“我看到了很多,和我们那里完全不一样。” 小姑娘才十四岁,除了欣喜,更多的可能是彷徨。 “不着急,慢慢会了解的,还有我呢。” 他又是温柔的大人了。 周念扭头看窗外,叫高楼烫着了眼,她跟他说:“谢谢。” 周恪安笑了笑,找地方停车:“咱们先吃饭吧。” 他给她开的车门,她只要迈开脚,就会踏上一个和故土截然不同的世界。 天地辽阔,她心里的太阳突然升的老高,她已经离开那里了,这已经是千万条道路里最好的一条了。 她跟在周恪安身后,眼前的路太陌生,没来由的想哭。 周恪安回头看她,小姑娘茫茫然站在那里,他两步过去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向马路对面走去。 两人简单吃了口,周恪安带周念去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 “今天也累了,先这样凑合一下,明天再带你去逛。”他这样解释。 周念笑笑,很乖巧的点头,其实她不累,她对周遭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但她看着周恪安拎在手里的几个袋子,突然很难过。 以后,她就要靠他生活了。 周恪安的家在市中心,车轮轧过柏油路,周遭什么都有,超市,商场,医院,学校。小区里面跟个大花园似的,树多,花多,还有个游泳池。 新的事物将她包围,吃的,住的,周遭的一切,新鲜又陌生。 周恪安的家很大,凌乱又整洁,两层楼。 一进门入眼的就是圆环形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色。 这会儿天暗下来了,窗外是错落有致的楼房,大片的霓虹在闪烁。 落地窗的一侧应该是办公用的桌子,桌上很凌乱,纸张随处乱堆。 小吧台上还有喝完未清洗的红酒杯。 这不像是周恪安的风格,起码在周念这短暂的相处中,周恪安是干净的,清爽的。 周恪安说:“有些乱,明天请人过来打扫。” 原来城里人打扫家是要请人的呀? 周念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抿抿唇,轻声开口:“叔叔,我今晚住哪里?” 这一声“叔叔”,让周恪安微微一怔。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叫我名字就行,或者……随你。”他不太习惯这种过于正式的称呼。 周恪安在国外长大,上至八十岁女性,下至十几岁少女,他们都是互称名字的。 就连回来的这两个月,也没人用他的母语,直接叫他叔叔。 也许是没遇到?这不就有人这么叫他了吗。 周恪安带着她上二楼,随手指了一间:“喏,你今晚先住那里,有什么不习惯的再换。” 他细心教给她屋里的设备怎么用,中途还从楼下拿了套女式睡衣给她。 周念有些害羞的接过了,小声道谢。 周恪安微微偏头:“那就...这样?有什么缺的和我说。” 他确实没有和小女孩儿相处的经验。 “嗯,谢谢。”从接过睡衣的那一刻,周念的小脸就红了,跟红苹果似的,在她的认知观念里,睡衣是很私人的物品。 “好,那你先收拾,我先回去了,有事叫我,就在你斜对面那间屋。”周恪安交代了一句:“哦,对了,你隔壁是书房,有什么想看的可以直接进去找。” 周恪安走之前顺手带上了门,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窗帘是淡淡的灰色,被晚风拂动,送来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周念抱着那套睡衣,崭新的包装袋拂过手臂,酥酥痒痒的。 收养 她推开浴室门,那扇门轻得像一张纸,合上时几乎没声响。浴室不大,却亮堂堂的,墙砖是浅米色的,映着头顶柔和的灯光,像一层薄雾笼罩,空气里还似有若无飘着一股香味。 周念把睡衣搁在洗手台上,包装袋发出细微响动。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拉起T恤的下摆,慢慢向上卷起,布料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像是风吹过稻田。 她脱得慢,衣服落地,赤身裸体,凉意从瓷砖地板爬上来,激得她微微一颤。 浴室里的镜子大而明亮,就嵌在洗手台对面,像一扇通往另一个自己的门,她走近了些,站定,眼睛直直盯着镜中的身影。 十四岁的身体就这样摊开在眼前,瘦得像一缕春风拂过的柳条,却在隐约的弧度里弯出漂亮的线条,柔韧得仿佛能被命运随意折腾,却总能弹回原形。 她的脖子修长,肩膀窄而骨感,锁骨如浅浅的溪谷,嵌在白皙却略带风霜的皮肤下,手臂修长而有力,从肩头向下渐细,肘部微微突出,皮肤上零星的划痕是干活导致的,指尖纤细修长,微微弯曲,像握不住城里的繁华,却能牢牢抓住镜中的自己。 胸廓平直而紧致,胸部如两枚初熟的野杏,娇小挺立,在呼吸间轻轻起伏,周围的皮肤细腻得能映出镜子的光影。 腰肢纤细,盈盈一握,再往下,腹部平坦得像一张拉紧的丝绸,肚脐是一个浅浅的漩涡,嵌在柔软的肌肤中央,周围没有一丝赘肉,只有细微的腹肌线条在呼吸时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的淡痕。 