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求生记[重生]》 第1章 [穿越重生] 《俄罗斯求生记[重生]》作者:雾家三岁【完结】 本文文案: 罗曼诺夫时代第一篇《俄罗斯求生记》 「本周开始日更!」(已全文存稿,放心跳坑) 重度抑郁症少女意外死亡重生为中俄混血萝莉(伪)弗洛夏 共情能力缺失性情感障碍的俄罗斯贵(王)族少年弗拉基米尔 “我只是想要活着.”——弗洛夏 “所以,我找到你了。”——弗拉基米尔 这是弗洛夏的漫漫求(恋)生(爱)之路,也是两个残缺的人相互靠近,相互治(伤)愈(害),相知相爱的故事。 看丧气女孩如何成长蜕变加冕王冠~~ 关于共情能力缺失性情感障碍: [先天性缺乏感受理解他人情感的能力,主要表现为高傲、冷漠、自私、缺乏同情心,普遍出现在反社会人格上的一种变态性心理疾病] he 1v1,双c慢热 排雷:1.女主是病人,病人,病人,男主同上 2.yy之作,内容纯属虚构(包括俄罗斯的社/会阶/级设定),考据党慎入。 3.本文是处女作,以及作者blx,不喜欢可以直接点叉叉,和和气气最重要。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西方罗曼 重生 正剧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 ┃ 配角:索非亚安德廖沙马尔金阿纳斯塔西娅阿芙罗拉 ┃ 其它:重生西方罗曼天作之合 一句话简介:重度抑郁少女x情感缺失贵族少年 立意:在重度抑郁症真实残酷的世界里,讲一个虚幻治愈的故事 第1章 楔子 实在不想写人物介绍,但是一直有小天使担心文名的问题,所以,还是大致写一下部分人物,文中使用简称,不会很难记: 女主:伊弗洛西尼亚·苏别勒蔑恩·瓦斯列耶夫,文中简称弗落夏。前世,宋恩,抑郁症挣扎数年意外死亡。 男主: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文中简称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家族继承人。高傲,冷漠,缺乏共情能力,反社会人格。 阿姨:索非亚·亚历山大·马尔金。 母亲:莉莉娅·亚历山大·瓦斯列耶夫。 众:艾萨克,别特洛夫家族。 安德廖沙,马尔金家族。 尤拉,尼可诺夫家族。 阿列克谢,卡斯辛基家族 吉安娜,彼得罗夫家族。 阿纳斯塔西亚,佛奥洛夫家族。 西里尔,米哈伊洛夫家族。 楔子 深秋的京洲已浸满寒意,只需最强的一阵风便可唤起冬日的雪天。而风一起就再难停下来,卷起枯黄的树叶沾染着湿润的泥土,使黑色的、粘腻的泥土拉扯着叶子进入地下,开始一段新的生命,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我紧靠着墙,脊背崩得直直的,用力得近乎颤抖。夜已经很深了,或者也许是天快亮了。我没有睡,我不敢,我害怕这是幻觉,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无法醒来。 从医院里醒来被索菲亚带回这里我没有合过眼,身体的极度疲惫叫嚣着使劲将我扯入黑暗,头痛愈发清晰,冷汗浸透了轻薄的衬衫,急促的呼吸泛出回响,我在疼痛里终于闭上眼睛,渐渐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 是啊,我已经死了,真的死了。 时间的流逝让记忆被灰尘轻覆,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透出泛黄陈旧的味道,像古早的电视机,兹兹的吵闹,画面断断续续,不时卡在了夸张的表情和怪异的肢体动作上。 大部分的记忆模糊的拼不出形状,剩下的碎片边缘慢慢融合,拼凑,残破的浮现。 那是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叫宋恩,八岁时被诊断出了抑郁症,随后被送进了精神疗养院,没有父母朋友,身边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人,以后也没有再见过他们。 医院轻而易举地困住了我,我没有挣脱。岁月让我在这小小的地方生了根,但我总是幻想着有一天长成参天大树,就能稍稍探出身子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者单纯晒晒太阳也好。可我年龄太小,还没有明白,烂了根的种子长不成树,甚至无法破土而出开花发芽,在土壤里伴着绝望腐烂。 实际的日子也记得不大清了,多半模糊而又混沌。哭叫、吵闹、静止不动吊瓶和锋利的刀片混着鲜血,还有花花绿绿的药丸与永不停歇的被送入身体的液体在惨白的病房的衬托下,显得越发鲜活,但我还时不时会想起我的树,这样我就能知道,我还活着。 大多数的时候满室寂静,窗帘被拉上,没有阳光,没有痛苦,连风声都不曾有过。我挣扎着度过了整整十年,我被父母扔在这里,像一包烫手的垃圾,还要支付着昂贵的垃圾托管费。 年岁渐长,症状在慢慢加重,病情在一步步恶化,我开始无法控制自己。每当发病时,我被紧紧缚住在病床上,嗓子里似乎塞进了沾了水的海绵,阻止氧气进入,我艰难的呼吸,尽管我已经无法出声。我想活着,哪怕是眼泪也已经疲倦。药物麻痹着神经,痛苦折磨着躯体,我变得不再有力气,悄无声息的被这里磨去了所有生气。 我走的那天是平安夜,其实我不确定,在病房里看不见街道。只是护士今天很少,我猜测她们出去了,这是个好日子,人们可以聚在一起,开心一整天。 第2章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傍晚时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雪,雪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好像能遮盖阴沉的天空。雪花轻盈又柔软的四处飘散,自由的静谧的,我想碰碰它。我拔掉了针头,伸出手穿过装有铁栅栏的窗户,凉风裹着寒气冻得我打了个激灵,我缩缩肩膀,尽力探出手去。脸被挤压的变了形,指尖仍依旧无法触碰雪花。 于是,我爬上了楼顶。雪花太可爱了,我只是想碰碰它。 楼顶的风夹杂了雪花也是凉飕飕的,深吸一口气像喝了一口水一样湿润。我坐在楼的边缘,一片片的雪花擦过睫毛,鼻尖与脸颊,带着说不出的温柔。我只是安静的坐着,看着,想着,楼顶不那么亮,也没有人,雪堆在身旁,渐渐有了形状,它在这里陪着我,我也陪着它。 醒过神来发现已近午夜了,四肢冻得失去了知觉,呵了口热气温暖冻僵的手指。我站起身想拍拍落在身上的雪花,一阵猛烈的眩晕感袭来,我背着风向后倒下,从高处坠落。第一次我看到了颠倒的世界,明明很危险,但看起来远比真实的世界安全、自由,陷入雪地里的我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痉挛,眼里漫天的雪花被黑色的色块遮盖,恍惚中,只记得耳边萦绕着远处传来的阵阵钟声··· 是圣诞节了。 第2章 chapter 1. 重归故土 索非亚轻轻敲了敲门,久不见人应答。 她打开房门,年头已久的木头发出“吱呀”的声响——老房子就是这样,时光挤压着灰尘,缝隙里都有浓郁的沉淀,阳光透过泛黄的白色窗帘,在风中闪烁跳跃。 床上的人被吵醒了,缓缓坐起了身——女孩洒满阳光的脸上,透着清晰可见的陌生与疲倦。 索非亚紧盯着低着头的女孩,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些什么,女孩紧紧攥住手指,绷着劲,一言不发。这让索菲亚想起了初遇女孩的那个清晨。 也是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索菲亚离开机场后坐上了去医院的车,后车座吸收了太阳的温度,变得暖洋洋的,窗外的建筑与树木飞速划过,留下了一幅幅晦涩难懂的浓墨重彩,明亮却寒凉。 索菲亚将头靠在窗上,眼底涌起的热流模糊了整幅画面,也晕开了她精致的眼妆。 车停在了疗养院门口,这里位于市郊,道路两旁的树木更多、更密,厚重的绿色让树底下连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冰冷的气息弥漫开来,这里似乎才符合冬日的氛围,不似身后数米的台阶下,那是另一个世界,阳光明媚的灿烂,喧嚣而又不真实。 索非亚补了补妆,昂首走进了这个地方。 她来这里是要接回她的侄女伊弗洛西尼亚·苏别勒蔑恩·瓦斯耶夫,她可怜又可悲的妹妹莉莉娅·瓦斯列耶夫的女儿。莉莉娅是个好姑娘,无论是哪个方面。 莉莉娅是瓦斯列耶夫家族的小女儿,母亲生下她后不幸去世了,她是个早产儿,自少身体虚弱,纤细苍白,父亲付出了更多的爱宠着她照顾她,弥补莉莉娅失去的母爱。 莉莉娅的心思单纯天真又善良,总是对他人温柔以待,乖的不像是个孩子。年纪稍大后,她的美貌像被擦去灰尘的珍珠,不那么闪耀夺目,兀自荡漾开独属于她的雍容华贵——浅金色的长发轻扫纤腰,一双笔直细长的双腿莹润且匀称,优美的下颌线上微微嘟起红润的小嘴与时时带着笑意的蓝色双眼在瓷白的肌肤里绰约多姿。 索非亚很疼爱她的小妹妹,把她保护的不受半点委屈。可也许上帝没那么偏心,莉莉娅的好运气没能持续到她成年,她的叛逆也如她的善良固执的不肯发生半点偏转,她将她的豪刺面对家人,留下所有的柔软温暖那个zg男人。 为了她信仰的爱情,她完全变了副模样,幻化出无数武器,抵抗家人的压力,也隔绝了所有的亲情。 父亲是爱女儿的,他们最先放弃,给了莉莉娅追求她向往爱情的权利,忍痛斩断了这份羁绊。 莉莉娅软弱无力,即使是面对爱情,那一时的坚强在脱离了温室进入真实又冷酷现实中最终发酵成生活的恐惧与歇斯底里,时间可以改变一切物质,但那对莉莉娅来说,一切来得太快了。 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再无法坚持只有她一个人所相信的东西,信仰崩塌时不需要猛烈的摇晃,一阵风就足够了。来到zg一年后生下了弗洛夏,那个男人则消失在襁褓里小弗洛夏嗷嗷的哭声之中。 那一天以后,莉莉娅的眼里再未出现过曾经的笑意。她和小弗洛夏住进了那座老旧的宅子,靠着男人留下的钱勉强度日,小弗洛夏的出生没有带给她再次坚强的勇气,本就是一朵娇花,哪里扛得住风雨交加。 精神和生理的压力把莉莉娅揉成了花泥,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的神志与意识都在酒精里浸泡,小弗洛夏就在母亲刻意的漠视里孤独的长大。 在小弗洛夏十三岁时,莉莉娅生命的火焰摇摇欲坠,当莉莉娅奄奄一息的困在病床上时,她的迟到多年的母性终于战胜了在小弗洛夏身上倾注的对男人的恨意,她颤巍巍的打通了沉寂了十四年的号码,对索非亚完成了最后的托付。 像是了了件大事一般,她的眼神久违的平静了,转头望向窗外。叶子落了许多,被风打着卷儿,像是在命运中起起伏伏的她,在阴沉沉的天空里没有生气,可是树没有动摇,站得笔直,迎着风没有畏惧没有逃避,它禁得住即将到来的冬天,也等的到明年开春时的嫩芽与一整个夏天的光影繁华。 第3章 莉莉娅深知她没有等到也永远不会再等到了。 第二天,莉莉娅闭上了她忧郁的双眸,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索非亚深吸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病床上的女孩子如同受惊的鹿哆哆嗦嗦钻入被子里,满脸惊恐地望着她。索非亚走近女孩,同样的发色,同样的纤细脆弱。女孩的眼睛并不是莉莉娅的碧空如洗,而是浅浅的灰,找不出任何明亮的色彩。 嘴唇如脸色一般苍白,比幼时莉莉娅更瘦小,更虚弱。对这个孩子,索非亚无法描述自己复杂的情感,她从内心深处爱着妹妹生命的延续,却也厌恶孩子身上的那个男人的血缘。 “伊弗洛西尼亚。”索非亚那时说,“我是你的母亲莉莉娅的姐姐索菲亚,我来接你回家。” 记忆中那张病床上苍白不安的小脸与眼前的女孩重合,索菲亚皱皱眉头,终于出了声:“伊弗洛西尼亚,收拾一下你自己的东西,我们九点出发。”她转过身,又接了一句:“你四处再看看吧,如果没有必要,我们不会再回来了。”没等弗洛夏应声,索菲亚就关上了房门。 灰尘被无情的震落,细密的光线小心的一层层将它缠绕,竟也不觉得肮脏,如同金色的粉末在空气里伴着关门的回响肆意飘荡。 **** 我的大脑在房门发出的沉闷的声音里猛然复苏,又缓慢沉寂,没法做出任何回应,身体的疲乏并没有因为短暂的睡眠得到解除,嗓子干涩的的说不出话,太阳穴的痛楚也在加剧,身体太沉重了,操控好它也变得困难。 这不是我的梦境,头痛得太真实了——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试着接着回忆——我离开了那具冰冷的躯体,毫无意识地在混沌里游走,四周没有声音没有亮色,混乱的深浅不一的黑一层层加叠重合,陡然消失接着重现。没有维持多久,阵阵刺痛从胸口扩散,我想尽力忽视它,一开始,我做到了,我忍受着奇异的痛。 痛感不是肉rou体ti伤害时刺激着痛觉神经的干燥的直观的痛,无法准确形容。刺痛遍布全身,很快,我无法继续忍受了,每一处肢体、脏器都在叫嚣,血管突起,连血液都好像沸腾燃烧。 我想尖叫,可没有声音。烈火微熄,烟雾四处弥漫,灼热缓缓退去,寒冷的雾气爬上肌肤,柔软的塑造磨合,被放进了暖和又舒适的地方,指尖摩挲着被单,我感受到了真实。 我醒来就在医院,刚睁开眼,不安就冲破了理智的防线,这不是我,镜子里的那个女孩不是我。 随着我的意识地复苏,一些零碎的片段强迫着冲入我的思想,我费力的抵抗,仍溃不成军。我无奈深深的埋入被中,开始放松尝试着接受这些讯息,弗洛夏··我的妈妈··、空无一人的大房子···玻璃酒瓶摔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我抬起头,尖锐的痛从心口传来,循环在脑中重映的始终只是某一特定场景下的一些片段,无法构成完整的画面。 记忆再次袭来,空房子、雨天、相框····这像巨幅图画上的仅有的零星几块拼图,茫然的丝毫没有头绪。 但我从其中发现这个女孩,弗洛夏不可描述的晦涩的曾经,就像我一样,挣扎许久,依然没能真正走完人生的全部的路。 敲门声再次响起,我才想起刚刚索菲亚来过,我急急忙忙地抓起窗边的套头毛衣,吞咽着干涩的喉咙里不多的液体,低低地出声道:“嗯。”俄语自然的从口中倾泻而出,这是不属于我的,她留下的独特印记。 在飞机上我昏昏沉沉了睡了一会又醒了一会儿,也是睡了不短的时间,身体没有那么疲惫了,连头痛也减轻了不少。九个小时的机程很快结束了,飞机在缓缓降落,透过舷窗,车流与道路依稀可见。 索非亚走向我,拿着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将我牢牢裹住:“这里很冷,你穿的太少了,伊弗洛西尼亚。” “谢谢,”我捏着衣领,“谢谢你。”索菲亚点点头,回到了座位。 我望着她精致的侧脸,忽然之间有了一丝安心的感觉——即使索菲亚说话的语气很生硬,态度也冷冷淡淡的,但我仍然觉得很放心——我相信无论她带我去哪里,都不会伤害我,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也许是她不动声色的关心让从未经历过这些的我禁不住靠近,试探着去感受。也许是身体的血缘连成的纽带,即使相隔千里,也不会被分开。 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飞机降落在了莫斯科谢列蔑契娃机场。 索菲亚牵着我的手,她走的有些快,我跌跌撞撞的有些跟不上她的脚步。她突然停了下来,解下了自己的围巾,一圈圈的围在我的脖子上,围巾实在是太大太厚了,带着清爽的香味遮住了我的半张脸,围巾与大衣将我包裹成一团,即使我低下头都很难看到拖至脚腕的大衣的边缘。 索菲亚重新牵起我的手,这次明显放慢了脚步。眼前被呼出的热气笼罩,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我们进入停车场,走近一座黑色的轿车,车旁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魁梧强壮男人,见到我们,他们立刻走上前,接过索菲亚手里的行李,身体微躬“夫人,小姐。” 索非亚目不斜视地点点头,“回去吧。” 车子飞速的行驶,将城市的喧嚣与繁华甩在身后,我与索菲亚分坐两侧,默默无言。车子里的暖气开得很强,汗水沿着额侧顺着脖颈被围巾的绒毛吸收,聚集,形成蒸腾的水汽。 第4章 很热,我却不想将它卸下。 第3章 chapter 2. 卢布廖夫 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转向离开了大路,拐进了浓密的森林里。 索非亚将车窗打开,森林里清新干冷的气息瞬间强硬侵袭,驱逐了车内暖洋洋的燥热。弗洛夏抬起被热气熏出几分血红色的小脸,朝向车窗缓缓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气息像一股水流,浇灭她喉中热气蒸腾的干涩,沿着气管直达深处,灼烧感与疼痛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像被冻住了敏感的神经,停止了躁动,我禁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谓叹。 车子继续向行驶莫斯科郊外离大环公路十七公里处的卢布廖夫区,奥卡河与伏尔加河交叉处的这片中俄罗斯高地被河洛厄斯山脉阻断,形成了特殊的温带湿润性气候。一年中的积雪期长达一百五十天,除去雨天,不剩几个晴日。即使是阳光明媚的日子,气温也很少会达到零度以上。 卢布廖夫常年阴云密布,浸满了新鲜的水汽,这里布满绿色,浅绿、草绿、深绿、墨绿,挤压着层层叠叠灰色的天空,本该充满生机的绿色,却弥漫着腐烂的树根的味道,绿到极致,泛出了缠绕雾气的蓝,在高耸直立的西伯利亚冷杉中忽明忽暗,压抑扑面而来。 “伊弗洛西尼亚。”熟悉的香气靠近,索非亚冰凉的手指拉回了我游弋的神智,她帮我重新系好松开的围巾,“怎么样?喜欢这儿吗?” 我没有直视她的目光,只点点头,轻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我喜欢这儿,从看到的第一眼开始,平静一点一点将狂躁切割,我的灵魂奇迹般地被安抚了,停止了崩溃的尖叫。 看上去,我已经接受了自己成为弗洛夏的这个事实。 我接受了吗?不,我没有。 上辈子,死亡是另一层皮肤,时时刻刻黏在身上,没有人给我选择的权利,我也没有能力左右自己的人生。死后我来到的这个虽然无比的陌生,但却有着触手可及的幸福。 现在,我只要轻轻张开手,就能抓住我前一世的求而不得,似乎来自神对我的馈赠,美得就像一场梦。 梦里我有爱我的家人,我在四处奔跑,尽情的穿梭在有着阳光雨水与雪花的日子里,我会是个真正的孩子没有苦恼,顽皮地在父母身前环绕。等到长大一些,我学会打扮梳妆,让自己更淑女更漂亮,因为那时我有了心仪的男孩子,我想让他觉得我很漂亮,他也许不够高大强壮,但可以给我一个温暖的怀抱;我们彼此之间有争吵,又和好。 等到父母老了,我会在炉火边轻轻依偎在他们膝头,听他们讲无数遍年轻时候的故事。最后,连我也老了,我会和心爱的人一起白发苍苍,数着对方脸上的褶皱向孩子们讲讲我们年轻时的故事。 平凡人简单的生活,是我究极的渴求,凝结成某种偏执的欲望。 事实上,我却害怕了,我知道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所以我才退缩、畏惧了。 即使是在无比艰难无比绝望的深渊里挣扎时,我也从未想过要放弃生命,还有我纯真稚嫩的想要长成一棵大树的愿望。 生命太美了,我无法忽视记忆深处蜷缩在窗帘后紧盯着母亲发酒疯的小弗洛夏,她苍白无力,但一直苦苦坚持——她瘦小的身子既要照顾时时不醒人事的母亲,还要承担着来自最爱的人的满腔恨意。 她不明白,她只能孤独的付出,即使换回的只有环绕在屋内永不停歇的叫骂和一如既往的漠视。而我,太想太想活着,所以我明白努力活着是多么不容易。这些矛盾与复杂的情感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就紧紧束缚着我,我没办法理所当然接受原本属于她的这一切。 焦躁在心里沉积,传来阵阵刺痛,若隐若现,不知道或者说到底分不清来自于谁。 更令人不安的是植根于我灵魂深处的那跃跃欲试的疾病,我无法确定它是否存在,时刻恐惧着那些事情回再次发生,一切都失去控制,我将无力应对,连带着弗洛夏的人生,被拖入深不见底的泥潭,再难脱身。 我无法承受这样的代价。 不,不会的,嘿!快别想了,事情怎么会糟到这个地步。听着,你可以做得到,你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你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现在,你必须相信自己。 好了,不要再想了,我在心里默默引导着自己,不能再想了,不要去试探,不要去触碰,现在一切都好,一切都还好。 “伊弗洛西尼亚。”索非亚的声音响起,我猛然向她看去,她站在车门一侧,朝我伸出手,“我们到家了。” 我看出了她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的慈爱与包容,说真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连善意也无法分辨的人呢?我当然知道,不论表面如何,她一直在默默的关心与呵护着她的小侄女,但这些不属于我,我无法做出回应。 我明白这样不好,但我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只能维持现状。我不想忽视问题的根源,只一昧的装聋作哑,我的思绪混乱成一团,痛苦地维持着现状,小心翼翼不去深究。 只看了她一眼,辨不明的愧疚感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我拉住了索菲亚的手,又一次低下了头,尽力的控制自己脱口而出的哽咽。 索非亚拉着我的手一起走过一道道青石阶,石阶蜿蜒而上的缝隙里夹杂了丝丝苔藓,蕨类植物时不时划过我的脚踝,我踩着草流出的绿浆而上,一旁马尾大艽更加柔软的叶子悄悄拂过我的温暖的大衣包裹着的膝盖,尽管我感受不到。 第5章 很快,我们就到达了这座别墅的正门,门前站着一位老人,我这才看见了这栋房子的全貌——大体是四四方方,受拜占庭后期文化的影响,木材被更厚重的石料替代,严丝合缝的层层堆砌。圆形的塔楼状似粗壮的西伯利亚云杉,而塔尖圆润又尖锐仿佛能突破阴云的耸立着。 我们走近了那位老人,他笔挺地站在一旁,黑色的燕尾服衬着雪白的浆洗衬衫,笔挺的黑皮鞋加上一丝不乱的头发。 “这是安德烈管家。”索非亚脱下我的围巾和外套,转头向我介绍:“把行李送在这孩子的房间。” 管家向索非亚微微倾身:“马尔金先生回来了,他在书房等您。”转而面向我又是一个躬身,还没等我诚惶诚恐地回礼,索非亚就拉着我走上楼梯。 我的小手缩在索非亚的手中,她的步调很缓慢,我不用走太快也可以轻松跟上她。她的双眼直视前方,我们路过一面又一面窗户,时不时透出的光让索非亚的脸庞忽明忽暗,耀眼得漂亮。 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我的目光被后半拱形的圆门掩映着浑圆的穹顶吸引,光从一侧狭小的窗户清清浅浅的流泻下,照亮了逐层细挑的门廊,古朴的木料浸润了柔和的莹白。 “这是你的卧室。”索非亚指指前左方不远处的一扇门,“布置得有些仓促,你先暂时住在这里吧。” 我走前一步,探出头。门后的色彩褪去了整个房子灰黑两色厚重的基调,入眼皆是淡青色的晕染,深浅不一,一层将一层叠加,从窗边的雕刻木纹花顺着粗糙的纹路四处蔓延,钻入柜子坚硬的棱角里,躲藏在柔软拖地的床幔摇曳的褶皱里。 看起来很适合作为一个女孩子的卧室。 唰———— 我弯下身子,将脸探入冰冷的流水中,试着缓解肿胀发烫的大脑。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水流急促地拍打着脸颊,我张着嘴吸气,窒息感越来越浓郁,我忽然之间很累,与身体无关的疲惫。 我直起身子,水滴顺着下颚尖缓缓流入纤细的脖颈之中,凉凉的,我感觉有些清醒了。 拿起折叠好的毛巾,随手摸了一把脸,我望着镜中的自己,沾湿的浅色头发凌乱的落在两颊,灰色的瞳孔下显着清晰的黑色,困倦映衬得整张脸虚弱极了,连嘴唇都干燥的起了皮。 我伸出冰凉的手,捏捏干涩的喉咙,将水流汇集在手心,再次将脸埋了进去。 收拾好乱糟糟的头发,稍微洗去面上的疲倦走出盥洗室,我瞥见了床旁整齐地放着我的行李箱——那是莉莉娅当初从这里带走的,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它又回到了这里,与我一起。 索非亚双手抱胸,背对着我透过半开的窗户,她沉默地望着远处满目疮痍的绿色与阴霾的天空。 她听到了我发出的响动,转过身面向我,平静的说:“我们的可以谈谈吗?” 这里没有阳光,但我知道,太阳在下落,屋里的光线趋于暗淡,将索菲亚浸在阴影之中,我只几步之遥,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一次,我直视着她眼睛的方向,第一次清楚地回答:“好。” 第4章 chapter 3. 心结初解 暮色蔓延,卢布廖夫的森林漆黑一片,迷雾中突出层层叠叠锥形的树冠,在暗蓝色的天幕下几乎隐匿不见。 屋子里开了灯,光线柔和温暖,我与索非亚分坐在沙发两侧,面前木质的小茶几上各放着一杯氤氲袅袅热气的白色骨瓷杯。沙发柔软极了,我不得不用力直起身子,避免毫无形象的瘫坐其中,我低沉着目光,绕着小几打转儿。 管家安德烈刚才来过,他贴心的为我单薄的衬衫外裹上一张绒毛长毯,同时送上了两杯热气腾腾的饮品。 索非亚拿起杯子轻啜一口,我也急忙捧起杯子,瞬间热可可的香气溢满口腔,没有丝毫的苦,甜滋滋的顺着舌根缓缓四处扩散。 我只一秒就喜欢上了这杯热可可糖水,甜腻的口味惯像是小孩子的口味。 索非亚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放下杯子,开口道:“我是莉莉娅的姐姐,索非亚。” 我没有抬头,目光里褐色的波纹在杯中荡漾,我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我很抱歉。”索非亚停顿片刻,“虽然是为了你,但我没问过你的想法就把你带到这里,基于你的立场,大概会很慌张,也许还有些生气。” 我抬起了头。 索非亚接着说:“我那时也很匆忙,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她不安地挪了挪肩膀,语气里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即使现在也许有些迟了,但我还想问问你,你愿意暂时先住在这里吗?” 我踌躇了半晌,还是很快接过话:“不是这样,我···” 我苦恼地组织着语言,却仍难以吐出完整的话。这是因为在疗养院的时候没人和我说话,起初我还喜欢自言自语,让寂静的时光不那么难捱,后来我也逐渐厌烦了空间里充斥着只有我的声音,不太开口说话了,时间一长,就生疏了。现在突然之间需要准确描述出我想讲的意思,对我而言有些困难。 我不愿意结结巴巴的,于是吭哧吭哧地憋了好一阵儿,索非亚拿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耐心地等待着。 我终于迟疑地张开口,直视索菲亚的双眼却还是有些结巴地说:“我,我没有生气,没有怪过你。”我紧张地耸耸肩,“真的,我很感谢你把我带来这里,我,我·····”我的声带在持续抗议,它气势汹汹开始罢工,我不断紧张地纠结,但依旧发不出声音,我无奈地又低下了头。 第6章 身边的沙发微微下陷,索非亚坐在了我身旁,轻笑一声,取下我手中逐渐冰凉的热可可,伸出手轻揉着我的头发,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嘘——乖孩子,别紧张,我明白你的意思。” 索非亚搂着我的肩膀,将我轻轻带入她的怀中,我靠在她柔软又温暖的怀抱里,她的气息从我的耳前拂过,不疾不徐:“你长得很像莉莉娅,漂亮的小姑娘,”她的手一下一下婆娑着我的头发,“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我会好好的保护你的,放轻松,不论你在担心什么,都没关系,从今天起,我会好好保护你。” “你每天都会开开心心的,我会陪在你的身边,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你。相信我。” 索非亚的手温柔极了,一下一下的,也许就像是母亲的爱抚,我不清楚,我没有这样的回忆,但如果我曾经经历过,我猜测也就如这般亲切和安心。 我不禁被勾出了几分睡意,我听见她说:“至于莉莉娅,你别怪她········” 索非亚的声音慢慢开始模糊,我困了,后面的话我没来得及听清,就睡了过去。 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平静,没有痛苦、怨恨、焦躁、愧疚、悲伤、愤怒、无措,一切沉重的负面情绪脱离了身体,我感到无比放松与安宁。 哪个时刻会让你自觉地放松下来,什么都不用想,只舒服得忘乎所以? ——泡澡的时候。 索非亚将陷入梦乡的我唤醒,不由分说地推入浴室,不忘仔细叮嘱我,“换洗衣物在左手边的盒子里,水变凉之前就快出来,不要睡着了,会生病的。” 我将身体浸泡在微微发烫的水中,懒洋洋地发出一声谓叹——今天实在是太漫长了,时间久到我甚至以为永远不会结束,我舒展四肢,放松着僵直的脖颈和酸痛的肌肉,脑中空无一物。 事实上,我的心里乱得像一锅糊了底的粥,但我不想打扰这难得的平静,我尽力屏蔽思绪,让身体好好放松一会。 水的温度刚刚好。半透的乳白色雾气抗拒着地心引力,脱离了微波荡漾的水面,蒸腾上旋,凝结成了白瓷砖表面上一颗颗琉璃的水珠。 我穿好睡衣走出浴室。茶几上凉透的热可可被撤走了,换成了一只可爱的小猫形状的杯子,还冒着热气。我捧起杯子,发现一张粉色的便签纸条。 “这是热牛奶,好好睡一觉吧,可爱的小姑娘。” 刚泡过澡,正觉得干渴,我仰头猛地喝下一大口,甜味瞬间盖过了奶味,或者说,我根本察觉不出牛奶的味道,我喜欢甜甜的东西,这让嘴唇与牙齿都幸福起来了。 困意短暂的退去后又如猛水般袭来,我用毛巾裹住还滴落水珠的头发,准备立刻上床睡觉,但一转头就看见了放置在一旁的箱子。我犹豫下,最终无奈地叹口气,我还是强打起精神,向箱子走去。 箱子异常的沉,我费力地拖到床边的地毯上,打开了它。奇怪的是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件单薄的衣物整齐地码在一个角落,占不到整个箱子的五分之一,而余下的只有一个个黑色大小不一的盒子,我好奇地打开其中一个较小的盒子。 盒子里是一个素色的相框,被周围厚厚的泡沫纸裹住,而相框里放的是莉莉娅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她不过二十左右,站在茂密的树林前。我揉揉发酸的鼻头,不死心的一个又一个打开了所有黑盒子。 被打开的黑色盒子散落一地,我背靠着床瘫坐其中,脚边满是膨胀的泡沫纸——无一例外,照片里的全都是莉莉娅,站着的莉莉娅,躺着的莉莉娅,看书的莉莉娅,做鬼脸的莉莉娅,神态各异,但嘴角都噙着笑,眉宇间神采飞扬。 像以前一样,仿佛被触动了某个点,弗洛夏的记忆一点点地进入我的身体。 我翻找着所有我已知的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照片上的那个莉莉娅。但莫名的,记忆里时而冷漠,时而大哭,时而歇斯底里摔东西的莉莉娅是显得更真实,更鲜活。 我无法理解。 这样沉重的东西就是爱吗? 我单薄的人生里只有一堵跨不出去的墙,幸福的在外面,不幸的在里边。难过就是难过,痛苦就是痛苦,怨恨就是怨恨。 被简化的逻辑变得很好懂,便于体会。这不复杂,不需要分层解析就可以辨明。我的世界充斥了容易的东西,即使是在这里,我从索非亚身上感受的也不像“爱”这样晦涩,这般复杂。 爱,我不曾拥有,所以无法明白。 我拉开柜门,不意外地看到了塞得满满当当的柜子。外套、衬衫、长裤,同样的风格和一大堆我念不出名字的吊牌。我将它们拨至一边,从箱子里取出弗洛夏的衣物,小心翼翼地将褶皱抚平挂了上去。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持续折磨着敏感的神经,我不想在头痛的陪伴下艰难入睡,索性也就不想了。 困意开始复苏,我重新坐到床上,扯开毛巾,不顾仍然半湿的头发钻进被窝,没多久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5章 chapter 4. 秘密花园 在我昨晚顾不上半干的头发钻入被窝时,我没有去想以后会发生的事情,甚至没有去想我还需要面对第二天的来临。 第二天理所当然地到来了——我从柔软的被窝里爬出来时,的确花了不短的时间去回忆昨天,然后再接受自己现在的处境。 第7章 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天。第一天,我从医院里醒来和索菲亚一起回到了和母亲生活的老房子。第二天,来到了莫斯科的卢布廖夫。这仅仅是第三天。 只是第三天而已,我却有了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错觉。弗洛夏的记忆偶尔突然的冲入大脑,挤出上一世残损的影像,开始吸收着弗洛夏的一段段过去,直到回忆变得清晰。 众所周知,如果你没有擦干头发就上床睡觉,最起码要做好醒来时头痛的准备,显然,我同样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不过事实上头没有特别痛,这让我松了口气。大约是身体已经习惯了断断续续的痛感,强韧的痛觉神经已经不会对这种不痛不痒的触动作出反应。 浅金色的头发毛躁凌乱地窝在睡衣宽大的衣领里,我揉了揉肿胀的眼睛,将头发解放出来。镜中的女孩虽然苍白,但显然面上的疲乏与抑郁消去不少,这还是挺让人欣慰的,事情似乎慢慢向好的地方发展,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我用冷水打湿头发,让它们稍微服帖一些,不那么的张牙舞爪,虽然最后的成果说明了,这样的努力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但好歹多少顺直了一些。 现在不是该担心头发的时候。 索非亚已经结婚了,那么她和她的丈夫住在一起,就在这里?她有孩子吗?有吗?应该有的吧。我脑中狠狠纠结仍不忘仔细地数着脚下的台阶,小心翼翼地下楼梯。对于我这样一不小心就会摔倒的人来说,是该要多花些心思,我可不愿意身体因为我的鲁莽而受伤。 “您需要现在用早餐吗?”管家安德烈恭敬地站在楼梯的一侧,我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差点失控地滑下台阶。 我稳稳重心,索性三步作两步跳下最后几级台阶,安德烈见状迈出一步,想要来扶我,看到我平安无事后,又退了回去。 “索,索非亚···”我着急的组织语言,想要说出连贯的句子,然而字眼像被卡在了嗓子眼,越急越出不来。 安德烈倒是十分迅速就领会了我的意思,他体贴地回答:“夫人早上去看过您,现在已经出门了”,他接着补充,“夫人让我们等到您睡醒后,再带您去吃早餐。” 见我还是一幅楞楞的样子,安德烈微微倾身,作出邀请的手势,“请您这边来,也许您想要用餐了吗?” 我食不知味地咀嚼着火腿三明治,尽可能无视着安德烈不赞同的目光。当我坐在长桌边说出我想要吃的早餐时,他曾委婉提醒道:“您只需要这些吗?” 我还是沉默地点点头。 我也是无可奈何——我的大脑里没有关于俄罗斯菜的任何信息,而中餐我倒是有几分了解,但中餐花样繁多,更重要的是,我的俄语语言能力还不足以支持我去解释中餐里一个个富有艺术感的名字。 至于牛排之类的在早上又有些不合适,最后只能挑选了我无比熟悉的火腿三明治。 这是因为以前在医院时,有那么一段时间每天的中餐都是火腿三明治,我不用思考就能轻松的想起它的味道。但显然,现在手里的三明治比以前好吃了不知多少,柔软的土司里的火腿被切得极薄,一片片整齐叠起来,每一片其中都包裹着滑腻的沙拉酱与清脆的蔬菜丝,也许我以前吃的都是假的三明治。 我有些心不在焉的原因并不是美味的早餐。 我想这是我自身的原因。人际交际这个词语以前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好吧,如果非要追究的话,那么也只可能是四岁的时候,在公园的沙坑里我向一个小男孩示好,想和他一起搭建城堡,然后被小男孩泼了一脸的沙子后,他扬长而去这么个悲伤的故事了。 我不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该对别人的接近做出怎样的反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去回复别人的问题,甚至是连一场对话进行下去的能力我也不具备。 那么,我抓抓头发,烦恼着我要怎么面对索非亚的家人,我不想给她添麻烦,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我陷入了烦恼之中。 现实告诉我,别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担忧,因为也许它暂时并不会发生。 事实上,在惴惴不安的几天后,我发现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这座空旷的大房子里,我从没有遇到过索菲亚的丈夫——马尔金先生和其他任何人。 据安德烈说,马尔金先生的确是住在这里,但很神奇,我的作息时间恰巧避开了所有和马尔金先生相遇的机会。 又或者是这房子实在是太大了,回字形的主楼、前厅、中庭、侧楼,还有一个后院。 因为起初我为了逃避,干脆留在房里用餐,房间里什么都不缺,更是因为比起挂着水晶大吊顶的银光熠熠的餐厅,那儿长长的桌子上只有我一个人,身边围着安德烈管家和女仆们,他们的视线几乎在我身上灼出了洞,让从小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的我几乎食不下咽,所以我更喜欢在房里用餐,这也使我和马尔金先生的活动轨迹完全不会重叠。 相较而说,我个人觉得第二个原因比较可信。 至于小马尔金先生——比我大四岁的马尔金先生的独子安徳廖沙·马尔金,据安德烈说,他因为再过一年就要成年了,便闹起了独立,今年夏初就搬出去住了,再加上小马尔金先生就读于着名的私立贵族院校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phillips exeter academy ),从那儿回到卢布廖夫可是段不近的距离,所以他也不常回家。 第8章 甚至就连索非亚,我也只见了寥寥数面。 而且几乎都是在晚上我几乎快要睡得迷迷糊糊时,索非亚会悄悄地来到床边,抚摸我的头发,在轻吻我的额头后离去。 有时我还未入睡,索非亚就会和我说说话,多半是她在说着,我默默地听。 也是根据安德烈说,索菲亚平时并不会这样,只是最近比较忙碌。 没错,又是安德烈说的。每当家里其他人出去后,安德烈管家就开始跟在我身边,恭敬又谨慎地回答我的一个个疑惑。除过我独身一人的时间外,管家安德烈是这个家里陪在我身边时间最长的人,我想他跟在我身边的原因,大约是找到了可以更好履行他高尚职责的对象。 然而,大多数的时候我很不适应安德烈时时跟在我身前。 这不是他的错。 相反的,他实在是一个相当优秀的管家。他总是恭恭敬敬的,像是躬身替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叉这类的事情,可他的年龄足够做我的爷爷了,当面对这样一位老人的服务,我总是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总而言之,生活比我想象得更平静更简单。 我的生活开始不仅仅局限在房间内部,我在安德烈管家的引领下出没于这栋大房子的各个角落,当然,除过主楼的会客厅和书房,那是马尔金先生和他的客人们的地方。 这是索菲亚的意思。她觉得我身体有些虚弱,看起来太过苍白,所以希望我不要总呆在房间里,可以在外面四处逛逛,晒晒太阳。 但她实在是太过忙碌,抽不出空带我出去走走,又不放心别的人。在她眼里,我还是个孩子,那种在外面父母只要几秒钟没有看住,就会走丢的小孩子。 虽然这具身体已经十三岁了,可我还是无法反驳这一点。 索非亚对此感到很困扰,她觉得她没尽到作为家长的责任,没有陪伴着我来适应这里,也觉得我会感到难过。 在一天晚上,她这样向我吐露了她的担忧。我尽力的安慰她:“我,喜欢这里,不出去。” 这里给了我足够的安全感,我不是那种向往着更广阔天地里的人。卢布廖夫时刻阴沉沉的天空让我感到平静与自由。 当然,这些话我还没有说出口。 在渐渐熟悉这座房子之后,我婉言谢绝了管家安德烈的跟随,他有些勉强的接受了。 不久,我在无意中发现一个好地方——后院。 安德烈不愿意带我去后院,那里离主楼有些远,平日里没有什么人,连仆人们也很少去。 他认为那里对我来说有些危险。 想要去后院,先从房间里出来,我的房间在主楼前翼,需要穿过整条走廊,到达尽头后右拐下楼梯到达一楼,再经过厨房,往前数到第五间,那是一个闲置的储藏室,打开房间里另一侧的门就来到了后院。 或者也可以从主楼正门口里出来,绕过整座别墅就可以了。但是这样会引起安德烈管家的注意。 当到达后院的时候,其实,我觉得后院这个表述并不太恰当。看看这座别墅的后墙,你会觉得是一座小城堡,四周都是遍布高耸的西伯利亚冷杉,将这里厚厚实实的围起来。 而小城堡的后方却稀奇的有一大片空地,长满了梅鲁克斯草,它柔软地昂首在卢布廖夫坚硬的土地上。 第6章 chapter 5. 大雨将至 梅鲁克斯草繁密的四散生长,条条纤长的绿叶远看像繁星点点,不是夜晚挂在天空上那样的一闪一闪的星星,而是人类具象化出的空心五角星。走近细细端详就会发现,比起看起来轻薄的表面,梅鲁克斯草实际上厚实肥嫩的多,这可以支撑它渡过西伯利亚漫长的严寒。 不过这里可不是我说的好地方。 这片草地就位于房子的后方,直径大约五百米。草坪中的一侧有一座石头屋,园丁马克西姆就住在那儿,他负责打理房子附近的花花草草,当然也包括这些梅鲁克斯草。 草坪的边缘的冷杉由里而外从疏到密,站在草坪与树林接壤的地方你还可以看见零零落落的树干间长出的杂草,但目光远眺,就只剩下密林织成的一张深邃的大网了。 我所说的好地方需要先经过马克西姆的小屋,来到草坪边缘,再小心地沿着腐烂的树枝行进大约五十米,就到了树林由稀疏到稠密过渡的地方,一小块空地。 ——我的秘密花园。 卢布廖夫的天空本就暗沉,这里更是因为云杉的阴影遮天蔽日,唯有枝叶的缝隙里透出一米多的光圈,微微照亮了这里的黑暗。 在又一个平凡的午后,我初次来到了这里。 不同于身后腐烂的树枝和肆意生长的杂草,这里似乎得到了那片光细心的照料和滋润,长出了奇异的树,树丛里开满美丽的花。 走进去瞬间,我就被在俄罗斯广袤的大地上随处可见的花楸树吸引。 花楸虽叫做树,但它五月开花,花期时点点细碎的银色如同在翠绿的树叶上洒下一片白色星光,花落在秋天,果丰秋实。 冬之花楸,红染枝头,鲜红的似乎能够挤出血的果子挤挤嚷嚷的涌上翠绿,在萧瑟寂静的冬日独自艳丽。 花楸树丛中的散落着重瓣铃兰,矢车菊,绣球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我最喜欢的还是重瓣铃兰лahдыш 。 第9章 它在俄罗斯的林间小道随处可见。在我第一次到达卢布廖夫时,汽车疾驶而过的道路两旁也长着这种花,它洁白饱满的花苞低垂,浓郁却不紧密,汽车经过时带起的风似乎都能使它左右嬴荡,发出清脆的声音。 有的人说它是海公主沃尔霍娃的伤心之泪,传说中海公主爱上了人间少年萨特阔,但少年却爱上原野和森林女神柳芭娃,海公主难过地流下了眼泪,落在人间,流过的地方长出的花便是铃兰。 还有的说它是少年兰兑施(音译)的伤心之泪,传说少年爱上了春姑娘。但就像老套的故事里不断重演的一样,春姑娘没过多久就移情别恋,将少年抛弃,于是少年的泪珠变成铃兰似的晶莹的小白花,心里流出的血将铃兰的果实染红。 因此,铃兰象征着纯洁的爱情和忧伤。 我不是很了解传说的含义,传说有时就像一个懒家伙编出的故事,这个家伙随手写出前因后果没有直接联系的线索,将它们拼凑成一个个逻辑混乱的事件记录。 可似乎也正是因为这样,它变得更无从考究,因为未知变得神秘。偶尔不经意的荒诞也多了几分潇洒不羁的随意。 我躺在重瓣铃兰的花丛中,头枕着从房里带出的书。花骨朵穿过脖颈,微凉伴着幽香。光从脚边的矢车菊上穿过,堪堪延展在绣球花的露珠上,反射出莹润的透亮。 其实第一次来到这儿时,我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花,只觉得漂亮。初次踏入,我有些紧张,呆得不久,摘了几朵喜欢的花后,就急匆匆地离开树林。 在路过马克西姆的小屋时,他看见这些花,就激动不已,他忍不住一股脑儿对我倾吐而出。 他告诉我,俄罗斯古老的传说里,每一种花木都蕴含着神奇的力量。在民俗中,花木常常被视为同人类一样的活物,它们也有感觉,也会呼吸,彼此之间也可以交流,它们不受鞭挞、不受砍伐、不受□□,四处都流传着许多同草木花卉相关的习俗和信仰。 马克西姆还好心告诉我,那里的确很美,不过不能再往前走了,那儿的林子太密了,很容易失去方向,密林后倒是有一片湖,如果我想去可以告诉管家一声,他会找个稍稍晴朗的日子里带我去。 我很感谢他,将初次带回的花全送给了他,他高兴地收下了,从此,我和马克西姆熟稔起来,每次离开小花园时总会和他聊上两句。 马克西姆喜欢我送他的那些花,但他的工作全年无休,总是显得很忙碌。照他的话说,他无法丢下手头嗷嗷待哺的花草去看其他的花,即使它们是那么令人沉醉。 这是他的原话,我可以保证,于是每次从树林里出来,我都会为他带上一两支花朵,放在他的窗沿上,因为他不总是都在小屋的。 日子平缓无波地划过,转眼一个月就这样过去。 白日里,我开始尝试着和身边的人交谈,锻炼我的口语能力。我像是充满元气的少女,好奇穿梭在各个角落里,脸上时刻挂着微笑,仿佛褪去了所有的悲伤和抑郁,充斥了满到几乎溢出的天真烂漫。 索菲亚似乎也为我的转变开心,但是我还是需要去心理医生,这是我初到这里时就决定好的。 索菲亚一直想亲自带我去,她不想我因为莉莉娅的突然离世而留下创伤。但由于实在抽不出时间,所以一直拖到了现在。 没有人知道,每当夜晚来临,我关上房门,整个房间便陷入了黑暗一般的沉寂之中。我靠着房门,缓缓地滑坐在在地上。 我卸下嘴角僵硬的笑意,将头缓缓地埋入膝盖之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忆里的阴影在某一刻重新爬上了身躯,骨子里传来了熟悉的震颤。它来的太快了,我没能的做好任何准备。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身体内部的病毒开始挣脱了束缚,在血液里蔓延。 或者说它,从未消失。 情绪缓慢滑向我所恐惧的深渊。心里的不安进一步扩大,形成的黑洞快速地吞噬着我的一切。 我最先失去了食欲。 我不再想要吃东西,即使胃已经抽搐疼痛。我开始无缘无故地感到疲倦,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做任何事情。 我尽力反抗着这股莫名的倦怠,我不能让它毁了我的生活。 于是,我开始装作另一个女孩,时刻眯着眼笑的像是深深的沉浸在了幸福中的她,熟悉又陌生的她。 我将所有的晦涩都沉入心底,努力的让自已显得正常,尽管真实的我已经如此疲惫。 在病情蔓延的第十天,我失去了睡眠。 悲伤在寂静无边的深夜压制了我的理智,汹涌地喷泄而出,我不能自已地抽泣流泪。即使找不出任何悲伤的理由。 头痛折磨着脆弱的神经。 我开始睁着眼睛平躺在床上,数着自己的心跳捱过一个个长夜漫漫,一动不动直到天亮。我时刻紧张精神,坚守着自己不被拉进正在逐步扩大,充满了绝望的黑洞之中。 在秘密花园里,我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森林中雾气四处弥漫,夹杂着苔藓和腐烂叶子里的潮湿,形成了浑浊的水汽。而我可以蜷缩在重瓣铃兰之上,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暂时脱下令我几近窒息的伪装喘口气,得到片刻休息。 我会不自主的感到愤怒,而下一瞬间就转化为莫名的悲伤,我会突然开始陷入沉默喃喃自语,短暂高涨的情绪刹那间荡到谷底,不能自控的情绪化。 第10章 为了掩饰这些,我在人们面前变得越来越阳光活泼,越来越陌生,也将自己推向了越来越无助的孤独之中。 十月末的雨裹在浅绿色的薄雾中,散发着四处溢开的寒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这大约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了。 我有些惦念我的小花园,那儿的花大多抗得过卢布廖夫漫长严酷的冬季,可还是有一些花,我得等到明年春季才能再次见到。今天下着雨,森林里十分泥泞。况且我还得去看趟心理医生,总之,今天是不行了。 我揉了揉抽痛的额角。太长时间没有睡觉,头痛得更加剧烈了。我坐在后座一言不发,看着雨滴划过窗户,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迹。窗外的世界被雨幕笼罩,模糊的看不到前路。 上周索菲亚陪着我来过这里。那时,我并不觉得紧张,在医院里住了十年,我非常了解什么才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样子。 我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平静地和医生说话。随着话题的转换,自然的流露出时而难过,时而愤怒,时而忍不住被逗笑的情绪。 就像一个真正的还未成熟的小孩子一样。 这周,索菲亚也想要陪着我,可当她艰难地空出的时间被紧急事件打断。我不断安慰着她,最终我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我再次轻易地走出这里,手里捏着医生新开用于焦虑的药。这次,剧烈的头痛让我有些没能控制好情绪,但是一如往常的表现还是说服了医生我只是有些焦虑。 我能看出他的犹豫,但显然他没有怀疑我。 第7章 chapter 6. 安徳廖沙(上) 阳光撕破层云,顺着裂缝的形状倾泄而下,这在卢布廖夫绝对是个稀奇的日子。 柔软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脉,强力驱散着森林上空沉积已久的阴霾,迷蒙的雾气纷纷四处退避,钻入见不得的阴暗角落。 而这里独有的气息——渗透出风、水、花香揉杂了树木的生长与腐烂的那份特殊的泠冽干燥,也被蒸腾而起的水汽烘得暖意洋洋。 阳光透过素色蕾丝花边的窗帘爬上床角,在洁白的毛毯上留下点点星光。 我打从心底,深深地厌恶着这里的阳光。 我躲在房间里唯一晒不到阳光的角落,红肿着眼睛下泛着乌黑,惨白的脸色透出丝丝乌青。 一夜未眠的双眼疲惫地盯着被风拂过而微微荡漾的风铃,这是索菲亚上周末陪我去看医生,在返程的路上突然停下车子为我买的。 她说在她小时候总想拥有一个风铃,每当风吹过时会响起清脆的叮叮当当声。但那时,她的父亲觉得会吵到身体虚弱的母亲,就没有同意索菲亚的请求。 索非亚喜欢风铃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风铃花,风的吹拂会将最美丽的祝福送给自己最想传达的人,传递了来自远方的祝福。 我不明白,风铃花的另一重花语不是嫉妒吗? 索菲亚那时笑了笑,摸摸我翘起的头发,细心地挽在耳后,“在希腊神话中,风铃花是被太阳神阿波罗喜爱的,但嫉妒开始蔓延,杀戮中溅出的鲜血变开出了风铃花。嫉妒因爱而生,所以需要去原谅。“ 又一个不知甚解的传说,以及匪夷所思的结论。 索菲亚还建议我将它挂在窗后,毕竟卢布廖沙的风一向很大,挂在窗外一定会响个不停。 今天没有风,所以风铃很安静地垂荡在阳光里。 我抿抿干燥得起了皮的嘴唇,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一步步离开阴暗的角落,走向浸透阳光的窗旁。 指尖轻轻拨动风铃的圆管,摇晃着,脆亮的泠泠作响。 我突然想要出去走走。 我希望能拥有窥视未来的能力——不需要知道十几年或者几百年以后的事情,我对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没什么信心。 我只想要看到明天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是否还好好的,如果答案是肯定,这会给我一些安慰和勇气,我需要这些东西来撑过今天。 其实说到底,我根本没有继续活着的意义。 我是个再虚伪不过的人,自己同样心知肚明。 我嘴上说着对占有了别人的人生这件事很愧疚,却没想过什么办法离开这具身体,明明可以试着再死一次或者试着找寻弗洛夏离开的原因,这样多少都会有所收获。 但我只是安静地呆着,无动于衷。因为我知道不论弗洛夏是死是活,我都已经真正的死了,我一旦离开了这座身体,我就会永远消失,一丝痕迹也留不下。 楼梯旋转而下,脚尖踩在台阶上,谨慎得仿佛生出了荆棘,展开了险峻的姿态。 我表面上心疼弗洛夏的遭遇,可实际上我却享受着她的一切。她的身体,她的身份,还有爱——索菲亚的关爱呵护,安德烈的悉心照料,马克西姆的友好帮助,卡佳的体贴入微···我像个吃不饱的贪心小鬼从四处偷窃,无法停下。 我这样的人有一个恰到好处的词语可以简单的概括。 ——伪善者。 还不止这样。 我隐瞒了我已经开始发病的事实,我装模作样地在每一个人面前演戏。我告诉自己,你不过是不能因为自己的病让他们对弗洛夏感到失望,他们对你多么的好,你怎么忍心看到他们伤心呢? 这又是一个谎言。 归根结底,我想成为温柔、善良、活泼的讨人喜欢的弗洛夏,换个说法,我愿意去扮演那样一个角色,是为了不让他们对于真正的我失望——我害怕他们知道我生病了,而不被善待,因为厌恶而疏离,因为陌生而排斥,因为恐惧而放弃。 第11章 瞧瞧吧,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用善良来隐瞒真实,来说服自己接受弗洛夏的生活,来掩盖自己内心深处不断膨胀的对于生存的渴求,即使那玩意儿已经畸形变态,到了破裂的边缘。 而我所厌恶的阳光,卢布廖夫久违的阳光,将我内心深处的黑暗与肮脏的欲望一齐暴露了出来,我再也不能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当做没有看见,没有听见。 可也幸好,这样的日子快要结束了,我知道,我坚持不了多久了,不用再继续讨厌自己去占据别人的人生。 内心的恐惧像被长时间拉紧的弦,失去了弹性。我的不安、焦躁也在退却,神经也慢慢放松,不再挣扎。 我感到麻木了。 我开始对周遭的人事物失去兴趣,不想让痛苦再继续消耗,甚至连歇斯底里的力气都用光了似的,不会反抗,不会哭喊。 在反复挣扎的末期,是无限的自我放纵。这大概是最后一个难熬的过程了,一次次的质疑自己、厌恶自己,抛弃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想我知道,毕竟这样的过程我曾经重复了很多次。 梅鲁克斯草肥厚柔软的叶片划过裸露在外的脚踝,卢布廖沙的气候已经不能穿这样的衣服了,虽然今天阳光明媚。 昨晚,我控制住了不在手腕上留下了一个汩汩流血的伤口,来势汹汹的冲动。 我不能放任自己肆意伤害这具身体,这大概是我仅剩的羞耻心了。 仿佛一把干柴铺在木制的房子里,到处是滑腻刺鼻的汽油,此时,只需要一丝火星,干柴就会变成空气里恼人的黑色飞沫。我是干柴,可我不想连带房子一起被烧掉,如果要离开这里,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自私也需要底线,我希望自己不会后悔。 马克西姆一如既往地忙碌,他没有呆在小屋里,可能又在某处捣鼓他热爱的花花草草,我会心地笑了笑,转头走进了幽深的森林中。 应该要明白懂得知足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那么我就会当做是神有些可怜上一世的我,编织了这场短暂瑰丽的梦,就不会沉醉其中,贪恋这个世界里虚假的,又处处渗透着真实的存在。 秘密花园里从没有如此的明亮过。 我闭上眼睛,垫着书躺在最爱的重瓣铃兰上,四肢懒散地摊平。今天不用担心会弄湿衣服,丝丝缕缕从树杈间的缝隙中透过的阳光蒸发了透亮的露珠,土地上的小草和不知名的花散发出干燥柔软的气息。 睁开眼睛,微微抬起头直视阳光。 果然还是卢布廖夫的阳光,灼眼的灿烂似乎被屏蔽了一半,丝毫不觉得刺痛,第一次目光可以深入太阳的深处,经过由浅至深的橙色晕染成赤红。有点奇怪的是,完全没有七色的光芒,以前曾经听说过,总想找机会瞧一瞧七色光会有多漂亮,现在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坚持着想要看到,就一直紧盯着缓慢移动的太阳,或者扮演成一株向日葵,追随滋养我的光芒,不然就是在发呆。我一向不那么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脆弱敏感的大脑堪比庞加莱猜想一样深奥难解。 光芒在不同角度的地方转换,在透明的角膜里闪烁,光层浮绘,随心而动。 yж вы гoлy6n, yжвы cn3an, cn3okpылan,灰蓝色的鸽子灰蓝色的羽翼, yжвы гдe6ылn, aдaлeko-лnnчtoвnдaлn你们去向哪儿飞向何方看到了什么, hy, amы 6ылnhapacctahьnцn, haпpoщahьnцn,我们依依不舍不忍离别, tam гдeдyшehьkac teлom 6eлыm pacctaвaлocr.在灵魂告别了苍白躯壳的地方, pacctaвaлocr, pa3лyчaлocr, гopьkoплakoлocr,生离死别哀悲恸哭, pacctaвaлocr, дapa3лyчaлocr, гopьkoплakoлocr:,生离死别哀悲恸哭, kakte6eteлoвoвekв3emлetлetь,你的身体永远地在地下腐烂, Аkakmheдyшeдaлekonдtn, trжeлohectn.我拖着沉重的心如何走远, Гpexntrжknr, дaпepetrжknrmykyвeчhyю,深重的罪化作永恒的痛苦, Гpexntrжknr, дaпepetrжknrmykyвeчhyю.深重的罪化作永恒的痛苦。 “化作永恒的痛苦,深重的罪恶,化作永恒的痛苦······”我轻轻哼唱着,声音随着风在空气里模糊,装上了纸翅膀盘旋远去。 起风了。 我眨眨眼,泪水静静地从脸庞滑过,轻轻一抹,不留痕迹。 太阳渐渐西斜,褪去了青涩,像一个硕大的巨型红苹果勾住很远很远处的一颗可怜的树木枝丫。伴随寒意袭来,我打了个喷嚏,看着有些发青的脚脖子,我深深觉得应该穿多一点,一个人孤独的自我放逐也许与暖和的大衣比较相配,果然自顾相怜的清新脱俗对我还是有一段距离。 光线已经暗淡,周围的树木透出墨绿的深色,树枝相互交叠,随着风影影绰绰。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叶,轻声嘀咕:“怎么没发现,今天呆了这么久。” “是啊,我找了你好久。”一个高挑的人影从树后探出身。 我一时呆愣在原地,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过于吃惊的我呆坐在原地。 他脚下的树枝不断发出嘎吱~~蹦~被折断的声响,眼看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我的脚却因为久坐发麻不听使唤。 第12章 无奈之下,我选择了最窝囊的方式——像只受到惊吓的乌龟一样,蜷起身子紧紧抱住了头。 他发出一声轻笑,少年略带沙哑的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吓到你了吗?我是安徳廖沙,安徳廖沙·马尔金。” 第8章 chapter 7. 安徳廖沙(下) 风比刚才要大了些,卷起腐枝枯叶划过身前,混杂了丝丝入骨的寒意让我怔愣的理智重新出现。 “安,安徳廖沙,马尔金?”我抬起头,惊讶地确认道:“马尔金?” 眼前的人背对着光,整张脸笼罩在漆黑的阴影之中,我揉揉酸涩的双眼,奋力仰着头想看清他的脸。 他体贴地俯下身子与我平视,朝我伸出了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很高兴见到你,小弗洛夏。” 他叫出了我的小名。 我不再迟疑,缓缓将手放上去,慢吞吞地回答:“我也是,安徳廖沙,很高兴见到你。” 安徳廖沙很轻松的用一只手就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力气过大使我失去了平衡,撞到他的胸膛上。 我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安徳廖沙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不对哦,是哥哥。” 我紧张地向后退一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迟钝的大脑像锈住了一样,只死死地盯着安徳廖沙的脸,想说的话在嗓子边徘徊,就是张不开嘴。 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晕染的模糊不清,光线随意四散,零落得如同水墨画,挥发着残余的热量。 绵延温柔的光线照亮了安徳廖沙和我相似的金色的头发,细碎的光芒在他的发间闪烁,我的颜色比他浅一些。灰色的眼睛则像极了挂在走廊里油画上的马尔金先生的眼睛,不同的是,暖光沐浴其中,像浸上雾气的玻璃,婉转清澈。 安徳廖沙朝我走进一步,弯起的嘴角挂着丝丝笑意,不经意间混合了青年的成熟与少年的青涩感,一字一句强调:“是,哥,哥。” “······哥,哥。”感谢我终于发挥作用的神经,跟着安徳廖沙重复了一遍。 安徳廖沙和我走出森林时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了下来,身后的森林已经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掩盖。 走出森林后,他拉着我的手放慢脚步,一点也不着急地慢慢走着。 安徳廖沙先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落日前就要离开森林,没有光线轻易就会迷失方向。”他顿了顿,又补充,“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胆子大的小鬼。” 我转头看了看他,低声回答:“我第一次,这样,”疑惑袭上我的心头,我几乎没来得及思考就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安徳廖沙停下脚步面向我,直视我透出满满惊讶的眼睛,歪着头好笑的说:“知道什么?知道那个地方?还是你在那里?”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我在这里长大,怎么会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不只是那里,更远一些的湖边我也去过。” 他调皮地眨眨眼:“这世上有什么能拦得住一个充满冒险精神的小骑士呢,特别是当他相信森林里有一座城堡,那里有正等着被拯救的被恶龙囚禁的公主。” 安徳廖沙伸出手从我的发间取下一片草叶,平缓了语气:“至于你,我也是很辛苦的找遍了每一个房间后才想到的。终归那里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里距离后院不算远,确实算不上我的秘密花园。 安徳廖沙安抚地摸摸我的头发,放低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去过,所以你也很了不起,发现了那里。” “那里真的很美,很美。”我怯懦轻声嘀咕,“我以为那里,只有我知道的·····” “什么?”安徳廖沙追问道。 “秘,密,”我咬着嘴唇,挤出两个字。 “秘密?”安徳廖沙一脸好奇。 “花园。”我如释重负。 “·······” 还没等我松口气,一阵压抑的笑声传来,而我在安徳廖沙渐渐越来越夸张的笑声中涨红了脸。 他边笑边不忘安慰我:“秘密花园?果然还是个小家伙,” 他安慰地轻拍我的肩膀“没关系,没关系,我是第一个发现那儿的人,就是那块地的主人,如果你想要,我把它送给你。我批准你可以将那处作为你的秘密,噗,秘密花园。” 他在毫不留情地嘲笑我。 我又羞又怒,气鼓鼓地第一次发出了强硬的声音:“我才不要!” “好好好,弗洛夏小公主,你想怎么样都好。”安徳廖沙艰难地停下笑声,仍充满笑意的声音像是在安慰闹别扭的小孩子。这样也没错,十三岁的我在十七岁的他眼里的确就是个小孩子,虽然他也没有多大。 我转过头平复自己片刻间激动的情绪,内心暗暗惊诧于那一瞬间的情绪外露。 粗略回想下,从遇见安徳廖沙起,我就不自觉地脱下伪装,一点点的展现出真实的自己。我无法仔细描绘他给我的感觉,自然的亲切吸引人卸下心防的安全感。 这与索菲亚带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不可否认的是索非亚很爱我,但那份感情中夹杂了索非亚偶尔复杂的眼神和谨慎、小心翼翼,和她数次欲言又止时眼里捉摸不透的情绪,我做不到去忽略它。我有些愧疚也有些懊恼,我觉得大约还是自己的原因。 我不擅长于感情这方面的问题,我无法准确作出判断。也许某一天我会知晓真正的答案。但现在我惟有不着痕迹保持距离,我不希望我的鲁莽会伤害到她。 第13章 夜晚的风在黑夜的陪衬下开始了狂欢,有些冷了,眼底里的黑色被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一圈光晕点亮。 抬眼看去,发现原来是马克西姆小屋里暖色的的灯光,他似乎刚刚结束一天繁忙的工作。 安徳廖沙也顺着我的视线也注意到了,他重新握住我的手,清清嗓子,带上几分正经的神色:“我们也该回去了,弗洛夏小公主,别让索菲亚太担心。” 我点点头。 安徳廖沙没有带我从后门进去,纵然我向他几次暗示这里会更安全。 他牵着我绕过整座房子来到了前门,大摇大摆从正门走进去。刚进入前厅,温暖的感觉就缠上我的几乎冻僵的躯体,一直在外面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现在只感到四肢的关节处渗着恼人的麻痒,像是蹲了长时间站起来的脚踝,又有些舒爽。 索非亚站在前厅的门廊下,她抓过我冰冷的小手,焦急地询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让安德烈他们四处找你。” 我愧疚地低下头:“我在···” “我在花园那儿找到她的。”安徳廖沙打断了我的话,神态自若地接着说:“小孩子玩性大,贪玩起来就忘了时间了,你说对吧?弗洛夏。” “嗯。”我犹豫地点点头。 索非亚放松了一些,她的语气也平缓下来,“以后出去让彼特或者尼卡罗伊跟着你,别让我这么担心了好吗?” 我低着头轻声道歉:“对不起,索非亚。” “主啊,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我现在要去休息了,今天可太累了。弗洛夏,明天要早早起床,我在餐厅等你。如果你太晚起床,我可是会做那个去叫你起床的人。”安德廖沙说完,转身大步踏上了台阶。 我向索非亚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 索非亚笑着解释:“安徳廖沙这两日休假,我抽不出空陪你四处走走,于是请求他让他带你出去玩,他以前也很贪玩,可以带你出去放松放松。” 我急忙摇头表示不用——卢布廖夫很舒服,我在这里很自在。 “安徳廖沙已经同意了,他想给你一个惊喜,可四处都找不到你这个贪玩的小姑娘。”索非亚的指尖轻点我的鼻尖。 我讷讷地不出声了。 索非亚将我带到沙发边坐下,拉着我的手,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我想和你商量一点事情。”她犹疑片刻,缓缓开了口:“这两个月我想让你好好休息一阵,就没有送你去上学。我想的太不周到了,卢布廖夫对你来说太枯燥了,你没办法出去交朋友、学习新知识、开心的玩耍。这里只有年纪大的人,这里的环境不适合你的成长。” 索非亚顿了顿,接着说:“我这几天挑选了卢布廖夫附近的学校,想让你可以住在家里。但我很失望,这附近的学校实在是太平庸了。”索非亚露出烦躁的神情。 她显得有些无奈:“最后,我还是决定送你去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安徳廖沙现在上的学校的初级部,虽然有些远,但目前为止也没有比那里更好的选择了。”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你愿意去上学吗?” 我不想离开卢布廖夫,我想要出声反驳索非亚,但我的理智告诉我,十三岁的我正是应该到了去学校的时候。 * 微弱的光线轻盈沾染在眼皮处,薄如蝉翼的透明上睫毛不安的轻颤。床上的人没有被重归阴鹜的卢布廖夫的光线所惊扰,仍然陷在睡眠之中。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打破了房中的平静。 我翻了个身,朝向另一侧。 房间再次趋于平静,我心满意足地打算再次沉睡。 “砰砰砰——”一阵更响亮的敲门,不,应该是砸门声剧烈的响起,门外传来安徳廖沙满怀威胁的声音:“你再不起床,我就进去叫你起床哦。” 我无法视而不见,只能沮丧地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柔软的被褥里爬出来,放弃了睡眠。 第9章 chapter 8. 贵族学院 我不敢再耽搁了,急急忙忙地从床上翻身而下。虽然和安徳廖沙相处的时间不久,但我意外敏锐的直觉告诉我,他绝对做得出来这件事。要知道,我在他的眼里可不是什么需要得到妥帖小淑女,只是一个幼稚贪玩的臭小鬼。 但是这样的对待非但没有令我反感,反而有种自然的亲切,与对待客人的礼貌和疏离不同,像是真正的兄妹之间才会做的事情。这让我的心情抑不住的上扬,难不成我有些受虐倾向吗? 我扒拉着翘起的头发,奔向盥洗室。 镜中的自己一如既往的苍白、满脸病色,黑眼圈也牢牢地挂在脸上。但今天却与往日相比有了细微改变,晦暗眼神里的透出几丝神采,散发着些许朝气。 这并非是因为今天要出去的缘故。事实上,昨晚,我很担心会睡不着,今天会无精打采,但没有想到,心里只记挂着这件事反倒在凌晨时分模模糊糊睡着了。 睡眠很浅,我似乎可以听到窗外清晨时分传来的鸟叫,神智在现实与沉睡中不断切换,真正熟睡的时间大约有三、四个小时。但我还是觉得满足,这些时间足够我恢复一些精神,不那么死气沉沉。 我打开了冷水的开关。 卢布廖夫的冷水不是普通低温的水,而像是水里加了冰碴子,突然碰到会忍不住得打哆嗦,但是意外符合我的取向,我承受不了温度高的水,或许在旁人眼里是温水大概那样的程度,当我接触热水时会有种被烫伤的错觉,甚至洗澡时水温也是温凉参半。 第14章 况且,我需要这冰冷刺骨来冻醒我时不时陷入混沌的大脑,阻止自己去做一些危险的举动,目前看来,这个方法还是有效的。 虽然随着卢布廖夫即将进入寒冬,洗过澡后要在窝在被子里,使身体不再冷得发抖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但是我相信,这个问题应该可以得到解决。 睡醒时的困顿与呆滞在冷水中渐渐消失,神志回到了大脑,关于学校的事情开始一股脑的涌现,我懊恼地轻叹一声。 就在昨晚,索非亚介绍了她想要将我送去的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 据索菲亚说,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无疑是俄罗斯最顶尖、最神秘、最具有贵族气息的中学——学院距离圣彼得堡二十英里,地处乌拉尔山脉东侧伊谢特河河畔,与历史上有与彼得大帝齐名的,那位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花园之称的女皇行宫——叶卡捷琳娜宫隔岸相望,被称为“绅士的摇篮”,凝聚着俄罗斯传统教育最精华的核心。 这所学校成立于一四四零年,由当时一统俄罗斯的伊凡大帝伊凡三世·瓦西里耶维奇和他的妻子,拜占庭帝国的末代皇帝的侄女索菲娅·帕列奥罗格公主创建。在当时,只接受十至十六岁的贵族少年入学,自从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开放招收十三岁至十八岁的学生,在这里度过七年的学习生涯。 而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这个名字似乎已经成为了贵族、天才、绅士和权力的代名词,即使在现代开放招生限制,进入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就读的,大多依旧是贵族或政要,富豪或者天赋异禀的天才学童。 原因很简单——高昂的学费、校内严苛的等级分化以及不可逾越的门阀制度,换言之,平民即使有幸进入学院,他的出身背景也会将他拦在看不见的高墙之外。 索非亚讲述地很详细。我看得出来,她想让我去,那个时候,我被索非亚真挚的情感动摇,几乎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主啊,我该怎么办······ 我的交际和社会性差到连面对房子里的众人都觉得吃力,更别说去学校,面对一群十三岁的少年少女们,光是想想那个场景,我的脑袋似乎都痛了起来。 我蹲在地上,后悔地直抓脑袋,恨不得回到昨天晚上,缝住自己的嘴巴。 还没等我从学校的打击里缓过神来,另一件事情的记忆也逐渐浮现。 索非亚在我回房前拉住了我,一副想要说什么的表情,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的时候,她含糊地说: “安徳廖沙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是我的继子,他是马尔金和他前妻的孩子。这不能代表什么,我告诉你这件事情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索非亚放开我的手,“当然,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关系还不错。好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有个好梦。” 我猜不透索非亚的话,她仿佛在矛盾着,想告诉我什么又不想告诉我。 记忆完全被恢复,我在昨晚似乎也因为这些事情困扰了一阵,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因为睡眠问题的搅扰将这些事情全部抛在脑后。我得再一次感叹,我的神经真是无比神奇,过滤能力之强悍无可比拟。 安徳廖夫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关于这个事实,我只感到了惊讶,倒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大抵因为血缘是个很复杂的东西,有的人彼此牵绊,如索非亚和我一般,有的人则会轻易抛弃,如前世的父母和我。 所以现在我只是有些失落。 走下楼梯进入餐厅,安徳廖沙一看到我就发出了夸张的感叹:“看啊,爱赖床的小公主今天倒是起了个大早!” 我有些害羞,却依旧不断在内心嘀咕:“真是托了你的福······” 这时,一道威严不失关怀的声音响起:“快坐吧,安德烈已经准备好了你爱吃的早餐。” 我顺着声音望去,坐在餐桌主位上的就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我从未见过的马尔金先生。只是匆匆一眼,我俯身在索菲亚身旁坐下。 马尔金先生活脱脱就是安徳廖沙的中年版,相似的闪耀金色,灰色的双眼。不同的是眼角的细纹和稳重严肃的谈吐让马尔金先生多了安徳廖沙没有的成熟,和那随着时间的积累才会形成的从容气质。 早餐在索菲亚一句句细心的嘱咐中结束。 在出门前,索菲亚告诉我我的入学申请已经通过,我很快可以去上学了。 我再次被阶级特权震撼,这才多过了多久?我本来还认为,即使上学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但我大概也许可能···还会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做心理准备,让自己先从心理上去适应学校生活。 索菲亚最早也不过昨晚才提交申请,现在也才八点而已,估计学校工作人员都没上班,这怎么就通过了?不是说这所学院很难进入吗?难道不需要面试审核? 我突然觉得,在近代各国掀起的一场场推翻王室贵族运动的事情不是没有道理。 刚出门,我就领略到了俄罗斯冬天的威力,脸刚接触到屋外的空气,风就如锋利的刀片狠狠划过脸颊,在温暖室内烘出的红晕瞬间消失不见,寒冷像附骨之蛆般企图钻入我身体里的各个角落。 还好多亏了萨沙,她的工作是帮我购置各季的衣服、配饰,通常情况下,除了我刚到这里所带的衣服以外,在我刚对柜子里出现的衣服留下一些模糊印象时,它们就会在某一个清晨统统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全新的一批。 第15章 今天的衣服来自萨莎的建议,她告诉我,今天的天气适合白色羊毛高领及膝大衣,贴身丝绒内衬长裤,一双棉毛小皮靴。 我现在觉得这个提议简直太天才了,虽然寒风阵阵,但缩在衣服里还是可以忍受。 我回头就看到了站在大门外侧送我出门的安德烈——他穿得笔挺但却十分单薄的西装,面色丝毫没有变化,我没想到他还没有进去,一直在寒风中陪在我身后。 我朝着安德烈大力地摇着手:“快请进去吧!这里太冷了。”安德烈可是老人,让他陪我站在这里等安徳廖沙的车开过来实在是太罪过了。 终于,在我再三的恳求或者要求下,安德烈回到了大门里侧,好吧,那里总比外面暖和得多。 台阶下传来车子的汽笛声。 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台阶上不但有苔藓还结起一层薄薄的冰,我不知道靴子是否防滑,但小心些总不会出错。 安全走下最后一节台阶,安徳廖沙早已替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我刚坐下,温暖的舒适快速得重新回到身体,身下的座椅软和的似乎可以让我陷下去,我不得不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不要瘫在座位上。 虽然我不认识车子的品牌,但不用说,这又是男生们最喜欢的杂志之——名车杂志上被重点标红的一款,至于它的价格,我真得没什么想法了。 “砰——”的关门声,安徳廖沙伴着丝丝寒气坐进了车里。 第10章 chapter 9. 阶级制度 寒冷完全被隔绝,氤氲的潮湿爬上车窗,模糊了窗外雾气缭绕的世界。 车子撕开阴郁的屏障,飞驰向前。 脑海里萦绕着出门前索菲亚关于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的入学消息,我难得有些轻松的心情渐渐低落,这又是一个我想要逃避却束手无策的问题。 车子里一片静默。 安徳廖沙像是敏感地察觉到我的情绪,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一边开口对我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想和我说说吗?” 我转头看了安徳廖沙一眼,他仍旧直视前方,并没有转看我,这让我稍稍放松了些,我一向抗拒在不知不觉中泄漏自己的情绪,像极了在野外不穿衣服,虽然知道也许没有人看到,但还是感到不安。 我沉默片刻,觉得可以和他说说,毕竟,只凭我自己想绝对会把死死绕在里面,或许安徳廖沙可以给我一些建议。 我微微塌下紧绷的脊背,让自己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靠着,深深吐出一口气,我缓缓说道:“关于学校的事情,我不知道······” 安徳廖沙扭头向身侧望去,又很快转回了头,迟疑地接口道:“你不想去诺亚上学吗?” 我摇摇头又犹豫地点点头,随即想到安徳廖沙看不见,于是岀声答道:“我应该去的。” “你不想?”虽然是在问我,但安徳廖沙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确定。 他说得对,我不愿意去,可我所排斥的不是学校或者学生,而是我自己,我像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被引爆的劣质炸药,而点燃的引信的或许只是一句问候,一次触碰,一个眼神···我没有自信去过这样的生活。 我思考了一会,没有直接回答安徳廖沙的问题:“以前,我没有上学,一直呆在房子里,和妈妈一起。妈妈不常,不常和我讲话。我,没有能力和别人相处。”我模糊记忆的边缘,混合了弗洛夏与我的前世,断断续续地讲述道。 安徳廖沙默然半晌,接着问我:“主要是担心社交吗?” 我偏着头艰难地思考,试着找出可以用来形容的词语,是什么呢?似乎可以很准确地概括,脑中一亮,我脱口而出:“就像社交障碍那样,像那样。” 我有些忍不住的开心,似乎我己经成功地解决了这个难题,我的情绪我本身无法控制,就像现在这样来得莫名其妙的欣喜。 安徳廖沙似乎也感到气氛放松了些,他轻轻咳了咳,一本正经地说:“亲爱的弗洛夏小姐,如果您正在因为这些无足轻重的问题而苦恼,实在是大可不必。” 我不解地发出疑惑的声音:“为什么?” 安徳廖沙清清嗓子,转头对我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随意:“看来索菲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关于我们和学校的一些信息。” 他的指尖轻点着方向盘,对我娓娓道来:“说这个之前,得先问问你,你知道我们不是普通的人吗?” “嗯。”我点点头,在看到卢布廖夫近似城堡的房子时,我就知道了,不是每个人都住得起这样的房子。 得到肯定的回答,安徳廖沙继续说:“这就要讲很多东西了,你能听懂也好,听不懂也没关系,就当是在听故事了。” “18世纪,那时的沙皇俄国沉湎在理性与浪漫、繁华与落后、智慧与愚昧、西方与东方、光明与黑暗错综交织在这片寒冷而广袤的土地上,彼得一世统治下的旧秩序的灭亡,新秩序的到来,给这个国家在文化、教育、社会、阶层等各个方面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这些自从欧罗巴人种诞生之际就存在的贵族处在这个时代变革的漩涡中心,既是皇权的附庸,又被皇权所奴役,既是特权阶层,又几无自由可言。”安徳廖沙的声音低沉下来。 “甚至在彼得大帝即位后,世袭贵族们更是一度遭遇了灭顶之灾,几乎失去了所有权利,直到伊丽莎白女皇即位后,情况才得到改善。而让贵族们重新荣耀的机会很快到来了——战争的爆发,他们瞅准机会,纷纷拿出全部的财产和土地投身于军/队的军工,能源,经济等各个领域中去。 第16章 世纪末,社会一度混乱,接着俄罗斯联邦成立。这个时候,贵族们已经成为了这个古老又新兴的国家的支柱。他们成立议会,制定法律,选举总/理,将散落了数世纪的权力重新掌握在了手中。”安徳廖沙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他细致地向我解释道:“即使都是贵族,也有高下之分···如我们马尔金家族,别特洛夫家族,尼可诺夫家族,卡斯辛基家族等等,甚至是你母亲所在的家族瓦斯列耶夫,都算是站在顶部的家族,在我们之上只有一个罗曼诺夫家族,嗯···还是先不说他了,讲到他就更复杂了。 在我们之下还有一些中小贵族,有些是世袭贵族的分支演化而来,有的则在近代受封,根基不稳。再往下就是及二十年产生的···嗯···有钱人吧,他们基本由平民构成。”说到最后,安徳廖沙的语气中夹杂了丝丝微妙。 “至于你担心的校园生活,它完全就是如今社/会阶/级制度的翻版,所以无需担心社交问题。如果你不喜欢,就表现出不喜欢,任性一些,不用强迫自己刻意去做些什么。” 自然地说出这些话的安徳廖沙突然跳出了我对他的印象,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带着少年气息的友善的、活泼的兄长,而像是自小就接受继承人教育,并且在严格的贵族菁英理论下成长的少年——这段描述来自安德烈管家。 之前我一直无法将它与安徳廖沙匹配,此刻我才明白,不论是我或是安德烈眼中的安徳廖沙,都是真正的他。一个人是有很多方面的,我只是刻板地看到了我想看的。 而且,这与我在医院时看到的历史书完全不一样。说好的开明的彼得大帝呢?说好的废除农奴制呢?说好的贵族的覆灭? 也许这才是历史,当你站在不同的角度历史就为你呈现了不同的真实。 安徳廖沙喝口水润润嗓子:“你大概懂了吗?” 我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人,真的会因为出身被区分吗?有的人生而高贵,有的人生来贫贱。” 安徳廖沙稍稍思考了一下,随即说道:“这个问题的确很难回答。从教育上来讲,优越的环境会给孩子创造更好的成长条件,父母的财力与出身基本保证了下一代的优秀,普通人当然也有优秀的人,他们达到出身好的人所达到的成就,意味着他付出了更多的努力,我不会歧视这些人,反而有些欣赏他们。” 安徳廖沙的神情带上几分思索:“而贵族也经历了优胜劣汰的过程,通常某一家族没落的一代都会带着姓氏消失在这个阶层里,留下的,无论是大小贵族,都经历了时光的洗礼和考验。” “所以我不会说我们生于高贵,我们只是长于高贵。就拿我举例为了适应现今社会小到家庭,企业,大到国家,国际关系,权力的分配与资源的不平衡,我基本没有平民孩子们所有的童年,整日在严苛的礼仪训练与繁重的课程要求里度过,直到十三岁时进入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这是我与平民出身的人最大的不同,他们是为了能够去往更高的地方,过上更优质的生活,而我们则要承担起背负家族荣誉的责任,不让沿袭千年的姓氏蒙尘。” “为了家族的高贵,并且可以一直高贵下去。我们不可避免的要做出牺牲。” 安徳廖沙说完这段话,车里就陷入了沉默。 我的思考受到了这一番话猛烈的冲击。我对这些知之甚少。在安徳廖沙说出这番话之前,我并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我凭着我的价值观轻易的去评判“贵族”,我觉得它根据出身划分阶级,去判断一个人,觉得他们高高在上,可以利用特权凌驾一切,藐视社会的规律和法则。我从未理解他们是怎样的存在,对于他们自身对于这个国家的意义。 也许存在即合理。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我不应该被偏见左右。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我索性转向安徳廖沙,面对他说出这句话。 “哪一种程度?”安徳廖沙挑挑眉。 “你说的,我不是全部都懂,但基本的问题,我大致上已经明白了。”我真诚的对着安德廖沙,“谢谢你。” “哥——哥——”安徳廖沙纠正道。 “哥哥。”这次我没有不情愿,真挚地称呼安徳廖沙。 第11章 chapter 10. 马场初遇 车子在谈话中离开树木葱郁的森林,渐渐驶向了繁华的城市。 安徳廖沙一边开车一边转头问我:“你有什么想要逛逛的地方吗?” 我仔细地想了想,还是默默地摇摇头:“没有。” 尽管通过卢布廖夫的人们和刚才安徳廖沙的描述,我或多或少地了解了这里的社会,但一旦离开卢布廖夫,我依然没有摆脱对这个国家的陌生。好像卢布廖夫只是卢布廖夫,难以作为整个社会的缩影,我无法将对它的印象与俄罗斯这个巨大的国度重合。 安徳廖沙似乎也有些苦恼:“我们总不能像游客那样穿梭在莫斯科的各个景点,然后拍照留念吧,那样做实在是太蠢了点。” 他又接着说:“至于我常去的地方,嗯·····你还是个小鬼头,那里不适合你去玩沙子或者打水仗的。” 我认真地反驳:“我已经十三岁了,也已经很久不玩沙子和打水仗了。” 第17章 安徳廖沙看似赞同地点头附和:“好吧,但那里也不能玩捉迷藏哦,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喜欢这个······” 我: “······“ 车子缓缓进入了位于红场三号古姆百货的地下停车场。 “安徳廖沙?”我低声唤他。 “哥哥。”安徳廖沙一脚油门,轻松地停进车位。我都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这样纠正我了。 “······哥哥,来这里?”我疑惑地问出声,我以为安徳廖沙会带我去名胜古迹或者博物馆那样的地方。 安徳廖沙解下自己身上的安全带,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们会来百货商店的原因只有一个——购物。最近这里进驻了几个不错的设计师,虽然比不上彼得罗夫卡街上洛奥利夫成衣店的老裁缝,但偶尔穿穿还是很有新鲜感。” “可是,我的衣服已经足够多了,萨沙帮我买了很多,已经不需要了。”我挠挠头,诚实地回应,我一直认为衣服够穿就好,然而在萨沙的努力工作下,我的接受能力早已跟不上卧室里衣柜的更新速度了 安徳廖沙低头解开我的安全带,身体侧着看我,他有些无奈地摸摸我的头发:“弗洛夏,萨沙是我们生活必须的存在,这意味着我们无法缺失这种角色。但是,这不代表他们的不可替代性,只不过因为我们没必要花费时间在上百场服装秀、珠宝秀、新品发布会,去关注品牌动态搜集资料,追逐每季潮流风向,同时还要自成风格,与最流行的爆款区分开来,最终将它们送入你的房间。我们需要做的只有等着萨沙他们完成这些繁琐的工作后,随自己的喜好二次挑选。” 见鬼了,奢华糜烂的习惯竟然在安徳廖沙的口中被描绘得如此有道理,连我都不禁想要认同地点头。 我后悔了,我不应该为自己对贵族的偏见而自责——就是这群家伙滋养了万恶腐朽的资本主义,垂下眼睛,我内心止不住的诽谤吐槽:“所以说,为什么还来这里?” 安徳廖沙像对着不成器的孩子般摇头,语重心长地教育我 :“那些仅仅是大致的概念,你得有自己的取向。弗洛夏,你喜欢穿裤子还是裙子?” “·····裤子。”裙子不方便,我经常不顾地方坐下或者躺着,在没有旁人的地方随意伸展四肢是我的爱好,但我没有把原因说出来,安徳廖沙绝对会笑我的。 “那么,裤装是你的取向。看吧,不是很简单嘛。”安徳廖沙欣慰地笑了,“所以说,可爱的弗洛夏小淑女,你有审美取向或者对时尚的需求吗,类似某种风格、款式或者颜色的看法?” 尽管不想伤害到安徳廖沙对于教导我的热情,但我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完全没有。” 密闭的车内瞬间陷入了静默。 我偷偷的用余光瞄着安徳廖沙,我希望他不要太生气了。 愧疚浅浅漫上心头,他是为我好才不厌其烦的告诉我这些,我这样也太不配合了,早知道,我应该委婉一些。 还没等我的忏悔结束,安徳廖沙突然一个俯身抱着头趴在方向盘里,爆发出巨大的笑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我有些担心他,他可能从来没见过我这种人吧,也真是难为他了,我伸出手想去拍拍他的背。 可安徳廖沙却猛然将我拉到他的怀抱里,一只手紧紧箍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力地揉着我的头发。 他边笑边叫,“我们家的弗洛夏真是个宝贝,实在太可爱了,哈哈哈····” 我奋力挣扎,像一直翻滚的蚯蚓扭动反抗,依旧无法挣脱与我相比具有压倒性力量的安徳廖沙。我索性不动了,放任他蹂/躏我可怜的头发,我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 面无表情地任由他磋/磨了很久,安徳廖沙才终于平静下来,他擦擦眼角泛出的泪光,自顾自地开始为我开脱:“这种事情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你还太小了,不一定非要在这件事情上投放过多的注意力。”他盛满笑意的双眼注视着我,“你还有很多时间去成长,到那时也不迟。”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在内心中无力地吐槽,要跟上安徳廖沙的跳跃思维对我来说颇有难度,不过,他也算是在安抚我,我决定还是原谅他刚才嘲笑我的事情。 安徳廖沙打开了我这一侧的车门,朝我伸出手:“出来吧,我的弗洛夏,让安徳廖沙·马尔金为你做导购的机会可不常有。” 在我匮乏的人生经历中,完全没有像古姆百货的地方。 我随安徳廖沙一起坐着商场内的自动扶梯到达二层,经过两排带有灯饰的大理石立柱,我好奇地四处打量,拱起绵延百米的石质穹顶在繁复的顶饰,垂坠吊灯的照耀中,透亮圆滑地闪烁着,这里到处散发着或细或密、或夺目或低调的光芒。 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安徳廖沙拉着我快速向前走去,dolce&gabbana, lanvin, ralph lauren, bottega veneta, celine, marni, chloe, givenchy, gianvitto rossi,valentino···一个个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用生涩的英语去辨认的名字从眼前略过。 终于,我们停在了一家店前,好吧,这下即使有足够的时间,我也无法准确叫出它的名字,因为是法语。 要我说,购物这件事情绝对和电视里演得不一样,在被安徳廖沙一次次推进试衣间,我的内心已经由崩溃转向麻木,但他真诚的眼神和每次我从试衣间出来时,他极为捧场的反应让我无法拒绝他。 第18章 再一次接过导购小姐手中的衣服,我尽可能忽略她脸上越来越灿烂的笑容,我对闲适地坐在沙发中的安徳廖沙表达我的不满:“我想这是最后一件了对吗?哥哥——”我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安徳廖沙赞同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这句话,我几乎控制不住怒火:“可你上一次,上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精疲力竭的购物结束后,当然只有我这么觉得,我们来到了三楼的餐厅用餐。 安徳廖夫和我几乎不费什么时间就解决了午餐,因为下一个行程是水族馆,这会花费很多的时间,安徳廖沙向索菲亚保证,在八点之前会送我回到家里,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用过午餐的安徳廖沙和我两手空空的回到了车上——古姆百货附有配送服务,覆盖全国,这让我们不必拖着满手的购物袋累得气喘吁吁。 我先坐进了车里,安徳廖沙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站在不远处看起来有些焦躁,我收回目光,忙碌许久后吃得很满足,这让困乏的感觉在身体里蔓延,我觉得眼皮有些重。 安徳廖沙回到车上,他一边系安全带一遍抱歉地看着我:“弗洛夏,我恐怕今天不能带你去水族馆了,比亚,我养的马生病了,我得去看看他。马场离这有段距离,我们去那就没法再去水族馆了。” 安徳廖沙深深的懊恼传染给我,我也急忙开口:“没关系,我真的没关系,快去看比亚吧,水族馆什么时候都可以去。” 我第一次看到安徳廖沙焦虑又担心的情绪,在路上,安徳廖沙很沉默,他只告诉我,比亚是一位对他很重要的人送给他十四岁礼物后就不再说话了。 他抿着嘴唇,将车开的飞快。 不管安徳廖沙在我面前表现得如何世故成熟,他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 很快就到了利比卡马场,安徳廖沙嘱咐我不要下车,在车上等他,说完就跑进了马场。 俄罗斯冬季的白天尤其短暂,现在不过五点多,天色慢慢暗下来。刚吃过饭就被安徳廖沙一路飞驰带到这里,加上车内的暖气不停歇的释放,吃下去的食物蠕动着层层上涌,我几乎要吐出来了。 我打开车内的灯,摸索着找到了打开窗户的按钮,冷风呼——的一下子全部灌入车内,钻入我敞开的脖颈,铺洒在脸上。虽然瞬间的冰凉使我不住地哆嗦,但还好反胃的感觉压下去不少,其实,早在刚从百货公司里出来时,我的胃已经有些难过了,但我不想去打扰比我更苦恼的安徳廖沙。 我继续沉浸在寒冷所带来的神奇的止吐疗效中时,就看见一辆纯黑色的车缓缓滑入右侧三四米外的停车道,我对这辆车有印象,它是我来到莫斯科时来接机的那种车。 我不由得分散了几分注意力在那辆车上,车子的前照灯随着引擎停止轰响熄灭了,一个人从车上走下来,他完全被黑暗覆盖,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甚至无法获悉他的性别。 但我知道,他可以看到我,我开着车内的灯,在这片黝黑的停车场中无比显眼。我有些不安,因为那个人从他的车上下来后,就站在车门前,一动不动地面对我的方向。说来奇怪,我觉得他的视线似乎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带着审视和打量,尽管我没有任何依据。 我想将车窗摇上,又觉得我是否在自作多情,万一对方根本没在看我呢?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个身影离开了车旁,趁着远处的灯光,我望见了一个不急不慢地走进马场的身影。 至少现在我可以确定,那个身影不是她,是他。 第12章 chapter 11. 脆弱之处 安徳廖夫很快回到了车内,他的神色不再充满焦躁,明显轻松了很多。 我猜想比亚应该没什么大碍,这对安徳廖夫是个好消息,虽然比亚只是一匹马。 在人类的价值体系里,其它除了人以外的生物的离去似乎被普遍认为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当一个人因为陪伴他数十年的猫咪去世而悲痛欲绝时,旁人的反应大多会不以为然,人们会觉得这种生物是可替代的,所以会惊诧于他的悲伤,甚至嘲笑他的脆弱。 这是人们对自身种群的认同性,本无可厚非,可与之而来的排斥反应会让人们轻视其他生物、种群,情绪会随着自身的强大而加剧,直至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最后波及人类自身。 疼痛落在别人的身上时,人们是无法感受的,即使会付出诸如同情之类的恻隐之心,也仅仅是怜悯而已。自然而然,现实中不存在也不会存在有感同身受这种情感。尽管不想承认,但你的痛苦永远都只是你的痛苦,无论你大声地□□还是沉默的压抑,你所背负的不会消失、不会转移。 我陪你一起痛苦,来自于《魂断蓝桥》中很美的一句情话,可同样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不会有“我,陪着你,一起,痛苦“,而是我陪着你,看着你痛苦,或者更深层次的我陪着你,看着你的痛苦,而感到痛苦。 虽然彼此陪伴,但却无法在心灵上相互依靠。 即使我对安徳廖沙的关怀不掺一丝虚假,我真的很担心他,但实际上,他的感受我无法体会,也许他会因为这些情感而感到安慰,但也只限于此了。 纵然我真挚的情感作用有限,那么它可以被贴上无关紧要的标签吗?不是的,尽管无用,这也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伤痛可以付出的最大的善意。 第19章 即便它在现实投射出的光芒是如此微弱、无力。 我重新系上安全带,头靠在半开的窗户上。 安徳廖沙没有发动车子也没有关上窗户,闭着双眼一言不发地靠坐,他和我一样谁都不觉得冷,或者都需要这股凉意。 于是窗户保持着半开,寒风依旧冷冽,呼啸着怒吼着。 将脸埋入手掌中,安徳廖沙深深地的叹口气,他的声音中透出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在风声里显得有些嘶哑:“我以为比亚会死···” 我见过友善淘气的他,庄重严肃的他,骄傲毒舌的他,这是时刻保持着风度的安徳廖沙从未展现的另一面。 我伸出手拍拍安徳廖沙的肩膀:“现在它没事了吗?” “嗯,只是传染性的寄生虫感染,所以它没事了。”安徳廖沙坐直身体目视着漆黑一片的前方。 “它没事了。”我轻声附和,安徳廖沙是个很坚强的人,我的同情与安慰只能带给他负担。 静默的空间让时间像游鱼般穿梭而过,安徳廖沙的状态好转了些。 “比亚,是妈妈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如果比亚不在了,我就彻底失去她了。”他的声音里没有过多的情绪,带着一丝自嘲:“我其实早就失去她了,是我在闹别扭,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肯承认。” 我知道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无力到了极点,但我不想面对这样的安徳廖沙束手无策。 “嘿,小子,你还是我的安徳廖沙哥哥吗?”我破天荒的没有在安徳廖沙的纠正下第一次如此称呼他。 我不顾安徳廖沙投来惊诧的目光,自顾自地说着:“你总是嘲笑我是小孩子,你又有多成熟?你没有失去你的妈妈,她只是未能陪在你的身边。大人们有他们自己的问题,那也许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所以不要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发脾气。你知道的,你的妈妈很爱你。”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渐渐低沉下来,“你明白什么是失去吗?失去是死了,不存在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不论你有多懊悔,都换不回她了,像我妈妈那样······” 安徳廖沙顿住了,他死死地盯住我的脸庞。我心里发虚,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我没有体会过失去母亲的悲伤,可在霎那间,陌生的痛楚袭上胸口,那种涩涩的阵痛让我禁不住鼻头发酸。 突然传来一阵轻笑,安徳廖沙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正常,带着几分感慨:“我这是被你教训了吗?” “嗯,不要轻易说出失去。”伸出手抹抹眼角涌出的湿润,悲伤缓慢退去:“即使妈妈离开了,可她仍停留在我的内心,我也未曾失去过她。” 厚厚的回忆层层堆积,形成无法遗忘的爱。 安徳廖沙发动车子驶离马场,车前的远光灯照亮了一望无际的黑暗。他仿佛不经意地开口道:“在我十岁时,妈妈曾短暂的有过一个女儿,后来不幸在意外中流产。可我总在想,如果她活下来,该是什么模样?现在想想,可能和你很相像。” 我没有接话。无法想象安徳廖沙的小妹妹是个多么可爱的小姑娘,但绝不是我这样的,像我这样的人。 很快驶入了卢布廖夫的区域,荒无人烟的道路上不见任何车辆,熟悉的气息让我有些欣喜,我不禁感叹:“这才是卢布廖夫······” 安徳廖沙闻言嗤笑一声,满点复活:“凭着深夜里连个路灯都没有的能见度,弗洛夏,眨巴眨巴你闪亮亮的大眼睛告诉我,能看见些什么,嗯?”他的尾音带着调笑,“你的眼睛是装上了红外扫描仪吗?” 安徳廖沙的侧脸在车内微弱的光线里忽明忽暗,他的嘴角挂着笑意,脸上丝毫看不出异样。 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是卢布廖夫的感觉。”我用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世界。黑夜里的卢布廖夫岑寂阒然,白日里压抑的喧嚣鼓噪归于贫瘠,没入尘土。 瞬间掠过的树影消失了威严的遮天蔽日,与高低起伏的山脉模糊了边缘,被融化,消解,留下了片片轻薄的灰色雾气。 * 我们还是没能赶在八点前回到家中。 车子稳稳地停台阶下,安德烈管家早早地候在车前方,他走过来为我打开车门。 “谢谢你,我今天过得很愉快。”我有气无力地对安徳廖沙挥挥手,将一只脚跨出了车门。 在卢布廖夫的日子,可没有今天这样的运动量,仅仅度过一个白天,一半的时间只是坐在车里无所事事,但对我来说却像花费了大半个星期的精力,可见平日里,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柴。 “等等,弗洛夏。”安徳廖沙拉住我,他绅士地从后座拿出了一个米黄色、系着可爱蝴蝶结的小盒子放在我的腿上:“这是送你的礼物。” 盒子里的是一部手机,我吃惊地看着安徳廖沙,觉得脑子像卡住了,竟然问他:“这是什么?” 安徳廖沙挑挑眉头,没有在意我的愚蠢,相处的这些时间,他开始习惯我时不时的神经错乱:“可爱的弗洛夏,我相信你知道这是手机,将它送给你是因为你需要。” 安徳廖沙低下头与我平视,用两只手指捏了捏我的脸:“我明天要回学校了,手机里有我的号码,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打电话告诉我,好吗?”他的眼神温柔平和,似乎直直地望入了我内心深处。 第20章 “好。”我讷讷地轻声回应他,攥紧沉甸甸的手机。我一脸平静的表面下,内心被丝丝缕缕的温暖入侵,钻入心扉,欣喜与难过交织,幻化成说不清楚的滋味,被感动地一塌糊涂。 安徳廖沙掖了掖我松开的衣领,也朝我挥挥手,“那么,做个好梦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大脑还是立刻做出判断,拉住安徳廖沙的手:“你不进去吗?” 安徳廖沙缓缓绽出微笑,他的语气像哄弄哭泣的婴儿:“弗洛夏该去睡觉了,不然就会长不高了。” 我站在安德烈管家身前,目送着安徳廖夫的车消失在风影绰绰的冷杉中。 安徳廖沙需要一个人的时间,虽然不像我总是用自我折磨来缓解绝望拖延奔溃的爆发。 人们想要力量,就需要坚强,大抵是遮住最脆弱的部分,小心翼翼地隐藏。 房子里熟悉的气息让我感到安心。接过安德烈手中的热可可,我得知了索菲亚陪着马尔金先生出席晚宴还没有回来,这是今天最后的好消息。 翻腾的疲惫继续发酵,磅礴气势地掀起滔天巨浪。 抬手揉揉干涩的双眼,我打了个哈气,对面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十一,可房子外仍一片寂静。 看来该放弃继续在客厅里等待索菲亚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觉得明天再问她关于入学的详细信息也不迟,我在心中暗暗决定。 夜深了,我该听从安徳廖沙的劝告去睡觉了。将手中已经续到第三杯的热可可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我向安德烈道过晚安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今天是很特别的一天,许多情绪挤挤嚷嚷夹杂在一起,我体会到了不同的感受,有些新奇,有些陌生,似乎我那个用来窥视外界的小小的洞口被凿开一些,和煦的光线进入了我的世界 甜腻腻的味道还残存在唇齿之间,我躺在床上,思念着刚刚逝去的睡意。 我揉着困倦无比的双眼,告诉自己,今天已经结束了。 第13章 chapter 12. 洛奥利夫 下雨了?不,好像没有。 卢布廖夫不会再下雨了,漫长的冬季已经来临,低温让频繁的雨水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我模模糊糊地望着窗外,耳朵里忽闪忽现雨水啪嗒啪嗒击打树叶,在地面上飞溅沉闷的声响。雨天会在闲适里散发出静谧的气息,披着毛毯窝在躺椅中可以忘记不能去探险的遗憾。 在雨天,雨声不规律的协奏打乱了莫扎特的k626号曲调,听上去不那么有距离感了,碰上心情好的时候,我会尽力跟上音乐哼出相似的语调,然后打扫房间。 清理我的房间是玛莎的工作,她做得很棒,但我更愿意自己亲手去整理东西,让会使我自在得多,告知安德烈管家后我的房间就退出了卫生状况被监管的区域。 这意味着如果不时时勤快一点,我就得在暗无天日的乱糟糟的地方睡觉了,为了不让可怜的睡眠饱受摧残,我需要行动起来。 通常情况下,柜子上的亚历山德拉娃娃最先被清理,制作精良,美丽的手工娃娃来自索菲亚,我觉得她希望看到我爱不释手地抱着娃娃转圈圈,晚上也把它们放在床头一起睡的模样,结果是我将它们束之高阁。 我不是不领情。这些亚历山德拉娃娃的脸由素瓷手工烧成,身上的华丽礼服由与巴黎高级定制服同样昂贵华丽的面料、蕾丝以及同样精湛的手工刺绣工艺精心制作,珠宝首饰都是真金白银、珍珠、宝石,活灵活现就像真人一般。 接下来会是一整面堆放唱片,歌剧,电影dvd,抽象派画册,俄罗斯动画片,明星纪录片的柜子。我猜测马尔金先生不了解我的喜好,索性一样来一些,其中唱片的数量最多,民谣、爵士、蓝调、古典甚至还有摇滚乐,唱片越积越多,不得不将其中一些挪到书柜上和窗边装饰性的矮几底下,莫扎特的d小调安魂曲就是在移动的过程中意外发现的,虽然我只喜欢不停重复播放introitus的部分。 这些不用太仔细地擦拭,仅仅将它们排列的稍微整齐一些就足够了,可随着数量的增长,这项工作也变得不那么轻松了。 清理心理医生送的小木雕也同样不轻松,它们小小的和手掌一般大,很容易积灰,你得拿把小刷子,全神贯注地扫过一个个褶皱不平的凹洞,这需要花点功夫。 最后最省心、最轻松的事情就是收拾床铺和自己了,把被褥提起来接着快速掸几下,等到出太阳的日子拿出去晒晒就足够了,至于我,每天洗一次澡是我对改善自己的卫生状况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可现在已经没有雨天了,即使音响里的曲子缓缓流淌,没有雨声相伴的安魂曲失去了魔力,不再令我着迷,没有雨水存在的卢布廖夫像撕去柔和的滤镜,释放着锋利尖锐的气息。 雾气代替雨水成为森林的新主人,为景色赋予一层朦胧。绿色、褐色、灰色像被披上一层纱,彼此相隔不远,陡增距离感,又依稀的无限相似,雾气本身也是隐晦的存在,看似飘忽轻柔的缠绕,游弋,可实际上透着寒气的冷光似乎能将人轻易割伤。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尽力将发散的思绪集中到面前的早餐上,昨天晚上没有见到索菲亚,回到房间里不幸错过了睡意,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大约睡过去一会儿,却依旧无法满足身体的需求。 第21章 早餐很美味,但我实在是没有食欲,大多情况下会剩下一大半。我不知道这会让厨师感到惊惶,直到将早餐送来我房中的玛莎犹豫地向我询问早餐是不是不合胃口时,我才明白我的举动不知不觉间造成了厨师的困扰。 我只好让玛莎带话给厨师,告诉他我的饭量很小,早餐不用准备太多,希望这样可以安慰到他。 好不容易吃了大半,终于能够放下汤匙,结束漫长的早餐了。 安徳廖沙已经回学校了,在我陷入睡眠的时候,他和索菲亚、马尔金先生一起用过了早餐,他给我留下了一只可爱的小海豚手链,并通过玛莎告诉我,我们很快会见面,我想他说得没有错。 我也是才知道,明天我就要去学校了,我再次吃惊索菲亚的效率,上学这件事情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进行着,以极快的速度令我无法缓冲地去接受事实,连恐慌的时间也没有留下。 我现在需要洗个澡,去见索菲亚。她为我预约的洛奥利夫成衣店的裁缝今天要来量身,就是安徳廖沙口中坐落在彼得罗夫卡大街上的那家还不错的高级成衣店。 洛奥利夫提供三种服务,即成衣,半定制,全定制。 半定制服务,是指由客人选定一套成衣,由裁缝量体后在成衣基础上进行修改以使之更符合客人的体型。 全定制服务则是洛奥利夫的精髓所在,也是其二百年来长盛不衰的根本。 基本在每学期初始,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的学生会来洛奥利夫定制在学校需要的服装。 圣尼亚学院除了冬夏春秋四季制服,还需要额外订制其他服装,在这里定制的正装将用于学期中的节日与晚会,学生们一般会定制四套服装,男生们需要晨礼服、小礼服、单件西装,女生们需要晚礼服、小礼服、和裙套装礼服,这些种类不同的正装分别用于日间、晚间和不那么正式的场合。 而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套服装则用于学期末的舞会,女生们一袭低调惊艳的舞裙优雅动人,男生们独特合身的西装风度翩翩是学生们每一年对于舞会最大的期待。 在这件礼服的选择上,诺亚斯顿的学生们不会青睐于着名的高奢品牌,而是选择洛奥利夫进行全手工定制。事实上,自从十五世纪初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建立之初,洛奥利夫就已经存在了,那时洛奥利夫是王室御用的制衣师,不接受来自贵族和平民的订单。 随着时代的变迁,不知在何时起诺亚斯顿形成了每个学期初在洛奥利夫定制正装的传统,并且一直延续至今。 因而每到入学的日子洛奥利夫的订单就会被大量的制衣需求爆满,可手工制作的裁缝是有限的,洛奥利夫的裁剪大师们不会因此放低标准,反而对于制衣细节的要求更是精益求精,除了普遍的制衣规则之外,他们制定了二十一条洛奥利夫独有的技术指标,这造成了即使每年有相当一部分人通过层层测试成为洛奥利夫的学徒,但是能够获得认可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在人手短缺的情况下,洛奥利夫会首先为vvip进行服务。 在洛奥利夫全定制一套,一般要四至十二周的时间,中间经历三次试穿和调整,这还是客人在莫斯科的情况下,所以,在这个时候进行定制刚好赶得及期末的舞会。 当我走下楼时,洛奥利夫和索菲亚已经在偏厅里了,我有些歉意地小跑到索菲亚身边,任由她拉过我的手:“我是不是迟了很久?” 索菲亚轻轻压了压我因为奔跑而翘起来的发尾,温柔的安慰我:“不会,我和维拉女士也才刚到这里。” 我向维拉女士点头示意,她穿着合身妥帖的职业套装,来到我的身边:“您好,马尔金小姐。”她将我错认成了马尔金家的姑娘,索非亚静静地站着没有纠正维拉的话。 维拉女士戴上眼镜,拿出一把软尺开始为我量身。 我以为最多也不过腰围、胸围、臀围、腿围这些地方,可量身硬是整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我才知道,洛奥利夫的正装需要测量人身体二十七处,每次需测量三次避免失误,每一套都需要重新测量,因为对于不同服装的合身程度的要求是不同的。举例来说,裙套装礼服用于日常场合,这就要求她的剪裁流畅合身,又应在膝盖、肘部肩部留有一定的活动余地,至于晚礼服则应该注重线条的塑形,剪裁艺术且修身。 我苦于漫长的量衣过程中,索菲亚坐在一旁,眼里满是怀念,她微笑着指向我的脸:“瞧啊,和当初的莉莉娅一模一样,她同样一脸苦哈哈的表情。” 一直默不作声的维拉女士突然开口:“是啊,我也记得。”她扶了扶鼻梁上下滑的眼睛,无不感慨道:“那时,我的师傅还是学徒,我勉强是个学徒助理。”维拉女士望着身边做记录的女孩子,“现在我也有了助理。” 我没有出声,不想去打扰沉浸在同一段回忆却又各自怀念的人。 维拉女士走后,我毫无形象地卧倒在沙发上,幸运的是索菲亚太过担忧我的生活,无法作出让我独自在莫斯科生活的决定,像安徳廖沙那样。 所以我不得不每天都由司机送去学校晚上再接回来,一来回在路上的时间差不多四个多小时,我倒是无所谓,我离不开卢布廖夫,离不开这里的空气、森林、秘密花园、消失已久的雨水还有这里的人们。 第22章 但索菲亚显然愧疚极了,她的头抵在紧握的手背,声音里充满歉意:“噢,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做出这种让你艰难的选择。” 我从不明白为什么索菲亚面对我时总会有甩不脱的歉疚与自责,她对我一直那么好。 我从沙发上坐起身,走到索菲亚面前,就像她平时对我那样将她轻轻怀在胸前:“不会的,我明白你。” “你要知道,我不能冒哪怕一点风险,我希望你知道,你有多重要。”索菲亚有些哽咽,她喃喃地轻声诉说。 第14章 chapter 13. 诺亚斯顿 “扑簌扑簌——” 艰难地从被自己扭成一团的柔软的床褥中伸出一条胳膊,赶在闹钟发出巨大的声响前按掉它。 我懒得叠被子,被子轻薄柔滑,总是很难将他们叠得整齐漂亮,经常会是一坨堆在床头,还不如随便铺着就好。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窗前。今天的卢布廖夫保持了它一如既往的品质,雾气肆意,将墨色遮盖,横冲直撞地,沾染在玻璃上,湿冷而滑腻,白色成为了永远的基调,涂涂画画改写卢布廖夫固执神秘的绿。 听萨沙说,如果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就要会为我准备一双洁白温暖的羊毛雪地靴,让我可以开心的在雪地里玩耍也不会冻着脚了。 今年真是奇怪,雪迟迟不来,整个西伯利亚平原都在焦躁中干涸,急切地需求久违的银色重临大地。透过模糊不清的玻璃窗,我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果然,今天也没有丝毫要下雪的迹象。 让我失去了打开窗户通通风的的欲望。 卫生间的灯光比起卧室里的夜灯亮得多,在黑暗中待久了眼睛还不适应这样有些刺眼的光亮。 再让眼睛慢慢适应后,我取出玻璃杯,接满了一杯水,卢布廖夫的水在任何时候都透着一股凉气。 在前些日子天气还不太冷的时候,我会用这些低于常温的水洗头发。我恐惧热水的心理致使身体的皮肤无法享受暖和的热气氤氲。 但现在是绝对不行的了,不断流出的水的波纹中,肉眼似乎能见的细小冰碴被磨成细丝,我相信,如果不是房子里负责水管维护工人的努力,水管早结上了厚厚的冰。 我从橱柜里取出了药瓶。第一次医生给我开的缓解焦虑的那一瓶药已经吃完了,这瓶才拆封不久,也已经不剩多少了。 顺着冰凉的水,药片划过口腔,留下一丝苦涩。 趁今天时间还早,我悠闲的吃了个早餐。 起床后不久一般不会有什么食欲,但是我不得不逼着自己咽下去,自从第一天去学校时不想吃就没有吃早餐,然而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中肠胃翻江倒海,胃酸上溢几乎能窒息。 这份教训让我明白,即使没有食欲,我也要硬着头皮多少吃一些。 每天往返学院与卢布廖夫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月,趴在车窗上看风景的新鲜感已经过去了,车子开得平稳且快速,热风吹得车里暖洋洋的,我坐在车子后座有些昏昏欲睡。 总体来说,这段车程对我还说还是很不错的,早上的两个多小时足够长到我做好去面对圣尼亚学院的准备,同样的,晚上的时间也能收拾好心情,将一切负面的糟糕的情绪隐藏在愉悦的笑脸之下。 耳机传出循环往复的曲调,乍听之下会有些单调,一遍遍相似的古典,节奏,每次的起承转合你都会期待,可结果必定不会让你如愿,这个这首曲子命运的必然性。 车子缓缓滑入诺亚斯顿的车道。 诺亚斯顿比起说是一个学校,则更像是占地面积巨大的珍贵的历史古建筑群。 诺亚斯顿面朝伊谢特河对岸的叶卡捷琳娜宫,背靠乌拉尔山山脉的格利普斯黑森林。学院以圣尼亚大教堂为中心布局,其他风格各异的建筑分散四侧。 这是因为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的创建者,伊凡大帝的妻子帕列奥罗格公主是一位虔诚的东正教教徒,同时作为拜占庭帝国末代皇帝的后裔,她对建筑文化的痴迷在俄罗斯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圣尼亚大教堂是一座典型的拜占庭式东正教教堂,整座教堂为庭式建筑,中央一座主体建筑有个标准的大穹窿,教堂平面设计为东西向拉丁十字,墙体全部采用清水红砖,上冠巨大饱满的洋葱头穹顶,统率着四翼大小不同的帐蓬顶,形成主从式的布局,错落有致,红碑结构,巍峨宽敞。 我没有宗教信仰,只在去餐厅时会偶尔路过教堂正面。每当弥撒日,信徒们会陆陆续续进入教堂,有学生也有老师,偶尔我也想进入教堂祷告,对于这一世奇幻的经历,我不能确定这个世界是否有神的存在,但我身上的罪孽可能不会被上帝原谅,上帝拒绝接受放弃生命之人,即使我总是身不由己。 圣尼亚大教堂正门的顶楼是钟楼,座响铜铸制的乐钟恰好是七个音符,由训练有素的敲钟人手脚并用,每当黄昏来临敲打出抑扬顿挫的钟声悠扬地响彻诺亚斯顿。 除此之外还有哥特式风格的教学区,这样风格的建筑在学院里是最多的。尖塔高耸、锥形拱门、华丽的浮雕、高达数米的大窗户及绘有圣经故事的彩色大玻璃的风格在飞扶壁的支撑下轻盈矗立,我的教室就处于这种类型建筑之中。 关于行政楼,我只在来学院报到时去过一次,巴洛克风格的外形自由,追求动态,喜好富丽的装饰和雕刻、强烈的色彩,常用穿插的曲面和椭圆形空间,这一被古典主义者称呼为离经叛道的建筑风格其实并不由沙皇夫妇所建造。 第23章 巴洛克艺术产生于十六世纪下半期,它的盛期是十七世纪,进入十八世纪,除北欧和中欧地区外,它逐渐衰落,因而,这座行政楼出现在这里已经是诺亚斯顿建成两个世纪以后了。 至于另一些有着拱形的穹顶,雄浑庄重的罗马式建筑,外表低调、内部奢华的文艺复兴式建筑,甚至是在二十一世纪初才建成的巴洛克2.0的洛可可式建筑像撒下的碎晶不规则的分布在校园的各个角落。 据说,连格利普斯黑森林里也有了一座新的建筑。它出自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中上层贵族的学生之手,准确说是属于大贵族所有,其中自然包括马尔金家族,它似乎是由家族与血缘所构成的牢不可破的圈子,遥遥站在顶端睥睨众生。 那里会定期举办派对,身份足够进入的学生才能得到邀请。 我从未踏足过这附近半步,事实上,不要说这里,除去我每日上课的教室,餐厅和步行去停车场坐车回家之外的区域,我完全知之甚少。凭着颇有重量的新生手册,我大概从精美的图画上对诺亚斯顿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也仅限于此。 我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是的,辜负了索菲亚的期望,我没有交到朋友。 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愿,这也许是最根本的原因,我不想在朋友面前苦苦维持着不属于我的假象。 在失去了秘密花园的慰藉后,我的情绪越来越难以得到发泄,这不是个好现象,但愿治疗焦虑症的药物可以缓解我的不适。 我宁愿在这里保持平静的状态,即使这让我看起来冷漠且不好靠近。在这件事情上,还多亏了安徳廖沙的帮助,他热情的完成了对我的新生引导,因为他,我身上马尔金的印记打发了不少对我这副作态感到不满的学生。 对此,安徳廖沙倒是没什么意见,他虽然积极的想要帮助我克服“社交障碍”,但他听说我在班级里没有朋友时脸上透出的不以为意,以及委婉地暗示我应该同自己身份匹配的人相处,即使他没有明说。好吧,我要学会适应诺亚斯顿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 其实如果可以,我也想要体验一次正常的校园生活。 以前,我入院的时间太早,没有和朋友同进同出、嬉笑打闹,互相倾诉烦恼和小秘密,不可避免的闹些小矛盾,吵架,冷战再和好的充满年轻活力的经历,但现在我的处境不允许,我的时刻先顾好自己,不能贪心的要求更多的东西。 我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圣尼亚学院,这里同卢布廖夫一样,被森林围绕。特别是位于学院后方的格利普斯黑森林,它延展出两侧是大片的松林和杉树的原始森林,树叶深绿,树与树之间间隔极小,融汇成了浓重的墨绿色。 诺亚斯顿没有卢布廖夫那般厚重的雾气,景色大致看得清,我告诉自己,这里与卢布廖夫没什么不同,你可以放松点。 在圣尼亚学院上学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即便已经一个月了,我仍然不能对这里产生熟悉的感觉,无法让自己顺利适应,校园生活加大了病情的不可控性,忍耐变得困难,被撕扯开的缝隙愈发大了。 这节是安东老师的历史课,他注重与学生的交流,知识渊博,为人亲切和善,课也讲得风趣幽默。 我漫不经心地分散着注意力,今天尤其的难熬,我不得不压抑着莫名的情绪。 突然,课堂上爆发出一阵哄笑——这节课的内容是尼古拉·康斯坦丁诺维奇的风流韵事,话题被自然而然的带到了少男少女间的情犊初开上,安东点起托里——一个热爱田径的男孩,正是他的回答让课堂像这样热闹起来。 这是一幅再正常不过的场景。 我不断告诫自己,冷静,放松一些。 一阵阵善意的笑声不断响起,胸口郁结的烦躁让那股难以控制的情绪升腾、激化, 情况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我没有时间去思考今天到底怎么了,只要能撑过现在。呼吸急促起来,我从书包里摸索着翻出药瓶,捏在手里,握着药瓶的手指开始轻颤,用力的几乎痉挛。 我吞咽口中泛起的恶心感,尽力屏蔽外界的声响,可是笑声,说话的声音,鼓掌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大脑里嘈杂混乱,我不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所有的抵抗都在气势汹汹的波涛前不堪一击。 我将头紧紧埋入双臂之中,竭力控制肢体因为过于紧张产生的颤抖,牙齿死死的咬住嘴唇,疼痛也许会有些作用,我抚慰自己的躁动,无法想象,如果任情绪挣脱栅栏,我会怎样? 哭泣?尖叫?陷入幻觉?像疯子一样的被压在地上的场景深深刺激到了我,我几乎快要发出绝望的哽咽。 “你还好吗,需要去医务室吗?”安东老师的声音包含着担忧,在耳边响起,“你还好吗?你还·····” 声音很近,又像是阻隔在层层纱布之外的模糊。 你能做到的,弗洛夏,你一直那么坚强,所以别放弃,自我催眠似乎起到了作用,我的理智终于占据了上风。 稍稍平复了胸腔的喘息,略微嘶哑的声音从口中传出:“我只是困了,先生。” 我没有抬起头,这样安东先生就不会发现我惨白的脸上大汗淋漓,和正渗着鲜血的嘴唇。 第15章 chapter 14. 学院相遇 第24章 我迷路了。 风从四面毫无遮盖的空间渗出,钻入衣服连接处的缝隙,袭击了裸露在外的皮肤。 我茫然地左顾右盼,眼前不是熟悉的地方,陌生的建筑,陌生的景色,我确定我从未踏足过诺亚斯顿的这一部分区域。 我走走停停,试图辨别出任何一处与记忆里有些相似的场景。 喷泉、圣像浅浮雕、这里是··温室?射击场、游泳馆,不错,有点找回方向的感觉,我记得游泳馆离餐厅不算远,接下来···是··· “亚,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伟大的圣徒··”我撅着屁股,凑近了看,接着一字一句地念出雕塑前铭牌上的简介。 “唉·····”我丧气地走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倒霉的事情会一起到来,当你觉得事情还不算太糟时,事情就会变得更糟糕。 抬头看向天空,阴晦的浅灰色晕染不均,厚重轻薄相互重叠,像粗糙的大岩石表面斑驳,脱色。 身后矗立的哥特式的建筑看起来与我所在年级的教学楼外观很相似,实际上却气派的多。 大概是高年级的教学区,我兴致缺缺地转回头,看来我不得不放弃午餐了,也许我还赶得上下午的第一节 课。 借着身体不舒服感到很疲倦的理由,趴在桌子上撑过早上安东老师的两节课后,我就急急忙忙地走入了车道。 在诺亚斯顿,道路被分为车道和步行道——车道供车辆在学院内行驶,包括接送学生们的私人车辆或者学生们驾驶的车辆、运送生活用品方面,园艺方面以及各类必需品方面的货物车辆等,步行道则是学生们步行通往学院各个角落的道路。 原则上步行道严令禁止任何车辆驶入,而步行在车道上却是被允许的,但事实上,车道上很少有学生出现,车道数量较少,大多通向学院的边缘区域如停车场,或者建筑物后方,相比起来,步行道四通八达,更加便捷。 有了这些考量,我第一次走进车道。车道上几乎见不到人,连车子也很稀少。我需要这份难得的安静,诺亚斯顿大的够不着边,可我熟悉的地方不多,找个僻静的地儿缓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独处的安静和放松缓解着我紧绷到疼痛的神经,在一棵繁茂的树下,我终于压制住体内不安的躁动,将绝望的情绪从身体里抽离。我知道它不会消失,也不会放弃,如同一块腐烂坏死的癌变组织寄生在细胞中,吸食生命的活力逐渐成长,直到足够强大,杀死可怜的宿主,我只希望这一天可以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等到我离开树底下寻找去餐厅的路时,我才发现,我迷路了。 不用感到吃惊,东南西北对我来说存在一定的难度,我都不明白我哪里来的自信促使自己走入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在某些时候,我总是显得尤其的愚蠢,当然平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手腕上的小海豚在冷风的刺激下传来冰凉的触感,我将袖子撸上去一些,将它完整的露出来,安徳廖沙的礼物可真是漂亮,他的品味一向很好。 现在不是赞叹手链的时候,你迷路了,弗洛夏。 我无力的瘫坐着,手机和新生手册安静地躺在我的置物柜里,我不该如此对待他们。 我默默地低下头,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打断了我毫无诚意的反省。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62s穿过薄雾,停在几米之外——马尔金先生从没在我的书柜里塞进汽车杂志,我对车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四个圈圈,蓝白两色和被完美切割为三等分镂空的圆上,来到卢布廖夫后,我的形容词也仅仅多了“哇~,呜~,呀~,哦哦~”等等毫无含义的感叹。 至于能准确说出型号的恐怕只有迈巴赫62s一辆了——第一天来到俄罗斯,来机场接索菲亚和我的车辆就是迈巴赫62s,拜利比卡马场外的迈巴赫62s里奇怪的身影所赐,这辆车在我的大脑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记。 不同的地点,相同的视线所及的车辆,记忆将不同时空的场景串联对比,空旷的停车场、漆黑无光的夜晚,陌生的树丛边,构成了怪异却和谐的画面,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在我心上蔓延。 随即我又立刻否定自己的想法,这里是诺亚斯顿,即使出现十几辆相同的车辆也不是该感到惊讶的地方,好了,丢掉普罗大众的价值观,别轻易大惊小怪。我咧咧嘴,不再去关注那辆车。 就在我绞尽脑汁地思考我到底怎样才能找回原来的路时,有人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声音低沉中带着丝丝沙哑,明明是一句普通的话,但陌生的侵略感却瞬间浸入四肢百骸,我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周围的风景没有任何改变,光线微弱了一些,阴影倾洒而下,让空气反射出半透的冷光。他静静地伫立着,像是改变了一些我无法忽视的东西,我的世界悄然逝去了存在感,被他一个人的身影填满。 他看起来不一样。 ——很不一样。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外面是一件长及大腿的同色毛呢大衣,铂金色的头发似乎与雾气交融,分不出界限,连他的脸也被模糊,精致的让人质疑是真实还是幻觉。 是幻觉吧,这个少年像是希腊神话的传说中的美少年那喀索斯narcissus,生活在奥林匹斯山终年不化的冰雪之中,冷漠无情拒他人千里之外的存在,怎么会是真实的呢? 第25章 我没有夸大地去描述我的感受,因为诺亚斯顿里的男孩子大多俊秀帅气,人种优势得到了最大的体现,在不间断地美颜轰炸下我已经对英俊的斯拉夫面孔审美疲劳了。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说,他不一样。 直到,我对上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蓝的极致勾出黑色的阴霾。还要感谢没有因为美色而罢工的大脑,我隐约感受到他双眼平静的表面下掩饰着让我不安的情绪,像一股巨大的压迫力,将我与世界分离,孤零零被迫与他对视,承受来自他狂热与占有。 它让他变得无比真实。 机敏的情绪感知系统使我不假思索地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浅色手帕。 坐着时倒不觉得有什么,与他面对而立时我才发现他个子很高,比安徳廖沙还要高,我大约只到他的肩膀。 然而拿到手中后我并不知道要做什么,为什么给我?我手足无措地捧在手心,不得不再次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收敛了很多,刚才陌生的情感似乎都消失无踪,细细寻觅,只剩下莫名的专注和好奇。 我紧张地小声呿嚅:“手帕······” 他的视线下移,带着审视划过我的脸庞,一动不动地停在嘴唇上。 这样毫不遮掩的注视让我越发慌乱。 我急忙摸向嘴唇。 课堂上被咬破的伤口混和干掉的血已经结上了浅浅的痂,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顺着伤口的形状蜿蜒盘旋,在嘴角堆积粘稠的血渍。 似乎嘴唇里的伤口总是好的格外快,不论是不小心咬到了舌头,还是口腔内壁长了水泡,它们能在短暂的时间里完成自我疗愈的过程,不怎么让人操心,相对的,痛感也越强烈。 手帕按压在翻起的皮肉之伤,干涩的疼痛袭来,“嘶——”,我压抑不住地深吸一口气,点点血液沾染在手帕细腻的纹路上,沿着紧密的脉络扩散。 我后知后觉的想向他道谢。虽然他给我的感觉有些怪异,可他是个好人不是么?诺亚斯顿里的没几个人对你说话前会不在乎你的姓氏,家族,他就是其中一个,这值得我忍耐内心深处的战栗,真诚地向他道谢。 我不敢再直视他的双眼,视线紧盯他优美的下颌线:“谢谢,手帕,手帕洗干净后我再还给你。”话语脱口而出,我的感谢是认真的,但也许我的大脑里根本没有思考过我要怎样还给他这个问题,只等着他的答复,然后能脱离现在的处境。 他没有应声。 沉默在我们之间游荡,不可捉摸的安静。我大气不敢出,憋住急促的呼吸,缓慢地吐气再吸气,我尽可能地自然一些,不让自己的在难熬的氛围显得局促不安。 风裹挟着湿气拂来一阵凉意,吹起了额侧被汗沾湿的碎发。就像我说的,我实在很难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完成一段对话同样如此艰难,我不知道在哪里又做错了什么,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我不打算等下去了,现在也许已经是第二节 课了。我捏紧了手帕,向前走进一小步,“或许,您知道去一年级的路在哪里吗?” 诺亚斯顿有六个年级,前三个为初级部,后三个是高级部,他看起来像是高级部的学生,我希望他还记得去初级部的路,或者他愿意告诉我。 这次,他没有迟疑,像早已知晓我会问的问题,反应很快地伸出手:“那边。”他的眼眸低垂,不再紧盯着我,面无表情的样子好似换了个人。 我讷讷地点点头,小声地重复了一句谢谢后转身就走,我走的很快,头也不回。 保护自己的本能驱使我超常发挥,树影快速掠过。 我尽力摆脱一种感觉,我很难去具体的形容,仿佛自己是一只兔子,被猎人盯住用弓箭瞄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 顺着他指的路经过一个拐弯,熟悉的景物开始出现,我喘着气放慢脚步。我不能解释这种奇异的体验,再一次将它归咎为我普遍性的神经过敏,我的理智为我找到合理的借口,使我不会被它困扰。 第16章 chapter 15. 圣诞礼物 回到教室的时间没能赶上阿咖达女士的最后一节课。 阿咖达女士的文学课讲的尤其好,是我在学院里最喜欢的一门课之一。她擅长用美丽的语言将学生们带入想象的世界,循循善诱,引导我们将脑海里的画面用文字描绘出来,我喜欢写写画画,能写出来的写出来,写不出来的,随手画上几笔,对照着文字能更好地理解。 阿咖达女士很宽容,对于我的小把戏也会视而不见。 照她的话来说,文学是个很抽象的概念,看起来是独立的单词拼凑在一起,没有规律,每个人都有只属于自己的组合方式,擅于将想说的话用习惯性的方式描绘的人,逐渐形成了他自己的文学特色,是别人模仿不来的,当可以熟练运用这种能力时,就拥有了一个由文字构成的新世界。 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像是神奇的具备了造梦的能力,用指尖轻易得构筑幻想之地。 我拥有的东西不多。 除去马尔金家提供的种种物质之外,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其中最珍贵的是索菲亚、安徳廖沙、安德烈管家对我付出的感情,我承认我的残缺,缺少什么就越渴望什么,然而不代表我只会接受,只想去接受。 第26章 很多时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情感的温度,善意的靠近、帮助会让我慢慢卸下心防,用心去了解它体会它,我也想用同样的情感回复给对方,让他也可以明白我的感受。 对我来说并不容易。 我的生活不知不觉形成一个奇怪的规律——我越想做到的事情越做不到,越不愿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这件事情也一样,每当我想要表达出的情感在关键时刻像困在死死拧紧阀门的铁瓶中,费尽力气也没法松动几分。 我想,问题的答案之一是嘴笨,当然,问题的根源不是这个,我不能去思考得太深,通常是一个紧紧缠绕另一个,暂时还是不要牵扯太多,我决定抓取最直接表面的,也是能够轻易解决的因素。 我快速收拾好散落桌面的书本,随手塞进书包。书本今天还没有打开过,我都算不清自己已经落下几门课程,数学,生物,物理,艺术···即使强迫自己背诵生涩拗口的公式也很难理解其中的奥妙,索性眼不见心静,将它们抛到脑后。 整理好杂乱的桌面,顺遍把手机和学生手册塞进书包的侧面,今天的教训使我明白它们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如果将它们随手乱丢会有很不美妙的后果。 我低头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从置物柜深处捧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里面可不是什么珍贵的宝石项链,只是四张素色的信纸。 我混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中走向停车场,没花多少功夫坐上了接我回家的车辆。车子平稳地开出诺亚斯顿,朝着卢布廖夫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将小盒子放在腿上,一点一点的开始构思想要说的话,时间已经不多了,再过两天圣诞节就要到了,我得赶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完成这些礼物。 俄罗人普遍信仰东正教,与天主教、新教等三大教派同属基督宗教的范畴之内,但与欧美国家教徒众多的天主教和新教不同,圣诞节并不是在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根据东正教的历法,俄罗斯的圣诞节和新年要比欧洲的节日晚两个星期,也就是说,一月七日是俄历圣诞节,一月十四日是俄历新年。 再过两天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圣诞节即将到来,虽然不是俄罗斯的传统节日,但毕竟处于相似宗教文化的地区,人们还是十分看重这一天。 这就是我想要表达感情的方式,哪怕不多,哪怕微不足道。我想写下来,把心底深处埋藏的感激写下来,如果选择当面说,失败的可能性会很高,我的那张蠢笨的嘴巴一定会临时背叛我,这一点我没有预知能力也可以猜到。 今天就要动笔了,我暗下决心,两天时间看起来很充裕,可我的文笔不够好,我得先打草稿,多修改几遍之后再写在信纸上,况且要写给四个人,索菲亚、安徳廖沙、马尔金先生和安德烈管家,可不是一个小工程。 并不十分宽敞的道路两侧熟悉的西伯利亚冷杉混合了森林里特有的潮气,钻过了窗户间细微的裂缝。 卢布廖夫近在眼前。我盯着远处,视线缓缓聚拢,捕捉快速掠过的树影,似乎可以模糊地描绘出房子的轮廓,即使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我将盒子捂在外套内侧,单肩挂着书包的肩带小跑着进入正厅,安德烈管家迎上来,伸出手就要接过我背上的书包。 我微微侧身躲过,深呼吸平复些微的气喘:“不了,我可以自己拿上去。” 没了书包的遮掩,外套里的盒子会显眼的多,我不自然地笑笑,希望安德烈没有看出我的异样:“索菲亚回来了吗?” 安德烈管家举止自然地后退一步,看着我微笑着垂首:“夫人和先生今天很晚才会回来,要先用餐吗?” 好机会,正愁没有足够的时间,与索非亚、马尔金先生在一起用餐会耗时良久:汤,副菜,主菜,甜品···也许不只有这些,还有蔬菜之类的其他步骤我记不清,总之完整的用完一餐总得花去两三个小时,如果谈话的兴致比较高,就不止这些时间了。 而我一个人啃汉堡大概十五分钟左右足够了,当然安德烈管家不愿意看到我吃汉堡的样子。 我一手托着不断下坠的书包,另一只手还要固定外套里的盒子。真是的,不过几本书而已,书包怎么会如此重,我怕再待下去,盒子就承受不住来自地心难以抗拒的引力,于是急急忙忙地边往楼上跑便扭头朝安德烈管家喊:“晚餐帮我送到房间里就好,我有很多作业,今晚就不下来了!” 身后传来了安德烈管家的笑声,天哪,他一定看出来了,前几天我就不该向安德烈管家询问关于圣诞节的事情,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我要做什么,我今天不自然的表现,安德烈管家应该会更确定了。 主啊,希望这份礼物到时候还能是个小惊喜,保留最后的神秘感,我关上房门,苍白的脸颊上多了几分红晕,有几分跑步的原因,也有几分害羞。 我摇摇头,晃出无关紧要的念头,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信!圣诞礼物!拿出干劲来,认真去完成它,目前为止也只能做这些了,书包被随意的丢在一边,我脱下外套想要换上舒适的睡衣,决定立刻开始准备写。 随着外套被剥离,一条浸染了血色的手帕从口袋里滑出,落在了洁白的地毯上。 熊熊燃烧的斗志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时间像按下暂停键,连视线也被定格。 第27章 我怎么把它忘了呢? 下午的记忆连贯的浮现在眼前,我蹲坐在地毯上,手指捏起一个边角,将它悬挂在空中,血渍在空气中氧化,凝结成块块乌黑,衬得手帕刺眼的白。 我像是无法忍受一般,突然站起身冲向卫生间,将水开到最大,水滴沿着不同方向四处飞溅,喷出道道弧线。手帕在激烈的水流中狠狠冲刷,好似在风雨飘摇的河面上的一叶扁舟摇摆不定,我用力揉搓着沾染颜色的地方,打湿了没来得及挽上的袖口。 终于洗干净了。 我把手帕挂在毛巾旁,脱力地靠在盥洗台上。我疲惫的眨眨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不带一丝血色的皮肤,瘦削的小脸,结痂了的嘴唇,浅灰色眼睛下的黑眼圈越发的明显。 真是,糟糕的样子······ 连我都不愿意再看一眼。 将脸深深的埋在手掌之中,我困难的呼吸着,袖口上的水从脸颊滑落,没入发丝之中,像哭了一样。 我怕血,在我短暂的上一世,血时不时就会出现,从断裂的手腕间喷涌,流淌,在意识的边缘兀自热气袅袅,熨烫了皮肤。止血带的压迫刺激出更深的疼,声吟在静默的绝望。 今天下午的忍耐被刺开了缺口,我感到莫名的愤怒,因为自己,因为那个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是无辜的,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在迁怒,把对自己的失望迁怒到他身上。 不,不是的。我对情绪太敏感,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感觉,不是单纯的恶意,像是浓重的好奇与审视后强烈的侵略性。我感到不安,包括我自己在内,随便谁动动手指,就能打破艰难维持的平衡,毁掉现在平静的生活。 够了,弗洛夏,够了。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在叫嚣。 我缓缓站直身体,重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嗯,很普通的十三岁小女孩,没有出彩到可以被关注的地方。 我不停的安慰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别被自己打倒,那只是一种感觉。 我不能过于惊慌,即使未来如何变化,只要活着就好,我只要能活着,就会有抵抗恐惧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即使情况没有丝毫好转,我也要相信自己。 别忘了最渴望的东西,我低声告诉自己。 第17章 chapter 16. 圣诞前夜 课桌上散落着信封、皱巴巴的草稿纸,几根颜色不一的彩色荧光笔。 尽管昨晚我努力说服自己打起精神,可持续低落的情绪还是影响了写信。与空白的信纸面面相觑将近一个小时,我放弃了。这样糟糕的状态还是不要去写了,文字一定又丑又无趣。 数学课不用说,绝对是我最煎熬的课程。刚开始,我还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适时点点头,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拟声词“哦~”“啊~”,声线起起伏伏,装成恍然大悟的样子。 别小看这个方法,它并不容易。因为很快耳朵里就被生僻拗口的单词充满,无力招架越来越庞杂的计算公式。 我渐渐无法掩饰眼神中赤/裸/裸的茫然与无知,索性对着空气发呆。 我不因为自己的不擅长生气。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容易原谅自己。我的缺陷有很多,我不经意间会因为这些问题去攻击自己,我常常需要去避免情况的发生,即使本身是不带有恶意的。 我轻松地过了自己的一关。时间一长,胆儿就肥了。 我把书本和作业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信纸压在最下面,堂而皇之地在数学课堂上写信。 我的位置在最后一排,相对还算得上隐蔽。关键教授我们的人是埃斯普先生,埃斯普先生是那种相当传统古板的老师,他在教室里的活动范围不会超过讲台向外延伸七十厘米的区域,为我的顶风作案创造了良好的机会。 我准备了很多张草稿纸,它们都没有用上。事实上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写的如此流畅。 第一封写给马尔金先生的信件只用了十五分钟左右,我没有停顿,没有构思合适的词汇,我起先认为要送给马尔金先生,我的措辞要严谨一点,更注重词序排列和语法方面的问题。 可当笔尖接触到纸张的瞬间,我想要说的话开始源源不断的从手下浮现,像是这些话本来就存在我的脑海中,我一直想要将它们表达出来。 文字提供了契机,我的想法自然而然的变成了一段段铅字。看着写给马尔金先生的信,我找不出任何可以修改的地方。不是说文字完美的无可挑剔,而是感觉每一个普通的词汇都恰到好处地呆在合适的地方,无法用另一个词语去替代。 我对照着草稿纸上的内容,小心翼翼地挪到准备好的信纸上。 除去马尔金先生的信件用到了草稿纸,其他的信件都直接写在信纸上。 我准备的信封都是素雅的颜色和简单的款式,丝毫没有圣诞节的气息。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我早上在房间里鼓捣了很久,从一套五十五色的水彩笔盘上抠下几支合适的颜色,黄色,红色,绿色和乳白色,我希望这些颇费功夫的小装饰能让我的礼物显得不那么寒酸。 忙活到埃斯普先生的课程结束,午餐时间来临我也没来得及对信封进行包装,但好歹把信写完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不用太费脑子了。 将信纸小心翼翼的放进盒子里,把彩色水笔归拢在一边,下午就要用到他们了,祝愿在此之前我能想到要画些什么才好。相信我,我画画的才能也许还比不上在数学方面的潜力。 第28章 不过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从网络上可以找到很多简单有趣适合新手的图画,找一副难度相当于小学数学的图画算不上一件难事。 桌面上的物品被一一清理,露出了米色的花纹。我的东西经常随意摆放,不大的课桌常常被摆满,也不全是书本和作业,坏掉的耳机,某次物理实验过后的材料零件也会莫名其妙出现,我很难想起需要整理桌子,这也让奇奇怪怪的杂物越堆越多。 我的肠胃感受不到饥饿,比起走路去餐厅我宁愿趴在桌子上休息休息。其他的学生基本都出去了,教室里难得的安静。脸贴在冰凉的桌面,浅金色的发丝软软的垂在脸颊,摩擦出几丝痒意,享受着短暂的歇憩,我满足地发出一声谓叹。 但事情还没有解决。 我无奈地从口袋里拿出那条手帕。昨天晚上包括今天早上,我用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填满所有空闲时间,让自己腾不出空思考这件事情。 我静静地端详手中的帕子。质地很柔软,不是丝绸滑溜溜的触感,更像是蚕丝被舒服的内衬棉花,素淡的颜色,介于米色与灰色之间,不知道是不是习惯的缘故,边缘晕出几缕青灰。至于味道,我凑上去微微翕动鼻尖,呃······透出一股自然的充满了绿色气息的······卢布廖夫地下水的味道。 我重新无力地趴在桌面,我怎么忘记用柔顺剂或者精油,再不济也应该打上花皂。 我挠挠头发,手帕上的血渍已经在我的大力揉搓下消失了,虽然有些失礼。现在还不算晚,等今晚回家就能把它搞得香香的。 手帕摊在脸前的桌面,我的余光扫到一个黑色的边角。难道我没有洗干净吗?我好奇地提到眼睛前方。这不是污渍,更像是一个p,p?以贵族们的特性,多半是家族姓氏的首字母,可惜对贵族姓氏之类的知识匮乏的我想不出任何有关的信息。 我轻轻叹口气。 我还是表面上逞能而已,明知道呆在教室里遇到他并归还手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却选在躲在这里不出去。 其实,我对他已经没怎么害怕了。昨天,比起他带给我的不安,我更害怕见到血而有些失控的自己,那个时候,我拼了命的把血液引起的恐慌转移到对他的感觉上,将突兀的情绪合理化。 冷静过后细细一想,我对他的抵触来源于内心。如同我是天生八百度的近视加上四百度的散光,平时带着厚厚的眼镜,突然一个人撞到了我,眼镜飞到茂密的草丛中,无处可寻。 我十分慌乱,只能拿出放大镜充数,放大镜中的人张牙舞爪,面目可憎,我害怕的一动也不敢动,似乎被眼前的恐惧吞没了。 但我害怕的真的是被放大镜妖魔化的那个人吗?不对,我所害怕的,我真正恐惧的,是被撞掉了眼镜的自己。 下午的课程比起早上来要轻松不少,西洋古典乐史对我来说还可以接受。我其实不太能分得清奇奇怪怪的小蝌蚪在五线谱上下浮动表示什么,但毕竟是经历过应试教育的人,死记硬背在这时候显得很有用。 想通了是想通了,我依然不急得还手帕。诺亚斯顿的学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宁愿把它交给缘分,缘分——一个虚无缥缈的词汇,虽然他没我想得那么恐怖,但不可否认他依旧是个危险分子。 如果我们能在诺亚斯顿再次相遇,那时我再还给他。 我为自己想到可以不去理会这件事情的借口,虽然有些无耻,或许还有非法侵占他人私人财物,且拒不交还的嫌疑?我不急不忙走向停车场,口袋里的手帕似乎发热边烫,控诉着我又一次的逃避。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我盖上小盒子,里面是已经制作完成的信封。网络上的图画果然和我想象得差不多,简单又漂亮,我唯一没有料到的事情就是我的绘画能力比我估计的还要差,歪歪扭扭的,我尽力修补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只安慰自己,内容,内容才是最重要的。 学院里已经满是圣诞节的气氛了。 每一节课学生们都不能好好坐在座位上,他们上蹿下兴致勃勃地讨论放学后的派对聚会。我相信,放学不久后的莫斯科大萨温斯基大街上的soho rooms、rock\'n\'roll pub、彩色大道的buddha-bar等等一系列莫斯科最高级的酒吧会被诺亚斯顿的学生们占领。 无法想象,此时此刻衣冠整整、注重礼仪的他们会衣着暴露的在disco room疯狂的舞动四肢,灌下一瓶瓶五颜六色的液体,露台泳池里或许还会有几乎不着寸缕的嬉戏打闹的少男少女。 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如果我没有记错,圣诞节期间诺亚斯顿不会休假,这对于我所信奉的只有放假才是节日理念截然不同。 安东先生在最后一节课铃响后,笑着说:“平安夜快乐,我希望明天能看到你们拖着宿醉的大脑来上课,给我一个像你们说声圣诞快乐的机会。” 果不其然,学生们哄堂大笑。 我一如既往地坐上了了驶向卢布廖夫的车子。今天放学早了一个小时,赶上了最后的黄昏。 脱离了热情洋溢的氛围,回到孤僻冷静的环境里我更自在些。少见的暗红色光晕在上浮的暗色下挤压,不堪重负的下坠,光芒边缘触到了西伯利亚冷杉的树尖,爆发了压抑的能量。过渡的间隙在深浅不一的色调里分层,照不透浓墨似的绿,漆黑的天幕陡然笼罩大地,黄昏决绝的姿态绽放出无比精致的美丽,在没有比得上她的浓郁。 第29章 我只要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也会很幸福。 第18章 chapter 17. 早餐时间 在安德烈管家的敲门时,我已经醒来了,从一个戛然而止的噩梦中,我瞧着头顶墙面上蜿蜒勾勒的花纹,试着回忆起梦境的内容。很奇怪,明明令我的印象无比深刻,却在意识回拢的短暂时间里消失无踪了。 安德烈管家平时几乎不叫我起床,看来即使不是俄罗斯传统意义上的圣诞节,这一天也很受重视。 我掀开床褥,光着脚丫一溜烟儿跑进卫生间,我需要好好打理一下自己。当然平时在萨沙的帮助下,人靠衣装的我并不显得邋遢,可我的不修边幅也是事实。 细节上看起来是这样。 比如我的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面无表情永远挂着睡不饱的黑眼圈,颓靡的不健康的感觉似乎有人抓着我的肩膀猛烈摇晃,我就会死于心脏衰竭。 我有些苦恼于暂时无法改变的精神面貌,但除过这些,我起码可以收拾一下我干涩毛躁,总是不能安分妥帖的长发。 浅金色的头发不知不觉已经到腰间,刘海儿也是可以别入耳后的长度。平常我基本把头发塞入衣服里,要不就是低低的挽起来,松松垮垮的垂在脖子上。这是因为我睡觉时头发没有干透,等到早上起床时头发就会乱乱的翘着,我没耐心一一理顺,就只能随便的整理。 顺便说一句,没有吹干头发就去睡觉是我改不掉的坏习惯,不只是头发的问题,还会有头痛的风险。 我将手接满一捧水,再甩掉多余的水,一下一下压平发尾的毛燥,然后重新将手打湿,用指尖整理脸颊旁边的碎发,这里的头发长得很慢,就算把头发扎起来也会掉下来。 接下来不需要再沾水了,那会让头发变得湿漉漉的,现在看起来已经顺直一些了,不论是发尾还是耳侧,我在镜子前转着圈左看看右看看,希望这样能让我比平时显得精神一些。 我走到沙发旁的书架前,小心翼翼的从唱片间的缝隙里抽出了放着信件的盒子。一会就要把它们送出去,我有些忐忑,不知道索非亚和马尔金先生会不会喜欢。 我拿起书包,起身准备下楼,在手指触碰到门把的霎那间,我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身噔噔噔的跑进卫生间,从镜子旁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草莓唇膏。 我欣慰地抚着胸口,还好没有忘记它,抹上唇膏会让我的气色好看很多,顺便拯救嘴唇上起皮的小伤口。 果然,进入餐厅后发现马尔金先生和索菲亚都在,往常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出门了。 索非亚首先看见了我,她朝我招手:“来吧,坐这里。”她身侧的椅子被玛莎缓缓拉开。 我刚入坐,索非亚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睡得好吗?要来点烤牛小排吗?味道不错哦。” “我睡得很好。”我看向索菲亚盘子里的牛肉,被切成了刚好入口的小块,上面淋着乳白色的酱汁,色泽焦艳透着诱人的光泽。 只是…肉没有烤至全熟,中心区域还留着粉红的血丝,我认为我接受不了。 正当我想开口拒绝,马尔金先生用餐巾擦了下嘴角:“我想弗洛夏应该不会想在早上吃牛肉吧,她的口味一向比较清淡。”马尔金先生似乎在我之前就明白了我的想法,或许是他大概在以前注意过我的饮食习惯。 “我当然知道我的小姑娘对这个不感兴趣,但是她在长身体,你不觉得她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吗?”索菲亚抱怨地转向马尔金先生。 在这时,安德烈管家送上了我常吃的早餐——芝士烤土司加花生酱。 在桌子上丰盛精致早餐的的对比下,我的小盘子瞧上去可怜极了。但是厨师的芝士烤土司味道绝对没话说,博斯沃思芝士在外焦里嫩的烤土司上融化流淌,混合了花生酱浓郁的口感,咬上一口就能唤醒整个早晨,管饱还不腻。 但显然,索菲亚并不这么想,她放下手里的刀叉:“你不能总吃这个,我的女孩,看看你多么的瘦弱。”她的眼神里是满满的担忧,我的挑食似乎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她认为我应该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我不想让索菲亚担心我,我拿起土司的一角,认真解释:“我并不是总吃这个,学校的午餐我会尝试一些熏鸡肉和煎鳕鱼,”午餐时会比较有胃口,虽然我吃不完一整份,味道却家里一样好。 我咬下一口,芝士的香气在口腔四溢,我细细咀嚼咽下,接着说:“我得坐车去诺亚斯顿,吃简单些可以避免晕车。” “弗洛夏有自己的饮食习惯,你就别干扰她了。”马儿金先生忽视索菲亚不满的眼神,挑挑眉头对我笑着说:“还没对你说,圣诞快乐,弗洛夏。” 马尔金先生的话提醒了索菲亚,她迅速地将不满的情绪丢掉脑后,对我绽开一个温柔的笑脸,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包装雅致的深紫色盒子:“圣诞快乐,我的小姑娘,这是送给你的小礼物。” “还有这一个。” 马尔金先生紧跟着递给我一个长方形条纹的盒子,“安德廖沙不回来,他说他的礼物要自己亲手送给你。” 我急忙用餐巾擦擦手起身接下,不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谢谢,圣诞快乐。” 感动的情绪在心中蔓延,我不争气的鼻头又开始隐隐发酸,我第一次收到在节日收到来自家人的礼物,他们还特地等我一起吃早餐。 第30章 “快打开看看。”索菲亚笑着催促我。 我解开索菲亚的深紫色盒子上缎带,轻轻打开了盒盖。一条深蓝色蕾丝发带静静躺在纯白的丝绸之中。 细碎的钻石镶嵌在镂空的布料上,深浅不一的暗色随意排列,顶部手工制作的蕾丝花纹细腻华丽,像一抹深夜星空,银光流辉。 “喜欢吗?”索非亚的声音里充满期待。 索菲亚的礼物太美了,我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的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我帮你戴上。”刚好今天没有把头发扎起来,随意垂坠在腰间。 我背过身,索非亚轻柔的将头发拨到另一侧,将发带好调整松紧,“没有人能比我可爱的小公主更适合了。”索菲亚缓缓抚过我的发丝,她的脸庞洋溢着慈祥的光芒。 “谢谢。”我露出害羞的表情。我不经常得到别人的称赞,面对索菲亚的真挚诚恳的表情,我讷讷低下头,看着吃了一半的烤吐司。 我讨厌自己的笨拙,这个时候我不应该像个小呆子一样手足无措,可是我无法表现出我的感激,他们不会知道这些,我心底的欣喜、感激,愧疚多的能将我淹没。 “至于我的礼物,还是别拆开看了。”马尔金先生轻松的耸耸肩,“与索非亚相比,我的礼物可真不讨喜。” “我都告诉过你要挑选一些很女孩子的礼物,钢笔算是怎么回事?”索非亚撇了一眼马尔金先生,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索菲亚经常觉得我不那么女孩子化,在她看来我不论什么时候都应该穿着美丽的的蕾丝花边裙,粉色白色天蓝色,她送给我的饰品基本都是这几种颜色。 这是她对我好的方式,让我像一个真正的小公主一样,骄傲又美丽的活着。 我小心的将马尔金先生送的小盒子放入书包,书包里没有放多少书,不用担心礼物会被压坏,“谢谢,钢笔我也很喜欢。” 马尔金先生温和地笑笑。 我没有多说感激地话,一口一口咬着变凉的吐司,我得花点力气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因为内心中的情感翻滚燃烧,随时都有可能翻涌而出,已经很难把食物塞进去了。 第19章 chapter 18. 幸福的路 马尔金先生和索菲亚早早吃好了,安德烈管家指挥女仆们端走桌子上的盘子,换上红茶与咖啡。他们谈论着圣诞聚会、休息旅游之类的事情,大部分时间是索菲亚在说,马尔金先生在听,偶尔会提出些意见。 此时索非亚褪去了她一贯的强势,言谈举止见间不经意的小女人的姿态。他们很悠闲的聊天,享受着早晨清新的轻松随意,没有平常的来去匆匆。 我吞咽下最后一口吐司,虽然已经变冷,味道不那么焦香可口,但在花生酱的加持下,仍然是黏香浓郁的口感。 用湿纸巾仔细擦干净手指,我悄悄的深呼吸几下。我该把礼物拿出来了,我很紧张,特别是当手伸入书包握住装着信件的盒子,手指按压粗糙的表面时。 “我,我也有准备圣诞礼物。”我再三酝酿终于把礼物从书包里拿出来了。 我不停地吞咽口水,紧张在胃里翻腾,压力与期待使我的表情变得僵硬。当索菲亚和马尔金先生接过信件,甚至连安德烈管家也拿到了他的那份时,我的慌乱几乎到达极限,我开始担心刚吃下去的早餐不能消化,冲破嘴唇的妨碍彻底吐出来。 索菲亚显然没有预料到,她美丽的脸上透出吃惊又不可思议“谢谢······” 她似乎没有想过能收到一份来自我的礼物,也许传统文化里只需要大人们送给孩子礼物,我不是很清楚,我只是觉得我需要这样去做。 但索菲亚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惊讶转化为浓浓的欣喜,温柔地笑起来:“哦——好贴心的礼物,是信件吗?我真是,太喜欢太喜欢了。” 马尔金先生似乎也颇为感到意外,他疑惑地朝我点点头:“我会好好看看。” 马儿金先生和索菲亚的反应大大缓解了我的紧张。他们端详着浅色的信封,信封的左上角有黑色的标记,因为是一样的包装,我怕在送出礼物的紧要关头,会手忙脚乱地分不清,所以都署名方便区分。 我的嗓子因为过于紧张难以发出声,我放松着抽搐的声带,让声音不那么紧绷:“嗯,你们喜欢就好。” 透过指缝的空隙,我还能看到我精心完成的装饰——歪歪扭扭的小红花,东倒西歪的绿草,其中最丑的应该是一团莫名其妙的黄色了,我画不出蒲公英松散奇妙的结构,尝试很多次以后,最终用黄色水彩笔草草勾描几笔,我不是没有白色的水彩笔,可它在近乎白色的信封上不显色,很容易被忽略。 直到走下门口蜿蜒的台阶时,我的心脏都在控制不住的乱跳,我无力地深呼吸,却起不到什么作用,看来我就是一个超级无敌大废柴,我在心里疯狂的吐槽自己的同时还不忘提醒自己,要注意湿滑的苔藓,别不小心摔断脆弱的脚脖子。 在整个情绪复杂的早餐时间,索菲亚体贴的没有当着我的面打开信件,是我唯一感到庆幸的事情。 车子上的强烈的暖气让一不小心吃多了的我昏昏欲睡,在惊慌失措的时候,我会不知不觉吃下很多东西。我压抑住胃部的不适感,闭上眼睛正打算稍微休息一会时,“叮咚——”的沉闷声响从书包里传出来。 第31章 我用不着猜测是谁,知道我的号码并且会给我发短信的人除了安徳廖沙之外找不出第二个了。 “可爱的弗洛夏,一会儿哥哥接你去圣诞派对玩。”所以说啊,只可能是他。 诺亚斯顿的圣诞节虽然照常上课,但是课程进行到九点十分就结束了。 我正打算趁这个时间给安徳廖沙送去礼物,平时基本一下课我就会坐上车回卢布廖夫,而安徳廖沙除过放假时间不会回家,他偶尔会来找我和我一起吃午餐。 我是一年级,基础课程比较多,加上我头脑发热时给自己挑了几门麻烦的选修课,我的课余时间不是很充裕,算一算我也有将近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到安徳廖沙了。 盒子里只剩下他的信了,看来今天所有的圣诞礼物都可以被顺利送出去,啊···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准备手机塞回书包的时候意外看到天气预报的推送信息。日期十二月二十五日,零下一度至零下三度,多云转阴,我快速浏览过天气信息后,将它放在了一边。 今天也不会下雪吗?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隙,能看到阴沉沉的天空。 这个地方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迎来雨水了,时间不算很久,但对于习惯了空气里都沁满水汽的我来说,气候太干燥了。 我分外想念发丝上永远弥漫的一层水雾,和呼吸时鼻尖残留的湿润。 不过萨沙说,雪天最晚也就是这两天了。 她最近忙于为我添置防雪防滑的衣物,相信再过不久,我就能套上保暖的衣服,像只在雪地里的小企鹅,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 我撑着下巴,幻想自己在雪天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样吧,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生命里积聚的美好逐渐蔓延,在路的起点和尽头都有着珍惜我的人在等我,希望短暂的旅程不必停下,我就可以相信自己一直在走向幸福的道路上。 我也想让自己成为一个能为别人带来幸福的人,当然,我做不到,我只能不断靠近有着温暖气息的人,汲取他们身上的光芒,依附他们的力量活下去。 随着第一节 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像爆开了好几捆鞭炮,嘈杂的声响带着能量将我逼到课桌的角落。 我原本以为,昨天下午的时光是他们节日的欢闹,没有想到与今天的疯狂相比,平安夜就是一道开胃小菜,我捂住耳朵,看着学生们狂欢般走出教室。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我一个人,果真像鞭炮一样,搞出的动静很大不久就会安静下来。 我慢悠悠的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快没什么人了,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 我不是不羡慕,我也想体会友谊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可我不能贪心——对我来说朋友是轻飘飘的棉花糖,美美的甜甜的,可它确实太轻了,连卢布廖夫的一阵风都护把它吹走,它也不能承受住沉重的我的重量,我会是一个巨大的负担,把友情这样美好的事物轻易压垮。我不想承受逝去时的失落,现在孤独的状态刚刚好。 况且我还有他们。 安徳廖沙的车子停在了建筑背面的车道上,我走到一楼时就看见了他。 安徳廖沙体贴地接过我的书包,附赠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圣诞快乐!可爱的弗洛夏。”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安徳廖沙又长高了一些,但他也没怎么变化,依旧是那个温柔俊美的少年。 第20章 chapter 19. 格利普斯(黑森林) 四面的车窗都被打开了,狂啸的冷风夹杂逼人的寒气灌入车内。车子的油门被踩到底,在诺亚斯顿弯曲的道路上毫不减速漂移急刹。 安徳廖沙发出兴奋的尖叫,他不忘转头问我:“弗洛夏,你感觉怎么样?” 天啊!我能感觉怎么样? 我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快的车,车子就像发疯的公牛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我的手紧紧抓住身前的安全带,指甲用力之大似乎能留下抓痕。 当然这样只是一种安慰自己的做法,万一翻了车,安全带也只能保证我不会飞出去,死的太难看。 我吞咽口中因为紧张而分泌过多的口水,不由得结结巴巴:“你!!别看我!!开慢点啊!!”我几近怒吼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失去了威力,听起来细若蚊蝇。 “什么?我听不见!”安徳廖沙哈哈大笑,他甚至抽出一只手按按我的头。 我不再理他。 只是圣诞节而已,难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大家怎么都如此亢奋,连安徳廖沙也像疯了一样。 被风吹乱的头发狂魔乱舞,糊了我一脸,我的视线被遮挡住,只能模糊的看个大概。但我不敢放开手去整理头发,总觉得这样会更安全一些。 眼前的景物飞速后退,分辨不出轮廓,互相牵连颜色融成一团。 我索性低下头闭上双眼,任由狂风在耳边吼叫。 过了一会儿,我感到车速渐渐慢下来,但我依然不想睁开眼睛,直到安徳廖沙在速度里获得了快感,满足又不舍地叹息:“该起床了,弗洛夏。” 他一定是在嘲笑我,安徳廖沙这个不要命的家伙。 我的紧张退去,随即被更庞大的愤怒压倒,我猛地转过头,连珠带炮似的宣泄内心的恐惧:“为什么要开这么快?这里是学校,撞到其他车怎么办?我不是告诉你别开太快吗?你就对自己那么有信心?” 第32章 说到最后,嘶哑的声线里都带上了隐隐的哭腔。 刚才的状况太惊险了。不同于在公路上,学校里的车道并不宽敞,还有很多近乎九十度的拐弯和隔离的障碍物,可安徳廖沙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事情,这才是我最生气的地方。 幸运不会时时降临,而意外之所以称之为意外,就是因为它在人们预料之外发生。 我不希望安徳廖沙身上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他是我不多的重要的家人之一。 安徳廖沙愣了愣,他没有想到我的情绪会这么激烈:“弗洛夏,你还好吗?昨晚我喝了些酒,刚才酒也许还没醒。”他有些愧疚地解释。 好嘛,竟然还是酒驾。 我将头扭向窗户一边,转弯急刹时产生的头晕姗姗来迟,大脑里嗡嗡作响,我咬着嘴唇不想说话。 也许在安徳廖沙看来,我只是第一次被开快车吓到了的胆小鬼,他得费心哄一哄,不然下一秒我就有可能号啕大哭。 安徳廖沙不死心地继续呼唤我: “弗洛夏·····” “弗洛夏···我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昨晚我玩的很过火···所以······” 我没有发现自己的反常,满脑子盲目地专注在自己的情绪上,直到我听见了轻轻的近乎呢喃的声音: “对不起弗洛夏,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对不起,我?安徳廖沙为什么要对不起我? 理智重回大脑,我这才发现我失控了。 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了。我默默闭上双眼,缩在座椅里一动不动,懊悔开始丝丝密密地缠住我。 我没有立场去批评他,不应该对他发火的。 他还没有成年,只是和他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一样,喜欢在节日派对上彻夜玩闹,喝酒,飙车。 而我把自己对于生命执念迁移到安徳廖沙身上对他来说并不公平,正因为知道生命太脆弱经不起摧折,我才会如此执着。 他不能对我感到抱歉。安徳廖沙对待我,似乎把我当成了他的亲妹妹一般,明明他也是一个高傲的贵族少年,却依然将所有的耐心与温柔都留给了我,尽力的承担一个哥哥的责任。 安徳廖沙也许做错了,但他不该对不起我。 “弗洛夏。”安徳廖沙放缓语气,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我的妹妹,我不该吓到你。”他在尽力安慰我。 安徳廖沙的表情有些慌张,他的手指牢牢地的扣在方向盘上。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真是能把一切都变糟糕的能力。 “没关系的,哥哥。”我突然感到很无力。 对不起,对不起说不出这句话。 用手掌捂住脸,我不想面对现在的自己,“只是哥哥,以后别这么做了,就算车子不多,还是很危险。”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传出来。“还有酒驾,酒驾是很差劲的行为,希望你以后不要这么做了。” “好,我答应你。”安徳廖沙的精神放松了一些,但他还是担忧地说:“你现在好点了吗?”安徳廖沙本不用像这样感到愧疚,都是因为我。 拜托了,别毁了今天这个日子,我努力想着补救的方法,试图让安徳廖沙忘掉刚发生的事情。 “我只是第一次会这样,才不是会害怕的小鬼,你可不要嘲笑我。” 我抬起不满的脸,就像在他嘲笑我是个小孩子时一样不服气的说。 比起让安徳廖沙担心我,还不如装成故作成熟的小孩子,这样他会安心一些。 果然,我看到安徳廖沙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放松了不少,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好好好,我们的弗洛夏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安徳廖沙露出了宠溺的笑容,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包容了妹妹的任性和无理取闹。 我不想在那个话题上停留,于是借着问题转移安徳廖沙的注意力。“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我们要去哪?” 安徳廖沙狡黠地眨眨眼睛,“格利普斯黑森林。”他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我知道你只喜欢永远阴沉沉的卢布廖夫,可你需要朋友,那里的人才适合与我们的弗洛夏做朋友。” 嗯·····标准的安徳廖沙式的傲慢。 等等,格利普斯黑森林里不就是最有权势的九个家族的继承人,在获得了学院的批准后在森林里建成的建筑。如果说,诺亚斯顿在某种程度上象征着俄罗斯现今牢不可破的贵族政治,那么格利普斯就是贵族阶级里的缩影。 格利普斯将诺亚斯顿里的贵族学生进行二次划分,大贵族、中小贵族、新兴贵族和没落贵族。这是一个由家族与血缘构成的等级森严的圈子。 处于上层的继承人们站在遥不可及的顶端,挑选着有资格进入的学生,在格利普斯,姓氏是你最好的敲门砖。 如果我没有记错,马尔金家族就是其中九个家族之一。 好吧,即使安徳廖沙是个善良体贴又温柔的好哥哥,但依然改变不了以出身和血缘来将人划为三六九等的深入骨髓的阶级观念。 事实上,我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对还是错,或者根本无法区分。正确与否不能非黑即白的判断,因为这个世界依靠他们的规则在运转延续,所以无法去否定的,是这个世界的本质,也是安徳廖沙这类人赖以生存的信仰。 第33章 车子的的速度在接近圣尼亚学院的边缘时彻底慢了下来,位于诺亚斯顿最后方的格利普斯黑森林就坐落在菲尔德山上。这座山被绵延两千多公里的乌拉尔山脉上,连接了北冰洋喀拉海极地雪景的拜达拉茨湾,与广袤无垠的西伯利亚平原。 格利普斯黑森林近在眼前。在南北长一百六十公里,东西宽六十公里连绵起伏的山区内,密布着卡斯云杉、西伯利亚冷杉、契列兹落叶松等亚寒带特有物种,由于树木茂密,枝叶盘根交错,远看一片黑压压的透不进光,所以称之为黑森林。 车子顺着小路拐进森林之中。 车内的光线瞬间昏暗下来,我感觉像是走入了卢布廖夫的树林里,布满疮痍的绿色混合着泥土的颜色,腐烂的枯枝下新生的枝芽代表了循环的交替,衰败与新生奇妙的融合成为一体,默默抒发着只属于格利普斯的绿意。 “这时候森林里已经没有动物了,早点带你来还能看到紫貂,北极狐,还有贝加尔湖驯鹿。”安徳廖沙可惜地摇摇头,“女孩子似乎对驯鹿很感兴趣,你也会喜欢的。” “比起驯鹿还是北极狐更好些。”我不是很感兴趣地皱皱鼻子。 的确很多女生无法抗拒驯鹿,特别是它结构优雅的鹿角和水汪汪大眼睛。 可我觉得驯鹿是具有攻击性的野生动物,虽然它在自然界都十分出挑的美丽,但如果野外偶遇到它,我还是会躲进车子里。 我很确信,驯鹿迷幻的鹿角可以轻轻松松穿透我的内脏,我可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第21章 chapter 20. 美丽的梦 车子继续不快不慢地开着。 眼前的黑暗越发的浓重,黑色无限被拉长,将视线牢牢包裹住,似乎没有抵达的尽头。 当不得不去做一件事情时,感觉一定不会太好。 这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我将头靠在车窗上,缓缓放松了勾起的嘴角,长时间挂着像个小傻瓜一样的笑容让脸颊两侧似乎都隐隐酸胀。因为心里不想笑,但嘴角必须开始工作,抵抗舒适的惯性和地心引力,努力支撑起微笑的弧度。 果然,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即使表面上看起来相差无几,可是或者不是,你自己是最清楚的。 卸下笑容的脸看起来冷漠了许多,没有了往日的可爱娇憨,或者说即使是在我没有生病,勉强称得上欢快的童年记忆里,我也不总是一个会笑的女孩子。 我放松的让脸上的表情倾泻而出,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到。因为身旁安徳廖沙的侧脸在暗影绰绰下显得模糊不清,我确信,安徳廖沙眼里我也一样。 我默默伸展着四肢,解放着被恐惧冻结的肌肉。 首先是手,手指因为长时间攥住安全带而变得僵硬,指节泛着酸痛,指尖还丝丝麻麻的疼。接下来要展开佝偻的肩膀,每当我害怕的时候,我就会不自觉的缩起来,好像这样受到的伤害就会小一些。 至于被冷风吹痛的耳朵和脸颊,正在慢慢恢复温度——早在进入森林后,安徳廖沙就把车窗摇起来了,此时只剩些冰凉了。 传说在生至死间有一片区域,没有阳光、空气、水,甚至连一丝声响都不曾有过。人类被残忍放逐在那个地方,挂着沉重的镣铐,忍受着永恒的孤独与寂静。 可她仍然算是活着,他有呼吸,有心跳所以还算是活着,她被剥夺了光明,被剥夺了声音,除了最纯粹自己之外,她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没有放弃,她的心脏还在跳动。 但是,绝对不要再往前走了。临界点近在咫尺,只要弯下腰就能碰到,而身后,就是不见底的深渊万丈。 她想要活着,却离死亡越来越近。 pahьшehe6ылohnвpemehn, hn3emлn, hnпылn, hnчeгo - 3a6ылnвce, 从前没有时间没有土地万物混沌记忆蒙尘, Былohe6ылью, дactaлo6ылью, pekaoctылanвoдa3actылa - hnчto, 往事如烟转瞬即逝 河水冰封 化为虚无, Вpemr - 6ыctparpeka, 时间如湍急河水, hnkoгoheo6onдet, 谁也无法从中脱身, Ждetheвectaжehnxa, 可怜的姑娘等待新生, ждetkakчacacвoeгo, 如同等待死亡的时刻, В6eлыnцвeto6лeчeha, 她通身纯白, toчhoвcaвahectont, 仿佛穿着白色的殓衣, haпokono6peчeha, 她注定死亡, cвaдь6ы koлokoл3вehnt, 葬礼的钟声回响, 3a6npan 3a6npan, 带她去带她去, Пpnxoдn пpnлetan, 飞来吧降临吧, haвekaotдaha, 永远的, дeвaюhar, 年轻的姑娘。 Бa-a-ю-6a-a-ю-ю-6an, 摇啊摇啊摇, Вetep, вetep yлentan, 风 风轻轻地吹, nдocamoгoytpa, 直道曙光照亮清晨, roctahycьждatьte6r, 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第34章 Бaю-6a-a-ю-ю-6an, 摇啊摇啊摇, hnчeгohe6oncrtam, 什么都别怕, Гдeгyctыeo6лaka, 那里乌云密布, Гoлoc monвeдette6r, 我的歌声会指引你, Бaю-6a-a-ю-6an, 摇啊摇啊摇, tы плывeшьвдaлeknnkpan, 你向远方飘流, Вtom kpaю. чtoвдoлгom che, 在那里在世界尽头, kto-toпomhntote6e, 有人会记得你, Бaю-6a-a-a-ю-6an, 摇啊摇啊摇, y6aюkarcama, 我的摇篮, ykaчaюhapykax, 摇荡在, toчhoв6eлыxo6лakax, 白云中, Бaю-6a-a-a-ю-6a-a-a-ю-6an, 摇啊摇啊摇, Бaю-6a-a-a-ю-6a-a-a-ю-6an, 摇啊摇啊摇。 我的内心哼唱着,直到相似的音调的语调都变得含混吞吐。 我十八岁了。 我才十八岁啊。 除去在医院的时光,我活了八年,换一种说法,是不是我在八岁的时候就死掉了,接下来的十年只是一个不甘心就此消失的小姑娘的幻想。 实际上父母没有抛弃自己,也没有在医院里绝望的挣扎,没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事情。 我,平淡的死在了普普通通的八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记忆在老眼昏花的时光中不再清晰,但我知道我试着去否定残破的过去,仿佛这能给现在的自己一些力量、一些勇气。 