臀部圆润而紧实,不丰满却上翘如新月的弧,连接着那双从泥地里走出的双腿。 大腿根部线条柔和,小腿匀称笔直,膝盖骨微微凸出,带着几道浅淤青的余痕,脚踝纤细得像竹节,脚掌小而结实,脚趾微微蜷曲,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时,整个身体曲线如一株野生的禾苗,柔韧中带着劲道。 年轻,富有生命力。 这是周念第一次这样看自己:瘦弱,却活着,曲线如河流般蜿蜒,从乡村的饥饿中蜕出,悄然绽放出少女的秘密丰盈,在水汽渐起前,诉说着对未来的低语。 ___ 清晨第一缕太阳光照下时,周念就起了,她习惯了早起。 快速去洗手间洗漱完,周念拿上身份证明下楼。 在关门之前她瞥了眼那件被放在床头柜上,迭得整整齐齐的睡衣,脸色微红。 那件睡衣她没穿。 昨晚洗完澡之后,她拆开那件衣服,在身前比划了下,长度堪堪盖过腿根,胸前开的很大。 她不知道叔叔有没有注意到这是件不适合她穿的衣服。 周念路过书房时脚步稍稍慢了些,但她没进去。 楼下空无一人,周恪安还没醒。 周念转身进厨房,她想着先做早餐,等周恪安醒了就可以吃了。 她小心翼翼的,生怕吵到了楼上人。 翻遍了厨房,没有米面蔬菜,只有几袋子速冻食品。 周念颓然,她还不熟悉周遭,还是不要出去了。 等周恪安醒了,再煮东西吧,速冻食品熟的快。 周念提上她自己的书包,站定在落地窗前,阳光已经斜斜的照进来了,明亮宽敞。 她没去坐那张办公椅,折身坐去沙发边,从书包里掏出她的课本。 自从她爸出事以后,她就没去学校了,不知道老师讲到哪里了。 她端坐着,微微低头,膝上摊开书本,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暖烘烘地铺在地板上,窗外的高楼在晨光中苏醒,她读着课文,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缓却稳当,周念赶紧合上书,坐直了身子。 周恪安下楼时,头发还微微凌乱,身上换了件浅灰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 他揉了揉眉心,昨晚他没睡好,脑子里转着些陈年旧事,和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小姑娘。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他昨晚泡的,凉了也没喝完。 他一眼就看到沙发上的周念,她像只警觉的小猫,眼睛亮亮的,书本抱在怀里。 “早。”他声音带点晨起的沙哑,笑了笑,走过去靠在吧台边,“这么早?昨晚睡得好吗?” 周念点点头,脸颊微烫:“嗯,好……谢谢。” 她低头看了看书包,课本露出一角,她赶紧塞回去,“我习惯早起,想着给你做顿饭,但是......”她话语有些微迟疑。 周恪安的目光扫过厨房:“嗯,没事,咱们出去吃。”声音懒洋洋的。 一大早就出去吃?感觉他这个人不是很会生活。 看出她的迟疑,周恪安轻笑:“你要习惯。” 习惯什么呢?习惯他的生活方式。 两人去吃了早餐,周恪安开车去市政厅办理收养证明,大部分事情都在老村长那里办好了,来这里的流程也不复杂。 两人跑了一上午,终于把那张收养证明拿到手了,从此刻开始,周恪安就是周念法律上的监护人了。 周恪安叹气,这小孩不知道好不好养。 按往常习惯,他现在大概率刚起床。 周恪安开车带周念找吃饭的地儿:“学校那边帮你联系好了,明天就可以过去,你以往的成绩不错,只要去测验一下就好,有没有信心?” 周念坐在副驾,稍侧头就能看到他的笑脸:“嗯,有的,叔叔放心。” 周恪安微叹气,叔叔就叔叔吧。 “对了,待会儿有个阿姨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可以吗?” 周念微微一怔,手指在膝上绞了绞,那张刚拿到的收养证明还热乎乎地揣在书包里,像一张薄薄的门票,通往未知却安全的远方。 她点点头,声音软软的:“嗯,可以,是谁呀?” 周恪安瞥她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浅笑,开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了两下:“一个老朋友,嗯...关系不错,她熟悉这里,让她陪着你逛逛,好吗?” 老朋友,周念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下,不是疼,是种好奇的痒意。 在村里,很少有提到朋友的场合,日子平淡如水,可这里的朋友,听着像画里的,遥远又精致。 她低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如林,行人匆匆,有人埋头走路,有人挽臂闲聊,她忽然想,这城市里的人,旧情旧谊,都藏在怎样的故事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