那么眼前的这一切呢,这会是我的另一个幻想吗 “弗洛····” 不,不是的。这是真实的。即使我的名字、我的年龄、我的身份、我的笑容都是假的,这里都是真的。是我编造所有的虚假,只为能留住的真实。 “弗洛夏···” 只是这里的真实完美的复制了上一世的我,没有做出任何改变带着疾病与脆弱穿越时空。但显然无法与这里匹配,比起在沼泽扑腾束缚的我,卢布廖夫美得像是童话世界里公主们才会拥有的梦境。 “弗洛夏,弗洛夏,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猛然间安徳廖沙地呼唤惊醒了愣神的我。 “哦,我听见了。”嗓子里沙沙的,在风中吼过的声音会带上些许嘶哑,但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刚被吵醒,“开了好久了,忍不住困了。” 说完,我有模有样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哦?那你做梦了吗?”安徳廖沙轻快的接着问我,看起来颇感兴趣。 “有啊。”我静静地盯着窗外,虽然几乎什么也看不到。“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我和我的家人住在山坡上一栋大房子里。他们总是宠着我,给我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类似洋娃娃,唱片,书,画册。几乎什么都有,我的房间都被塞满了,连床都摆不下了,最后我只能睡在地上了。” 我的修辞匮乏到了极致,无法用合适的词语描述如梦似幻的场景。 “那算是个噩梦吗?”安徳廖沙分不清梦中的含义,矛盾的用词让他做不出准确的判断,“还是个美梦?” “我也不知道,我已经忘记了梦中我的心情了。”我摇摇头,它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 如果可以,我希望它不是一个梦,这样就不会轻易结束。 安徳廖沙不能满足于模棱两可的答案,他试着搞明白一个来去匆匆的梦境的来龙去脉:“在哪里?那个你所说的很美很美的地方在那里?” 我静默片刻,郑重地吐出了安徳廖沙无比熟悉的词语。 “卢布廖夫。” “好吧,卢布廖夫,我早该猜出你会这样说,哈,美丽的卢布廖夫。”安徳廖沙似乎瞬间丧失了检验弗洛伊德理论的热情,对我的答案失望不已。 “是啊,美丽的卢布廖夫。” 眼角划过一丝暖意,趁他还没被光明暴晒变得滚烫,蒸腾出迷乱的哀伤之前,我悄悄地抬手将它抹去 森林的湿气穿梭在发间,留下一层薄薄的雾气。绿色深重,堕落成了粘腻的黑色,不再象征着勃勃生机,反倒是迷蒙的光线,染成了虹膜里暧昧的绿极而蓝。 这里让我想起了初到卢布廖夫的那一天,第一次感受到阴郁沉闷的潮湿的空气。 平常坐车时我会把窗户打开,吹吹风。但在此刻我去不想开窗,这种感觉会让我回忆起那个时候,我傻乎乎地被索菲亚的围巾包裹住,密不透风的在鼻尖脖颈儿闷出一层薄汗。 黑暗渐渐消退,树木不再繁密地遮天蔽日,变得稀疏起来,使得光线能透过树的缝隙重新洒进车内。 景色的转换慢了下来,沉默而寂静的回归原位。终于,在格利普斯黑森林的中间一大片空地上,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弗洛夏。” 安徳廖沙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他的尾音优雅的像是深情演绎的咏叹调。 第22章 chapter 21. 玻璃别墅 我目瞪口呆的从车上走下来,仍然僵硬的四肢不怎么听话,我几乎跌到在湿软的土地里。 我想这不怪我,毕竟在我有限的人生经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如此巧夺天工的地方。 第35章 大约三十分钟的车程,就似乎已经深入了格利普斯的中央——这里脱去了黑森林一路上的阴翳,被不远处的奥涅加湖劈开了一大片空地。 奔腾的支流翻滚着生命力,聚集在平坦的湖湾。紧邻湖边而建的是四层别墅,全玻璃的外壳与金属相互切割,精准框架下的线条犀利而柔美,迷幻的流线滑行体仿佛在古朴阴郁的格利普斯里格格不入,却又被浓墨重彩的绿意渲染,消除了夸张的现代感。 目光缓慢地描绘出它的美感,它会给人一种似乎没有比它更适合这里的感觉了。无缘无故的突兀,理所当然的和谐,这座玻璃别墅是这样的感觉。 枯枝腐叶在地面沉积,形成了松软的平地。我小心地平衡着重心,努力不让任何一只鞋子陷入烂泥之中。 再往前走两步的台阶上就是平整光滑的瓷砖地面,来到这里的人大多会通过停车场进入别墅。所以我想不会有人比我更蠢了,仅仅为了想到奥涅加湖旁换换气,就让安徳廖沙将我放在这里,他先去停车。 但也许因此我是第一个以这个视角观赏奥涅加湖的人了,我的脑海里实在无法想象,那些穿着精致拖地晚礼裙,脚踩十厘米高跟鞋的小姐们会冒着瑟瑟寒风,忍耐满地的污泥,这绝对会破坏光彩照人的美感。 我的胳膊忽然被拖住,跌入安徳廖沙的怀抱。 他不等我有所反应,拉上我的手将我拽进了玻璃别墅的长廊之下:“你傻乎乎待在那里做什么?” 大概是需要经历惊讶——震撼——赞叹——沉迷——恢复正常这样的过程吧,我的大脑一向转得不快。 “等等,等等····”眼看着再过两三步我就会被安徳廖沙拽入大厅,在诺亚斯顿生活一段时间的经验提醒了我:“我的衣服,我是说我没有带上礼服。” 好吧,这是我的错。本来如果穿着平时萨沙为我准备好的衣物,即使是在正式的场合也不会太显眼。萨沙的好品味总能找到时尚与舒适之间的平衡点,既适合日常也适合稍微正式一些的场合。 萨沙通常是每天早上来到卢布廖夫为我进行服装搭配,因为她要严格的根据当天的气候进行挑选,在她眼里,天气预报不总是那么可靠。可在昨天我告知萨沙今天不用为我准备衣服了,我觉得在圣诞节的那一天,萨沙拥有休息的权利,争不过执拗的我,最终她同意了。 随后我久违的换上了熟悉的平民风格。 但现在,我不能穿着长及臀部的套头毛衣,随意套了紧身的黑色打底裤,甚至万斯的边缘还沾着新鲜湿润的泥土,就这样的跑进一个贵族的派对,这些起码的常识我还是有的。 即使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在一定程度上,我和马尔金紧紧牵连在一起。我不想因为这种失礼的行为给马尔金带来任何一点不好的影响。 安徳廖沙的表情依旧很轻松,他的手微微用上些力道,“别担心,我早告诉他们了,你是被我从回家的路上截下来的。”他接着补充道:“还有昨晚的平安夜派对早就结束了,圣诞派对还没有开始。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无所谓穿什么。” 安徳廖沙看起来轻松又随意,似乎这里才是他真正的世界。他就像回到了深海的银眼鲷,得到舒适自如的呼吸。 玻璃别墅的内部一贯性的延续了冷硬犀利的风格,在这里,你看不到颜色艳丽的壁画,具有相似风格的摆饰,或者是任何承载了厚重的历史感。 比起严肃的风格,更像是热爱玩闹的小孩子的随心所欲之作。《洪水泛滥中的小舟》,冷抽象的银冠,特罗加诺夫画派风格的圣像,种种风马牛不相及的精致器物被随意摆进角落或者是墙壁延伸的断层之处。 安徳廖沙的话让我稍稍放下心。 我需要强迫自己参加今天的派对,安徳廖沙是为了我好,他希望我能交到适合的朋友。 也许我平静的生活方式在他看来粗糙乏味,作为一个哥哥,他想将我带入他的圈子,在他的保护下活得更有趣更富有激情的像我所处的年龄段的其他孩子一样。 再说,长远来看,我裹上了马尔金的荣耀,就需要承担起它的责任。我不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一昧逃避现实,特别是马尔金家收养我的事情在诺亚斯顿早已不是秘密的时候。 在这一点上索非亚和马尔金先生都没有要求过我,他们觉得从小以另一种生活方式长大的我,突然要去适应礼仪繁杂规矩众多的生活方式会很勉强。 而索非亚表现的尤其明显。她将我安排在中小贵族占大多数的班级、坚持让我住在家中、不会带我去参加各类聚会更不会开派对大张旗鼓地把我推到人前。 索非亚希望我能不用承担任何压力,只要舒服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 但我不能这么自私,像个胆小的小老鼠一样躲在家人的身后,理所应当接受他们的关心与宠爱。 所以,即使我的内心里更情愿回到家中,久违的和索菲亚一起吃午餐,我还是得和安徳廖沙一起来这儿。 为了不麻烦安徳廖沙一会还要花时间送我离开森林——我应该呆不了多久,我在半路上就已经给司机罗德夫先生打电话让他一个小时后来格利普斯接我。在安徳廖沙拥有驾照合法开车之前,也是罗德夫先生送他来这里,我相信罗德夫先生还记得这里的路。 第36章 我不知道我的社交恐惧障碍好些没有,也许还是无法与陌生人自然流畅的交谈。不过也无所谓,在某种程度上,寡言少语也是一种美德,多说多错少说少听看起来更适合我一些。 只要慢慢来就好。 然而,我不该这么早就放心的。当我踏入大厅之前,我以为所谓的“休息时间”意味着现在里面还没有太多的人,我穿便服应该不会太显眼。我告诉自己可以不必太紧张,稍微放松一些。 可实际上,我真是信了安徳廖沙的鬼话了。 柔和丰满的圆号衔接着大提琴的低沉浑厚,优雅的穿梭在高耸的玻璃天花板之间。 摒弃了长廊简约随意的现代感,大厅里似乎将金碧辉煌发挥到了极致,从拱顶垂坠下大约两米的琉璃吊灯,为大厅里的一切事物赋予了一层朦胧的质感,纯银的餐具,考究华丽的装饰,在流光溢彩里熠熠生辉,每一处细节里都透出细腻的奢华。 大厅里虽然不拥挤,但粗略算算也有三四十人。 入目可见女孩们繁复绮丽的长裙,随着曼妙的舞姿摇曳生姿,高贵得体的妆容更突显一张张精致的脸庞。而男性们在大多洛奥利夫考究修身的剪裁,骄傲的挺直了脊背。 我在其中深深被衬托成了一只丑乎乎的蛾子,扑棱的翅膀随时都会抖落下刺眼的灰尘。 “嘿,你可终于回来了。”我随着声音向右侧楼上看去,一个褐色头发的少年拄着双肘懒散的斜靠在大理石浮雕的栏杆上,与安徳廖沙相似的斯拉夫面容,俊美又随意。 我才发现右侧还有一层楼,虽说只是二楼,却不亚于三层楼的高度。 璀璨的灯光有些晃眼,反射出不真实的光芒,越发显得那里遥远而高不可攀。 安徳廖沙揽过我的肩膀,温柔的护着我从自觉让开一条道的人群中走过。香气裹着蕾丝裙边,丝绸顺滑的触感滑过我的皮肤,随着距离缩短,细小的低声交谈陡然加大。 “···女孩··谁··” “马尔金家的···” “好像···妹妹···” “听说···不是····” “不知道···第一次····” 被豪不遮掩的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可真不是舒服的感觉,我不自觉的有些害怕,不自觉畏缩地低垂着头。 我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但你知道他们议论的人就是你,赤/裸/裸/的视线仿佛形成了实质,灼热的刺痛感一次次在身上留下痕迹。 这时一阵温暖的气息在耳垂边舒展开来“别怕,弗洛夏,哥哥就在你身边。”安徳廖沙的手下移到我的腰间,带着些许力道。 安徳廖沙的声音像一捧清凉的泉水,稍稍抚慰了我的不安。 我和安徳廖沙靠的很近,抬起头只能看见他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线条优美的下颚微微抬起,他似乎漠视了两旁的有些嘈杂的人群,沉静而冷漠的揽着我走向楼梯。 两个侍者模样打扮的人取下了拦在楼梯前的天鹅绒绸面的黑色缎带后,恭敬地弯下腰。 第23章 chapter 22. 风雨欲来 踩在深蓝色柔软的地毯上,似乎太过用力就会留下压痕。我将重心前移,近乎踮起脚尖,我得用这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安徳廖沙牵着我的手,他正在和褐色头发的少年抱怨格利普斯黑森林的路有多么难开,杂乱的树枝把他的车都快把他的车刮花了之类的。 我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是尤拉,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第一次抬起地从上楼以后一直低垂的头,我要说些什么,出生地还是姓名,我有些分不清他想问些什么。 正在我陷入纠结时,褐色头发的少年猛地发出一声惊呼,捂着他的手夸张的喊疼:“哇唔——安徳,你有了妹妹后就抛弃了忠诚的朋友吗?” 那只手就是他刚才越过安徳廖沙的的肩膀拍向我的手。 安徳廖沙没有理他,反而转过头来叮嘱我:“他是尤拉,不过你不用特意去记,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我的大脑实在是分析不出来现在的状况,只能愣愣的点头。 不远处的沙发上突然传出了吭哧吭哧的笑声,笑声里带着嘲笑:“看来安徳廖沙是不会让你靠近他的小妹妹了,哪个做哥哥的可能都不会放心你这个人形荷尔蒙发散器。” 我朝说话的男生看去时,第一次粗略地看了看这个地方。 这里看上去比一楼的大厅小不了多少,精美的装修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碧蓝的坦桑石细碎的镶嵌在克尔弥时花纹的墙壁上,不规则分布的沙发上暗金色细线精密钩织,光彩夺目的水晶矮几随意的散落,一侧的的吧台里摆满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玻璃酒瓶,到处都是银色与深色的结合,我几乎快被晃花眼。 而且相比起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只稀稀落落的坐了六七个人。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到来。 安徳廖沙拉着我离开扶栏边,将尤拉不满的抗议抛在脑后。 他带着我在人群中央站定,将我推到身前握住了我的双肩,清了清嗓子:“嗯···这是我可爱的小妹妹伊弗洛西尼亚。弗洛夏还是个小孩子,某些人需要记得注意保持距离。” 第37章 我以为自己面对这样的场面会紧张得无以复加,可事实上,我竟然配合的露出了微笑。 我没自己想的那么紧张,倒也不是淡然自若的状态。好像瞬间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害怕了。 这个发现连我都无法解释,毕竟我是那么一个容易惊恐的人,特别是在人多的场合。不知道是不是安徳廖沙的陪伴和鼓励,我似乎可以坦然的面对,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随时随地要炸毛的小松鼠。 但这不能代表我可以自如得与人交流,因为我的反应能力不取决于心情,而是被木讷的大脑控制。 安徳廖沙的介绍在我百转千回的跑神儿中结束,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他扶到了沙发上。 安徳廖沙接过侍者送上来的香槟,漫不经心地和身边的人打招呼。 我坐在有着精致刺绣的沙发上,说实话我有些担心。细腻的花纹看上去很脆弱,我粗糙的裤子一个不小心可能会毁了它。 我正努力调整坐姿时,一只拿着杯子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喝吧,是牛奶哦。”眼前的女孩子弯着腰,温柔的笑容和暖橘色的长发一样让人放松:“我是阿纳斯塔西娅。” 我呆呆的接过杯子,“谢谢。” 牛奶的温度刚刚好,既不会烫口,也没有变凉。凉了的牛奶的奶腥味会变重,我喝不了多少,我一口一口抿着。 阿纳斯塔西娅笑得很灿烂,她很高兴我会喜欢。 “早上知道安徳要带你来,就让人准备了牛奶,这里没有其他适合小孩子喝的饮料。” 好吧,自从安徳廖沙说我是个小孩子后,我真的被当作小孩子了,没办法,我比同龄人还要发育得迟缓的身材的确没什么说服力。 尤拉从身后走来,一屁股坐在阿纳斯塔西娅对面,“其实还是有果酒之类的儿童饮品,你想要尝尝看吗?”他诱惑的朝我眨眨眼,“绝对比牛奶好喝很多噢。” 刚刚嘲笑过尤拉的男生再次幸灾乐祸地出声:“噢,你这样是想被安徳廖沙好好教育一顿吗?我记得你可打不过他。” 尤拉不屑地摇头:“怎么可能,打架可是看起来就很粗鲁,只要使用蛮力的行为,再说了,我记得在···十···十三岁的时候我打赢了他。” “哦?你是指安徳腿摔断了的那次吗?” 尤拉气鼓鼓地瞪着他:“······” “他是阿列克谢。”阿纳斯塔西娅指着和尤拉斗嘴的少年,“他们总喜欢吵吵闹闹的。” 我了解地点点头。 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 阿列克谢没有我见过的大多数俄罗斯人那么白皙,而是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但同样高耸的鼻梁,英俊的眉眼仍然属于这群人的标配。 阿列克谢接过安娜斯塔西娅的话头:“平常安徳廖沙总挂在嘴边的弗洛夏小妹妹,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接着又好心的帮我介绍四处分散坐着的其他人。 “这个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诺亚斯顿的宙斯——尤拉。” “哎哎哎,我怎么就成了宙斯了。”尤拉好奇的叫出声。 宙斯,众神之王。 我有些疑惑,好像不是很符合尤拉的形象。 安娜斯塔西娅像是明白了似的,吃吃地笑。 阿列克谢得意地挑挑眉头,语气里掩饰不住地揶揄:“因为啊·······” 安徳廖沙忽然用双手捂住我的耳朵,语气里颇有些无奈:“你们可以正常一些吗?” 即使安徳廖沙的动作很迅速,我仍然不可避免的听到了几个词语。 “像宙斯····睡遍····诺亚····” 虽然只是个大概,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嗯···十七岁,还算正常··正常吗?我脑海了有了过度的想象。 对于感情之类的事情我懂得不多,也从未有过感情经历,但也有过春心萌动的经历,在七岁时,对《哪吒传奇》的姬发一见钟情了,他不但是个帅气的小英雄还覆灭了商朝的残暴统治。 但说到男女之事,我的印象大概只有街头电线上的各种色情小gg,印着衣着暴露的小姐姐,配上午夜漫漫,等你来······187xxxxxxxx之类的东西了。 因为无知,所以无惧。 阿列克谢不理会尤拉“你破坏了弗洛夏对我的印象,你在诽谤我,我真的好委屈”之类的叫嚷,继续向我介绍。 “他是不好惹的西里尔,和他一起下棋的是纯血主义吉安娜。” 阿列克谢指着坐得稍远的两个人,他们一直在下国际象棋,几乎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过话。 他的介绍俏皮又有趣,外号也是张口就来。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自始至终背对我们,坐在窗前的少年,在我的角度上,只能看见他修长的交叠的双腿。 “至于,那一位······”阿列克谢的语气里带上了莫名的恭敬,他苦恼的组织语言,似乎不知道如何对我解释。 “他是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安徳廖沙低沉的声音震动了我的鼓膜,他一副正经的神色,似乎并不是在介绍自己的朋友,罕见的用上了全称。 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我呢喃的吐出这几个字眼,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见。 我有些莫名其妙,感觉自己像是忘了些什么,罗···罗曼诺夫? 第38章 鞋尖摩挲着柔软的地毯,还好,鞋子上的湿泥已经干掉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短暂的介绍后,阿列克谢重新和尤拉陷入了扯皮大战,安徳廖沙见缝插针的煽风点火,一旁的阿纳斯塔西娅则淑女地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我的思维仿佛凝固了,我呆呆着盯着阿纳斯塔西亚的裙摆,垂坠的拖地裙面摇曳迤逦,未绽放的花朵在朦胧的雾面里沉醉。 罗曼诺夫?罗曼诺夫? 沉浸在自己混乱找不出头绪的思维中,我丝毫没有发现尤拉他们的插科打诨消失了,周围已经慢慢变得安静,连楼下的声音似乎都清晰起来。 等到我反应过来,将自己的目光从阿纳斯塔西亚的裙角移开时,我看见了站在我身前的他。 铂金色的头发,深蓝至黑的眼睛,高贵如神拭的脸庞与那喀索斯般冰冷的气质瞬间将我带回了雾蒙蒙的校园,身影重合,那天对他的感觉被完美复制,粘贴到我的身上。 “又见面了,弗洛夏。”清冷的声音似乎在感叹,却体会不到一丝感情。 第24章 chapter 23. 亲密接触 我应该想到的。 我应该想到他会来这里,他是一个贵族,那么就非常有可能会来这里。 哪怕只是一种可能性,但只要我的险情预警系统没有被那些该死的血渍搞得晕头转向,我就能想到。 当然,我还是需要去面对现在的状况。但是起码我不会看起来像个吃惊过头的蠢蛋一样不知所措。 或者说,不只是我一人这样。 阿列克谢与尤拉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吵闹,阿列克谢虽然没有像尤拉一样笔直地站在沙发旁,但也坐在沙发上,绷紧了身子。 阿纳斯塔西亚则连头也不抬,视线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 甚至连西里尔和吉安娜都停止了下棋,双双侧着身子面向这边。 四周实在安静极了,这让楼下声音越发清晰,隔着老远的距离,我都能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个男生不好笑的笑话逗得身旁的女生咯咯咯发笑。 我不得不控制好自己的呼吸,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的呼吸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只要稍稍靠近,就能听到像鼓风机的轰鸣一般的噪音。 我试着不发出响动的情况下清清自己的喉咙,我得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无论是面部表情还是容易暴露真实情绪的声音。 即使我的内心已经复杂到堪比可基波尔巴比伦亚斯定理。 “对,对啊,又见,见面了。”天哪,我怎么就没有办法好好说出一句不结巴的话呢?我想试着补救。 “我是说,我是说······很高兴见到你。”我到底在说什么?我懊悔地咬住嘴唇。 我现在真想回到一分钟以前,然后捂住自己的嘴。 我对于自己贫瘠的语言能力已无力评价,它不止一次让我明白,“差劲”这种事情是没有底线的。 就在我身患尴尬癌末期的弥留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解救了我。 “弗洛夏才刚来俄罗斯不久,很多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学。”安徳廖沙语气有点古怪,他似乎在替我辩解,还有我看不懂的担忧。 大家为什么看起来都变得奇妙的谨慎,不说安徳廖沙,单看尤拉的行事作风也不像是会看别人眼色的人。 但现实是,他沉默地站在沙发旁,与刚才随意悠闲地样子判若两人,如果不是那双在我与罗曼诺夫之间来回打转,充满好奇的双眼,我会以为他是另一个人了。 罗曼诺夫向我靠近,直到我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他的身体。 安徳廖沙面无表情,俊美的眉眼中夹杂难以察觉的警惕。 我仍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或许安徳廖沙和罗曼诺夫吵架了,所以气氛才会这么不对劲。 我丝毫没有把整件事情牵扯到我身上,毕竟,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女生,即使冠上了马尔金的姓氏也不会比安徳廖沙更引人注意了。 但罗曼诺夫的话也许让在座的人以为我们认识,从而使我看起来像是被夹在他和安徳廖沙之间。 只要我向安徳廖沙好好解释一下我认识罗曼诺夫的来龙去脉,这只是一个小误会,我可以轻易搞定它的。 对,这样的解释才是最合理的,要不然我的经历实在没法更好理解眼下的场景。 罗曼诺夫没有理会安徳廖沙隐隐防备的姿态,他只是一直盯着我。不论我有没有和他对视,我就是知道他一直在看我,他毫不掩饰的目光似乎有温度,我的脸都开始发烫。 毫无预兆的,罗曼诺夫突然俯下身子。 “是吗?我倒觉得弗洛夏已经学了很多了,她不是已经学会了撒谎吗?” 罗曼诺夫的脸离我很近,他在弯腰的一瞬间,柔软的铂金色发丝过我的鼻尖。他说话时的气息轻轻地铺在我的脸上。 他的味道很像我最爱的卢布廖夫雪松,在阴郁的天空下独自傲立沉寂,哪怕是干燥的时候都泛着的清清冷冷。 我的大脑被眼前的美色冲击彻底死机。不单单是因为罗曼诺夫超出常人颜值的脸庞,而是我的大脑预警又咔哒咔哒重新开始工作了,它大声地发布警告。 “哔——” “哔——哔——” “预警!预警!当前危险等级保守估计为三级,请立即开启防御系统!保护主机安全!” 第39章 “再重复一遍······”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饱受诟病的语言能力彻底失效,我甚至没有弄清罗曼诺夫在说什么。 “没有,我没有。”我只能否认。我的牙齿微微用力,我越发迷惑了。 冰冷的触感抚上我的嘴角,一下一下,靠近我的嘴唇。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罗曼诺夫的手指。 罗曼诺夫特有的侵略性像细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包裹住我的身体,连我的呼吸都受到了阻碍。 他纤长苍白的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住我的下唇,满脸兴味的表情,却用着怜惜的口气。 “别咬了,上次就是这里出血了。”罗曼诺夫的眼睛只有在凑近了看才会发现只有瞳孔中心的一周是深蓝色,周围则更像混合了暗紫色的墨黑,只不过颜色过渡的美得像个巧合,眼神里的占有欲则带着复杂的期待。 啊啊啊!这家伙顶着一张少年的脸竟然对我做出猥琐大叔们的动作,安徳廖沙,快一拳揍倒这个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你妹妹的小流氓,安徳廖沙,安徳····· 安徳廖沙没有动弹,他的的脸落入了罗曼诺夫的阴影之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唯一能看到的是他握紧的拳头。 尤拉也是,他只换上了惊讶的表情。我相信只要张开嘴巴,里面一定可以塞下一个鸡蛋。除此之外,其余的人都像是格雷万蜡像馆里的蜡像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好吧,绝对有什么他们都知道而唯独我不知道的事情,至于我所想出来的安徳廖沙和罗曼诺夫吵架之类的事情就显得荒谬得不着天际了。 尽管我对眼前的状况没有任何头绪,我还是得结束这个局面,要不然···要不然···要不然我的嘴唇都被那个家伙撸起皮啦!! 嘴唇···起皮···出血··· 我突然灵光一闪,手帕! 我侧过头,慌张的在自己身上翻找起了罗曼诺夫素色的手帕。 “那个,那个我忘了还你的手帕,我一直想要还给你。” 我每天晚上都会把手帕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第二天再放到要穿的衣服里去。 我记得,手帕今天早上被我塞到了毛衣的夹层里。我粗鲁地翻找,口袋太大了,我不得得直起身子,将手伸入口袋底部。 这个动作让我的脸庞离罗曼诺夫更近了,我小声地催促自己快点快点,同时收获了来自耳边的一丝轻笑。 还好,我终于找到了,手帕边角上的p的刺绣没有因为水洗而脱线模糊,反倒是纯棉触感的的手帕常被塞在各种或大或小的而变得有些皱皱巴巴。 p,pomahoвыx罗曼诺夫,这种高级的谜语把我的智商乘以二我也不一定能想出来。 我急忙伸出手,想将手帕还回去,这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了。罗曼诺夫大概可能也许不会介意他的手帕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但是我的笨手笨脚是不会在重要场合饶过我的,我的手肘碰倒了靠在膝盖旁边的喝剩的半杯牛奶。 牛奶打扮洒在我的裤子上,剩下的一些飞溅到罗曼诺夫前胸的衣襟上,还好牛奶已经凉了,没有被烫伤。 然而,身旁的蜡像们像是《恐怖蜡像馆》里的剧情,纷纷融化露出了里面的真人。 首先是一直低着头的阿纳斯塔西亚发出了一声惊呼,她捂着嘴的神态像极了刚刚被尤拉他们逗笑时的样子,不过由于他捂着嘴,我实在看不清到底有什么区别。 还有吉安娜,她从来没有同我说过话,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总有浓浓的蔑视和不屑,我在精神病院住了很久,这样的眼神我很熟悉。 她几乎从棋桌前飞奔过来,拿着白色的方巾递给罗曼诺夫。 就连安徳廖沙看上去都有些紧张。 我真的想要仰天大口一声,天啊,不知道的还以为罗曼诺夫被牛奶泼了一脸,拜托,我才是那个被牛奶淋湿了裤子的人啊!! 或者来个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因为实在太奇怪了。 照理说,你们是这个社会最上层的一群人,没理由对其他人恭恭敬敬不是吗?那我到底该怎么解释这个诡异的情况。 似乎所有人都在玩一个我们都知道谜底,但就是没人告诉你的游戏。 而我看上去像只傻狍子,蠢兮兮地直往枪口上撞,并且我就快被压抑的空气憋死了。 第25章 chapter 24.王族后裔 我的大脑因为被一个又一个疑问塞满,导致了我愣愣的看着罗曼诺夫细致地帮我擦拭湿哒哒的破洞牛仔裤——用吉安娜给他的那条洁白的方巾。 大厅里悬挂的巨型水晶吊灯散发出不亚于阳光般晶莹的明亮,让罗曼诺夫铂金色的头发如白昼般耀眼,他纤长的睫毛下低垂着双眼,似乎专注地盯着我裤子上破洞的边缘。 他的动作优雅、绅士,指尖都没有触碰到我落露在外的皮肤。 这与他刚才抚摸我嘴唇的有些轻薄的行为截然不同,刚才的他似乎有些兴奋,现在的他冷静而自持,危险又安全,我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 罗曼诺夫认真地没有放过任何一小块地方,似乎他是一名伟大的画家,正在在替圣·洛起斯大教堂完成穹顶流芳百世的壁画,又或者是一位音乐奇才,连阿姆斯特丹音乐厅都无法装下从他指尖诞生的绝美的旋律。 第40章 不论罗曼诺夫在做什么,总之不像仅仅为我擦裤子这么平庸的事情。 我没有妄自菲薄,但你要知道,以罗曼诺夫的外貌或者家世,虽然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他绝对不会是为马尔金家的养女作出这样事情的人,而我们之间才见过一面。 再看看其他人吧。尤拉的惊讶现在更像是惊恐,而其他人包括安徳廖沙都一脸惊奇。 而吉安娜的脸上出了惊讶之外,我想还有着明显的不满,也许是我用了她的方巾。 只有西里尔不一样,他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冷冷地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 好吧,无论如何,我都能感受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人人都挂着这幅见鬼的表情打哑谜的游戏时间也该结束了。 粘腻的奶渍不能被粗糙的布料很好的吸收,多余的汁液越过膝盖,顺着小腿的线条往下滑,打湿了纯棉的袜沿。 罗曼诺夫很快发现简单的处理几乎没有作用,他站直身体,将手里的方巾丢回吉安娜的怀中。 他看着我的双眼,却对吉安娜吩咐道:“带她去换身衣服。” 明明是一句体贴的话语,却完全没有询问我的意思,没有展现出温暖的善意,语气随意地像是处置一件私人物品。 我急忙站起身,他的居高临下总会让我有隐隐的压迫感,我把这归咎于我必须仰头看着他的缘故。 然而我还不到罗曼诺夫肩膀的身高丝毫没有让我感到轻松一些,反倒是因为站起身距离被缩短,我和他离得更近了。 我一把拉起罗曼诺夫的右手,将再不给他,可能就被我攥坏的手帕放入他的手中。 没有递给罗曼诺夫而是选择抓他的手纯粹是因为我觉得如果递出去,他可能不会接,他的性格说不准会让我尴尬。 手帕我得尽快还给他,我还是期盼着手帕是我和罗曼诺夫之间唯一的交集,只要手帕不在我这儿了,我们之间就毫无关系了。 不过,他的手可真凉啊,我被冻到的双手交握在身后,紧张地缠绕。 “谢谢。”我的视线锁定在罗曼诺夫西装的第三个做工考究的银扣子上,缓解他的目光带来的压力,“我想还是让哥哥陪我一起去。” 安徳廖沙很有默契的接话:“弗洛夏有些害羞,不擅长和陌生人接触,我在外面陪她。” 罗曼诺夫不置可否,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后,转身走向落地窗前的旋转楼梯。 等到罗曼诺夫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安徳廖沙就有些急切地拉住我的胳膊,走向另一侧楼梯。 我能听到吉安娜发出不满的冷哼,不再抑制自己不满的情绪。不管是因为怎样的原因,吉安娜讨厌我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她对我明显敌意的态度肯定是有原因的,或许不止一个,与罗曼诺夫有关,与我自己本身应该也有些关系,在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她就没有给过我好脸色,虽然西里尔和她一样,都不曾与我说话,但西里尔的无视与吉安娜的恶意却很容易区别开来。 但我现在不想去深究原因,我现在只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我和安徳廖沙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二楼寂静已久的人们猛地爆发了,其中最清晰的应该是尤拉疯狂的类似“w——t——f——”的吼叫。 好吧,看来虽然我们疑惑的问题不一样,但好歹不是我一个人对整件事情一头雾水了。 还没等我把门关上,安徳廖沙的问题连珠炮弹向我袭来。 “你认识罗曼诺夫吗?你是怎么认识罗曼诺夫的?还有那条手帕,是怎么一回事?” 本来想从安徳廖沙那里了解一下关于罗曼诺夫的事情,结果他的疑惑不比我少。 我不得不开始回忆我与罗曼诺夫相遇的来龙去脉。刻意不去记起的场景被从记忆垃圾箱里翻出,虽然没过多久,但也说不上历历在目了。 当然,我删去了我为什么会迷路,重点向安徳廖沙解释我和罗曼诺夫之间简单的关系,让我的叙述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所以,你的意思是,除了那天你们第一次见面,你再也没有见过罗曼诺夫了吗?”安徳廖沙疑惑地从我略显混乱的话里提炼出有用的部分。 我肯定地点点头。像罗曼诺夫这样的人,只要见一次就会记住。 像被抽走了身上的力气,安徳廖沙急躁的气息很快荡然无存,他缓缓靠在红色天鹅绒的落地窗帘上。 半开的窗户打开一条缝,微风吹拂,红色的流苏束缚着飘渺荡漾。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也不作声,我在等着安徳廖沙把想告诉我的话说出来。他会说的,他不像索菲亚,宁愿瞒着我一些事实来保护我,他会告诉我事实,让我自己去面对。 果然,安徳廖沙平日里还有几分少年变声期的沙哑,在此刻显得低沉起来。 “虽然有些长,可你得知道这些,弗洛夏。” 他的头向后仰,语速不快不慢地娓娓道来。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经历过历史沉浮终于重新站上社会顶端的九个大贵族。他们分别是来自尼可诺夫家族的尤拉,卡斯辛基家族的阿列克谢,佛奥洛夫家族的阿纳斯塔西亚,彼得洛夫家族的吉安娜,米哈伊洛夫家族的西里尔,还有你,来自瓦斯列耶夫家族。你知道关于瓦斯列耶夫家族的事情吗?” 第41章 我点点头:“我知道,直系里只剩下索菲亚和我了。”瓦斯列耶夫家族在莉莉娅离开俄罗斯之后,老瓦斯列耶夫先生,也就是我的外公病倒了,在送索菲亚嫁入马尔金家后终于支撑不住,离开了人世。 瓦斯列耶夫家族是将军之后,有着将后代送上战场的传统,所以人丁并不兴旺。到了老瓦斯列耶夫这一代,最后的直系里已经没有男性了。 之后,瓦斯列耶夫家族逐渐销声匿迹,听安德烈管家说是离开俄罗斯去欧洲了。 我没从索菲亚那里听到过有关瓦斯列耶夫家族的事情,这是她挥之不去伤心的过去,我不会和她提起。 “所以实际上大贵族只剩下八个家族,但是大贵族们和其他贵族之间的界限不允许被模糊,所以哪怕是瓦斯列耶夫家族已经消失了将近十多年了,仍然被称为九大贵族之一。”安徳廖沙接着诉说。 “今天没有来这儿的还有别特洛夫家族的艾萨克,他二十岁,在我们之中年纪最大,从诺亚斯顿毕业后在莫斯科上大学。最后加上我,马尔金家族,刚好八个大贵族家族。” “最后一个······是罗曼诺夫?”答案似乎清晰起来。 然而,安徳廖沙否定地摇摇头:“是也不是。你觉得罗曼诺夫这个姓氏耳熟吗?” 我没有自小就生活在俄罗斯,事实上这些姓氏和名字在我听来都是一样的复杂。 “ 在公元一七一七年三月,帝国爆发内乱,尼古拉二世被迫退位,公元一七一八年七月,沙皇尼古拉二世一家七口被布尔什维克秘密警察集体枪决处死。自此,延续了三百零五年的罗曼诺夫王朝自此灭亡。”看着我露出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安徳廖沙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沉重。 “没错,尼古拉二世最小的两个儿子被分别送往尼古拉二世的外公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九世和尼古拉二世的表兄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处抚养。在丹麦国王去世后,交由尼古拉二世的另一个表兄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抚养长大。” “而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就是在英国长大的罗曼诺夫王朝继承人,也是俄罗斯最后的王族后裔。” 安徳廖沙的话像一颗平地惊雷,轰然在我耳旁炸开。 第26章 chapter 25. 信仰力量 来不及咽下分泌过多的唾液,差一点被生生地呛住。我迫不及待地抓住最后一丝声音:“所以现在还有王室吗?我···我并不知道······” 安徳廖沙平静地看了我一眼,他俊美的脸孔转向了窗边,被夜色笼罩。 “所以我说罗曼诺夫是贵族也不是仅仅是贵族。”他深深的叹口气,语气平静起来,“你不知道,弗洛夏,我们无法反抗他。” “以马尔金家代表了天然气、石油等能源产业,卡斯辛基家族代表了房地产为例,除过涉足的海外事务,八个大贵族的姓氏或多或少都盘踞在俄罗斯某一方面的经济领域,牢牢控制着这个庞大的国家。” “唯独罗曼诺夫家族,不仅长期控制了俄罗斯的金融it技术信息等领域,更是俄罗斯最大的军/火商,直接参与国/家武器研究开发,不论是总统保镖标配的vi-king,还是中东恐/怖分子人手一把的pp-2000,罗曼诺夫家族所售出的武器遍布整个世界,也是军/队、议会的实际控制人,这个国家······说到底依然属于他们。” 有些压抑的气氛突然被安徳廖沙的笑声缓解,他用手指指我,“弗洛夏,你的嘴巴里几乎能一次性塞下两个鸡蛋了。” 我默默地将下巴收回去,原谅我是个没有见识的小市民形象。贵族这样的存在也是有了前世英国贵族的铺垫,我才会很快地接受了,王族后裔?未来的国王?好吧,这个也还行,毕竟伊丽莎白女王还没退位,哈里王子依旧是全球少女的梦中情人。 而军/火商实在是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这个词语从来只出现在美式大片的背景板里,在现实里听都没有听说过。 现实就像没有尽头的知识,在你以为差不多的时候告诉你,想什么呢?这才刚刚开始。 “不过,这并不是我们追随罗曼诺夫的原因。弗洛夏。”安徳廖沙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们因何存在,要知道贵族是个从历史的尘埃里爬出来的词语,它看上去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了。但我们得生存,在排斥与阻碍里重新站起来。而引领我们的人就是罗曼诺夫家族。” “弗洛夏,比起飘渺的神灵,我们更为自己而活。为了曾遗失的荣耀而活。” 我心下默然,贵族们想要肯定自己的存在,但在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里尤为艰难。 他们也是人,也会感到迷茫,也会不禁质疑自己,不知所措。他们需要罗曼诺夫家族,即使王朝曾一度倾覆,但它遗留的价值观能支撑起贵族们的世界,完成了自我认知的最后一步。 而罗曼诺夫的王族后裔就是他们的信仰,贵族们为王而生,因王而存,伴王而亡。 感慨的余韵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急躁的安徳廖沙切断。 “殿下平常不会这样,像你这样的姑娘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哦!别误会,你在我心中是最可爱的小妹妹。”他抓弄自己的头发,烦躁中有些不安。 我理解地点点头,安徳廖沙的话并没有冒犯到我。的确,以罗曼诺夫的身份什么样的女孩他没有见过。 第42章 “我是说,罗曼诺夫殿下对所有人都很冷淡,他的眼里似乎没有装进任何人,像这样大家聚在一起时他就是高高在上的王,不会也不可能融入我们之间。所以我放心把你带来这里。” 我记得,还有一个···“吉安娜呢?她····” 安徳廖沙略带不屑的轻笑一声:“她,不过类似一个高级女仆,她本没必要将自己放的那么低,但她的家族——彼得洛夫家族,在以前就是顽固的保皇派,誓与王族共生死。” 低沉的声音里又透出丝丝可惜,“吉安娜也并非是喜欢罗曼诺夫殿下,她大概把他真当成了神去崇敬,无关情爱,才显得越发的狂热。” 安徳廖沙终于放过了他可怜的头发,他的双手搭在我的两肩,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弗洛夏,我不知道为什么殿下和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要答应我,别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好吗?”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只要他别来招惹我就好。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安徳廖沙留下一个温柔的拥抱后,离开了房间。 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房间里重回安静,我脸上的平静再也挂不住了,灰色的触手勾住了器官的表皮,开始一点点向上攀爬。 我走进黑暗的卫生间,拼命地压制自己的恐慌。我太没有出息了,真的是太没有出息了。 庞大的信息挑战着我从出生起就形成了的价值体系,几乎将我从舒适的惯性里拉出来,艰难地被要求去适应,去生存。 卢布廖夫这个最后的避风港也离我远去,我像是被孤零零地抛在格利普斯黑森林的深处,承受疾病的折磨。 本就濒临决堤的情绪再度掀起波澜,似乎,坚持已经不必要,沉沦才是最好的方式。 不,不能这样。我用力抹去肆意的眼泪。我小声地提醒自己,我虽然有些没出息,但还算得上是个勉强有用的人,别被它击垮,一直以来都那么努力地想要活着,现在可不是说放弃就放弃的时候。 离开卫生间,回到光明之中的脸庞恢复了平静,我不会想的太远,只要安全地度过每一个下一秒。 换上了干净的裤子,我匆忙的走出房间,刚才耽搁的太久,安徳廖沙也许会担心。 可是安徳廖沙并没有在房外,我小声地呼唤他,“安德···哥哥,哥哥。” 我疑惑地走下楼梯,安徳廖沙说了他在房外等我,他不会忘记的。难道是我真的太慢了? 然而,不只是安徳廖沙,二楼的人都全部消失了,尤拉,吉安娜,阿列克谢他们统统不见了。 如果不是楼下依旧喧嚣的热闹,我甚至以为发生了灵异事件。 不只如此,我最不愿意面对的场景完美的验证了墨菲定理——空荡荡的沙发上只有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 第27章 chapter 26.谜样诱惑 我呆呆的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踏下去就到了到二楼。其实三十厘米的高度并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但我的双脚迟迟没有动弹,仅仅微小的距离,带给了我奇怪的安全感。 楼下近在咫尺的热闹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话,遥远的似乎来自另一个时空。 刚过午后沉郁的阳光穿过没有任何遮挡的落地大玻璃窗,在我与罗曼诺夫之间投下温暖的光影。 连灰尘都在享受这一秒的寂静,交错漂浮,无声无息地呼吸。 罗曼诺夫静静地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是我的臆想,我不具备看穿别人的能力,何况那个人是罗曼诺夫。 他刚洗过澡,头发没有擦干,原本的铂金色深了一些,不再是盈满骄傲的璀璨。衣服也换了一身纯黑色的西装,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脖子和锁骨的皮肤。 舒适柔软的光线包裹着罗曼诺夫,如同圣光笼罩的神子,混合了优雅开始攀附在我的心上。 我的世界披上了虚幻的的光芒,彩色的线条折射出凌乱的斑驳,老旧不堪的外壳出现块块裂痕。 如果,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时间消化,草莓味的酸奶,冷冻的牛肉,嗷嗷待哺的婴儿,终将消失在历史的进程中。那么唯有罗曼诺夫这一刻的眼神可以停留,穿梭过时空的秩序,与我相遇。 我被迷惑了,像是一个幻境充满了欺骗性,安全而无害。我无法抵挡内心莫名的涌动,它支撑起一股特殊的力量,推着我向罗曼诺夫走去。 鞋子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砰——砰——惊扰了随意的安宁,步伐轻巧地踩过静谧,任汹涌而来的光线冲击我的身体,惨白的皮肤只剩下不堪一击的虚弱无力。 此刻,我竟然对罗曼诺夫的恐惧完全消失了——仔细一想他没有伤害过我,但我自己也搞不清在他面前我为什么总是一副战战兢兢地像是被抓到作弊的学生,仔细斟酌他每一个词语。 大概是类似圣杯与权杖,死神与倒吊者之间的关系,就算没有矛盾,可命运会注定冲突,走上一条纠缠的路。也许我不幸抽到了圣杯或者倒吊着这样相对弱势的卡牌,很难威风堂堂地面对他。 但我此刻被神秘力量驱使,站在罗曼诺夫面前,我没有逃避他的视线,第一次抛去所有偏见直视他。 “罗曼诺夫。”我难得的平静,我也没有料想到我能如此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第43章 我的身躯挡住了洒向他脸庞的光芒,我混沌的目光中朦胧的幻影被削弱,清晰的边缘加深了冷冽的轮廓,让他真实起来。 没错,那些不是真正的罗曼诺夫,他才不会温柔无害的如同圣洁的天使。除去阳光的照拂,他身上再也看不到虚妄的残影,可冷漠而高高在上的他才是真实。 我的手指不自觉抓紧毛衣的下摆,抿抿干燥的嘴唇,我的嗓子有些紧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我想要说出这句话,我一直想要说的话。 “你在干什么?” 我不是一个好奇的人。通常人们认为懂得好奇的人会更有想象力,创造力,思想能更丰富。但我基本把问题压在心里,我明白这样是无法获得答案的,可在我看来,比起获得答案的满足,我更在乎自己能否承担。 世界上不缺开始,也不会缺少结果,我只想要更安全一些。 所以,我费劲让自己打破安全定律。现在已经到了我无法逃避的时候。 罗曼诺夫微微勾起嘴角,看起来似乎在微笑,他的声音也带着微笑时的明朗,优美而轻松。 “我在等你啊,弗洛夏。” 我几乎信以为真,因为他的话里不带任何虚假,积聚了难以分辨的真诚。 但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仔细看或许还会发现轻视一般的打量,像是被待价而沽的商品,评判具体的价值。 唯一真实的只有话语,可我难以分清他的等待具备怎样的含义。 “我是在问,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一个个挤出的字眼是我难以抚平的不安,我坚持直视罗曼诺夫的眼神,这里也许会有我想找到的真相。 可他的语气比刚才还要真挚,语调里是遮掩不住的叹息,“弗洛夏,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再一次,我能体会他口中的真实,却没有丝毫的情感。 又是这样暧昧难测的话语,说清楚一点有那么困难吗,我一点都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可是罗曼诺夫,他可是罗曼诺夫。我在内心中不停的告诫自己,无解的问题夹杂着找不到出口的情绪,我有些急躁。 从他这里很难得到答案,他像是精明的猎手,把控好射击的角度,不让猎物有逃离的可能。 我的手指用力到发疼,揉捏在指缝里的毛衣丝毫没有改变,毛线是最难以撼动的材料,双手微微放松,它需要休息。 “谢谢你的手帕,我想我还没有郑重的向你道谢。我说过会还给你的,后来忘记了,我应该再跟你说声谢谢的,很感谢你那次帮了我。”我尽力拉开我与罗曼诺夫的距离,听安徳廖沙的劝告,就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停在简单的一次友好帮助。 也许我们离得太近了,罗曼诺夫的气息混合了冬日里潮湿的格利普斯,冰冷的白雾一缕缕充斥在他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之中。它仿佛化为实质的丝线,将我一层层缠绕,沦陷在他深不可测的双眼之中。 我无法再往前一步,就像我能感到的,罗曼诺夫对我产生了怪异的吸引力,我说不清是哪里,脸,神态,气息亦或其他写实,抽象的地方,连我稀少到几乎没有的勇气都因为他而爆发。 这不是我想要的,多余的勇气是无意间打开的危险开关,我不想冒险。 他让我生出的,是美妙又恐怖的力量,也是我无法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弗洛夏,你还真的是个小孩子,这点马尔金没有说错。”罗曼诺夫站起来,他比我高出许多的身高让阳光重回他的脸庞,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精致的脸庞高傲得熠熠生辉。 但这一次,我不会被迷惑, 我仰起头能看见的只有他流畅的下颚和耸动的喉结,那股奇特的气息再度从他的皮肤里透出来,附着在我略显急促的呼吸之中。 如果我的内心中有适合我躲避的洞穴,我会毫不犹疑的钻进去,当无法扞卫领地的时候,我不需要力量,只需要一个可以逃避的地方。 罗曼诺夫显然没有想要给我找个地方,他与我的距离近到身体只要稍稍前倾,嘴唇就能碰到他的身体。 他的语气里透露出些许不屑:“弗洛夏,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只想说他们想说的话,只想听他们愿意听的,自私又单纯。”罗曼诺夫只是低下头,甚至没有触碰到我,但他的气息洒在我的眼皮上,薄如蝉翼的皮肤连接的千万条神经相互传染,泛起止不住地战栗。 “看样子你没有明白,嗯?弗洛夏。”罗曼诺夫在问我吗,不,他没有,也许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他上扬的语调更像是一种不满,如果忽视话里的疑问,才能把句子说通。 我当然没有明白,因为你这个家伙什么也没有告诉我。我知道我在卫生间的哭哭唧唧浪费了不少时间,但为什么要一直强调等待,我真的无法明白。 我沉默着不再说话,我无法再从口里冒出虚伪苍白的话语,我自己看着讨厌不说,反正罗曼诺夫可以轻易拆穿我的意图,装模作样是最没用的,虽然大多时候人们管它叫社交礼仪。 手指没什么知觉了,在我三番四次将它们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时候,忽视了痛苦控诉的声音,这就是不珍惜它们的结果,好的坏的都得自己承受。 “那么,请你告诉我,我应该明白什么?”最终我说出来了,似乎是再简单不过的疑问,我平缓的语调里没有掺杂其他多余的东西。 第44章 最靠近真相的地方反倒越平静,好似处于风暴的中心,那里存在着诡异的平衡,即使再惊涛骇浪也是过去和将来的事情。 罗曼诺夫冷漠的表情被打破了,他似乎无法掩饰短暂的失控。 罗曼诺夫的气息越来越近,嘴唇似乎随时可以触碰到我,他的声音低沉如情人间的轻声呢喃:“在深夜的漆黑里,唯有你身处光明。我在考虑,是该进入明亮,还是该把你拉进我的黑暗。” “你没发现吗,弗洛夏,我等你太久了。” 第28章 chapter 27. 弗拉基米尔番外一 没什么温度的阳光晒在皮肤上当然不会有任何感觉,就像我从没期待某一天或许会产生变化。但要知道,世界运行的规则就像叶卡捷琳娜宫殿,看上去奢靡依旧,现在也不过价值一百卢布的门票钱。 沙皇城的古钟撞响了巴甫契特堡的黎明,我会在混沌的气息中睁开双眼,斯达特舍打开的顶灯带来的亮就和这座建于公元前的城堡一样,色调阴暗并且压抑。 我走进门楼的廊道,这里正好能看到城门外的护城河,即使看不到也知道马利奇科用长长的网兜清理水中的杂物,他兢兢业业的样子让我想起他的父亲老马利奇科,一个在王室被驱逐时还留在巴甫契特守候在这里的忠心的仆人。 看来,马利奇科相当不错的的继承了优秀的品质。让我很无奈的是,巴甫契特里并不全是这样的人。 还有一部分满心贪念,只想着分一杯羹的可怜人,虽然他们逃不过霍斯特管家的双眼,最终都在被惩罚后赶出去,但即使短暂地停留也会留下污渍。 也许在他们心底会狠狠诅咒我,用最恶毒的语言、最肮脏的想法来攻击我,如果情感会化为实质,大概我要面对的不止千军万马。 但很遗憾,我感受不到。 就像被包裹在透明的包庇罩子里,机械的声音平铺直叙,配上公式化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了熟悉的单词,构成数格语法正确的语言。 我体会不到他人的感情。多愁善感的园丁抱着他病死的女儿生前亲手种下,被一夜寒霜冻死的玫瑰,他的悲伤从颤抖的双手,沾满泥土的膝盖里覆盖。我站在三楼的窗边往下看,乌云笼罩下的男人在哭,但我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的情绪,他的肢体行为、表情动作都像一套固有的模式,不能带给我任何感觉。 人与人之间会互相连接,通过各种方式,而我与生俱来就不具备的。 这对我来说是无法忽略的缺失,我不能放任自己接受存在的弱点。 复杂的情感是人类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开心的,难过的,绝望的,惊喜的。你具体根本无法数清具体种类下的细分,它们裹挟在空气里,充斥在人生的各个角落。 漫长的时光足够在粗糙的石头城墙的表面留下痕迹,努力抵不过先天的压力,在时间的投影中,不同的人变得相似,喧嚣里走向寂静。 像是被一个个制作好的模具,刻板的填满水泥,大批量轻松复制的单细胞生命体开始占据世界,不论是何种长相,年龄,身高,性格都统统被固化成简单的人物线条,干瘪的语言和行为让我提不起一丝兴趣。 我接受不到任何有意义的能量,及时展示在最表面明显的情绪——大声哭喊,放声大笑也只是一个个呱噪的象声词,不带一丝涵义。 空洞乏味的空白布满视线,干净的让人讨厌。 我的世界变得安静,像是被剥夺了听觉,不再出现声音的波纹。 感情是有声音的,随着不同的情感,时而激烈如火,温柔似水,深情悠远,澎湃壮烈的改变波长,让群体之间共享,团结,融合或者质疑,分裂,走向灭亡。 人人被神所赋予的礼物取消了我的资格。感情对我来说就是故事中的鹊诗,只存在于年少之时,在成长的某一天,就再也无法听到了。 在我身上体现的尤为残酷,就算在儿时,我也只能去幻想。 凭着一个小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母爱是甜甜的蔻蔻诺斯糖果,丰富的口味每一种都是经典。父爱是城堡里无处不在的壁炉,呵护你度过漫长的寒冬。 然而,早在生下我之后,他们就将整个罗曼诺夫都丢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也许他们在我的身边也没什么用处,对我来说很可能不会有温暖慈祥的关爱与呵护,大概还要多准备两幅水泥模具,又是一个多余的浪费。 也不知道他们能等得到在见一面,因为罗曼诺夫王朝古怪的男性成员都不长命,虽然大多死于遇刺和暗杀,并非生理上的自然死亡,但在发达的当今社会,最不缺的不就是意外吗?一件小小的起因就能要了一条命,都算不上新鲜事儿了。 我想我需要为他们祈祷,活着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吧,我期待那个场面,一定十分的有趣。 我需要的是直观的感受,这些空白这会让我被隔离。 任何情绪都可以,负面的枯燥的,只要能让我体会到,把我从空无一物的虚无里拉出来。 这个愿望至今没有实现,我得继续忍受将身边的石膏像们都毁灭的想法,环顾着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而空荡荡的现实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让我越发不耐,我所称承受的愤怒即将达到上限。 沉重的廊厅大门被推开,卡亚斯贝·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我的叔叔又带着一堆文件迫不及待送来。 第45章 作为我父亲的亲弟弟,卡亚斯贝还算多了些责任感,借着锻炼我的名义,他担负着的财政大臣的职务,文件却带来让我来审批签字。 他一向狠戾不留情面的作风只留在了官场,不论是面对我还是他那群小情人,他总能显得温情脉脉。 对于我的病情,长期流连花丛的卡亚斯贝曾提出过很多不靠谱的建议,当然基于他不靠谱的本质,让我勉强听过就抛到脑后,关于女人,他知道的太多了,反倒不值一提。 先天性的生理缺陷——好歹私人医生的薪资没有白付,从他们口中总算知道了些有用的东西。 卡亚斯贝抱着想要将我治愈的想法不过短短三个月就放弃了,据说是他在三岁的我面前割伤了自己,然而我从头到尾的漠视伤到他了。 天知道卡亚斯贝如何想出这么不靠谱的方法,丝毫不担心给幼小的我留下心理阴影。 但卡亚斯贝同时对血缘问题上无比正经,他固执坚持王储制度,比如让我一个人生活在偌大的巴甫契特堡。 巴甫契特堡位于巴甫契特城的沙皇都内,从伊凡三世起,这里便是王室的居住地,城堡之外的巴甫契特城则有骑士与护卫及其家属居住。根据法律,只有沙皇和王储可以住在沙皇都内,其他的王子和贵族都得远离巴甫契特城。 鬼知道是哪个年代颁布的法令,无所谓,哪怕是彼得大帝亲手书写的,也早就没有任何效用了。卡亚斯贝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依旧坚持,所以是毫无意义愚蠢的坚持。 “我昨天看到你签的执行确定书了,关于马弗里斯能源公司的破产申请你不但拒绝了,还让检察官提起了诉讼?”卡亚斯贝最让我受不了的就是突如其来的同情心。 反复又无趣的每一天都是煎熬,这些琐事又总会打扰我难得平静时刻。 这些来自平民阶层的人,被欲望控制了大脑,妄图挤进马尔金家族垄断的能源市场。自然他们吞下了苦果,公司被打压的连底都不剩。 竟然还想要宣告破产重组? 他们得得到教训。 妄想冲破阶级的阻碍,成为民主的新标杆。难道马弗里斯公司的人都是白日梦想家,不过是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可怜虫。 没有能挑战贵族和罗曼诺夫家族的权威,如果一不小心忘记了这一点,那么就必须接受惩罚,这样其他人才会引以为戒。 我把玩着手中的刀叉,这个话题让我提不起食欲,“卡亚斯贝,他们就像野草,你知道的,如果不连根拔起,你最终会吃惊于他们旺盛的生命力的。” 果然不该在早餐时说起这个话题,反胃的不适感在心中积聚,我扔下餐具,连看一眼食物的想法都消失了。 “弗拉基米尔,你还好吗?” 卡亚斯贝成熟中英俊的脸庞盛满了担忧,要是被女人们看到一定会捂住心口尖叫。 但我做不出任何反应,我感受不到这份担忧。 卡亚斯贝的表情就像默剧大师卓别林,夸张的表情配上无声的动作,处处透着虚假。真是拙略,完全找不到平衡的构图和粗心的新手才会犯的低级错误,让画面显得丑陋而尴尬。 即使我知道卡亚斯贝的担忧真实存在,只不过是我感受不到而已。 “我没事的,如果你下次能少拿些文件过来。” 只是一群迷失了自我的家伙,没必要为他们花多余的心思。 当今社会维持绝对的地位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总有一群叫嚣着民/主平等的跳梁小丑四处捣乱,他们不是问题,但很有煽/动性词语可以轻易蛊/惑普通民众,这会引起令人头疼的麻烦。 所以,要及时掐灭肮脏的萌芽,这样才会足够安全。 麻烦的事情总在不停地发生,一会还要去利比卡马场一趟,祖娅生病了,虽然对它没什么感情,但它是我第一匹马,如果不幸的话,我还是要见它最后一面。 第29章 chapter 28. 弗拉基米尔番外二 毫无支撑的野心和愿望来自脱离底层的渴望,没有智慧的加持只带着无所畏惧的勇气是不堪一击的,来到如今的地方是他们所走的极限了,他们还不配再拥有一次挑战的机会。 唯一让我感点兴趣的是马弗里斯公司是由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一起创建的,看起来比蚂蚁还要弱小,可走到现在也不是个容易的事情,马尔金家面对闯入者的高压政策可不一般。 或许是他们之间的感情起了作用,通常一群人聚在一起总能产生赫尔滋敏类似的情感素,促使他们忘记个体的独立性,打了鸡血似的一头扎进友情的漩涡,如痴如醉的沉迷成为整体的一部分,这会使他们有了不知为何奇妙的归属感。 我不屑于那群人之间所谓伟大的情感,要知道,弱者的本质就是弱者,除非自己本身愿意改变,否则弱者和弱者聚在一起,也不过是弱者们而已。 情感在他们身上的作用不过是短暂的亢奋,瞬间的灿烂辉煌然后凋落,算不上一种浪费。 不妨做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实验。把马弗里斯公司的几个人丢进监狱,那里会教会被他们遗忘的这个社会原有的规则,被迫张开双眼时,一个清晰的画满警告线的世界会重新呈现在眼前。 当然不是全部人,我会留下一些人让他们进入马尔金,舒舒服服地坐上不错的位置。 第46章 惩罚的另一种方式并不是一昧的打压,对他们来说反而会让他们更团结,也许还会成天喊些“不/畏强/权!从哪里被打/倒就从哪里站起来!压迫不停,反抗不止!”之类可怜兮兮的口号。 蛋壳最坚硬的部分是他的整体,这群人也一样。我想要看看,只需要攻击一个点就可以让所有人一齐溃败的场面,有多么激荡人心。 再次感到可惜,我无法体会到很快就能上演的充满乐趣的戏剧,剧名或许可以叫《现代起/义/军的悲剧式谢幕》。 “列昂尼德,你去好好盯着,我要的是绝对的执行。” 没有力量保管的礼物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就让他们去感受情感世界轰然倒塌的痛楚,人性奏起斯塔科维奇的d小调第五号交响曲,将响彻在安静又无聊的我的世界里,为新的一天增加些许乐趣。 我无法拥有的东西,这些人也要被剥夺资格。 列昂尼德,标准的纯血主义者,他期待的眼神告诉我他会很好地完成这件事情,我想,除去更狂热的纯血论疯子,没人比他更厌恶那群不知满足的蠕虫。 我擦擦嘴角不存在的油渍,早餐时间该结束了。 我撇下洁白的餐布,喉咙里的干涩和灼痛需要一杯清茶来缓解。 卡亚斯贝挂着赞叹的表情,诚挚的语气找不出作假的地方:“弗拉基米尔,如果曾祖父像你一样,罗曼诺夫就不会错失重新站上权力的顶峰的时机。” 卡亚斯贝的脸上一副可惜的样子,如果不是做了他这么些年的侄子,我大概也被骗了。 “曾祖父从英国回来的俄罗斯已经不适合强权统治了。”我吹开表面上的茶叶,“那群蠢货正是得意的时候,重新坐上那个位子也不过像当今英国王室,被举上高高的神坛,看似完美的将王权与世俗融合,依然受到人民的尊敬崇拜。” 我不禁讽刺地勾起唇角,露出恶意的笑容:“实际上一举一动都要被议论被监督,连生活费都要经过议会的通过。”。 “恐怕连伟大的维多利亚女王也没有想到,没被《大宪章》和《权利法案》打倒得曾经无限辉煌的大不列颠王室,会在愚蠢的德国佬汉诺威选帝侯的统治下,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低头抿了一茶。“你也知道这些,所以没必要用一样的话敷衍我,赞美也请换个说法,这么久了你不腻吗?” 还是有些烫,但不妨碍这些中国茶叶的香味四散,“反倒是你,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堪比圣父慈悲普世的样子,前几天刚给那群不安分的车/臣人的死/刑书上签字的你可一点也不好心。” 卡亚斯贝遮不住的夸张语调像拙略的歌剧,但他丝毫不觉得用温柔的语气说:“圣子只赦免虔诚的信徒,至于罪孽深重之人,地狱才是最好的去处,但深刻罪与罚之下,是我对每一个人的救赎。”卡亚斯贝像是被自己的悲天悯人感动了,陶醉其中不可自拔地吟唱。 我低下头继续喝,懒得理他的胡扯,信仰东正教的卡亚贝斯常会说这些鬼话。 卡亚贝斯结束了持续没有多久的独角戏,他的语气突然低沉下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一本正经透出疯狂的色彩:“不要忘记,弗拉基米尔,你是罗曼诺夫的继承人,你要成为能让整个俄罗斯匍匐在脚下的掌权者。” 话锋一转,他神态飘忽又柔和的拍拍我的肩膀:“当然,我相信你,你一向做得很出色。”他的变脸能力堪比他表演的天赋,一点也不逊色。 我毫不分心地咽下嘴里的茶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话题上。 实际上比起我,卡亚贝斯才像个合格的君主。他的残忍与善良,虚伪与真实在某个节点获得了平衡,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并且将它们运用的炉火纯青。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体会不到人类的情感,不能像卡亚贝斯一样操纵人的情感,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我也不需要,太过了解就会深陷其中,为情所累。我只要利用人性因为情感产生的弱点,就能不费工夫的把它们拿捏在手中了。 感情一向是一把双刃剑,我只要做执剑的人就好。 “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斯达特舍恭敬地迎上来,“是否需要我陪同您一起去?” 巴甫契特城距离利卡比马场要花费五六个小时,我烦躁地揉揉额角,一段实在算不上近的距离。 “去吧,弗拉基米尔,你需要见可怜的祖娜最后一面,她短暂的一生中你是唯一的主人。”卡亚贝斯令人无力招架的感性又发作了,该死,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耐地摆摆手,不以为然地站起身:“不用了,我自己去。卡亚贝斯,在你虚伪的同情心泛滥之前,先记对名字吧。” 说完,斯达特舍替我拉开椅子,我转身走出去。 身后的卡亚贝斯还在不死心的抒情:“好吧,你要给她最后的拥抱,作为一匹马至高无上的荣耀。” 再温暖的语调也掩饰不了卡亚贝斯对生命的轻视,他一向惯会装模作样。但是,我也没有立场说他,我们可都是罗曼诺夫。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无聊的行程,但比起坐在后座数个小时我更愿意自己开车,我需要能掌控的感觉。 车后不远不近跟着罗曼诺夫的私人护卫队,他们是从当初护送曾祖父们逃往丹麦和英国的沙皇皇家护卫队中发展,衍生而来。 第47章 我已经习惯了他们幽灵般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不用特意去关注也知道他们一直都在。 天很快就黑下来,临近冬天的白昼被浓墨挤压,挣扎无力的反抗,透不出一丝亮色。 要不是祖娅被寄养在这里,我绝对不会来这个地方。克勒斯山脉最下方的利比卡平原水草肥沃,除此之外,偏僻与落后是不过分的形容词。 这个破地方的停车场连灯都没有,到处漆黑一片。 风没有遮挡的通过打开的窗户吹进车内,我漫不经心地闭目养神,五个小时的车程确实足够枯燥,但还好,比好在情感充沛的人群中更显得空洞的自己,独处的环境能让我不那么烦躁,虽然这没有办法改变我对人类不断增加的厌恶。 光线细腻的暖光从身旁的车上照耀而出,在暗色的区域点晕开明亮的色彩。 我的视线踏入那块小小的地方,自此万劫不复。 我刻板寂静的世界碎裂成块迅速坍塌,阳光空气和新鲜自然的种子崩裂般裹挟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破土重生。 我像是进入了虚幻的世界,大脑里回荡开古怪的声响,似乎是第一次听见了声音,竟然分不清是悠远的钟声或者即将起航的巨轮的汽笛声,仿佛每个人在耀眼的阳光里挂着灿烂的笑容,挥舞着蕾丝的礼帽上,鲜花娇艳欲滴地尽情绽放。 空白的虚无被一丝丝,一缕缕地从我身体里抽走,坚定地,毫不动摇地,从我身体里,从我的心脏里离开。 僵直的躯体被温暖包裹,血液开始流动,清晰地爬上我的每一条神经,被慢慢地感染,恢复知觉。 再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水泥模具,而是一个在车里整理凌乱的浅金色长发的小女孩。苍白瘦削的脸庞被风吹出了几丝红晕,她看起来太弱小,像是营养不良的娃娃。 陌生的感觉随着站在离她更近的阴影里第一次来到我的身体,不适应的触感尖锐地敲击在每一个细胞,强迫它们剧烈成长,带来仿佛覆灭躯体的疼痛。 她手舞足蹈的四处翻找,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绷紧的身躯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她的视线。我担心这都是我的幻觉,这样充满的,几乎崩堤的情绪满溢,只出现在儿时天马行空的梦里,只要一个不小心,被柔光包裹住的她和所有的存在都会消失。 些许的不适感透过彼此相互连接的纽带蔓延而来,我被迫接受不属于我的情感波动。不舒服?她不舒服吗?我惊讶地捏住着陌生的情绪,她看起来很平静,但我却能感到她的表面之下,内心中最真实的她的感情。 嘴里似乎有甜甜的味道,我抑制住被欣喜弥漫的而狂跳的心脏。这就是,我儿时梦寐以求的情感的味道。 第30章 chapter 29. 弗拉基米尔番外三 虽然看起来像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子,但实际上她的警惕心超出我的想象。 她的目光撕开层层夜色的遮挡,渗透出惊讶和疑惑的不安,在车里张望,想要刺破我的伪装。 汹涌的情感被缓缓止住源头,分泌的情感的余液。我深深呼吸一口气,这里冷冽的气息在她的释放中染上了舒适的温度。 风中没有规律的噪声不再重复毫无含义的呜咽,节奏相互攀爬,激动里逐渐走向静默。温暖的波动顺着相互关联的桥梁运动,以新生的姿态吼叫出声。 我不用控制自己的颤抖,仿佛轻易熟悉了我从未接触过的事物,在最后的余韵里,我闭上眼睛,轻声喟叹。 “Пpnвet.” 时间还有很多,我需要平静自己激荡不已的内心,顺便说服迷乱的大脑真实其实就是虚假的另一面,然后,再去找她。 我离开夜色的阴影,将背影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冷硬的气息重新爬上躯体,牵连的丝线被一根根崩断,神奇的像是梦境的迷幻被空白块块替代。我不得不忍受着美好的奇迹离开时带来的巨大的空虚,品味我无比熟悉的孤独的滋味。 我快步走向马场,控制住自己发了疯想要回到她身边的念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发挥罗曼诺夫们最擅长的耐心吧,慢慢来,慢慢来,你会找到她的。 我不想吓到她,我无法预料到自己古怪的反应,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回想起那种能够震颤神经的能量时,就会产生异常活跃的亢奋。但我不能允许自己失去主控权,尤其这很有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我尽力不去探查她的消息,这对我来说太容易了,不需要二十分钟,我就会得知有关于她的一切信息。 这也让事情变得困难,我需要强迫自己去遗忘那晚的感觉,集中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我知道,她太珍贵了,所以我才不能在准备好之前去接触她。 我不能让破碎黑暗的灵魂伤害她,撕扯她,分裂她,从她残存的气息里寻找我的渴望。 然而,一次的体验足以让感官无比灵敏,缓慢地上瘾。即使在一个人安静的环境里,温暖全身的多巴胺不定时的生长复苏,回味着精神上的愉悦,在柔和的音调里荡漾、沉沦。 内心的空虚再一次被拉大,戒断反应开始使每一个身体部位都在叫嚣抗议不满,任何药剂都无法缓解心不在焉的焦虑症状。 痛苦升华,烈火燎原永不停止的燃烧。 ——我想要见她。 找到她的念头逐渐吞噬自控的冷静,矛盾间相互斗争,思想在撕扯中变得血淋淋,欲望披上鲜红的色彩,变得丑陋不堪。 第48章 第二次机会很快到来了,在彼此都猝不及防的时候 我很高兴,她没有认出我。 雾中的她比那晚的她看起来更瘦弱,惨败毫无血色的脸让眼睛里的不知所措越发明显。 我很好奇,她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把自己折磨成这幅模样。 随着靠近她的脚步,我的世界再次改变。 负面的情绪排山倒海般袭来,脱离了上次熟悉的轨迹,沿着独特的方式,强迫我接受另一种完全陌生的情感体验。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一丝难过的表情,但我好像触摸到了她的眼泪,凉凉的。没有哭嚎,不带怨恨地静静流淌,在悲伤的极限里停滞不前。 微弱的阳光化不散朦胧的雾气,在仅仅数米,我与她在同一个狭小的,似乎只容得下我们两个的世界,共享她的感情。 她微微喘气,额头的碎发被沾湿,一翕一合的嘴唇上两层漏出皮肉伤口结成深红色的血痂,浸污了紧抿的嘴角。 血色蔓延,褐色的荆棘疯长,摧残着娇弱的花,碾碎成泥,在消逝的不甘里堕落。 “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我递给她白色的方巾。 我不能放任她留在我的世界之外了,她根本不能保护好自己。 她每一根发丝都不断诉说的惊慌,和她满是小心翼翼的眼神让我很怀疑我下次再见到她时,她指不定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为了保护她,这是一个好借口,将她拉进我的世界。 之后的事情我还来不及去想,我不知道她该被放在哪个地方,在我的生命里充当怎么样的角色。我只想着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告诉她不要哭。 “手帕······”她的声音又小有含糊,杂乱的大脑差一点错过了她几不可闻的声音。 她看起来太像一只颤抖的小兔子,倔强着不肯服输。然而弱小就是弱小,她几乎无法和我对视,低着头逃避我的目光。 该怎么办才好,我到底拿她怎么办才好呢? 看着她踉踉跄跄跑走的身影,我的世界缓慢回复冷寂。这是我无比熟悉的感觉,但我第一次觉得它恶心到无法接受。 找到她吧,然后占为己有。 心底的呢喃,逐渐清晰扩大,一声又一声占据心房,成为最响亮的呼号。 那是神的宣言,我无可违抗。 德里克沃尔科特关于《创世纪》 从那撕裂的树上。 当她,他的死亡, 转过去侧身熟睡, 他吸进的气息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呼吸。 心,鸟儿飞起时你在我心里, 心,太阳睡着时你在我心里, 心,露珠一般你静静躺在我里面, 你在我内里哭泣,像雨哀泣。 你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 my eve. 第31章 chapter 30. 刻板印象 当尤拉富有特色的语调从楼梯边传来时,我呆愣愣地还无法缓过神来。 罗曼诺夫悠闲地靠在我对面,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杯中的液体,那个咄咄逼人,几乎让我快呼吸骤停的人看起来像是我过分活跃的大脑臆想出的,实际上并不存在。 我僵硬的坐着,沙发很柔软,我本可以放松手脚,找一个舒服的姿势。但自从被罗曼诺夫的气息逼得一步步后退,跌坐下来时,我就保持着这个难受的姿势。 仅仅只坐住其中的三分之一,大部分的重量被压在弯曲的小腿上,不堪重负的肌肉发出颤抖的哀嚎。很快,酸痛的刺激感逐渐消退,更沉默的麻木袭来。很好,这下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尤拉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在我的小腿和对罗曼诺夫的承受力都即将到达极限时,稀稀落落的脚步声终于出现了。 “楼下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小时左□□对就可以开始了。”尤拉的话一板一眼,他低着头神态颇为认真。 罗曼诺夫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不是满意的神态,也不是不满意的神态,更像是无所谓的态度。罗曼诺夫随意地点点头,就起身走向了吧台。 他经过我的瞬间,走路带起了几不可闻的风,那是罗曼诺夫身上的味道。我记性不算好,丢三落四以及上学不带书包的事情也发生过不止一次,但他的味道,明明冷冽的雪松香气却带着能迷惑人心的馥郁,我早已铭记于心。 紧张感在他的气息划过我紧握的双手中到达了顶峰,我甚至低着头微微闭上了双眼,害怕并不是懦弱的反应。我为自己开脱,他太有攻击性了,即使不是主观的故意,他都有可能会伤害到我。 我没有看他,可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的视线与其他任何人的都不一样,是被雨淋湿后的棉花,带着能让人窒息的重量。 更何况,他发出了一丝轻笑,像是见到了有趣事物忍不住的笑意。 不去深究这些,我和他起码拉开了一段较为安全的距离。我紧绷的脊背猛然放松,腰部,肩部说不出的难受。上次有这种的感觉还得追溯到幼儿园,每个小朋友都被要求挺直身子两手放在身前。可今时的确不同往日,这幅身板实在是娇弱的不太经得起折腾。 安德廖沙来到我身边,他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我看。尤拉则刚一坐下丝毫不含蓄的直接张口就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阿列克谢的嘲笑更加没有任何掩饰,当然不是对我,一股脑儿朝向尤拉:“你能更直接一点吗?这么好奇怎么刚才不问那一位。” 第49章 尤拉显然被阿列克谢激怒了,放弃向我询问,重复开始惯常的斗嘴时间:“谁不好奇?你问问坐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好奇?无缘无故让我们下去确认派对的事情,还说······” “··咳咳···咳咳···” 尤拉被自己的语速呛到,他的咳嗽持续到他接过阿纳斯塔西娅递来的水,猛地喝下去。 “还···怎么样?”我好奇的嘟囔。 “还说,每一个人。”阿列克谢一遍嘲笑尤拉狼狈的神态,一遍将尤拉的话接下去。阿列克谢似笑非笑地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我身上。 “是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要下去。别说这种事情从来都不用我们来操心,管家、女佣们甚至是管理宴会进行的人的薪酬可都不是白拿的。” 尤拉平息了咳嗽,状似不经意的看着我,好奇的接着问。 “所以说,用不着任何思考就能一眼看穿的借口,是为了什么呢?” 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符合尤拉一贯给人的印象,好像只有他能毫无顾忌的说出别人都想说而不敢说或者不能说的话,而且只有他说出这些话才不会被责难,没有人会比他更正常了。 但我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很平常的交谈夹杂着经常听到的斗嘴,很难让人提起戒心,可话题的走向被控制的很好,走到了让我生不起疑心地方,巧妙地铺好了所有陷阱。 我想得太简单了。尼可诺夫家族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只用简单的活泼热情就能形容的,在座的人包括安德廖沙都接受过的贵族继承人教育不会将他们变成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一眼就能看透的,只是他们想让你去看透的。 我眼中的阿列克谢,阿纳斯塔西娅,尤拉甚至是吉安娜很有可能来自于我的刻板印象,并不是真实的他们。 每个人都有很好的伪装,那么我就成为自以为看穿了别人,实际上最好的看穿的一个小傻瓜。 所以说,自作聪明要不得啊,是哪位有智慧的老先生说过“谦虚是种美德,它能让你看清你自己和其他人。”,真是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希望我明白的不算晚。 我想要回答,随便说点什么都好。我一段时间的沉默已经让放松舒服的气氛出现一些不和谐的杂音 可我的“社交恐惧症”又好像不合时宜的发作了,嗓子被过量的口水黏在一起,发不出声音。 冰凉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温暖的触感沿着皮肤传递。 “我想,答案可能那一位更清楚一些。”安德廖沙不带一丝感情,声音像是被趁热打成冷硬的铁板。 尤拉哈哈一笑,嘴里说着我才不要去问,生命重于好奇之类的话。 一旁安静了很久的阿纳斯塔西娅也跟着帮腔,缓解有些僵硬的气氛。 然而,我没有仔细去听。我的视线顺着安德廖沙流畅的下颚线条一路上移,他的嘴唇轻轻抿着,脸上常挂着的隐隐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怎么忘了,就算我傻到一个人都看不清,可他,我根本用不着费劲去揣摩。他是我的哥哥,无条件对我好为我担心的亲人。 我摇摇安德廖沙的手,果然低下头的安德廖沙的表情里,是被不苟言笑隐藏起来的深刻的担忧。 我让安德廖沙低下身子更凑近我,他的身高即使是坐着都比我高出不少,我附在他耳边,看着他一脸的疑惑,感动的情绪丝丝入肺,在气管里蒸腾,让我鼻头忍不住的发酸。 “嘿,哥哥,你的眉头皱得像条毛毛虫。”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轻轻地说,“别担心我,还有谢谢你。” 听到我的话后,安德廖沙的表情放松,最后虽然还有几分担忧的神色,但好歹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家伙,怎么不让人担心啊。”说着,他粗鲁地揉乱我的头发。 嗯,无所谓了,我的头发也很少会整整齐齐的。 看着安德廖沙没刚才那么紧张,脸上的笑意和自在的神态渐渐与我记忆里的安德重合,我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不可能忘记,我最重要的,比阿里巴巴的宝物还要珍贵的就是家人。他们是我的第二次生命里,最值得珍惜的事物。 如果因为我而伤害到他们,这将成为我最不愿意去看到的。 在阿纳斯塔西娅有力斡旋下,精通社交之道的贵族少年们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景象。 当然,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忘记重新为我准备一杯适合我喝的饮料,她调皮的朝我眨眨眼睛,并贴心提醒我:“我想现在你应该不会想喝牛奶了,喏,热腾腾的特斯兰红茶,半糖,小心烫。” 我小声地道过谢,接过来轻轻抿一口,俄罗斯人在茶里加糖的偏好我至今没法习惯,还好是半糖,不然我以为我喝的是红糖水了。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神依然很温柔,虽然我明白也许真正的她并不全是这幅模样,但我却不会觉得虚假。 我与他们不在一个世界里成长,甚至这里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不,不能这么说,我没有办法去界定真实与虚幻,也许就像是平行时空,彼此视对方为虚假,又同样相伴在真实的两边。 所以,我不能用自己浅薄的感情观去要求他们,也没人能轻易对另一个人作出判断,虚伪与真实,善良与丑恶,活泼与内向,冷漠与热情。 第50章 人类是这个世界上再复杂不过的生命体,在这个层面上,我们都应该保持谨慎。 我愿意相信他们都是真实的,起码是真实的一部分。 “来吧,就让我挑战看看我们的神射手——安德廖沙。” 在我让自己的味蕾尽可能去适应越发甜腻的红茶时,男孩们的气氛早已炒热,尤拉在阿列克谢又一次无情的嘲笑下向安德廖沙发起挑战。 安德廖沙则意兴阑珊地抽抽嘴角,没有应战的欲望:“拜托,射箭或者打靶我还有兴趣陪你玩玩,飞镖算个什么鬼?” 而尤拉不由分说地架起安德廖沙的一只胳膊,用上了幼稚的激将法:“你是害怕我了吗?我最近花费了很多时间去练习,枪qiang 法很准哦。” 说着,安德廖沙便被半推半就地拉走了,看了许久热闹的阿列克谢扣上西装的扣子,做出一个优雅的邀请姿势:“请小姐们一同前往,观看绅士们的决斗吧。” 阿纳斯塔西娅吃吃地笑着,满脸笑意地拉起我的胳膊:“一起去看你哥哥痛扁尤拉吧。” 我无语望天,红茶也许可以很快适应,但谁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适应这群人不定时抽风的神经呢? 第32章 chapter 31. 血液·刺激 安德廖沙完全没有将尤拉放在眼里,他有这个资本。 我低下头喝茶,不再看两个人之间被不断拉开的比分。我其实搞不太懂飞镖的规则,投到红心应该是最好的分数,然而安德廖沙的三倍区得分又搞混我最后一点关于规则的认知。 我抿着温度适中的茶,甜腻腻的温热在口中化开。 “不喜欢吗?”阿纳斯塔西娅小声地问我。 我摇摇头,不是不喜欢,也许我弄明白复杂的游戏规则,我会喜欢的。 “安德廖沙要赢了吗?”我踌躇地望向“战场”,尤拉一改搞怪的神态,看上去冷静专注。 记分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更新了,我分不清谁比较占优势。 阿纳斯塔西娅地盯着场上的两个人,老神在在地安慰我:“安德廖沙不会让我失望,我可是在他身上押了注的。” 我吃惊地转过头,什么时候开设了一场赌局,我完全没有看到。 阿娜斯塔西娅面对我惊讶的脸,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这是我们的传统,每次有比赛的时候我都会投安德廖沙一票。” 我的惊讶里多了一丝怪异。 阿纳斯塔西娅也意识到她话语中不对劲的地方,急忙解释道:“仅仅因为安德廖沙赢得次数很多而已,三十万卢比虽然不算什么,但偶尔有免费的东西也不错。” 嗯,听起来还算不错的解释。 战线被拉得很长,红茶已经有些凉了,没有蒸腾的水汽,甜味更加明显。嘴里像被塞下一整包白砂糖,唇齿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幸免。 我却还是一口一口的喝着茶水,我喜欢甜的东西,虽然甜的过分已经不能算是茶了,但我舍不得把它放下。 甜可以压制苦的滋味,它的力量比苦要弱,所以得需要很多很多的甜。 当然甜过了头的味道也算不上好。 尤拉不甘心的声音预示了比赛的结果,我暗叹,阿纳斯塔西娅没有说错,安德廖沙赢了。 谁让我的哥哥如此的优秀呢?他总会做得很好。 我抬起头迎接安德廖沙的凯旋而归,他微笑着脱下手套,抚摸我的头发:“看不明白对吧?”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话里却有几分肯定。 我点点头,一脸正经地逃避问题,“嗯,但你赢了,这是最重要的。” 安德廖沙宠溺地笑,他放开我的头发,转而捏捏我的脸:“我的小妹妹说话就是好听。” 一道炙热的视线突然落在我身上,被盯住的紧绷感让我的笑容瞬间僵硬,不用去寻找主人,我知道他是谁。 片刻,我重新朝安德廖沙绽开笑容,忽视他吧,我告诉自己,别总是被他影响。 我要面对的,棘手的,困难的事物加起来算不上少,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让我瞬间警惕起来,现在再加上罗曼诺夫,实在很容易让脆弱的心态崩溃。 如果无法面对,逃避也无可指摘。 “所以说,安德廖沙又赢了?” 自从所有人回到二楼后就一直跟在罗曼诺夫身边的吉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安德廖沙身后,她拨弄着镖桶里剩余的几只飞镖,“所以不愧说是将军的后代,血缘里的东西怎么也改不了。” 安德廖沙不在意的回道:“只是需要练习就能达到的程度。” 尤拉也不服输的说:“我和安德廖沙就差了一点,偏偏扯哪门子血缘?” 吉安娜似乎并不在乎他们的回答,她流于表面的赞美不过是想引出接下来的话。 “所以,”她将目光直直地转向我,不去分辨也能看清其中的恶意,“曾经的瓦斯列耶夫家的小姑娘,我想要看看,你有没有继承到这一点?” 来了。 从刚见面起就不断显露的敌意终于被释放了,我尝试过去忽略它,可没起到作用。 说起来,身为没落的瓦斯列耶夫的混血,我受到纯血主义拥趸的吉安娜的歧视,似乎也不算冤枉的事情。 “吉安娜,弗洛夏是我的妹妹。”安德廖沙站在我身前,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 第51章 吉安娜轻轻笑了,被安静的氛围凸显得尤为清晰,“所以说,现在已经是伊弗洛西尼亚·马尔金了。”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无害,只是简单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她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她突然“哦”一声,虚假的惊讶爬上她的脸庞:“弗洛夏,我好像忘记你的全名了,你的父称是什么呢?” 四下瞬间一片寂静。 善于攻击的人总能找到最脆弱的地方,然后一击必中。 无论瓦斯列耶夫还是马尔金,都没有明显的弱点。瓦斯列耶夫虽然已经退出了俄罗斯的贵族圈子,但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谁也说不准瓦斯列耶夫家族会何时回来。 那么只剩下我的混血身份了。 如果对于原来的弗洛夏,也许会是难以承受的打击,父亲角色的缺失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莉莉娅悲剧的原因。 但对我来说,不是每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会真心相待,来自最亲的人的伤害也是最痛苦的,这一点我很早之前就明白了。 而吉安娜会这么对我的原因不外乎两个,我的混血身份和罗曼诺夫。 不过以上这些都不重要,我担心的是安德廖沙,他一定不想让我受到伤害。但他总像这样拦在我的前面保护我,总会有一天,攻击我的利剑会失去准头,向他刺去。 “我应该没有告诉你,吉安娜,所以你不会知道的。”我从安德廖沙背后探出了头,打破了难捱的静默。 “cyпepmeh,苏别勒蔑恩。我的全名应该是伊弗洛西尼亚·苏别勒蔑恩·马尔金。” 我轻快地说道,苏别勒蔑恩在俄语中的意思是超人。 吉安娜被我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和善的假面被撕开,“苏别勒蔑恩,你在胡说些什么,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别开玩笑了。” “你才别开玩笑了。”我的声音盖过她的低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眼睛,“我不需要得到你的信任,这个玩笑可以停止了,吉安娜。” 我保持着强势又低调的姿态,为此,我紧紧抓着的安德廖沙的手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德廖沙同样用力回握住我的我,他温暖的眼神不断给予我勇气和力量。 我不会害怕,即使我是个胆小又喜欢逃避的人,我不能让安德廖沙一直站在我身前,有些东西我得自己去面对。 吉安娜的怒火被完全点燃了,她几乎有些口不择言;“你这个······”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另一个人拦住:“吉安娜。”那个人是一直沉默寡言的西里尔,“到此为止了,是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低声呢喃,估计除了吉安娜和离他们距离最近的尤拉,没人能听得见。 垂坠在中心的吊灯被打开了,耀眼的光线细腻地洒入人群之间,将一个个个体分割出不可逾越的界限。 躯体的边缘被模糊,相互间只剩粘连的线。 第33章 chapter 32. 血液·萌发 冰水洒向硝烟四起的战场,滚烫地冒出滋滋热气,战火瞬间消灭于无形。 阿纳斯塔西娅为我换上另一杯温热的茶水,她的笑容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不要太在意吉安娜的话,她不是那么坏的人。” 我无声地点头。我不了解吉安娜,无论她是个怎样的人,她对我的态度是不友善的。善良与否是个相对的概念,我一向习惯接受现实,所以我不会讨厌吉安娜,当然也做不到喜欢她。 小小的冲突看上去已经结束了,起码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然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我却一无所知。 不服输的尤拉没有放过吉安娜,即使在阿列克谢止不住的嘲笑下,他仍然要求与吉安娜比试比试,吉安娜几乎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阿纳斯塔西娅不掩笑意地开始同安德廖沙兴致勃勃地讨论尤拉的胜算,听他们说,吉安娜在射击方面的表现比起同年龄段的女孩子也是相当出色。 很快,事故发生在了电光火石之间。当尤拉迫不及待的想要抽走吉安娜手中一直把玩的飞镖时,镖尾的黄铜倒刺狠狠划过吉安娜的腕部,鲜血从伤口开始向外蔓延。 我的视线里,出现了红色的痕迹。 其他人没有显得很惊慌,特别是受伤的吉安娜,她只是生气地对着尤拉怒吼:“看看你做的好事!” 尤拉帮她按住内肘处的动脉,讪讪地小声道歉。 没有人感到惊慌,阿列克谢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退去,大概是对尤拉的笨手笨脚感到无奈。 我的眼睛却不由自主死死盯住吉安娜的手腕。 那是···新鲜的··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液。 惯性思维不会忘记它妖艳的光芒。 那一刻,我的世界失去了声音,目光里只剩下血色朦胧。 她的伤口不是很深,没有伤到动脉。 血是一丝丝一缕缕地向外蜿蜒,从吉安娜纤细的踝关节滑向指尖,弯弯曲曲,像正逢旱季的小河,沉默在力量中静静流淌。 动脉可不是这样。它涌动着蓬勃的生机,热气和血腥混合蒸腾出奇异的香气,比火山的岩浆还要炙热,裹挟了生命的能量走向毁灭。 嘈杂纠缠了安静,分不清是癫狂过后内心的平静还是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大呼小叫。 第52章 我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阿纳斯塔西娅接过女仆递来的医药箱,走到吉安娜身边,小心地为她包扎伤口。 血液被洁白的纱布遮盖,消失在空气中。 我默默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能够恢复正常,我期待一切我所抗拒的都不会发生。 紧张的睫毛缓缓张开,重新映入眼帘的世界,被大块大块的红色覆盖,深浅不一的生疏渲染,加重了深红的痕迹,让暗色的墨迹污染了整幅画面。 它一旦出现,就不会消失,我不该如此侥幸的期待奇迹。 吉安娜指着自己的裙子,还在喋喋不休的数落尤拉,“我的裙子,这可是我苦苦等待了两个月,预约的最高级的裁缝,都怪你。” 无声的世界里,她的脸在怒火的冲击下变得夸张,肢体动作的细节反倒被放大,像是被刻意扭曲的场景充满了不协调的怪异感。 每个人都很冷静,西里尔连头也没抬的重新倒上了一杯酒,连安德廖沙也开始饶有兴趣地玩飞镖。 是啊,这不是需要激动的事情,弗洛夏。 我催眠着自己,不过是一些血液,你见过的,罗曼诺夫手帕上的血渍也被洗掉了。坚强一点也许就会过去了,只是一些血液,由一次意外造成的,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反对的声音开始质问,它的强势使对抗走向毫无悬念的结局,虚无缥缈的安慰节节败退,失去了最终控制的权利。 握着杯子的右手开始颤抖,黏腻的汗水险些握不住光滑的杯壁。我急忙用左手包裹住右手,让晃动不那么明显。 回忆鬼魅般开始浮现,断裂的青色血管,疯狂地喷涌而出,疼痛被束缚在躯体深处,在腥气里绝望吼叫。 压迫、挣扎交相辉映,不断上演着一幕幕眼花缭乱的奇怪场景。演员们涂上夸张的油彩,挂着诡异的笑容出现在肃穆的追悼会,流下五颜六色的泪水。他们看起来难过极了,即使被定住的嘴角有些僵硬,也绝对不会影响每个人出色的发挥。 在这场出色的戏剧演出中,每一个人都是主角,每一个人又都无关紧要。因为我看见了。 绑在黑色的棺木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不能这样的,你知道的。 弗洛夏,弗洛夏,别再想了。 弗洛夏···弗洛夏····弗洛夏····· 弗洛夏···弗洛···弗···· 不,宋恩,是宋恩才对。 我的名字是宋恩啊。 阳光混入窗帘后的角落,铺天盖地的不安在冰冷的灯光无处遁形。我握紧手中的杯子,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耀眼明亮的大吊灯下,事物都被蒙上一层柔光,看起来温和无比,可实际上,是用力伸直手也够不到的距离。 我好像又孤身一人了,阴影从脚尖开始盘踞,逐渐将我吞噬。没有一个能够自我治愈的地方,在空旷的穹顶之下,我的一切都被摊开,堆在脚边。 恐惧幻化成真正的光,无情地将我包围,额头的冷汗流进寻找着安德廖沙的双眼,盐分刺激出隐秘的酸疼。 肺部似乎被攻陷了,活性细胞被病毒一个个感染,毫无生气的灰色正在蔓延。 失去功能的肺叶让我没办法开口说话了,我想对安德廖沙说,哥哥,我想要离开这里,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安德廖沙的背影就在咫尺之遥,他的又一次命中引起了包括吉安娜的赞叹。他离我这么近,却没办法听到我的呼救。 寂静一片的世界里开始出现不和谐的杂音,呲呲伴着耳朵传来的痛感。 我睁大眼睛,瞳孔里却映不出任何倒影,像是在另一个时空等待,即将发生的未来。 猛然间,像被扭到了最大音量,呲呲的声音尖锐的插入耳膜,疼痛感剧烈地呼啸。 “砰————” 形状各异的玻璃碎片散落在褐色的茶渍间,浅色的地毯上的污渍,肆无忌惮的吮吸、蔓延,丑陋的刺眼。 第34章 chapter 33.抑郁末路 停止了。 漫长到我以为会折磨我一辈子的声音停止了。 四周猛然间安静下来,玩闹的人们将目光投向我,而我飘忽的视线四处乱晃,找不到落脚点。 “弗洛夏,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阿纳斯塔西娅拉起我的胳膊,一脸担忧。 我努力调整好焦距,才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表情生动又真实,这才是一个正常的小姑娘。 我该点点头的,回复一位淑女的关心是有礼貌的表现,可我只是看着她的脸,又好像透过她的脸看向别的地方。 突然,身体被另一股很大的力道扯离满地的玻璃碎片,然后摇摇晃晃勉强站稳了身体。 罗曼诺夫冷漠的脸庞映入我的眼帘,他的声音升起可怕的阴翳:“别想了。”他的脸上带着轻易可以分辨的怒气,让他美丽的深蓝色眼睛更加明亮。 胳膊传来一阵疼痛,我反射性地想要摆脱,然而微弱的挣扎只让他握得更紧。 我不解地盯着他,他的身高使我不得不仰着头,光线有些刺眼,眨巴眨巴眼睛适应闪耀的光芒,它缓缓填充到我们之间。 透过在虹膜上反射过的光芒,我看向罗曼诺夫的眼睛。 第53章 像是深海的颜色,浅蓝中加入墨色,顺着柔顺的波纹荡漾,晕染,美地惊心动魄,多停留一秒都是主的恩赐。可是,美丽的东西很难长久,渐渐地,阳光倾覆,漫无目的的黑成为了主宰,恐惧在寒冷的水中被无限放大······ 我集中注意力在眼前,这对我来说并不简单。我的灵魂仿佛被切得七零八落,每一块都不服管束,四处游弋。我将残余的精神专注起来,尝试着解析罗曼诺夫脸上复杂的情绪。 罗曼诺夫的眉头皱起,嘴唇紧紧抿着,他认真地盯着我。 我不懂,罗曼诺夫,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你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我想要问出这句话。 我一向不聪明,同时的敌意和好心会让我混淆,特别是危险却不经意诱惑着我的你。 脆弱的脖子无力的仰着,彼此之间感受得到呼吸,同样温热,急促拂过细嫩的皮肤。罗曼诺夫俯视的目光再次发生改变,这次我分不清楚了。 靠近,宛如绝望的吟唱,歌颂死亡绝美的瞬间,虚幻占领现实。我失去理智的身体向罗曼诺夫靠近,即使他身上的冰冷的气息从心脏渗入,我也没有退缩。 就这样吗,就这样放弃啊。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看起来是极寒的地方,我却觉得那里可能是温暖的彼方,只要能从冰冷的虚无中握住我的手,哪怕是他那里,我也愿意去。 “弗洛夏——”安德廖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黑暗裂开了血盆大口,风带来氧气呼呼地吹醒了我,我终于睁开眼睛,却没有看见光明。 我到底在做什么?轻松挣脱了已经放松力道的罗曼诺夫,我向后退一步。 我低下头不想再看周围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不那么美妙。 比起他们,我更不愿意抬起头去看安德廖沙——他总是给我力量,给我勇气,似乎他给了我去战胜疾病的信心。 可现在不是了,我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表情,这不是平日里的抗争,而是被拖入深渊时最后的挣扎,或许安德廖沙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但不能让他发现真相,起码不能在这里。 我慌乱地找到自己的声音:“没事的,我没事的。”我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我手滑了,我一向这么不小心,还有,我忘了告诉你,我让罗德夫来接我了,就在门口。” 安德廖沙有些迟疑:“你不参加派对吗?会很有趣的。” “算了吧。”我摆摆手,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像笨拙无比,但这些小动作会让我的话更加真实,“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还没有习惯这种场合,今天就当是个热身吧。你总得给你患有社交恐惧,可怜的小妹妹一些缓冲的时间吧。” “下一次,下一次我就会适应了,而且,我有些累了,哥哥,我想要回家休息了。” 安德廖沙有些担心:“可今天家里没有人,索菲亚他们都出去了,你一个人在家里可以吗?” 我抑制住翻滚奔腾的悲伤,我见不到索菲亚了。 “当然可以,你知道的,我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不会有比独处最擅长的事情了。”我努力说服安德廖沙。 安德廖沙看上去还在犹豫。他是个尽责个好哥哥,一直为我担心,而我却张口就是谎言。 崩溃的情绪在蔓延,无限冲击我的防备,不可抵挡。 我没想到的是,挡在我面前的罗曼诺夫移开了身子,让出道路。 我期待的看向安德廖沙,终于他在我内心悲哀的祈求中缓缓点点头:“好吧,到家后记得给我打电话,不对,坐上罗德夫的车子就给我打电话······” 他的话淹没在我用力的拥抱中,我多么幸运,拥有了安德廖沙、索菲亚、马尔金先生这样一群家人,还有安德烈、玛莎、萨沙······ 即使会失去,我也很感激,我曾拥有的一切。 “不要担心我,好好玩。再见,哥哥。”声音在衣服里显得含糊不清,但我知道安德廖沙听到了,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像第一次见面时安慰我时一样。 尤拉他们对我微微示意,虽然他们在另一边,但应该听到我们的对话了,我也朝他们点点头。 从罗曼诺夫身边走过,我没有抬头看他,微不可闻地说了声,“谢谢。” 不论如何深刻,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对于道别的最好的方式,应该是一声感谢,再见太多余了,像是带着不舍,丝丝牵绊住不放,难过的让人想哭。 事实上,我哭了。 当从一楼的大厅侧边走过,我还保持着镇定自若,像一个不耐烦派对的小姑娘,从人群旁悄悄退场。 孤身一人站在房子外面,温暖随之留在了里面。我抹去脸上的泪水,决定将隐隐传出欢声笑语抛在身后。 罗德夫还没有到,我却不想在待在这里了,体内的野兽已经濒临失控,懦弱的我因为恐惧无时无刻想回到安德廖沙的身边,在他的怀抱里痛哭。 趁着还没有失去理智,我跑入了来到这里的那条路。 幽深的森林,暗色沉重的铺天盖地,张牙舞爪的枝丫,让初显暮色的天空,阴沉沉地化为碎片,几乎能压垮不堪一击的身躯。 我机械地走动,无力甩动胳膊,想要增加力气。只有一条路,不用担心走错路。 高大的树木密密麻麻,没有规律的相互交错,浓郁的颜色在光线微弱的遮蔽下,更像是轻薄的黑,死气沉沉地占领每一块空白。 第54章 幸好,寒冷冰封了大脑,我能看到思维沦陷的速度在减慢,我还有一点时间。 腐烂的枯枝,陷入泥土的叶子,在这片失去勃勃生机的森林深处死去,又会在冰封的冬日里,在西伯利亚坚硬的冻土中孕育新生,然后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多么残酷,又多么美好。 一个不小心,眼前的世界被颠倒。膝盖上传来刺痛,在逼仄的黑暗里,我绊到了横倒在道路上的一棵倒下的树干,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摔倒了。 失去了反射性保护身体的反应,摔得有些重。我仔细感受膝盖骨和双肘的疼痛,就这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算得上是休息吧,我缓慢地呼吸,在看不见天空的土地上尽情的呼吸。 湿润的泥土是另一种味道,不算好闻,也没有难以接受的味道,冰冷的质地却不硬实,滋润的轻柔地似乎可以安慰我的伤痛。 我忘记去思考任何事物,让疲惫的大脑和身体回到最原始的状态,向大地吸收生命力。不知道静静地趴了多久,摩挲在凸起的碎石子的指尖早已失去知觉。 忽然,有什么冰凉的感觉落在耳朵上,脖子里,是雨吗?我闭着眼睛回忆起卢布廖夫的雨天。 窗户外像是经历了生命的颓败与蓄力,在将万物模糊的雨天哗啦啦的雨声中,美妙的“嘭——”花开的声音,为温暖的房间里的莫扎特 k626号曲调伴奏,我哼着破碎的音调,任啪嗒啪嗒的雨滴溅落的触发音一起填满我的世界。 不是的,俄罗斯的雨天早就结束了。我费力的仰起头,零落的雪花被风吹的四处飘散,艰难地才能落在地面。 终于,经历了漫长的等待,雪天所揭开的冬日大幕被缓缓拉开。 我近乎痴迷的望着落在地面,眨眼间□□涸的大地吸收的雪花,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森林繁茂异常,枝丫间的缝隙快被填满,我被牢牢禁锢在其中,不见天日。 雪花废了不少力气,才钻入这个牢笼,将世界的新生传向每一个角落。 寂静的大地发出细微的声音,像一个个纯白的小精灵,从天堂坠落,纷纷洒洒地吟唱重生的歌谣。 头埋在失去只觉得双臂之中,任皮肤被雪花覆盖。泪水砸入土壤,将脆弱的洁白彻底融化。 “结束了吗?我不想,我真的不想,我不想······”呢喃冲不破喉咙,含混不清的哭腔,被压在厚厚密密的雪层之下,生不出半点声响。 “哔——” 刺眼的光芒让长久待在黑暗中的双眼无法睁开,我用手遮住了双眼,透过之间的缝隙辨认出来,这是罗德夫的车。 我笼罩在明亮的车前灯里,机械的拍掉身上的灰尘,湿润的泥土干在衣服上,粘得牢牢地,起不做什么作用。 我索性不去管它了。 罗德夫来的不算迟,留给了我一个静静欣赏雪景的时间,也不至于使我在冰天雪地里被冻死。 我静静地坐在车子后座,忽视膝盖和胳膊传来的酸痛。我很能忍痛,在经历了漫长的磨练后,每个人都能达到的那种程度。 我明白痛苦的存在,我会感受到痛的折磨,有时候真的很疼很疼,但我可以做到不说出来,一个人长久地忍受。 看起来我很轻松,这就像我说的,只要适应了,就可以把呜咽与呻shen吟yin吞在肚子里,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所以这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我闭上双眼,这样就能忽视罗德夫透过后视镜,隐蔽地投来得疑惑的目光。 我没有去解释,为什么我会浑身脏兮兮地趴在森林里,近乎瘫坐着,放松每一处关节与骨头。我没有力气转动大脑,编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答案。 我有些厌倦了,充满谎言的生活。 我从一开始就明白,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生活不会长久。就像大海中央的牛皮纸小船,看上去随时可以扬帆起航,但实际上,甚至不需要什么大风大浪,海水慢慢地将纸张渗透,轻易倾覆在茫茫的深蓝之中。 就像这样,纸质的希望,始终无法出港。 所以,我才会更加珍惜每一天的一分一秒。忍受着嘴里随随便便就能吐出的谎言,厌恶到了极点时,只想捂住耳朵。 每一句的不真实,虚假就会占领身体的一部分,最后也许会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可即便如此,我也想活着。因为对生命的执念,我死死抓住手中的稻草,不肯放松。 不要想要依靠,不要放松,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就不会结束。长久以来,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也一直这么坚持去做了。 但是,我有点累了,真的,我可能累了。 车子驶出了格利普斯黑森林,阴沉沉的光线瞬间侵入阴暗。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狂欢,雪花密集的倾到在大地,厚实的绒毛泛着晶莹的光芒重新装点大地,被浓郁的绿色笼罩已久的西伯利亚真正迎来了绝美的冬天。 我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隆重,连风声的呼啸都不能掩盖落雪的死寂之美,压抑的片片雪花开始了盛大的主宰。 令人窒息的景象映在瞳孔里,幻化成永不退色的图画,永远停留在记忆的最深处。 “还有多久可以到卢布廖夫?”我依然看着窗外,嘟囔的声调刚好能让罗德夫听清。 第55章 罗德夫清清嗓子,我的出声像是让他感到放松了一些,“还需要两个多小时。”我不需要回头就能感到他的目光,他踌躇了很久,还是担忧地说道,“您可以休息一会,您···看起来不太好,到了我会叫您的。” 我能感受到罗德夫的善意,我轻轻将靠在椅背上,几不可闻地回道:“谢谢。” 轻松的字眼,轻薄地几乎无法承担起任何重量。但现在,这是我能付出的所有。我用谎言与疾病将自己掏空,无法付出,也不能继续接受了。 想起来到这个世界也是因为一场雪,圣诞节的初雪吗?大概吧。还记得这是京天呈告诉我的,人活一辈子一定要去看的景色。 ——京天呈是住在我隔壁房的室友。虽然同是重度抑郁症,但比起我歇斯底里的挣扎,他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计划执行者。他是一个数学天才,不到二十岁已经名声斐然。 他告诉我,未来对他太没有吸引力了,仅就世俗的生活而言,他能想象到他能努力到的一切,也早早认清了他永远不能超越的界限…… 京天呈说他不是莱昂哈德·欧拉,他不能生活在伸出手就摸得到四周都是屏障的空间里,那会让他窒息。 其实大多数的时候,我们不怎么交流,我想他应该是觉得与我这个半文盲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能理解他。我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人生的价值,存在的意义之类的问题我甚至都没有思考过,我更像单细胞生命体,存活是一套沉重的枷锁,我被困住动弹不得。 京天呈在圣诞一个月之前告诉我,要去看看初雪,活着不能没有目的,哪怕是一个念头都为无趣的生活多了些挑战。 我不慎从楼顶坠落那天,是初雪。 他的话没错,初雪真是美极了,在他离去一年后,坐在楼顶边的我怀念着他。 他不像我,是个冷静而聪明的家伙。他从市郊废弃工厂的楼顶一跃而下,他一点也不浪漫,无关自由、飞翔之类感性的词汇,他大概想的只是制定出成功率最高的计划,然后一丝不苟地去执行。 我们没有道别,他就像是突然出现的那样,猝不及然地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的生活没有发生大的变化,他的消息也是从护士们的闲谈中听来的,我只是少了一个时不时告诉我医院之外的世界的朋友,他少年的脸庞有着坚定的眼神,和对我最美好的祝愿。 “你能好好活下去的,因为你想,我是这么想的,宋恩。” 我睁开双眼,让雪色弥漫划过我的眼角。“这么美的地方,为什么无法停留。” “太难了,我撑不住了,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心里最深处的叹息凝结成绝望的白雾,进入四肢百骸,再难以撼动。 第35章 chapter 34. 血液·沉沦 假笑··· “······”遥远的声音在大脑里响起,夹带了恶意的嘲讽。 虚伪··· 当车子停在阶梯之下时,我睁开没有睡意的双眼,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子。 装模作样··· 家就在面前,我一步一步专心脚下湿滑的石砖,嘴里默默数数。 贪心鬼··· 走完最后一节台阶,我才发现安德烈管家就等在门口。 它的语调里充满鄙夷和不屑,洋洋自得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像被撞响的古钟,一次次回音环绕。 闭嘴。 “什么?”为我打开大门的安德烈管家的话语被脑海中的声音盖过,这让我不得不盯着安德烈管家满是担忧的眼神。 “您是怎么了?”安德烈管家耐心地重复。 不用低头看,我也知道我这幅模样看上去比被打劫了好不到哪里去。视线飘忽到沾满泥土的鞋子在洁白光亮的大理石瓷砖上留下脏脏的脚印,我莞尔一笑,“别担心,我只是第一次见到俄罗斯的雪,玩疯了。” 谎言··· 安德烈管家递过一条毛毯,声音里的关怀清晰可见:“以后您经常可以看见,到时候可别觉得无聊。”他的话中溢出了一丝无奈,“马尔金少爷总觉得卢布廖夫太无聊,现在圣诞节也不会回来了。” 房子里的暖气很足够,没有必要让毛毯盖在脏兮兮的衣服上,“那索菲亚呢?她和马尔金先生也都不会回来了吗?早餐时索菲亚好像说过。” 谎言··· “是的,浴缸里的热水在两分钟前刚刚为您放好,您休息后要下来用餐吗,需要为您准备哪些餐点呢?要来些火鸡熏肉和雪蛤汤吗?”安德烈确认着怀表上的时间,恢复了标准的管家模样。 “不,不用了,我已经很饱了,而且太累了,我想要好好休息。别让人打扰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把毛毯还给安德烈管家,挺直脊背,努力保持平常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上楼梯。 转角的落地大玻璃窗将飞雪阻隔在生动且真实的世界,阴郁的光线被被屏障切割,堪堪停在几十厘米之外。 我静静看着熟悉而陌生的卢布廖夫,深吸一口气,不再留恋地转头离开。 谎言··· 我知道,所以不用再说了。 谎言··· 我关上门,默默的脱去外套和裤子。房子里的温度即使穿着短裤和薄薄的短袖也不会感觉到寒冷。 第56章 谎言··· 它拥有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轻易击垮。 我蹲下身子,死死地捂住耳朵。 这不是假的,我努力的生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实的。 我试图辩解。 谎言··· 泪水从眼角划过,刺痛了脸庞上细小的伤口。 谎言··· 才不是!!不是的!! 我站起身,忽视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我的药放在哪里了?我的药呢? 我开始慌乱的四处乱翻,缓解焦虑症的药物此时成为了我唯一的救赎。在不停下陷的深渊之中,出现了一束代表了希望的救命稻草。 翻遍了各个抽屉,东西四处散落,我终于在盥洗室的抽屉里发现了药瓶。 一把药片混着卢布廖夫冰冷的水艰难地吞下,脆弱的粘膜被刺激到,我忍住强烈的呕吐感,又咽下剩余的药片。 稻草始终只是稻草,它承受不住来自我的重量。 半瓶药很快见底,我直起身子,愣愣看着镜中的自己。 湿漉漉的发丝杂乱地遮挡着视线,青黑色深深地刻印在双眼之下。我找不到任何坚持的理由,呼吸带来的疲惫已经不足以支撑抵抗的力量。 战争里没有弃权,只有认输。 明白了这一点,我突然很放松,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解脱感。 眼泪第一次肆无忌惮的留了下来,不必左右闪躲,不必小心翼翼地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轻轻拭去。 我穿着衣服踏入浴缸之中,热水将我层层包裹,流入四肢百骸,让血液的流速变得更快。 你放弃了吗? 嗯。 没有路了,我该停下来了。 嘴里控制不住地发出细小的呜咽,渐渐地,像是再也承受不住,我开始嚎啕大哭。 眼泪止不住的划过脸颊,顺着脖子流下。 双手死死捂住脸,哪怕不会有人看到,我也不想让自己是这幅模样,明明已经坠入深渊,却扒住岩壁上的小小凸起不肯松手的可怜样。 我已经很努力了。 像是拥有了一切,实际上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不断打破自己固有的世界观、价值观,改变自己的想法学着接受这个特殊的世界。 谎言的力量超出了我的想象,它铸造了我的生活,又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一步步毁灭他。 愧疚感随着时间累积,直到疾病渗入灵魂,我无力抵抗。 颈部的肌肉因为剧烈的哭泣而抽搐,它在提醒我该停下了。 我停不下来。手中颤颤巍巍的刀片在水的浸润里闪耀着锋利的光芒,尖锐的棱角,银白色的轻薄,给我了最后的选择。 划下去吧,弗洛夏,你知道该怎么做。 然后就会结束了。 日复一日的痛苦,看不见尽头的折磨与煎熬。你的存在比起谎言更像是一个错误,人类的生活中不该只有痛苦,你不该承受这些的。 来吧,弗洛夏,拿起来。 结束这一切,让所有人的生活都恢复原样。 我捏住刀片,冰冷的能夺走我的生命的东西。我得面对,击破自己的执念,从对生的渴求中解放。 回忆冲击着我的大脑,我试探着跳动的动脉,不像我死气沉沉,释放着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是从春天的松软湿润土壤里,挣脱而出的新生的芽儿,带着无所畏惧的勇气,露水被作为了奖赏,亲吻着奇妙的新生。 承载的,是鲜红的血液,不会停止的涌动,温热了身体。 就是这样,用一点力气就可以,不要退缩,你明白的,身后没有退路。 刀片贴伏在白皙到透明的皮肤之上,那是毛骨悚然的触感,它即将吹响终结的号角,最后奏响生命最终的乐章。 “不行————” 几乎嘶吼而出的声音,声带紧绷到震颤。 猛地,我紧紧将刀片握在手心,很用力很用力,似乎这样就能扼住死亡的喉咙,把他远远的推离我的身边。 被负面情绪控制住的我,分不清幻觉真实的界限。不再是哭泣,更像是撕心力竭的嚎叫,不甘心和恐惧让我的声音回荡在浴室里,压抑而又绝望。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发泄着连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的情绪,它始终折磨着我,让我不得不作出一次次可怕的选择。 我翕动嘴唇,“对不起·····我不想死······” “救救我······” “救救我吧······” 不知是说给谁听,我反复机械地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微弱的回音,是激不起一丁点水花儿的乞求。 水凉了,生不出一丝热气。嗓子嘶哑的灼痛,连破碎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被割开的掌心,鲜血不断流出来。三两处翻开的皮肤血肉模糊。 眼睛被泪水敷上一层膜,看不清晰。 应该会疼的,应该会害怕的。 伤口和血液对我来说是最强烈的刺激,我如惊弓之鸟一般,和所有人保持安全距离。离得太近,就会被发现,我尽力想要隐藏的,真正的模样。 但现在内心里一丝波动也没有,所有的苦痛像是被抽走一样,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我能感受到的温热,我还能听到的声音。是血液划过指缝,缓慢地从指尖落入水中。 第57章 “滴——答——” “滴——答——” 你拥有的所有,只能你自己给你。被赠与的,总是会被收回去的。 包括生命。 那么,我一直都在坚持什么呢?我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手搭在浴缸边,给自己一些力气仰起头。伤口触碰到冰凉的洁白瓷砖,传来一阵感觉。 原来,我还是可以感觉到疼痛啊,我睁大眼睛,试图头顶暖色调的灯光带走眼底的浑浊。 四散的飘忽的光线,和堆积在顶端的散不尽的水雾,在天花板上结成洁莹的小水珠,剔透闪耀。 我越努力想要看清,力气流失的速度就越快。 我面无表情的放松身体,低温让身体不适地颤抖。 黑暗渐渐侵袭我的世界,我安静的闭上双眼,缓缓沉入水中,失去知觉。 第36章 chapter 35.安德廖沙一 人类是很奇妙的生物。不需要像动物一样,用信息素和天生自带的分辨能力去区分同类。很多时候,只是没有根据的直觉。 第一次在森林中见到弗洛夏时,我就知道了,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那天,卢布廖夫少见的阳光突破了层层阴云,几乎没有遮挡的照耀。不常用的墨镜一时找不到了,我不得不睁大眼睛忍受着刺眼的光芒开车。 卢布廖夫的车流很稀少,但谁知道呢?生命宝贵而脆弱,我得花些心思在上面。父亲的教诲里,这一条永远排在第一位。 离开卢布廖夫有一阵子了。像个愚蠢的青春期少年闹独立只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借口,利用这个简单到无法反驳的理由,我顺利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 在我们这类人的世界里,自从能够张口说话起,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性撒娇的权利同时失去了。我对此有过不满,现在看来,严苛的教育方式和规矩繁多的成长环境让我不必经历羞耻的青春期,我对此感到很庆幸。 我没那么喜欢卢布廖夫,这是我搬出去的原因之一——它一成不变,母亲还在时和离开后,卢布廖夫从没有改变。 它死气沉沉地盘踞奥卡河与伏尔加河交叉处的俄罗斯高地,被河洛厄斯山脉阻断的区域,雨水和阴云是阴郁的绿色的主调,浓厚化不开的雾气在高耸直立的西伯利亚冷杉中忽近忽远,压抑将一切笼罩。 比起这儿的亘古不变,我的青春需要晒晒太阳。 除此之外,索菲亚是另一个原因。当然,瓦斯列耶夫家族出身的她几乎完美地扮演了继母的角色,我对此没有任何不满。 我今年十七岁了,不是七岁,我不会哭唧唧地拒绝父亲的新妻子,况且就算我才七岁,我也不会做出这种足以载入史册的丢脸的举动。 这是不可避免的,一个家族的女性角色不可能长时间缺失,走了一个总会有新的替补上去,哪怕那个人不是索菲亚。我相信父亲妻子候选人的名单一定比新/式/吉/乌/尔/扎/手/枪/还要长,索菲亚不过恰好排在第一位。 听上去有些荒诞,可是要明白,在家族婚姻中,爱情从来都不是原因,也自然不会成为结果。 彼此需要的关系,才最牢靠。即使有再多的不合适,利益至上的观念会把相似的人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自从顺从了自己的生理冲动后,对女人家庭与婚姻关系,我更坚定了这种想法,虽然以我的年纪来说,还用不着去考虑这个问题。 索菲亚和我的关系还过得去,最好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了。 她对我不具有任何威胁。为了保证我的继承权,在我成年之前,索菲亚不能有孩子,能接受这种婚前协议是她进入马尔金家族最大的障碍,毫无疑问,她接受了。 这决定了我们肯定不能像家人一样,亲密无间相互照料。 恰如其分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安分的继母,省心的继子,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知足的关系了。 要说这个家里我最舍不得的人,不是父亲,而是安德烈老管家。当我还小的时候,安德烈每天最棘手的任务,就是从偌大的卢布廖夫把我找出来,帮我洗去一身的泥土,在天黑之前,准确来说,是父亲走进餐厅之前押送我到我的位置上。 相当一段时间内,我的活泼好动难倒了国际皇家管家学院首席毕业的安德烈。 我停好车子,朝静立在大门侧边的安德烈管家挥挥手,他对我的离家行为颇有微词,在某些方面,安德烈管家保持着他的固执。 “是弗洛夏吗?”我四处瞧着,没有看到任何小女孩的身影。 安德烈跟在身后,不疾不徐地纠正我:“是伊弗洛西尼亚,少爷。”他接着解释,“昨天晚餐时夫人简单的提过你今天会回来,不过···依那孩子···依伊弗洛西尼亚小姐的性格,她应该没有把夫人的话听进去。” “啧啧,亲人之间有必要生疏到非全名不可吗?” 我挑挑眉,果然不是在俄罗斯长大的小孩子,没有半点讨好人的礼貌,让我找不到发挥虚假亲情的余地。 “所以,我现在得去哪里找她呢?” 安德烈管家脸上露出了罕见的为难:“小姐不总是在房间里,在房子和附近森林的任何一个角落您都有可能找到她。” 我有些忍俊不禁,停下脚步,“那么也就是说,想要找到她,我得翻遍这里的各个角落?” 第58章 于是,我重新开启告别了很久的寻宝游戏,我没让安德烈管家跟来,寻找小孩子这种花费体力的运动只适合十年前的安德烈。 我从二楼开始找她。 弗洛夏,xx国来的,父不详的,混血。 我细细琢磨着这几个单词,好久没有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每一个都是她无法逃避的,足以致命的弱点。 但父亲决定收养她,这是我回到卢布廖夫的原因,虽然弗洛夏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会对我构成任何威胁,但作为除过我以外,另一个冠上马尔金头衔的人,我有必要去认识她。 我不禁很好奇,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几乎翻遍了房子里每一个十三岁小女孩会感兴趣的地方,然而,她还是不见踪影。 如果···是那里。 我勾起一抹微笑,如果她出现在那里······ 我踩过湿漉漉的梅鲁克斯草,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后院,我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但这里没有任何变化。 好吧,至少马克西姆终于抽出时间翻修他破旧的石屋,鬼知道他怎么能在漏风的房子里过完整个冬天,大概是,对花花草草的热情? 面对黝黑的森林,我皱起眉头。绵延没有尽头的森林,卢布廖夫的又一个标志。 也许自从在森林里玩耍,错过母亲的告别之后,我就对这里,产生了无法自控的腻味。 还有二十米,那里曾经是独属于我的乐园。我儿童时期所有的想象力都留在了那里。 断断续续的旋律在枝叶晃动的声音里变得模糊,我放轻脚步,离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弗洛夏就在那儿吧,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然后赶紧结束这场游戏,回忆开始被熟悉的场景唤醒,变得不怎么美好起来。 落日的光线暗淡,比深绿色更多的墨色树木随着风隐隐绰绰。 余晖将天空渲染,像小孩子的涂鸦自由随意,光线模糊放肆地散开,寥落的几笔水墨画,还散发着最后的热量。 歌声轻微而悠远,她安静地躺在花圃之中,任回响荡漾。 第37章 chapter 36. 安德廖沙二 我的心跳传来一阵轻轻的颤动。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所有的偶然都有自成体系的规律。 光线昏暗,我的双眼也许被迷惑了,它不听使唤,自作主张。 我不受控制地把她拉入了我的环抱之中,她的脸孔让我的心轻微颤动。 浅金色的长发上还粘着草屑,苍白的脸庞,她的眼睛,竟然脱离了瓦斯列耶夫家族一贯的蓝色眼睛,如果不是浅浅的灰色沉淀,也许变得透明的双眼。 倒是,完美的马尔金家族的基因体现。我的怀疑只是刚刚冒出了头,就被无情地掐灭。这太荒唐了,以至于我差一点认为她是父亲的私生女,而不是什么劳什子瓦斯列耶夫家族流落在外的小女孩。 她警惕的退后,紧张的情绪蔓延在我们之见,准确的说,我有些草率的举动吓到她了,她像一只小兔子,怯生生地压低了身子,作出防备的姿态。 “是,哥,哥。”我有意逗逗她。 她一字字重复我的话,吞吞吐吐像是刚学说话的小孩子。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微弱被风吹的模糊不清,我莫名其妙的心跳却仿佛找到了答案。 长发凌乱的垂坠在腰间,精致的笑脸,相似的灰色的双眼。只存在与我的想象之中的,我从未出世的妹妹。 她的名字不叫弗洛夏,她还没有名字。我想过不少女孩子应该有的名字,经常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但没过两天就觉得它配不上她,所以总是反反复复用不同的名字称呼还在母亲肚子里的妹妹。 那时,我年纪还小,却迫不及待的想要成为一个哥哥。尤拉曾经警告我,他的兄弟家里生出了一个小女孩,结果总是张牙舞爪地和兄长们对着干,但父母只会偏向年幼的妹妹,所以让我赶紧珍惜独生子的时光。 我却不这么觉得,我的妹妹不会是那副模样的,父亲的严厉,母亲的宠爱,还有我在我的陪伴下,妹妹一定会成长为最优秀也最可爱的小姑娘,其他的女孩怎么能与我的妹妹相比,她可是马尔金家最珍贵的小公主。 我可以带着她在草坪上玩耍,任何幼稚的游戏都可以,只要她开心。我也会悄悄输给她,我不希望看见她沮丧的小脸,况且我的绅士风度也不会允许我这样做。她的笑容足以照亮笼罩在卢布廖夫上空的阴云,咯咯清脆的笑声环绕在我们停留过的地方。 我的期待犹如生了根,牢牢扎进心底。 当你一遍遍被美好的想象拉如天堂之时,要小心,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我的妹妹在时间的进程里,无情地失去了呼吸。像是多米诺骨牌效应,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渐暗淡,开始整日待在房中,我总得去找她,但有时她会拒绝与我相见。 我也是他的孩子,我还活着。我想这么告诉她。 我对妹妹的难过转化为隐隐的恨意,尤拉没有说错,因为她,慈爱的母亲也渐渐消失了。 不止对我,母亲对父亲也如此,当我发现一向很恩爱的父母分居了,而父亲只是平静地接受时,我感到了恐慌。 缄口不言,讳莫如深,平静到看起来冷漠的表情,像是脱离了控制一般,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变得不正常起来。 第59章 最后母亲离开家,没有告诉我她去了哪。甚至没有询问过我的想法,当然,我自小接受的教育让自己无法卸下责任,跟着母亲一同离开。 但起码,我不会产生被抛弃的感觉。 被思念催生,来势汹汹的怨恨在时间的妥协下,发酵成最初的思念。对母亲一样,对妹妹也一样。 我想,假如妹妹平安降生,事情会变得不一样。有时只想抓住最渺茫的希望安慰自己的同时,也清晰地划分出荒谬与真实的界限,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不让自己沉沦其中。 年纪大了一些后,以前的事情露出了儿时不曾触及的方面。我可以轻松查到母亲的下落,也能不费什么力气查到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父亲没有阻挠过我。如我所说,他一直很平静的,沉默着。 但我放弃了继续探究。 打破现状不会有什么好处,我不想伤害身边的亲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安于现状,让痛苦在腐烂的树根旁盘踞,滋生,代替美好的愿望生根发芽。 这个道理,对母亲也一样。我无法知晓她的痛楚,那已经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回忆让我的心悸得到了解释,可它带来的我儿时的愿望依然活灵活现的循环播放。 我的妹妹。 她走出了我的幻想,变成了活生生的样子。 和弗洛夏一模一样。 我牵着弗洛夏的手,软软的,冰凉。一步步走出黑暗的森林。 我没有做过哥哥,但我想要付出所有的温柔,像个真正的哥哥,或者说,我的想象中,我的样子。 好像也不算太难,只要发挥出所有的温柔就可以。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的遵守礼仪,特别是搬出卢布廖夫后,骨子里的教养无法阻止我有些松散。 没办法,你没有必要对那些只在夜晚的床上短暂停留一晚的姑娘太温柔,她们不适合这样的待遇。 但她不同,即使我一遍遍的叫她的名字“弗洛夏”“弗洛夏”“弗洛夏”,来提醒自己,这个小女孩是索菲亚的侄女,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把它当做素未谋面的妹妹。 她值得我这么做,我一时的疏忽都有可能会吓到她。 我让自己也变得幼稚起来,果然,像个长不大男孩子比较容易让弗洛夏放下戒心,真是个机灵的小姑娘。 我取下她发间的草叶,她同时也是个迟钝的小姑娘,如果我不帮忙,她大概很难发现。 “至于你,我也是很辛苦地找遍了每一个地方,才想到了那儿。” 她涨红的脸可爱极了,虽然她口中的“秘密花园”也不差,但真正让我笑得直不起腰的是她,我借此宣泄着我的欣喜。 “好好好,弗洛夏小公主,你想怎么样都好。”这是我诚挚的心声。见到她的刹那间,心中那块被伤痛灌溉的大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营养,不经意间悄悄松动。 失而复得的宝物,带来了我缺失已久的思念。我默默给予她只属于妹妹的宠爱,暗暗期待她的出现,能够救起在回忆里深陷无法自救的小男孩,成全他的执念。 那是一种回复,也是一种救赎。 第38章 chapter 37.安德廖沙三 不紧不慢地走上楼梯,尽管我的大脑里满是杂乱的思绪,但依然熟门熟路走入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保持着我搬出去时的样子,没有灰尘,也没有刻意收拾过的痕迹。安德烈很用心的管理这个房间,残留的令我放松的气息,床头还放着随手翻到一半的书,看上去房间的主人还住在这里一般。 我放松地坐在软椅上。两个小时的车程,寻找弗洛夏花费几乎一整个下午的时光,现在,我有些疲惫。 又有压制不下的兴奋。 回想起刚才弗洛夏满脸的惊讶,我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主啊,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我现在要去休息了,今天可太累了。弗洛夏,明天要早早起床,我在餐厅等你。如果你太晚起床,我可是会做那个去叫你起床的人。” 根本是临时想到的一句话,我需要时间和她相处。她听到我的话时表现得吃惊极了,看向索菲亚的眼神里都没都带上了求救的意味。 我不担心谎言会被戳破,索菲亚会给弗洛夏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如我所说,她是一个优秀的马尔金夫人,我们之间不需要有默契,索菲亚明白她该怎么做。 我没有想到的是,索菲亚和弗洛夏的感情比我所知道的要亲密很多。以前听说过弗洛夏的母亲莉莉娅与索菲亚的关系并不融洽,照理说,她去中国接回这个孩子本就说不通,怎么会这么紧张弗洛夏。 我无所谓地摇摇头,人类的情感可不像弗洛夏的情绪那么好猜。 我勾起嘴角,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抚摸着被相框粗暴地挤压得皱皱巴巴的照片。 “噗呲~”难以平息的喜悦冲击,我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桌边,难得和父亲一起用餐。我饶有兴趣的盯着盘子里的鱼肉,用叉子顺着纹理滑动。我没有什么食欲,将注意力放在早餐上就能忽略平和的安静。 我本来已经习惯于餐桌上的气氛,现在看来,人是有惰性的,待在舒服的环境里,时间久了,在束缚之下形成的规则会被身体渐渐无视。 第60章 情况当弗洛夏慌慌张张跑下楼梯时明显好转。 我夸张的清晨叫醒服务果然得到了弗洛夏无情的漠视,她乖巧地应下父亲的问候,迅速遛进索菲亚身边的位子。 弗洛夏刚一坐下,眼珠子咕噜咕噜在我与父亲身上打转,在她自以为的遮蔽之下。我不躲不闪,任她打量。 她似乎在比较我与父亲的外貌,一下子睁大眼睛,一下子又若有所思地点头。 餐桌上谁也没有点破弗洛夏孩子气的举动,她十三岁了,正是会对不遮不掩表达出好奇心的时刻。 索菲亚展现了从未有过的中年妇女式唠叨,几乎喋喋不休地叮嘱弗洛夏出门的注意事项。 比起弗洛夏,索菲亚实际上更想叮嘱我,但她保持了一贯的作风,没有越矩半分。她没有适合对我说教的身份,即使我现在并不在意这一点。 弗洛夏匆忙地舀着圆盘里的粥,一边回应索菲亚的关心。偶尔抬头趁我不注意瞄了我几眼,等我转头看她时,她又把头转回去了。 我索性让仆人撤走餐点,换上清淡的咖啡,看着弗洛夏有些手忙脚乱的模样。 说来也奇怪。虽然弗洛夏年纪还小,但索菲亚未免太过紧张她。不和其他同龄人比,她几乎没有出过门这件事情也让我很不可思议。 也许,她真的比较特殊,和其他小孩子不一样。 咖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对面的弗洛夏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饭,饭不会到塞满口腔的程度,但速度很快,没有停歇。 看上去,比昨天好了一些。 黄昏的树林里光线暗淡,离开森林后早已日落,我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过弗洛夏,当然,我难于明说的心情选择性的忽视的眼前的小女孩,更多的注意力被分散到了回忆里。 昨晚回到房间时,我才想起来,明亮的大厅里她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对劲。 模糊的印象中,瘦小的身材,卷曲的长发,精致的小脸。没有异常的情况,就是没有生气,像猛地灌下几瓶伏特加后熬夜很久的人,苍白中印刻深深的疲惫。 现在正努力解决早餐的弗洛夏比昨天多了一丝精神,虽然和健康活泼搭不上什么边,起码死气沉沉的感觉不见了。 我放下咖啡杯,“我先去开车,吃完了就快出来。”和父亲一起离开餐桌,他走向书房,我转向车库。 西伯利亚的寒气不经历海洋的阻隔,尖锐的突破山脉的防线,愤怒的开始咆哮。风沉重的拍打着车窗,带着几分剑拔弩张的气势。 “你不想去学校吗?”,我试探性地询问。 也许弗洛夏状态不好的原因是这个。 “就像社交恐惧症那样,像那样!”纠结了很久的弗洛夏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一样,脱口而出。 社交恐惧症吗?我哑言失笑,真是很符合弗洛夏的形象呀,我出口安慰她:“亲爱的弗洛夏小姐,如果您正因为这些无足轻重的的问题而苦恼,实在是大可不必。” 弗洛夏:“为什么?” 弗洛夏的疑惑实实在在地写在脸上,好吧,我在心中长叹口气。 虽然收养了弗洛夏,但索菲亚显然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监护人,她没有告诉弗洛夏有关我们的一切。 因为对象是弗洛夏,一个对我们的世界懵懂无知,像是新生儿的小姑娘,我不介意付出所有的耐心成为她的指导者。 我尽量使用简单的词汇,避开复杂的细节和时间线,对于贵族也只是大概的区分,没有告诉她详细的划分,对于小孩子来说,庞杂的姓氏关联需要慢慢理解。 温凉的划过喉咙,我确信我的讲述应该不难明白:“你大概懂了吗?” 弗洛夏窝在座椅里,她瘦小地似乎能够陷进去。沉默了许久,她缓缓出声“人,真的会因为出身被区分吗?有的人生而高贵,有的人生来贫贱?” 这番话似乎不会从一个小孩子口中说出来,我吃惊地看向弗洛夏,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外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枝上,小小的窗户定格出一帧帧顽强不息的曲线。 我没有多加思考就说出了答案。 这个问题在俄罗斯的现代社会几乎是每一个平民都会有的疑问,我们接受的教育要求我们能够轻松面对质疑与攻击。 无所谓答案真心与否,除了这个版本,还有其他不同,却又无可挑剔的回答。只是我认为,弗洛夏也许更能接受这幅说辞。 其实问题本身毫无意义,平民们也不并不在意是否生来贫贱,他们更在意为什么有人能够生而高贵,如果我们都从泥土里爬出来,不分高下,那么就不会有人抱怨自己的出身了。 所谓的不公平,仅仅是贪心而已。 车子里的并不是全然的沉默,弗洛夏歪着头靠在窗户上,她没有焦距的双眼伴着轻轻浅浅的呼吸,陷入思索。 我轻舒一口气,紧盯着眼前笔直空旷的,看不见尽头的道路。 我该去正视,我有意无意一直在无视的问题。 从第一次遇见,我就知道弗洛夏,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是索菲亚的侄女,不是混血,不叫弗洛夏。她是我的妹妹,在思念里长大的妹妹。 即使是比巧合还要奇妙的巧合,我也宁愿相信,这是命运里的注定。 但弗洛夏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第61章 我们在约束与繁冗的礼仪规则里长大,即使是放浪形骸的尤拉,也有他不可触碰的底线。我们本身就是时代独特的产物,既有现代文明的平易近人,有保留了古老的自视甚高。 或者说,为了我们的目的,在表面上放低姿态,内里依然高高在上。 弗洛夏在xx 国长大,索菲亚说她没有上过学,全靠别墅里丰富的藏书去了解外面的世界。 没有阶级的桎梏,在自由中成长。 我宁愿去这样理解她。 像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渐渐变得真实,脱离二维的纸张,变得真实立体。 她很安静,模样与我的想象不差分毫,但突然挣脱了相似的违和感,与妹妹保持距离,清晰地划出界限。 她是弗洛夏。 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类人,她沉静的侧脸被阴影覆盖,消失,再次覆盖,飘忽的双眸一阵风来,一阵风去,搅碎了一池波光粼粼。 我开始怀疑,索菲亚将弗洛夏保护起来的理由,我抓紧方向盘。 她是我的妹妹,也是弗洛夏,她会进入我们的世界。 第39章 chapter 38. 真相·察觉 在意识的深层,两股分层恪守阵营的意识和潜意识。 没有明确的内涵,一个集合的笼统界定,不能意识到的藏起来的潜意识。 意识通过听觉、视觉、味觉、嗅觉和触觉来接收外在的刺激,整理分析,确实认识。更神秘的潜意识会接受到更多由意识层面所遗漏的东西,不是透过语言或逻辑推理,通过经年累月的储存在脑里的信息,在我们不曾察觉的地方。 比现实模糊的多的,相似的词语不断出现,想要说服被科学规范的思想,或许还有对不愿发生的事情的排斥。 直觉(intuition)、第六感(thesixthsense)、预感(hunch)、灵感(inspiration)、洞察力(insight)、内在的声音(innervoice)、······ 没有使用五官反射作用的感觉,它逐渐加强力量,浮出表面,变成了清晰可以辨别的感官。 隐隐的不安感潜意识的漂浮物,并且是可以能过意识辨认的漂浮物。 预兆······ 咽下喉咙里盘旋的液体,安德廖沙放下杯子。 冰凉的感觉能让他冷静,越发清晰的神经却莫名其妙的紧绷。 像是忽略了重要的东西,安德廖沙总是没有办法将注意力集中到派对上,他难掩焦躁的安慰自己,放松点,弗洛夏应该已经平安到家了。 静静躺在口袋里的手机成为了焦虑的源泉,尽管内心中为弗洛夏找好数个理由,但唯一一个负面的可能性还是让安德廖沙有些烦躁,难以捉摸的,他甚至无法知道那种感觉代表了什么。 尤拉在派对前就喝了不少酒,现在醉醺醺的大概只剩下三四分清醒:“想什么呢?怎么坐着一动不动。哈哈,来,喝酒啊,嗝——” 酒气喷洒在安德廖沙的脸上,他厌恶地一把推开瘫在他身上的尤拉。 “怎么了?你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阿列克谢无视了捂着肩膀唉唉喊痛的尤拉。 “更准确的是,在你妹妹走后。”阿纳斯塔西娅补充道。 安德廖沙烦躁地拨弄头发:“我不知道,我有些担心弗洛夏。”低落瞬间被别扭的不安感占据。 “该死,谁能告诉我,我脑子里荒唐的东西都是愚蠢的iordanov(一种俄罗斯昂贵的伏特加)造成的。” 阿列克谢抿抿嘴唇,无奈地说:“天啊!安德,打个电话吧,打给来接弗洛夏的司机。碰上弗洛夏的事情,你的智商难道回到了五岁吗?” 尤拉被阿列克谢逗笑了:“安德,我应该没有说过吧,你看起来像极了变态,你知道的,居然要开始担心妹妹了。” 尤拉爬起来,歪歪靠在沙发上,舒服地喟叹,“我们十三岁的时候,早就学着在克罗地亚(着名的红灯区)找乐子了不是吗?” 安德廖沙瞥过尤拉:“haxyn!(fuck),别拿她和你比。” “你在担心什么?弗洛夏不像是会闯祸的孩子,她看起来很乖。”阿纳斯塔西娅有些不解。 安德廖沙无奈地叹口气:“这是令我最抓狂的地方,我总觉得我遗漏了一些东西,很重要的那种。但我不想过于干预弗洛夏的生活,我想成为让她能够依靠的哥哥,而不是严厉的监护人。” 阿列克谢敏感地询问安德廖沙:“有什么令你不安的事情吗?” “弗洛夏今天很不对劲。”安德廖沙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 “嗯······弗洛夏不是那种很活泼的小孩子,有时候看起来有些奇特。但今天她有些不对劲,像是感冒了,感觉她有些虚弱,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无法用常识解释内心中的异常,安德廖沙习惯性地使用简单的思维去分析它。 “所以你现在是愧疚没有陪弗洛夏回家吗?”阿纳斯塔西娅缓缓接口。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安德廖沙做不出判断。 尤拉清醒了一些,他推推安德廖沙的手肘:“嘿!别当一个气氛破坏者,用最简单的办法,去打个电话吧,磨磨唧唧的真不是你的风格。” 阿列克谢赞同附和:“安德,去吧,派对天黑以后会更精彩,你确定你要一直这样喝闷酒。” 安德廖沙也受够了这股无法说清又不会消失的焦虑,或许这样会解决这个问题。 第62章 他苦笑一声,挥挥手:“我出去一会。” ······ 安德廖沙离开后,阿纳斯塔西娅晃晃酒杯,“你们不觉得,比起弗洛夏,安德更不正常吗?” 尤拉笑嘻嘻地调侃:“也许这就是亲情的力量,不是吗?感情的伟大是黑夜里的阳光,永存世间——比列罗亚斯基的名言,我终于第一次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还是在安德的身上。” “尤拉,虽然我无数次地想要理解你,但这句话是比尔罗斯威特的。而且我宁愿相信相信他是为了鼓吹无知的平民加入天主教,因为后半句是——神赠与的这份礼物,是信徒的最光荣的礼遇。”阿纳斯塔西娅面无表情地补充:“安德是东正教徒,还不是特别虔诚的那种。” 阿列克谢吃吃地笑,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也许你才发现不久,但我从很久以前就要忍受着我和尤拉之间被智商划分出的巨大差距,不停地弯下身子去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要知道总去弄明白三岁小孩子在说什么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又颇为感叹地点点头,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能保持童真的心态,这应该是我唯一感到还不错的事情了。” “好吧,无所谓你们怎么说,这种程度的攻击已经不能让我大动肝火了。”尤拉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杯斟满的iordanov,眼底意外的一片清明:“这样也不错,我虽然猜不到有什么事情能让安德如此不对劲,这点看起来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弄清楚,但是总归不是件坏事。” “不是坏事······怎么说?”阿纳斯塔西娅挑挑眉。 “安德总算不纠结于过去,当然,等价交换的是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会让他纠结的人。但总的来说,存在的比离去的更好接受。”尤拉一饮而尽,刺激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对于一直笑眯眯的,完美的找不出缺点的安德廖沙我可是忍受够了。” 阿列克谢:“幸灾乐祸的家伙。” 尤拉:“我觉得隔岸观火这个词语更客观一些。” 阿纳斯塔西娅:“······” 第40章 chapter 39. 拨开迷雾 没有异常的情况。 沉甸甸地像是隐形的小精灵拖住裤脚,抬脚都变得费力,安德廖沙面无表情地重新坐到了尤拉身旁。 一个电话没有减轻安德廖沙的烦躁,即使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而肯定。 “接着。”尤拉递过来,“波本绝对能够放松你的神经,安德。” 安德廖沙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不需要酒精。” “这可是波本!波本!”尤拉不由分说地将酒杯塞进安德手中。 “是啊,这可是尤拉最爱的波本。”阿列克谢笑眯眯地朝安德举杯,“享受一次尤拉难得的慷慨吧。” 安德廖沙沉默的接过,他不想麻痹自己,他所认为的,逃避不是他的风格。 浅色的清透在玻璃杯中轻轻晃动,莫名增加一份粘稠。 这种诱惑是现在的安德廖沙很难抗拒的,他的举棋不定更加剧了波本莹润的光泽。 辛辣的液体从嘴唇起开始发挥作用,挑/逗dou着敏感的味蕾,就像尤拉说的,瞬间,喉咙深处的灼热冲入鼻腔,让安德廖沙短暂摆脱了磨人的感觉,身体只剩下单纯的感官刺激。 安德廖沙清楚地知道,来自心里的感觉并非可以被短暂的快感掩盖,但他还是听从寻求舒适的本能,将自己放纵在大脑空空的悠闲里。 安德廖沙缓缓闭上眼睛,酒精的冲击在温暖的室内生生逼出一番燥热,他神智无比清醒,眼皮却有些疲惫。 失去光明的世界,其他感知能力开始凸显存在。 香气。 各种酒类的味道,香醇浓厚的分子四处挥发,加热了年轻的血液。被压制的香水味,干净的,浓烈的,诱人的,夹杂着女士们娇艳的口红,男士们的须后水,高级时装的布料,皮革,蒸腾在奢靡的氧气之中,好吧,还要算上阿列克谢的发胶气味。 安德廖沙感受着黑暗的世界,戚戚促促的交谈,女孩子捂着嘴闷闷的笑声,玻璃相碰的清脆,衣服摩擦的风声。 好像酒精成为了催化剂,让他变成了拥有特异功能的人类。 或许本来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只不过很少有人愿意放弃眼前的珍贵,去探索那个艰难的世界。那里太贫瘠了,只有 chi 赤luo裸 luo裸的残酷,直白的找不出一丝委婉。 他也一样,执着于抓得住的东西,即使那不一定是真相。不过,那些,无关紧要,只要真相没有曝光,它就不会成为虚假,毕竟真相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得到的东西之一。 通常情况下,人们都抱着虚假自我满足,失去了探知真实的勇气。 无关紧要的小发现,安德廖沙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他宁可把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 身边的柔软下陷,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安德廖沙无所事事的幻想:“安德,现在好些了吗?” “嗯······”安德廖沙没有睁开眼睛,他迟钝地点点头,“如你所见,不好不坏。好吧,我看起来可能没那么兴奋,但你的语气实在像极了我身患绝症,并且奄奄一息了。” “安德······” “哇哦,你可以大点声的,相信我,我没那么脆弱。”安德廖沙低声嘟囔。 不可否认,阿娜斯塔西娅的出现让他的不满转移了枪qiang 口。 第63章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安德,我在担心你,你和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 “所以呢,我平时是什么样子的,阿纳斯塔西娅。”安德廖沙睁开双眼,清醒的双眼紧盯着女孩的脸庞。 在所有人之中,安德廖沙和阿纳斯塔西娅认识最早,他们的友情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过了需要保持距离的礼仪规则,不必谨慎的随意和自在。 阿纳斯塔西娅脸上有着明显的焦躁,她的音量不自觉提高一些:“你非要和我抬杠吗?作为对朋友友善关心的回报?!!” 在旁人的侧目中,阿纳斯塔西娅有意识的克制了自己的怒气:“快去解决你的事情,我可不想身边多出一个没有风度的醉鬼,这样的人尤拉一个就足够了。” 说完,没有理会安德廖沙模糊的应答,起身离开。 好吧,这种做法果然太卑鄙,只有智商个位数的家伙才能够毫不愧疚地伤害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所以,安德,停止你幼稚的发泄。 安德廖沙撑着下巴,虽然这么说,其实,他真的没事。 说起来,那股感觉只是一种轻薄的附着,只要他想,就能忽略它的存在。 安德廖沙的视线飘忽在光影璀璨的大厅,问题是他不想无视这种感觉,但又找不出答案。 就像有一天觉得阿纳斯塔西娅看起来很奇怪,但又找不出原因,而仅仅因为她新剪了刘海。 细微的,不起眼的,藏在视觉的盲点里······ 水晶吊灯透过无数片垂坠的晶莹,折射出四散朦胧的幻影,边缘锐化,明明是清晰的轮廓,实质上走向虚幻。 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的掩饰······ 安德廖沙吞咽喉中的干涩,刺激的灼热消失之后还留下了难耐的干渴,只能用冰凉的清水缓解的干渴。 难以察觉的泪痕······ 不会的,安德廖沙解开前襟的扣子,仰着头浅浅的呼吸。 苍白,疲惫······ 被定格了,倾泻而出的记忆。觥筹交错的华丽优雅卡在诡异的无声之中,连吐出的气息也被凝固,染上看得清透明的颜色。 用力才能打破的幻境。 安德廖沙猛地站起身,他没有任何犹豫,穿过人群向外走去。 “唉!安德,你去哪?” 尤拉阻止了阿纳斯塔西娅的脚步:“别管他了,安德他能处理好的。” 尤拉将阿纳斯塔西亚拉住,他觉得,如果不这么做,阿纳斯塔西娅一定会追上去,毫无疑问。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回答,担忧地望着安德廖沙离去的背影。 安德廖沙没有思考这些,他快速走过一楼密集的人群。 本来能够发现,但无意中却一直忽视。 安德廖沙握住拳头,沉重的击打在方向盘上。 他第一次感激格利普斯的荒凉与偏僻,即使在黑暗中急速行驶,他也丝毫不用担心。 掉落的枯枝被雪花覆盖,沉重的碾碎,埋入湿润的泥土之中。森林里算不上密集的雪花,构不成打滑的威胁,只有嘎吱嘎吱的响声听得人无端的烦躁。 安德廖沙喝了酒,他打开车窗,驱散身上的酒气。 他缓慢地呼吸,冰凉的雪花混着冷风的确让他清醒不少。 但同时,懊悔也弥漫上心头。 无视了偶尔拙劣的演技,漏洞百出的怪异。因为对方是弗洛夏吗?所以无条件相信了她的话。 她说她很快乐那么她一定很快乐,她说没关系她就一定没关系。 安德廖沙踩死了油门,疯狂地在通向卢布廖夫空荡的道路上行驶。 极限是不可超越的结果,车子的速度没有满足安德廖沙的期待,他紧紧抿住嘴唇,目光里满是不安的闪烁。 没等车停好,安德廖沙向大门跑去。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的预感准确无误地告诉他,弗洛夏有麻烦了。 安德廖沙走得急忘记取走外套,白色的衬衫满是褶皱,凌乱的浅金色碎发散落在前额,急促的呼吸释放的热气遮不住他晦暗的灰色双眸。 房子里的暖气扑面而来,似乎能在安德廖沙冰凉的皮肤表面覆盖一层雾气。 他的目光对上安德烈管家无法掩饰的惊讶,然而暖气的滋润好像打湿了他的口腔,安德廖沙吞咽干瘪的口水,尽力烘干他的紧张。 “弗洛夏呢?她回来了吗?” 安德烈管家的惊讶轻松转换成欣喜,作为一名多年服侍马尔金家族的管家,这个家里的人任何团聚都是值得庆祝的,特别是当他从小照料的安德廖沙小少爷搬出去以后,一起吃顿早餐都变成了一件难得的事情。 不过,这种情况在弗洛夏小姐搬进来后得到很大程度上的缓解,安德烈管家认为他应该着手去准备一次家庭圣诞晚餐了。 “弗洛夏小姐回来不久,此时她在房间里休息。”安德烈管家看着安德廖沙跑向楼梯的身影,还没来得及说出“她不想让人打扰”这句话。 安德烈管家站定片刻,他觉得现在再不去准备晚餐就来不及了,虽然是没有预料到的,但先生夫人一定不会介意再多同孩子们一起享受晚餐。 当在安德烈管家的主持下,马尔金家大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此时,安德廖沙正轻轻敲着弗洛夏的房门,然而听不到任何回应。 第64章 他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万一弗洛夏真的只是身体不舒服,安德廖沙不想让他吓到弗洛夏。 他说服自己将此刻的寂静当做安全的信号,比如弗洛夏睡着了,或者在卫生间里之类的原因。 一分一秒的时间过去,敲门声换来的只有寂静一片,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似乎根本没有人一样。 安德廖沙无法再去相信任何的借口,事实上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能去想,什么也不敢去想。 敲门声变得剧烈起来,哐哐哐——哐哐哐——,似乎能将墙上精致的装饰都敲下来。连安德烈管家都被声音吓了一跳,他急忙向楼上走来。 房门被锁了,仅凭人力很难打开,但安德廖沙似乎没有发现,他执着的敲门,不停的叫着弗洛夏的名字。 “弗洛夏······把门打开好吗?” “弗洛夏,弗洛夏······你告诉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好吗?“ “你说话好不好,你应一声好不好······弗洛夏······“ 一次次沉闷的声响,指缝间的青色晕出丝丝血红的痕迹,刺眼地沾染在杏色的木纹上,伴着安德廖沙有些悲伤的呼唤顺着蜿蜒的纹路逐渐蔓延。 第41章 chapter 40.悲剧永恒 人的潜力有多大? 根据一项调查的结果来看,正常人的阅读速度为每小时30-40页,经过训练的人能达到每小时300页。 人类股关节承受力是体重的3-4倍,膝关节是5-6倍,小腿骨能承受700公斤的力,扭曲的负荷力是300公斤。 人脑全速运转时,也不过开启10%到15%的细胞活动,这个备受争议的理论给了平庸的人一个完美的借口,“我们没有爱因斯坦那样伟大,不在于我们,而在于先天的基因问题,据说他的大脑开发了足足20%。” “好像是30%?” “是吗?啧啧啧······那可足足比我们多出了一倍还要多呢,怪不得呢,这真是难以跨越的差距······” “因为我们是普通人啊。” 虽然常被“如果不逼自己一把,就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优秀。”的鸡汤刺激,从而短暂的奋斗一会儿,但人类的极限并不会因为意志而转移。 相反,客观存在就是客观存在,恒定的事实不会改变。 奇思妙想如莱特兄弟一百年前第一次重于空气的航空器进行受控的持续动力飞行,将人类送上了梦寐以求的天空,也无法改变人类无法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的在天空翱翔。 这就和安德廖沙一样,无论他多么用力呼唤弗洛夏的名字,也得不到回应。现实是你无法叫醒一个失去意识的人。 或者一个装睡的人,前者是客观限制,后者是主观存在。 等到安德廖沙从安德烈管家那儿拿到钥匙,才终于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来自盥洗室磨砂玻璃门透出来的暖光微微照亮了小半块房间。 足够安德廖沙看清,杂乱地像被洗劫过的房间。不,甚至比那还要糟糕。完全没有目的性的捣乱,搅的一团糟糕又突兀,物品们似乎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却安然无恙。 哦,除了手机。弗洛夏的手机被安德廖沙踩在脚底下,脆弱的屏幕即使有了柔软的地毯的缓冲,还是发出了沉闷的碎裂声。 人类的耳朵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但安德廖沙听到了。 冥冥之中的潜意识催促他穿过浅薄的黑暗,打开那扇门。而他的自我保护机制高高举起旗帜唱起了反调,在他们的意识里,没有比主人更重要的优先存在了。 匆忙却迟疑的脚步在门前站定,安德廖沙将手放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上。 他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弗洛夏,我要进去了。“此时,他的声音里抛却了一切情感,冷静的陈述他接下来的行为。 此刻,唯一能阻止安德廖沙的声音并不会响起。 湿润的水汽从扩大的缝隙里迅速脱逃,粘附在安德廖沙无比灵敏的感知神经上。 不费力气的,安德廖沙闻到了,那是血的味道。 混合在沐浴露的芬芳之中的,逐渐加深的腥味,丝丝缕缕变得清晰,像被冰凉的金属棒刺激喉咙的会厌结节,带来不可自控的反呕。 水蒸气向门外撤离,安德廖沙的视线里瓷白的浴缸越发清晰。 飞溅形成的血液不规则的沿着瓷砖滴落,翻出层层皮肉的伤口掩映在手指间,象征着生命力的血液粘稠而细腻。 渗透,吞噬。 弗洛夏暴露在光线里纤细的胳膊不自然的弯曲,惨白的像石膏模型失去生气,与半金属氧化物烧制而成的石质材料融为一体。 啪沓······ 安德廖沙身形一动,他一个箭步跨过去,匆忙跪在浴缸边,把即将全身没入水池之中的弗洛夏拖拽出来。 长发粘浮在弗洛夏的脸上,她双眼紧闭,四肢松软的任安德廖沙摆弄,青色浮现在苍白的脸庞上。 冷,弗洛夏的身体比水温还要低。 “弗洛夏,你醒醒,弗洛夏!!!“ 安详地像是睡着了,她一动不动。 血液不足以将水完全染红,飘着一层怪异的粉色,血红细胞抵不过重力,缓慢下沉,浑浊的看不清的墨色。 吸足了水的重量,弗洛夏比平时沉重许多,似乎进行一场对抗。 第65章 安德廖沙用手试图温暖弗洛夏,他太慌乱了,徒劳地做无用功。 事实上,他预想过发生的事情,但情况失控到出乎他的预料,本应在事物发展规律内的事物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让安德廖沙措手不及。 “哦,上帝啊!!“尾随进入的是安德烈管家。 这惊醒了慌张的安德廖沙:“快去叫医生!让他快点赶到三楼!快去!“ 嗓子喷薄而出气息,声嘶力竭的程度让安德廖沙感受着灼热的痛感。 不该是弗洛夏,他还什么都没得及去做,还什么都没有做。 安德廖沙小心避过弗洛夏的伤口一把抱起她,扬起的水渍打湿他的衣服。 他紧紧地托着弗洛夏的身子,手指用力扣住,飞快离开房间。 马尔金家的私人医生五分钟就能赶到,三楼的房间里拥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而他三分钟以内可以到达那个地方。 所以,弗洛夏一定会没事的。 安德廖沙安慰自己。 不是动脉,人的血液量是和体重成正比的。成人血液总量大约占体重的7-8%,弗洛夏十三岁,体重39kg, 一个成年人正常总血量约占8%,如果标准50公斤体重,约有4000毫升的血液,那么弗洛夏约有3200毫升的血液。 人体全部的血液的80%在循环,约20%储藏在脾脏、肺、皮肤等脏器内,含血液70ml~80ml,占体重的7~8%。人体平均含有约4.7升血液,包括细胞及液体部份,细胞部份占身体之血容量约45%,包括红血球,白血球及血小板。弗洛夏的血液量大约是体重的8%,如果体重38公斤,血液就约有3200毫升。 当一次出血超过全部血量的20%时,即弗洛夏出血超过700毫升时就会出现休克性反应。 地板上的含量保守估计五百毫升左右,根据血液细胞融合反应形成的水体颜色来看,水体里大约含有不超过两百毫升,加上非自然损耗误差,弗洛夏失血量约为八百毫升。 ——没有到达致死量! 血液在较为潮湿温暖的室内凝固速度超过常温下25c2.5-5.0s,温度越低凝固速度越快。 弗洛夏的血液虽然粘稠,但仍旧处于半凝固状态。 他来的还算快。 在楼梯上飞奔的安德廖沙脑子被枯燥的絮絮叨叨填满,他不敢低头看看弗洛夏的脸庞,即使他知道她还活着。 几乎在将弗洛夏放在被医疗设备围满的床铺上时,安德廖沙就听到了从木质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让到一边,不再看床上了无声息的弗洛夏。 在安德烈管家的催促下一路跑过来的卡斯希曼医生还来不及喘气,便和他的两个助手围着病床一拥而上。 来的路上,卡斯希曼医生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他没有和安德廖沙打招呼,现在更要紧的是救活床上的那一位,此时,所有人都会原谅他的失礼。 其中一个女助手拉上了病床一圈的围帘,将偌大的房间分隔成两个空间。 安德廖沙坐在椅子上,干涸的血液被水稀释,留下或深或浅的红色痕迹。 双臂因为持续的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握住自己的双手,缓缓抵在额前。 那里是灵魂的中心。 若隐若现的血气,罪恶一般玷污洁白的皮肤,用最虔诚的姿态,求得圣父的宽恕。 沙哑的声音低沉又平静:“父亲和索菲亚知道了吗?” 安德烈老管家愣了愣,很快回答:“已经安排人去通知了,但先生和夫人参加宴会的地方有些远,还需要一段时间。” 安德烈管家声音不自觉放得很低:“嗯······这件事情需要暂时隐瞒吗?” “不,没有必要······他们也该知道。”安德廖沙疲倦地摇头。 一墙之隔的房间——这间类似病房的房间有着特殊的构造,如果有需求可以改造成任何病人所需的治疗场所,无菌特护病房,高压氧仓,重症监护室,手术室,也可以仅仅作为一场简单的根管治疗或者静脉输液。 所以,没有新鲜的空气,只有源源不断经过层流净化的气体,没有任何味道,没有丝毫变化。 “你还记得吗?以前我很讨厌这里。”像是受不了停滞的气流,安德廖沙缓缓开口。 “是啊,当初每过中午我都得到处找您,把您拖来这里。”安德烈管家回想着,那段时间的确不好受,当时自己以为可能一辈子就要当个劳心劳力的保姆了。 他没想到,时间在某个时刻按下了快进键,他服侍的小孩子转眼间长大,不再追在自己后面问东问西,不再充满好奇心的四处乱窜,不再挂在他的胳膊上一声声叫着安德烈叔叔。 时间让当初的小男孩变成了得体而优雅的绅士,冷漠而有距离。 安德烈管家叹了一口气:“如果您那时在吃过了糖之后肯多刷几次牙,就不用来这里了。” “是吗?小孩子大概都喜欢吃糖吧,在无法分辨出更多的味道之前,甜甜的滋味是最突出最难以抗拒的。”安德廖沙忘记了他来这里的原因,他只记得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痛苦总比美好难以遗忘。 大抵是悲剧才是永恒的原因。 第42章 chapter 41.药物中毒 灰黑色的昂文德帝老式落地钟窝在墙角,摆锤被发条提供的能量驱动,无休止地悄然左右摇摆。 第66章 “还有这个钟,它还在这里。” 安德廖沙沉浸在幼时的记忆里。 “小时候被迫仰着头,能看见的就是这个巨大的钟。我就死死盯着它,希望时间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但它总是很慢,很慢。” 古朴的蔷薇木料停留在泛黄的时光钟,精雕细琢的花纹投下阴影,将年少的安德廖沙困在其中。 他无奈地勾起嘴角:“于是,我祈求父亲把钟丢掉,或者放到其他的房间里去。但父亲告诉我,要直面自己的恐惧,才能成为我梦寐以求的男子汉。” 安德廖沙尝试过,然而恐惧瞬间就能击溃充满稚气的愿望,特别是对小孩子来说,脑容量太小,装进了害怕,就再也放不下其他的东西。 “后来,我一再请求父亲,他终于妥协了。” 安德廖沙转头直视墙角的钟:“你看,它被放在了那儿。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很难看清时间。” 安德烈老管家点点头,因为房间的特殊性,钟表取消了报时功能,的确没有办法看清楚。 “先生是爱您的,他总不忍心您伤心。”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安德廖沙收回了视线。 “不过,我只是迁怒罢了。”安德廖沙看着前方的白色屏障,“小时候害怕的是冰冷的金属在牙齿上“呲呲呲——”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和疼痛,钟表却被当成了无辜的出气筒。” “直到现在我都不喜欢看牙医,对这个房间也避而远之。而它呢,即使失去了作为钟表的作用,却仍然守在这儿,所以,我还不如它。” “就像父亲说的,逃避的我怎么可能成长,小时候的我选择了逃避,现在的我也一样。” 表面的平静下,安德廖沙被自责包裹。 小时候,他没有选择的能力,无法保护他珍惜的东西。当他与弗洛夏相遇,或许那是一次机会,让他可以张开双手,去守护过去不再遗憾的机会。 但安德廖沙清楚,他搞砸了,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妹妹的幻想里,忘记了一个事实。 弗洛夏如何相似,也不是他夭折的妹妹。 她是一个独立的人。 活泼,天真,善良,春节,调皮,贪玩,无忧无虑······他对妹妹这个角色所有刻板的想象不知不觉转移到弗洛夏身上,他开始期待,弗洛夏带来的五彩斑斓能把破碎的回忆拼凑完整,比胶水还要有用。 然而,被执着的,深刻的兴奋控制,他忘了,对弗洛夏来说,看似温柔的善意,到底有多么不公平。 或许,巍峨壮阔绵延千里的河洛厄斯山脉都比不过的负担就这样压在弗洛夏瘦小的肩膀上,她不得不承担起不属于她的重量。 “真是个见鬼的好哥哥。”安德廖沙自嘲地笑笑。 口口声声的好哥哥,其实不过是完成丑陋的自我幻想。 安德烈老管家犹豫半晌,还是上前安慰地拍拍安德廖沙的肩膀。 “选择不会仅仅是简单的,唯一的理由。也许弗洛夏小姐只是遇到了不愿意对别人诉说的麻烦。”安德烈管家又接着补充,“弗洛夏小姐是个好姑娘,体贴的又善解人意,她怎么舍得珍贵的家人难过。” “······”安德廖沙搓着手指上干掉的血迹,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 病床旁细小的声音陡然增大,紧闭的塑料帘唰地拉开,卡斯希曼医生一脸焦急地走出来。 安德廖沙紧张地站起身,“情况怎么样?” 卡西希曼医生显得有些犹豫,弗洛夏小姐的身份由不得他半点疏忽,即使他拥有相当不错的专业素养,卡斯希曼医生还是得格外谨慎。 “弗洛夏小姐四肢冰凉、血压下降,失血性休克的明显症状。所以首先为她进行输血,处理伤口,防止感染。但是······ ” “但是?”安德廖沙轻声重复。 “但是,弗洛夏小姐的情况并未好转,瞳孔缩小,昏迷和反射消失,呼吸浅慢,轻微,出现了呼吸衰竭的前期反应。我们判断是药物中毒,弗洛夏小姐曾患有其他的疾病或者服药经历吗?她这个年纪能获得处方药的方法并不容易。” “不,弗洛夏小姐身体很健康,只是有些营养不良。”安德烈老管家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过,随后又有些怀疑地补充道:“前一阵子,索菲亚夫人曾安排弗洛夏小姐接受心理医生的辅导。不过,弗洛夏小姐已经很久没去过了。” 安德廖沙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不确定地说:“或许是卡/立/普/多?” 他以前送弗洛夏回家时,捡到过从弗洛夏书包里掉落出来的药瓶。当时弗洛夏有些无奈地对他解释,“你知道吗?索菲亚在我的健康问题上显得太紧张了,我得随身带着这个,她会安心一些。”她边说边凑到后视镜前,“难道我长得像是那种浑身绑满炸/药,书包里藏着两把勃/利科/特a-s37式手shou枪qiang时时刻刻打算与地球人同归于尽的反/社/会/分子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哦,是这样,“快别犯蠢了,小鬼儿头,你这些玩意顶多带上一百个同学去见上帝,还是得在你武力值拉满的情况下。” 他捏住弗洛夏的脸蛋,直到苍白变得粉红,“现实情况是,你的惯用手右手的勃/利/科/特a-s37产生的冲击力能让你摔个四脚朝天,至于左手呢,手腕会直接骨裂。” 第67章 弗洛夏沉默许久,口齿不清低低地说:“我可不会那样。” ——弗洛夏轻易转移了他的注意,他只顾着调侃弗洛夏的不自量力,却忘了问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为什么会需要抗焦虑的药物。 不止是他,他们不经意间都忽略了她的反常。 靠得越近,似乎真相就越远,但也许只是缺少伸手获得真实的勇气,慢慢的被虚假蒙蔽。 卡斯希曼医生没有拉严隔离帘,安德廖沙能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弗洛夏。 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半湿的头发散落在宽大的白色衣领上,弗洛夏安静地缩在里面,悄无声息。 能让安德廖沙感到她还活着的,是弯曲的看不出规律的线条,是有节奏清脆短暂的“哔——”“哔——”,是透明呼吸面罩上缓慢模糊的雾气,出现又消失,让弗洛夏的脸庞遥远而不真实。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沉闷的声音由远及近,索菲亚回来了。 索菲亚穿着没来得及换下华丽的晚礼服裙,妆容精致而优雅挽起的长发却凌乱地散开。 出乎他的预料,索菲亚的脚步停在了门口。她的脸庞上满是焦急与恐慌,但身体被牢牢定在原地,无法向前踏进一步。 “安德廖沙···告诉···告诉我,她怎么了?”索菲亚努力稳住情绪,然而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她,划开了自己的手。”安德廖沙发现,即使只是简单的陈述事实,也变得无比困难。 索菲亚猛地捂住嘴,压抑住从心里传来的呜咽。马尔金先生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抚慰。 安德烈管家补充安德廖沙没有说完的话:“出血的情况不算太严重,伤口也得到处理了。” “只是······弗洛夏小姐吞下大量的药物,现在医生还在洗胃。” 索菲亚精美的眼妆花了,泪水混着黑色的杂质划过脸庞,恐慌在呜咽声中震耳欲聋。 马尔金先生拥着索菲亚,平静地处理眼前的状况,他对安德烈管家吩咐:“整理一下隔壁的房间,我们去那儿,在这里会妨碍医生的治疗。” 他看着哭泣的妻子和沉默的儿子,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房间里终于有了新鲜的,来自窗外的空气,即使漂浮着明显的清新剂的味道。 安德廖沙不介意地大口呼吸,流动的,冷冽的,卢布廖夫令人安心的味道。 索菲亚的情绪平静下了,她罕见的咄咄逼人的语气:“她只是和你一起去参加了圣诞派对,所以,发生了什么?!” “······” “告诉我啊,她到底怎么了?”索菲亚见安德廖沙不说话,音量抬高了些,“她喝酒了吗?被人欺负了吗?还是····还是和其他人发生了矛盾,或者···或者······” 马尔金先生打断了索菲亚的语无伦次,他平静地看着安德廖沙:“安德,我需要一个答案,今天弗洛夏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吗?” 安德廖沙觉得肺泡里造氧机的气体已经被卢布廖夫的空气赶走,他能够正常地呼吸。 “没有,没有异常的情况,一切都很正常。”安德廖沙长舒一口气。 “没有喝酒,没有被欺负,没有和别人吵架······和平时一样,安静地不会制造任何麻烦······虽然有些紧张,但是一直在笑,哦,弗洛夏还乖乖地喝完了牛奶和红茶。”安德廖沙脸上是抹不开的疲惫,宛如闭上眼睛就能陷入沉眠。 “······她突然想回家,大概是累了,罗德夫去格利普斯接她,我确认过了······不知为何还是有些担心,等到我回家去找弗洛夏时,她躺在浴缸里,已经没有意识了。” 安德廖沙不想仔细描述他看到的场面,他低着头,俊美的脸庞沉浸在阴影中,黯淡无光。 第43章 chapter 42. 爱与原罪 寒风从西伯利亚永不消融的冰原跋山涉水,在雪花之中势不可挡的膨胀,灌入卢布廖夫敞开的窗户之中。 暖气带来的温暖被逼迫退入角落。 这让索菲亚的声调显得更为冰冷。 “哈······没有任何缘由,我的弗洛夏像被魔鬼belial附体,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人。” 安德廖沙走到窗户前,轻轻扭动铁质轮扣。 “吱——呀——”湿润的雪花被隔绝在外。 “这就是你不去看看她的理由吗?”安德廖沙迎窗而立,平淡的语调抛出的问题十分尖锐,不用力气就能刺破层层伪装直达中心。 “什么?···你在,说什么?”索菲亚同样冷静,她的悲伤褪去,把不明显的慌乱掩饰地恰到好处。 “你没有去她床边看她。”安德廖沙用讲述无聊的故事的语气,把它当成一段不需要用心的平铺直叙。“你那么爱她,怎么只顾着问我,难道不会想亲眼看看她怎么样。” “我······不过···”索菲亚有些语无伦次。 安德廖沙不期待答案,他只是淡淡地说:“哪怕仅仅看看她的脸,不会更放心一些吗?” “你在害怕什么呢?”他轻轻问道。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第68章 ——《新约·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 》 爱真的是这样吗? 神忘记了,在第六日用尘土造出的人类,吞下罪恶之果起,早已原罪加身,被伊甸流放。 是 sin ,不是 crime。 原罪最大的惩罚就是将人类降生凡间,在充斥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饕餮,以及□□的世间从出生到死亡。 产生自我意识的而被驱逐的人类,想活着,想掌握生命,想拥有时光。 这就是人类最初的欲望。 自此,人类开始向欲望屈服。 爱情,友情,亲情,权利,金钱,梦想,人类演变出许许多多美好的,备受向往的欲望来与丑恶对抗。但不论披上任何修饰的外衣,都无法改变它本质的核心。 上帝会救赎深陷于世间苦难之中的人吗? 不会的。 人类的苦痛会在漫长的时光中完成自我救赎,洗刷干净满身的罪孽。 人类诞生尘土之中,消亡于尘土之中。 有了欲望,人才能活下去啊。 所以,很多时候,爱没有成为上帝期待的模样,进化成复杂的东西了。 安德廖沙把玩着锁扣:“或许,弗洛夏没有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很可能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捅破了被美好覆盖的真相,罪孽暴露现行无处可逃。 “不可能!”索菲亚优雅的声音尖利刺耳,“弗洛夏怎么可能会是这样······你知道的,你知道她是个乖孩子,她怎么会伤害自己?” “怎么会······像疯了一样······”索菲亚无助地环住双臂,瘦削的肩膀止不住的颤动,泪水蔓延:“像她的妈妈一样······” 索菲亚被迫直面她的恐惧,但并非每个人都有勇气,这无可苛责,爱本来就不单纯。 她比任何人爱弗洛夏,又不仅仅是爱弗洛夏。 如果说,安德廖沙的不幸来自夭折的妹妹,那么索菲亚的不幸,则是莉莉娅。 莉莉娅的出生让索菲亚的生命中失去了母亲的角色,母爱的缺失和父亲的偏爱让索菲亚失去童年,她快速地长大了。 但她并不嫉妒自小便被万众宠爱的莉莉娅,不知何时起承担起母亲的角色,照顾呵护着天真而耀眼的妹妹。 然而,莉莉娅的人生失控了,连带着索菲亚失去了妹妹,父亲,还有家族。 包括瓦斯列耶夫这个姓氏,她的前半生宛如在空气里化为了泡沫,轻飘飘的感受不到重量。 所以,当索菲亚遇到弗洛夏时,她就决定不会让过去的事情。这一次,她会细心照料这个孩子,让她拥有一切幸福的东西——索菲亚在时光的阴差阳错中被夺走的一切。 索菲亚难以接受。 马尔金先生将索菲亚拥在怀中,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水:“会好起来的,虽然一定不容易,但她会好起来的。” 即使哭泣,也要挺直脊背,悲伤?愤怒?那些加起来都抵不过的,是尊严。 被湿气浸透的铁扣在安德廖沙的摩挲中,留下掺杂了杂质的锈红痕迹,覆盖在干涸的血迹之上,深浅不一。 “咚咚——”敲门声响起。 卡斯希曼医生走入房间,他径直坐在马尔金夫妇对面的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马尔金先生:“希尔曼(亲近的称呼),弗洛夏的情况还好吗?” 卡斯希曼医生是马尔金先生的同学,虽然是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的同窗,但他出身平凡。可这没有影响两人难得的友谊。 在医院方面出类拔萃的卡斯希曼中学毕业后就去欧洲深造,他的神经学论文曾引起巨大的轰动,成为这个领域一颗不能忽视的新星。 但他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不只是欧洲,是从整个科研学术圈,没人知道这个或许可以缔造传奇的年轻人去了哪里。 卡斯希曼博士成为了马尔金家的医生。 “无所谓啦,反正都是doctor。”卡斯希曼这么说道,“在我的论文将要发表前的一周,有人提出向我购买这几张算不上厚实的文件,那个时候,我已经半个月没钱买饭了,饥饿感让我明白,果然吃饱肚子才是真理。结果当天下午,我就收到了你寄来的钱。” “所以,我决定发表论文之后就离开那儿,不回去了。” 卡斯希曼医生这么对年轻的马儿金先生解释过,不论真假,卡斯希曼医生留在了卢布廖夫。 当然,搅动安德廖沙的牙神经,成为他童年阴影的那位医生自然也就是卡斯希曼医生。 对待男孩子,不需要绅士风度。这是卡斯希曼医生贯彻始终的直男作风。 “我就不做不合时宜的圣诞问候了,相信你们也没有那个心情。” 卡斯希曼医生拿起桌上冷掉的茶水,一口气灌下。 “那么我就直说吧。” 卡斯希曼医生严肃起来。 “首先,药物中毒的症状已经缓解,副作用最多不过醒来后的头痛。” 还没等索菲亚松一口气,卡斯希曼医生接着说:“失血量不足以致命,但伤口不浅,其中正中神经收到比较严重的损伤,它所控制的一二蚓状肌,大鱼际肌会受到影响。” “那是指·······”索菲亚抱有一丝期望。 卡斯希曼看着索菲亚,无情地打破了对方的侥幸:“日常生活中,弗洛夏小姐的右手可能不会像之前一样灵活了。” 第69章 马尔金先生握紧索菲亚的手,尽力给颤抖的她安慰:“如果进行积极的复健,会有所恢复吗?” 卡斯希曼冷静地分析:“理论上来讲,基本没有作用,不过弗洛夏小姐正处于发育前期,恢复情况很难预测。”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卡斯希曼叹息般的摇摇头,生理上的伤口总会慢慢恢复,但是······ 房间里短暂的静默像是盛大的歌剧演出前的屏息,在恢弘的乐章冲击感官之前,临界点的极限如何势不可挡的潮汐,与时间做最后的剑拔弩张。 燃烧的沸点终于响起了心知肚明的鸣叫之声。 “显而易见的黑眼圈——过度疲劳,或者失眠。食欲低下,体脂肪率低下——严重的营养不良,这一点,还体现在弗洛夏小姐发育迟缓上,她已经十三岁了,没有第二性征发育的表现,并且还未经历初潮。” 卡斯希曼医生无视马尔金们越发紧促的眉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些我不了解,但你们一定知道的事情。”卡斯希曼医生说,“意志活动减退。比如不愿意离开家,不喜欢参加社交活动。” ——我觉得我大概患上社交障碍。 ——卢布廖夫很好,真的很好。 “思维迟缓。反应比较迟钝,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嘿嘿,弗洛夏你怎么又在发呆?!! ——不,哥哥,我这是在冥想。 “情绪低落,长时间独处。” ——你把这叫做什么? ——秘密花园,我把它叫做秘密花园。 “情绪变化大,自卑,自责,自我厌弃,自我否定。严重一些会产生幻觉。” 安德廖沙的脑海里被鲜活的弗洛夏填满,每时每刻,连她的声音里都充满笑意。 但是不是在他看不见的背面,弗洛夏悄悄擦去了眼泪,安德廖沙不知道,那些时候,他沉浸在她的笑容中,大概也不想知道。 “结合现在的割腕,吞药的情况,我可以给出百分之九十九的结论,弗洛夏小姐患上的是——”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一直沉默地站在窗前的安德廖沙,吐出了异口同声的答案。 重度抑郁症。 第44章 chapter 43.基因缺陷 一条多肽链或功能rna所需的全部核苷酸序列,先进的技术显性成像,也算不上十分有美感的东西,正常审美的取向实在无法对扭曲的二维图像产生任何共鸣。 即使,它是控制生物性状的基本遗传单位——gene。 基因。 基因支持着生命的基本构造和性能,不论是坚信神造人的信徒,还是外星球移民,亦或者是自然而然的,随随便便诞生了的生命,都离不开编译氨基酸的密码。 它储存着生命的种族、血型、孕育、生长、凋亡等过程的全部信息,环境和遗传的互相依赖,演绎着生命的繁衍、细胞分裂和蛋白质合成等重要生理过程。它的工作原理好比带锁的日记本,开篇一句 dear diary 就决定了正文里毫无营养的絮絮叨叨,不会放过一丁点儿细微的变化。 不过,它不是科尔吉鲁的大兵,不总是忠诚地绝对服从。粗略估计,起码有三十六亿岁了,可它时不时喜欢玩游戏,像在allhallowmas的夜晚大叫着“trick or treat”的孩子一样。 不成熟的调皮带来了基因组dna分子发生的突然的可遗传的变异现象,通俗来说,就是基因变异。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重度抑郁症。 不像一场经久难愈的感冒,病毒潜入身体,伟大的巨噬细胞牺牲自我,最后,胜利的凯歌伴随粘稠的鼻涕奏响了顽强的生命乐章。 基因,从基因开始,从基因结束。 重度抑郁症始于一次可怕的基因变异,在结构上发生碱基对组成或排列顺序的改变,动摇了稳定的排序。相对性的,在一定的条件下从原来的存在形式突然改变成另一种新的存在形式,就是在一个位点上,意外地替补上了一个新基因,代替了原有基因。 于是后代的表现中也就自然改变了原本的遗传密码,前所未有地出现直系血缘中从未有的新性状。 ······ “这也许是连上帝都厌弃,从根本上无法改变的——基因缺陷。” 卢布廖夫的冬日从不温柔,寒风压服低了倔强的雪松,专/制的君/主般奴/役苍茫的大地。 尖锐、雄壮而洪亮,比一个星期前看上去更加嚣张。这是属于寒冷的时代,没有原则等于肆无忌惮。 安德廖沙擦不掉铁锈的痕迹,毕竟长时间没有护理,也许会有其他未知的病菌,安德廖沙觉得自己手上的皮肤泛起麻痒刺痛感。 “没什么好吃惊的,我没有告诉你们吗,我主修分子生物学。”他头也不抬,平淡地搓掉污垢。 安德廖沙不再说话,似乎现在没有比专心致志集中在双手上更让他感兴趣的事情了。 卡斯希曼医生不明白安德廖沙的想法,要说他只是一名医生,在精神领域颇有研究的医生,他不能指望安德廖沙好心的替他向马尔金夫妇解释,这该死的重度抑郁症到底是个什么鬼玩意。 但他必须要对面前的两位完成作为医生的职责,卡斯希曼医生尽量使用简单易懂的语言。 第70章 “如果说作为一种心理疾病的抑郁症在医院的精神科就诊,那么,重度抑郁症则需要去另一个地方——神经内科。它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生理疾病。” “······” “病因是遗传,基因变异或者药物作用。” 卡斯希曼医生顿了顿,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伤害到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和家人,但无法避免。 “我认为,我的诊断更倾向前者。” 持续燃烧的灯丝在扑闪中猛然爆裂,璀璨耀眼的庞大光源晃荡、摇曳,保持原样。 悲伤,比疼痛容易习惯,比绝望容易接受。 索菲亚接受了现实的压向她的力气。 她脸上的泪痕与底妆混合在一起,凝结在脆弱的皮肤表面。 索菲亚轻轻整理衣服,坐直了身体。 她想放松点,或者努力让气氛不那么沉重,她的错,失控的情绪让她暂时忘记了理智这回事儿。 索菲亚奇异地松了口气,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的语气。 “我可以肯定,莉莉娅没有这种疾病。”她微微抬起下颚,用坚定来缓解细细密密的酸涩。 “我并不是为瓦斯列耶夫这个姓氏开脱,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莉莉娅死于肝癌,与弗洛夏的症状完全不同。” “至于那个男人,据说,他还活得好好的。” 索菲亚没有说明那个男人是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 “弗洛夏的病情···治疗····” “我们能为弗洛夏的病情做些什么?”对索菲亚来说,还是太残忍了。马尔金先生的手轻轻扶住哽咽的索菲亚,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卡斯希曼医生执着笔,在钢制夹子的病历单上写写画画。 “我还需要为弗洛夏小姐再做其他几项检查,她正处于生长期,希望这次事故不会给她脆弱的身体带来其他的后遗症。” 他偶尔从鬼画符一般的纸上抬起头,看马尔金几眼,他没法把目光放在索菲亚身上,绅士过了头的卡斯希曼医生没法忍受女性的眼泪。 “关于弗洛夏小姐的病情,我想乐观些去看待。弗洛夏小姐并不是棘手的厌世型患者。” 这个回答多多少少让气氛不那么紧绷,毕竟情况还没有糟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doctor.casthle···有没有那么一天···弗洛夏,会好起来,像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这是索菲亚最后的期望。 卡斯希曼医生停下了手中的笔,他尽量无视她通红的双眼,缓缓地吐出:“···是。” 他顿了顿,翻开一沓厚厚的材料,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一项科研结果来看,近两年来新药的研发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抑郁症的治愈率···其中欧洲发达国家······” “卡斯希曼医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 安德廖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卡斯希曼医生身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可是记得,你以前向来和通情达理沾不上边。”听着只是无伤大雅的调侃,但安德廖沙纯正斯拉夫血统的英俊脸庞毫无表情,似乎将西伯利亚的寒冷装到了身上。 “治愈率?我从来没听说过基因缺陷还存在治愈可能。”安德廖沙挂上讥讽的笑意。 “安德!注意你的礼仪。” “我知道的,父亲,我的礼仪已经坚持了上半场,它该获得短暂的中场休息。” “安德廖沙少爷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记仇。” 卡斯希曼医生不在意安德廖沙的嘲讽,他无奈地笑笑:“我承认我的怜惜只会奉献给柔弱的雌性生物,对待你的确不怎么温柔,可以也没少回报给我,还记得你在我的杯子里倒胶水的事情吗,为此我在医院里度过了一段绝对不轻松的日子。”他耸耸肩膀:“所以,我也很苦恼安德廖沙少爷的受害者形象。” 安德廖沙平淡回道:“我一向不喜欢吃亏的感觉。” 卡斯希曼医生放下那沓资料,他不去反驳安德廖沙的话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话算不上撒谎,只是避重就轻地模糊了焦点。 果然,医生虽然可以站在客观的角度,却没有办法时时刻刻要求自己置身事外,不被感情拖累。 同情,是受到伤害的人需要的东西,又是多余的垃圾。它带给人们心灵的抚慰,但更多时候,成为了滥用的镇定剂。 虽然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马尔金家族都不需要同情。 卡斯希曼医生叹口气。 ······ 安德廖沙抽出卡斯希曼医生的病历,他撑着下巴: “基因缺陷是人体染色体所携带的遗传物质发生了变异,这种类型的基因变异,怎么可能会治愈?”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医疗手段可以控制病情的恶化,与心理治疗一起的确会起到作用。但是,这也是所能做到的全部了,没有能改变根植每一个细胞之中,存在与汩汩循环的血液之中,坚硬的骨头,柔软的心脏,它是无法改变的,从还未降生的母体的的胚胎开始,就是独特而可悲的遗传悲剧了。” 安德廖沙像是在悲叹:“更不提终生的治疗过程,种类繁多的药物,无法遏制的后遗症,情况好转—复发,再次治疗,痛苦的面对一次次揭开的疮疤,再次复发,治愈—数不尽的恶性循环。” 第71章 他扬起一抹苦笑:“所以,我宁可希望弗洛夏是更为棘手的厌世患者,那么,她不需要与本能对抗,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最难以忍受的痛苦环绕挣扎。如果顺从自己的身体,弗洛夏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绝望······把割向手腕的刀片死死握在手心,我想象不到那有多痛苦。” 第45章 chapter 44. 神的宽恕 自杀——自我谋杀。 撒母尔记上31:4———扫罗,撒母耳记下17:23——亚希多弗,列王纪上16:18——心利,马太福音27:5——犹大。 圣经里提到过这四个人,他们都犯下了谋杀之罪,落入地狱,永世得不到神的救赎。 这是罪,生命由神所赐,而神决定人的生死。自杀和谋杀一样——顾名思义——自我谋杀,这是对神的亵渎。 但神会宽恕他的子民,拯救于火湖地狱之中,正如他圣洁的光辉能够洒向充满信仰的地方。 ——我将这些话写给你们信奉神的儿子之名的人,要叫你们自己知道有永生(约翰一书5:13)。任何事都不能把基督徒和神的爱隔离! 因为我深信无论是死,是生,是天使,是掌权的,是有能的,是现在的事,是将来的事,是高处的,是低处的,是别的受造之物,都不能叫我们与神的爱隔绝;这爱是在我们的主耶稣基督里的。(罗马书8:38-39)。 如果没有“受造之物”能使基督徒与神的爱隔绝,即使一个自杀了的基督徒也是“受造之物”,当然自杀也不能将他与神的爱隔绝。耶稣为我们的罪而死……如果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因受到精神打击导致懦弱而自杀——耶稣的死也偿还了这个罪。 ······ 安德廖沙抬起手松开了手指。 “砰——” 钢制的病历夹滑落在玻璃的茶几表面,尖利的棱角摩擦硅酸盐复盐的不规则性非晶态固体上,刺耳的让人生厌。 “虽然很残忍,但对她来说,活着比死去要痛苦的多。” 安德廖沙不具备这种基因缺陷,但他不敢想象。 他知道那种感觉会很痛,一定会比拔牙的感觉痛。他怕当他回过头,仔细想想他与弗洛夏相处的短暂回忆,也许能发现,那里的欢声笑语都是假象,是忍耐和泪水堆砌出来的虚幻时光。 ······ “你凭什么这么说?弗洛夏是我的孩子,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她。” 安德廖沙的话毫无疑问击中了索菲亚的软肋,她的愤怒被死亡两个字轻松点燃。面对弗洛夏,索菲亚不想放弃。 “真相太锋利了,很容易把人割伤,但真相如果只被一个人藏起来,那么只有她会受伤。”安德廖沙不想让弗洛夏一个人捂着伤口躲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答应过她,会做一个好哥哥,现在已经迟了,但希望不要一直迟下去。 “你还没有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吗?索菲亚。” 索菲亚的眼里溢满哀伤,真相的海浪一波又一波,无情拍打着坚硬的礁石,在惊涛骇浪中,被逐渐淹没。 “不不,她才十三岁,安德廖沙,她还有大把的光阴,不···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你知道的···我可爱的小公主明明值得更好的···不像现在一样···” “万一你所认为的美好的未来对弗洛夏来说,只是无限延长的痛苦呢?” 他莞尔一笑:“抱歉,现实远比幻想残忍,我很遗憾你听到了这些,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总不能永远自欺欺人。” 安德廖沙忽视索菲亚的绝望,他冷静的神态,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他人的戏剧演出。 他能做到的,其实索菲亚也能做到。 他想站在弗洛夏的角度,最大程度上贴近她,想到她想的,看到她看的,才能知道怎样做对她最好。 ······ 自杀者不应该承受责难。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人们习惯崇拜强者,唾弃弱者。生命本来就是一个敏感的话题,而两者结合的自杀者通常会被扣上懦弱自私的胆小鬼的帽子。 没有人不畏惧死亡,人类还处于母系社会的群居时代,或者更早的时候,保护自己就深深烙印在人类的基因之中,成为了强悍的本能。 承受了多少痛楚与挣扎,对死亡的渴望才能战胜本能呢? 自杀既不懦弱,不自私,不卑鄙,也不浪漫,不洒脱,不美好。 它不该承受责难与非议,也不值得夸耀和赞赏。 连上帝都可以宽恕的罪恶,是每一个人类都应该拥有的权利,旁人无权批判,无力指责。 本质而彻底的悲剧,仅仅只是一个选择。 ——哥林多前书3:15“虽然得救,乃像从火里经过的一样。” ······ “够了,安德廖沙。不论你想说什么,已经足够了。” 马尔金先生低沉的嗓音阻止安德廖沙继续说下去,他明白安德廖沙的想法,他何尝不明白这是一种补偿,只要偶尔视而不见,就能重现过去的幸福美满。 但已经够了。 没有人能比他更明白,现实的力量。 ——现实是,索菲亚是他的妻子,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尊严,如同在教堂里对彼此的承诺,保护她,陪伴她,爱她。 即使那个人是他最重要的儿子安德廖沙也一样。 第72章 安德廖沙微笑着向马尔金先生眨眨眼,像极了小时候撒娇着不想去检查牙齿的小安德廖沙。 “哦,父亲。你不需要担心我。” 他上扬的声线一扫阴沉:“不论是先天还是后天,我都没有抑郁的倾向。比起实际操作,还是枯燥的理论知识更能吸引我。” 暗蓝色天幕下,被雪冰封了的世界,沉重地裹上银霜。 寂静透过风传染。 安德廖沙深灰色的眼眸里洒下一片星星点点的疲倦。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我得回房间好好休息了,趁着我的卧室还没有变成储藏间。” 安德廖沙的衣服没有更换,礼服西装外套落在格利普斯,身上只有纯白的绸领衬衫。 血迹氧化成偏红暖调的褐色,重叠在褶皱的布料上,原本的香水和浴缸里甜腻的泡泡水混合,发酵为奇怪的味道,还有脏兮兮的水渍。 他始终没有将手指处的铁锈处理好,也许只有使用强效清洁剂,才能把它和指缝里的乌色血垢清理干净。 一直站在门后的阴影处的安德烈管家恭敬地弯腰:“安德廖沙少爷的房间每天都会专门清扫,随时可以入住。” 安德廖沙伸了个懒腰,语调轻快:“那么,好梦。” 他抬脚走出房间,将一屋子的默认当做答复。 走廊里的空气进入安德廖沙的肺叶,他猛烈地大口呼吸。 有模有样的迁怒。 谁和谁都一样。 “咳咳咳——咳咳—” 安德廖沙呛住了,重重的咳嗽让他禁不住笑出了声,这下子更难止住了。 他深刻的体会到了,要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果然还是嘴上说说比较容易。 安德廖沙靠在挂着《西西里斯米》墙上,试着平缓呼吸。 如果是场无法结束的痛苦,那么不要犹豫,让弗洛夏自在的结束吧。 比起因为大人们的自私,需要承受漫长煎熬的弗洛夏不是太可怜了吗? 注定了的命运悲剧,难道只能看着她艰难地走下去吗? 她的存在,到底为了什么? ——这是在说服谁? ——索菲亚吗? 不,是安德廖沙他自己。 以为这样做就能清楚的体会到弗洛夏的痛苦吗?安德廖沙本来以为他可以。 他想做个好哥哥。 明知道弗洛夏今天,明天,后天,也许以后的每一天都被疾病缠绕,安德廖沙不希望看到不快乐的弗洛夏。 所以,他伪装成世界上最理解弗洛夏的人,用晦涩拗口的圣经武装自己。以不忍心她受到伤害的借口,送她去一个更轻松的世界。 他失败了。 意料之中的。 安德廖沙不是个好哥哥,连假装都做不到。 他没法放弃,绝对不会放弃。 咳嗽声渐渐平息,安德廖沙的笑容就像哭了一样。 他做不到。 即使看着她痛苦,也想将她留在身边,那个时候,他会握住她的手,小声地安慰她:“难过就哭出来吧,你可以在我面前哭哦。” 陪着她,和她一起难过。 也许,弗洛夏会好受很多,当她独自一人时,就没有擦不完的眼泪了。 安德廖沙攥住了一颗轻浮的稻草,他努力减轻自身的重量,只为了稻草还能够浮在水面上。 三步之外,另一个房间里,他珍惜的妹妹静静地躺在那儿。 她暂时还不能醒来,不能说话,不能笑,连哭也做不到。 如果等到她醒来了,会不会揪着他的衣领,责怪安德廖沙为什么要救她。 弗洛夏还没有生过气,准确地说,还没有像个小姑娘一样不管不顾地朝他发脾气,安德廖沙想象不到弗洛夏张牙舞爪的样子,大概会富有生气。 安德廖沙走到紧闭的门前,将手贴在平滑的门上。 缓慢的压缩,舒张,紧致的管道输送氧气,像是弗洛夏,不起眼的正在呼吸。 他不能进去。 指尖摩挲到的粗糙,安德廖沙从裤袋里抽出一皱皱的信封。 这是弗洛夏落在车上的书包里的信件,上面有着幼稚的字体“致—安德廖沙”。当时他心绪不宁地驱车赶回卢布廖夫顾不及拆开看,匆忙地塞在裤子的口袋。 他的目光在刻意模仿花式字体,但显然失败了的署名上流连,不连贯的弯曲弧度似乎是一笔笔勾画,墨水轻易在廉价的信纸晕染,连笔的花纹模糊不清。 安德廖沙视若珍宝地从中抽出折叠地整整齐齐的白纸,四个边角上画着花朵儿,铃兰,白色的簇蔟聚成一团。 “亲爱的哥哥: 展信佳 圣诞节快乐! 原谅我粗糙的节日礼物,如果我说没来得及准备会不会显得很虚伪。其实,在 xx 国,我没有庆祝过这个节日,所以忘记了。 下一次,我会好好准备的。 下雪了吗?我每天都在祈祷哦,醒来的时候趴在雾蒙蒙的窗户边,对着天空许愿。 我希望你能看见卢布廖夫的初雪,那将会成为我送给你最好的礼物。但如果没有,也不要失望,我可能还不够虔诚。 安德廖沙,我很开心你能允许我叫你哥哥。如果你能知道这一点,大概就不会总是揉乱我的头发了。 我应该需要向你道歉。 第73章 我很擅长制造麻烦,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总麻烦你帮助我,我很过意不去。 还有有的时候,我很开心,可没办法表达给你,所以你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不会那么开心。 我喜欢卢布廖夫,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没头没脑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里没你说的那么无聊,也许对你来说,是个看不见太阳的枯燥的大森林,可如果有时间,经常回来吧。 你在卢布廖夫的时候,家里每个人都很开心。 我在努力,努力融入你们的世界,我的适应能力不太好,但你只要耐心地等等我,我就能真正来到这个世界。 这是上帝对我的恩赐,我会好好珍惜。 我对你说谢谢了吗?好像没有。 谢谢你,哥哥。 ps:明年的圣诞节我们一起去水族馆好不好?你答应过我的事情要做到哦,我也会努力等到那个时候。 再一次,圣诞快乐。 弗洛夏 星空的湖面上升起了烛光。 细细碎碎的晶莹碎片淌着蜿蜒顺流而下,落在安德廖沙的眼角,蒸腾燃烧。 蛛丝缠紧了心脏,痛楚获得了生命,无法无天地横冲直撞。 安德廖沙抽抽鼻子:“你这个小傻瓜。” 终于,他让眼泪缓缓流淌。 第46章 chapter 45. 始于幻想 “滴——哒——” “滴——哒——” 水滴落在地面溅出水花。 “滴——哒——哗—” “哒哒—哗哗—噼里啪啦——” “哗哗哗哗——” 越来越密集的节奏,逐渐变得清晰,快速地向我接近。 黑暗霸道地不肯透进一丝光线,严严实实裹成了茧,我团着身体,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卢布廖夫不可能还在下雨。 现实的世界里将要度过漫长的冰封期,除非我一觉睡到了第二年初夏,否则,雨天里,是虚假的哗哗啦啦的雨声。 我很少为幻觉感到庆幸。 为懦弱喝彩!胆小的弗洛夏! 面对真实的卢布廖夫,我再一次丢失了勇气。 不需要刻意回忆就能回想起,我干了怎样的蠢事。事实上,我醒来已经有一阵了了,或者不是完全的清醒,我有意识,我可以思考,但却没办法睁开眼睛。 我听不见,看不见,动不了,只开启了一部分的意识的身体没有交给我中央控制权,像是可怜的路易十九,被夹在灵魂的缝隙之间,小小的苟延残喘。 是啊,快逃吧,弗洛夏。 一切都曝光了,你的那些尽力隐藏,黑暗的秘密都已经曝光了。 鲜红的液体粘稠的好似油漆,滑腻地拂过手心,在掌心的纹路里游走,顺着指尖消失。 我垂下眼眸,却没有发现伤口。 没人喜欢会发疯的小孩子,即使还是个小孩子,我慢慢向后退去。 我知道后面有路,我不会踩空。 后悔一层层缠绕住虚浮的脚步,我熟悉这种感觉,每当失控的我爆发只剩下本能时,记忆会自动存档,它会残忍地告诉我,你还有这幅丑陋的样子。 才离开了一会儿,我便开始想念秋季的卢布廖夫。 其实,我没那么喜欢雨天,比起细细软软的雪花,更让人向往的是呵出幻化成雾的透白,袅袅的蒸腾,随着生命的呼吸温暖世界。 但是,永远的封存在我的脑海之中,是初来乍到的卢布廖夫。 散不开的雾,在压抑的绿色中蓬勃的生机,深沉浓郁让连绵起伏的青色山脉满溢出腐朽湿润的气息,我的双眼溅入突如而来的雨滴,凉凉的刺激。 我轻轻用手指划过,氤氲了水汽的过去。 虹膜中的小小闪烁里,缓慢的浮现出清晰的倒立轮廓。 是安德廖沙和跟在他身后的索菲亚。 我急忙跑过去,一深一浅的脚印,踏在柔软、埋着枯枝的泥土里。 “安···哥哥,哥哥···” 我能解释看看,现在是个解释的好机会。 “弗,弗洛夏?” 他的眼神游离在我的脸上,也许是我的额头,他漫不经心的扫视着我,语气轻飘飘的。 “如果是我的失误,那么我先道歉,我好像没有允许任何一个人称呼我,哥?哥?” 安德廖沙没有生气,没有不满。他平静的像是叙述一个无聊而枯燥的童话故事,盛不下一丝感情。 我艰难地挺着头,我想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满含笑意的又一个安德廖沙式恶作剧。 “我是伊弗洛西尼亚,如果这是个玩笑的话。” “是我的表达不清楚吗?”安德廖沙终于低下头,“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需要知道一个无关紧要的路边野草的名字吗?” 他俊美的脸庞,陌生的可怕。 “都与我无关。” “······” 喧嚣的风声停歇,它扰乱了我的耳朵,我小声命令它停下。 不对,不该是这样。 “索菲亚。” 我破天荒的叫出索菲亚的名字,她站在安德廖沙身后,我祈求她能告诉安德廖沙我是谁。 索菲亚的眉头几不可查的微皱:“安德,这是我的妹妹的女儿。”她转头面向我,“伊弗洛西尼亚,我想我告诉过你了,我没办法接受患有精神疾病的孩子,即使你是莉莉娅的亲生女儿。 第74章 “不是的·····” “你的家教呢?伊弗洛西尼亚,不能直呼我的名字······好吧,我不能对你要求这么多···” 她神色冰冷:“我已经安排好了医院,你不要学习你的母亲,任性的只顾着自己,那只会令人心生厌恶。” “······” 摇摇欲坠的枯叶,扛住了秋风的萧瑟,却抵不过时光的静默。 不是的,错了,都错了······ “咔吱——” 踩在腐烂的树枝上的力气,压断了我最后的坚持。 我转头狂奔。 要去哪里?我不知道。 我只想快点逃离。 凌厉地刮过我的脸庞的不止有风,还有盘亘繁多伸出来的枝丫,阳光太少,为了生活,扭曲成怪异的样子。 我不会感到疲惫,可喘息声越发剧烈,清透的湿气在鼻子处聚集,缓缓侵入呼吸,溺水的窒息感让眼中的绿色更加压抑。 晕眩的森林,释放了雾气。 我无知无觉向前走,我得分出几分心神注意脚下,腐烂的枝叶变得无比柔软,在雨水的冲刷下,“咕咚——”,翻着气泡的沼泽。新鲜的枯枝分布着倒刺,静悄悄地伺机而动。 我摔倒了,膝盖磕在斜倒的西伯利亚冷杉坚硬的树皮上。 不疼不累,没有知觉的沉默才让我发慌。 我扶着树干站起身,我不能停在这儿。 疲惫由心底向外扩散,像是在深海之中,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仍像一只弱小的鸟儿无奈地扑楞。 我抬起脚向更高的地方走去。 沉重的水汽开始变得稀薄,我终于不用像刚从水中走出,沉甸甸的负重。 我让自己乐观一些,你知道的,弗洛夏,这里都是假的,你还没有醒来。安德廖沙是假的,索菲亚也是,他们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即使不相信自己,也不要怀疑他们。 将恐惧深深埋入西伯利亚平原肥沃的土中,我跌跌撞撞地走向河洛厄斯山脉的顶峰。干燥的明亮穿插过不再浓密的云杉树冠,照耀在湿漉漉的脸庞上。 或许我能看到截断了山脉,奔腾壮丽的奥卡河,翻滚着洁白的水浪,喧嚣着叫嚷着生命的高歌,绵延到天空尽头的伏尔加河,或者是看不到,摸不着遥远而神秘,冰封千里的北极冰盖。 喘息,让奔跑越发真实。 然而,只一秒,世界再次发生改变。 没有卢布廖夫幽深的森林,没有安德廖沙,没有我在那个世界里熟悉的一切。 仅仅一次眨眼,我的双腿还保持着努力向上攀爬的动作,两只手还得时不时挥开眼前锋利的枝叶,虽然不会受伤,但我无法忍受,它划过皮肤似乎能割下一层皮肉的毛骨悚然。 瞬间向阴郁的绿色告别,被粗暴地塞入另一个地方。 我僵持着怪异的姿势打量着突然出现的新世界。 上了年代的老房子,每一处缝隙里都无不透出时光的痕迹,但依稀还是能从精致的刺绣桌垫,水晶碎琉璃勾结成的流苏窗帘看出,以前这幢房子的华丽辉煌。 现在的主人显然没有花心思在房子上,繁复精美的吊灯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柔软的毛缕绒面桌布干硬的打结,木门精致优雅的花纹似乎被一次次剧烈的开关破坏,留下难以忽视的裂纹。 而且,有意无意的,画面似乎加上了老照片的滤镜,显得古朴而怀旧,甚至从灰蒙蒙的窗户向外看去,连天空都是陈旧的暗黄。 这是哪里? 我的大脑微微发痛,似乎触及到了核心的神经,将熟悉的不熟悉的统统装入大脑,迅速的核查比对。 似曾相识的画面。 ——“déjà vu” 也许是海马效应的浮现,要知道我的想象力一向出色,比起常人,我大概拥有超越了数字限制的幻觉记忆,这个理由可以更好的抚平大脑迟迟得不出答案的焦躁。 “砰!——” 撞击的清脆声从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 我不假思索地快步走过去,这不像是惯常畏畏缩缩的我,这是我的世界,没人能伤害我,至于深入骨髓的恐惧,或许已经在幻想的卢布廖夫长成了雄伟的参天大树。 我放轻脚步,仍然抵挡不住年岁已高的木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shen呻 yin吟。 咕噜咕噜的摩擦,在低沉的碰撞里重归安静,随着我的靠近,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耳边炸裂般响起。 “滚开!离开这个房间!!!” “该死的!你怎么不滚开呢······你想呆在这里吗?!!小蠢货!连你也想赶我走······” 几乎是第一眼,我就知道了她是谁。 弗洛夏的妈妈——莉莉娅。 是啊,根本不是玄妙的既视感,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弗洛夏混乱的记忆里的一个场景,在深夜的梦境里不断闪回出现,又被小心翼翼地埋藏起来的过去。 “好呀!!我的弗洛夏长大了,妈妈这就走······滚得远远地。”反讽的语气里遮掩不住的不屑一顾。 我来不及躲藏,被莉莉娅穿体而过,我松下一口气,我总是难以时时提醒自己,这是在梦里。 很难想象,众人口中雍容华贵、温柔善良,没得像是掉落凡间的密尔特斯小公主,会是眼前这个被酒精腐蚀了的粗鲁的中年妇女。 第75章 她衣衫潦草,白皙的皮肤被浮现浮肿的枯黄替代,一双美丽的碧眼早已浑浊布满血丝,挺拔纤细的身姿正歪歪扭扭地用力折磨着不堪承受的木地板。 第47章 chapter 46.玻璃碎片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巨大的柏木书桌后,耸动的身影。 有点不对劲儿。 我本来站在向内打开的门内侧,注意力附着在晃晃悠悠的莉莉娅身上,她缓缓远去的身影牢牢印刻在我的视线中。 然而猛然间,我的视线就被从走廊中剥离,强制地看向室内。 突兀的视角转换方式,与从卢布廖夫的森林瞬移到这里,过程感受相似的巧妙。 也许这不是我的梦境? 我猜测着,它给我呈现所有它想告诉我的事情,我只需要接受剧情的走向,一步步按照它安排的路线走下去。 我抬脚走进房间,虽然没有选择,但我却感觉它不会伤害我。 仍然是我的直觉。缓慢的,沉静的步调,温暖的像是可以包装过的色调,透出一股怀念的安稳,甚至是骂骂咧咧的莉莉娅,也在柔焦的镜头下显得自然无比。 我在桌前站定,低头看着蹲在桌角的女孩。 比起认出莉莉娅,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眼前的女孩是弗洛夏,真正的弗洛夏。 大概是从未站在其他角度,用审视一个陌生人的目光来看自己,陡然间升起一股不协调的怪异感。 又或者是当灵与肉渐渐契合,两者之间微妙的距离感随之消失,会不由自主地忘记那不是我的身体。 在卢布廖夫宽敞的盥洗室,我无数次在镜子中看到陌生又熟悉的自己,苍白、阴郁、疲惫,在暗淡的双眼里,压抑的表情似乎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我以为不只是自己本身的原因,原本瘦小的,营养不良的身体,间接加重了我病恹恹的神态。 然而,我现在知道了,那些仅仅是我的原因。 比起我的样子,她看上去小了许多。九岁?十岁?脸上还有着肉乎乎的婴儿肥,白皙的皮肤在柔和的午后光晕里透出粉粉的红。 小弗洛夏正在收拾碎裂的酒瓶,一地散落的碎片证明了刚才发出的声响。 绿色的玻璃瓶被用力的粉粹,除去几块较大的碎片,其他都碎成了肉眼难见的渣子。但幸好落日的余晖钻过落地玻璃窗,让整个房间静静地沐浴在暖黄色柔光中。 蜿蜒曲折的木质纹理吸收进了更多的光芒,悄悄地抹在碎片之上。倾斜的墨绿色鞋面,放大投射的轮廓,像一片片微波荡漾的碧色,星星点点的闪耀,忽闪忽现,呼吸一般的璀璨。 小弗洛夏托着乳白的盘子,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一粒粒绽放光彩的细渣放入盘中,谨慎又熟练。 浅金色的长发软软的垂落,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似乎不小心就能洒下金色的粉末。 她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跟随着手上的动作,嘴唇微微抿住,尽管是郑重其事的神态,却脱离不开的稚气,让我很难把她当作成人一般。 如果没有我的出现,这幅场景美得像是一幅画儿了。 厚实的白色纤维的画布,从基调的颜色,一团一团叠加,粗放些也没有关系,颜料在氧化着妥协,经历了繁复的美感。 是那样用金属低调的雕纹的画框装裱起来,挂在永远接触不到阳光的墙壁。 这么说,弗洛夏本来就是一幅画,全球巡回展览后就由私人收藏家永久收藏起来的画。 我蹲下身子,距离弗罗夏一个她的影子。 她看上去用不着我担心,纤细的手指轻松地控制着小小的镊子,动作老练。 说实话,我不是很想见到以前的弗洛夏,尤其她还是个小孩子。 她的生命将在不久之后终结,由我替代,延续下去。我从未拥有过预知未来的能力,现在当我面对面看着一个真实的人,我明白,这种能力的感受实在太糟糕。 “唉······” 我撑着下巴,无奈地叹了口气。 半开的窗户,属于秋天的风带上不经意的寒意,摇动了竖起来的米色丝绸窗纱,精巧的小孔上细小的铃铛坠儿清脆的铛铛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叹气?” 浅浅的声音混在让画面鲜活起来的响动里,听得不是很清晰。 为什么小弗洛夏能看到我,明明莉莉娅······我吃惊地望着她。 小弗洛夏像是没有出过声一般,一丝不苟的专注。 我试探性地回复:“因为···我不开心。” 我紧盯着她的脸庞,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不开心······活,下去···不好吗?” 她第一次抬起了头,看着我。 阳光里的暖化的浅灰色里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有单纯的疑惑和好奇。 一望见底,清澈透明。 黑色的瞳孔盛不下多余的墨,爆炸的碎片晕出墨色的细线,在浅蓝色沉淀到水底的灰色水面,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在如镜子一般的双眸中,我看到了惊慌的自己。 十三岁时弗洛夏的自己。 不可能,小弗洛夏怎么会和我讲话,所以说才是梦境啊,看来我的脑电波实在是太活跃了,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情都能杂糅起来,漫无目的地将现实融合进意识,创造没有含义的场景。 第76章 我不住地点头,想要让自己相信,这一切不过是虚幻的事物,只要我睁开眼睛,就再也不会重现的事物。 但是······ 我停了下来。 也许正是小弗洛夏身体里封存的,我未能打开的记忆把我带进这里。 又或者是,我偶尔感受到的,小弗洛夏的残留。 小弗洛夏没有等到我的回答,重新低下眼眸。她纤长的睫毛轻轻忽闪,闪耀着的,好像是盛满一池温暖。 “活下去,总是好的,再不好的,都是好的。”我轻轻地说,我想认真的回答,想了一会,这就是最真实的答案。 开心不开心,其实都是活着的人的烦恼。幸运的是,我还有这种烦恼。 她抿着嘴角,微微一笑: “那···就活着。” 我鼻头泛酸,在没有比翻天覆地的愧疚更能动摇我,我闷着脑袋,努力憋回泪意。 如梦如幻的碧波,被涌动的晶莹击碎了平静,轻薄的蚕丝画骨儿缓缓凋落。 我闷闷地开口:“你为什么要一个个捡,扫一下更方便。” 小弗洛夏摇摇头:“有些···找不到,很小很小···的,妈妈看不见···伤了,脚会受伤。” 她吞吞吐吐,不连贯的解释。 我突然感到,小弗洛夏好像明白,这些话她在讲给谁听。 “妈妈?她爱你吗?”我的问题有些冒冒失失,更像一种质疑。 这次,她沉默了一会,缓缓地笑了,不是抿着嘴,不是微笑,真正的笑了。 阳光滋润她弯起的眼角。 花影闪烁,涟漪作响。 “妈妈···爱我。” “我也···爱妈妈。”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我不说···妈妈···也不说···” ······ 忍了很久的泪水,伴着一帧帧消失颜色的画面,从我眼前溜走,在我还没来得及抱抱小弗洛夏时,世界再一次颠覆倾倒。 在脱离那里的最后一秒,小弗洛夏,好像扭过了头对我微笑。 ——塞满整个行李箱,仔仔细细包好的相框,全都是莉莉娅一个人的照片。 它好像得到了一丝解答。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铺天盖地袭来的福尔马林气息中,承受着有些漫长的眩晕。 为了某种目的,而建立的世界,我正在慢慢走向终点。 我擦干眼泪,快速走向唯一亮着的病房。这次我没有悠闲地观赏风景,我在衣服上擦擦紧张渗出的汗水,离它越来越近了。 我踩进明亮的病房内,任由身后的世界被黑暗点点吞噬。 第48章 chapter 47. 诗人之死 温暖的阳光彻底抛弃了这个世界。 当我踏入房间里,白晃晃的光线明亮的有些刺眼,持续发出过度的白色,显现出脏兮兮的灰色阴影。 脸部模糊了的白色大褂接连穿透我的身体,向房间外走去,我躲闪不及。 我没有触觉,却觉得诡异——将陌生人拥入身体,皮与肉似乎可以无限接近。 避开了最后一个人,干净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她的身影。 小弗洛夏直挺挺地站在病床旁。不,不应该叫她小弗洛夏了,她现在的我差不多样子,已经可以初步看出少女的轮廓。 我悄悄挪到床脚。 莉莉娅和她小声说着话,我不忍心打扰到她们,我不确定弗洛夏能不能看到我,听到我讲话,对这个世界我已经失去了控制,也许一开始我就处于被动的位置,只是自己并不知道。 莉莉娅走到了生命的最后,她的虚弱渗透在每一颗细胞里,翕动嘴唇都要花费不少力气。 “你要···死了吗?”弗洛夏低垂着脖子,沮丧地说。 “咳···咳咳······” 病毒长驱直入,击破了莉莉娅毫无抵抗意志的免疫系统,破破烂烂如同撕裂的风箱,艰难地完成工作。 “你知道什么··咳咳···什么是死吗?” 死亡,系统所有的本来的维持其存在存活属性的丧失且不可逆转的永久性的终止。 小弗洛夏似乎没有想到永久,这个词语的含义。 “一种···希望之光,歌唱···自由与理想。” 《诗人之死》,浪漫主义者米哈依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歌颂伟大诗人普希金的不朽的名诗。 “从书架里翻出来的吗?我的弗洛夏怎么长也长不大呢···”莉莉娅哽咽的咳嗽,她尽力伪装的平静被悲伤轻松化解。 “明明···妈妈等你长大等了好久。” 弗洛夏轻轻摇摇头:“不,妈妈。我长大了。” “我一个小时就能···洗净所有的···所有的盘子。碎玻璃瓶···瓶子碎片不会伤到你。衣服,我···我不会忘记放柔顺剂···” “你看,我能···做许多许多的事情···” “你别死···好不好?” 弗洛夏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呢喃的嘟嘟囔囔在莉莉娅歇斯底里的喘息声中沉默。 “···妈妈,妈妈累了。”莉莉娅紧紧抓住胸前的衣领,她很不好受。 “弗洛夏要乖乖的,你一向那么乖······我很想不担心你。” “如果我走了,就再咳咳···再也不能回来了···你能好好照顾自己···” 弗洛夏没有靠近莉莉娅,她笔直的站在床边,脖子低垂,脆弱的颈项纤细的弯曲,轻轻一碰都能够折断。 第77章 她的脸庞躲藏在头发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莉莉娅接近末尾的抵抗和挣扎。 “你···要什么时候···走?明天···还是后天?” “大概是,你的姑姑索菲亚来接你的时候···”莉莉娅仰着头,方便挤压收缩的氧气快速进入身体。 弗洛夏的目光紧跟着莉莉娅的动作,她身体前倾,像是很想要帮帮她。 “你···不一起走··你不想···和我一起走吗?” 最终弗洛夏没有动。 摧枯拉朽的痛苦缓缓远去,莉莉娅枯瘦干瘪的脸庞不再遍布狰狞。 她的语气缓慢而平静:“不,弗洛夏。我···大概没法一起去了。” 她毫无焦距的目光想要定格在弗洛夏的脸上,但是很困难,她只能向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轻轻诉说:“连带上你,妈妈的罪孽数···也数不清,圣父没有容许赎罪,他放弃了不值得拯救的信徒······” 弗洛夏不安地打断莉莉娅默诵的圣经:“我···不能陪着你吗···我要照顾你的。” 莉莉娅想要笑,她笑出了声,不堪折磨的嗓子尖锐着摩擦在砂纸表面。 “咳咳······我要放开你了···你得和姑姑一起回去,回到瓦斯列耶夫的莫洛托,咳咳···我逃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天空,总是碧蓝碧蓝的,鸽子和鹄鹈会从很远的地方飞到莫洛托,我坐在柔软的小草上,不在乎···不在乎蕾丝刺绣的丝绸长裙会不会染上洗不掉的绿色汁液,捧着满手的饲料喂给他们吃。” 弗洛夏接口说:“鹄鹈很凶猛······” “不···咳咳···”莉莉娅笑着否认:“他们很温顺,在你给他们吃的的时候。他们会很有耐心的让你抚摸坚硬的羽毛···咳咳···不敢相信吧···鸟儿们的毛不都是那么软···” “我没··没有见过,等我摸过了···我第一个告诉你”弗洛夏认真地接口道。 “好啊,等你见过了,你可以画下来给我看,咳咳···时间过去太久了,忘记了···它们的样子了。” “······” 透明的面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攀爬而上的雾气湿湿的凝结成实体,泥土与不知名小草的清香跌宕起伏。 如同遥远的莫洛托绽开满树的春意,一丝丝,一缕缕注入枯竭的躯体,稳住摇摇欲坠的根基。 “你要记得,把《诗人之死》带回去···当时我忐忑不安地跳上飞机时,怀里紧抱着从父亲的书架里抽出来的这本书···唯一的初版,是我能带给他的礼物。” 《诗人之死》,一首艺术之美的诗篇。米哈依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痛失了敬仰的天才——预示着整个沙皇专/制大厦即将倾颓的希望之光,内心中喷射出了挞罚假恶丑的愤怒之火,层层剥笋式地透视俄罗斯诗歌的太阳的悲剧命运,暗示了它与笼罩并妄图吞噬它的光芒的阴霾相联系相映衬。 爱与恨,才能够化悲痛为复仇的力量,唱出向刽子手讨还血债的心声和时代强音: 你们即使倾尽全身的污血, 也洗不净诗人正义的血痕! 通篇的浪漫主义幻想,迷惑了涉世未深的少女,向所有不甘心牢固地难以打破的社会规则发起挑战。 幼稚的冲动,驱使她与家人挥手作别,孤身一人来到深深打动了她的男人身边。 年轻的她怎么可能会想到,抵不过时间的,是脆弱的生命,在等待中老去的是最宠爱她的父亲,等不回的悲哀。 莉莉娅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沉浸在了回忆里,她娓娓吐出优雅蓬勃的诗歌: “诗人死了,这荣誉的俘虏! 他受尽流言蜚语的中伤, 胸饮了铅弹,渴望着复仇, 垂下了高傲的头颅身亡!…… 诗人的这颗心已无法忍受 那琐碎的□□带来的耻羞, 他挺身对抗上流社会的舆论了, 还是单枪匹马……被杀害了! 被杀害了!……而今谁要这嚎哭, 这空洞无用的恭维的合唱, 这嘟嘟嚷嚷的无力的剖白! 命运正作出它的宣判! 难道不正是你们这伙人 先磨灭他才气横溢的锋芒, 然后为了让自己取乐解闷, 把他强压心头的怒火扇旺? 好啦,你们可以高兴了…… 他已受不了那最后的磨难; 熄灭了,这盏天才的明灯, 凋零了,这顶绚丽的花冠。 ······ 你们这帮以卑鄙着称的 先人们不可一世的子孙, 把受命运奚落的残存的世族 用奴才的脚掌恣意蹂躏! 你们,蜂拥在皇座两侧的人,. 扼杀自由、天才、荣耀的刽子手, 你们藏身在法律的荫庇下, 不准许法庭和真理开口…… 但堕落的宠儿啊,还有一个神的法庭! 有一位严峻的法官等候着你们, 他听不进金钱叮当的响声, 他早就看穿了你们的勾当与祸心。 到那时你们想中伤也将是枉然, 恶意诽谤再也救不了你们, 你们即使倾尽全身的污血, 也洗不净诗人正义的血痕···” 莉莉娅宛如回到了过去,她躺在开满木棉花的树下,枕着他的膝窝,顺势躲在他的怀抱里。 第78章 他清淡的嗓音,不疾不徐的念出气势轩昂的句子,淡化了悲愤的力量,反反复复,缠上她悸动的心跳。 清爽的风划过莫洛托一望无际的平原,飞舞的血红色花瓣飘飘洒洒混入亲密接触的白皙的皮肤之间,从睫毛,脸颊,滑向优美的锁骨。 她的眸子里映照出朦胧的,比花儿还精巧的光影,只容得下他一个人的微笑里。 沉醉,永无止尽的陷落。 层层叠嶂的簇簇红色,遮盖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在他坚毅的下颚弧线里,模糊不清地开始燃烧。 莉莉娅的呼吸缓慢地平静下来,又一次无果的折磨后,被回忆温暖的她陷入昏睡。 “大骗子······” 弗洛夏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她轻轻控诉。 “对吧?你···你知道,吧,她哄我呢。”弗洛夏扭过头,直直望向我。 我没有过多惊讶,迎上她的目光。 与我相差无几的外貌——我刻意地不做任何改动,宛如一面镜子,隔开两个一模一样又毫不相干的声音。 ······ 窗户外面传来了滴答滴答,水滴落到遮雨棚上闷实的的声响。 弗洛夏扭身关上窗户,她解释道:“这里的秋天···下雨,经常的,吵闹让她不能,好好的睡觉。” 弗洛夏似乎不知道莉莉娅重新陷入昏迷,她强调:“她很累,不,不要吵到她休息。” 我跟在她身后离开病房,坐到冰凉的座椅上。 昏暗的走廊里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带起穿堂的寒风,瑟瑟而过。 深秋以至,万物凋零。 “她等不到我,她,在骗我。”弗洛夏重复着刚才的话,这次她用上了肯定的语气。 无数关于生命的话,堆积在喉咙口,只要我张开嘴巴就能脱口而出。 但我不能,苍白的论调只适合安慰自己,无论怎么说,都逃不开虚伪的枷锁。 “你怎么,来到了这里?”弗洛夏对我说。 “我也不知道,突然地,就······” “不是哦。” 弗洛夏没有看我,她凝望虚空,在瞬间幻灭的应急灯光下缥缈:“你想···来这里,才到···这里。” 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进入,回荡在空旷的狭窄走廊上。 我听不出弗洛夏的心情,平静无波的语调,“未来···好吗,是怎么样?也会下很多的雨吗?” ——等等,索菲亚来接弗洛夏的那天,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所以说不久后···弗洛夏就会··· 沉默的女孩等着我的回答。 哭泣,能宣泄掉难以承受的压力,可我需要忍住泪水,轻声细语仿佛能忽视隐隐的哭腔: “生活的地方叫卢布廖夫···雨,经常下,空气里一直都是湿湿的。但那个地方很好,真的,特别特别好···” “索菲亚,安德廖沙,奥,那是她的儿子···他们都是友善的人,爱你,包容你,宠着你···” “你往房子后面走,不要害怕黑暗,不远处就会有森林···那有一片女孩子们都会喜欢的花园,如果第一次去,可以叫上马克西姆,热情的园丁先生还可以陪着你去看看更远一些的湖泊···我没来得及去看,但听说很美···” 我事无巨细地絮絮叨叨,向她描绘我经历的半年时光。我真心地希望她知道活着的世界有多么美丽。 即使是,我生她死,她生我亡。 我说不上无私,多少次试图忽略这幅占据的身躯,将它不留情面地归为己有。 可我不能,被忽视的事物会以不断膨胀来彰显自己的存在,直到有一天,空空如也的躯壳被愧疚填满。 清透的声音刺破混乱的黑夜。 “那···就活着。” ——“那···就活着。” 她扭过头,近距离的对视。 阳光洒满金色的午后,弥漫着木质香气的桌下,年幼的小弗洛夏与苍白灰暗,福尔马林药水衰竭的喘息里,平静的弗洛夏,逐渐重叠融为一体。 小弗洛夏的笑容出现在弗洛夏的脸上,我才发现,现在的她几乎不怎么笑了: “妈妈···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我得和她一起,走,离开。她骗了我,所以···我骗骗她,也可以。” 无论如何,使出了多大的劲,我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一颗颗从眼角划过。 什么?什么啊?!! 母亲??妈妈?? 即使没有资格,我还是要说,她算什么妈妈?明明已经十三岁了,却因为长时间不和人交流,说话仍旧结结巴巴。 靠着书架上晦涩难懂的书本,一点点在漠视里触摸这个世界。 踉踉跄跄跟在喝醉的母亲身后,蹲着收拾她发泄后的烂摊子,我如何能知晓,划破了多少次手,才学会熟练的处理伤口。 甚至就在生命的最后,心心念念的还是惊艳了她的少女时光,又将她抛下的男人。 为了这样的妈妈,就放弃早春的嫩芽一般的生命,值得吗? 莉莉娅爱弗洛夏吗? 当然,她爱她,但她更爱她自己。 而弗洛夏的人生里,从头到尾只有莉莉娅一个人。 因她而生,为她而死。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等到弗洛夏稍微长大一些,莉莉娅漫长的少女时期终于过去了的时候,她们会互相珍惜彼此,接受对方。 第79章 然而,神不允许。 像是一场历久弥新,早已注定好了的命运,不会有人能猜中,有些人的人生就是一场无法更改的悲剧。 ——比如弗洛夏、莉莉娅,或者是我。 莉莉娅与弗洛夏双双搅在其中,冲突不可避免,只能在矛盾里非本意的给与伤害,融不进深沉的爱意。 我以前不会明白亲情的重量,不沉重也不轻松,时时刻刻存在与身旁,不经意间成为托起你的力量。 我想去理解弗洛夏,虽然很难,但我会尝试去理解她。 ······ 时间混杂着风声,从我的眼泪里缓缓流淌,寂静让离别变得无比煎熬。 突然,弗洛夏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触觉,我感受得到,她的力道很轻,很轻,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手:“既然···未来那么美···你,就不要放弃,好好活下去。” 熟悉的结结巴巴,每一个单词都像是深思熟虑后艰难地蹦出来,但弗洛夏郑重地盯着我的眼睛,宛如清理掉我所有的懦弱和逃避,就像她仔细捡起玻璃渣子时一样一本正经。 我终于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弗洛夏的世界,她封存在身体里最不起眼的地方,当我心生退意时,去到她最幸福和最痛苦的两段时光告诉我,要活下去,代替她,用浅灰色的双眼去经历这个世界。 弗洛夏站起身,停在了病房门口:“再见。我忘了,给你说这句话。” 她没有回头,瘦弱的背影坚定地踏入颜色大块大块脱落的灰色之中。 随之而来,世界轰然倒塌,在喧嚣的瓢泼大雨中,我缓缓地坠落。 第49章 chapter 48. 预言诗成 雨声消失了,盛大的黑夜狂欢中,在混凝土和钢筋轻易扭曲崩塌了的世界,我无限坠落。 急速的风扬起尘土,打着旋眯了眼,弗洛夏找到可以闭上眼睛的理由,放下戒备等待蓄势待发的疲惫猛烈袭来。 贯穿了重力与速度,脊背挨到了柔软的实体。 空虚没有重量的一抹灵魂,浸入每一滴血液,每一块皮肉,深入骨髓深处无缝连接,第一次没有痛苦的完美地融合,发出满足的喟叹。 随之而来,是沉甸甸的实感。 没有梦境中来得自由轻巧,却妥帖的踏实,物归原处的安心,让畏惧消散无踪。 ······ 很快,痛感复苏,机体内部产生的强烈性防御性反应,不留情面地刺激着刚刚恢复意识的弗洛夏。 手心似乎正在遭受酷刑,一阵又一阵,宛如缝好开裂的伤口,接着划开黑色的细线,再次进行缝合。 除此之外,不可忽视的头痛熟悉地拉锯神经的弹力,像之前一样。 人们需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好的,坏的,高尚的,平庸的,普普通通的,接受事物发展的最终结果,是可以履行最基本的义务。 弗洛夏懂这个道理。 她也明白,这些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未来更漫长,煎熬的多。也许褪不去的黑暗如影随形,她将在一个个不眠之夜被恐惧惊扰,瑟瑟发抖。也许眼泪成为哭泣的伴奏,谱写绝望奏响的乐章。也许迷茫与孤独终其一生,苦难紧紧扎根不会逝去。 但这一次,弗洛夏不会再退缩。 即使懦弱,即使畏惧,即使不安,即使绝望,她都决定挺起胸膛,直直地望向前方。 昏暗的灯光下,过去的弗洛夏清透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惨白的笑容却显得无比炙热,坚定的无悔:“活下去···活下去···” 是啊,活下去······ 誓言入骨,预言诗成··· 枯残落败,落泥新生··· 谁往东来,为你吊唁··· 而现在, 原谅自己,才是开始。 ······ 仿佛吸饱满了水的纱布,重重贴在薄如蝉翼的眼睑之上,或者不只是清水,而是胶水。 弗洛夏睁不开双眼。 明亮的,透过眼皮渗入的光温暖了感光模瓣,淡淡的橘黄色温暖着冻结的感观系统。 她没有受伤的左手手指蹭着身下的床单,从木讷的粗糙,到细腻的柔软,弗洛夏静静体会着微小的接触。 兜兜转转,浪费了多少时间,才能明白活着的美好不是入了魔的执念,毫无意义的坚持只能被痛苦慢慢蚕食。 坚持,再坚持不是为了目的的虚耗。 红色的太阳跃出地平面的火热与寂静,雨天连绵不断的清爽烘托着桌前一杯半糖的热可可弥散的热气,阴郁墨色的森林中滋养呵护的铃兰怦然绽放。 那才是生命的弦音,生命真正的目的。 ······ 用劲··· 使上推开千斤钢铁的力气··· 冲破茧子,迎向光明。 弗洛夏没想过能醒来,在浴缸里昏昏沉沉失去意识之际,她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弗洛夏游荡在悠长的梦境里,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睡过去。 弗洛夏不忍心闭上眼睛,随着头晕目眩而流动的世界暂时的模糊不清,光线急躁地交织在一起,绚丽而刺眼。 弗洛夏忍不住微微眨了眨酸痛的双眼,这是真实的世界,即使颜料们杂乱无章融成一坨,谈不上任何美感。 视线中心的雾气被擦去,被传染了一样,清晰四散而阔,荡起轻灵的波纹,世界就此豁然开朗。 第80章 她不知道这个房间,也许已经离开了卢布廖夫——空气里闻不出卢布廖夫熟悉的味道。 离病床最近的纯白色立柜,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透明玻璃瓶,大多数是满的,少部分装着与众不同的颜色,天蓝色的,粉红色的,是小姑娘都热爱的嫩嫩的粉色,不过,它绝对不会是红红绿绿的,孩子们都迷恋的各色水果口味的汽水。 是谁说过,在生物领域,外表越无害的才最可怕。 事实上弗洛夏猜得没错,这些水水的粉红色溶液是吸入该品粉尘,可引起神经衰弱综合征和神经功能障碍,甚至出现震颤麻痹综合征慢性锰中毒的硫酸锰的一水合溶液。 桌子上有一个铁质的托盘,里面摆放着镊子,胶皮管,针筒和输液瓶。 弗洛夏不喜欢这里,处处都是医院的味道。她硬着头皮睁开眼睛,她对盛放了药品的瓶瓶罐罐,钢制泛着冷光的医疗器具没有任何兴趣。 总得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力,麻药退去的身体承受了压制后反弹得厉害的痛苦,纯粹生理的防御过度,她只能闭上嘴巴,咽下唇边快要溢出的呻shen吟yin,弗洛夏默默抽气,她希望脸上的表情最好不要太狰狞。 “弗洛夏。” 熟悉的声音好似幻听。 “弗洛夏。”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安德廖沙走到了她身边。 “我在这儿,你醒了吗?” 弗洛夏的声带此时堪比晒干的海带,没有一丝水分,一点点颤动,都会崩开裂纹。 她轻轻地点点头。 安德廖沙数不清了,多少次在房门前徘徊,他怀疑自己最终能否进到房间里,看她一眼。 实际上,每个人都背负了许多。 弗洛夏因为谎言,索菲亚因为寄托。 而安德廖沙,则是漠视。 他看着弗洛夏的怪异与反常,是的,他只是静静看着。 也许是唯一的一次无意,安德廖沙开始了自责,就算是他救下了弗洛夏,但那股愧疚仍久久缠绕。 安德廖沙凝视着弗洛夏,她的半张脸裹在氧气面罩之后,看不太清。 浅灰色的双眸,经受了日夜不休的暴风雨,浑浊的一汪池水被凌厉地打散,灰尘也四散而逃。 等到天晴了,太阳升起却被遮在阴云之后,不过没关系,时间让污浊沉淀,比起湛蓝,清透的灰色也许更加温暖。 弗洛夏的眼睛里,仿佛雨过天晴了。 还好,安德廖沙咽下胸口中沉积的吁气,她还活着,起码弗洛夏还活着,就丢掉所有的医学知识,与索菲亚一样相信卡斯希曼医生的话。 ——总有一天会好的,弗洛夏过上正常生活的那一天。 如索菲亚所说,他的妹妹一向特别坚强。 然而,似乎所有的患者家属都会经历这么一个过程。 刚刚得知消息时的震惊、不可置信,到悲伤难以自已,接着是麻木了的平静,直到能松一口气。 安德廖沙自然没有避开这个规律,他穿越道道波澜,来到了最后。 ——突如其来的愤怒。 安德廖沙扯过一把纯白的扶手椅,坐在同样纯白色的,造型极具实验室未来感的床头桌旁。 “弗洛夏,你听着好吗?” 他想说些什么,他的担心,他的恐惧,他的不舍,总之想告诉弗洛夏,她对马尔金来说,无比重要。 但是,脱口而出的话语没有完成安德廖沙的期待:“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你真的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做你的家人。” 既然已经说出口,安德廖沙索性一股脑托盘而出:“我们,我,索菲亚,父亲。甚至是安德烈管家,玛莎,马克西姆。任何一个相关的,不相关的人,你是不是都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作家人。” 安德廖沙掩饰不住失望的神色,他眉头紧蹙:“我就在你身边,你却不允许我靠近···”“弗洛夏,你把身边的人推得远远的···” 他以前认为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不过是短短的时间留下的遗憾,相处的久了,自然会亲密无间。 “不是的···弗洛夏,家人···家人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 如果弗洛夏拒绝,那么就算安德廖沙使出巨大的力气,也无法将弗洛夏护在羽翼之下,他最担心的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他所珍惜的妹妹,脆弱的弗洛夏,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伤害。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难过的···痛苦的···想要放弃,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有些,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委屈。 弗洛夏想要否认,她能解释。 虽然不是套路的偶像剧里,被解释的一方捂着耳朵,疯狂的摇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逼得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解释清楚。 安德廖沙当然不会这么做,但弗洛夏的嗓子媲美非洲的大旱地,她艰难地试图发声,疼痛等同于将克里斯电锯靠近纤细的脖颈,所以,结果是一样的。 等到安德廖沙刚说完话才发现,弗洛夏粗鲁地将氧气面罩一把扯下,他急忙想要制止,碍于弗洛夏受伤的右手,他克制的动作敌不过弗洛夏的不管不顾。 “停下来!” 弗洛夏的挣扎不止拽下了呼吸器,她剧烈的幅度使血液猛地冲上透明的塑胶软管,挤开源源不断注入她身体里冰凉的液体。 第81章 她几乎没有感觉,要知道,和右手的伤口,药物副作用带来的头痛,下颚淋巴的尖锐剧痛比起来,针头脱出手背的刺激可以忽略不计。 针头连接的软管顺着惯性翻出圆润的弧度,突破起气压的蔽塞,荡到床下。 一滴一滴,暗红色的血液,滑落到纯白的被子上。 大量的药物使用或多或少的影响了弗洛夏的免疫功能——凝血因子,她蓝紫色的血管夸张凸起,血液冒出静脉的缺口,温热地蜿蜒而下。 安德廖沙急忙高高托起弗洛夏的左手,叫来了一直等候在隔壁的医生,他不可避免的沾染到腥气的黏腻。 “冷静点,弗洛夏,我,我在听,你需要冷静一些,好吗?” 趁着医生小心地处理弗洛夏的左手,安德廖沙端来一杯温水,放上吸管,喂她缓缓地咽下。 火辣辣的疼痛被清凉拂过,虽然痛楚不至于完全消失,但干裂的嘴唇和肿胀的喉管都同时得到抚慰。 冷冷的透明重新注入身体,弗洛夏望着一脸担忧的安德廖沙,她不想他担心。 “哥哥。”嘶哑的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弗洛夏能说的只有对不起。 神智进一步清醒,处处透着真实的画面让迟来的喜悦袭击了她,弗洛夏这才真正相信,她回来了,回到了她无比想念的卢布廖夫。 “我好想·····好想你,我在那里·····” 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不能停下的奔跑,只有喘息相伴,唯一能让她撑下去的,只有这里,这里的人,这里的树木,这里的空气。 她艰难挖开内心中的绝望之树,土壤里错综复杂的根,密密麻麻向下延伸,那些都是她,难以摆脱的伤痛。 她的黑暗需要放在太阳光下面。 她握着极寒的根须,一点点地撕扯,拖拽。被伤痛喂养的也算得上是生命,弗洛夏忍着难以描述的痛苦,把伤口狠狠撕开。 到底有多么痛,大概能让胆小鬼弗洛夏哭上一辈子的疼痛。 还好,她回来了。 她可以哭了,在安德廖沙的身边,不用忍耐,想哭就可以哭。 “没关系,没关系,伊弗···没关系的···” 安德廖沙怜惜的拨开弗洛夏额前的碎发,身体前倾贴近弗洛夏的脸颊,悄声耳语。 “没关系的···我在你的身边···我一直在你的身边。” 怒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安德廖沙很快恢复理智,他不应该责备她,情感使他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他的妹妹是无辜的,他珍惜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让她伤心。 安德廖沙趴在在弗洛夏耳边,反反复复地小声呢喃:“没关系···哥哥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 “陪着你···” 第50章 复古式公告 最后一段有剧透~~~~ 本来只需要在作者有话说里通知一下大家的,编编也说不需要特地开一章来讲。但是,作为一名读者的时候,追看以前晋江大神们的文,他们入v 的时候就会写一篇公告,虽然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做,但活在过去的作者也想像他们一样,就是这样的心情写一点东西。 十五万字后,终于入v 啦······ 其实还是比较晚入,有文的题材比较冷的关系,还有作者实在是运气不好,签约上榜都是一波三折,还有作者本身并没有很勤快,时不时地请个假之类的,文笔上也有许多的缺点······ 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超级感谢我最最最可爱的读者们,我觉得我的读者们好暖,不论我写得或长或短,剧情有没有实质进展,你们都会给我留评,互动。 因为并没有有特别多的人,所以铺一下,不要嫌长······ 内谷 zeze、大宏蜂、min7227、shadow+how、娜嘉晴林、树在发芽、我爱萝莉、酣睡的小猪、蓓蓓、民事诉讼法、哥格子、凝音雅悦、c’estbon、阿狸、23431541、黄少天夫人、慢慢、大逗号、kacy、gr、纨月、vv 淡定的 hl、映客、果桃色、幻幻、20822574、孤山不见、池小、咩呵呵、kiki、局限性有、无礼之徒、lying、哆勒咪、十三月、长得太矮看不见、华尔兹沃森、茕茕、隼轶、葵。laudis、湿茶茶、黑豆、蠢萌的小怪兽、猫甜甜、满满黑历史、名字、一堆数字、小流君、周周、雅雅、21/7、灼灼、irishmist、偶遇、19780844、玖玖最爱的顶端君、张张张的小可爱、shirley······(手打 id,可能会有错···) 还有一些路人甲们和打不出名字的 id。 催更的,撒花花的,提建议的,夸夸本雾宝宝的,吐槽的,交流的,灌水的······还有一直潜水的小天使和投喂过的小天使们,都是有了你们,作者才能坚持写到现在。作为一名新人作者,写了两个月的文,就有了许许多多的感触。 现在要入 v 了,不可避免的要和一些读者说再见了,嗯,不管你们有没有继续看我的文,我都真心的感谢,你们的陪伴、支持和鼓励,加油打气。 因为作者是一个 blx,又因为生活中的各种不顺利心态很容易崩的人儿,所以,你们暖心的评论真的真的是作者更文的动力。 一篇入 v 公告,写了这么多·····相当佩服自己。 嗯,今天会更新得多一些,但你们知道的,作者一向擅长打脸······ 关于剧透:之前在有话说里问过你们,第一卷 卢布廖夫结束后的第二卷是什么? 第82章 铛铛铛~~~~看过弗拉基米尔番外的同学可以把手放下了,没错的,就是男主弗拉基米尔的地盘(?)——沙皇城的巴甫契特城堡。 就这样了,我们再见吧。 第51章 chapter 50. 阴霾终散 几次了······ 我已经不清了,从没有难过,没有泪水的梦中醒来。 是的,我还会做梦,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说不上像是万圣节的派对一样的狂欢,没有烦恼,只有无止尽的疯闹欢笑。 大多是中性不好不坏的梦境,平淡如水。像是我在卢布廖夫的森林里随便溜达,然后采了一朵格桑花送给索菲亚,或是我提前迎来了送冬节,开开心心吃着玛莎为我盛满了一大盘的牛肉。 天知道我的小脑瓜怎么想象得到,三个月后俄罗斯的春节是什么样子的。总之,这些还是记得住的梦,其他平庸的梦境当我在寡淡的晨光里睁开双眼时,就忘得七七八八了。 这不是我的功劳,花花绿绿一次一大把的小药片们应该才是最大的功臣。 按时吃药是第一步,对目前的进展我感到满意。 充足的睡眠使我的意识复苏,明白要面对新的一天时,我的心情不会太糟糕——情绪往往比想想就令人头痛的月经还要不准,我不能保证上一刻的满面笑容不是下一刻的泪流满面。 我学会了坦然,因为如果自己都无法面对它,那么他人的帮助只会是徒劳。 ——虽然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来过月经,准确一些,我的人生中一直缺少了这个重要的环节。 上一世从八岁起,我就不得不彻底地泡在了药罐子里,那时我甚至以为身体里不只有血液和水分,更多的其实是化学药剂的溶液、药片上糖衣结成酥脆的薄壳,针头的金属化合物,以及镇定剂。 那种糟糕的情况下,不能指望内分泌系统和新陈代谢可以坚持不懈继续工作,所以,直到我意外离世的十八岁,月经也没有按时造访。 至于这一世,大概是营养不良导致得发育迟缓。 卡斯希曼医生提过,因为在相当的一段时间内,我需要接受药物治疗,所以我的经期可能还得推迟一些。 我倒是不着急,这具身体年龄还很小。 我拖拖拉拉地掀开被子,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自从我稍微好一些,开始自主呼吸之后,我就强烈要求搬回自己的房间,果不其然遭受到索菲亚的反对,最后还是卡斯希曼医生说服了她。 就像给安德廖沙的牙医阴影一样,处处纯白色,泛着银光的冰冷医疗器具没有给我留下愉快的回忆。 最重要的是,那个房间里没有一丝卢布廖夫熟悉的气息。 索菲亚不想我有一丝闪失,她宁愿我浑身上下一个小伤口都找不到,连嘴唇破皮也不允许时,我才能搬出去。 我能理解她,她一向注重我的安全,我做出了这种事,她一定是最难接受的人。这也是至今为止,我没有办法和她像之前那样相处的原因。深刻的愧疚使我难以直视她的双眼,即使我明白那里面不会有指责。 索菲亚故作淡然地粉饰太平,似乎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改变。 听说神无法顾及到每一个人,所以创造了母亲。所以婴儿们第一个最容易学会词语就是“妈妈”,妈妈,读出来都觉得美好。 索菲亚不是我的妈妈,但只有她,像妈妈一样爱我。 神先造男,后造女。 神问,“你们如何能像我证明,谁是那个能够承担起繁衍生息的人呢?” 于是,女性的良知对他说:“孩子的任何罪孽,任何罪恶都不会使他失去我的爱和我对他的生命、他的幸福的祝福。” 男性的良知却说:“他做错了,就不得不承担后果;最主要的是他必须改变自己,这样他才能得到我的爱。” 于是,女性成为了母亲。 所以,母亲总会原谅孩子的过错,无数次张开双手,给他一个触手可及的拥抱。 我也明白这个道理。 去洗漱之前,我先打开了窗户。这已经成为我醒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似乎能够维持生命不止需要氧气,还需要卢布廖夫的空气。 寒冷顿时扑打在睡眼惺忪的脸蛋上,哦,这也是我晚上不能打开窗户的理由。我半睁着酸涩的眼睛,晚睡前喝了太多的热可可,我的眼皮肿胀地如同金鱼吐出的泡泡。 很难看出浓重的绿色,寂静的卢布廖夫被厚实的,洁白的雪花覆盖,它看上去蓬松柔软,却将广袤的西伯利亚大陆的威严怒吼轻轻地···轻轻地掩埋。阳光在满是冷色调的空旷里感染,将银色把世界渲染。 挤压着,层层叠叠的灰色,黏腻的化不开的腐朽的苔藓,飘散在空气里森林浓郁的雾气统统消失不见,只有潇洒自在的寒风游荡在空虚的天地之间。 我一边刷牙一边想,一成不变的事物真的挺少的,以前,我觉得卢布廖夫可能十几年,一百年,一千年都不会有任何变化,永永远远都是我熟悉的样子。一个月密集的治疗期,它就雪白雪白的了,不过没关系,我仍然可以接受。 萨沙的职业素养非同一般的出色,最近她更是升级了她的工作内容——我拉开衣柜后发现三套风格不同搭配好的衣服,我想她可能不会想到,像我这样在时尚方面挤半天也挤不出半个字的人,每次穿衣服都再一次加深了因为挑衣服患上的选择恐惧症。 第83章 按照惯例选最左边,这是我找到最快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我有些匆忙的离开房间。今天起晚了,快要赶不上卡斯希曼医生的治疗时间。 每周一三五早上十点,配合药物治疗是卡斯希曼医生为我制定的治疗方案,我不想迟到。 经过连接城堡两个侧翼的空中走廊,狂风裹挟着冰丝冷冷的刮擦我的脸颊。短短五十米,我只得死死捂住领口,不让雪花钻进脖子融化成冰水。 还好确实不远,我敲门示意,当卡斯希曼医生打开门时,我看见墙上的棋盘格子钟表的分针刚刚走到十二。 “呼——赶上了。”我坐在柔软的躺椅上喘着粗气。 “日安,卡斯希曼医生” 卡斯希曼医生端上一杯热气袅袅的可可:“别说得像是你平时来的有多早似的,你最早不过九点五十五”他笑着拆穿我,“日安,弗洛夏。” 经过了每周三次,持续了一个月的见面,卡斯希曼医生和我已经是可以相互插科打诨的关系,当然,细细数来也不过十二次,一般来说不会变得有多亲近。 但对我来说,每次两个小时左右的谈话聊天都能触及我最敏感,最不愿诉说的地方,而卡斯希曼医生一如既往富有耐心的倾听、引导,不会冒犯到我的同时,令我以更成熟更从容的姿态去面对反反复复难以控制的情绪。 渐渐地,我从一言不发、拘谨,到毫无形象的悲痛大哭,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我记得那时他也不说话劝慰我,开解我,只是不断地递上纸巾,安静地听着我模糊不清,逻辑混乱的话语。 直到现在,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敞开心扉,我觉得,卡斯希曼医生应该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最了解我的人了。 “这两天怎么样?”卡斯希曼医生施施然翘起二郎腿,翻开我的病情记录本。 “嗯······还不错,昨天晚上感觉不太好,你懂我说的感觉。然后,我试着分散注意力,于是看了你推荐的那本书,刚开始的时候没怎么看进去,后面等到不好的感觉消失的时候我也困了···于是,吃了药就睡了。” “喝了不少热可可吧。”卡斯希曼医生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不自觉摸着还略微有些肿胀的眼皮:“很明显吗?” 他抬头盯着看了好半天,肯定地说:“很明显。” 卡斯希曼医生嘱咐过我,晚上睡觉前尽量不要喝热可可,即使只有0.23%的咖啡因。 “我不希望那一丁点,如果不使用显微镜都很难发现的微量咖啡因突然超常发挥,在深夜里不合时宜的挑动你极其容易被诱惑的兴奋神经。” 卡斯希曼医生叹了口气:“然后你的睡眠日程就被无情的取消了。弗洛夏,你该知道,睡眠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以及,为了保证按时的生理疲倦,你不得不服用那些副作用强烈的药物吧。” 我心虚的视线游弋到桌子上一堆装满了药的小盒子,那是我接下来三天的药物——即使是一次性全部服用,也不会造成伤害的剂量。 对此,卡斯希曼的解释是,他相信我,但无法给予发病的我同等的信任。 我不会难过,事实上,十几年了,对抗重度抑郁症的漫长时光里,我也没法相信自己。 “我的······我的错。” 我小声地说:“现实是,甜甜的可可比书本更能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的错···我不该偷偷藏了一罐在衣柜里···” 我真的算不上听话的病人。 看着我七分真三分假的羞愧的表情,卡斯希曼医生无为所动,冷酷地作出惩罚:“一会儿我会通知安德烈管家,把你藏到衣柜里的那罐没收。”没等我可怜的求饶,他接着说:“顺便在床下啦,窗帘后面啦,行李箱里啦之类的地方仔细查查,说不定还能找出第二罐第三罐······” 哦!不!他怎么知道,行李箱里还有一罐······ “忘了给你说。”卡斯希曼完美贯彻了错一罚百的冷厉作风:“你手上的这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两周内,你唯一可以接触到的锦葵目、梧桐科、可可树属的乔木类经济类作物了。” 我陷入了惊讶和不可置信中,一不小心猛地咽下一大口,天啊!我怎么能在没有细细品味的情况下,就这么,莽撞,粗糙,堪称史上最大浪费的失去了我将近一周的热——可——可—— 我夸张的悲痛让卡斯希曼医生的冷脸回暖,他无奈地摇摇头:“ok~ok~弗洛夏,just grow up(成熟点吧)!不就是些可可粉吗?如果今年初夏,你的病情有所减轻,我就允许你睡前可以喝一杯。” 他略带鄙视的眼神抑制住我想要跳起来欢呼的冲动,好吧,如他所说,我得表现得成熟点。 虽然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东西,但本子往后翻了一页,我需要接受,可能红色的笔在纸上清晰地标注一条注意事项。 ——重点注意!!!!偷喝热可可的不良习惯要坚决得到遏制!!!! 脑洞大开,我差点被自己的脑洞逗笑。 “副作用······还能忍受吗?”卡斯希曼医生冷不丁地开口。 “哦,哦。”说起副作用,我的目光又飘到满桌的药片上:“比之前好了一些,有时候比较明显···但,我想我还能接受。” 最难过的时候,强迫自己吃进去的东西都会吐出来,止不住的天旋地转,止痛药也无法缓解的剧烈头痛,严重的时候会产生莫名其妙的幻觉,跟它们比起来,时不时留会儿鼻血绝对是最舒服的症状。 第84章 前提是——我不再害怕鲜血了。 恐惧是自我保护的必要本能,它是生物本能在“逃避”与“对抗”中作出的选择。 听······流动着,温热的鲜血,被困在血管里的它因为挣扎不出,而尖叫。 而我,没什么好怕的,一次教训足够了,我不会大发善心将它释放,三百年的有期徒刑是最好不过。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可以换药。” “嗯。” 我点点头,这些副作用我已经经历了一次,我有心理准备。 接下来,又聊了聊我的作息,饮食情况,最近的烦恼、还有梦境······ 我不知道那些平淡如白开水一般的梦有什么含义,倒是卡斯希曼医生拉着我大谈特谈,我们从西格蒙得·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聊到《周公解梦》。 在我毫无顾忌地吹嘘下:“我觉得华国古代的《周公解梦》可比《梦的解析》伟大得多,你看弗洛伊德写这本书时是一八九九年!!一八九九年华国的封/建制度走到了尽头,一八九九年爱因斯坦正忙着申请瑞士公民权,一八九九年啊!!美国欧宝公司生产的小汽车都遍地跑了······可你再看看,《周公解梦》公元前一千一百年,欧洲才正处于古希腊青铜时代的文明迈锡尼文明,总而言之,就是思想,文化,经济还没开化······” 我滔滔不绝地试图洗脑卡斯希曼这个标准的理科生,直到他挂着淡淡地笑意,不经意地接话:“年纪大了,记性真是越来越不好了,不过我大约能想起来我好像有一个···什么来着···对了,是康奈尔大学世界史专业的博士学位。” 我:“·······” 杂七杂八聊了很久,我终于依依不舍喝完了,不,是品味了最后一滴热可可,可可甜腻的香味回荡在喉间,昨晚的郁结似乎也得到了很好的舒缓。 星期五的治疗结束了。 卡斯希曼把药递给我:“今天是周五,安德廖沙会回来吗?” 我接过药,沉甸甸的比上次还要重一些:“嗯,今天学校开始两天的假日,他回卢布廖夫说要带我去堆雪人。” 卡斯希曼医生装出一幅怀念的样子:“啊——堆雪人——年轻的血液在躁动,专属于长不大的小孩子的,多么充满童趣的游戏啊!” “行了,老胳膊老腿的厌恶运动的中年大叔就不要逞能了,安心窝在壁炉旁吃毕格奇小饼干吧。” 我毫不客气地反击。 能让我如此放松自在的,除了安德廖沙以外,就只有卡斯希曼医生了,与安德的细心呵护不同,卡斯希曼医生虽然比我年长很多,但和他聊天,只有朋友间的自在和放松。 所以,每一次的治疗似乎不能称为治疗,更像是接受来自朋友的安慰和帮助。 让人,没有负担的轻松。 走到门口时,我习惯性地回头,轻声询问:“今天会好吗?” “会好的。”卡斯希曼靠在门廊下,肯定地笑。 “像之前一样?” “像之前一样。” 深吸一口气,我安心绽开微笑:“那么,卡斯希曼博士,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 “你也是,弗洛夏。” 女性的良知那一段改编自埃里希·弗罗姆的《爱的艺术》 第52章 chapter 51. 王室婚约(一) 我是如此的信任卡斯希曼医生的话,我只能相信他。 之前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用漫长这个词语显然并不合适。 事实上我很难找到一个理想的形容词,或者说,它很难定义?不可定义。 伤口感染的炎症,持续低烧不退,我的身体全面开启保护机制,同疾病抗衡。摆脱不掉的痛苦折磨着脆弱的神经,我经常不由自主地哭泣。 那时,索菲亚和安德廖沙陪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得到,我发烫的皮肤上轻轻拂过泪水的手指,带来冰凉的安慰。 但更多的时间里,他们无法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当我模模糊糊恢复意识,泪腺便再度崩溃,干燥的声带无法发声,痛苦仿佛憋在了身体里面,找不到释放的出口。 这时,他温柔的声音就会低低响起: “会好的,会好的,弗洛夏。” 他反复重复相同的词语,轻声呢喃: “我知道你很痛,很痛,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我清醒的时间并不多,一整天也只有两三个小时是有意识的,他的声音仿佛能够顺着耳朵钻入梦里,慢慢地,我也开始告诉自己,会好的,在坚持一下,会好的。 有人说,安慰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因为客观存在无法被话语简单否定,承受着的人们所要背负的重量不会减轻。 但是,我却需要它。 静脉在药物的刺激下疯狂的痉挛,如果没有经历过,任我超常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静脉抽搐起来到底有多疼。 潜藏在皮下的血管似乎剧烈舒张又收缩,刺痛肿胀由内自外蔓延。 “疼,我好疼······好疼···” 我不止一次阻止这些我的软弱,疼痛吞噬了tramadol所有的镇痛效果,它一遍又一遍灼烧可怜的躯体。 血液汩汩沸腾,冒出瞬间破裂的气泡,仅仅靠近,都会被溅出的液体刺痛,闷着聚集的热气,细胞们发出剧烈的尖叫,像是火车开动时嘹亮,悠远,久久回荡不息的鸣笛······ 第85章 我,烧起来了。 我不能动,有时甚至连眼睛也无法睁开,忍耐成为了替代抽泣的唯一方法。 每当快要难过地发疯时,我都想撕开嗓子大喊,“给我点 dolantin救救我吧!” 卡斯希曼医生不会给我使用dolantin,即使他同意,索菲亚也绝对不可能允许任何一种有可能对神经造成损伤的药物。 我想对她来说,一个药物成瘾的弗洛夏没有比一个重度抑郁症的弗洛夏好到哪里去。 所以,我需要安慰,哪怕苍白无力,仿佛我只要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孤独的承受说不出口的痛楚。而有人能明白我的煎熬,我的无助就会少一些,坚强就会多一些。 缓慢而快速的,我浑浑噩噩的熬完了那段日子,有趣的是,深刻而痛苦的时间竟然没能留下多少记忆,反倒是卡斯希曼医生回荡的声音清晰地存在于脑海之中。我想,亲切而熟悉的声音,是我能很快信任他的原因。 并且,我愿意去相信他的话。 “今天会好的。” “明天会像今天一样好下去。” 走在通向主楼的路上,现在我不赶时间,不必特意抄近路走那条风雪满天飞的空中走廊。 淡淡灰色的阳光穿过窗棱洒满清新的冬日,路过糕点烘焙房偶尔遇到零星几个仆人,我轻轻点头示意问好。 安德廖沙曾经制止过我的行为,他所受到教育,面对身份地位相同或是年纪相仿的同龄人才需要这种礼仪,他微微昂起下颌,手把手示范如何给这间房子里不是马尔金的人回礼。 他不知道我已经有进步了,当初刚来到卢布廖夫时,经常腰酸背痛——卢布廖夫的仆人太多了,一天下来得不停地鞠躬。 没有办法,起初真的很难适应五六十岁老人们的躬身行礼。但我努力学着去融入。卢布廖夫不是我以前生活的世界,它有它阶级严格和自成体系的特殊的社会规则,我不能用以前的价值观去评判和和衡量它,面对一个新世界,我不具备那样的资格。 我不能反抗,也无需挑战,就如同我无法制止仆人们的行礼一般,它是这里既定的生存规律。 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所以我学会了适应。 我稍稍绕了个小圈子,踩着洁白光滑照得出人影的的瓷砖地,跟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哼出不成调的曲子。 最近,我忍痛放弃了莫扎特的 k626号曲,特别是我最爱的introitus。 搬回我自己的房间那天,一同的卡斯希曼医生就收缴马尔金先生送给我的,这片珍贵的黑胶唱片,他说,“主!请赐给他们永远的安息,并以永远的光辉照耀他们。”这样开篇就带有浓重悲观情绪色彩的语言暗示和过于沉重的曲调不利于我的恢复。 如果是第二小节的kyrie勉强合格,我还记得他故作慈悲的模样: “上主求你垂怜。基督求你垂怜。上主求你垂怜。哦,弗洛夏,你不觉得你正是需要这样的垂怜吗?你,也许是被上帝遗忘的孩子” 优雅的吟唱调像是演绎华丽的意大利歌剧。 我懒得反驳,我又不是浸没在喜马拉雅融化的雪水里,从半干未干的骨灰中抢夺陪葬品的尼泊尔儿童,算哪门子被上帝遗忘的的孩子? 况且,他不说我就不知道他是莫扎特骨灰级的粉丝吗? 口中的曲调越发地偏离轨道,之前还勉强对得上号,现在干脆跑得没影了,果然,没有音乐细胞的我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把曲子都忘得差不多了。 不紧不慢地欣赏着一窗之外的冬日风光,我向餐厅走去。 瞄了眼青色石板基垫上赭红金色花纹的英式立钟,正午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看来早餐变成了早午餐,虽然它通常只是在周末的一种进食方式,今天是周五,但勉强算得上是“sundaybrunch”。 下楼梯的时候遇到了安德烈管家,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有一丝喜悦: “日安,弗洛夏小姐。” 我也停下脚步:“日安,安德烈管家。”安德烈管家虽然总板着一张脸,很是专业的样子,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在他近乎完美的工作能力下是一个温暖慈祥的老人。 “弗洛夏小姐,安德廖沙少爷刚回来,他在餐厅等着您。” 哥哥回来了?我一改懒懒散散的速度,绕过安德烈管家就往楼下冲。 “小心点!弗洛夏小姐,注意楼梯!” 安德烈管家的嘱咐迟了一步,落在身后。我可不管这些,三步做两步一次跨下几级台阶。 入冬后铺上地毯的楼梯不再光滑地需要小心翼翼,就算摔倒了也不是很疼。 “日···日安···哥哥。” 拐进餐厅,刚看到安德廖沙俊美的脸,我气都没有喘匀就迫不及待问好。 “日安,我可爱的弗洛夏。”安德廖沙等到我喘着粗气走到桌边时,体贴地为我拉开椅子: “你还没恢复好,慢点走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我们可以一起去玩雪,我可是期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一点都没有夸张,要说雪,的确和我有着奇奇妙妙的缘分。 前一世,我在圣诞夜爬上天台,只为了能摸到晶莹洁白的初雪,结果意外摔下来到这个世界。这次,在我以为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人生即将结束时,迟到了许久的雪花终于纷纷扬扬地洒向大地,穿过格利普斯的密林来到我身边,那一天,是俄罗斯的初雪。 第86章 每一次的尽头,都是开始。每一次彻骨的绝望,都缓慢地复苏。雪花像是神的使者,圣池之中洗涤罪恶,引领我踏过万般荆棘与磨难,仿佛是惩罚一样的成长,带来新生的力量。 这样的雪花,叫我怎么不去爱它。 “只是想玩雪吗?我的作用仅仅就这样?” 安德廖沙调整好我的椅子,声音里带着调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可是完全的禁足状态。”自从我生病以来,就没有踏出过大门一步。 “出门对我的诱惑甚至超过了热可可,只要能出门,哪怕是在前庭玩玩雪我就心满意足了。” 安德廖沙也知道我的想法,自从在秘密花园里找到我,他就知道我不是肯一直乖乖呆在家中的小孩子,所以才同意带我出去透透气,当然,这需要得到索菲亚的允许。 自从我出事后,特别那次是和安德廖沙一起去,索菲亚就不放心其他人,听说,她为此很责怪安德廖沙,她仍然觉得安德没有保护好我的原因。 我应该向索菲亚解释,但是我和她的关系也正处于有些微妙的阶段,那件事情似乎成为了索菲亚的阴影,我还没能鼓起勇气再次揭开她的伤口。 “预料到你一定是这个时间才吃早餐,我果然没有算错。” 安德廖沙优雅地在对面落座。 “你到现在都没有吃早餐吗?” “嗯,不过不是你的原因。难得的睡了个懒觉就已经十点了,刚起床没什么胃口,开车回卢布廖夫正好和你一起用餐。” 安德廖沙看出我隐隐的愧疚。 “诺亚斯顿厨师的手艺真是万年不变,从我小学起一直是一个味道。” 我发现,相处了时间越久,我的任何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神。我自认为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但在安德廖沙面前,我的小心思总无所遁形。 好像,我们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家人一样。 一道道餐点依次摆满了不小的餐桌。 比起安德廖沙的黑鱼子酱,海鲜刺身,黄油烤面包片······数量庞大的菜肴,我更偏好简单的炭烤牛小排。 软嫩不失嚼劲,一口咬下去流出鲜美的肉汁。表面一层薄薄的焦脆让口感更为丰富,厨房长特制的泰式酸甜烧烤酱被果木香碳烘烤出水果般清新的香气,更别提它那烫口的温度保留了最完美的瞬间在舌尖爆发出持久的美味。 安德廖沙仔细地把牛小排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后,才端放到我面前——我右手的伤口还没有长好,别说切牛排了,连基本的舒张都做不到。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虽然失去了右手部分功能,但我不后悔,起码当时这个举动成功停下了把动脉割断的动作,如果不是右手这道伤口,我可能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它让我活了下来。 “这周怎么样?听安德烈管家说,你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安德廖沙也许一进家门就从安德烈老管家那里了解得清清楚楚了。 “和上周一样好。”我笨拙地使用左手,幸好不是亚洲料理,不然左手使用筷子可比叉子难太多了。 “纠正一下哦,”我晃晃裹着纱布的右手。“我不是没有吃多少,事实上我的食欲前所未有的旺盛。只不过······药物的副作用有些大,就算吃进去了也很容易吐出来。别皱眉头啦,安德廖沙小老头,不用担心,副作用的适应期很快过去,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 安德廖沙不掩饰他的担忧:“卡斯希曼医生知道吗?” “嗯,他当然知道。他也觉得这不是多么严重的问题。”话说得太快,我有些噎住了,端起旁边的玻璃杯,猛地灌下一大口。 嗯嗯嗯······没有热可可的早餐就想只差一块就能完成的拼图,说不出的遗憾。虽然苹果汁的味道也还不错。 “你慢点吃。”安德廖沙将蔬菜沙拉推到我面前。“也多吃些蔬菜,它更容易消化,会让你的肠胃好受一些。” 我点点头,笑眯眯地插起一个圆滚滚的番茄。酸酸的凉凉的绽放在口腔之中,慢慢地,甜味若有似无地开始蔓延。 安德廖沙身为分子生物学专业的佼佼者怎么会不知道,药物的副作用基本很难消失,他只是不想让他的担忧影响到我脆弱的情绪,就如同我也知道他在马尔金先生的教育下,从小养成雷打不动八点起床的习惯,我没有点破一样。 亲情有时候就像小番茄一样,互相关爱,互相理解,乍看之下隐瞒、小心翼翼地相处是酸的,实际上为对方着想,深深在乎彼此的那份情感却很甜很甜。 被口口了太多次,就用英文代替了 第53章 chapter 52. 王室婚约(二) “我们能走了吗?” 嘴巴里的香气还没有散去,我就急不可耐地溜到大门前朝餐厅的方向呼唤:“哥哥,快一点!” 本来不需要如此着急,奈何安德廖沙的早午餐花费了太多时间,两个小时就在甜品、水果、不断续满的茶杯中度过。 而我短短几分钟内快速解决了鲜嫩的烤牛排,接下来耐着性子等待他结束繁冗的就餐流程,其中,在他一次一次地诱惑中,我又吃下了酸奶油蔬菜沙拉、水果慕斯、草莓芝士蛋糕、华夫饼干······ 俄罗斯的夜晚总是很早到来,下午六点时基本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夜幕降临之时的雪同样美得惊心动魄,但是索菲亚不会让我在那个时候出门,就算安德廖沙一起也不可以。 第87章 安德廖沙不紧不慢地走来,他无论时时刻刻都完美贯彻贵族礼仪——我从没见过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似乎在他们眼中,走路姿态也成为了化分阶级的一个标准。 “这么着急着出去,一会就冻得受不了了。”柔软的白色羊毛围巾将我层层裹住,安德廖沙接着为我戴上两只厚实的麂皮手套。 “你确定吗?我们是去玩雪?”我艰难地从毛茸茸的松软中伸出脖子,我承认,暖和是暖和了,但:“我这样没法灵活地和你好好较量一番,看看这个手套,根本不能蜷起来。” 我挥挥手表示抗议,打雪仗作为雪地游戏里的重头戏,我向往已久。 “说什么傻话呢,弗洛夏,你想灵活地在雪地里打滚吗?如果你坚持的话,好吧,只有这个要求我能满足你。” 最后他将毛线帽套在我头上,指尖轻轻地整理好耳朵的碎发,不等我继续抗议,就推着我走出大门:“不是说很着急吗?那就不要磨蹭喽。” “我不是······” 我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铺天盖地没有缓冲地向我袭来的雪景震撼。 与隔着玻璃窗的世界完全不同,在这里,瞳孔每一个角落不留缝隙地被纯白的雪花占据。 寂静的、干净的世界,是松散的层状结构互相交错、堆叠,用梦境般的想象勾勒出的空灵幻境。 似乎,卢布廖夫富有特色的腐烂枯枝和沾满了泥的叶子都在这片银光的浩瀚之中沉眠,曾经生机勃勃的森林也在怀缅着它们的逝去。 风声,是不舍的沉吟。 安德廖沙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下蜿蜒的石阶,仆人们早早除去了台阶上的雪花,反倒让墨绿色苔藓上的冰层抢得先机,变得又湿又滑。 寒冷几乎被完全隔绝,仅有一丝的寒气钻入衣服,贴近温热的皮肤,带来冬日冷冽的气息。 雪下得没有之前大了,零零散散旋转着从天空降落,我伸手接住其中一片,精致的六方晶系原是云中雪花的小冰晶,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外端的枝丫向内融化,一滴透明的水渍是雪花们大同小异的结局。 “卢布廖夫的冬天,一直是这么美吗?”我把声音压低,生怕高分贝的音量会破坏眼前的美景。 比起我因为震撼而呆滞,安德廖沙显得随意多了:“嗯,一直都是这样,十几年也没有变过,而且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你以前生活的地方冬天没有雪吗?” 安德廖沙对卢布廖夫没有好感,在我面前他不会掩饰这一点。 “有啊,当然会有。那个国家和俄罗斯一样面积非常大,那儿的北方不仅有冬天,南方还有四季如春的城市,是在同一个季节能够同时体会到盛夏和寒冬的国家。” 我有些骄傲地昂起头,俄罗斯大多数的地方并没有界限清晰的四季,夏天短暂的如同流星划过转瞬即逝,冬季又如格陵兰岛的冰川的融化,格外漫长。 张开嘴唇不需要哈气,薄薄的雾便袅袅升起,它顽皮的四处游戏,缥缈的随着风蒸腾着悠闲的雪花,像是繁重之中迷蒙的云翳。 “嘎吱——嘎吱——” 鞋子踩在雪地里发出悦耳的声音,我们两个人的脚印留下了唯一的痕迹。看来,早上的雪的确下得很大,短短一会儿,安德廖沙回来时的车辙印就被轻柔的掩埋了。 “索菲亚去哪儿了?”我慢慢地向旁边走去。 “不要担心,索菲亚应该得好一阵儿才能回来,一个月送冬节宴会的筹备要开始了。” 安德廖沙穿得比我单薄的多,也是,无论在什么时候,被衣服裹成一个球的形象,似乎很难显得高贵优雅,但寒冷并不妨碍他挺直的脊背和保持着下颚优美的弧线的同时,继续担负起向我科普这个世界的责任。 “什么宴会需要一个月的时间筹备?”送冬节我是知道的,对卢布廖夫形形色色的晚宴我早有耳闻,不然工作十分清闲的索菲亚每天忙碌在外是在干什么。 但我只是听过而已,索菲亚不想我经历严格的礼仪培训,学着周旋在大大小小的聚会之中,她很心疼我。所以,和安德廖沙、阿纳斯塔西娅他们相比,我仿佛就是一只从里亚斯尼原始大森林蹦出来的小泥猴,说话举止无不透出懵懂的气息。 “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它都是俄罗斯最重要的节日。” 安德廖沙耐心替我讲解:“普通人的节日有七天,而我们的宴会只持续三天。每一天是不同的主题,几乎所有叫得上姓氏的贵族才能收到请柬······当然,选择权在我们这样的家族手里,我们父母们聚在一起商讨出席人数、举办地点之类的事情,其中需要考量的因素有很多,涉及到经济合作、利益分配······复杂的东西你不会喜欢的,只要明白这场宴会,绝对,绝对是一场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就行了。” “哦?是吗?”我的笑容有些怪异:“不过,索菲亚不会让我去的,你呢,只要······小心你自己!!!!!” 我趁安德廖沙不注意,将藏在身后的雪球猛地扔向他,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大个被我捏得实在的雪团径直扑在他的脸上,瞬间,安德廖沙精致俊美的五官糊成一团,散开的雪花缓慢地滚落,留下细细碎碎璀璨的晶莹。 “咔嚓——” 第88章 不,这可不是雪球砸在他脸上的声音,而是代表他绅士风度的面具碎掉的声音。 安德廖沙顿时愣住了,呆呆地盯着我,像是不可思议我能做出这种事情,但很快,他就面无表情擦去脸颊上的水渍:“我亲爱的弗洛夏,我的年纪不允许我像你一样幼稚,比如偷袭这样的举动。不过呢,即使是没有风度,如此粗鲁,我还是要说——” 他突然好以整暇地咧开嘴角: “你这个臭小鬼,你死!定!了!” 好吧,十来秒我的地位就从亲爱的变成臭小鬼了。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安德廖沙一定气坏了,我顾不上反击,只想赶紧逃跑。 然后,安德廖沙向我展示了他没有哥哥样子的一面,我想我知道了,为什么安德烈管家会说小时候的安德廖沙是一个难搞的小魔头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躲不开呀——” “啊——呀——你打中了我的耳朵了——” “雪!雪花掉进我的耳朵里去了!!” 不用猜,是我发出的尖叫。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做出那样无耻的偷袭举动。” 不要说大战几百回合,光是绕着前庭跑了一会我就累得气喘吁吁。 武力战斗值差距太大,为避免造成更大的伤亡,我比出暂停的 t字手势,没有骨气地屈服投降:“放过我吧,嗯?嗯?好不好嘛,哥哥?哥哥!哥哥·····” 我真心地认为并非是我作战效率太低,而是敌人太过狡诈,提前用围巾和手套帽子等给我方制造了难以逾越的障碍,这一仗,早早错失先机。 安德廖沙没有停下脚步,依然不断向我靠近。 “你让让我吧···好不好?我不再也不敢了······哥哥···” 但是无论我怎么求饶,他都没有放弃,所以,我索性直接躺倒在雪地里。 “你砸吧,我让你十倍还回来总行了吧,小气的安德廖沙······”最后几个字的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没办法,我不但没骨气而且还很窝囊,万一他真不客气呢。不过,退一步来看,我也算是能屈能伸啊,所以说自我安慰是我最擅长的事情,没有之一。 “你还真不客气啊,哥哥,哥······”我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想挣扎着爬起来。 “别动。”他冰凉的手托起我的下巴。 “都叫你别动了,弗洛夏。” “你要攻击我,我怎么也得反抗一下吧。”我厚着脸皮,像是忘记了十几秒前一脸坦然地大言不惭。 “我没有要糊你一脸雪花的意思。”安德廖沙的手指滑向我的耳朵,他复苏的温柔替代了手指上的寒气: “不是说耳朵里钻进雪了吗,给我看看。雪没有它看上去那么干净······” 他暖暖的呼吸洒在我的耳廓上,驱赶着之前的冷意。 原来是这样,我不再挣扎,歪着头乖乖坐好,不一会儿我的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红色。 原谅我突如其来的羞涩,这种事情不全是我的责任,谁让安德廖沙是那样的·····惊心动魄···好吧,这个词语并不恰当,我不禁悄悄地用余光偷瞄安德廖沙。 他正轻轻地检查,担忧让他微微皱起眉头,专注的灰色眼睛像敷上了雾气的玻璃,俊美的眉眼毫不输给晶莹剔透的雪花,甚至是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白的嘴唇都满是禁yu 欲的气息。 如果现在对我说,安德廖沙是古希腊神话中雪花女神喀俄涅和海神波塞冬的儿子欧摩尔波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看起来是很少量的水,不会有其他影响······不过,你在偷偷看什么?”安德廖沙检查完我的耳朵,很快就发现了我近乎赤chi裸luo裸luo的目光。 竟然被他发现了,我的打量就更光明正大起来:“嗯···我该怎么样说呢,哥哥,在我看来,嗯······”我谨慎地组织着语言: “你,你长得可真好看。” 我想,安德廖沙也没想到我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事实上,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轻浮,或者他会以为我在调戏他。 “别误会,神可以保证,我···我这只是单纯的···观赏哦不,欣赏美丽的事物···不,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怎么说呢,哥哥,你知道···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其实,就是···就是那个······” 我慌慌忙忙地解释,然而效果却并不如我预想的好,也许,是更糟糕了。 正当我手足无措之际,一阵拉力让我的身体向后倒去,世界被悄然翻转。 头没有陷在冰凉的雪堆里,而是躺在安德廖沙的胳膊上。 “嘘······弗洛夏,我怎么会不明白你的意思呢。” “虽然你还有点小,但这并不妨碍你拥有正常的审美。” 他伸手指指天空:“看,那些星星。” 顺着他的手,我才发现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变灰,又没有完全黑下来。 青灰色的天幕上,细闪的星星虽然不如夜晚耀眼,却在丝绒般哑光的光泽中,轻覆点缀了无数颗钻石的银光云雾,洒在我与安德廖沙的双眼里,拨动了令人窒息的醉意。 “我的妈妈以前对我说,每个人的出生都会成为天上的一颗星星,闪着闪着从小星星长成了大星星······等到它遇到自己命定中的那个人时,他们就会紧紧抱在一起,然后不再闪烁,永恒地挂在天上······” 第89章 他淡淡地讲述一个关于爱情的传说,听起来,的确很美丽。要知道,命定的,注定的,永恒这类词语是女生不可抗拒的追求。 “等你长大了,也会遇到属于自己的另一颗星星。” “可我没有找到不闪的星星······”我嘟囔着干扰气氛。 “傻瓜·····”他似乎笑了,少年特有的低低地嗓音回荡在耳边: “那是因为你眨了眼睛。” 空旷的视野没有任何阻碍,遥远的极限也不过是森林和群山,或者是用心去倾听的奔腾在河洛厄斯山脉中裹挟了滚滚活力的奥卡河。而在寂静的傍晚,冰封的西伯利亚的一边雪地里,安德廖沙和我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满地寒霜之中,看星星。 时间藏到夜空里,在云雾缓慢移动中不知不觉地逝去,我们在安静的黑色中,享受着自然的美丽。 直到,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安德廖沙拉着我坐起身一看,是安德烈管家:“少爷,小姐。先生和夫人回来了,他们让我来催你们回去,他们需要见您。”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把我拉起来时我才感觉到下巴和耳朵似乎冻僵了,麻麻地只剩下一点知觉,果然,在卢布廖夫的冬天里,衣物提供的暖意终究还是很有限。 安德廖沙仔细的替我拂去围巾上、发丝上沾到的雪花,他不甚在意的朝安德烈管家挥挥手:“你先回去吧,我送弗洛夏回房间以后再去见他们。” 安德烈管家去没有动,他看上去有些为难:“安德廖沙少爷,马尔金先生和夫人不是要见你,他们···他们要见的人,是弗洛夏小姐。” 安德烈管家的目光直直越过安德廖沙落在我身上。 “先生和夫人看起来,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他话音刚落,安德廖沙震惊的视线就刚好对我上我的眼睛,那双与我相似的灰色双眼中,包含着我看不懂的隐隐的恐慌。 避免麻烦,特此声明,虚构就是虚构的,不要考究不要当真。 第54章 chapter 53. 王室婚约(三) ——事情糟糕起来到底能到什么地步,在我看来,我需要面对的困境已经足够恶劣了。但是,现实里情况似乎会不断恶化,达到了我的想象力无法企及的极限。 亲爱的日记,如果那一天真的会到来,那么请一定,一定借给我力量,虽然我明白,它快要来了。 ······在此之前,我需要做好准备,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放弃的准备。 其实并不可怕,按照既定的方向,昂首挺胸就可以。 我最亲密的朋友,我可以做到,对吗? *** 预感,不总是灵的,本来只是感官略过大脑收集的信息,不能构成逻辑严密的事实依据。但有时,它不经意地偶然一再上演,必然就此确定。 当安德廖沙和我一起走进温暖的室内,看见马尔金先生和索菲亚在主厅里时,我的预感开始报警——马尔金先生比起一楼的主厅,更多时候停留在他的书房里。 果然,没等玛莎接过我脱下的衣服,索菲亚就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告诉我弗洛夏,你接触过罗曼诺夫家族的人吗?”她径直冲到我面前,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慌张。 她不常这样,或许当我还昏迷的时候,索菲亚有过短暂的失态,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母雪豹。这是安德廖沙的原话,但我清醒之后见到的索菲亚依然保持了温柔又冷静的姿态。 “我······” 我被反常的她吓到了。 安德廖沙见状,挺身站在我身前,他的外套脱了一半,一直袖子孤零零地垂在胸前:“冷静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身影遮住了索菲亚带着莫名愤怒的双眼,给了我能够组织语言的时间:“不,我不认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天知道我是如何从摔成碎泥一般的记忆里,艰难地找出索菲亚口中相匹配的东西。 是的,自从清醒后,我把脑海里多余的不必要的,令我感到不舒服的信息统统倒进了垃圾场,很可惜,罗曼诺夫也在其中。 当然,我并不是可以随意恢复出厂设置的智能产品,仿佛掩耳盗铃一般的举动,只是能让自己安心一些而已。 我很想不去说出接下来的话,但事实是,我没能忘记:“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校园里不经意地偶遇也算不上认识······” 安德廖沙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肯定了我的说法:“或者,在格利普斯圣诞节派对的那一天,罗曼诺夫曾与弗洛夏交谈过几句······不过,只是简单的问候。” 安德廖沙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但他很好的掩饰了他的怀疑。 他转身将自己和我手中的衣服递给在一旁等候的玛莎,吩咐她:“三杯红茶,一杯热牛奶,除了安德烈管家以外,你们都不用留下了。” 安德廖沙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拿起毯子盖在我身上:“所以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不是去筹办送冬节宴会了吗?” 索菲亚的疑惑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越加扑朔迷离,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没错,是为了送冬节,但···但是···罗曼诺夫···” “罗曼诺夫怎么和送冬节扯上关系,我是说弗拉基米尔殿下,他一向不喜欢理会这种事情。”安德廖沙将目光对准他的父亲——马尔金先生。 第90章 马尔金先生坐在主位上,他一向冷静而自持,但此时,他也不禁露出几分疑惑:“的确,殿下并没有出现在今天的场合,是他的叔叔——卡亚斯贝·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公爵他······” 别说,别说······ 我心中的不安在扩大,犹如吃下上等的饲料,它不受节制迅速长大,锋利的泛着冷光的镰刀开始收割美好的期冀与侥幸。 我似乎这才意识到,有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卡亚斯贝公爵在即将结束的时候,宣布了一个消息——他要正式地向马尔金家族提出婚约······未婚妻的人选是······” 别说,别说了······ “弗洛夏。” 一锤定音,没人能阻挡它剧烈的轰鸣。 我缩在柔软的毛毯之中,它的温暖刚刚好,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冻僵的身体缓慢地恢复知觉,只是,血液从凝固的淤积变得流动,又麻又痒的跳动也在聚集。突然,刺痛被声音惊醒,我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好像血液都从心脏里跑了出去,冰冷带着黑暗卷土重来。 “不可能!” 安德廖沙握住我的右手,他的力气不大,避开伤口,将我的手紧紧地抓住。显然,即使之前有过猜测,但他也不会想到事情就像失控的火车,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疾驰。 “弗洛夏才十三岁,她太小了,怎么可以定下婚约?!!” 索菲亚比安德廖沙早一步知道,时间成为最好的安全气囊,缓冲了现实的撞击。 她缓缓坐下,看上去冷静了一些:“她十四岁了,况且,卡亚斯贝说,这是那位殿下 的意思。”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沉默不是反抗,是在试着接受、消化、理解,尽力从大团互相缠绕的丝线中找出头绪。 我咽下一大口牛奶,让丝滑的液体拯救干涸的嗓子,即使如此,声带依旧紧绷,像是调皮的孩子不停拉紧脆弱的弹性。 “如果很为难,那么订婚······订婚就订婚吧。”我想我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在了这句话上,不,也许还要为下辈子的勇气赊账。 厚实的毛毯下,左手用力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似乎能刺破娇嫩的皮肉。疼···真的很疼啊·······看来,真的不是在做梦啊,手腕无法控制的痉挛,宛如血管崩起,肆意跳动。 所以,话刚一说出口,我就泄气了:“反正无论如何婚姻对我来说,太过遥远了,更重要的是······等我到了年龄,弗拉···他···殿下他说不定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总是因为我,身边的人才会陷入麻烦,才会烦恼。老实说,我已经受够了没用的自己,我不知道罗曼诺夫的婚约究竟代表了什么,但我不希望再从他们脸上看见深重的忧愁。 哪怕,我得付出一些代价。 然而,我似乎弄巧成拙了,无意之间强迫他们面对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弗洛夏,我的妹妹······你不知道吗?婚约无法取消。”他深吸一口气,“一五四七年伊凡四世颁布的法令——神及圣子的权利,必当朝着上帝指引的道路而去,只有灵魂的契合才能使血缘延续。” 安德廖沙握着我的手的力气陡然增大,我的手一直保持一个状态,隐隐有些僵硬。我没有挣开,而是更加用力地同样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以前,王子们只允许和自己的姐姐或者妹妹订下婚约,但随着科学的发展,王室们意识到近亲联姻所造成的不可逆转的伤害。于是对象转移到其他国家,但必须要从定下婚约起,就需要生活在一起,接受成为王室成员的教育。” “该死的······毫无意义的规矩。”安德廖沙掩饰不住的颓丧从每一个字,每一丝缝隙里透出来,化为严丝合缝的实质。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会是弗洛夏,哪怕荒谬地落到教皇圣西斯笃的女儿头上,也不该是弗洛夏。”安德廖沙愤怒地说,他小心地放松了手的力气,避免粗鲁的我不小心撕扯到伤口,这让他的温柔和怒气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出主神克洛诺斯弑父的悲剧。 夜色深沉,狂风沉重地撞击墙壁,它滔天的呼啸只钻进玻璃留下细微如清风拂过般的声音,寒气同样不被允许,燃烧的壁炉噼里啪啦,木头在橘红的光影中释放着温暖,跳动的火舌轻松驱赶不受欢迎的寒意。 但是,为什么此时的我,却比和安德廖沙躺在空旷无人的雪地里时还要冷呢? 半张脸藏在毛毯中,我不想让嗓音听起来可怜地打着寒颤:“什么时候?总不可能是今天吧。” “不知道····也许是下周,也许是下个月······或者···明天···” “对不起,弗洛夏······我们不能拒绝。”我呆呆地望向说话的人,我不会想到,是索菲亚。 为什么是索菲亚? 我承认,我宁愿是马尔金先生说出这番话,那么我能够接受,为了马尔金家族,不得不作出妥协,真的,我可以作出这样的选择,因为马尔金给予我的,实在太多太多。 他们先给我一个家,接着给我家人,甚至是生命,虽然算不上个好机会,但我总算能够付出一些什么,不至于一昧的索取,承受着自责和羞愧牢牢镌刻于心。 但我私心希望,说出这番话的人不是索菲亚,她是我最想叫出口的那一声妈妈。 第91章 平静的沉甸甸的,酝酿在心底,余光中的火焰炽热灼烧,不像我记忆里的卢布廖夫,明明是沉郁的青绿色,阴雨连绵的水似乎承载着将世界灌满的野心,都变成雪花,镇压一切勃勃生机,自然的规律,也是无情的命运。 “索菲亚?你就这么答应,没有考虑···时间······拖延······”安德廖沙生气地质问她。 哦,是马尔金先生:“安德廖沙,你认为····我们不能···” 耳朵里像被塞入紧实的棉花团,逐渐缺失声音的世界,剩下嗡嗡嘈杂的耳鸣。我仍然习惯性地跟随他们的口型,一张一合,表情自然地戏剧性,仿佛除了我,其他人都扮演着一场波澜曲折的悲剧。 我不去管他们的争执,独自游离在窗外的世界。房子的灯光照亮了短短数米的雪地,谁把一捧钻石洒在那里,莹润夺目的细闪回应着夜空中的繁星,仿佛在广袤的平原大地,一场雪带来天幕上的星星,生长出比雪花还要美得窒息的璀璨星河。 寂静的沉醉被周围黑暗的危险包围,潜藏诱惑的陷阱。不平凡的,才是我熟悉的卢布廖夫。 “弗洛夏,我能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的,对吗?” “弗洛夏” “什么?”我回过神儿,对上安德廖沙温柔如初的目光,他是送我回房间,然后,他说了什么吗? “嗯。”我肯定地点点头,这是我能作出最保险的反应。我猜对了,安德廖沙弯弯嘴角,即使他看起来并不如他表现出来一样自然,但他试图让我放松一些: “别担心,事情没有糟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在此之前,你要记住你的姓氏是马尔金,只是马尔金。” 他一直像这样,毫无保留地保护我。 我回给他一个巨大的微笑,要把所有牙齿都露出来也相当不容易,嘴角扯得太用力: “我知道,我是伊弗洛西尼亚·马尔金,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希望安德廖沙能明白,我已经开始坚强,有了除了想要活下去,还有不只是躲在家人羽翼之下的欲望。 “晚安,哥哥。”我踏入刚刚亮起的房间,朝安德廖沙轻轻挥手。 “你也是,弗洛夏,有个好梦。” 他留在不断缩小门缝里温暖的笑容,大概是我会做个好梦唯一的原因。 晚安,卢布廖夫的雪天,做个好梦吧。 我合上墨绿色翻毛皮的日记本,快速钻入蓬松的被窝,房间的暖气烧得刚刚好,不会觉得寒冷,可蜷在被子里的安全感,毫无疑问,宽敞奢华的房间给不了我。 结果由目的支配,罗曼诺夫也不例外,一定是未知的原因,才导致了目前的处境。 我想,这也是我无法产生过度恐惧的理由,他想要得到,而我不害怕失去。 我只有我自己。 我迷迷糊糊地陷入梦境之前,竟然还觉得轻松,有一种走在注定的道路之上的感觉,顺着风吹开迷雾,踩着坚硬的台阶,不费力气地前行······ 第55章 chapter 54. 血统认同 青灰色的光线刺破沉默,空白随着时间推移被鲜活填满,崭新的清晨,不知不觉地降落。 我睡得意外的好。 没有可可粉,没有辗转反侧,没有自我催眠,连一向不可缺少的唱片还没来得及放上,我就迅速陷入梦乡。 这是个激励人心的好消息,规律的睡眠状况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病情的好转,如果把这个消息告诉卡亚斯贝医生,说不定我的可可禁令就不用持续到夏天了。 我凝视着还未完全苏醒的卢布廖夫。冷冽干燥的寒风经过夜晚的沉积,将湿润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雪地也似乎吸吮清澈的晨露,柔软蓬松像是水当当的被子,给我一种似乎跳下去也可以的错觉。 夏天啊,看看外面的世界,就会知道它还留在遥远北冰洋的那一头,没能搭上汽笛长鸣,瑟瑟海风鼓胀船帆的游轮。 我捧着放了满满两大勺糖的热牛奶坐在窗边,自从安德烈管家带着女仆们仔仔细细扫荡过房间之后,不只是可可粉,巧克力,红茶,绿茶,奥利奥······都默契地消失,只剩下了牛奶。 好在卡亚斯贝医生准许我留下两个糖罐子,不然,牛奶淡淡的奶腥味会使我失去所有能喝的饮料。 我没有想到,今天早上我的精神头格外的好。准确地说,是起得格外早。阳光被地平线挤压的不能动弹,世界还享受着宁静的灰暗一片朦胧时,我轻轻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卢布廖夫,它从暗淡走向新生,每一秒就多了一分色彩,无垠雪地铺陈的白色,云松抖落露出墨绿色和泥土的褐色,模糊水汽的灰色,混入浅浅的瞳孔游乐嬉闹。 那种感觉很奇妙,我没有着急起身,仍然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只有双眼一点一点不放过任何细节,谨慎又小心地将这片小小的世界,轻轻埋入内心一个上锁的盒子里珍藏。 等到晨曦惊落积满雪的枝丫,新的一天到来之时,我已经补上昨晚的没来得及洗漱的遗憾,泡过一个舒服的热水澡,窝在透亮的落地窗前咽下口中甜腻腻,暖洋洋的牛奶了。 “咚咚咚——” 悠闲惬意,难得早起的时光被打断。 我先走到唱片机前暂停舒缓的摇篮曲,然后才打开门,睡觉前我有反锁门窗的习惯,起床后,我还没把锁解开。 第92章 我的猜测没有错,是索菲亚。 她随意地穿着宽松的休闲服,过长的裤脚堆叠拖在脚边,我张大眼睛,显得惊讶极了。 毫不夸张地说,我第一次见到她穿这种衣服。在卢布廖夫的时间,我找不到除了我以外任何一个会穿松松垮垮没有版型的衣服的人,甚至是最不修边幅的园丁马克西姆,一年四季也是衬衫外套皮质夹克,更不用说男士古典长尾西装不离身的安德烈管家了。 房间里唯一放置在窗边的软椅让给索菲亚,我从衣帽间里搬出一个茶色软塌塌的豆枕,挨着她靠坐在开司米地毯上。 “要来点牛奶吗?”没有咖啡,咖啡机里咕嘟咕嘟煮的是牛奶。 “不用,我和你一样受不了牛奶的味道,也不像你喜欢吃糖。”索菲亚皱起好看的的眉头,她的厌恶更甚于我,房间里没有其他的东西,凉水?还是算了吧,我停止纠结。 “睡得好吗?”索菲亚轻轻说,素颜让她的疲惫展露无疑,不只是黯淡无光的皮肤,纤长的睫毛垂下块状阴影,是深刻的无力和疲倦。 “嗯,躺在床上不一会便睡着了,好像没有做梦,醒来不久天就亮了。” 我忽然很心疼她,光彩照人,精致又优雅才是适合索菲亚的形容词,而不像现在,无助地让人只想去拥抱她。 然后,沉默占据我们之间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我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逐渐失去温度的牛奶,糖块结晶没有完全融化,或是重新凝固起来粘在陶瓷杯壁上。 “你,责怪我吗?”索菲亚像是下定决心,低垂的眼眸抬起,她盯着我,不想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你因为昨天的事情,在怪我吗?” 我没有回避索菲亚的眼神,但我无法回应她的期待。我不知道怎么说,似乎这个问题是一道难解的题,或是有两个答案,每一个正确性都模模糊糊,暧昧不清,随便选一个可能得不到分数。 而她的表情随着我的缄默迅速灰暗下去。索菲亚耷拉肩膀,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隐藏的悲伤一并浮现出来:“我们没有选择,弗洛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有一丝可能,我都会是那个紧紧抓住你不松手的人。” 湿润涌上她的眼眶,泪花浮现,波光凌凌的水珠低落之前她移开目光,装作细细打量我的房间,她清清喉咙,遮掩有些哽咽的声音: “刚开始我不知道你的喜好,安德廖沙不在身边,你还太小,审美取向肯定和我有所差异······我拉着马尔金一起帮你挑选装饰房间的风格,他···众所周知他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他无非偏好一些黑色、白色、灰色的家具······萨沙说,不是每个小女孩都喜欢粉丝的蕾丝和芭比,于是,虽然不至于能获得你的喜爱,但也不会让你讨厌地采用了保险的做法,最终选择的是淡青色和柔和的裸色。” 也许本来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结果说着说着,索菲亚不经意之间陷入回忆。 下巴抵着膝盖,我跟随她游离的目光认真倾听,原来不只有我面对陌生的家人恐惧紧张,他们没有说出口、小心翼翼隐藏的表面下,同样的忐忑和不知所措。 “房子装好了,空荡荡的总不能摆满装饰品,想到你还是活泼调皮的年纪,很容易打破玻璃,陶瓷不小心划伤你自己。所以我们商量着放点什么东西好呢······我放上洋娃娃没有小女孩会拒绝,特别是亚历山德拉娃娃,我小时候,身边的女孩子人手一个······”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索菲亚浅淡地笑了: “……马尔金在这方面依旧无可救药的笨拙,他将年轻时候零零散散攒下来的黑胶唱片一股脑塞进你的置物柜,结果自然放不下,他索性给你换了个唱片架···我告诉他小女孩才不会喜欢听那些年代久远的老古董,后来才知道你最爱的是那台唱片机,而娃娃们则连包装都没有拆,一直在最顶层积灰······” 粘附在杯壁的糖粒顺着最后几滴液体滑入口中,猝不及防,本就被甜滋滋的味道充斥的口腔神经,遭遇难以克服的挑战,轻而易举地破坏了味觉系统。我紧紧闭上嘴巴,不可抑止的口水分泌,渗透着齁气四溢苦涩。 “你来到我身边的那天,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可实际上,半年过去了······半年,你也慢慢长大了······” 索菲亚哽咽了,她的泪水从美丽的碧蓝双眸中落下,一串珍珠般的晶莹,固体碰撞涟漪,砸入晃动的谷波荡漾。 她偏过头,悄悄抹去:“我只想告诉你······我不会伤害你。” 这毋庸置疑,就像那些亚历山德拉洋娃娃一样,她的给予,虽然不是我的喜好,但其中充满了她的爱意。 “你知道吗?弗洛夏,我真的很爱你······”索菲亚悲伤的脸庞下,是她的真心。所谓真心,总是隐藏在背后,因为它过于羞涩和细腻,所以越是忽视,就越会藏到更深的地方。强大如索菲亚,也逃不开这个道理。 “我知道。”我捧着杯子站起身,咖啡机的提示音已经响了好一会儿,音量不高的华尔兹圆舞曲舒缓的乐曲,犹如能平复心情的倾听:“我知道你爱我。” 牛奶被打散浮现出绵密的奶沫,我重新往杯子里添上热气腾腾的丝滑液体,没有忘记放进一大块方糖进去。 我需要给索菲亚一点时间,她不会想让我看见控制不住的眼泪,在这一点上,我还是了解她的。 第93章 她的失态只有那短短几分钟,我端着烫手的牛奶回来时,她已经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矜持,只有悲伤最不擅长掩饰。 “你看上去冷得快要打哆嗦了,喏,别像个我一样挑食,它会让你舒服很多。别担心,加了糖味道就没有那么浓重了。”房间里的温度很合适,但我就是感觉得到,她需要一些温暖的东西,就算不喝,捧着也会暖和一点。 我将牛奶放入索菲亚手中,看着她惊讶的眼神,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我没有怪你,你没有给我足够思考的时间,索菲亚,如果再等两分钟,我会回答你,”我无比真诚地说: “我没有怪你,你为我作出的任何一个决定,我都没有怪过你。” 错觉是短暂的,但误会一旦产生,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所以,别让个人自由的错觉成为不能改变的后悔。 “你们没有选择,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安德廖沙告诉过我,在现代社会王室政治能够存在的原因,除了贵族们压倒性的···资源,资源优势之外,更重要的是漫长的时间里对人民对后代的思想上的灌输······嗯···特别在于统/治阶级的贵族们,他们的血统认同尤为重要······” 不能将过错归咎于模糊不清的回忆,毕竟当时的我无法理解安德廖沙大段大段与我了解的现实完全脱节,能够提炼出主要的内容已实属不易。 “所以,你们不能抗拒王/权至高无上,王室荣耀不可侵犯的原则,因为如果否认它······” “就是在否认你们自己。” 安德廖沙,索菲亚,马尔金先生他们以这样的身份存在的意义,怎么可以因为我轻易否定,不溶于历史的洪流之中的,必然是刻入骨血不能也不会动摇的信念和价值。 光线慢慢地将房间照亮,脱不开长久奠/基的灰色的阴霾,正是不明显的预示,卢布廖夫的天亮了。 “所以,我理解你们的苦衷。而且,索菲亚,我无法责怪你,或许我没有告诉你,从医院醒来看到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后来,你真的将我带入了天堂般美好的地方,让我拥有了所有以前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我的人生中从才不缺少眼泪,痛苦的,绝望的,无奈的,挣扎的,后悔的,唯独幸福长久的迟到,但此时,静静流淌在脸颊上的,是幸福的泪水,我稍稍喘气: “···呼···我忘了说,谢谢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我。” “我也爱你,索菲亚。”脸庞上的水珠在卢布廖夫沉静的光芒中盛开出婀娜的告白。 任何的虚情假意和充满同情的忠告,都无法成为真正的安慰。安慰,只能在最诚恳,彼此没有距离的那一瞬间实现。 如果想安慰某个人,那么只需要看着他,付出自己的真心。 我伏在索菲亚的膝上,任由她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脊背。 我不会畏惧分离,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将家人分离。 “咚咚——” 敲门声惊醒了舒服地靠着索菲亚,而打起了盹儿的我,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我发现安德烈管家站在门外。 索菲亚轻柔地托起我的脖子,附在耳边轻声说道:“困了吗?再去床上睡一会吧。” 我醒来得太早,精神上的充足不能掩饰生理上的疲倦,看来兴奋过头了也不好。 我呆滞了几秒钟,还是败给气势汹汹地睡意,它到来的如此突然,又或许是隔阂消失后的轻松,我乖巧地点点头:“唔···好。” 我径直扑倒在床上,埋入柔软的被子里,温暖的气息将我团团围住。 索菲亚把被子往下拉,仔细掖好将我的头露出来:“安心睡吧···” 眼皮黏在一起,再难睁开,大脑昏昏沉沉的,我放弃抵抗决定一根根松开紧抓着意识的手······直到,安德烈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遥远的似乎从天空的另一边响起: “夫人,先生······罗曼诺夫家族派人······” “我们出去说。”门发出轻轻地咔哒一声。 睡吧,睡吧,有什么事情醒来再说吧,我尽可能放缓呼吸,就这样睡吧。 可是,这是世界不是你闭上眼睛,黑夜就会来临。 短暂的黑暗过去,我睁开双眼,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口气。 原谅作者慢吞吞的叙事风格,快一些就有小天使觉得文章突兀了,这篇文的风格就是这样的 第56章 chapter 55. 再次相遇 心跳声不经意地慢慢加速,我缩在床下的毛毯上,悠扬的钢琴曲一遍又一遍循环,直到我似乎能够哼出陌生的旋律。 但还是没能阻挡缓慢渗透的焦虑感疯狂挤压心脏,让它加速跳动,双手紧按着胸口也无济于事。 嘴巴和鼻子窝入环绕的手臂里,闷闷地透不过气。饥饿感会促使我跑下楼梯,奔向热气腾腾的烤牛排的早餐,安德廖沙风尘仆仆从学校赶回来,脱去沾上雪花融化了水渍的大衣,索菲亚也许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优雅高贵地挑出一杯颜色清透的香槟,完美地展现了贵族们的社交礼仪。 这才是我的生活,我不用太成熟,不必急着长大,深深爱着我的家人们可以打理好一切麻烦的事情,如果我想,甚至不需要去学校,也能接受成为一个优秀的女孩子所必需的教育。 我可以尽情地穿梭在神秘的森林里,等到秘密花园迎来下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每日让鲜花和沾上露珠的草叶的芬芳成为午后小憩时,奇幻的梦境里的空气,我会在黄昏的落日中回到家,不让索菲亚担心。 第94章 但是,现在我无论如何要眼睁睁地看着家和家人离我而去,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家族抓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些狗屁不通的贵族条例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妻子的礼仪。 似乎是燃起了的怒火焚烧理智,我干脆跳起来奔向盥洗室,让冷水狠狠冲刷发烫的脸颊。 没办法不去想,没办法不去思考,到底是因为什么,要夺走我失而复得的平静生活。 难道是浓雾弥漫的诺亚斯顿里的一次偶遇,我不该开口向他问路···还是在聚会上失手打翻的牛奶,不小心泼在他的身上,难道罗曼诺夫家族的人如此无聊,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这样打乱我的人生。 不要哭,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一个人躲在这里哭泣。我挤好牙膏,低头含入卢布廖夫冰凉的地下水,它是从奔腾不息的奥卡河中抽分出的一条娟娟的清流,希望她能带给我一点活力。 一大清早我已经洗漱了第二遍,用近乎粗鲁的动作刷牙,洗脸。极低的水温带走了身上的温度,也稍稍平息不能自已的焦灼感。 透过眼里的水滴望向镜子里面的我,除了被打湿的头发以外,看上去正在改变——眼中堆积的疲惫消失了不少,青灰的黑眼圈不再可怕得吓人,脸颊上多了一些些婴儿肥,如果白皙的皮肤上再添上几抹红晕,那么和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几乎没有区别。 能让我开始正常的生活,多亏了卢布廖夫这块神奇的土地,它赠与我空气,土壤,雨水还有家人,尽管雾气久久难散,阳光经常缺席,但没有比这里更像是天堂的地方,森林之中遍布泥泞的土地,却远离脏污被神亲吻降下祝福的仙境。 可能把知识贫乏的小脑袋想破了,我也不能明白,那个家伙是以怎样的动机在我即将迎来的幸福的人生上,画下丑陋的,难以抹去的一笔,让被幸福光芒笼罩的未来陡然失去生气。 但烦恼必须到此为止,我不能把渺小的希望寄托在马尔金的姓氏上,他们付出了巨大的耐心,承受着痛苦把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给我足够令所有没有尝过亲情是何种滋味的人发狂的羡慕,给我名字,给我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那么,我也想对他们负责,即使他们并不需要那些,但不同条件下平等的付出,才能让天平的两端保持微妙的平衡,没人会过于疲惫,也没人承担会从云端中跌落摔得粉碎的风险。 时间不多了,他们随时会把我从这里带走,我应该做好准备,让过于敏感的心脏适应现实,到时候不会因为压力而崩溃。 我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还好加上盥洗室面积不至于使我像没头的苍蝇原地打转儿。 我不知道事情如何发展,罗曼诺夫家派人来的目的会不会仅仅为了正式的会面邀请,并没有立刻把我带走的想法。会客室距离房间太远,就算墙壁是由宣纸糊起来的,数一数不止二十面墙壁,除非我是顺风耳,不然我急得上蹿下跳也无济于事。 我推开窗户,寒风瞬间席卷暖烘烘的热气,雪花被推到窗棱里,几下翻滚落在裸色桌子上的几秒钟内融化,即使如此还是有接连不断的白絮顺着风降落,前赴后继飘到温暖的地方,脆弱的花瓣蒸腾出水雾,果敢奉献生命的是坚强。 突然,我很想去秘密花园里看看。 我进入衣帽间,随手揪出其中一件套在身上。如果我真的离开,估计是看不到短暂的春天里的秘密花园。自从深秋等气势磅礴的冬日到来之前离去,我再没去过那里。之前是时间不允许,事情一波接一波,喘息都找不出足够的时间,最近则是索菲亚的出门禁令。 也许离别刺激了脆弱的情绪,我开始怀念来到卢布廖夫最初的日子里,度过最孤独的时光,被恐惧紧紧束缚的时候,陪伴着我安慰着我的那片静谧的花园。 五月的花楸,点点细碎的银色洒下一片白色的星光散落在翠绿的枝叶间,严寒已至,它的红染满雪白,如同最惊艳绝伦的火烧云瑰丽又神秘。我的挚爱——重瓣铃兰,被赋予悲戚传说的花朵,晶莹的白色小花轻轻晃动,仿佛能听到忽隐忽现的弦音····· 想象驱使我暂时忽视索菲亚的禁令,在这种时候,我想她会原谅我小小的任性,去告别它们。 做坏事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心虚起来,我轻轻打开房门,探出脑袋左顾右盼,一改往日的自然。 会客室位于主楼右后侧,刚好撞上去往森林里的捷径,如果按照最主要的路径,先下到一楼通过中庭就十分有可能遇到仆人,他们会一字一句地透露给索菲亚,她现在正忙,我不能让她为我的心血来潮分心。 那么从大门出去沿着外墙绕到后院的森林,是眼下唯一的方法了。 我不想制造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响,于是用肩膀抵住打算轻轻合上门“——兹呀——”···还差一点····“砰——”突然涌来的一阵风让金属的把手从我的手里滑开,锁扣相撞的巨大噪音回荡在幽长的回廊里。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肩膀呆呆立在门前,吞了吞口水,大概运气全部花在来到这个世界的路上了,其他的事情就像中了夜之女神尼克斯之女厄里斯的诅咒,通常情况下很难顺利地按照我所希望的方式进行。 事实上,手心中因为紧张出了一些汗,它们才是出师不利的罪魁祸首,将原因归咎于更加虚无的事物,会极大程度上安慰到自己。 第95章 我蹑手蹑脚的走下楼梯,提前穿好了低跟的小皮靴被地毯吸收了清晰的脚步声,不需要特别费心,只要注意脚下不要绊倒,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弗洛夏小姐,您在这儿干什么?” 好吧,我就知道没那么顺利,哪次事情是没有一丁点波折? 安德烈管家恭敬地站在楼梯下,身后的玛莎捧着银质托盘。 “那个······” 罗曼诺夫家派人来,我不躲在房间里,反而衣着整齐的样子当然会引起怀疑。我肯定不能直接告诉管家,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就出去透透气·····可能没等我越过马克西姆的小屋,索菲亚就会让尼卡罗伊把我带回去。 “我想取点东西吃·····家里有客人,穿的稍微正式一些。” 我扯了扯衣服的领子,蹩脚地向管家解释,不等安德烈管家反应过来,赶紧扯开话题:“···这,这些东西是要要给谁送去?他们不是早就到了吗?”废话,刚不是才说了家里有客人,弗洛夏,你的愚蠢果然无可救药。 好在安德烈管家也许忙着把茶水送过去,没有理会我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还耐心地给我解释:“以前听说过,罗曼诺夫家年轻的管家列昂尼德先生喜好生长在阿尔塞山脉上特有的绿茶,冰冻的茶泡开花了一点时间,所以现在才送去。” 天啊,安德烈管家不愧是马尔金家族几十年唯一的主管,连其他家族里管家的喜好都一清二楚,能告诉我,这些消息都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和小说里一样有专门兜售各类信息的情报贩子,嗯······既然贵族王室都有了,也不是不可能,或许克/格/勃,以前的世界里著名的情报机构也藏在俄罗斯的某个角落里······· “您还有什么事情吗?”安德烈管家出声询问。 我的胡思乱想到底有没有尽头···现在是很悠闲的状况吗?我恨不得抓起自己的衣领狠狠摇晃。 “咳咳···不用在意我,你去忙吧。”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我迫不及待地跑过前厅,奔向大门口,这段路没有铺地毯,鞋跟敲击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咔哒咔哒的响亮。 也许罗曼诺夫家的人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我竟然再没有遇到一个人轻松地跨出大门。 糟糕,没有安德廖沙贴心的照顾,手套,帽子,围巾都统统被我忘记。 我仿佛从气候宜人的春天直接丢入零下三十度的冰窖,第一次彻底感受到了卢布廖夫的冬天。 狂风裹挟的雪花不再优美,它们从一个个可爱的小精灵变身小恶魔,纷纷从我敞开的领口钻入,冰凉扎刺着薄嫩的皮肤,似乎能够冻结脖子上的血液,使动脉停止跳动。四肢不同程度受到袭击,冷颤一开始就停不下来。 秘密花园···还是去看一眼比较好······ 我强忍不断打哆嗦的身体,揉揉冻僵的脸蛋,雪花落在睫毛上,沉甸甸地,我轻轻抹掉,手指的温度却差点感染到眼睛,将清透的灰色湖泊冻上。 家门口的台阶一向是我的障碍,雨天泥土和青苔蔓延在角落里又湿又滑,雪天雪花过不了一会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冷片,走在上面简直需要溜冰的技术。 我保持十二分集中力,才平安无事地迈下最后一级。这下只要沿着外墙走就能绕到秘密花园里,我尽力忽视即将结冰的身体,给自己加油鼓劲。 台阶下停着一辆车,纯黑色长长扁扁的,还开着的引擎融化了落下的雪花,在被雪花覆盖的大地上格外显眼。看来是罗曼诺夫家的车子,对待豪车我的心态已经很正常了,反正我只知道他们很贵,至于牌子···你不能指望一个连以前每天去学校坐的车子都记不住的人知道答案。 小皮靴每走一步都会陷入深深的雪里,雪花早已凝固成的冰碴子顺势钻进裤腿,它难以被冻僵的身躯融化,尖锐的棱角摩擦皮肤,似乎能划破泛青的皮肤,我艰难经过车头,每一步都费劲地把腿从雪里拔出来。 “弗洛夏——” 低沉地声音上翘的尾音仿佛是玩闹时的打趣。 几乎淹没在扑哧扑哧脚步声里,被冻得发紫的耳朵捕捉到了。 冰冻这个时候才真正降临,我被惊恐的寒气固定在原地,甚至一只脚才滑稽地刚刚抬起。 比卢布廖夫的冬天更寒冷的气息从身后蔓延,不只是眼睛,甚至是疯狂跳动的心脏都毫不留情被占据。 我轻轻放下脚,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出的动作,如临大敌的防御系统使口腔不断地分泌口水,我紧张地咽下,刹那间巨大的吞咽声响彻在耳边,嗡嗡环绕在胸腔里回荡。 是安德廖沙吧···是他吧··· 我不敢忽视这道声音,不敢转身确认,不敢出声回应,我不敢动···唯有祈求一向擅长的自我安慰能给我带来一丝希望··· 露在袖子外面的手指冻得生疼,额头竟然冒出一层冷汗,更糟糕的是,加速的喘息将体内为数不多的热气不断输送给灰茫茫的天空,我却莫名其妙缺氧一般地大口吸气。 胸口剧烈起起伏伏,冷冽的空气一股脑灌入肺部,不堪蹂rou躏lin的呼吸系统正在刺耳的轰鸣。 第57章 chapter 56. 过度呼吸 冰雪覆盖平原之上,阳光被阴翳难散的云层完全抹杀,分不出一丝一毫的温暖投射到身躯上,也许不需要一分钟,每个下一秒我都可能成为《雪人》的女主角,和空气接触的皮肤干裂溃烂,冻结许久的冰雪钻进身体,皮与肉之间。 第96章 氧气越来越不够用,尽管我把嘴巴长开到极限,如饥似渴地大口呼吸,耳膜伴随着强烈的鼓噪声传来阵阵痛楚,可仿佛身边不知何时形成一片真空地带,即使胸腔剧烈压缩,为了企图榨干周围每一丝让我活下去的气体,但窒息感还是宛如棉絮填充了肺泡,像没关上水龙头的浴缸里水缓缓漫了上来。 我听见了,身后有人在靠近。他步伐平缓,好像脚下不是能将人困住的荆棘,不紧不慢懒洋洋地消遣着苍茫萧瑟的风景。 我想往前走点,离开这个即将杀死我的笼子,到前面能呼吸的地方去,可腿已经开始上冻,困在二十厘米高的冰堆里抬不起来,严寒的天气要给温热的血液上冻,简直超出想象地容易。 我在心里开始默数:一、二、三、四···七、八···他来了。涌动的二氧化氮使我的呼吸戛然而止的瞬间,一具身体从背后贴上来,没等我反应,他的手轻轻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嘘······” 他的个子比我高出不少,使得他低下头附在我的耳边: “用腹部呼吸,缓慢的吸气···吐气。” 过度换气症候群,就这样在仅仅听到罗曼诺夫的声音后发作了,我可真是个没有见识的胆小鬼。 这种时候,卡斯希曼医生教授的如何缓解症状的方法居然全都忘记了,还得依靠罗曼诺夫帮忙。 我闭上眼睛,放松紧绷的声带,氧气得从这里过去,过度喘气把它们勒得太紧了。呼出的热气穿过他的指缝,温度染了上去,没有一开始比我冻僵的手更冷,仿佛握着冰块的温度。 头靠在罗曼诺夫的胸膛,随着吸气频率的降低,胸腔扩张的速度有节奏的减缓,我的脊背因为惯性而紧紧靠在他怀里。 还好不算晚,应急措施发挥作用。敏感的呼吸肌及时得到放松,那股铺天盖地的压力有了消退的迹象。 时间在渐渐平息的喘气声中流逝,耳朵里的噪音和回荡的轰鸣声被另一种奇特的声音取代,那是我与罗曼诺夫之间彼此贴近的身躯,原始而神秘生命之音奇妙重合,“砰——砰——砰——”同步震颤的心跳声像是我的,像是他的,活跃蓬勃的能量穿过我的脊椎,又从他的胸前流淌过来。 我向下看,余光中能看到他扣在鼻子上的手指,苍白和皮肤和我不相上下,丝毫没有出现受冻的青紫色,使我感到迷惑,也许是我的脸太凉了?微张的嘴唇在他的手心里颤抖,无法避免皮肤上的接触,而比嘴唇更加敏感的部位,我的后颈被他胸前的衣服,温柔地摩擦,宛如恋人之间的缠绵。 事实当然没有看上去那么浪漫,我的惊吓假装不来一直存在,大脑的混沌还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只有自动反射下意识的直觉,逃出来,从他的禁锢里逃出来。 我松开紧紧拽着裤子面料,只为了不触碰到他的左手,搭在他还捂在我脸颊上的手指,鼓起冻结的,好像碎成一块块的勇气,轻轻说: “我···我已经好了···” 我不该这么做,他的手超乎想象的冰凉,轻松打散本就算不上牢固的力量。他没有动,身后的静默除了浅浅的呼吸似乎就是一座拥有体温的雕像。 神智的清醒让预警系统也开始复苏,他是罗曼诺夫,我是他的未婚妻。即使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感经历,我也意识到当我的状况有所缓解之后,持续如此亲密的接触是不合适的。 这一点,我想罗曼诺夫比我更了解,如何对待一名未婚的贵族小姐,应该是他五岁之前学到的知识。多亏了安德廖沙将这些他小时候的事情告诉我,不然我的挣扎会显得过河拆桥······或者忘恩负义? 我扭动肩膀,试图松开他右胳膊的环绕。女孩和男孩的力量差异此时无比清晰地体现出来,我以尽量保持礼貌的挣脱方式向他暗示,但他手肘似乎钉在我的肩膀,无法撼动半分。 暗暗的使劲儿更费力气,刚刚平息的喘息被煽动,只要一丝火苗就可以将整片草原烧得精光。 我的痛苦也被点燃。 手帕上的血渍,派对上步步紧逼,曾经扎根在身体里的压抑透过束缚重启,浓雾遮天蔽地的林荫道下,血染红的初次相遇,酒精飘洒在格利普斯奢华的玻璃城堡,不断缩短的距离······足够负面能压垮我神经的过去······凭什么,他有什么权利仅凭我都不知道的原因,一手搅乱我的生活,简简单单像玩一场还没有腻味的游戏? 自我安慰无法让伤口得到治疗,过量使用的结局如同滥用阿司匹林类抗生素,只会对药效产生抗体。 “放开我·····” 我下定决心的反抗使上所有力气,突然没有着落的扑空,我一时收不住被巨大的惯性甩到雪地里。 好久不曾体会的疲惫,我撑着胳膊转过身,无奈地放弃自我欺骗,就如同他不可能是安德廖沙,什么时候,我连谎言都变得如此低劣,难道是太小看自己? 我应该逃跑,不被恐惧支配,向着家的方向跑过去。罗曼诺夫不熟悉路,追不上我,更可能他根本不会追我,不是我贬低自己,大多数情况下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有价值。 高傲如奥林匹斯山终年不化的冰雪之中的那喀索斯,铂金色的发丝垂坠在暗蓝色的眼眸前,他的亲切,比冷漠更拒人千里之外。 “日安,弗洛夏。” 第97章 他低着头,居高临下俯视我的狼狈。 第58章 chapter 57. 私人物品 罗曼诺夫的眼神一寸一寸“经过”我身上,只有这个词语才能贴切的形容,我是说,一般人会礼貌性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或许干脆固定在空气里随便一个点。但他不同,自然又随意,又有些许轻佻地模糊界限,我不再是独立的个体,瞬间完成了不可能的私有化,他肆无忌惮的微笑,像极了国王巡视领地时的傲慢姿态。 我不想和他说话。 即使刚到卢布廖夫,我的口语能力很差劲时,也没有逃避或者抗拒交谈,结结巴巴边说边思考,有时不得不需要与我交谈的人付出耐心和小小的提醒,靠着这些时光,我慢慢地触摸,感知这个世界。可现在,我却不想和他说话,日安,罗曼诺夫?见鬼去吧! 脱离了他温暖的怀抱,冰雪疯狂掠夺大腿的温度,它们成群结队融化,留下一层冰水渗进黑色牛仔裤。我想为他们的奉献精神鼓掌叫好之前,先想办法解决冻僵的双腿。 我需要记住,他不是诺亚斯顿里无所谓哪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同学,我不想回应就可以连一个眼神也不用浪费,但他是罗曼诺夫···罗曼诺夫,人人都得恭敬以对的罗曼诺夫。 “····日安,罗曼诺夫。” 我看着他,干巴巴地挤出这几个字。 索菲亚说过,即使在宴会上遇到丈夫的情妇,比自己年轻,甚至光鲜亮丽的多,优雅的夫人们也不会像大众意识里一样,撕扯对方头发破口大骂,反而带着微笑客气的问好,态度固然是虚伪,可比起耀武扬威的情妇,出身高贵的教养仪态自然而然地得到体现。 可惜我的能力有限,嘴角咧不开灿烂的笑容,只能堪堪保持扑克脸。 罗曼诺夫没有在意我的失礼,他往前迈进一小步,差一点踩上我的鞋尖:“你刚才是要逃跑吗?”轻飘飘地在我耳旁炸开。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比刚才离我更近了,我只能更辛苦地扬起头,脖子与下颚变成一条直线时才能看见。 我分析不出他的问题,一如既往,我不明白他们这些人总不能好好说话,像是把句子从古希腊四大悲剧的剧本上的句子生搬硬套,暗示你不要被表面的浅显易懂所迷惑,还需要回答潜藏的深意。 又不是妮翁诺斯拉的天使自动笔记本,却非得堆叠出预言的四行诗的难度······ “不·······我没有逃跑。” 我不会逃跑,时间向我无数次证明了,逃避必定会发生的事情不能改变现状。 当我还生长在精神病院住在一幢二级警戒楼的二层小小的房间里时,我就知道世界很大很大,三层是我唯一被允许踏入的楼层,还是原本住在我隔壁的京天呈搬到楼上后,要求偶尔能和我说说话,他不想把心情说给医生,他们只会把他的话记录下来当做病情分析材料。 我们之间谈不上亲密,也许我没有到达他的要求,因为我常常搞不清楚他的意思,他挑中我大概别无选择,想在医院找个正常的,能听得懂他说话的人也并不轻松。 他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启蒙老师,从零散的言语中,我知道了世界并不是在入院之前八岁的我能看到的模样——家,小学,街角瓷砖铺设的公园小径。真正的世界广阔无垠,跨越一个国家就到了另一个国家,跨越州际界限,波澜壮阔的海洋就会出现。 我也不能逃跑,离开了卢布廖夫,我就又没有家了,还有家人们,他们不能因为我自私的想法而受到伤害。 “下雪了······我想去房子后面的花园里看看。” 冬天的花是不是都开了?得去道别,也许我现在不去,就看不到了。 宛如进行一场漫长的 x 光检测,我的头发,骨头,血液,器官,细胞,包括眼睫毛翘起的弧度都被他的目光细细打量。 他不在乎浪费时间,我被绑缚在解剖台,刀就拿在他手中,银闪闪的锋芒晃进我的眼睛,刺破恐慌。 终于,他停了下来。 “难过···你在难过吗?” 他专注的直视我的眼睛,深蓝的虹膜边缘一圈灰黑色的阴霾,如同近岸飘荡的浮游生物让白花花的波浪里卷起珊瑚脆片,聚集扩散,光线随着深度浸入水下,越来越微弱的,停留在虹膜上的黑蓝色。 似乎他的眼里只装下我一个人,其他的,包括我身下的雪花都没能进入那片沉寂的深海。 应该否认,我却做不到,因为他不是疑问,平缓的语调陈述他的感受。说谎会带来心虚,虽然我说过许许多多的谎言,甚至一度认为自己生活的卢布廖夫,是躺在重症监护室浑身插满透明管的自己用谎言和想象力构建的世界,原本的我摔下楼没有死,只是再也醒不过来。 但我的目光被他困住,他灌入真实的气息,让企图以虚假来迷惑的言语卡住我的喉咙,否认的话说不出口。 “是,难过,我现在很难过。” 突然,我迎来了久违的放松,怒气,恐惧,无力排着队离开拥挤的身体。 我不用同自己的本性挣扎,乐观积极,迎难而上,不畏艰险,这些形容和我沾不上边儿,我想成为这样的人,不害怕被决定的未来,坚强的站在家人前面,我努力去改变,但还不是,起码现在还不是。 灰雾弥漫的森林,他的气息,宛如闪电穿梭,轰隆隆巨响的云层,膨胀快要爆炸,接着大雨倾盆,透明的雨水沉重的将雾气压进土壤,我被蒙蔽的双眼终于看见,自己身上挂满的石头,勒出印痕的线。 第98章 “我很难过,因为你要把我带走。” 我不用对他说谎,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罗曼诺夫蹲下来,他的呼吸轻轻的,像一个没有情绪波动的人,对我的悲伤视而不见,他没有受到影响,似乎被安全地隔离在透明玻璃箱,干净得不可思议。 “可我想体会,除了难过的感觉。”他貌似兴奋地凑近一点,真诚的表情不像纯真的小孩子,比较像是拿着枪顶在圣诞老人头上,然后残酷地许下愿望: “以后,我会让你开心起来。” 与罗曼诺夫家族的军/火生意,匹配起来倒是十分和谐。 我不知道今后会怎样,但是如果我就这么一直坐在雪地里,冻僵的双腿差不多就要截肢,卡斯希曼医生不擅长血淋淋的手术,他歪歪扭扭的缝线没有一点美感,现在想一想以后,觉得我可能很难会因为他开心起来。 我没指望身体能靠意志发电产热,可温暖说来就来,我的鼻头一热,有液体顺着鼻管缓缓流下来······ 我低下头捂住鼻子,难道我所有的尴尬都要轮番出场,一一展现给罗曼诺夫看吗? 也许我的身体认为,他会受不了我满身蠢兮兮的缺点认为我会成为无极限拉低他们王室高贵光辉形象的存在,然后把我一脚踹开,我不得不佩服这个主意,竟然难得表现出些许创造力。 猩红溅落手心,给隐隐露出青色的苍白抹上几分血色,星星点点,滴落在干燥的唇瓣上,纯洁中绽放妖艳,赋予少女了无辜又刺眼的美感。 我对鼻血并不陌生,他作为药物长期的副作用只是最近几天没有出现,少量出血时捏紧两侧鼻翼,同时用冷水袋或湿毛巾冷敷脑门和后颈部可以有效止血,唯一的好处就是现在不需要任何冷敷,我的皮肤指不定比冰块还要冷。 我低下头捏住鼻子,没有仰起头,不是不想让罗曼诺夫看到,而是抬头会让血液经咽部流入食管和胃中,刺激胃而引起剧烈的呕吐。 我不能承受再一次丢脸的行为,虽然没有像安德廖沙一样的时时刻刻严苛的贵族式自我要求,但我的羞耻心已然发作,我埋着头,如果胸口有个洞,我就能钻进去。 “弗洛夏,你真的像个小孩子······” 他拿一块方巾,按在我捏住鼻子的手上,叹气声夹杂着恶劣的笑意: “总作出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很难猜到你下一步的动作。” 他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不知道是姓氏的光环,还是来自于他本身的气质,蹲下这个绝对算得上粗鲁的动作他做起来竟然意外的优雅,犹如身下铺着昂贵的卡拉库尔貂皮。 柔软的布料轻柔拂过沾染在嘴角稀薄的血液,这不是当初被我狠狠搓洗过的手帕吗? 我当然不会以为罗曼诺夫家只有一条绣上了家族标志,实在是因为米白色表面皱皱巴巴,错乱的折痕像极了当初我晒干后忘记熨烫,把它胡乱塞在口袋里一个星期之后急忙翻出来还给他时的样子。 也许他们家的手帕材质设计之初没有考虑过洗涤,用过后就扔掉,不具备重复使用的功能。 “我没有想逗你笑的意思,我不能控制···”无法用鼻子呼吸,我闷闷地抗议。那是你没有见过我发疯,相信我,你闭着眼睛也不会觉得有趣。 舌头舔到快速变干了的血液,盐水一般腥甜的味道迅速传染到口腔里,渗入舌根下面,和鼻腔里的腥气一起刺激反胃的呕吐感,我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 然后,一股力量钳制住我,搂住我的腰,把我从雪里拉起来:“所以,我才更期待。” 他两臂轻松地将我抬起来,似乎没有使劲儿。站起来我发现,额头才到他银灰色西装的第三颗扣子,差不多是心脏的位置。 和安德廖沙一样,比起臃肿的羽绒服棉衣,他们更偏好修身剪裁流畅的正装外套,最外层穿一件不系扣的duffle coat。我的脸蹭在他衣服的绒毛上,附着的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冰冰的,痒痒的想抬手抹去。 他像是评估完成,作出最后冷硬的个人判断:“我得带你走了,不然你可爱的哀求可能会让我不忍心。” 罗曼诺夫低沉的语气从头顶传来,他的话里我感受不到任何真心,即使我以最卑微的方式拽住他的裤脚苦苦哀求,求他解除莫名其妙的婚姻,他也不会有哪怕半分犹豫。只有不容置疑的决定,宣告从此刻起,我被正式划归为他个人的私人物品。 第59章 chapter 58. 醉酒反应 新地岛以西冷气团翻越乌拉尔山或从北极沿着中西伯利亚高原进入的时候,遇见了广袤的西西伯利亚平原,就如同水流到达断层倾泻而下的瀑布一样,被阿尔泰山阻挡。 它有两个选择,减弱自身威力渗透过去或者等待时机聚集能量跳跃过去,它的决定是后者。 我想,这个天气状况解释了我为什么还靠着罗曼诺夫怀抱里,迟迟没有退开的原因。 我实在太冷了,这样挨着他可以得到一丝庇护,让风夹杂着的雨雪躲着我走,他的衣服看起来就很暖和,不像我又是在地上打滚又是接受雪水无情地渗透,外面一层变得湿哒哒的,内衬贴着皮肤没有一丝温度。 意识像是喝醉了酒变得朦朦胧胧,人体启动生物原始本能以最简单的方式行动,看上去还算清醒,行动却慢了半拍,赖洋洋地不愿意动弹,说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儿舒服能一个挺直躺尸卧倒不愿意再起来,就算是睡在车来车往的马路正中间。 第99章 我几乎被冻傻了的大脑完全想不起来,他是男生,我是女生基本的生物学常识,至于罗曼诺夫?马尔金?原谅我暂时分不出注意力放在复杂的问题上面。 罗曼诺夫不知道出于怎样的想法,没有将我推开,他安静地站着扮演标准的火炉角色,当他扶我站起来,让我的双脚即使没有知觉,也确实稳稳当当踏着地面上后,就放开手没有触碰我。 这让局面改变,我成了主动了一方。我的大脑实在无法抗拒面前能遮住风,散发着暖意的物体。避无可避的空旷的卢布廖夫,我向他靠近躲了进去。 乱糟糟的头发蒙在眼睛前,使我不用面对他瘦削的下颚弧线和喉结附近露出来苍白的皮肤,那会给我带来极大的视觉冲击力,我就不能心安理得地迷惑自己只是稍稍取个暖,告诉自己这种行为属于人与人之间合理相互帮助的范畴。 一成不变的的风声里突然出现异动,我闭着眼睛,视觉关闭时听力就开始敏感起来。罗曼诺夫也察觉到,他转头时带动了身体姿势的改变。 有人来了。 我侧过脸庞,让光线冲破睫毛的缝隙进入眼睛。是安德廖沙,他走得最快,后面跟着一大堆人,我能看清索菲亚,马尔金先生和一些陌生的面孔,不是卢布廖夫熟悉的仆人,他们就只有可能来自罗曼诺夫家。 年轻的管家·····安德烈管家说过他的名字,喜欢喝绿茶的那个人··· 我没有缘由的胡思乱想着,仿佛只要思考一些东西,无所谓什么东西,例如距离几天后的送冬节,换算成小时,在精确到秒的单位,这样做寒冷就不能把大脑冻起来,我也不会变傻。 安德廖沙第一个抵达,他利落地朝向罗曼诺夫双腿膝盖下蹲,另一只脚退后半步,身体保持直立,对于行屈膝礼,安德廖沙游刃有余的优雅而从容,只是为了表示恭敬本该注视罗曼诺夫的视线却直直落在我身上。 大人们通常不在意孩子们在行礼方面的不足,而我的年纪已经超出可以被当做孩子的极限,所以,安德廖沙前不久才教过我这个动作,但虚弱无力的腿部肌肉不足以支持我克制地躬身屈膝,十次有八次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罗曼诺夫点头示意之后,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拉到他身边,将拿在手里的棉衣严严实实罩住我: “弗洛夏,你怎么在这里?”他显而易见的露出焦急的情绪。 温暖的不止有软乎乎的衣服,安德廖沙抓着我的手腕的手竟然出奇的炙热像是刚刚煮开的热牛奶,烫口的温度需要放在通风的地方凉一凉。 原来,罗曼诺夫是河洛厄斯山脉中的积雪,而我是阿德利企鹅身下的南极冰盖,他的温度只比我高一点点,我却把他错认为喷射岩浆的摩那劳火山。 我的喉咙里仿佛被灌下薄荷泡腾片加上碳酸汽水,世界上排得上号的醒酒搭配,一下子清醒不少:“我想去花园里看看,然后遇见了,遇到他···最后,我就在这里了。”我花了一点时间搞清楚状况,很难仔细解释复杂的过程,我尴尬的过度呼吸和流鼻血,还是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告诉安德廖沙。 愧疚被水泡胀,重重向我敲击。无论我的本意如何,我不可避免地再次让家人们为我担心了。 悔意使出的力道巨大无比,带来脑震荡的后遗症,卷起波浪滔天的晕眩感,视线里的一切纷纷脱离原位,却又平静地掀不起一丝涟漪。 索菲亚挽着马尔金先生的手肘,担忧的目光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将我扫视个透,似乎在短短一段,脱离她视线的时间里,我遭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我以为你在房间里睡觉,弗洛夏···”她也许翻遍家里每一个房间,在到处都找不到我以后,甚至会产生我躲起来了或者又想不开做出一些其他危险事情的想法。 索菲亚涉及到我的事情时,她的理智和冷静就全抛到一边去,为此她常常感到不安。 “对不起······”我的抱歉起不到什么作用,寒冷的余威让声音没有力气。 “列昂尼德,我以为你会很快处理好这件事情。”罗曼诺夫接受了其他人的行礼,并且只淡淡地给马尔金先生回了礼,他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然表现出他已经受够了在雪地里度过漫长的时间:“你几乎快要浪费了一整个早上。” 罗曼诺夫自然不是指责他的手下,他只是质疑马尔金家族拖拖拉拉的态度。 索菲亚身子前倾,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就被马尔金先生制止,他以更加谨慎的言辞作出回复:“对待我们家族里唯一的小公主,不得不多花些心思。”温和的语气忽略了罗曼诺夫不明显的嘲讽。 “事实上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列昂尼德将长方形的黑色皮质本子,或许是一本书,有些厚度的那一种递到罗曼诺夫面前:“马尔金小姐却突然不见了,我们只有在会客室里等待马尔金家的消息。” 安德廖沙为我披上的大衣下,湿漉漉的面料无法被烘干,湿气顺着羽毛的纹路蔓延,将我还仅存的希望浇灭,遍体生寒。 即使做了准备,亲耳听到命运的鼓槌敲在金属上的声音回荡,久久盘旋,声波的力量冲击脆弱的耳膜,尖锐的轰鸣似乎将主动脉剥离,鲜活的生气逐渐抽吸远去。 罗曼诺夫身后的斯达特舍走上前,从列昂尼德手中接过后小心地在他眼前展开。 第100章 我离罗曼诺夫不远,大致能看清华丽的俄语花式印刷体,黑色墨迹规律排列,蜿蜒柔棬的字体救不了它扑面而来,残酷刻板的基调,单词结尾漂亮的弧度轻轻松松把我的人生,甩向被分离的悲伤萦绕的道路之上。 就···凭这些纸······ 酸涩涌上鼻头和眼眶,此时,哪怕近在咫尺的安德廖沙也不能替我抹去泪水,我,除了是他的妹妹,还是另一个少年的未婚妻,听上去像是不伦不类的办家家酒游戏,小孩子们的虚假模拟,偏偏所有人都当真。 “你不想要自己的左手了吗?” 罗曼诺夫掰开我紧紧握成拳头的手——指节用力得颤抖,刺激着手心里被划破的肉,轻轻地握住。 我的伤痛似乎传染给了他,他好像正承受难以描述的疼痛,吐出的话语变得不如以往连贯,优美,刻薄地揭开我血淋林的伤口:“右手废了,所以现在左手也干脆自暴自弃了?” 他的平静与淡然被我小小的,不经意地自虐举动打破,高傲不可一世的面具从高处坠落,摔得粉碎。 愤怒燃烧的火焰没有蔓延,克制着怒气的力气近乎温柔地抚摸我疼痛的手心,极度对立的矛盾让罗曼诺夫陷入出镇定与疯狂的边缘。 我被他吓到了,他的另一面,不同于高傲的他的另一面,既定印象被席卷而来的巨浪冲击,摇摇欲坠,惊慌失措地映照满地残骸。 “对不起······” 我竟然在道歉··· “弗洛夏生病了,她还没有痊愈,你确定要现在带她走?” 安德廖沙直视着罗曼诺夫,他放心不下我就这样进入罗曼诺夫家族,在他看来,尊贵的身份改变对我的病没有一点好处。 在列昂尼德的示意下,斯达特舍合上象征了我个人自由被牢牢锁住的黑色契约书,他的主人罗曼诺夫此时无法将注意力分到这些纸张上。 他上前一步,试图缓解僵硬的气氛: “关于这一点,小马尔金少爷不需要太过担心,我们···一定程度上了解了马尔金小姐的病情,并且为此配备了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为了保证准确的交接不会出差错,罗曼诺夫也同意了马尔金先生让卡斯希曼医生暂时作为马尔金小姐的私人医生陪同前往的提议。” 我抬起头,看向我抵抗着,拒绝离别而一直低着头有意漠视的家人们,这才发现,他们的脸上是比卢布廖夫森林里浓雾沉重得多的歉意,无奈地在阴霾里堆积。 马尔金先生他们为我做了他们所能干预的极限,索菲亚不舍的目光和隐隐的自责幻化成奔腾壮丽的奥卡河,喧嚣起生命躁动的号角,泄洪般的滔天巨浪,带走我所有的软弱和犹豫。 第60章 chapter 59. 计划提前 力量压下喉间的梗塞,让内心里盘旋的声音从紧闭的牙齿之间挤出来:“我们走吧。” 盖过了风声,清亮地打破滞涩的局面。像是在说服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头的坚定,重复一遍:“我们走吧,罗曼诺夫。” 从来到卢布廖夫那一刻,我就开始面对选择,是还是真实,是坚持还是放弃,我通常挑选轻松的一个选项,所以,我不会埋怨命运太过苛刻,因为此刻我所经历的一切 ,是过去偷懒的小小惩罚。 结束这场恶性循环的唯一的方法,就是鼓起勇气,不要逃避。 我静静地抬起头,迎视着罗曼诺夫炙热的视线,一层层给我施加压力,强迫性地挤压感似乎随时能看穿我稀少的勇气,然而他停下来了,缓缓勾起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好。” 温柔之下,被暗蓝色的双眼迷惑而无法看清,那根本是出色的猎人瞄准猎物时,志在必得的喜悦。 他松开我的手,先一步转过身:“留给你道别的时间,算是·····奖励?” 不能畏缩,不要软弱。我在心中默默地碎碎念,恨不得这两个字深深镌刻进身体,一辈子不会忘记。 咬牙坚持看着斯达特舍打开车门,罗曼诺夫坐进去,他的侧脸消失的一瞬间,我立马回身扑进索菲亚怀里,扭捏,羞涩被扔到脑后,我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 “索菲亚,我,我真的得走了。”我的脸埋在她的胸口,闷闷不透气的声音,尽量维持着勇敢的平静。 她没有预料到我的拥抱,猝不及防之下被我的力量冲击差一点滑倒在雪地里,但很快,她反应过来,双臂紧紧搂住我:“我知道,我知道。” 她像安慰受伤的孩子一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脊背:“我知道······弗洛夏得出远门了。” 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强忍的难过再也无法控制,不舍到了极致,却没办法放声大哭,只能用控制不住的啜泣伪装成不想离开家去上学的小女孩,仿佛对自己将要走向的未来一无所知:“我有点怕,索菲亚···不过送冬节的时候我们会再见的,对吗?” 只有这样,家人们才不用因为没能保护我而自责,以前他们没有,以后也不需要背负。 双臂相互紧扣着索菲亚的腰,将眼泪全部咽回肚子里,确保脸颊上干干净净,没有哭泣的痕迹之后,我扬起脸,带上期待向她索要保证: “你们要来看我,一定哦···” 索菲亚的眼圈红了,她眨眼的频率加快,企图让扇动着的睫毛蒸发不断涌上心头的泪意:“嗯。” 第101章 她的手指小心地打理着我耳侧的碎发,将毛躁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我们的小公主长得太快了,我都想不到,那天的宴会上,我的弗洛夏该有多么漂亮······” 索菲亚的动作轻柔而缓慢,似乎想要将时间无限地延长,再延长。 马尔金先生安慰着快要哭出来的索菲亚,眼神看向我:“弗洛夏,不要害怕,记住卢布廖夫是你的家,马尔金家族就在你身后,不管巴甫契特有多远,转头就会看见我们。” 我沉默着点点头。 余光里,列昂尼德留下来等候在不远处,他低着头体贴地留给我们一个小小的空间,同时也是无声的催促,罗曼诺夫的等待是光荣的赠与,但我也知道这份礼物的耐心绝对不长久。 “弗洛夏,对不起·····” 我从索菲亚的怀抱里退出来,迎接我的是安德廖沙的歉意,他的目光沉沉的,被压上成吨的钢铁,难以负荷的重量:“哥哥要保护好妹妹,我没有做到给你的承诺。” 其实,最难以承受我必定要离开这个结果的人不是成熟冷静的马尔金先生,不是坚强果决的索菲亚,不是怯懦又软弱的我,而是想陪伴着,守护着我一步步成长的安德廖沙。 他第一个接受了弗洛夏并不完美,她生了病。 他开始将所有的空闲时间留在卢布廖夫,厌恶困住了他童年的回忆,却是我热爱的地方。 手把手耐心地教给我基本的生活礼仪,让断断续续的《莫扎特 c 大调钢琴奏鸣曲》,流淌在难得透过森林稀少的阳光里。 他会堆一个雪人,指着它看不见五官的脸,信誓旦旦地保证:“等你长大了,以后你的另一半,我会从全世界找到最优秀,仅次于我的男人,让他爱上你。” “他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我装作没有发现毫无关系混乱的逻辑,接着问:“那他会一直爱我吗?” “当然啦,你们已经是天上永恒闪耀的星星了。” 这样的他,或许没有马尔金先生成熟,没有索菲亚理智,但他是如此尽责地想成为一个好哥哥。 手指捏住他的袖子,轻轻拽动:“你弯下腰···”我向他招招手,“我有话想给你说。” 安德廖沙很高,即使他听话地躬下身子,我还需要踮起脚尖,才能攀附在他的耳边:“嗯,哥哥······计划提前了。” 面对着他完全疑惑不解的神色,我绽开微笑,尽可能让声音也被感染,变得愉悦轻快起来:“不能等我长大了,你从现在起,就需要观察一下,弗拉基米尔是不是全世界只比你差一点点的那个人。这个也是你的承诺,所以你一定要做到。” 吐出温热的气息拂过,似乎是一阵夏日的摩尔曼斯克暖流,迅速消融着安德廖沙脸上阴冷的寒冰。 因为不是安慰,没有虚假的没关系,我很好,反而类似此刻的天空,灰色不如黑蓝色的夜空静谧深远,也不如阳光普照的晴日清澈灿烂。我的宽慰里深藏了一些彼此都能看清,不需要掩饰的悲伤,但是依然分享着生命的坚强。 “好。我答应你。” 安德廖沙沉静地看着我,之前他总是闪闪躲躲,现在终于肯把温柔的目光送给我:“谁让我总是无法拒绝可爱的妹妹的要求······如果这是你真心所想。”他也模仿我,讲悄悄话时故作小声的在耳旁吹气,最后温暖了脸颊的呼吸声中,落下不着痕迹的一吻。 “神降福与你,我的妹妹,祝你好运。” 等候已久的列昂尼德走上前,接过安德烈管家递上来我的行李,一个小小的粉色皮箱,装不下几件冬装,可能两双皮靴就能塞满。 罗曼诺夫家自然也不会需要我搬家一样,把衣帽间统统掏空。 唱片架上的珍藏版黑胶唱片,顶层整齐摆放着的亚历山德拉娃娃,几本手绘版的格林童话,甚至是床下边安格拉斯羊毛的地毯,我都希望他们不要和我一起离开,我不忍心它们沾染上陌生的气息,就像之前一样,等我能回到卢布廖夫时,还是以前的熟悉温暖的模样。 我只希望,玛莎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记得带上莉莉娅的照片,那是以前的弗洛夏沉重的木头箱子里唯一的物品。 我不想说再见,再见——告别,再次相见,二分之一的厄运,我的好运已经透支,赌不起。 我也不能回头,我怕我会不能控制住自己的退缩,只想拉住他们的手不松开,我会暗示还勉强算是个孩子,我有反悔的权利,可以充耳不闻罗曼诺夫的愤怒。 我很有可能这么做,除非僵硬的迈开步伐,强迫自己切断所有退路地向车子走去。 斯达特舍的手撑在车沿上,他大概是习惯了弗拉基米尔的身形,忘记了我只有刚到他胸口的身高,尽管蹦上去,也很难磕到头。 引擎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车子就快速地启动了,透过被雾气笼罩的车窗,只留下一抹残影。 离别来得如此迅速,我捧着热牛奶窝在被子里,欣赏着青灰色的太阳撞开地平线,现在它还若有若无地堵在云层之间,现实却强迫我告别,看,没人能预测到下一秒会发生的事情,但你总得学着接受。 车内很宽敞,我身旁在坐下五六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我靠着左边,中间空空荡荡,弗拉基米尔捧着一本书靠在右边。 第102章 他不知道吗,在移动的车子上看书,容易头晕和反胃,但我不打算告诉他,让他也能难受一会算得上是对我小小的安慰了。 我感到有点难受,也许是气管里冰冷的空气还没有进入血液,就和车子里强烈的暖气发生了撞击,她们堵在肺叶中,让我的横膈膜隐隐作痛。 我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短暂的半天足以抵过过去的一个月,我的疲惫或者不只是疲惫的那些情绪已经超出刚刚接受治疗的我的极限。 我近乎紧贴在车门上,将呼吸放轻一些,再放轻一些,我和弗拉基米尔之间的距离不需要我特意压缩自己占用的空间,但他的侵略性和声音一样,不论是在水里,在空气里,在固体,那让我不自觉感到窒息的压力正是通过身下唯一一个将我们连接起来的黑色座椅传递过来,并且强迫我去感受。 所以,即使它是高级的牛皮,鳄鱼皮,无所谓是什么,我都很讨厌,发自内心的。 第61章 chapter 60. 纪念物品 我放缓呼吸,一口气分三次缓缓地吐出来,这样我的呼吸声可以变得很轻微,像熟睡的人平稳的心跳和安静,最大程度上减弱着存在感,让同一个空间的弗拉基米尔能够完全忽视我。 我告诉自己,睡觉吧,睡觉吧,睡着了就可以快点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我假装闭上眼睛,似乎正沉沉地等待梦境的人,可手臂不动声色地环在腹部,手指松松地攥成拳头,露在手肘弯外面,我隐隐防备其他人的自我保护,带来一点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车子经过一处不平坦的地面微微晃动,应该是郊外的托尔大环路,司机每天接送我回家都会走这条路,直线距离短,车子也少,很多时候两条车道上只有一辆车子孤零零地行驶,不需要担心俄罗斯数量众多酒驾的马路杀手,安全性可以得到保障。 如果勉强挑一个缺点,就只有托尔路上偶尔坑坑洼洼的路面,由于林区充沛的雨量,常年不断冲刷铺设的干性沥青,松动的部分被撬离,造成了凹凸不平的缺口,也许有过修复,但频繁的降雨没有给材料变得坚固的时间。 又一个水坑,车子猛地晃动。被惯性拉扯,我短暂地脱离了车门,撞在身后的靠垫上,十分柔软的材质,所以倒也不是很痛,我又赶紧重新贴在门上,这次我抓住了门侧的扶手,确保自己不会被弹开。 以前的这条路没有现在这么颠簸,却因为要躲着一个个水坑而开得歪歪扭扭,稍不注意直接开过去,“噗呲——”泥水溅满轮胎的声响似乎都能听到,可现在,罗曼诺夫家的车子无所顾忌地行驶在结冰的路面,径直碾过去,不会有任何犹豫。 卢布廖夫在慢慢远去······我低着头,仿佛起雾的玻璃不能视线,去使我铭记··· 雾气不论轻薄或浓郁,朦胧了压抑的绿色之中蓬勃的生机,仿佛伪装似的,减少雨水的警惕,让它们手舞足蹈又心甘情愿地,降临这片土地。 深沉阴暗装饰着连绵起伏,被青色裹住的山脉中腐朽湿润的气息多得溢出来,总是比清水凉一些,比冰块暖一些的雨滴,似乎能穿过紧闭的窗户之间的缝隙,溅到我的睫毛上,晶莹一眨一眨闪烁,负荷不了的重量缓慢地落入冷灰色的眼睛。 如果,带走这滴雨水,是不是相当于回忆的纪念品? 我将三分之一之中的最后一口气吐出来,袅袅的热气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犹如白浪翻滚永不停歇的奥卡河被截断去路,停滞不前看着我远去,神秘的想象之中,伏尔加河绵延到天空的边缘,那里还有古老冰封千里的北极冰盖,沉默在厚重的严寒中。 一切都离我远去···湿漉漉的冷杉树皮,衣服上擦不干的露珠,水汽贴着皮肤慢慢渗透,渐渐地,犹如令我迷恋的养分,离开了会枯萎,会没有生气····· 滴答——滴答—— 卢布廖夫消失了的雨水,萦绕在耳边,我抽抽鼻子,接受它的告别。 我不再双眼紧闭,卢布廖夫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即使我的想象力再怎么神奇,只剩下干瘪的气息。 窗外,车内,没有一丁点儿残留的熟悉,回忆是消耗品,不是经久耐用的物品,我不能时时刻刻拿出来,它会失去颜色,变得索然无味。 弗拉基米尔早就放下了书,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后座的宽敞让他这个动作不会拥挤,而修长的双腿轻轻晃动,神色是漫不经心的悠闲。 我到底没有睡着,茶色的防弹玻璃隔开了前后座,我只能看见斯达特舍和列昂尼德的后脑勺,最主要原因不是隔断的空间,而是弗拉基米尔。 他撑着下巴,从上车起就没有理会过我,就像我期待的那样,化成空气般透明。可不论我如何催眠自己,我都没有办法成功地忽视那股奇怪的,仿佛被侵略的感觉。 宛如针头一瞬的刺痛之后,将清亮的液体缓缓注入体内,血液无限次循环,也无法真正代谢掉,然后自此共生共长,彻底占领我的内心,而最初的疼痛,等待神经失去敏感后再也消失不见。 “你生病了。” 弗拉基米尔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他惯常使用的平坦的语调刻板地朗诵,在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气氛中,突兀地将我从紧绷的平静中拉出来。 也许我一直在等他开口,就像哪怕他淡然冷静,可一直潜藏着观察着我的视线却炙热无比。 第103章 我几十分钟没有开口,这很正常,空闲的时候躲在高大的云杉之下,一整天可以不用说话,植物不是人,不会有误解,冲突,矛盾,不需要交流,也能把它们设定成最理解自己的状态,舒服自在的不用浪费体力。 也许因为不能发泄出来的悲伤,强迫自己接受看不见尽头的忍耐,声带似乎黏在一起,扯开它还需要花些力气:“嗯。你知道的,我还没有痊愈。” 他不是询问,我也不算解答。 “弗洛夏,所以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他的问候迟了一步,输给了不明意义的确认之后,他学着我微微侧过身子,靠在车门上,进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不像我畏畏缩缩的紧张感,他舒展放松的神态正对着我的防备,犹如猎人看着猎物明明已经被抓住仍然不肯束手就擒时的戏谑。 自然的调笑,让人觉得我们实际上很熟悉,又很亲密。 “不好,像死了一样难过,不过,之后就舒服多了。” 我想,对于我的病情,我从卡斯希曼医生哪里旁敲侧击出来的只言片语,远远比不上他手中的一沓病例分析,所以,他该知道的都知道,我不需要遮遮掩掩。 不管他的态度,我谨慎地放松抓着车门的手,离开了托尔路之后,道路平滑得似乎行驶在冰场上,不需要这样别扭的坐姿。 “哦?死了一样的难过有多么难过呢?”他语调上升,不动声色地好奇: “我错过了体验的机会,所以你能告诉我吗?”弗拉基米尔双眸低沉,他撑着下巴换了了一条腿搭着一下子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是不感兴趣,还是疯狂的可惜。 我吃惊地看着他,或许他不是什么王子,仅仅是一个可怜的精神病人?所以才会没得选被他的叔叔和我凑在一起······虽然他是个疯子的可能性足够低,不过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你想要知道这些?”我决定先发制人,不跟着他诡异的思路走:“我是说,正常人为什么会对这些感兴趣?” 我的脊背稍稍挺直,让自己更加坦然地说出这些话。我还没有像这样和弗拉基米尔交流过,之前他一直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以侵犯的冷脸,神神叨叨的天书一般的话衬的他的声音阴狠毫无感情,让我没有办法理解。 现在,是一个和他对话的好机会,我们之间最缺少的东西,就是沟通。 “噗——”突然之间,弗拉基米尔迅速的靠近我,忽视我们之间不近的距离,在我转眼之间,真的是眼睛闭上再睁开,他精致地不似凡人的脸凑近,睫毛之下深蓝色阴暗的瞳孔明晃晃地嘲讽:“正常人?你是说我,还是说你,还是···我们都不是?” 恢复了初见时冷漠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凝固在可怕的弧度上。 我闻到了危险的气息,急切的想要抽身退回去,离那冰冷的攻击性远一点,直到我向后用力才发现,他的臂膀紧紧地束缚住我的腰间,只是一只手,我手脚并用全力挣脱,也纹丝不动。 我索性不动了,看来,他也绝对不是我认知意识中的正常人,硬着唱反调只怕嫌自己的命不够长,而反抗在习惯服从的弗拉基米尔身上只会起到反作用。 就当我想挽回刚才的话,实相地给他道个歉,比如说我是在讲我自己,还有我是病人,你不要和病人较真这类话时,他突然松手,随意地坐了回去:“虽然看上去普通到了极点,但其实意外的敏锐啊。”悠悠叹息的语调,情绪转折起伏的厉害,比做过山车还要刺激,冷汗刷刷地在心里流淌。 我决定以后不要太放肆,要以尊敬师长的态度——国内学生面对教导主任时战战兢兢,勤勤恳恳,每一个字都畏首畏尾地斟酌再斟酌,确保没有任何漏洞之后,再小心谨慎地回答,来面对弗拉基米尔。 不是我想太多,历史上的皇后们不一定能陪着丈夫同享荣耀,但落败之时基本没有好下场——历史上大不列颠帝国的亨利八世一共六任妻子中,只有一个活到最后。远的不说,沙皇俄国最杰出的统治者——彼得大帝,将妻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修道院,俄罗斯古代的修道院环境恶劣,寒冷能生生把人逼疯,何况是养尊处优的普罗金娜皇后,苦苦熬到她的孙子彼得二世即位时才被重新召回莫斯科。 何况他实在是太古怪了不是吗?我悄悄地瞄着弗拉基米尔的侧脸,紧张地吞咽口水。 第62章 chapter 61.光明之神 不可置信的,我无力地睁大双眼。 当我视线里出现深褐色的翻毛皮,像蛋壳内部流场的线条时,我意识到了两件事情: 一,今天发生的事情不是一场漫长的噩梦,我现在身处罗曼诺夫驶向巴甫契特的车子里。 二,我刚才,睡着了。 我抽抽鼻子,小心地伸直腿。刺痛一阵阵从膝盖上传来,意识越来越清醒,不舒服的胀痛感就越明显,大概是在雪地里冻伤了。 我呲牙咧嘴地摇摇脑袋,试图把理智找回来,头痛的程度已经不能把它当成我的错觉,回响着指甲刮过磨砂板,刺耳又毛骨悚然的战栗。 弗拉基米尔挂着耳机,墨绿色的线穿过他的发丝,隐匿耳后,我仰着脖子望去,只能瞄见他瘦削的下颚和蹭过细线的脖颈。 “你醒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到了。” 第104章 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他的话有些冷淡,像是往半冻未冻的贝加尔湖里投下一块石子,“噗通——”缓缓沉下去。 他也许没有意识到,他的情绪变化实在是太快了,我这样一个算不上多么正常的人也很难应付他一时咄咄逼人,一时冻成冰棱子的冷淡,此时是吞噬的火焰被浇熄的余烟,呛到人不能说话。 我紧紧闭上嘴巴,从声带最深处的震动里闷出一声回复。 “哦。” 淹没在车门碰撞的声响里,他先一步跨出的背影。 头后仰,轻轻靠在柔软的椅背,驱散着刚清醒时的不真实感。 胳膊外侧有些凉,我确信这是心理上的原因,车子里的暖气很强烈,热风不停的灌入,似乎彻底有一个驱动着的巨大锅炉,每时每刻轰隆隆的填入煤块,产出热腾腾的蒸汽向上挥发。 我亦步亦趋跟着他的脚步,走过厚实的外墙,青墙板完美切割堆叠,锋利的棱角宛如堆砌花纹的青铜器,悠悠的冷光反射在泛红的落日之下,透不过华丽坚固的灰城墙,灰暗的更像一个壁垒。 被约束的恐惧,缓缓浮上水面的泡沫。 转过巨大的,一根根恢弘的圆形石柱,昏黄的黄线跨过空旷的中庭,将弗拉基米尔包裹,时而荣耀似神,时而在在石柱的阴影里亲吻黑暗。 我没注意到,巴甫契特的阳光原来也有温度,暖暖的,刺破寒风奉献给我。 错过阳光,走下跨度大的台阶,我扶着右侧的石壁,小心地走下去,弗拉基米尔放慢速度了吗?我走到了一伸手就能够到他的距离。 走到中庭,多力克式六柱围住撑起硕大的穹顶,仰头就能望见惊艳绝伦的石质浮雕,大多是乳白色,栩栩如生的圣父敞开怀抱,精致的万物围绕一周,婉转着映衬了背景色彩绚烂的壁画。 越过第十三根廊柱,塔门巍峨矗立。我有了想歇一歇的想法,整个城堡的面积超乎我的想象,这让我的膝盖能得到休息的想法彻底泡汤了。 “弗洛夏。”我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弗拉基米尔,我放慢速度,不知不觉和相隔一段距离。 他停了下来,转过身立在原地望着我:“你怎么了?” 他刚好停在两柱之间,眼神平静地注视呆立不动的我,残留的光线将最后的圣洁赠与主事的列柱大厅,雅米色环绕的石造支撑,似乎变成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冠冕,将水波状的光芒,用闪耀般碎钻的暖黄色填上每一丝空白的缝隙。 弗拉基米尔没有催促我,逐渐暗淡的光线从他脚尖虔诚的撤离,此刻他消去冰霜,傲然优雅的身姿像是沉浸在暖阳里万物与诸神的宠儿光明之神巴尔德,世间的一切都对他发下了决不伤害他的誓言。 我得叫住他,让他别去参加最后的庆典,黑暗之神霍德尔会杀死他,振臂高呼直至诸神的黄昏的到来。 我的手搭在身旁的立柱上,双螺旋纹路装饰,涡卷式造型比喻是牡羊角或是棕榈叶,优雅的花纹静静地匍匐在我的手心下,我告诉自己,没错这不是愚蠢的幻觉,我抚摸的是出现在阿尔忒弥斯神庙才拥有的古希腊建筑风格的城堡,凸起的雕刻与圆润的打磨蹭着皮肤触感,古代西方文明建筑史的奇迹爆发出时光掠过,留下疾风带来的尘埃,冲破我的防备,猛地向我袭来。 我伸出手,悬在半空里。向我所迷惑的光明,递上忠诚。 “我,我腿疼。”我被公元前四百七十年的历史震荡,晃醒了低迷的浑浑噩噩。 微凉的触碰一点点侵入,缠绕,温柔地握住我的手,顺着交织在一起的指节,我触碰到了他的色彩。 我的心脏被捏紧,被自己的右手,狠狠地捏住。庆幸右手使不上劲吧,不然已经变成一具躺倒在石板地上冰凉的尸体。 触碰着他的手指立即僵硬起来,我无法解释为何如此轻易地受到诱惑,弗拉基米尔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站在仿佛祭祀众神的恢弘的宫殿里。 大概是从来没有见到他沐浴在阳光下的样子——迷雾,淅淅沥沥的雨天,冰封的雪日,当把弗拉基米尔和阴翳的卢布廖夫联系在一起,就成了潮湿的森林之中最浓郁的湿润的存在,化为奥林匹斯山上的芬布尔之冬,阳光无限的屏蔽,月亮显得暗淡与疲惫,被追逐的恶狼斯科尔(妒忌)和海惕(贪婪)吞吃了,原来是众神用火焰国的火星抛到天空中的星星,在落地之后,立刻熄灭了。 然而在巴甫契特,建筑美学极致的沙皇城,他的光芒似乎有些灼烫,并非纯洁无瑕的人只要稍稍靠近,就会融化成褐色滋滋冒着热气的残渣。 弗拉基米尔没有中性词,他走在极与极的两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法称得上平凡。 我将自己的冒失归为刚刚睡醒,意识一时的混乱,还有他似有若无的勾引,哪怕他什么也没有做。 “弗洛夏,这里是你以后生活的地方。”他舒缓的语调陈述,平坦中下压出波折的情感,摘读出《普世颂》中上帝恩赐万民的宽容。 他只握住了我的手,就将大半的重量牵引过去,我不客气地将重心全权交付。 不,我不会一直生活在这里,没有任何依据的,我无比确信这个事实。 既是伟大如博多利而神殿,也不过一座迷宫般的牢笼,禁锢灵魂的坟墓。 第105章 我咬紧牙关,不想泄露出出一丁点的声音,因为我知道,如果现在开口,绝对不会是美妙的附和或者赞同,反抗的因子一早就种在我的体内,这也是基因的一部分。 安德廖沙说过,我看似柔顺,却很少妥协。我却觉得,不是我不想低头,而是命运不会给我太多次认输的机会,我可以选择,却不能停下,我的前方困苦打成结,我不走,就得一直停在原地,然后就再也走不动了。 想到安德廖沙,想到莫名其妙就出现的麻烦,似乎我走上了麻花一样扭曲的人生,未来也不会因为我的勇气而变得平和一点,我的鼻子隐隐发酸,眼泪,眼泪决不能掉下来,现在才哭算怎么一回事,傻子的反射弧都比我更长,为了斩断刺痛的脆弱,我将口中的浊气一吐而出: “这里,只是你的地方。” 轻忽的声音回荡在时光浸润,神话色彩鲜活的长廊,半截子不达标的力量只足够前半句吐字清晰,让剩下的字眼模糊不清:“我的家,在卢布廖夫。” 说完,我就想抽出和弗拉基米尔交握的手,我想我不能承受惹怒他的后果,他的惩罚也许会先从折断我纤细的手腕开始,我不能让仅剩的左手同时遭受灭顶之灾,这可说不准,哪怕他残忍的虐待我,也没有人会知道不是吗?长达三百集的《王室迷情》告诉我,他们最擅长掩盖这类“意外”事故。 弗拉基米尔没有放松力道,我也不敢太用力,他依旧托着我,快步穿过开满鲜花的露天中庭,严寒的卡斯托亚高地上,能肆无忌惮绽放花束的除了早一些路过的温室,就只有在这里能看到了。 他没有放慢脚步,似乎想在落日的余晖彻底消散之前进入古堡中心。 “弗洛夏,你知道你即将走上的位置是怎么留到今天的?” 弗拉基米尔蛮横地挤开我的拳头,包裹着插cha入ru我的指缝,不可抗拒地牢牢贴合在一起,五指紧紧相扣:“高贵的血统被低贱驱逐,流亡异地。氏族纷纷沦落,从王座边的骑士之位跌下凡尘,受尽屈辱。”刻薄地冷厉是一块块锋利的刀片,划破被神祝福的温暖,残酷的打落我有关光明的所有幻想。 “忍辱负重,包括你那可怜的家人,马尔金一族都曾经卑躬屈膝地奉承在满口打着实现老疯子柏拉图的理想国中的一群不切实际的革ge/命ming分子身旁,为的是将这群伪君子们喂饱,酒肉塞满他们的身体,迷惑他们签下同意建立议/会制的和平协议书。” 他第一次不遮掩嘲讽的气息,有时正逐渐和某些时刻的安德廖沙接近的神态,从骨子里无论如何忽略都不能抹去对过去的蔑视:“同样身为马尔金的你正愚蠢地践踏着一群人的努力,还是说,你身上另一半的血液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将你的家人的荣耀狠狠踩下去?” 狂风拍打着脆弱的堤岸,比这些还要可怕的是虎视眈眈的巨浪,喧嚣中一次次动摇基石的威胁,呼啸着泛着大量白色泡沫奔涌,一个浪头接着另一个浪头,沙子被无情卷入,海水无色无亮浑浊的暗蓝色的黑暗,是弗拉基米尔无光的视线:“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听话一些,虽然你不得不成为一个例外,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一向对血统不干净的人没有多少耐心。” 黄昏的光芒彻底隐匿,静默的寒风带起斑驳的尘埃,混入冰冷咸腥的海水,刺骨的拍打着我的身躯。 第63章 chapter 62. 初潮来临(一) 混血,非纯血,血统背叛者······ 用来形容我的词汇真不少,我也许得感到自在一些,因为他没有用那个最肮脏“杂种”不是吗?我不断在内心中强调,弱小的愤怒比婴儿的嚎哭还没有用处,两者唯一的不同就是后者能得到呵护,前者只有轻视。 即使如此,不那么甘心犹如被扒光衣服游街示众的被羞辱感沉重袭击了我,从脖子到脸庞似乎涂上厚厚的黑曼巴六号辣椒酱,皮肤火辣辣的灼烧。 和羞涩无关,是冒着热气的愤怒。 “所以,你认为我花了多少耐心才能站在这里的?” 我无法什么都不说,任由他轻描淡写地诋毁,高傲的蔑视象征着弗拉基米尔傲慢又无知的偏见,他有什么资格随意评判我。 我害怕自己的沉默,会使怒气得不到任何控制,炽热的火舌瞬间能吞噬精致华丽的古典长廊,或者用我并不锋利的爪子挠破他高高在上的脸。 我的身后,黄昏已末,夜幕降至。 扇形的,洒满阳光的长廊终结在彩色缤纷的巨型玻璃窗的替代之下,深褐色的棱框被斑驳的墙砖规律隔开,各种自然的光彩透过绚丽的颜色调和,模糊得不成样子。 镌刻着花纹的银色灯罩,给蔓延而上的红色铁锈晕上凌冽的光芒,底座牢固地悬挂在半空中,石墙上的灰尘自然和谐地融成一体,是时光赋予的礼物,还是就这样,从是石缝间长出来的。 我停下脚步,站在封闭长廊的交界处,身后有月光,前方有冷色调的壁灯,稀疏的只能照亮最近的地方。 弗拉基米尔因为我的抗拒不得不停下脚步,他来到我的正前方,直视着我积攒了诸多怨气的双眼:“这无光紧要,弗洛夏。” 他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差一点不优雅地耸耸肩,无所谓到极致。 “不,这很必要。”我不再盯着他没有一丝波澜的双眼,低垂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第106章 我为什么要浪费口舌和罗曼诺夫来讨论关于血统的任何问题呢?我又不是人见人爱的玛丽苏女主角,没道理他会因为我滔滔不绝、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而产生任何改变。 更何况,那些话我编不出来。 “你想得到的答案,应该在你不平等的地位下,使心理平衡一些,对吗?”他温柔地一草之前的冷淡,将淡漠遍及眼神:“弗洛夏,我没有那种东西,就算是安慰我也不会是那个给你的人,或者你亲爱的哥哥安德廖沙能把世界包上蔻蔻诺斯糖纸呈现到你面前,但我不会,也没有必要。” 弗拉基米尔冷硬的下颚,刻板的平铺直叙,抓住我的手用上力气:“你的作用,我还没有确定能否值得我打破规则,弗洛夏。” “那为什么要选择我呢?”一个你瞧不上的低贱的混血,我忍不住想问出这个问题,造成我不得不去直面悲剧的起源。 他露出了迷惑,短暂的几乎像是幻觉,如果我没有高高扬起脖子,很有可能会错过这个难得的瞬间。 冷风穿堂而过,落日带走了仅存的温柔,它吹拂过没有使用发蜡的弗拉基米尔柔软的发丝,稍稍遮盖了阴寒的双眸:“因为只有你,不论你姓什么,平民还是贵族,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就是你了。” 他精雕细琢的五官生动起来,如果不是已经领教过他强大变脸能力,我几乎都要被美色迷惑,该死的,一个男生怎么可以如此美貌,只要他想,就会使你忘记他残忍的真面目。 “你不知道,你有多么的······神奇?带来了我生而的缺憾,我不得不这样对你弗洛夏,不把你绑在身边,你就会如同在卢布廖夫那样轻而易举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无比愚蠢的举动,你怎么能明白,你将要扼杀的将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乐趣了。” 鬼扯吧,尽情地鬼扯吧!我无比希望卡死利托夫小矮人能轻轻托起我,让我到达足够的高度,然后狠狠地暴击在弗拉基米尔竟然爬上深情迷恋的脸上。 乐趣,为了劳什子的乐趣,我就要陪着这个家伙玩真实扮家家酒游戏?到底谁才是小孩子啊! “如果我·····如果我拒绝呢?” 我被他的力气捏得有些不舒服,稍稍挣扎一下,他注意到我的不适,缓缓放松了辖制,只是还是牢牢地十指相扣。 “没人能拒绝罗曼诺夫家族,你无比清楚。”他简洁地作出结论,结束这场没头没脑的对话。 我的脚尖死死地摩擦在地面上,这让感受到阻力的弗拉基米尔转过头,冷玫瑰色的双唇里吐出一丝不耐烦地疑问:“你想要睡在这里吗?” 他不适合说笑话,我几乎成功地快要被冷死了。 实质上,我宁愿忽视他的调侃,这比嘲讽要好得多。 现实告诉我们,当天平两边的力量对比处于极度的不平衡时,劝劝弱小的一方,不要试图不自量力地企图打破现状,因为一旦任何形式的反抗,都可能使你轻飘飘地被抛往天际。 “我走不动了。”我有气无力地缓慢地仰起脖子,对上他的视线。 我说出这句话的目的,是想让他的耐性终结,然后随便把我扔给哪一位管家或者仆人。 我不想和他僵持下去,一秒都难以忍受,这是最快的,最有效的,用不着与他发生正面冲突,就能让我钻进柔软的床铺里的方法。 这样做最主要的的原因,是我的忍痛技巧宣告失败了。 隐隐的痛苦来自小腹,像一把烧红的铁夹子勾住胃,就那样冷静地悬挂在腰间,随着走路一点点晃动。 可怕的是,我感觉原本各安其位的器官被打乱顺序,胃一点点被往下扯,似乎已经触碰到肠道。 陌生的痛感发展到不能轻易忽视的边缘,我抬起缠着纱布的手,抹去额头上冒起来的一层细汗。 结成冰的冷霜藏匿在窗棱的拐角,除了晶莹剔透的水滴之外,寒气迤逦缠绕,蔓延出一地流失的时光。 弗拉基米尔显然意外地挑挑眉,他平静地打量,巡视的目光落到我捂着肚子的右手上。 他没有被激怒,这是剧情的另一种走向,接着他会把我丢给恰好完美地待在我们视线死角的管家或者身后不远处跟随的仆人们。 难为他们需要一直配合我们这两个有话不能等到了目的地再说,偏偏要走三步退一步的主人,而一直得陪着吹冷风。 “你不能走了?” 他退后一些,微微勾起嘴角睥睨着我苍白的脸庞,缓缓松开了紧抓着我的手。 奏效了!! 我剧烈摇头,在他面前我还没有如此地赞同过他的话: “对······啊!” 腰间,小腿弯猛地被一股力量禁锢住,瞬间失去重心的晕眩感随着视线内的颠倒而剧烈,我的惊叫只发出了一半,就死死地被困入一个冷冷暗香的怀抱。 ——弗拉基米尔将我抱起来了。 “弗洛夏,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都要更像个孩子一样难缠。” 弗拉基米尔有些无奈地吐气,语气里有一丝模糊的笑意。 他的胸腔微微颤动,如果不是像我一样贴得如此之近,几乎不可能会发现。 我僵直着身子,视线因为他的步伐有规律地晃动着。半张脸埋在他的胸前,光滑的衣服料子柔软的,冰冷的刺激着我有些发烫的脸颊,鼻子闷闷地有些滞涩,也许我正憋着一口气。 第107章 看来又感冒了,疾病总是一齐来。我小心的放松着身体,弗拉基米尔的力气说不上有多大,也并非如同满身油光的健美先生,肌肉大股大股暴起青筋。 也不过十八岁的他很稳当的抱着我,感觉不出一丁点的吃力与摇晃,甚至一段路程下来,他清清浅浅的呼吸声也没有改变,若有似无回荡在耳旁。 我放松紧绷的脚尖,紧张地扣在一起的双手也停止相互勾结,轻轻按压在腹部。 也许因为蜷缩起来的关系,痛感变得不那么强烈,得到了一定的缓和,他的禁锢带来的些许疼痛感在小腹坠胀中越发不值一提。 弗拉基米尔身上那股味道,随着彼此接近的皮肤互相汲取的温度,渐渐的清晰起来,就像极寒之地清透,永不冻结的纯水一点点的凝固成水珠,被我干涸的嘴唇吸收,我闻起来,几乎和他一模一样了。 我轻轻抬起头,让冷冷的香气从聚集最多的脖颈处蒸腾盘旋,我不讨厌它,却也不想自己会轻松地被弗拉基米尔同化。 精美的顶部壁画,一块浓烈一块暗淡,古王国和两河流域帝国时代的宫殿浮雕,狰狞的怪兽屈服于人类锋利的武器之下,一段又一段延续变化繁复绘制着,真实地疯狂挣扎,随时有可能突破薄薄的灰岩石壁。我偏过头,完整地躲入弗拉基米尔的怀抱里。 第64章 chapter 63. 初潮来临(二) 我没有睡着。 长时间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地挂在空中,造成了睡着的错觉,其实我的意识还处于清醒的状态,毕竟白天多少睡了一会儿。 我没有试着思考,让脑海中没有纹路信息的空白一片,在浅浅的黑暗中放平喘气的节奏。 这对腹部的疼痛有好处,或者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内脏也许会像皮肤一样受寒,卷成一团来抗议他们糟糕的工作环境。 当我挨到柔软却冰冷的被子时,我被冻得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什么时候弗拉基米尔的怀抱变得如此温暖,以至于我顺势滚到大床的另一边时,需要咬着牙蜷起身子抵御短暂的冰冷。 弗拉基米尔知道,我醒着。 “我一会儿再过来。”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更接近我们之间距离很近时的低语。 我背朝着他,抑制住想拼命点头的欲望。 我希望他能快点离开,我们的呼吸长久的牵扯在一起,如果不快刀斩乱麻式的分离,过不了多久,就会紧紧纠缠在一起。 他不动声响地站在原地,我的脊背是一个新靶子,他打量的目光给剑尖点上火焰,轻松烧出一个洞。 我不动神色地小心往里面床褥里面缩,绷紧的手脚不会抽筋的力道,努力浇灭存在感。 火舌儿开始向正面攀爬,我假装平缓的呼吸在他直勾勾的注视之下很快溃不成军,进气与出气意外碰撞,岔住一小口气,堵得我不得不轻声回应:“咳咳···嗯···咳咳。”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我该接受这个设定,它将成为我生活的常态。 得到回应的他显然较为满意地不再管我——扭曲着身体拧成的怪异姿势,自欺欺人的装睡行为。 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门掩上时摩擦的撞击声。我不自觉将听力发挥到了极致,隐约感觉到他似乎和其他人对话,声音模模糊糊地,连个大概也分辨不出来。 我睁开眼睛,暂时一个人,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独处从没有这么难得,来之不易。 我翻过身大喇喇的平摊在床上,第一次让这个房间里的光线融进跳动的睫毛缝隙中。 暗金色构成深沉的主基调,两站挂着烛台的玻璃银制花边吊灯一左一右和谐的遥遥相望,他们的顶部由一个卡斯托为亚芙蓉花固定在瑰丽的壁画之上,赭红的金色浮雕蜿蜒围成画框,蔓延到壁顶的四个角落。 我微微闭上眼睛,再睁开。 油画,雕刻数不胜数,如果不是身在巴甫契特堡,我会以为我误入了某一个拍卖现场,珍贵的传世名作被随意的摆在深红色天鹅绒背面,遮住一半。 道尔顿镀金珐琅彩骨瓷盘以绒料为底,码成一堆,表面上几颗晶莹的水滴来自墨色透亮的玻璃瓶中的米黄色尽情绽放的曼陀罗华,肆意开到极致,延伸到细致末端。 被称为恶客,也许是因为游移不定的曼陀罗华可以突然生长到别处的缘故,随意搭住一只浮萍,飘到哪里就长到哪里。 我的小腿脱去力道,沉重地落在床边,几乎是陷在光滑细腻的沼泽一样的柔软。 在杰弗里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那又白又软的鸽毛床垫,用进口的细软金丝黑缎包扎起来”形容地毫不夸张。 我的视线顺着雕花的梁柱,向床的对角线攀爬,暗粉色,墨绿色,浅蓝深蓝的蕾丝镂空花边,铺天盖地的层层堆叠,中心被云圆润的颗颗饱满的珍珠加重分量,往下看······是···一个人? 我立刻缩回散漫的四肢,使出不小的力气,才从过于柔软找不到着力点的大床上坐起来:“你是谁?” 在这个陌生的空间,我无法真正放松下来,哪怕对方是一位突然冒出来面容精致的女士,我仍然充满了戒备。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了,因为我没有听到任何房门发出的声音。我想,如果不是她的动作太轻的缘故,就是我发呆地忘乎所以了。 第108章 她微微鞠了一躬,从语气到动作神态都是说不出的恭敬和自然。 “我是阿芙罗拉,您的侍女。”她抬起头,视线堪堪落到我的下巴。 我了然地点点头,花费一分钟的时间接受这个状况,缓慢地朝她勾起嘴角:“我是伊芙洛西尼亚,你可以叫我弗洛夏。” 事实上,我在模仿她说话时的样子,和法语悦耳动听的发音不同,俄语很难说得柔情。 可阿芙罗拉并不拖沓吐出一连串单词,尾音稍稍翘起,婉转的起伏变化连咬字也优雅无比,最后一个字母轻轻沉降下去,抹去一丝不起眼的故意:“弗洛夏小姐,您想要洗漱吗?” 我轻轻地嗯一声,吐吐舌头,放弃学习阿芙罗拉的姿态,我掐细的声音听上去不像她好似百灵鸟的清脆怡人,反倒有些东施效颦的滑稽,和被掐住脖子的麦加蓝儿的叫声一样怪异。 我认为阿芙罗拉和阿纳斯塔西娅她们也许从小开始学习让说话成为一件凸显气质的功课,那么,起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不具备这个能力也是情有可原的。 阿芙罗拉踩着极细的高跟鞋越过床棱,轻轻撩起透明的圆形吊顶纱缀,纤细的手指解开我扣到嘴唇边的系扣:“这里的温度比您的体温低四五度,弗洛夏小姐,您在室内不需要穿如此厚实的衣服,出去室外很容易感冒,刚开始也许比较难接受,不过您很快会适应。” 朦胧的阻隔消失,阿芙罗拉轻轻柔柔地话语萦绕在耳旁。 正如她所说,剪裁合身的套裙下笔直的长腿被包裹在肉色的丝袜里,她微微前倾的上半身秉持女性一贯的传统,深灰色翻领蕾丝垂坠在前胸,像阴天海面上卷起的一层海浪,星星点点的翠钻闪出细碎的光又从地面卷到天上,朵朵蓬松的云层。 “小心脚下,您喜欢哪一种香味,海桐?玫瑰?雪松怎么样,淡淡的很清新。” 我换上拖鞋,搭在阿芙罗拉的手臂上。 凑近了看,她暗红色的秀发团成髻绾在脑后,留出两缕卷发垂坠在耳侧,戴着朴素的灰色裂纹乳石耳环,毫无瑕疵的淡雅妆容恰到好处。 看来巴甫契特在招人这件事情上,颜值一定相当重要。 我只顾着点头,当站在蒸腾着热气的浴室门口时,身上已经被阿芙罗拉不知不觉扒掉大半,贴身衣物外的一层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肩膀。 我后知后觉地隔开她企图进一步将我变得光溜溜的手,向后退一步,提起快要掉下的衣领:“你要做什么?” 原谅我骨子里仍旧十分传统,我不能适应赤chi裸luo相对的状态,怪怪的说不上羞涩,就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 阿芙罗拉对于我近乎炸毛的反应,释放出和煦的善意,她深棕色的眸子含着笑,缓解着我的紧张:“殿下交代过您的手有伤,我会注意帮你不要沾到水。” 她弯下腰蹲下来,将一双平底丝绸丽塔·海华斯拖鞋为我换上,耐心地调整好花朵绸缎的褶皱:“或者您也可以先进去,等准备好了我再进来,好吗?” 阿芙罗拉站起身子个子比我高出一大截,她很快意识到这一点,贴心地退后几步使我不需要仰起脖子。 我几乎喜极而泣,谁能明白迟缓的发育造成我不得不在这个世界被迫成为侏儒一般的辛酸,不论和谁在一起总是得高高地抬起脖子,安德廖沙,弗拉基米尔没有一个例外,但只有阿芙罗拉注意到了这一点,这让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好感度飞速爬升。 我感激地对她笑笑,接受她的提议。 踏下一级台阶,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也许多亏了良好的通气设备,眼前并不显得模糊不清,让我能安心地走到浴缸边。 琳琅璀璨的琉璃吊灯无处不在,延伸遍布的繁杂的雕刻和环形波澜的穹顶将浴室分割成独特的结构空间。 奢靡又具有神秘的气息,过分的华贵甚至到了繁琐的眼花缭乱的地步。 造型古朴华丽的壁灯悬挂在随处可见的镜子旁,光芒从每个棱面里反射愈加闪耀的光辉,熠熠流光似乎铺满黄昏之下的湖面,钻石般璀璨。 如果不是硕大的巴洛克风格穿插曲面的巨大彩色镜旁的浴缸,在沙发,梳妆台,柜子等应有尽有的填充下,我会以为这里又是一个奢华的卧室了。 转过两对大涡卷中的圣像装饰圆形立柱,我又走下一级台阶。 纠结不过两秒,我将脱下来的衣服放在松网状篮子,一只脚先一只脚后跨入冒着热气的浴池。 水温是能够刺激血液和肌肉,却不会感觉到灼烧的程度。舒缓的波流温柔地安抚过膝盖,手指,感觉到循环不畅的部位,了无痕迹的抚慰,揉捏。 我舒服地叹口气,失重感发挥作用,我觉得自己轻松极了,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轻飘飘,一点沉重的累赘的负担感都没有,自由自在地像一根羽毛随时可以被散发着暖意的春风吹起来,悠悠荡荡地落到水面上。 水比我预想得要深一些,我的背靠近池壁,腿松松地打弯,手在水下贴紧腰后方的瓷砖,粗粝条纹清晰的表面在手心里隔着波浪,安全得柔软又宁静。 “咚咚——” “你进来吧。” 朝着门口的方向喊出声,接着我立马潜下去一些,嘴巴也进入水中,用鼻子呼吸。 阿芙罗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停在身后,我微微蜷起身子,不自在地咕嘟咕嘟在水下吐着泡泡,bopo~bopo~咕嘟咕嘟泛上来的晶莹剔透的水泡接触到空气,碎裂开来,水滴向四处溅开。 第109章 突然一簇一簇从天而降的浅紫色,蓝紫色的色彩冲入眼眶,打着旋遮盖住清澈见底的水面,阿芙罗拉的声音伴随着轻忽摇曳的花瓣沉闷的落水声一同响起:“这是意大利南部地中海沿海的阿尔卑斯山南麓一带的野生拉文德花,是清爽干燥的木头香气,您喜欢吗?” “嗯。”我作出肯定答复。一开始充盈在蒸汽中玫瑰精油的香气淡去不少,清清冷冷的凉爽的味道似乎把薄荷叶碾碎了,丢到连绵的秋雨之中去。 阿芙罗拉走到对面,她将手中盛满鲜花的托篮放到蓝海大理石台面上,蓝海石自然透出的浅银蓝色花纹,荡开随意的冰晶般的纹路,仿佛透过太阳直射深海透出传说的诱惑,是希腊神话中的阿刻洛伊得斯迷幻的尾部鳞片,光泽迷离,瞬息间隐没。 水平伸出的藤蔓形状的喷头立在深海碧波的幻想上,汩汩袅袅起雾的热水从那里喷涌而出,哗啦啦冲开聚集的紫色繁花,一下子将它们按入水底,然后接着一股热流涌动又重新托起来,打湿了的花瓣,颜色越发浓重。 阿芙罗拉旋转一片墨绿色的树叶,拧动半圈,减少水流强度。她从摆放地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里挑出几样。 “阿芙罗拉,我能这样称呼你吗?”我将一大团花瓣堆在锁骨上,卷曲的边缘带来痒痒的舒适感,我吹开一片,纷飞着落入抬起的手掌:“谢谢你帮我。” “当然可以,弗洛夏小姐。”阿芙罗拉跪坐在我身后,轻巧地捞起水中和粘附在脖颈上的头发,头发颜色比平时暗许多,混入洗发皂轻轻揉搓:“能服侍您,我深感荣幸,我从十岁起就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罗曼诺夫的侍从。” 她并非无意加重了那四个字眼,却字里行间承载无限的尊崇与奉献。 “哦,你从小就住在这里吗?”我无意纠正阿芙罗拉我是一个马尔金的事实,既然与弗拉基米尔的争论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那么把它挂在嘴边也没有什么意思,除了我,没人会在乎。 还不如让她告诉我一些有关于巴甫契特的事情,之前一直采取有意无意回避的态度,造成对这里的印象只停留在吃小孩的黑魔法城堡,万恶的封建残余之类的印象上,没有任何有用的建议。 “不,不,我怎么可能住在这里呢?我住在不远的沙皇村,那里自古以来就是服侍王族的侍从们,骑士,卫兵和他们的家属住的地方,以前称之为‘内城’,是守卫城堡的最后一道防线。” 阿芙罗拉惶恐地惊呼,犹如住在城堡里对她来说僭越律法一昂不可饶恕,她的动作谨慎又克制,不犯任何差错。 “我来得时候睡着了,没来得及看看是什么样子。”我轻轻地说。 “没关系,有机会殿下会带您出去走走,您到时候可以随意参观。”她将一块浸湿了的缎面盖在我的眼睑上,轻轻向后仰:“不过,巴甫契特足够大,短时间内您得多花些时间才能熟悉这里。我在城外受训两年,才获准进入这里,您也许不能想象,在十三岁的我眼中,光是能走动的区域就大的抵过整个世界,弯弯绕绕走不到底的长廊,上上下下数不尽的台阶,神奇地仿佛误入了潘神的迷宫,一个不存在的魔法之地。”阿芙罗拉毫不遮掩她的赞叹,情绪激动的她优雅的语调更为婉转情感充沛,像是文艺复兴时期沉迷在洋溢着歌剧宏伟乐曲中的弗洛伦萨诗人。 “为什么不是爱丽丝呢,梦游仙境的少女。”我想我可以理解阿芙罗拉的心情,甚至比起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第一次踏进卢布廖夫的地界,隔着车窗,我就已经深深沉醉在那片湿润、阴郁的森林之中了。 我无比确信,爱丽丝·金斯利绝对比不上我的幸运,尽管她的故事流传之广仅次于莎士比亚的著作和《圣经》。 自从我坠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怪诞的兔子洞入口,但我真诚地祈祷,这里可以不是奇妙绝美的仙境,但一定,一定不要变成一场梦。 细流汇成力量,穿梭在发间,阿芙罗拉拂去泡沫,揭开眼睛上了我的遮盖,她捧着一把雪松气味的糊状,仔细涂抹在头发上。 凉凉的气息,新鲜的伫立于高山之上的雪松根部还湿润的泥土草香。 “二十岁了,已经不能称呼自己是少女的年纪了。”阿芙罗拉的声音含着自嘲的笑意。 “什么,你二十岁了?”我吃惊地转头看她,幅度过大,湿哒哒的头发瞬间拍打脸颊,刺痛迅疾而来:“呃······” 然后我立即反应过来,质疑别人特别是女孩子的年龄是一件多么没有礼貌的事情,幸好没有说出“才···”这个更加失礼的字眼。 我承认依照外貌来判断年龄挺不靠谱,而且相当的唐突,但是不得不说阿芙罗拉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 一丝不苟的妆容加上中规中矩的灰色低调套装,随意搁哪个角落,都能融进灰色石墙里去,凝固成毫不突兀的石雕圣像。 “是的。”阿芙罗拉没有在意我的失礼,她用干净的毛巾轻轻擦去我脸上意外沾到的发膜,不忘替我化解尴尬:“说起来也有十年的工作经验,没有察觉,在迷宫里已经呆了如此长的时间。” 她感慨地叹息,像是拥有牢笼钥匙的自由人,甘愿沉迷。 奇怪瑰丽,扭曲的迷宫里,怪物丑陋又恐怖,依托现实直到最后脱离。 第110章 奥菲利亚致于迷宫来说是一缕照进黑暗的光,一股满载生命活力的溪流,淌过阴冷的谷底,迸发出芳草和繁花密叶的气息。 “况且,我不是奥菲利亚,在百无聊赖之际想得逃避现实而打开魔法世界的大门,突然成为传说之中失明了走失的公主,身负着战胜迷宫使命,胜利的远方有苦苦等待她一世又一世的父亲和臣民。”阿芙罗拉顿了顿,接着说:“我不具备那样的能力,意味着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叩响那扇大门,获得潘恩的准许进入。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直一直游荡其中。” 阿芙罗拉毕业于圣安德鲁斯大学古典文学专业,在这一点上,她与安德廖沙他们几乎没有区别,习惯于将简单的词语结构打乱,赋予高深晦涩的深意。 通常情况下,我需要把左脑和右脑掰开,分别思考,试图理解他们真正表达的东西,而不是仅仅浮现于表面那一层。 “爱丽丝梦游仙境?不不,弗洛夏小姐,那是属于女主角的待遇,是故事里唯一一个主人公,您的故事。” 阿芙罗拉把我的头发用柔软的大毛巾包起来,在尾端打上一个蝴蝶结,她注视着我的目光里有深沉的羡慕,向往,赞叹,我目不眨睛地找寻,丝毫没有发现妒忌、憎恶和嫉恨。 她如水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手轻轻将掉落出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快看呀,在没有比您更像公主的少女,弗洛夏小姐······小心您的手!” 阿芙罗拉突然紧紧抓住我缠着纱布的左手,我挤压着之前从头发上流淌而下的泡沫,一时没注意用上了搭在岩壁的手。 指尖和半个掌心的白纱被打湿,阿芙罗拉小心地捏出边缘的水渍,掩饰不住的愧疚。 我不忍心她自责,用力地甩甩手,指着翻出来的白色内衬:“不用担心,里面还有一层弹力绷带。” 阿芙罗拉显然没有被成功安慰,她托起我的手心,谨慎地翻开查看。 绷带微微发青,自然纤维编织而成的表面细纹没能抵挡住泡沫水的袭击,明显不复干燥。 “我去帮您取浴巾,伤口看来必须重新包扎一次了。”说完,她不等我回应就急匆匆地离开浴室,高跟鞋的敲击瓷砖地板的声音失去了镇定自若,变得慌乱和焦急起来。 我举着胳膊,走到池子的另一边,坐到水面之下的台阶上。 按开固定的钢扣,放到一边,一圈一圈开始解开湿透的纱布。 长长的白纱一点点脱离手腕,沉入紫色的花园,看着逐渐露出久违的掌心,我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阿芙罗拉说错了。 我才不是幸运的爱丽丝。 在此之前,在我固执不愿变通的刻板印象中,罗曼诺夫绝对是邪恶的化身,而我到来这里只是为了战胜他,或者不去逃避,只要打败愚蠢的恶龙,就能越过迷障来到塔楼救出家人们。 这样来看,我更像是奥菲利亚,连结局也出奇的一致:一种说法是她挂着微笑死在了幻想中的世界,另一种则是她成功通过考验,回到自己的国度,幸福地统治了几十年。 前者是现实主义讽刺式题材,后者是传统童话的幸福结局。 谁的赢面更大一些?我需要去赌。 至于阿芙罗拉坚定的王族至上观念,我不置可否,人们都在为自己而活,理想、信念、目的或者是卑鄙的不择手段,都是一种方式,让自己存活在世间的力量之源。 有人是爱情,有人是亲情,有人是大无畏的奉献精神,在这一点上,没有谁更高级。 绷带撕扯到了一部分皮肉,我嘶一口冷气,眨眼之间将黏连的部分狠狠拽下来。 横亘中心的伤口,依旧狰狞无比,白色的丝线强拉硬拽,把分开的两极牵扯到一起,歪歪扭扭的是卡斯希曼医生的杰作,凌乱又张牙舞爪地能看见血管缝合处的断裂。 掌心慢慢用力向外扩,痛感渐渐刺激起来,嫩白的皮肤不堪拉扯,露出了伤口里血红血红的肉,比被热气烘地红通通的脸蛋还要红。 像公主一样的少女?怎么看都是与我极其不匹配的身份,我决定无视被皇室情结而暂时蒙蔽的阿芙罗拉的赞美。哦,我不必太当真,也许,她也只是决定无视我的伤口,完美挑不出错的社交礼仪。 “哐——哐——哐——” 恢复镇定的阿芙罗拉快步走到我身边,为我披上过于宽大的浴袍,沉淀过的激动仍旧波涛汹涌:“弗洛夏小姐,原谅我的失误,我错误估计了您的身量······没有正好合适的。我已经安排好工匠,最迟明早您沐浴之前送到。” 我倒不介意浴袍的大小,只是已经深夜了,他们得连夜赶工才能完成。 啧啧啧,等以后离开巴甫契特之后,我可以编出一本《论特/权阶/级的伟大与腐/朽》,取材真实,略有加工和改编。 我站在蓝海石上,双臂举起,阿芙罗拉正弯着腰整理腰间的带子,她投下一片阴影,有点暗,更显出她的目光灼灼专注。 我可没有沦落到被奢靡的生活方式同化的地步,事实上,用一只手实在很难搞定三层系扣。 懒得再问为什么,罗曼诺夫家族连浴袍也不放过,复杂程度基本等同于英氏束腰晚礼服,需要裙撑的那一种。 我的思绪随处乱飘,很难集中到某一个具体的地方。热水洗去尘埃,同时也带来了疲倦,上眼皮下眼皮之间抹了胶水,一眨一眨,粘性正在增强。 第111章 正当我的精神已经决定钻入柔软的被窝时,阿芙罗拉以一贯轻柔的语气,笑眯眯地抛下一个平地惊雷:“哦,弗洛夏小姐,我忘了告诉您,您得迟一些才能睡了。” 她的笑容跃上眉梢:“殿下刚刚离开外间,他转告您,一会儿会亲自来帮您上药。” 阿芙罗拉眨眨眼,她的欣喜透过标准微笑的八颗牙齿间传染:“或者您需要化个妆,不不不,剥了壳的蛋白也不会比您的肌肤更加透亮滑嫩,自然的淡粉色也完美极了······不过,是不是该在眼部涂点遮瑕,恕我冒犯,泛青的眼圈是我能找出唯一的遗憾······或者一点点的唇膏,樱桃味的怎么样?” 我呆愣愣地让阿芙罗拉上下摆弄,不是我不反抗,而是大脑cpu 超出处理容量,濒临死机。 我以为再如何漫长,这一天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也许明天的第一丝光线会告诉我苦难从不曾远离,不过,管他的,明天的事情可以明天再说。 我抱着不负责任的宽慰带来的慰藉,被啪叽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炽热光亮穿过教堂彩色的玻璃花窗,投射于神秘灿烂的光影下,光斑闪烁若隐若现,轻易迷失踪迹。 没错,那就是散落一地的残骸。 我回过神,顾不及穿拖鞋,光脚披散着阿芙罗拉擦干一半的头发,飞速地连着跳上两级台阶。 阿芙罗拉仿佛受到巨大惊吓的声音,声线直逼接近尖叫的尖锐锋利:“小心脚下!!!弗洛夏小姐!!!你别跑啊······” “······”右手麻利地掀开褥子,左手拉过枕头,飞扑上床,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我背朝门口,身体团成虾米状,左手包住刺痛的右手放置在胸前,被子盖住半边脸,灰蓝色很暗沉,让白皙的两颊上不正常的红晕缓缓浮现。 不跑怎么行,我需要睡眠,这是能够不被拆穿,避免面对弗拉基米尔的最好方式,如果他还有一丁点儿的良心,就不会把我吵醒。 阿芙罗拉紧张地在床边打转,她根本没有料想到我是这样的反应,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艰难的微笑使温柔变得不那么顺畅:“您需要等殿下来,弗洛夏小姐。” 鬼才会等他,我收收下巴,减少暴露在被子之外的皮肤。 “您的伤口得重新包扎,或者我可以帮您。” 哼,幼稚的拖延战术。 “头发···头发没干就这样入睡,明早起来很有可能会偏头痛哦。” 没关系,没关系,这点痛我还不放在眼里。 “弗洛夏小姐,您先别睡呀······” 不,我已经睡着了······ 没错,我睡着了,梦境,梦境快点到来,我等不及扑入你的怀抱。 我暗自催眠,努力追逐着被弗拉基米尔吓跑的睡意,我很想翻个身,过度软和的床垫无限放大了承重力,右侧身子开始略微地从肩膀麻木。 哦,我已经不再是水中的小羽毛了。 翻一次身吧,来,自然地,随意地,如同熟睡的人无意间做出的举动,先微微侧过身体,然后顺畅地······ 我的预谋在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中戛然而止,瞬间一动不动,僵硬地固定不舒服的姿势,大气也不敢出。 我听见,阿芙罗拉迎上前,拘谨地行礼:“弗洛夏小姐······似乎是···睡着了。” 难为她没有完全屈服在弗拉基米尔的权威之下,保留了一部分真相,虽然她结结巴巴的,听上去就不太有什么说服力。 高跟鞋远去的清脆,紧接着轻轻的关门声仿佛是阿芙罗拉如负释重地呼吸。 我紧张的同时不忘反复催眠自己,睡啊,睡啊,别管屋子里多出来的家伙,睡吧,睡吧。 然而,我清晰的一声“咕咚——”咽口水的声音竟然如同轰隆隆的雷声,震动寂静,空旷的房间里循环回荡。 “弗洛夏——”他绕过床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声呼唤。 头发半湿,聚集起来形成饱满的小水珠,一滴滴钻入敞开的浴袍后领,说不上十分寒冷,只不过温热脆弱的皮肤接连被触碰,刺激起一片寒颤。 左手放开右手,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不得不用力才可以不让滑溜溜的绸缎从指缝里偷跑出去。 “弗洛夏——” 这次,冷冷的香味沾染上我薄如蝉翼的眼皮,他也许蹲下来,也许是弯腰凑近,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糟糕极了。 眼皮不听使唤地开始痉挛,我还没有学会如何控制压力,不明显地将它表现出来,身体自动采取最直白的反应,睫毛眨个不停,我有些灰心丧气了,只要弗拉基米尔不瞎,如此近的距离,他没道理不明白我在装睡。 更糟糕的是,热水稍稍舒缓的‘胃痛’再次复苏,它拥有神奇的魔力,将充盈的温暖眨眼间全部带走,从手脚开始,冰凉正在蔓延。 “弗洛夏——你明白的,我适当的礼仪将会到此为止。” 弗拉基米尔撩开钻入睫毛缝隙的发丝,尾音压低,像朦胧的雾气缠绵,奇异的温柔。 他的吐息进一步接近,他的味道,霸道地,不留死角地全方位入侵,驱赶走新鲜晨露般的拉文德花瓣和雪松清淡的木香,轻而易举地使我闻起来,重新变得和他一样了。 我无法再维持平缓的呼吸了,疼痛似乎需要疏解,而不是闷在被子里,连喘息也要经过精密计算。 第112章 我知道,他知道我醒着。 他也知道。 无关乎事实到底是什么,竞争拉锯战的奖励只是一口气,我不想认输,即使右手按在小腹几乎能贴到后背的程度。 荆棘绚烂地渗透外壳,从伤口里长出来。 疼痛极速加快呼吸的频率,像丢失了呼吸器的哮喘病人,无力的佝偻着身子,脸庞划过汗珠,煞白地退去富有生气的血色,埋在被子下的嘴唇辗转于牙齿之间,鲜红的脉络爆出一根鼓胀的毛细血管。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的声音染上隐隐的怒气,他似乎忍无可忍地颁下最后通牒: “tpn······” “вtopon” “o······” “晚上好,弗拉基米尔。” 我一把掀开被子,像拉弯的弹簧,敏捷地坐起身子。嘴角大幅度咧开,绽放出惊喜精确到毫秒的,巨大的微笑。 不需要镜子,我也明白,此刻的我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第65章 chapter 64. 列昂尼德番外 我是列昂尼德。 巴甫契特堡最忠诚的仆人。 沙皇村里的伊莲儿,阿芙罗拉······一起长大的朋友们也成功获得了准许进入巴甫契特的荣耀。 哦,不,不应该提及“朋友”这种说法,殿下一向对此嗤之以鼻,会让殿下的眉头轻轻皱在一起,那么用不着辩解,我没能完美地胜任那一天的工作。 殿下最近的心情越发难以揣摩,事实上,殿下十六岁生日宴会时,当着众人的面,无所顾忌地撕碎了卡亚贝斯先生的生日礼物《桂冠:阿波罗与达芙妮》。 当时殿下看着那本书的眼神,冰冷而怪异,像是格斯托尔国家公园里硬邦邦的石头,围着热带草裙,滑稽地跳起了舞。 之后便是愤怒,苛责和不满混合在一起,搓成一团,就成了点爆火药桶的引信,钚呲呲,瞬间燃烧滔天的火海。 我站在镜子前,细心地发好领子的每一处褶皱,尽量绝对不要留下一丝不平整的地方。 常年受训的生活经历塑造出良好的习惯,也是能使殿下最安心的常态,他不能忍受毛毛糙糙的人或者事情,在这一点上来说,是极度的精神洁癖,任何使他感到麻烦的事情都应该丢出俄罗斯的国界线以外,最好是阿拉斯加和格陵兰那,属于爱斯基摩人的地方,它们生还的几率就会变得无限低,我想,这是能让殿下稍稍绽开笑容的一个好办法。 就像殿下认为的,我是一名纯血至上主义者,尽管严格来说,我并不算是。 我自身的血缘没有任何疑问,父亲的人生轨迹同我一样,按部就班地完成所有的培训之后,在爷爷手把手的教导之下,成为一名合格的管家。 虽然最后不幸和主人们一起遇难,当然,我认为这是一名管家并非最幸福,但的确称得上是最光荣的告别方式。 父亲身亡后,爷爷将家族的希望全部托付给我,爷爷的爷爷,往上数个六七代人,列昂尼德们都伴随气宇轩昂的沙皇身后,忠心耿耿。 我们经历过政变,暗杀,革命,起义,甚至意外被捕,因为身份特殊而被一群大言不惭,衣衫褴褛的叫花子们架在火把上,严刑逼供,我的祖先们也没有因此吐露一分一毫王室的信息,即使是鸡毛蒜皮的仆从轮值表也别想知道。 “致最忠诚的列昂尼德们!!” 来自亚历山大一世平定动荡后的庆祝晚宴上的最高褒奖。 我们为荣誉而活,像这样。 唯一的麻烦就是母亲的姐姐,嫁给了沙皇村以外的人,要知道沙皇村的面积可不会因为它的名字里有个村字而是偏僻狭窄的小地方,比起鱼龙混杂的莫斯科,这里的纯净才配得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巴甫契特堡。 自然而然,我有了一个妹妹。本来这是足够令人高兴的事情,但是她的血统超出了我可以理解的范围。 不要以为只有王室的人才会在乎血统,其实,到这里来看看吧,侍从们也分三六九等。 骑士,管家,侍卫近身侍候的同属出一个等级,之下有厨娘,仆从······种类还有很多。我能理解的范围是母亲的姐姐,是的,我拒绝称呼她为姑姑,她可以嫁给城内的铁匠,裁缝,画师这些足以称得上低贱的工作,即使以往他们还得尊称我一声“主管大人”,不过这些都还算勉强压在了底线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蒙混过关。 然而,她不断破坏了我对亲人之间最后的容忍,还生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血。 她长得挺可爱,一头类似阿芙罗拉的红发,肉乎乎的脸蛋上一小片浅棕色的雀斑,眼睛可真不算小,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怎么办呢?我无法对她产生任何期待已久的哥哥式的关爱,老天!为了练习时刻保护妹妹的骑士风度,我甚至放弃了唯一一次有可能和殿下共进午餐的机会,仅仅为了参加母亲的姐姐的婚礼!! 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对那一家子人失望,没有节制的豪饮,男士们扯开领带低俗粗鲁的笑话逗得其他人前仰后合,荤段子成为愚蠢活跃气氛的手段,我竟然看见有一群圣彼得堡来的女孩子当众调整内衣······ 是的,圣彼得堡陷落了······ ==============================分割线=================================== 第113章 我很佩服自己遵守了一名客人该拥有的礼仪,直到婚礼快要结束时才起身离去。 从此,我认识到,纯血至上不仅仅是一种关于血缘,家世的极端的观念,更是一种条件,生长坏境,礼仪教育,价值观的导向和输出等等,是全方位塑造一个人的教养责任。 我不讨厌那个女孩,说真的,我不愿意看见她,她会使我意识到,忠诚的列昂尼德家里出了个叛徒。上帝不愿舍弃每一个追随他的人,所以,值得庆幸的是母亲只有姐妹,没有兄弟。 再一次,感谢上帝。 她的名字也不需要费心去记,俄罗斯的重名率太高,少一个无所谓的模糊印象无关紧要,无论如何,我的人生中应该再也不会出现她的身影了。 如殿下希望的那样,完美的纯血主义至上。 沙皇城的古钟撞响了巴甫契特的黎明,满是混沌气息之中,我快步走向内城。 昨天我休假,一半时间处理殿下前两天吩咐的商业事务,殿下对此显得很感兴趣,很久没有看到他兴致勃勃的专注在一件事情上。 马弗里斯那群家伙应该感到羞愧,不过是一群平民阶层的,贪欲满满的小老鼠,也想伸出肮脏的小爪子,偷取主人面前奶酪。 一群无耻小人,马尔金家族还没有出手干预,他们就被排挤的连渣也不剩,可悲的是,他们的下一步动作选择宣告破产,我想马弗里斯能源公司到死也不会明白,这个决定将他们推向一败涂地,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 为什么呢? 对他人犯错之后要怎么做,认错,诚恳的道歉。 我想,即使一天学都没有上过的文盲也应该从生活实践中明白,可是,为什么这群人不懂呢?或者说,越来越多的平民们妄图挤进贵族阶层之前,总是不能首先学学这里的社交礼仪和规则,盲目莽撞,带着亮闪闪的金币充斥的大脑,四处横冲乱撞,鼓起一头的大包。 啧啧,在我看来,白日梦想家的励志故事不适合历史悠久的俄罗斯王室,甚至在大肆鼓吹美国梦的纽约,这种热潮也逐渐退去。 他们是时候醒醒了,可怜的家伙们。 我照殿下吩咐的那样,将其中几个人丢进监狱,那里会教会不知满足的蠕虫们,他们早已遗忘的社会固有的规则,等到他们恢复自由,画满警告线的世界则清晰地呈现。 其他一些犯罪者被送去马尔金家,高官厚禄优待他们。 惩罚的另一种方式并不是一昧打压,为了避免造成他们团结起来,成天抗议游行,傻兮兮地喊口号,虽然无关痛痒,但苍蝇总是嗡嗡直叫,也同样烦得受不了。 殿下说,蛋壳最坚硬的部分是它的整体,这群人也是如此。 老实说,殿下要说缺点,那么只有一个,他太善良了,总是顾忌许多,要是我,直接一辆坦克轰上去,管他是鸡蛋,铁蛋,钢弹,都轻而易举地压扁。 我得加快脚步,今天是斯达特舍代替我服侍殿下,虽说我挺放心他,但还是不如自己亲自来得安心,况且昨天殿下的马祖娅生病了,也许殿下会尤其烦躁,我需要妥帖处理好一切殿下可能用得到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通过门楼的廊道,越过城门外的护城河。 “列昂尼德先生早上好。” 是年轻的小马利奇科先生,他正在用长长的网兜清理水中的杂物。 “早上好,小马利奇科先生。” 小马利奇科先生刚刚接任他的父亲老马利奇科,他的父亲上了年纪后,腿脚不如以前灵活,便卸任给自己的儿子。 虽然只是简单的清理工作,却要求不低,并且全年无休,算是比厨娘们还要再低一辆个阶级,不过,老马利科奇事实上荣誉加身——当年王室被驱逐,不顾起义军们的威胁恐吓,执意留在这里守护清澈的护城河。 看来,小马利科奇先生继承了他父亲兢兢业业的优良品质,并且还是个有礼貌的青年。 去服侍殿下吃早餐之前,我还需要去一趟茶房,最近殿下喜好来自中国的茶叶,可以解除餐前的油腻。厨房长也需要好好叮咛一下,他们送来的茶过分烫口,使得殿下的嘴唇都被明显地烫红了。 偷懒的家伙,一年前我都告诫过他们,要掐着秒表使用温度计,别忘记自己工作的本分,他们身后是一大群等着从那位女士手下毕业,疯狂地想进入这里工作的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把他们替代掉。 结束这次探访之后,我朝中庭走去。 我不会质疑殿下的任何决定。 因为我是巴甫契特最忠诚的仆人。 我坐在驶向卢布廖夫的车子里,殿下在后座上小憩,他闭着双眼,脸庞躲在手下面,遮住一半。 我越来越无法看透这位未来的君主,他所有的表情都藏于淡漠的表情之后,只有那双眼睛,还不能完全遮掩其中满满的兴奋,比当初马里弗斯的兴趣还要多一百倍。 甚至有点病态的狂热,阴冷地缠绕在递交上去的资料里,那叠不算厚的白色卡纸左上角,是苍白弱小的伊弗洛西尼亚。 马尔金家的养女,一个瓦斯里耶夫直系继承人。 老天,还是一个长期流落在外的混血儿。 殿下毫不掩饰对她的迷恋,我不知道这样描述是否合适。 完完全全的不在意,除过她这个人之外的其他的东西,全部消失在视线之外。不去追究,眼里可能容不下累赘的多余,比如,年龄··血统·· 第114章 一般来说,罗曼诺夫家族的情报系统关于搜寻资料方面分为三个等级,由粗略到详细,依次递增,最高等级甚至可以精确到某一年某一天目标对象在哪里做了什么, 事无巨细,不会疏漏掉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度过的所有细节。 殿下直接要求她的第三等级资料,神奇的是,有些人的可以填满一整个皮斯托路浴缸,而她的只有随意几页。 殿下将附有照片的那几张撕下来,随时戴在身上,他的目光好像想要穿透洁白的平面,将那些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虚弱的女孩抓出来。 我的疑惑持续了很久,直到,卡亚斯贝先生在谢肉节准备宴会上提出婚姻申请时,我才明了,殿下无需忍耐,只是等待炙热的占有欲现出原形。 我曾问过斯达特舍,为什么殿下不早早去呢?把她接过来就可以,根本不需要下达如此正式的,难以更改的行政命令。 我的意思是,需要如此隆重地宣告未来的王妃吗?不论是尚未成年的殿下,过于年幼的马尔金,还是太早了。 斯达特舍拈起一片沾在衣襟上的羽毛,不动声色吹出灰色斑驳的石墙外,像融进暗下来天色一样无影无踪:“我怎么能猜透殿下的想法呢?不过······”他背靠着石廊,双臂环在胸前,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也许是忍不住了······你知道的,殿下不是曾经迫切地想从卡亚斯贝先生那里获得处置车臣叛乱分子的权利吗?那个表情是如此生动,以至于留在我脑海里那么久。” “只是这一次,殿下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失去她的可能,所以采取连他自己也很难反悔的方式,将她牢牢绑到身边。” 斯达特舍的背景比我复杂很多,老斯达特舍是当初陪着罗曼诺夫家族生还的两个兄弟中的其中一个逃亡德国,一路成长的玩伴。所以,斯达特舍对王室成员比起我来说,说了一份距离,多了一丝亲近。 殿下似乎在凝固,随着时间过去,他对生活不再感兴趣,茶叶,shou qiang,车臣,这些曾经使他产生兴趣的东西,逐渐远去。 有那么一段时间,数百级台阶之上的宫殿里,他独坐在王座之上,彩色钻石和黄金铺就的闪烁刺眼的遮盖住,殿下失去活力,逐渐变成一块毫无温度的石头,融进沾满无数人鲜血的宝座里。 改变了这种沉默现状的是,马尔金家的养女,我所要完成的,是将她接到殿下身旁,其他的,血缘?教养?背景?既然殿下毫不在意,我也自然可以轻松无视它。 过了大环公路,就是马尔金家的势力范围。 卢布廖夫——水城。 雾气不时而轻薄,时而浓郁,朦胧着压抑的绿色之中蓬勃的生机,雨天告别这处暴涨水汽的土地,取而代之的是雪花手舞足蹈又心甘情愿地,降临这片土地。 深沉阴暗装饰着连绵起伏,被青色裹住的山脉中腐朽湿润的气息多得溢出来,似乎能穿过紧闭的窗户之间的缝隙,钻入车窗里。 我提高了暖气,殿下本不用亲自来,只需要在低温不至于冰冻三尺的巴甫契特里等候,但他对于这件事情的反常,我已经习惯,并且觉得既然第一次突破原则,那么就会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觉得维持无情,甚至残忍的一贯作风比较符合印象中的殿下,一方面觉得他还相当的年轻,不必太拘束自己,肆无忌惮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会更好一些。 我轻轻叹出一口气,,袅袅的热气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犹如白浪翻滚永不停歇的奥卡河被截断去路,事情也仿佛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奔涌而去。 不愧是马尔金家的地界,神秘而传奇的地方,伏尔加河绵延到天空的边缘,那里还有古老冰封千里的北极冰盖,沉默在厚重的严寒中。虽然不是巴甫契特的古老,宏伟近乎震撼,但也别有一番美感。 接待我们的是赫赫有名的安德烈管家,他属于上一辈人,他的专业与气质是那位女士在培训我们时不断提起的人物,从他专程给我呈上来的阿尔塞山上特有的绿茶,就能体现出其难以逾越的专业素养。 要知道,我也是最近一个星期在别人的推荐下,才开始尝试这种新鲜的饮品,知道这个事情的人绝对不多,其中就包括马尔金家的管家。 殿下没有一同前来,他带在车上等,现在还不是马尔金家碰面的最佳时机,殿下也没有必要露面。 事情的进程相当顺利,马尔金夫妇熟悉流程,我们之间没有需要特别商议的细节,我得说,和他们这种人打交道是我处理过所有外部事物中最顺利的一次了。 唯独马尔金夫人过于担忧尚属年幼的伊弗洛西尼亚小姐,不断嘱咐我她需要的照料,和关于她病情的种种方面,最后还是马尔金先生作出让私人医生一同前往的决定,才稍稍减轻夫人的不安。 后来在到处都找不到的马尔金小姐,出现在冰天雪地的殿下的怀里,虽然相隔了一段距离,但是两人在白茫茫一片中不得不显眼无比。 马尔金家的小公子风一般的冲出去,身后缀着担忧的马尔金夫妇。我将签署好的协议放进身后人托着的木匣子里,不紧不慢地缓缓舒一口气。 狂风裹挟的雪花不再优美,尖利的呼啸打鼓般震动耳膜,喧嚣的、带来干净的世界,松散的层状结构互相交错、堆叠,用梦境般的想象勾勒出的冰雪之城,让卢布廖夫繁多的腐烂枯枝和沾满了泥的叶子都在这片银装素裹的隆冬的之中沉眠。 第115章 他们,我会用这个划分界限,来指代他们两个人,我呵了口热气,快被冻僵了的视线落在远处的人身上。 不可阻挡的洪流,正把我用荣誉誓言效忠的人,用命定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我并非殿下最信任的人,最亲近的人。 但我是列昂尼德。 巴甫契特最忠诚的仆人。 第66章 chapter 65. 残忍 目光盘亘于罗曼诺夫金属扣子的边缘,墨色细纹环绕中心,一层层晕开,像是精巧的排兵布阵,冷兵器独有的铁腥味杂糅着细腻。 我将双眼可视范围极大限度缩小,尽可能只留出他西装外套上一个扣子的直径。我不去看他,多一丝一毫只会使憋闷的空气再多滞涩一分。 “你······” 罗曼诺夫突然急速靠近,他衣服上光滑无比的面料瞬间似乎可以触碰到我,我比他还要快地闭上眼睛,胳膊被压弯,颤巍巍支撑着沉下去的身体。 罗曼诺夫才会有的感官体验,避无可避的凶猛入侵。 手腕一紧,他拉开我曲折在身下的右手,失去一半力量的躯体正轰然倒塌时,他攥着我的手腕,向他的方向拉去。 “不要再折磨你这只手了,好吗?”他不需要谁的同意,他能越过我自身的意志,控制我。所以,哪怕是罕见的问句,也不会有拖泥带水、类似温柔。 不久之前的愤怒,好像只是我的错觉。罗曼诺夫捧着我的手腕,目光沉静地停留,血淋淋的肌肉纹理没能让他产生一丝躲闪,他紧挨着坐在床边,展现出一个小孩子的好奇心,未知的神奇能消灭所有不快: “你疼的,我能感受到。”他的语气潜伏着丝丝发现新鲜事物的小心翼翼,他手指的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会使我感受到禁锢,同时逃不开。 “一次···两次···三次···”一声压抑的轻笑,“···我竟然丝毫不觉得腻味” “但是。”他的视线终于离开了我的手,直直看向我懵懂无措的眼睛,“我想要的更多,我想要其他的东西。弗洛夏,你明白吗?我要知道,其他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模样!” “所以,给我吧···给我行吗?嗯?”慢慢哼出一丝满是危险的诱惑。 大蛇摇曳、蠕动,从绿叶枝杈里探出头,嘶嘶吐信子,拖行的尾巴悄悄移开,露出暗红光泽的苹果。 他疯了吗?历代罗曼诺夫家族里又不是没有出过疯子,很有可能,这个家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疯子。 我恶毒地猜测,甚至没工夫去搭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之前罗曼诺夫随时脱口而出的赞歌?诗篇?歌剧或者不知道出自哪里的成篇成篇拗口难懂的句子我尝试过了解,直接亲口向他询问,但是罗曼诺夫不会给你答案,他们高傲如斯,而平庸的我不想趟这趟浑水,索性当成耳旁风。 他没有我上辈子活得久,但在这里还是比我大上不少。可凭着他那张仍旧残留着少年气息的精致五官,很难把他当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大人”。冷淡,傲慢,即使如此,孩子气所赋予给他的,只剩一些天真烂漫,小孩子不经世事,单纯无比的残忍。 “我给不了你。”我没力气挣脱出手,况且罗曼诺夫说得对,这只手的确禁不起再一轮折腾了。 我稍稍坐正,腰不用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能好受一些:“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我什么都没有,罗曼诺夫。”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让其他别的情绪进入,保持冷静的腔调:“除去不能给你的,我一无所有。” 我可不算是在骗他。 余光里,巨大落地窗玻璃上,犹如黑色底片承载的是明亮闪烁,交叠在一起的人影,看不见外面的光景。我不需要走过去确认,那些透明的表面上绝不会有蒸腾,汇聚起来,缓缓、弯弯曲曲滑下的水珠。 这里不是卢布廖夫,湿润扑面而来的潮气,不知疲倦,难以停息的雨滴,都不在这里。我才失去他们没有多久,家人和家,我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所以说,即使我想要满足罗曼诺夫一些他的需要,我也无能无力。我很贫瘠,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 罗曼诺夫没有接话,他专注地处理我的伤口。他轻松跳脱出之前的情绪,他有这个能力,一秒阳光闪闪,一秒大雨磅礴。 我早见怪不怪。 阿芙罗拉比起罗曼诺夫更加细心,他坐着,她就安静的单膝跪在一旁,盯紧罗曼诺夫的动作,在他需要工具的前一刻适时地递到手边。 阿芙罗拉修身的裙子要完成这个动作并不容易,但她像是已经排练过千遍万遍,动作干净利落,同时不失仪态,优雅舒展的神态虽不至于比得上罗曼诺夫近身的侍卫和管家,但也差不远。 我可以认为,不顾及形象,或者说没有能力表现出与自己地位相符合的行为举止的人,这座城堡里,应该只有我了。 我垂下眸子,绕过阿芙罗拉紧绷的脚踝,托罗曼诺夫的福,几乎不会出现的一丁点自卑落到我头上。 我没有梦想,没有目标,没有不靠他人给予,并非天生,而是我通过努力,在时间匆匆而逝的残影中抓住的事物,老实说,这可不太能让人开心得起来。 关门的细微声响打散了沮丧,我回过神来,阿芙罗拉已经走了,顺便贴心带上门。罗曼诺夫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他的手指摩挲着纱布边缘,手腕动脉跳跃处的一小块皮肤。 第116章 罗曼诺夫的声音有一点点微哑,不仔细分辨就不会发现刚刚经过的变声期留下的痕迹:“我可以给你很多,你需要的,不需要的,我会给你的。” 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真正进入罗曼诺夫的世界,他们的观念与行为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朝别人心脏上开了一枪后,慷慨地说:“别担心,老伙计,你想要什么药,我这应有尽有,随便你挑。” 如果真心想要给予,就不会掠夺。 “你好像搞错了。”我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房间里足够温暖,我想要多一些安全感,换个说法,安慰自己的感觉,“我不需要你给的东西,更没有任何方法给你······给你。你得不到的,我怎么可能会有呢?” 我摇摇头,然后觉得这个举动有点傻,便停下来,坚定语气。我不期望罗曼诺夫理解,我只希望,就算一点点,他可以明白,我们并不是两个应该有所交集的人。 显然,我与他站在一条管道的两端,遥遥相望,中间一段被钢筋混凝土堵得严严实实,疏通的可能性低的像是有一天,他能主动放我走。 “嗤嗤——” 我震惊地看着他笑了,不同于冷笑,嘲笑,narcissus(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美少年),伫立在奥林匹斯山终年不化的积雪之中,向着阳光,绿意在冻土层中,缓慢的,缓慢的,蓄势待发。 “你有,只有你才有···知道吗?这可是魔法···不不,那种廉价的伎俩怎么配得上!”罗曼诺夫苍白的手指划过晕染出水珠的发丝,顺着弧度,一点点接触下巴,嘴角,微微用力的嘴唇······ “神迹吗?是神将你送到这里,我的身边,终于让我对这个该死的世界多了些耐心。” 他试探,我隐忍着颤抖,底线经过拉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紧张地绷直了身体。我甚至无法说话,因为只要动一动嘴唇,看起来就像深情吻上了罗曼诺夫的手指,眷恋它而不舍得他走。 寂静加速了氧气的流逝,我不想承认,这是不争气的心脏快速跳动,造成不必要的呼吸急促。 我尽力控制着胸腔正常地上下起伏,但我同时可以绝对肯定,这里面全然是愤怒,紧张,恐惧······一大堆复杂的情感,还有···莫名奇妙的异样,轻易会忽略。 左手握拳,不知不觉移到肩膀前,离罗曼诺夫的肩膀不远,差一小段被正在压缩的距离。 突然,罗曼诺夫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低沉的声音里压抑着惊讶和狂热:“就是这样。” 他的音调低沉无比,而沉闷的基调背景,拉开盛大华美的歌剧的序幕。一切才刚刚开始,却几乎气势汹汹的高gao潮chao之姿以浩大的声势在隽永不息的长河里吼叫。 “弗洛夏。” 看上去,我把整个世界都给了他。 “我困了。”我直视罗曼诺夫,没人能比我更需要睡眠,现在更是如此,短短几个小时,起码可以喘口气。和他待在一起,只会让高速飞转的大脑更疼。 他点点头,放开手,看着我拖着沉重的身躯,一脸视死如归的躺下。 “你睡吧,弗洛夏,你需要睡眠。”他总能如此,冷静而平淡地叙述,惊涛骇浪也是说不见就不见。 是卢布廖夫森林里散不开的浓雾吗?罗曼诺夫身上,传来冷杉枝叶在晨露中孕育的水汽,清淡而模糊的味道。 第67章 chapter 66. 血迹 一团团糅杂成结的雾气时一会聚集起来,一会蔓延散开,来来去去地转悠,看上去不算有味道,离得远了,还是能够把视线遮挡地严严实实。 我放任自己,在无梦的迷乱里沉沦。 光亮刺破轻薄的眼皮,驱散着混沌。 我开始感觉到重量···柔软布料上的花纹,精致丝毫不显得扎手,没干过重活,一丁点茧子都不曾留下的指尖,需要细细摩挲,才大致勾勒得出繁复的花纹。 身体比大脑率先清醒。 然后无法渗透过厚重帘帐的阳光,晕出暖色的光,迟迟叫醒了呆滞的神智。 我歪着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向左侧翻过身。 “砰——砰——”压迫心脏的姿势很容易听到心跳,平缓不起波澜,剩下半张脸陷在蓬松的枕头里。 我多想将整张脸埋入,被黑暗吞噬,这样就能不必理会窗外肆意疯涨,灿烂的阳光,那无疑告诉我,这里是巴甫契特,我避之不及的地方。 我仔细回想,到底自己是怎样沉沉睡去,直到日上三竿···罗曼诺夫,他说我需要睡眠,于是,我就听话地睡着了··· 我不禁暗暗咂舌,哪怕吃过药,我也没办法能够安安稳稳地睡一整晚,而他一句话,我的身体就像坚决服从命令的下士似的。 禁不住强权重压,也可以说胆小又懦弱,和主人一个样子。 无所谓的东西在脑子来搅来搅去,我不愿意多想,没必要给本就不算开心的清晨带来负面情绪,所以干脆翻身下床,让身体舒展开来,淤开滞涩僵硬的肌肉。 一只脚伸出,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还没等另一只脚完成同样的姿势,一道温柔的女声冷不丁地来到耳边: “您休息的好吗?” 阿芙罗拉似乎凭空从房子里冒出来的,我没有听到她平底鞋跟和地板敲击出的声响。 第117章 一瞬间的慌张,使平衡感很差劲的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才险险稳住身体。 “您还好吗?”阿芙罗拉的神色染上几许急切,她几大步绕过床脚,随即立刻蹲下身,将抻着花朵绸缎形状的丝绸拖鞋放下,轻轻托起我的脚踝: “屋内温度虽然不低,可地板还是有些冰凉,您身体虚弱,医生特地吩咐过要注意保暖。”阿芙罗拉全神贯注地套上拖鞋,她的手暖暖的,唇边恰到好处的笑意和上挑的眼尾,克制的优雅是近乎完美的礼仪。 “谢···谢谢。”想了想,我还是向她道谢,也许对她来说,这句话是多余的,但我不能不说。 果然,阿芙罗拉温和地笑笑,没有接话。 习惯最是可怕,潜移默化地可以轻松改变很多看上去坚不可摧的事物,我的定性只能和卡巴斯棉花糖相提并论,不能给予它更多的信心。所以,我宁愿这些无谓的坚持,也不想身体里沾染上巴甫契特的印迹。 我,绝对绝对,不属于这个地方。 阳光猛然大面积入侵,将稳固的暗色击破,我避无可避地被笼罩其中。 “巴甫契特虽然是冬天,但也少不了阳光。”阿芙罗拉站在窗前,将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堆叠在茶色的棱框旁。 城堡矗立在微微隆起的高地,奢靡与高贵同行,尊荣与神圣交织、匹配,不能细细描述,那一个又一个巧夺天工的砖瓦,在历史积压成的高亢旋律中演化,变迁,日复一日迎接着恢弘的日出日落。 直到群山跪接暮色,巴甫契特的光芒才暂时隐秘,是carbonado一层层深入的璀璨,让低调浸没。 她说的没错,巴甫契特是被光明眷顾的圣地,没有黑暗的角落能在这里生存,除非寄生在阴暗的下水沟,否则,净化或者毁灭是唯一的结局,事实上,没有什么差别。 炽热的光线盛满了窗缝里,寒风的凉意,一寸寸爬上脚跟,光洁白皙的小腿,宽大的浴袍领边露出的锁骨,脖颈····· 胃隐隐传来抽搐,连着四周的脏器一起疼起来,我一手大致按在腰间,试图抵消暧昧的痛感。 真是,连疼痛也变得不干不脆,不再锋利的砍刀一下又一下,带来迟缓而绵延的钝痛,翻搅,怂恿一阵阵涌动。 我不适地眨眨眼,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烦躁。 一把把盛不住,连攥紧都无法使光束聚拢,我无力的垂下胳膊,陌生的,压抑着尘土的味道,切割墙体支撑出锈迹斑斑的气味,不论是颜色,还是形状,巨大玻璃窗后的世界和卢布廖夫天壤之别。 没有树,没有云,没有高高的雪松坚挺的枝丫垂下来的阴影。那么,我能躲到哪里去? “弗洛夏小姐!您······”正在收拾床铺的阿芙罗拉突然直起腰,几步走上前来,微微屈膝,直视我的双眼,礼貌地寻求许可: “或许,您能让我看看吗?” 我不明所以地点头,任她扶住我的双肘,转到身后。 片刻后,阿芙罗拉的脸上有几分意外,却不见任何慌张,她一贯温和的笑意重新在脸上展现: “看来您的女孩日到了。”阿芙罗拉的声音像是被窗外的阳光烤化了的巧克力,甜滋滋的,温热粘稠的顺着皮肤流下来。 不,或许不仅仅只是错觉。 我僵硬地转过脖子,拉起浴袍后坠。刺目的红色没有预警冲入眼帘,瞬间霸占所有可视区域,染上指尖,顺着轻轻的风,腥气丝丝缕缕飘忽萦绕。 胸腔猛地屏住一口气,转过身子不再去看它。 还好,我的血液恐怖症已经好了大半,要不然,光是这幅模样,又是一桩棘手的麻烦。 “是月经吧······”手指蹭着身侧的布料,使出不小的力道。带有温度的液体,浸染在右手,哪怕清空大脑,也没办法使低落的情绪有所好转。 “您···是第一次?”阿芙罗拉询问道,她见我有几分排斥,声音些微放低了些,吐出的字轻飘飘的浮在半空,是温柔至极: “您先稍等片刻,我先去取您的替换用品,其他的,之后再跟您说明,好吗?” “好。” 阿芙罗拉将我当成了来初潮,慌张无措的小女孩,其实,这也没错。 上一世,我虽然活到了十八岁,但身体从幼童时期便被药物一步步腐蚀,没有人告诉过我,每天吞下去的一盏盏透明塑料盘子里,花花绿绿,像极了五彩缤纷,隔着很远距离仍然无孔不入的水果香精的气息,内里苦味让喉咙都在翻涌的药丸,会不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 输液袋和晶莹剔透的药瓶,在瞳孔里永远占据着偶尔轻轻摇晃着,倒吊在半空中,耗费再大的劲儿也无法祛除。柔软的胶管悠悠摇曳,它输送着偏僻生涩不知名的药物进入膨胀的血管。 老实说,有点疼。 还有恐惧,被湮灭所有光亮后,放弃两个字也不能挤出口的煎熬。 所以,我还没有经历过它,虽然带着疼痛,却与悲伤无关的体验。 很快,阿芙罗拉回来了。 “您先简单的冲个澡,水温可以高一些,会使您感觉舒服一些。”她将折叠着的衣物递给我,我还没来得及分清哪件是贴身的,哪件是穿在外面,只有纯白色一堆,比清晨开门,经过一整个漫长的雪夜后,雪花一层层堆起来的白色更加浓郁,不见一丝暗色的缝隙与瑕疵。 第118章 “这是卫生棉。”四方四正天蓝色翻毛皮的小布包上是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似乎是生长在意大利南部地中海沿海的阿尔卑斯山一带的野生拉文德花,我虽然没有过分偏爱花,但昨晚清新干净的香气的确让我记住了它。 “······我来教您使用的方法·····您先将···” “我知道怎么做。”我轻声打断阿芙罗拉,扬起嘴角试着让笑容自然一点,我喜欢笑容,应该多去试试: “之前曾经学过。”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对阿芙罗拉露出笑容,我过于紧张的神经因为罗曼诺夫更难放松下来,几乎无暇去顾及自己是否总是板着脸,冷淡地抵抗不熟悉的环境,这其中,包括温柔的阿芙罗拉。 阿芙罗拉显然比我预想的要欣喜,她收回悬在胸前的手,紧张地揉搓,公式化的笑容里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激动: “好的······您快去吧,比起泡澡更建议您淋浴···”她有些啰嗦,不停叮嘱我各种注意事项。 阿芙罗拉毕竟是从严苛的巴甫契特堡训练出来,等我一只脚踏入浴室时,超群的专业素养使她快速恢复,音调一如既往地平和: “我就在门外等候,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询问。” “我知道了。”我换上浴室的拖鞋,棉麻的防滑鞋底没有预想中的冰凉,竟然带有一丝暖意: “谢谢。” 忘记有时差这回事了,抱歉,国内已经凌晨了 第68章 chapter 67. 同类 水流顺着脖颈、锁骨、划过膝盖、脚踝,带走着突兀的坠痛,起码在短暂的时间里,被水流包裹着的躯体恢复些许生机。 “呼——” 将积压整晚的郁气缓缓从腹中倾吐而出,覆盖着暖洋洋水流的眼皮扑闪着睫毛,越发难睁开,这个姿势除了呼吸不畅之外,就再没有缺点了。 我不太想动弹,虽然是站着,也不觉得疲惫。大概是罗曼诺夫的功劳,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的确确让我睡了个好觉。 但是······他也说过,逃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我虽然没能完全掌握现在的情况,或者说,我仿佛是顺着汹涌的水流而下的稻草,起起伏伏间毫无准备。 一切都来的太快了,我想,可把头埋进丝绒软被中同样也是自欺欺人的拖延时间而已,况且,阿芙罗拉还在门外等候,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唉······” 我关掉淋浴,扯过宽大的浴巾,遮盖住被热气熏出积分血色的皮肤:“弗洛夏,现在可不是玩鬼捉人的游戏,你可不要像丢了胆子的弱小人类,只顾着跑。” 我对着镜子,暗暗警告自己。蒸腾的烟雾模糊了面容,看不清楚,往好处想,也许多了一点点勇气。 我想,或者是弗洛夏,或者是原原本本的我,多多少少存在着性格上的缺陷,腐烂的塑料混合化工废料的土壤之上洒下种子,就算生了苗,抽出枝丫,也不会成长为健康而强壮的树木,对这一点,我早有认知。 弗洛夏也一样吧,看似可以在不经意间忽略的缺陷,当面临每一个需要选择,需要决断的瞬间和接受改变、承担苦痛的成长时,就会以几何倍数增长,形成绕不过去的阴影,在未知的前方囤积再囤积。 左手拉开门,我赤着双脚跨出一小步,踩在光滑的黑色瓷砖上。身后的热气沿着身体的轮廓曲线欢腾雀跃地四溢而出,房间里比浴室的温度低了一点,我稍稍舒展四肢,抻直发酸的脖颈,舒爽地轻哼一声:“那就慢慢来吧。” 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前走,毕竟老实说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等到选择的时机。 “您觉得怎样?” 阿芙罗拉立于几步之外,见我出来几步迎上来,轻轻地托住我的手肘,蹲下身子为我换上更为保暖柔软的拖鞋。充沛的光线里,我才发现她已经换上另一套衣服,恰好是看着就觉得温暖的黄灰色,领口处刺绣着一朵绽放的花,衬的她端庄的气质里多了几分活泼。 “好极了。我······我是说,我觉得还不错。”糟糕,我脸上的笑容一定比土里埋了几千年的僵尸第一次在闪光灯下被要求说ckaжnn3юm,因为牙齿掉光了,所以没办法露出完美的微笑一样尴尬。 果然,没有比模仿阿芙罗拉的笑容更加愚蠢的主意了。 我靠坐在沙发里,不自然地看着阿芙罗拉重新包扎右手的层层弹力绷带和纱布。 “我的荣幸。”阿芙罗拉一丝不苟地专注着,“要知道,列昂尼德先生吩咐我们,您的身体是无论如何最不能疏忽的事情。”她温柔地抚平纱布翘起的花边,仿佛这不是散发阵阵氨基糖苷类抗生素和杆菌肽并不算好闻的药味,而是迎着微风接住一滴从梅鲁克斯草肥厚的叶片上滴落而下的露珠,清透冰凉,浸透了一整晚的寒气。 “嘭嘭——”沉闷敲门声,一个一身黑色的青年侧着身子微微颔首,“殿下想要知道弗洛夏小姐是否准备好了。” “弗洛夏小姐已经准备好了,请殿下稍后片刻。”阿芙罗拉用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语气,却是不尽相同的神态和表情,但或许是我的错觉,门边的影子刚刚消失,阿芙罗拉的脸上立刻带上一丝不易察觉地急躁: “十分抱歉,弗洛夏小姐,您的头发还没有擦干,现在却不得不去了···白色收腰连衣裙似乎有些单薄,您介意多一件斯瓦卡拉的披风吗?” 第119章 她取下一直挂在一侧的白色绒毛披风,半含期待地询问。 我无所谓地点点头,之前在马尔金家时有萨沙,现在是阿芙罗拉,我想,正是因为有他们在,我所谓的时尚品味正如安德廖沙说的,是不会有什么进步的:“我···都可以。” 阿芙罗拉的笑容更多了一分:“没有比白色更能衬托您的高贵,弗洛夏小姐。不过我们得快点了,殿下已经在等了。” “那就让他等着吧。”相信我,这绝对不是我的本意,好像在短时间内形成的一个坏习惯,不论任何事情,只要与罗曼诺夫有关,我就不由自主地去否定,抗拒,大脑甚至不需要思考,话就已经说了出来。 这也成功让阿芙罗拉受到了冲击,她的脸色毫不夸张地变白,嘴唇微张一脸吃惊的样子,这应该是我见过她最人性化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他现在只能······还在等着我,所以我们可以走了。” 我换上系带的小皮鞋,率先一步走出房门。 我并不是满腹经纶、聪慧可人的女主角,不可能凭着三言两语,一朝一夕就能改变阿芙罗拉的思想。况且,我不会去做,即使封/建主义更像是积淀了厚重灰尘的历史文物,除了静谧安详的博物馆无处可去,即使早在十七世纪席卷欧洲的启蒙运动中人人生而平等就已落地生根,我也不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用具象化的价值观世界观评判,区分理解对方。 我不去遵从自己的信念,反而将之作为武器,攻击与我不同的人,这实际上也是在攻击我所坚持的信念,这恰巧完成了一个悖论,表面上同一命题或推理中隐含着两个对立的结论,而这两个结论都能自圆其说,既然相对立,就无法同时支持。所以,如果我一昧质疑阿芙罗拉,那么先轰然倒塌必然是我自己的理念。 人由上帝所创,所以人类都处于全能上帝之下,不能逾越,并且又因祖先有罪,所以人类生而有罪,没有例外。所以,我和阿芙罗拉并没有不同,从教义里,或者基于自我认识,我没有自以为是可以去评论它的资本。 更因为我害怕和阿芙罗拉相比,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似乎是虚幻的那一个。 门外有人引路,衣着与刚来通报的人看不出有任何区别。阿芙罗拉很快跟上,落后我一步之外。她低声道, “这些人是巴甫契特堡的侍从和守卫,黑色着装的是守卫,暗红色的则是侍从,他们分布在城堡的各个角落,随处可见。” “嗯。”我低低应道。 一段石像的走廊过后,下几级阶梯,转个弯就是昨天的落日里熠熠闪光的玻璃花房,它被古罗马神话披上芙洛拉女神的光辉,一副只食空气与雨水,享万物滋养的典雅模样。 我的目光分散在璀璨的花朵上,耳边冷不丁一句阿芙罗拉的提醒: “小心脚下,弗洛夏小姐。” 我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我知道了。”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比想象中的轻巧舒适很多。 “前面就是了。”领路的人后退在一侧,微微躬身。 最后是一段黑暗,前后两头微微透出光亮,石墙上的灯光似乎被看不见的风吹动,忽明忽暗,凹凸不平的青灰色石砖在影影绰绰的变幻里张牙舞爪,面目狰狞起来。 “就在这道门后方,弗洛夏小姐。” “你不和我一起进去吗?”我迟疑道。 阿芙罗拉笑着摇摇头。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暗自平复愈发激荡的心跳:“谢谢。”我迈开步伐,接着朝前走去。 伫立在门两侧的侍从打开门,清亮的,早晨的阳光立刻注入,和花香不一样,是安静又活泼的香气,不由得使我镇定下来。 只一眼,便看见了独自在晨曦的边缘沉默的罗曼诺夫,他既没有看报纸,也没有提前用餐,此刻,也许是没有外人在,他有些放松地坐着,慵懒地望着在光斑里起起伏伏的粉末。 “睡得好吗?弗洛夏。”他忽然转过来,稍稍歪着头,浅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与我一般的休闲纯白色扩领长衫以及与我不相上下的苍白肤色,为他增加了几分柔软的不谙世事,将单纯无害的精致少年和昨日咄咄逼人的他分割开。 似乎相隔了一段距离的原因,我并不能从他死气沉沉的双眼中看到一丝多余的情感,而我只是没有生气的物体,和他奇妙的没有区别,犹如同类。 “托你的福,还不错。”我不去思考莫名其妙的归属感,这又是我过于神经质的大脑一次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根本没有深究的必要。 “你呢?”我想了想,礼貌地回问。 罗曼诺夫看着我小心地坐下,身后的女性侍从随即将厚实的毛毯盖在我的膝盖上: “很好,弗洛夏,托你的福。”他的目光收了回去,“这是真心的。” ckaжn n3юm的意思是葡萄干,相当于我们照相的时候说的“茄子”。 第69章 chapter 68. 婚姻 又来了。 这是一个不好的习惯,理论上来讲,我并不是个崇尚阴谋论的家伙,我一直尽自己所能的相信他人,但是或许罗曼诺夫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使之前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就像这样,仅仅一句轻飘飘的问好。 我可不是胆小鬼,我可不是胆小鬼,我可不是胆小鬼······ 第120章 “是,是吗?”我接过列昂尼德手上银盘里的方帕,攥紧微微汗湿的手心。 早餐很美味,我的确需要一些热腾腾的食物来缓解腹部坠痛,香滑软嫩的蒸蛋上飘出晕开的蒸汽,流入食道,似乎可以使我渐渐放松下来。 美好的假象并没有持续太久,罗曼诺夫用指尖轻轻敲击玻璃杯的表面,沉闷地,嘭嘭——嘭嘭—— “吃完了吗?” 显而易见没有!我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还剩下小半份,有些不舍地放下汤匙:“好了·····” 他没有吃早餐,手中杯子里的热气散去,茶或者咖啡?看罗曼诺夫状似无聊地摆弄,已经没有喝下去的兴趣。 我抿了抿嘴唇,将溢出嘴角的罗曼诺夫收回去,换上他更满意的称呼:“弗···弗拉基米尔。” 第一次,我和他同时处于一个相对平和,安全,没有冲突的场景,我踌躇半晌,轻轻地说:“我想去学校,可以吗?”我觉得趁着这个氛围得赶紧问出口,时机总是稍纵即逝。 “你想上学啊。”他赞同道,“学习对你很有好处。” 我一时猛点头,无声地表达我的急迫。然而,弗拉基米尔话锋一转:“可惜你没有时间。” “为什么?”我震惊地瞪圆眼睛。弗拉基米尔盯着我,我想从他如深海般暗蓝色的双眼里看出些什么,却有点胆怯,诱惑与危险永远相互依存在那片未知海域。 我只能呆呆地看他站起身,径直离开餐桌,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有些丧气,好在起码是个不错的开头,很多事情只要迈出了第一步,第二第三步就不会太困难了,取下腿上的餐巾,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嗯!嗯!”列昂尼德清清喉咙,我闻声望去,他看着我,然后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恭敬地出声提醒:“马尔金小姐······” 我扭头望去,弗拉基米尔没有离开,他笔直地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挺拔的像是希腊贵族傲慢的石像,只有淡淡皱起的眉头透露出一丝丝不耐。 弗拉基米尔在等我!!! “跟上来。”说完,他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哦哦!”我识相地抓起裙子下摆,小跑着追上去。繁花似锦的裙摆在鞋尖泛起一层层波浪,我得小心不让它绊倒鞋尖。 掠过门口的阿芙罗拉,没有时间和她问好,笑容也只来得及留下还未完全绽开的半个,就急急忙忙追上前面的背影。 我没有胆量让弗拉基米尔等等我,这个世界上有他需要为此停留的人吗?我仍然不明白,我也不需要尝试,踩着他的影子坠在他身后,被晨曦延展的面目全非的影子就够了,似乎也算在弗拉基米尔面前,悄悄躲避起来。 只是暂时的。 巴甫契特堡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明处在暗处,看得见看不见,他们的信念和传承是巴甫契特里的一颗颗螺丝钉,尽忠职守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推动这台古老而辉煌的巨大机器,承受住历史的巨浪滔天,洗涤铅华磨难,一步又一步,将历史的尘土踩在脚底下。 然而此刻,除了走路的声响,和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外,我没有听到任何人类活动的声音。 “我们会结婚吗?”我看着自己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竟然严丝合缝般,像是嵌进一幅完整图画中的一颗拼图,彩色玻璃投射下的光晕忽明忽暗,绕花了我的双眼。 我就是突然,想问问他。 他的背影一顿,脚下也慢了一瞬。趁着这个空隙,我赶紧加快两步,走到了他的身侧。 “我以为你不会问这个问题。”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好像是变声期后期的男孩子,但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压抑。弗拉基米尔的身体似乎束缚着某一个地方,连我都不由自主地感到紧绷起来。 他停下脚步。 “你不是一副很伟大的样子吗?”他红润的嘴唇轻飘飘地吐出满满恶意,“自我牺牲,自我奉献之类的,明明只是马尔金家的养女而已。” “你啊,到底知不知道婚姻是什么?”弗拉基米尔觉得有些好笑,一丝讽刺的笑声溢出他的嘴角,没有挂上丝毫温度,犹如这片大地上永冻的冰原雪川。 我死死忍住退后一步的念头,这幅模样的弗拉基米尔我是第一次看到。 无论是神秘的,冷漠的,高贵的,步步紧逼的,似一阵飓风以强势不可抗拒的姿态进入的他,都未曾如此时这样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蹭过,血花渗出,疼痛肆意。 “嗯,我知道。” 我知道的。 妄想是遥不可及的上一世,只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乖乖听话,医生们就会在病房门口的白色姓名贴纸旁打一个黄色的小勾,这意味着我也许能够在每日午饭后,得到一段时间自由活动,长短取决于护士们的心情和她们是否有约。如果有约会,她们会提早开始晚禁,如果没有,我会拥有稍微长些的时间。 不能离开所在的楼层,不能躲进监控死角。最后一个房间,在楼道的夹角,是一间破败的图书室,几乎没有人去,京天呈也没有去过,他虽然聪明,是喜欢看书的人,但他很难好好表现,不闹事,不藏药,他总是自我意识相当强烈,有自己的想法,我与他说过图书室的事情,他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 那不能算好地方,只要推开咯吱作响,铁锈丛生的门,积了一层层的灰尘扬起,闭塞的空间照进午后暖黄的阳光,朦胧结成霜,似雾非雾,呛得我咳嗽不止。临窗依次放置六排铁架,上面堆满了书。 第121章 我不是特别乖巧的孩子,所以来得不经常,有一本书我却记得。 《萨摩亚人的成年》,是一本写着爱情,婚姻的书。当然,无关浪漫美好,这儿不会有那些书,多是正经严肃又刻板的大部头,论文与生物试验资料也堆得七七八八,《萨摩亚人的成年》主要研究了西方文明海中原始人类的青年心理,但我昏暗寂静的光线里,记住了一段话:未婚男女间的关系一般有三种类型:一种是“相爱在棕榈树下”的暗地交往,一种是阿瓦加(avaga),即公开的私奔。还有一种是仪式隆重的求婚。 “求婚时小伙子,坐在姑娘的面前。”我抬头看向弗拉基米尔,语调平静,“大概,是重要的事情吧。” 弗拉基米尔没有听我似是而非的回答。 “哼······”他的手有些凉,抓着我的手指,力气不小,将我拉入最近的门。 一步踏入,明亮齐齐撒入空旷的宴会厅,侧边巨大的油画,装饰裹着银器,大大小小擦得锃亮,相互反射炫目的银光,水晶琉璃摆设高高托举,承载尊贵,又渲染了傲气。 “那。”弗拉基米尔指向最高处的座椅,耸立的椅背铺满了点缀的宝石,像极了扶摇直上的塔尖,高高在上,无人可及。 “看见了吗?”弗拉基米尔语气冰冷,“那是我的王座,是我要加冕的权力,我要承担背负的荣誉和对这个国家国民的责任。” 他不带一丝感情,微微扬起的嘴角没有笑意:“旁边,是你的位子,弗洛夏,从你来到巴甫契特的那一刻起,你所有的生命,都离不开这里,我的身边。” “放···放开······” 他抓得越来越紧,手指似乎陷进我的手腕。即使不是受伤的那只手,但疼痛仍旧迅速辐射开来,我挣扎着晃动手腕,逃离他的禁锢,也似乎使上了全部力气,逃离被别人决定的命运。 “俄罗斯每一寸国土,都是我的,你能去哪?哪怕你死了,也得死在这里,你现在明白了吗?”他的力气一点点加大,似乎下一秒就能折断我的骨头。 “你注定是我的了。” 总是这样,来不及给我一线希望,一点点可以反抗的机会,这让我感到恍惚,什么是什么,我该做什么,我该怎么做,没有头绪,更别提答案,我是棋子,被推着走,而下棋的人,总不会是我。 眼睛有点热,我无奈地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哭,不想在弗拉基米尔面前哭,这很丢人,虽然我没法控制: “我疼,弗拉基米尔,你先放开好不好,我真的很疼······” 我从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喊疼,以前是没有会在乎,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医生不会听,护士耐心时会稍微放松束缚带的松紧,让它不会深深地勒紧肉里。在马尔金家里时则不能说,表面坚强内里柔软的索菲亚会偷偷掉眼泪,安德廖沙只能忍着心疼····· 我不能我疼着,其他人陪我疼着。 但此刻,我轻轻松松,用吹开落入手心里蓬松轻盈的蒲公英的力气,瞳孔里凝满了晶莹的水珠,眼前模糊一片时说出口: “我很疼啊,很疼很疼······” 第70章 chapter 69. 双向 “呼······”一声淡淡的吐气,弗拉基米尔的气息有一瞬间的凝滞,紧抓着我的手一层层卸去了力气。 我趁机小心翼翼又迅速地抽回胳膊,右手捂住胀痛的手腕,警觉地背到身后去,我直直地面对他,同时用力睁大双眼不让泪水落下来。 “你是小孩子吗?弗洛夏,我没有见过比你还爱哭的人了。” 弗拉基米尔尖利刻薄的讽刺与咄咄逼人,似乎连同我的眼泪一起,被硬生生压回去,残留一丝余威,没那么唬人了。 他退后两步,靠在窗边。 气氛不再紧张,他掌控所有主动权,轻而易举地独自云淡风轻起来。 我像只炸毛的生物,仍然敏锐着在空气中搜寻不安分的危险信号。 “我不是个小孩子了,起码你要我嫁给你。”我稍稍缓口气,只要留下一点点,能艰难地挤进去的空间,我就会用光所有的力气,做一个深呼吸。 “是吗?”弗拉基米尔微微点点头,似乎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在平静无波的声调里藏着兴致缺缺的不在意。 “那你说,你几岁了?” 他知道,关于伊夫洛西尼亚的一切,他知道的也许不比我少。 我的双手依旧藏在身后,肩膀稍稍挺直一些: “我十四岁,在上一个月。”圣诞后三天还在昏迷时渡过了弗洛夏的十四岁生日,令人感到压抑的灰色记忆如一张满是皱纹的废纸,被圣诞老公公的大手一抓,丢在了远去的十三岁。 他不置可否,我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弗拉基米尔,虽然我一直都知道他古怪,高傲,冷漠,阴阳怪气,挖苦讽刺蔑视一样不少,还常常说一些莫名其妙,像是上个世纪或者上上个世纪宫廷里的伯爵们一样华丽得裹上了金箔的咬文嚼字,转瞬间是歇斯底里的疯狂暴躁。 或者说,我见过这样的他,第一次在诺亚斯顿里迷路时,递上手帕轻轻抹去嘴唇上的血迹时,只是一个清冷矜贵的少年。 “其实,弗洛夏,这些我都不在意。”他的胸膛缓慢上下起伏,呼吸,仰着脖子寻找暗淡的太阳。 第122章 “你是谁,几岁,从哪里来,父母是谁,我都不在乎。爱哭,不爱哭,甚至你的名字,弗洛夏,还是安菲亚,伊丽莎白,又凑巧是安徳廖沙的妹妹,马尔金,其实都不重要。” 我抽抽鼻子,将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上,他看上去很冷静,可我的智商显然跟不上他矛盾的逻辑。 “你只要是你就足够。” 光线不足以穿透厚实的玻璃,弗拉基米尔瘦削的脖颈,随着吞咽喉结上下移动:“我不想伤害你,弗洛夏,我只要得到我想要的。” 他突然低下头,晦涩难辨的眼眸盯着我,无法逃离,也不能躲开。 你想要什么? 我该问出口的,但我被迷惑了。 另一种霸道的得到与占有,被允许的贪婪和索取,将原始欲yu望wang美化捧上神坛,这种感情,是什么? 我产生了好奇。 这份不合时宜的求知欲使我在面对朝我一步步走来的弗拉基米尔时,罕见地没有后退。 直到他牵起我的手,和刚才是同一只手,这次弗拉基米尔的力气很轻,我晃动手腕,就能挣脱出来的程度: “你看,你没想逃走。” 他在潜移默化地说服我,从思想最深处安抚,留在这里,很安全。 差一点我会相信。 直到凑近弗拉基米尔那片神秘海域里,风暴囤积暗潮涌动,只差一阵燥热的暖风,在茫茫大洋里不起眼的一个浪头,当到达海岸浅水地带,呼啸着的海浪冰墙便会裹挟一切摧毁万物。 我没有抽回手,对我还是对弗拉基米尔而言,都是无用的行为——既没有意义,也毫无用处。 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感受着他修长的手指汇集到手心,接着四散开来,他的手凉凉的,没有我的手指冷,也不会留下温度,最后穿入指缝,十指相扣。 我想说点什么,这是一个可以说话的好时机,令人沮丧的是,舌头僵住了,更有可能是大脑的错,它完完全全化成了一堆浆糊。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我再一次为自己鼓掌,正如安德烈老管家所说,勇气用在合适的时候是勇敢,不合适时则是鲁莽,看来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假如我没有低下头,避开弗拉基米尔的双眼。 “巴甫契特就是你的家。”弗拉基米尔的语调清清淡淡的,敷衍的花骨朵歪歪扭扭地冒出来,噗呲一声化作青烟,他掩饰得很好。 但我就是知道。 我看不透尤拉,看不透阿纳斯塔西娅,看不透阿列克谢,甚至是我的哥哥安德廖沙···他们的恣意享乐的态度,玩世不恭的调笑,然而一板一眼决不越线的礼仪还又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一个字眼每一声语调里都在强调的阶级规矩不容许丝毫冒犯,他们的笑是笑吗?在意是真的在意还是不在意?我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哥哥不会伤害我,其他人无关紧要。 但从第一眼,我就可以明白弗拉基米尔,不是用脑子去思考,而是被动去接受塞进来的信息,他的愤怒,他的暴躁,他变化多端难以捉摸的情感。 所以我才会逃跑,看清楚足以迷惑世人的塞壬的皮囊之下,那些疯狂炽热几乎失控的东西,我害怕它,害怕到抑制不住的浑身发抖。 我要逃,要赶快逃跑,从第一眼我就知道。 “这里不是我的家,卢布廖夫才是我的家,你明白的,以后你会说谎,你会让我相信你,但你不会放我回去。” 我不想假装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忽视真相。我似乎在强迫自己吞下菠菜,像大力水手一样,变得力大无穷,无所畏惧。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我压低了喘息的频率,缓慢吸吐空气。弗拉基米尔径直坐上去,姿势里带着一股随意,又无比恰当,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的漫不经心。 他用了一点力气,我和他的距离缩小一段,现在,我的膝盖在他两腿之间,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王座,这不仅仅是一个座位,但我不想去思考更多,我怕自己的腿会不争气的发软。 “你知道?” 我感到有些放松,弗拉基米尔的语调再低沉,也掩不住泛起层层波澜的惊讶,他几乎没有露出过超出掌控之外的表情,的确,所有的一切都按着他制定的规则,丝毫不偏不移的发展。 “嗯······弗洛夏。” 灰沉沉的薄云被一缕挣扎的阳光冲破束缚,趁着这份时机,一束又一束撞击防卫,柔和地击碎阻碍,将云层变得千疮百孔。 “我很高兴。”弗拉基米尔的手指缠绕上我的头发,平日里在冷水作用下倔强非常的发丝开始异常柔顺,软软地穿梭在他指尖。 “你没有说谎,弗洛夏,这里在正常跳动。”他的手指穿过发丝,轻轻隔着层层阻隔触碰我的心脏。“我真的很高兴。” 我缓缓呼吸一小口气,因为屏气肺部感觉并不算好,我不能让自己太有压力,可我无法控制,疼痛的感觉若隐若现,将忍耐的力气渐渐消耗。 “可我一点也不开心。”我偏了偏头,发丝从他指尖溜走。 弗拉基米尔抬起眼眸,他有几分同情和熟悉的嘲讽,“你会开心的,我会让你开心的。”高高在上的怜悯和自恃身份的无动于衷。 怎么看都无法产生一丝感激。 “我做不到,弗拉基米尔。”我尽力咽下反胃的不适,早餐吃的太快了,这幅娇弱的肠胃系统顶着压力撑到现在已经挺不容易。 第123章 “我不适合巴甫契特,我生来平凡,也甘于平凡。我要的不多,应该比你想要的要少得多。”我试图说出来,填满安静的空隙,总比沉默使人心安。 “瞧,我不喜欢穿裙子,我喜欢穿裤子,因为我喜欢自由自在地伸展四肢,你知道的,那样看上去可不太淑女,我不是个淑女,我有很多问题······” “嘘——”弗拉基米尔打断了我的喋喋不休,我一下子沉默下来,我想说这些,看上去真像小孩子闹脾气,拳头打在空气里,不上不下,没有着落。 “你会喜欢上这里的,巴甫契特可以给你一切,哪怕你是个贪心鬼,想将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攥在手心里。”弗拉基米尔在诱惑着,“巴甫契特都能给你,我能给你······” 投射入雾气笼罩的玻璃,反射在金丝细缕缠绕的木棱边,闪烁着,不晃眼。它们驱赶阴影,细细的灰尘飘忽荡漾在光里,是陈旧的遗骸,原本富丽堂皇的地方,突然亮了。 弗拉基米尔坐在我投射下的阴影里,没怎么动弹,只有几丝顽强的亮光,烘烤着他双眼中的厚厚冰霜。 我没有发现,弗拉基米尔一只手懒懒地搭在一旁,而没有吃大力水手的菠菜,依然胆怯的我低着头,好像······好像和他相互拥抱着,暧昧着亲吻一样。 第71章 chapter 70. 课程 我能确定的事情不多,但对我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首先,我的病情并没有如我期待得,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 其实也不算是出乎意料之外,生病这件事本来就是反反复复,它不会因为主观的事物让步,一点点蚕食着精神力量,在吞噬光明的过程中强大起来。是恶魔般的存在。 好在有卡斯希曼医生,即使每日与他会面的时间被巴甫契特极力压缩,甚至这些时间也不能得到保障,但与他交谈的短短片刻,我轻松了不少。 卡斯希曼医生根据情况,不断调整着处方,副作用减小许多,睡眠质量也还算不错。 总之,不坏不好,沉默着陷入了胶着的拉锯战。 再来,罗曼诺夫不喜欢我。 他也许需要我,但不会喜欢我。我无比确定。 从他有意无意隔开我与卡斯希曼医生的接触···不,应该更早,当我来到这里那天,巴甫契特拒绝了我的贴身女仆玛莎时,我隐约产生了一种感觉,弗拉基米尔正不由分说地清除我身上卢布廖夫的印迹。 就好像,他乐于见到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似乎是阴狠的狩猎者,享受猎物在陷阱中苦苦挣扎的模样,他能一丝丝收紧手中的绳子,在绝望和痛苦中好好饱餐一顿。 我不了解爱情,但总是不会如此自私。 最后,我被软禁了。 “马尔金小姐,您有在听我讲话吗?”不同于阿芙罗拉恭敬柔软的语气,其中夹杂了丝丝不满。 “是的,我在听。”我稍稍抬起下巴,目光缓缓游离,落在一旁跪坐的女士身上,“金布罗(kimbrough)女士。” 金布罗女士看上去像极了洛奥利夫制衣店里的女裁缝维拉女士,我的诺亚斯顿秋冬季的校服就是出自她手。不过,金布罗女士是个相当严肃的人,她没有展露过一丝笑容,在面对我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我并非一个出色的好学生。 她负责指导我的礼仪,但由于我从未系统学习过,这原本的指导便成了庞杂而细致的课程。 从另一角度说,称不上是完全的软禁,餐厅改在三个房间之外,一天内一半的时间被金布罗女士占去,剩下的时间,我想出去走走,阿芙罗拉和伊莲儿也会跟着,但是没有人引路,我甚至走不到玻璃花房就会迷失在相似的砖墙和相似的转角里,盘旋的扶梯和蜿蜒起伏的狭窄通廊,一会是黑夜里的烛火,一会儿残血夕阳,剥夺我所有的方向感,代体力所剩无几时,便会有人带我返回,他们的举动显而易见,我想了想也不会问了。 这是巴甫契特,不是我的卢布廖夫。 多亏他们,我得以无数次肯定这一点。 “很好,就是这样,马尔金小姐。”金布罗女士轻点下颚,语气里带上罕见的满意,“与相较于您,身份低下的人对话,不必作出专注的神态,态度自然,语气平缓,显示出您的姿态即可。” 我已经不会与金布罗女士讲些尊重与相互尊重的东西了,她对我迟缓的学习进度相当不满,擅自加长课程的时间,我不想在这些问题上自找苦吃。 “作为君主,如何获得民众的信任呢?”金布罗女士正襟危坐,突然地提出问题。 这难道不是弗拉基米尔的应该去操心的事情吗?与我有什么关系?去问他好吗? 我是很想这样回答。 “或许······我无法回答······” 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瞬间失去了被金布罗女士肯定地“贵族姿态”。 “马尔金小姐!!” “呃···民贵君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爱,爱民如子······”我完美诠释了手足无措,以及口不择言。 “马尔金小姐······” 金布罗女士几不可闻地摇摇头,她的目光牢牢地钉在我身上,“一般来说,人类的本性总是忘恩负义、变化多端、弄虚作假、怯懦软弱、生性贪婪的,当你对他们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可以说,他们完全是你的人。当你有需要时,他们表示愿意为你流血,愿意为你奉献自己的财产,甚至是牺牲自己或是他们的孩子。但实际上,当危险到来时,他们只会选择背弃你。假如君主选择相信他们的那些空头承诺,因而忽略其他措施,那么毫无疑问,这个君主必会灭亡。要知道,那种靠钱买来的,而非依靠伟大而高尚的思想获得的友谊,是不稳固的,在你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是不可能指望依靠它的” 第124章 她的语气软和来下,淡淡地说:“答案是,君主不需要获得民众的信任,只需使他们将自己的忠诚双手奉上。” “我明白了,金布罗女士。”我点点头,道理也是这个道理,与我的观点不同,听一听也是不错。 她没有停下来,接着说道:“其实您的回答,对也不对。” 尽管尽力掩饰,还是被老练的金布罗女士揪住了我的一知半解。 “您的答案是对的,方式却不对。这个问题您无法回答,在任何场合和环境中,无论是问题本身,还是答案,都是突兀的,失礼的,只有那些毫无素养的野蛮人,才会如此不合时宜。”金布罗女士一脸严肃,她朝阿芙罗拉示意,“您只要淡淡地勾起嘴角,像是在笑的样子,或者连眼神也不必传递,随您的心情。” 我愣了愣,接过金布罗女士递上的茶,抿一口,嘴里药物的苦涩感便中和了,只留有一缕新鲜的芬芳,明明是绿色植物,残留的香气像是被大雪掩埋了一个冬季,冲破严寒,在凌冽的风雪中悠然自在的味道。 “这是什么茶?”我只知道是茶,或许是绿茶。 “是来自日本的gyokuro玉露茶,低温冲泡,激不起茶叶的苦涩感,鲜甜怡人,对您的身体也有些好处。”金布罗女士从我的手中取过茶杯,不肯让我再尝第二口。 “您知道是怎样的口感,记下来,不要忘记,但也不需要留下深刻印象。”看她又吩咐阿芙罗拉去准备其他的,不禁感叹这种见缝插针式的学习方式果然不一般。 阿芙罗拉快步走近,却不显得匆忙,她在金布罗女士一侧,声音不大,足够使我听见: “殿下来了。” 金布罗女士并不表态,她从不耽误学习的时间,除非弗拉基米尔偶尔过来,她通常立刻停止授课,将阿芙罗拉带出让她候在门外。 阿芙罗拉捧着我的画,这也是课程的一部分,跟着金布罗女士离开,看样子差不多会在廊庭中碰到。 我边放空边站了起来,活动僵硬的骨头,手腕,脚踝发出格拉格拉的声响,听上去就满是时光灰尘的垂垂老矣,每走一步苍老就会随着动作抖落下来。 绵软的地毯吸收了鞋子撞击地面的声音,但弗拉基米尔的气息瞬间就扩散到四周,我不用抬眼,就知道他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 我左手扶着沙发,没骨头似的跌回一片蓬松柔软。金布罗女士所要求的正确的仪态实施时,这个沙发简直是折磨,但现在,没有比窝在这儿更舒服的事了。 “弗洛夏,好久不见。”弗拉基米尔不像我上课时绷直身子用尽全身劲儿的勉强样子,他不故作挺拔,却足以让金布罗女士无可挑剔。大约是午后,他一手支着下巴,有几分懒洋洋。 好久? 也不久,一周左右,他偶尔过来,不多说什么话,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凝视,我猜测。我不想去直视他的双眼,他不会强迫我说什么,做什么,时间久了,我也记不清他何时走的。 习惯就是这样,我慢慢适应他的存在,或者适应他的不存在,按照金布罗女士说的那样,随我的心情。所以,我的心脏不会再因为弗拉基米尔的到来狂跳不止。 “是的,好久不见,弗拉基米尔先生。”我侧靠在抱枕里,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空气滞涩起来,我习惯他的安静,我想,他也会习惯我的沉默。 筋骨还没活动开,我继续维持着不动的姿势,向余晖道别。 “你在伤心吗?”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像是失去阳光的房间,冷嗖嗖的,有点无奈和其他一些复杂的东西,“我不想你伤心。” 我突然有些悲伤。我经常感到难过,但这不是普通的悲伤,鼻子一阵阵发酸,是无法忍受的难过。 我被困在这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我想活着追求的,梦寐以求的一切,我为什么不能难过?但我意识不到,就像一个人不会觉得寂寞,直到出现另一个人。 更因为,我对弗拉基米尔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妄想,这很难说不是我在艰难处境下的下意识依靠,谁都讨厌孤单一人,把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当成特别的存在也是人之常情。 在这里,所有人都把我当做马尔金小姐,只有他还记得我是弗洛夏,马尔金家的弗洛夏。 因为我心中有一份期待,所以不知不觉在对方的言行中混入自己的愿望,当被现实落空,就会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这对弗拉基米尔不公平。 但也许,这是他想要的。 “一般来说····依靠它的”——尼可罗·马基亚维利《君主论》 第72章 chapter 71. 香气 他没有看向我了。 我即使不敢将视线明目张胆地挂在他身上,余光也总是警醒地分给他一些,似乎一旦感知到他的存在,我就成了初生的小兽,慌张又无措地戒备着天敌。 罗曼诺夫微微侧过身,几缕暗金的发梢搭落在苍白的后颈上。管家单手背后,恭敬地弯下身子,听着他的吩咐。主仆细细碎碎的交谈声传过来,什么也听不真切。 我稍稍放松下来。 勤劳沉默的女仆的刚添过柴火,火星夹着掉落的木头碎屑在上空中炸裂,噼里啪啦,毫无节奏,不留心就会错过的声响,安静的消失在火焰中。空气里弥漫着温暖厚重的木头香气,更像一种古怪但似曾相识的香氛,催人困倦。一时之间也想不起这味道来自于哪段记忆,细细思索了一会,总是快要抓住那份清明的尾巴,强迫自己专心,画面快速闪过,门后依然是徒劳的大片空白。 第125章 也许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吧。这成功让我放弃了先前的思索,或者说,挣扎。 我无法不用这样的理由叮嘱自己,即便这对改变现状没有任何好处。断断续续的记忆缺失,只要试着回忆,头痛就接踵而来。思绪恰似一片转动的蛛网上结满了细密的露珠,这些晶莹在一闪一灭,一闪一灭。节奏井然的闪动就像永恒的未知一样,万劫不变。 我想我已经厌倦了在满空繁星下,除了静脉流动的血液,我呆滞地陷在鹿皮沙发里,盯着扶手上搭着着灰白毛毯上柔度的线条和复杂的花纹,迷住心神,成了个史前雪人。 我似乎要将毛毯看出个洞,死死地盯着。绒毛是如此精致,如此细薄。毫无目的又心驰神往。 “ebanista。”少年沙哑的声线,冲破了一室静默。恰如其分的惊醒了我。 注意力还无法及时收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错愕尖锐的“啊?”清亮迅速的反应和陡然失控的音量又成功使我呆住,小心翼翼地看向弗拉基米尔。 “弗洛夏,那是ebanista的毛毯,看够了吗?”他正襟危坐,深蓝的双眼直视这我,翻转着宝石光泽的法兰绒大衣没有留下一丝折痕。似乎无法容忍我举止轻慢的分神。 每次被那双眼睛直视时,那片蓝色就愈发浓烈,让人触不到边界。似乎会被浓郁的纯净灼伤,或是被它的深邃溺毙。我下意识乱了呼吸的节奏,等窒息感要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回答的时候,我只能将目光上移,看着管家制服的银色纽扣。 “啊,抱歉,只是有些眼熟。”我勉勉强强地编出理由。 弗拉基米尔不说话了。从管家手里取过一叠简报和文件之类的纸张,看了起来。清脆的摩擦声更使我无措了。 也许是受到了弗拉基米尔的授意,更可能是出于职业礼仪准则。管家朝我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平缓低沉的声音传来,“马尔金小姐,您卧室里的起居生活用品都来自这个品牌的私人订制。如果不符合您的取向,需要我让人给您更换吗?” “不,不用了。”我谨慎地拒绝。 室内又充满了和谐但不恼人的平衡。 香味不断侵袭我的大脑,我开始昏昏欲睡起来。这可不是顺从本能的好时候,尤其是在他的面前。我随时出神的坏习惯太强大了,把我拉回了卢布廖夫庄园,我的秘密花园。在一个午后,阳光罕见地浸润了雾气,将阴冷与潮湿驱赶。光线一束束一片片渗透,干燥的蓬松的,水汽蒸发了地柔软与惬意。那儿外围长满了金雀花丛,眼下可能正怒放一片艳丽的黄花,草地葱绿而繁茂葳蕤,像盛夏所有的卢布廖夫草地一样,温暖无害。 不对,没有阳光蒸发泥土水分和花茎混杂那股奇异的植物芳香,这里不是我的卢布廖夫,我的花园。那股重的木头香气生硬的给我打开现实之门,任我掉落。我在这里,巴甫契特的领地上,困在森严的城堡,没有足够长的长发可以让我自救,逃出去。 突然牵扯到长发公主,我忍不住笑出声,听着糯糯的笑声,我沉浸在回忆里。 长发公主的故事是我和安德廖沙,也许他更喜欢我叫他哥哥,在长廊散步时,他讲给我的故事。忘记当时我为什么流眼泪,羞恼地躲着他的视线。他也有些慌了手脚,从上衣口袋抽出手绢,笨手笨脚地替我擦脸,然后又叠起手绢去拧我的鼻子。 我的情绪来的快去的更快,见我止住了抽泣,安德廖沙靠在玻璃上,给我说起了那位生来不自由却充满勇气的长发公主。我记不得具体的内容了,却由衷地羡慕她,喜欢她。 随着那股子冲动而开朗的好心情,那日午后窗外的景色,留在了我的心里。玻璃墙下的草坪上经过精心的修整,点缀着一片片整整齐齐的花圃,橙色的阳光下,盛开着色彩缤纷分的玫瑰花,香罗兰,大丽花和金盏花。一排高大的桉树的一些树杈有时和紫茉莉的藤蔓缠绕在一起,露出了亮红的色彩。 “故事讲完了,弗洛夏。“安德廖沙似乎有些紧张,“你觉得怎么样?·” 我记得我当时这样回答,在微醺的夕阳下,我感觉自己飘了起来,给出了我以为完美的标准答案,“我很羡慕她,希望和她一样勇敢。” 我依稀记得安德廖沙沉默了许久,看着我,轻轻的说,“不,不需要那样,你是完美的,你是你,独一无二的。”我看着他的脸庞,笑了起来。 在每一个人身上时时刻刻都存在着两种同时的要求,一个是向着上帝一个是向着撒旦。恳求上帝或精神性,是一种上升的愿望;恳求撒旦或动物性,是一种下降的快乐。从这两种爱派生的快乐与这两种爱的本性相适应。 人类的沉醉。 是什么味道呢?我被熟悉的气味指引,目光停留在熊熊燃烧的壁炉上。 仔细了听,捱过一阵屏住呼吸的安静,火苗旺盛的跳跃,摞起来的原木一动不动任粗糙的树皮被吞噬,折断的噼啪声,一点点扩大的黑色炭灰不甘心地叹息,屡屡薄纱的烟悄无踪迹。 是蔷薇木。卡斯希曼医生的诊室里,停留在墙角,失去了报时功能,恰好从大多数角度都很难看清准确时间的昂文德帝老式落地座钟,精雕细琢的花纹刻在古朴的蔷薇木料上,时光投下阴影,将年少的安德廖沙困在里面。 原来是蔷薇木在燃烧的味道。 第126章 我迷乱的大脑应该放松下来,已经找到了答案不是吗?可我却分明感到紧绷。 弗拉基米尔注视着我,当我偏过头,就猛地闯了进去。 也不知道他看着我多久,他的手指轻抚过黑色简报的书脊,不紧不慢地歪歪头,颇为懒散地撑住下颌,下巴微微抬高,更显得他高高在上俯视我,虽然他看上去并不是很冷漠,也不疯狂,也不开心,也不愤怒。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对他笑笑,他不是我压力的源头,我弯弯嘴角,挤出一个看上去自然而然得礼貌的笑容。 “不是这个,五分钟之前,你笑了,笑出了声。”弗拉基米尔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明了,他不想显得太具有攻击性,于是采取了放松的姿势,他清楚我的抗拒,我的恐慌。 那座钟还摆在那儿,童年的安德廖沙尝试过央求父亲将那座钟搬走,但没有成功。恐惧能瞬间击退童稚的娇弱,小孩子脑容量太小,装进了害怕就装不进其他东西了。 “我······我笑了吗?哦,是的。”是长发公主逗我笑的。 但那座钟还留在那个房间,我在大脑里反反复复重复这句话。 那座钟还在那······ 那座钟还在那··· 它还在那··· “所以——”弗拉基米尔的好耐心没有坚持多久,语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来,他没有生气,很奇怪我就是知道,当他感到愤怒时,那片蓝色会是夜幕降临的暗海,漩涡挤着浪头,扑出一波又一波破碎的白色泡沫,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成年的安德廖沙虽然还拥有儿时的记忆,也许当时的恐惧是沉甸甸,难以克服的梦魇,但现在的他可以当做一段玩笑话,轻飘飘地没有任何重量。就像马尔金先生对小安德廖沙说的,要直面自己的恐惧,才能成为梦寐以求的男子汉。 “是一个无聊的念头。”它确实是,我直视弗拉基米尔,有些尴尬地耸耸肩膀“一篇童话。” 我的紧绷一点点得到松解。我想,我也许找到了答案。 一直以来,我束手束脚地困在被规则框起的狭小四边体中,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迈出想要重新开始的步伐,每一次眺望,都会重重撞在墙壁上,然后,低着头蜷起身子让疼痛袭来,接着肆虐,最后缓慢散去。 我并非是不勇敢的,我不会特意贬低自己,我想要看见每一个白日晴空,告别繁星暗夜,我是如此渴求,如此祈求。 但我也是懦弱的,我留在监牢之中,自私的将自己的希望与期待托付给其他人,总是等啊等啊,等待着有人砸破那面墙壁,救我出去。 在巴甫契特,四边形牢房越发狭窄,我一度将它归结为这里繁杂的礼仪和规矩,如果不是上述原因,那么也是我的疾病带来的压力,让妄想与折磨愈发强大,我已经足够努力了,所以,真不是我的错,一直以来,不断地说服自己,这样,才能原谅伤痕累累的过去,和今天的自己。 我用享受和恐惧培养着我的歇斯底里。 弗拉基米尔不再紧逼,他放松了肩膀,重新向后靠去,看着我轻轻点点头,似乎期待我所说的无聊的童话故事,又或者其他什么,他看上去悠闲极了,不介意花一点时间,等待着我。 其实,我一直都被疾病放逐到深渊之中,遍地荆棘,没有光也分不出昏暗,但因为懂得了快乐,所以那儿只剩下痛苦,可那里原本是没有围墙的,将我困起来,其实是自己。与其游荡在漫无边际的绝望里,还不如建造起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狭小的,转个身也困难,还需要时不时的疼痛来分清现实与虚幻,然后告诉自己,要去外面的世界,那里有四月的春天,和一月的洁白的雪花。 这样去相信,仿佛就能坚持下去,独自在牢笼的牢笼之中默默勇敢。即使只捂住自己的双耳,便听不到铃铛声。 我长舒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应该走出去了,墙之外的苦难依然堆积如山,我明白,所以,我该去看看,这么多年了,总会有一些好的坏的变化。 果然,此时的巴甫契特一贯阳光灿烂,好像喝醉了的太阳直挺挺地躺在被毁灭养肥的美丽的花毯上。空气中充满生命的无边的低语———无限小之物的生命——这声音被有规律地打断,就好像是在一曲低声演奏的交响乐的嗡嗡声中有一阵阵香槟酒瓶塞的爆炸声。 “弗拉基米尔,先不说童话。”我转回目光,轻声说:“我不喜欢金布罗女士的新娘课程,你能帮帮我吗?” “呵——”一丝轻笑溢出他的嘴角,像是被我看到的阳光传染给他,弗拉基米尔深蓝的双眸淡化暗色,墨色模糊,一层轻薄的金黄有些透明的覆盖。 第一次,我从他那里感到温暖。 “弗洛夏······伊芙···我在等,不是被动的感受到,而是你说出来,我们共享的情感。我们的喜悦与痛苦,厌恶与热爱,我一直等你告诉我。” “在每一个人身上···”“果然,此时的····”部分出自——《巴黎的忧郁》『法』夏尔·波德莱尔 wb:雾家三岁 第73章 chapter 72. 弗拉基米尔番外·沸腾 阳光若是安眠奏鸣曲的指挥,她的心跳就是打击乐的首席,即便所有声响都消散而去,她的心动在此刻成为永恒,我的光,我的臆想,我的渴求,我的午夜梦回。 第127章 蓝色的眸子映着女孩的剪影,不用细致的观察力都可以轻易看出她的僵硬,茶色系的起居服光滑的缎面没有一丝褶皱,被钢琴线狠狠勒住脊背和肋骨,连软垫都遥不可及。一个普通的受了惊的淑女,尽力维持着得体的体态和严格的礼仪。 如果能忽视那一小块被被攥紧在手中的裙边,还有被魔法石化了一样无法转移的眼神,以及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见的绷起的肌腱,那么她就真的得偿所愿了——一只伪装成刺猬张开尖刺吓退敌人,心满意足地抱着松子,得意忘形的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爬回洞里,胆小又狡黠的小松鼠。 我以为我已经开始习惯她的沉默,并且适应良好。如果这是代价,我不以为意,我很习惯缺憾就如我永恒的苛求完美,这并不矛盾。 在我第三次忍不住偶尔偷看她时,我感到挫败。 我知道她飘忽的眼神也时不时偷偷瞟我,就像我总能利用她移开目光的时间差捕捉她的每个行动,呼吸,幼弱的脖颈和不安的睫毛。 相比于她,我光明正大得多也卑劣得多。我知道她有些畏惧我的眼睛,于是顺理成章地占尽了这个便宜。我享受着她的无措,又渴望更多,抓不住什么,只能冷眼站在岸边,看寂静的水面被涟漪侵扰,颤动。那些细小的泡沫,从漆黑冰冷的深处冒着随时破灭风险,一路上浮,泛出水面,迎接阳光和空气,又毫不在意的,只是享受嬉闹的快乐,“啵”的一声,消失在水面。它们就是这样随意自我,不在乎被搅乱的水面,和在岸边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的我。 我想,我的挫败是在承认无能为力的那个瞬间,却感受不到熟悉地兴奋和愤怒。 我习惯把事情搞得一清二楚,任何灰尘和污垢,恶俗的谄媚和真实的罪恶都无所遁形,而现在,我却爱上了模糊。 就是她的眼眸里一片浅灰,雾蒙蒙的,像清晨的卢布廖夫,看不透深度,也许是一片浅溪,蜿蜒流向森林深处,寻不到源头,只剩时有时无的回声。 我突然无法寻根问底,我任由她克制地在我心里划拉出一个大洞。我的过去无法填补,我无法掌握主动权,那里充满了情绪化的气体和不安的因子,比潘多拉的魔盒还令我向往和畏惧。 我第一次失去了我的好奇求知之心,任由它生长,直至吞噬我,我也无法了解它消灭它,最后彻底沉沦。 我一直在岸边站着,直到被淹没,成为它的殉葬品。 弗洛夏,她就是罪魁祸首,她造成了这一切,世界上还能有谁像她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还对此一无所知,我只能任由愤怒的火焰把我燃烧,因为她一无所知,她无辜至极,我就可悲至极。也许在她心中我就是个魔鬼,可那又怎样,总比是个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虫要好。 从卢布廖夫的雪地上看见她的那一刻起,我就好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这些天,她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实际上连阿芙罗拉都小心应对的沉郁、时不时暴露的自毁情绪,对卢布廖夫无力的思念和巴甫契特给她的不安,都是她消极的抵抗。她从不拒绝也并不热切,她浑身的细胞都在拒绝这个地方成为她的家,告诉自己她不属于这儿。 可她不知道,她说了不算。 对她,我已经失去了主动权,控制权必须牢牢地握在我手中,但是就连这点权利,也在我还没有发觉的时候,拱手相让。 “我不喜欢金布罗女士的新娘课程,你能帮帮我吗?” ——从这一刻开始,我已经准备好献上我的王冠。 她真挚地看着我,在她朦胧又神秘的思绪世界里大冒险后回来,她不自觉的笑出来,我很惊讶我一直都在关注着这些,她第一次无关礼貌的微笑,让快我溺死的我大口喘息,气流冲进我的喉咙,劫后余生的疼痛和清醒,一次就上了瘾。 她为什么开心,不难猜测,无非就是老生常谈的卢布廖夫和愈发碍眼的马尔金家族。他们总是在关键时刻成为弗洛夏的依靠,他们温暖,舒适,天生带着琥珀色的亲近感。弗洛夏逃不开这温柔陷阱也不想逃开,她的很大一部分只为他们开放。 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该死的安德廖沙·马尔金,我敢保证,他只是弗洛夏毫无任何血缘关系的继承对手,只不过可怜的早夭妹妹的的移情作用,这话骗骗弗洛夏就好,她有时天真得可爱,这种话正对她的胃口。 在她发现不了的地方,我一步步退后,踩着垂落的边缘,她还一无所知。我心底漫上的浪要几乎将我淹没,弗洛夏还是一潭死水。我不能逼她,我能感觉到,死神牵着她的另一只手与她同行,我力求果断而不莽撞,我不能把事情搞得更糟。 在她住下的这段时间,我刻意避开她。我的无措比现状更令我焦虑,我无法承担任何坏结果的风险,但究竟有什么坏结果,我又一次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我不想知道答案或者说我就是因为知道那究竟有多糟才不愿去想,我陷入了反思的死循环,即便如此失败,我还是不愿意去假设,做最坏的假设。 我的反复无常让马利奇科开始困惑,但他的忠诚和专业让他无法开口质疑,还有多事的卡亚斯贝,已经不止一次委婉表达过他的担忧和顾虑。 金布罗女士是我的试探,可命令刚下达我就开始犹豫,这已经变得不像我了,我必须停止这混乱的一切,停止这一切因她而起的风暴。 第128章 我召见了卡斯希曼医生,根据收到的资料显示,他与弗洛夏的死神朋友较量很有一套。 意料之内,他并不信任我,极力隐藏弗洛夏的病情。所谓的绅士主义,让他习惯性地怀疑我是否另有所图,我不在乎,我了解这类人,这种人的慈悲和软弱,道义和原则,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就能让他放下防备。 同样,他顺利地给我带来了坏消息。我一直都知道弗洛夏是有问题的,是不健全的,以某种标准判断的话。 这种疾病出乎意料的微妙和艰险,所以我留下他,他的能力和专业素养不是最顶尖的,比他更优秀的医生简历摞起来足以超过教堂里的圣父像,可他在弗洛夏的病情上是最有经验的,最关键的是,弗洛夏信赖并仰慕他,这是谁都比不上的。 我无意把卢布廖夫的绿色还给她,那起码回忆中所剩无多的温暖我可以留给她,剩下的,巴普契特会带给她,我希望如此。 即便弗洛夏不提出这个要求,我想我很快也会撤销这个决定,我早就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对无辜的人恼羞成怒的、幼稚孩子气的行动。 卡亚斯贝提醒过我随意撤消这种课程是不合规矩的,我比谁都清楚,可是我太贪心了。我第一次任性,克制,混乱而又歇斯底里,即使表面风平浪静,冷静自持谁都不敢拉住我,那些侍从只会在我一言不发的时候把头低的更低。 唯一能影响我决定的人,那只大松鼠,一直用皇帝的新装的尖刺对抗着一切,陷入了躁动的平静中。 我想要她毫发无伤又不甘心独自沉沦,这就是我卑劣的心声。 那几天一直那样,清晨阿芙罗拉告诉列昂尼德弗洛夏还在梦乡,新配的药药效不错,副作用会让弗洛夏不可避免的长时间昏睡,这是最佳的妥协。 侍卫跟随我去森林骑马,“哒哒”的马蹄声让我总不禁望向她的房间窗户,放慢节奏,希望不要扰了她的睡眠。随后召见大臣、内阁秘书、签署文件等,一直到晚餐时间,我都犹豫要不要和弗洛夏一起用餐。 即使弗洛夏因为旧日习惯并不总按时进餐,这一点我想她的家人们也很困扰,甚至在伊莲儿的催促下对正餐也提不起兴趣,我依然期待着每日短暂的会面。 她用餐时很专注,一心一意的面对食物,大多时候都不说话。她最喜欢意大利菜,喜欢rucloa薄饼配罗勒小牛肉,托斯卡纳的香草葡萄汁。她食欲很好但是胃口非常小,最多只有十盎司的煎鳕鱼和小份浓汤对她而言都是不小的挑战,可能是为了对厨师的尊重,细腻的她总是不遗余力的解决掉所有盘内的食物,哪怕后果是半夜胃痛到难以入睡,夜间女仆安娜已经报告给新任管家叶夫根尼,可是厨师对此无能为力——食材无法再切分了,已经是正餐最少的用量了。 我只能在弗洛夏减慢进食速度并开始喝水时,要求撤盘,装作看不见她偷偷松一口气的表情。 固执的弗洛夏,敏感的弗洛夏,羞涩的弗洛夏。 我已经无法继续否认,无法回避这些。我担心我的阴晴不定会让你远离,我的冒失热情会使你受惊,我的绝望疯狂会让你害怕,我恐惧任何一种的失去,无论是死亡还是分离。 我独自一人开始汹涌翻腾起破天巨浪,从你泡沫一般的触动开始,我贪恋你的心跳,以至于我开始燃烧,激烈的痛苦让水面沸腾,我不甘心,如果地狱是我的归宿,那请允许我,请求你与我一起,感受炽热和真实。 这一刻,我终于从莫名的恐惧中醒来,我的大脑回归理智,极致的痛苦和暧昧的愉悦让我清醒。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的一切是所谓恶俗的爱情,那种虚伪、多变并轻浮的东西,里面包裹有太多欲望和幻想。 我以神圣天主的名义和罗曼诺夫家族的名誉起誓, 弗洛夏马尔金和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你与我,是圣灵的安排,是宗徒的见证,是唯一受到祝福的信仰。 i‘ll also show you a sweet dream next night. 第74章 chapter 73.告别 第一次,我平静地看着弗拉基米尔,拜托他帮帮我,而不是沉默地等待着。 金布罗女士的课程没有被完全取消,阿芙罗拉告诉我,只需要完成必须的课程,几乎划去了大半的课程,我应该感到知足。 时间突然一下子多了起来,多到清晨的阳光钻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我的眼皮上留下晃动跳跃的光斑,我不睁开眼睛,在温暖的橘色中追逐忽闪忽现的暖意。 我最近应该睡得多些。 药量加大了,昏昏沉沉的时候变得多了起来,大脑休息时就会这样,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我不知道时间,空间的改变,失去了自主意识的人偶,像是索菲亚送给我那一柜子昂贵的亚历山德拉娃娃,只有呆滞的双眼能派上用场,使我不必陷入黑暗。 短短几秒,或者几分钟,又或者太阳已经高高跃起,刺眼而炽热起来。 我回过神儿来阿芙罗拉和伊莲儿已经为我梳好了头发,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浅金色头发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被我凌乱地被我一股脑塞在卫衣的帽子里,它们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一样,流淌着柔软优雅的弧度,嘴唇也粉粉嫩嫩,像是刚咬破了颗樱桃,纯白的桔梗花瓣发带绕过耳垂,晃晃悠悠。 第129章 我睡得更少了,虽然躺着,闭上眼睛,但我睡不着,我在数羊和数数字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数,我没有力气绕过那一个个简单的阿拉伯数字,是的,我毫无睡意,却无比疲惫。 “不用了,”我抬手制止了阿芙罗拉的腮红,“这样就好了。”站起身,裙摆划过手腕,丝滑的触感打了个圈,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还是做完吧。”我重新坐下。阿芙罗拉绽开一抹笑容,点点头。 “伊芙洛西尼亚小姐果然很适合粉色呢。”伊莲儿半蹲着细致地打理裙摆褶皱,仰着头夸赞。 “谢谢。”我再次瞥了一眼镜子,苍白的两颊上的透出自然的血色,看上去健康了不少。 安德廖沙曾经制止过我向仆人们的问好和答谢,还教过我如何回礼,想起他那时一本正经的神态。我抿住嘴角,轻轻闭上眼睛,快乐是个调皮的小东西,即使捂住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它比镜子前所有绚丽精致的宝石们都要珍贵稀有,我可不能让它溜出去,至于这些礼仪,我还需要时间来学习,去适应,我会做到的,也应该要做到。 “您准备好了吗?”阿芙罗拉垂手立在一旁,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的思绪。 “当然。”我轻轻颔首,转过身,伊莲儿系上 puech haut 的披风纽扣,温度开始降低,连一向温暖的巴甫契特也不能只穿着单薄的长裙了。 今天可以见到卡斯希曼医生,这件事使我醒来得更早,可还是依照一贯的时间睁开眼睛,我现在没有胃口吃下叶夫根尼先生精心准备的早餐,管家先生对我的拒绝毫不意外,只是叮嘱阿芙罗拉冲了杯营养补充剂给我,我很感激叶夫根尼先生的体贴。强行咽下食物的痛苦,只会增加胃的强力反击,到最后遭罪的还是这副不那么健康的身体。 不像在卢布廖夫时,总是气喘吁吁地赶在最后一刻冲进卡斯希曼医生的治疗室,然后像融化了的罗瑞斯特冰淇淋,瘫进躺椅里,我虽然拒绝了女仆们的陪同,但还是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到卡斯希曼医生的治疗室前,轻轻叩叩门,但没等到答复直接开门进去了。 卡斯希曼医生可一点也没有亏待自己,完全把这里布置成了他在卢布廖夫房间的样子,天知道那副重的堪比大象的纯白画作是怎么运到这里的,又是如何穿过相较之下狭小的门框。 喜爱艺术的人总有自己的坚持。 “日安,弗洛夏小姐,你早到了不少,以前可都是掐着点的。” 这句话瞬间把我绷得直直的脊背打回原形,我接过熟悉的热可可,双手捂住散发香气的温暖,这是很难得的,可可甜甜的滋味也只被允许在卡斯希曼医生这里享受了。 “日安,卡斯希曼医生。”我蜷起身子,窝进熟悉的躺椅。“以及,好久不见。对我来说,算是不短的时间。” 氤氲的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透明的温暖的,没有任何负担,比一根羽毛落下还要轻柔的重量,轻抚脸庞,同时似乎能遮住我。 卡斯希曼医生总能使我放松下来。 “客套结束。”卡斯希曼医生随手取过一旁的病历夹,“好吧,我就不问你的睡眠状况了,罗曼诺夫那边的医生建议我修改药物用量,虽然我个人觉得这并没有用,不过也不是一个坏的选择”他看上去有些犹豫,卡斯希曼医生永远自信满满,自由而随意。 他随意地翻动了几页,随后又随手甩到一旁,“你应该好好休息,弗洛夏,我是认真的,你的体检情况一直在恶化。”卡斯希曼医生的声音里有几分自责,他直直地望着我,企图从可可的香气里看清我。 “这可全是希尔曼医生你的错哦。”我放下杯子,无奈地耸耸肩膀,“自从你强硬的没收了我的莫扎特 k6 26 号曲,特别是我最爱的 introitus 之后,我日思夜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弗洛夏! ! !”卡斯希曼医生猛地放下搭着的腿。他深吸了口气,重新向后靠着,嘴角挂着笑神情里多了几分无可奈何,“弗洛夏小姐,我得让你好好睡一觉,如果需要那张黑胶唱片,你就能得到充分的休息,那么今晚它就会出现在你的床头。” “还有,不要叫我希尔曼医生! ! !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马尔金先生擅自取得绰号的。” “别生气别生气,好啦,我知道你没有生气。”我咯咯地轻笑出声,“睡觉,我也很想睡觉。好好地,没有梦境地睡一觉。” 嘴角开始挂不住笑容,空气里灰尘犹如减慢了降落的速度,安静开始膨胀,将湿气变得沉重起来。我看向卡斯希曼医生,“你还记得吗?之前,在这种时候,我总会说对不起,但你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我不需要自责,哪怕当我濒临死亡后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也是对安德廖沙哥哥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只知道做错了事情,伤害到爱着我的人。” 我偏过头,仔细打量起房间内的布置,看上去它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是细微的地方,还是没办法完美复制过来,有些东西还是适合呆在卢布廖夫,哪怕卡斯希曼医生的房间是最不卢布廖夫的地方了。 “是的,我仍然会感到自责,但我不会无力地重复着对不起,如你所说,这不是我的错。“我直直地看向卡斯希曼医生:”所以,这也不是你的错,谁都没有做错,我生病了,就这么简单。起码,请不要自责,这是你最不需要去做的事情。“ 第130章 空气中的浮粒和灰尘落到了肉眼不可见的洁白的地毯上,柔软的身姿重新弹起,或许打了个滚,这里阳光晒不进来,明明是隐形的,还要玩捉迷藏。 “弗洛夏小姐······ “卡斯希曼医生叹了口气,接着像他以往那样笑了笑,”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我也笑了,“是好还是坏呢?“ “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我跟着点点头。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批全新的药物,只不过在美国也处于临床试验阶段,毒副作用比之前的药物减小了许多,我希望你能试一试。今晚第一天,反应也许会比较大,稍微忍一忍,很快你的身体就会适应。“卡斯希曼医生重新拿起病历夹,开始勾勾画画,”至于巴甫契特这群保守的老固执们,将他们丢到一边去吧。“ “将他们丢到一边去吧。“我有样学样,模仿着卡斯希曼医生满是抱怨夸张的语气,又不由自主地咯咯笑起来。 “好了,鉴于你的行为,弗洛夏小姐,”他合上病历夹,丢到一旁的椅子上,“和你的莫扎特说再见吧,我以我的名义担保,今晚明晚,或者任何一个晚上,你都不会再与他相见了。“ “你真是我见过最听话也是最不听话的病人。” “那么安德廖沙哥哥呢?我听说他也很不乖。”我重新捧起热可可,事实上,它有点凉了,我还是抿了一口,果然还是变苦了,一丝丝的苦味从甜腻的糖渍中,接着慢慢放大,直到完全盖住了温暖的香味。 “小马尔金先生长大了。”卡斯希曼医生轻轻说,“你也会长大的。” “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也无法用我的双眼告诉你这个世界有多美丽。你还太小了,只是一个孩子,我希望你能自己去感受你的人生,美好的,不美好的,痛苦的,激烈的,极致的绚烂和时光的沉淀,这是生命馈赠的礼物。活着,不是信仰,在死神到来之前,去感受每一次呼吸,为了下一刻的自己活下去,去看看明天的自己,明年的自己——不论是戴上王冠的弗洛夏,还是马尔金的弗洛夏。” 我放下剩了一半的热可可,慢慢点点头:“我一直都是弗洛夏,以后一直会是弗洛夏。” 太过纠结于清晨的太阳,就会忘记欣赏暮色之下的夕阳。我是否该努力到无法再用力的时候,那时选择放弃,会不会是另一种开始? 我得自己找到这个答案,即使不是童话励志般的快乐结局,我做到了我所能做的全部,这也算不上糟糕的结束。 我不后悔,直到我找到答案为止,只有我能给自己的答案。 像是老朋友叙旧一样轻松,我笑了很多次。让人感到一阵没有负担的轻松。 所以,如往常一样,我习惯性地回头,轻声询问: “今天会好吗?” “会好的。”卡斯希曼医生笑着说。 “像之前一样?” “像之前一样。” 我缓缓地打开门,轻轻颔首: “那么,卡斯希曼医生,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 “你也是,弗洛夏,做个好梦。” 第75章 chapter 74. 冬夜(一) 人们常常自欺欺人,相信凭借谦卑就可以战胜傲慢。(《李维史论》,第 2 卷第 14 章)。 在夜里,在黑暗中,我听见了狂风在大树间号叫,听见橡果像雨点一样清脆落地的声音。在夜里,在黑暗中,我听见了雨打屋顶的声音,听见了泊泊的水声,也听见了大地尽情吞咽的声音和五月的干渴开始消退的声音——听见了河流的忧伤和沉默。山涧的溪流吐着白沫,翻腾着直泻而下,被冲出来的泥土纷纷剥落,溶入水中,在夜色消失在打转的漩涡中。 托马斯·沃尔夫短篇小说集《上帝的孤独者 (上)》 在夜里,在黑暗中,不会有雨,那是过去的日子了,冰雪消融温暖渐渐流淌的旋律在下一季,触不可及。她不愿去真正计算一天又一天,那只会增加距离感,遥远变得更远,或许下一个季节这样的措辞会更好一些。 雪融化了,就会下雨了。 暗暗较着劲。厚重的窗帘漏出一条小缝,多角切割的表面划过积雪锋利的银光,仿佛寒冷积聚着积聚着,缓慢的燃烧出冰冷的蒸汽,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了疏离的气息。 城堡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站在幽深的回廊边,脚下暗色厚重的地毯,好像吸收了的千年的回响。 我犹豫着不知是不是应该去餐厅喝杯牛奶,那儿的路我还算熟悉,或者让阿芙罗拉送到卧室来。昨晚的梦境仍然缠绕着我的心绪,无法不受到它的影响,即便早早地醒来再也睡不下去,梦境也没有因此而变得浅淡,反而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使我不安。 我无法把它仅仅当做白日里胡思乱想的,大脑的小小恶作剧。因为梦境的主人公,是哥哥,安德廖沙。 梦境的画面温暖而平和,场景却是支离破碎,光与影的交错中,安德廖沙站在他亲手为我搭建的秋千旁,穿着白衬衫,笑着,就像他无数次安慰我时的那样。 在卢布廖夫不多见的艳阳天里,他就那样笑着转过身,离开,向着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方向,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我并不恐慌,似乎我早已意识到了这种分别,我只是心跳异常地怦怦直跳,我以为已经错过哭泣的时机,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不安和慌张无止尽地蔓延。 第131章 我想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无论是失去还是离别。 在泪眼模糊中醒来,我撑着头,明知道很荒谬,我还是忍不住想去确定安德廖沙是否安好,强烈地想要见他一面,就现在。 这股冲动让我来不及思索就跳下床,抓起沙发上安娜没来得及收进衣柜的羊绒大衣,冲向楼下。我一点也不想冷静下来,即便我清楚每每这样发疯都会做出一些任性而莽撞的事情,而安德廖沙总是一脸无奈又满足给我收拾烂摊子。我有点怀念那样的日子。 城堡的寂静让我的理智回笼,我怎么能在弗拉基米尔的地盘上像只健壮的马儿一样横冲直撞,我的犹豫和怯弱把我紧紧地锁在了回廊上地板上,动弹不了。 可能安德廖沙有一句话说对了,我就是一个爱胡思乱想的操心鬼。我没法在这种忧伤里安心待着,我得做点什么,就算弗拉基米尔会不开心,我也得做点什么。 天已经泛蓝,晨光给城堡的砖墙,庄园外的铁窗,庭院的冷松都刷上了淡紫色的清漆。我呼出一团白气,清晨的雾使远处的山与路陷入一片迷蒙之中。 正想着要不要放弃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喊来谁帮帮我,一个男人就走到我的身后。他高大而强壮,五官粗犷深邃,头发油亮地向后梳着,紧身的黑色西装上裹着一条厚厚的动物毛围巾。 他神色严肃地看着我,不过声音里充满了谦卑和善意。 “马尔金小姐,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我犹豫地看了看他,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帮助我,更重要的是向他求助会不会给我惹上小麻烦。 “不。。。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您。。。。那个。。。”我结结巴巴地回答他。 “小姐,请别这样说。少爷要求我在这里随时保障您的需求,您不需要犹豫,不论任何事情我都会尽快办成。” 太好了,我的内心无比雀跃,又有点困惑。弗拉基米尔..,他,怎么会知道我今早想要离开这里呢? 算了,现在安德廖沙更重要。 “是的,那么,请带我去圣尼亚学院,现在我需要见我哥哥一面。”我坚定地攥紧拳头,生怕这点勇气也溜个不见。 “您是指,小马尔金先生吗?” “是。”他微微低了低头,我心里又是不安,害怕他反悔。“有什么问题吗?” “不,小姐,并不是。嗯。。。”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脚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一双毛绒绒的室内鞋。 我把脸往大衣里缩了缩,大概连耳朵都羞红了。顺势扫了一眼我的衣着,睡裙还没有换下,被藏在大衣里,现在光裸在外的小腿接触着夹杂着雪星儿的风,刺刺的疼。 好不容易跑到这儿,要是现在进去换鞋子,肯定会遇到女仆要为我换衣,梳妆,说不定要一整套的出门流程。我不忍心让她们尽不了自己的职责,肯定很难拒绝。顺利出门就更加困难重重了。我不想冒这个险,即便这个选择,让我现在看起来算不上得体。 平复了一下情绪,我试着用强硬的语气掩饰我的不自信和尴尬。 “请不必在意,麻烦您了,现在就出发。” 大叔这次倒是很干脆,“好的,请稍等。我这就把车开过来。”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平稳的停在我面前。这辆车与弗拉基米尔那次开的车相比,很低调,似乎有些刻意不起眼。只是车头的那个徽标实在是太醒目了。 徽标上的图案出现在巴甫契特的各个角落,大厅的中央浮雕,回廊的挂画旁,吊顶的中心,最近一次观察它的纹路是一次外出回来的弗拉基米尔还没来得及脱下正式宴会服装,他的胸前别着这个图案的胸章,金布罗曾经上第一节 课就用克制不住自豪的神情细致地给我介绍,据说是罗曼诺夫姓氏的象征。 我分出些神,模模糊糊地回忆。 他下车来为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车内被暖气烘的很舒适,让人忍不住放松下来。 冷气猛地混入,他拉门进来,递给我一个纸袋。“至少,请戴上这个。” 我打开白色的购物袋,是一条白色的狐毛披肩。我疑惑地看向他。 “您穿的太单薄了,这是我为我的女儿购买的,不过还没有送出去,是全新的,请别介意。” “不,请别担心,拿回去吧。我是说,您的女儿收到这么漂亮的礼物会很开心的。” “小姐,我坚持。我的女儿她也许还不着急收礼物,她还在妈妈肚子里呢,请用吧。”他笑起来,严肃的脸皱起来,看起来古怪又真诚。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看着窗外开始细细飘落的雪花,我没有再拒绝,围上去,果然是意料之内的轻柔又暖和。 “谢谢您,。。。先生。”我突然意识到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停顿,他系上安全带,说道,“请别挂怀,对了小姐,您可以叫我芬恩,我是您的专职保镖和助理,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车缓缓启动,开向外面。 外面高大的冷杉快速地划过,留在车窗上一片朦胧的绿影。公路上已经扑了一层薄薄的雪,轮胎压过会发出暧昧的收声。这条路大概也是私人领地,车速很快却并没有遇到需要避让的行人和车辆。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观察巴甫契特。 第132章 “那么,芬恩,为什么来这里这么久一直没有见过你?” 他的声音里不明显地透出一丝羞涩,“啊,是这样小姐,我的新婚旅行刚刚结束,昨天才回到这里。” 我有点继续聊下去,“听得出来真是一段美好的旅程,那么去了哪里呢?” “去了威尼斯,最佳的季节是春天,不过秋天也别有风味;还有就是西班牙、马德里、塞尔维亚和地中海沿岸,现在有越来越多人选择这些地方,丝毫不会令人失望。这个季节最美的地方是瑞士、日内瓦和日内瓦湖,那里景色宜人、氛围静谧。”他似乎真的很享受这段旅程。“我们中途还转机去了伊斯坦布尔,那里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博斯普鲁斯海峡真的值得一看。” “那你可真幸运,去的地方都是这么美。” “小姐,那并不是幸运,这些地方我以前都去过了。” “听起来,你几乎已经环游世界了,那太了不起了。” “不是的,是之前跟随少爷。。。我之前是少爷的贴身保镖,这些事情他也许会亲自跟您说的。”说完他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只能干巴巴的勉强说,“听起来可真不错”。 一路上,雪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停了。路程快半个小时,熟悉的场景开始一幅幅地出现。 来不及等我发出多余的感叹,“到达诺亚了,小姐请稍等,我来联系管理人员通知马尔金少爷。”他说完,掏出手机。 来到这,我突然感觉一分钟也等不了,我知道安德廖沙在哪一栋楼,哪一间教室,我自己去找,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不用了,在车上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我推来车门,动作迅速地听不见他的劝阻,就向综合楼跑去。 我几乎没怎么来过学校的这片区域,准确地说,之前几乎除了窝在初中部,其他地方都没有仔细逛过,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悔。 家居拖鞋严重限制了我的速度,卷发凌乱的散落在脸颊旁,就像只能不停奔跑的罗拉,但她可比我快得多。 我实在是太不幸了,对我而言,绝对没有最糟糕的情况,因为更糟的就在不远处等我。 也许正是午间休息时间,学生们纷纷走出楼门,或是索性靠在走廊围栏上,三三两两的休息,有的像不远处的餐厅走去。他们身着精致笔挺的制服,修身而端庄,更加衬的我散乱而慌张。 他们的目光从我身后的车移到我的身上,有的疑惑,有的了然,有的目光冰冷,或者心不在焉,更多的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种奇怪的畏惧和好奇。 这里人聚集的愈来愈多,人太多了,我的恐慌症让我难以在人群中分辨出安德廖沙,心脏一阵紧缩,眼前也有些模糊了。别,可千万要挺住,今天一定要见到安德廖沙。我的身体总在关键时候特别的不争气。 正当我一步步后退,心中祈求让安德廖沙快些认出我来,快些发现我。 一双冰冷的双手缠住我的手腕,周围的所有噪声一瞬间戛然而止,静谧无声。我转过身,陷进了一双灰蓝色的世界中。 第76章 chapter 75. 冬夜(二) 铸造感情的楼台,乃是一件蠢事, 爱情和美都将分崩, 直到把它遗忘扔进背篓里, 还给那原始的永恒! 我经常想到那迷人的目光, 是这样的宁静,倦怠, 那种在内心忏悔的低声 说出可怕的告白。 —————波德莱尔《告白》节选 我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希望自己有对翅膀,不足以像白尾鸢那样优美又凶狠,随便什么样的,展开鼓动,瞬间破空,将我拽离灰蓝色的泥沼。一切都缩变成米粒大小,我翩然临空,过度呼吸停止,又自如起来。 “弗洛夏!”他不急不缓。 幻想的烟雾几乎是立刻散去,他直直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复,就好像他知道我刚才出了神,而他可以轻松地按部就班将我带回来。 “哦。“我短促地回应,不确定是受到惊吓,还是头脑根本运作不了,这有些失礼。 看着他,我悄悄吐口气。“日安,弗拉基米尔。”我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像只愚蠢的鹿一样,落入了猎人的陷阱,还倔强的问“你怎么在这里?”这种问题。 他的眉头开始皱起,喘气也变得急促,眼神落到我的脚腕时, 他撇过脸 “我倒要看看···”声音轻的像叹息,我确信他说了什么,条件反射地接上“什么?fugue?” “不,弗洛夏,我猜你一定后悔了。” 不等我反应,他弯腰托起我的小腿,攥住我的腰,我被打横抱了起来。绒质的睡裙卷在后腰处,膝盖暴露在冷丝丝的空气中,我发誓有几片雪飘了下来,钻进我的袍子里。 我慌张起来,手臂拍上他的背。 斯瓦卡拉的厚重披风紧紧帮我从头包到脚,芬恩静静地退到弗拉基米尔的身后,热度让我意识到我全身发冷,快要冻僵了。 “我应该要佩服你的勇敢吗?弗洛夏,还是你向往冰雪女王?”我猜他一定不愉快,因为他很少把讥讽摆上台面。 弗拉基米尔抱着我走进一栋行政大楼,我记得这儿,经过大厅,长廊,巨大回旋梯,刺眼的水晶吊顶,博物馆展览似的雕塑列,进入电梯,复古木质。电梯里非常宽敞,除了芬恩,列昂尼德,还有几个少年和一个少女,我没注意到,似乎一开始就是跟在弗拉基米尔的身后。 第133章 电梯门关上后,连呼吸都显得急促了。 “我很抱歉,弗拉基米尔。“ 无论原因是什么,先道歉都是一种诚恳的表现。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空气更凝滞了。 他细微的调整了一下站姿,也就是重心从左脚转移到右脚的幅度,我感受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脸上。 他的怀抱是坚硬的,缓慢地向我渗透滞钝的热流,流着一股我很熟悉,也很怀念的松香味道。那是金色琴房的味道,也是安德廖沙的味道,我那该死的联想力,当然,也是数学的味道。 “音乐是说给耳朵听的数学。”在我的右手失去拿起琴弓的能力后,安德廖沙这样对我说,他想用令我生不如死的数学斩断我与小提琴的缘分。我猜他一定以为我承受不了,事实上,我没有那样如痴如醉,像他以为的那样。我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躲藏的世界,音乐充当了这个空间,或者偶尔的写写画画。他才是真正热爱音乐的人。 “说说看,为什么?“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理会的时候。 “呃。。。麻烦你来接我?” 叮,楼层到了,铁门缓缓拉开,楼道尽头的窗户外,阳光散射进来。 弗拉基米尔站立着,一言不发,其他人也像没意识到一样一动不动。 “不是这样,弗洛夏,事实上一点也不。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有责任为你做这些,甚至做更多,你不懂这些,但你应该了解,你迟早要懂。” 说完,他大步迈出电梯。 径直穿过会客室,来到一个休闲厅。圆拱形的门窗,镶着精密花纹的石膏线包边,墨绿金丝的壁纸使光线暗淡,华丽的枝形吊灯池弱化了这种反差,乳白色的壁炉里火焰将木柴烧的噼里啪啦,火光映在米色的沙发群上,几个跳跃的橙色光斑。拖地的长毛毛毯舒适的想让人一头扎进去,旁边的桌上还着一盘未决胜负的象棋。 弗拉基米尔将我放在沙发上,掀开披风,拉过一旁的毛毯盖到我的腿上。其他几人自然地走到靠近窗边的桌边坐下,似乎是尼可诺夫家的小儿子尤拉,希望我的记忆没有出错,他坐到了装饰性的圆柱栏上,啃着一个苹果,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向这里。芬恩去吧台,端着一杯水和一杯牛奶过来。 弗拉基米尔接过牛奶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 “所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啊?”他双臂在胸前交握。 我不知道是否告诉他这只是我一时的心血来潮,不知怎么的,见到他的那一瞬间,轻装上阵,奔出家门的勇气就像水流狠狠地撞上一堵高墙,被冲散了。 我沉默不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神经质。 他猛地扣住我的肩膀,双眼直视着我,强迫我也直视着他。“出什么事儿了,弗洛夏。”该怎么形容这双眼睛,平静又炽热。在这双眼睛面前,我无法若无其事的撒谎或者粉饰太平。 我能相信他吗?我当然知道我搞出一个闹剧,以这幅姿态,让弗拉基米尔蒙羞。因为我不正常的大脑和孱弱的心理,我就是其中的小丑。姨妈可以,马尔金先生也可以,卡斯希曼医生当然也会,他们都能陪我演这出闹剧,可是他,我没有权利承担我的生活,乱七八糟的一切,现在还不足以。 “···弗拉基米尔,我觉得···我是说···”,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安德廖沙”! “安德廖沙?他怎么了?” “不···”熟悉的不安感涌上来。“他很好。”我低下头。 他松开我的肩,把我缓缓放回沙发里,掰开我近乎痉挛一般紧握手里,将杯子塞进来。 弗拉基米尔转身,“尤拉!让小马尔金到这儿来。现在。” 尤拉把啃了一半的苹果丢向一旁的侍从,微微颌首行礼后,快速离开。 “我只是···一个梦”我吞吞吐吐想要回报他的好意。 “哦?”他坐到皮椅上,松了松领结,似笑非笑地的轻哼。 “我做了一个梦。”我下决心全盘托出。“一个很奇怪的梦,在梦里,哥哥他,好像遭遇了不好的事情。”停了停“我想看看他是否安好,我很担心,就跑来了。” “你觉得,这是某种预言梦之类的吗?”他似乎放松很多了,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不,也许,可能,我自己才发现,我很想念他。” “想念谁?”一个声音从门边传来。是安德廖沙!! 熟悉的闪耀的金发,灰色的双眼,和煦的笑容,清澈的声音。 我迫不及待的站起来,朝他奔过去,他也早早地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搂住。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缓缓顺着脊背抚摸着一下又一下,我咬紧嘴唇,感觉自己下一秒都要哭出来。 安德廖沙拉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在他喜悦的目光下,我突然很不好意思。 “哦,可爱的、勇敢的弗洛夏,你一点也没变。” “真的吗?”我不敢置信,反正我总觉得至少体重增加了不少。 “我很抱歉,弗洛夏,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法去看你。”他满脸悲伤,“爸爸妈妈也很想念你,真的,家里天天几乎都会说起你。” “我知道的,我也很想念你们,跟我说说家里有什么新鲜事儿吧。”我不愿安德廖沙因为我而难过。 “嗯。。。后院里的梅鲁克斯草长出了新芽,马克西姆说他一看到这草就会想起你。”安德廖沙打趣地说。 第134章 “是吗?我可是挺喜欢梅鲁克斯草,他总念叨着要培育出卢布廖夫之前没有的新品种。”我习惯性的撒起娇来。 安德廖沙点点我的额头,“你也知道他嗜花草如命,以前总看你和他一起窝在后面的森林里玩闹,我可索菲亚夫人那里替你瞒过去好几次。” 气氛终于变得舒适,暖洋洋的木柴味。弗拉基米尔和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离开了,将整个休闲厅留个我们。 “你还好吗?弗洛夏。” 我想说我很好,可无名的恐惧让我心烦意乱。 “我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努力保持镇定,不想要陷入梦境的旋涡回音中。 “可是,弗洛夏,你知道吗,我一直在这儿。”安德廖沙轻轻捧起我的脸,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我轻轻呢喃。 “是的,你知道,那你在害怕什么呢?”我突然不敢直视他的脸。“你是在害怕···你会离开,对吗?” “不!”我下意识想要否认。 安德廖沙靠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痛苦、疲惫、犹豫、恐慌,那双灰色的眼睛似乎看尽了一切。 “还记得那句话吗?你离开卢布廖夫的那个清晨,在金雀花园里。” “that’s something that the darkness couldn’t take from you.” “that’s something that the darkness couldn’t take from you.” 你心中有些东西,黑暗永远无法染指。 我们异口同声。笑容化在了糖水里。 安德廖沙松开我,“弗洛夏,你想象不到,你来找我我有多开心。” “time‘s up,韩赛尔和格雷特!再耽搁下去,午饭时间就要过了,大家都等着呢。”一个姜红发,瘦削高挑的少年叩了两下门,迈步走进来。 “嗯?” “别理他,去吃饭好吗?这儿的土耳其菜很不错。”安德廖沙牵着我走出休息厅。 fugue:赋格是盛行于巴洛克时期的一种复调音乐体裁,又称“遁走曲”,意为追逐、遁走。乐曲开始时,以单声部形式贯穿全曲的主要音乐素材称为"主题",与主题形成对位关系的称为"对题"。a dreamlike state of altered consciousness that may last for hours or days(梦游症,神游症) “that’s something that the darkness couldn’t take from you.” :《摩斯探长·前传》第一季第二集 台词 韩赛尔和格雷特:或《韩塞尔与葛雷特》(又名:《糖果屋历险记》《糖果屋》)。 出自格林童话,一对勇敢的兄妹,德国童话,作者雅格·格林和威廉·格林 第77章 chapter 76.触碰 “等等,安德。” 在即将踏出休息厅的地板前,我使了点劲,捏了捏安德廖沙的指尖。 他的掌心很温暖,像是熊熊燃烧的壁炉旁支着的摇椅,铺上一层厚实柔软的毯子,是灰色或者褐色曲卷耷拉的绒毛,不长,拖到一侧的扶手上,小小的火星噼里啪啦爆开,冲开松木纤维的空隙,飞跃出来。 这样温暖使人昏昏欲睡的安全感,真让人舍不得离开。 我舔了舔嘴唇,抬起头,微微勾起唇角,“安德,也许土耳其菜,可以留到我们下一次见面。” 我退后一步,轻轻提起裙摆的褶皱,“瞧,这是睡裙,我可不能穿着这个和你一起去餐厅,以前你总是和玛莎在我耳边唠唠叨叨,要在合适的场合穿着适合的衣服。” 弗拉基米尔刚刚的话,就像驱散了冰冷空气的这片温暖,还搭在右胳膊上的毛毯,它可真沉,我不由自主地向上托了托。 “我来吧。”安德接过去,“在家里,你从不需要在意这些事情,不过,我很开心。” 我疑惑地皱皱眉头说:“什么?因为你其实终于发现我具有相当不错的审美?”最后一个次节的韵母还没来得及从唇边跑出去,头顶就被不轻不重的力道压了下来,似乎凶猛的伐木机咆哮着四处扫荡,所及木屑横飞,枝丫乱舞。 看来,今天早上没有花费时间让伊莲儿做她擅长的waterfall 编发是个正确的选择。 “安德,我看不见了哦······”发丝张牙舞爪散落在眼睛上脸颊旁,在他笑声中呼出的热气里飘飘摇摇,有点痒痒的,蹭在睫毛的根部,多了一些重量,模糊得的确看不清楚。 “好了好了,我帮你拨开。”安德廖沙的手指轻轻划过脸颊,将散落的发丝拂过耳骨的轮廓,别到耳后, “我说不清楚,弗洛夏,有时我觉得自己很了解你,但又不是这样。我们明明是家人,生活在一起,却好像你被装在一个大玻璃罩子里,谁都够不着你,你费尽心思想要从那里逃出去,所以,你没有力气听我们讲话,也没有睁开眼睛仔细看看这里,似乎你存在着,又不存在。” 他顿了顿,接着说:“也许是玻璃出现裂缝,你终于有余力去听一些来自这里的声音了。” 什么声音?风声吗? 下巴支在窗棱边,我喃喃自语。 呜呜地狂啸,卷起冰棱和雪花渣子,在接连不断的漩涡里把它们挤压揉搓,拍打在车窗的玻璃上,车内隔音效果很好,因而对我来说,这一次次地奋力一击是无声的,是静默的。 目光呆滞地望向角落里起了霜,这里面看,无法感受它的温度,纤细的绒毛一样,顽强地盘踞在一起,紧紧地拥抱彼此,大概就不会感到寒冷了。 第135章 砰—— 车子轻微地晃动使我的视线偏离了轨道,微凉的气息打破沉闷的暖意,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眼神开始落到刚进来的弗拉基米尔身上,他的左手捏着一块平板,只用几根手指,大约是用了些力气的缘故,手指弯曲,指尖发白绷紧。接着他手腕扬起一个弧度,我看过他射箭的姿势,与向后拉的那只手相同的角度,银灰色的平板一个旋转尖角磕到绒布台面上,被掩去声音。 他在生气吗?这或许是在巴甫契特我问过自己最多的问题,很多时候我没有答案,未知的是恐惧,恐惧也是未知的。 但你不可能总是一无所知,渐渐地,哪怕紧紧闭上眼睛,光线无法驱散黑暗,它总会慢慢地将你温暖。 我应该道歉的,如果我是马尔金阿家的弗洛夏,这只是一个不太得体的举动,但是就如今的状况来看,我的行为是不适当的, 我侧过靠向车窗的身体,面对另一边的弗拉基米尔,座位不算高,但我的身高显然没办法支撑自己优雅地转向,小腿打了个晃,我试图伸开手去抓住什么,这种不当的用力方式加速了失去重心的惯性,猛然向一侧倒去。 “谢···谢谢,弗拉基米尔。” 他用一只手扶住了我,这个形容词或许不够恰当,因为看上去他并没有用力,只是他的手和我的手腕的接触,相互依靠在一起。 是时候说出来了,应该向他道歉的,不能错过这个时机,我正正神色,让自己看上去更真诚: “对不······” “你很慷慨吗?” 他生气了。 “什么?我不明白···” 他温柔地轻轻吐出几个字,如同在餐厅看着睡眼朦胧的我打着哈欠来用早餐时的“早安,弗洛夏“,风平浪静在阳光的阴影里发酵,被蒸腾的热量酝酿,沉没沉没,裹挟着乌云的暗淡,让死气聚集,他甚至在笑,带上嘲讽和一贯的居高临下, ““你很慷慨吗?弗洛夏,这里···这里···”弗拉基米尔另一只手的指尖划过我的眉骨··眼角··冰冷的··· 车上很暖和,连我刚才都忍不住打哈欠,他的手似乎从没暖和着,总能使我联想到西伯利亚的冻土和格林兰岛的冰川,无论涌动着多少生命,在奔腾的岁月里无动于衷。 “都被马尔金碰过了,你很喜欢,你在笑,你喜欢他这么做。””他的手指盘旋在耳尖,留下一串干燥的冷意:“你是我的未婚妻,也是个慷慨的人?嗯?” 我不禁怔了怔,随即一股愤怒又无奈的气息,像是加入曼妥思的可乐一样咕嘟咕嘟冒了出,我盯着他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眼,认真的说: “温和慷慨的人不过比傲慢霸道的人自私得稍微公平一点罢了,等到种种情况使得两个人都感觉到一方的利益并不是对方思想中主要关心的事物的时候,就该完结了。” 这种气泡来的快速,消失地也快,也无法和烟花,鞭炮一样,除了一些软绵绵的泡沫,它不会附加多少破坏力。 弗拉基米尔只是直直的盯着我,我看了看他,他的眼神似乎落在我脸上的某个部位,依旧沉默,我不想用力刺破这份安静和奇怪的和平,于是轻轻地说: “我自私或者慷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太在乎我身上那些你想要的东西,某一刻你觉得无趣了,不在意了,你会毫不犹豫的丢掉,所以我无论是自私还是慷慨,对你来说都无关紧要。” 如同我喜欢真正的森林,阴雨绵绵地浇灌下来,两侧是老云杉树形成的断木残垣,凌乱地缠绕成荒废的篱笆,灰绿色的树干上满是湿软的苔藓和地衣,篱笆底下零散的石头堆中间生长着大量的杂草和多刺的蔷薇属植物——不规则的小路从中间蜿蜒穿过,—这样一直来到奔流不息的河边,树木遮天蔽日,孤绝而美丽,周围是年轻年老的树木,隐秘的远景。往前走水声柔和,如叮咚作响的杯子,注入一条相当大的溪流,宽如我的脖颈,纯净而清澈,在它的缺口处,溪岸拱起,如一条硕大蓬乱的棕色眼眉,或者是嘴唇状的屋顶——永不止息地潺潺着,潺潺着——似有深意,说着什么——它总是在那里汨汨而流,一年四季毫不停歇,永远消耗不尽的是薄荷的海洋,夏天的黑莓——光与影的选择——这一切是怎么生长进我的内部的,日复一日,一切都和谐一致。除了我自己,弗拉基米尔不会在意。 他的目光仿佛是有生命的,有重量的,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想要躲避的怯意,我抓住他的手,试图拉开接触的皮肤,我没有这种经历,我感到奇怪,是一种使我忍不住低下头,躲避对方视线的无措。 同时,我试图向弗拉基米尔解释,不和他绕圈子,我清清喉咙,有几分无奈地说: “安德廖沙只是我的哥哥,我很喜欢他,不过是亲人之间的喜欢。我很幸运有他这样的哥哥,会认真听我讲话,会担心我,会理解我,会把我当成妹妹一样去宠爱。我···我知道,安德和我提起过,以前罗曼诺夫家族会族内通婚,所以,你可能会产生这样的误解。我们不一样,我和安德廖沙只是兄妹,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觉得真正的兄妹不会比这样更好了,他永远都是我的哥哥,像索菲亚一样,像马尔金先生一样,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喜欢他们,我也喜欢在他们面前笑。嗯······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和你解释这些,你不会不知道,我只是不想你生气······弗拉基米尔,你——” 第136章 我的思绪并不算清晰,但急于摆脱目前的境况,脑子里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没等我说完,一股力气从右手手腕直接将我拉向弗拉基米尔。 原本他身上清淡的味道,瞬间浓郁地将我包裹起来。我稍稍仰起头,其他的物体都被剥夺,只有他苍白的颈部和凸起的喉结,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弗洛夏,你这么聪明,你来猜猜看好不好。” 他越发具有威胁性的声音低沉地萦绕在耳边,我的视线被一上一下的脖颈处所牵引,这里的皮肤越发的透了,青色紫色的粗细不一,纹理交错,伴随着动脉规律地一下又一下······ 怦——怦—— 怦——怦—— 温柔慷慨的人···”直到段末改编自艾米丽勃朗特《呼啸山庄》。 “如同我喜欢真正的森林····”改编自(改动较大)惠特曼《specimen days in america》 第78章 chapter 77. 暧昧(一) 猜什么?我被动地窝在他的怀中,在他的束缚之下,我试图每一次的挣扎,好像击打在粘稠的水潭里,搅动得气氛更加亲密。 我无法想到其他更多的东西,大脑快速的过滤弗拉基米尔说出的每一个字,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老式机器,被要求完成高强度的指令,灼热的引擎开始发出警报声,它正在处于濒临报废的边缘······ 或许思考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为我现在甚至连呼吸这个简单的动作也无法做到。 眼神愣愣地直视前方一小片区域。一瞬间的惊吓,让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不安地轻轻小口喘出的气息,一下又一下扑到他的锁骨上,似乎是某种缺氧,让我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的气息温度太高,染红了弗拉基米尔的那一片苍白的皮肤。 意识到这一点,我尽力平静下来,屏住一部份呼吸试图使它轻得没有重量。我暗自祈祷伟大的上帝看在我如此有诚意的份上,这可以起作用。 “我觉得,你得先放开我,我才能好好说话。” 弗拉基米尔原本按在我的肩膀上的手放松力道,他拨开散落的头发钻了进去,停留在我的后颈处:“我影响到你了吗?抱歉,弗洛夏。也许你可以无视我,这是你的特长。” 什么?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毫无歉意的轻飘飘的道歉根本没有意义,忍气吞声慢慢逼近极限,我想要仰起头拉开距离,然后冲动地甩开他的手。 “你···你不能这样···” 大概是一毫米,我推开的距离,如果乐观地看待我的努力,这值得赞赏,但显然通常我会得到一个相对悲观的结局。 “我不能?我不被允许去做的事情···” 不仅仅是讽刺,还带着一股说不清也暂时弄不懂的急躁感,他的手指用力压在后颈处,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不出预料片刻后,脸颊贴上了他的喉咙。 显然,我的温度此刻要高于弗拉基米尔,他的颈部凉凉的,如果忽略其他因素,倒是个降温的不错选择。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近过,几乎是从我的身体里、我的喉咙里、我的声带靠拢闭合发出的声音,更可能是脖颈的皮肤紧紧相贴,反而无法分清楚谁是谁的。 “是不被允许的。”他毫不在意地丢下后半句话,声音消失,他的呼吸却在逐渐逼近,经过眼睛、鼻子,停顿片刻,在嘴唇上一略而过微微侧过下巴,停留在耳朵上。 他说,他不被允许去做的事情,是不被允许的。 比起他始终给我的冰块一般的感觉,又硬又冷,他的嘴唇是温暖的,软软的并不烫,活跃的交感神经末梢并没有给我太多的信号,比如脸红,比如心跳,我应该有所反应,哪怕是吃完一罐菠菜跳起来,用力打在弗拉基米尔似笑非笑的眼睛上,打散坚不可摧的屏障。 但其实没有太多,夹杂着丝丝渴望的轻柔,并不刻意的安慰,带着他一贯特有的克制和矜持,留下一吻,然后,不紧不慢的释放温柔,触碰中包含着安慰,终于耳尖开始发烫了······ 我不用小心自己的呼吸给他带去红晕,留下印迹,我开始顺着自己的节奏,自由地呼吸。此时,谁也不会比谁冰冷,谁也不会比谁温暖。 轻轻浅浅地触碰,像是太阳雨,雨水穿梭于温暖的阳光缝隙,在一小堆一小堆不成气候的云层间躲避,它害怕那些灼热的光芒,还来不及渗透土地就变成缥缈的蒸汽,即使如此,暖洋洋的倾泻而下照耀着的闪烁着的是如此诱人,一滴滴清透的落雨充盈陶醉,伴着极端对立的背景下,坠落升空。 他靠得越来越近,这个吻似乎永远不会结束,反而将一步一步深入下去,到达一个我不知道,但他知道的地方。 令人欲罢不能的诱惑,通常伴随着危险,我身体的一部分沉溺于这份欲|望的温柔,另一部分被无法忽视的不好的预感所折磨,接着无法言说的恐慌流淌出来,心底里传来抗拒的噪音,腐蚀脆弱的耳膜。 恐慌顺着迎合在滋长,我的不安那一刻终于摆脱了催眠,挣扎起来。 可我的身体动不了,眼前只有弗拉基米尔侧过的脖颈绷直的曲线,白皙的皮肤下仿佛沉迷着吞咽。我被自己的无能打倒。 弗拉基米尔的气息逐渐远离,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耳骨,耳垂和耳廓。 第137章 他似乎平静下来,之前的愤怒,急躁,不耐烦凭空消失了,禁锢被瞬间撤消,他又回到了之前的姿势,一只手放松领带,解开制服最上方的两颗扣子, “抱歉。” 他抬起我的下巴,抹去睫毛上泛着的泪花,“我失误了,你的感情太丰富了,我只想感受着,然后需要更多。” 我咬着牙齿,不吐出任何一个字。我没想要哭,因为没有哭的理由,我不难过也不悲伤,而且眼泪没有落下来,我维持着自己认为的坚强。 他放开我。 “弗洛夏,别怕我。”他侧过脸,他比我高得多,我只能看见他的下巴。我大概是疯了,竟然感受到他的落寞。 我一厢情愿的认为,他的渴求而不得像极了我,感同身受或者是同病相怜这种愚蠢的情绪开始蔓延,即使我连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我也侧过身体,平视前方,放松已经快要僵硬的身体,耸下肩膀向后靠。 我揉了揉泛红的眼睛,将双手团在大腿上,身体很热,手还是一直这么冷,应该是出了些冷汗的缘故,手心湿湿滑滑的不太舒服。 我小声说道:“嗯,我知道。” 我想好好活着,在有家人的地方,不仅仅只是卢布廖夫、巴甫契特,而是整个世界,有马尔金夫妇、有安德廖沙,有照顾着我的朋友,也有罗曼诺夫的地方,我自我的挣扎持续了太久,已经逐渐淡化最初的愿望。我要在巴甫契特,好好活下去。 芬恩坐上前座,他侧过头,眼神落在弗拉基米尔的脚下,“殿下,您是否需要回巴甫契特?” 弗拉基米尔想了想,“嗯。”他恢复了冷静,似乎高高在上这个词语刻在他的骨子里,是他的一部分。 前后排之间的隔音隔断被开启,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校园。 “要去学校的理由,我就不问你了,很有可能即便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而我立刻会知道,你在说谎的事实。我不想你欺骗我,也不想强迫你说出谎言,当然你很有可能对我保持沉默,同样的,我对这样的事情已经习惯了,但依然不是我想看到的。” 弗拉基米尔的手支在下巴上,看着窗外飞速远去的树木,声音淡淡地,没有什么情绪,他是在对我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对于我来说,一直都是个强盗,这一点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我无力反抗他,所以大多时候沉默表达着我所有的抗拒,愤怒,委屈,绝望。他没有处于过身不由己的处境中,所以不会明白这是我仅有的方法,在无法适应巴甫契特时,唯一的自我保护手段。 首先我得开始适应这里,从哪里开始呢?安德廖沙说是风声,从听听巴甫契特的风声开始吧。 “如果你问我,我会说的。” “嗯。是吗?”他不可置否,开口回答道,像一种附和,不是认可,只是随口接上。 “是的,以后你问我,我会说,不想说就告诉你,我不想说。” 一月底了,刚来到巴甫契特时,森林上披上晕黄色,橙色的晚霞,神圣而古老,虽然是柔和的暖色调,却是古籍中的历史遥不可及,感觉不到半份温暖。现在,标志性的余晖也不见了。 乌云沉沉地压在头顶,阴影在树木的枝杈间扩散,湿气在流走,细枝干燥的折断,嘎吱声是生机堕入土壤,开始沉睡。 我没有经历过卢布廖夫的深冬,不过我想,除了阴雨绵绵,这儿的深冬,和卢布廖夫差不了多少。 风不大,和车内的暖气中和后,吹到脸颊上,冰冰凉凉的,雪早就停了的样子,可还是有雪花碎吹进来,偶尔有一两片撞在皮肤上。 我适应力很差劲,虽然无数次告诉自己,接受吧,弗洛夏,你没有选择,只有接受在巴甫契特好好生活,你才不会失去一直以来想要的那些,可实在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我把一直藏在睡裙的小口袋里的手拿出来,伸向弗拉基米尔 “给你,你应该也没有吃午饭。” 半晌手心里的重量还在,我想了想离开窗边转过身子。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死死地盯住我,那眼神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屏住了呼吸一样,明明是舒服的姿势却透露着怪异的生硬感,另一只手攥得很紧,骨骼突出微微颤抖着,血色褪去。 空气中的紧|jin窒zhi催动了我的预警,我不由得升起逃跑的念头,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试探地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呃······这是蔻蔻诺斯糖,我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吃一颗可以补充糖分。” 弗拉基米尔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指尖只一瞬间的轻触,迅速拿起糖果。他克制极了,又克制地过了头一样。 我也松了口气,转过头,耳边是糖果的塑料包装纸被剥开时嘶嘶擦擦的摩擦声。 “我不喜欢,太甜了。”尽管含着糖,他的话依然清晰可见,将自己的嫌弃表达得清清楚楚。 好吧,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有些得意地翘起嘴角。 第79章 chapter 78.暧昧(二) 不知道是谁的嘴角绽开的弧度,拉扯飘散的热气,从车窗的缝隙钻出去,悄悄融化角落的积雪。 “殿下,斯达特舍先生让我询问您,今日需要去尼娜昂诺吗?他会提前为您备好茶点。” 第138章 车子在道路尽头的岔路口停下,芬恩压低了声音,向弗拉基米尔询问道。 路旁茂密的灌木肆意疯长,长期没有人打理,狂风席卷过树篱们铆足劲儿渴望绕过阴影,它们无法像藤蔓一样攀附向上,只能被轮胎压在坚硬的水泥道路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巴甫契特城堡钟楼后角塔的塔尖巍然伫立在云团下。差不多十分钟的路程,我就能重新瘫倒在卧室床前厚厚的长毛地毯上,尽管我要不断接受阿芙罗拉善意而委婉的唠叨。 弗拉基米尔抬眼瞥过后视镜里同样停下来的黑色车辆,点点头:“告诉他,同时准备一份弗洛夏的。” ······我可以有一次提前拒绝的机会吗? 没有弗拉基米尔的气息充斥的房间,和独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期待与安慰正没有告别残忍离去。 我的拒绝冲破喉咙,被牙齿死死堵住,我告诉自己,是气氛太特殊,我才会暂时忘记他不是一个会给别人选择的人。 弗拉基米尔感受到我充满不情愿的瞪视,他随意地提醒我: “你不是想要去学校吗?虽然这个要求短时间内不会实现。” “可是,那什么尼······” “尼娜昂诺。” “对尼娜昂诺也不是诺亚斯顿,去那里做什么?”我扫视窗外,这儿距离巴甫契特不远,尼娜昂诺该不会是城堡里的某个地方。 没等我反应过来,车子重新启动,偏离了直指通往巴甫契特的道路,转而驶向另一条狭窄的岔路。 “到了你就会知道。”他淡淡地望着开始变得暗淡的天空,系上制服上方的扣子,拉紧了领带。 狭窄的道路慢慢变得宽阔,高大的乔杉抛在身后,剩下的是些低矮的大叶黄杨和小叶黄杨。车子开始减速,在石子路上转向,变得有些颠簸。 “按照平时的时间来这里。”弗拉基米尔没等芬恩替他打开车门,吩咐一声后,径直下了车。 我跟在弗拉基米尔身后,来到了他口中堪比诺亚斯顿的尼娜昂诺。 时至傍晚,整座建筑灯火通明,室内的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反射出来,我才看清,这掩映在巴甫契特后森林里的尼娜昂诺是一座小宫殿似的大图书馆。 弗拉基米尔一手推开厚重的大门,“咯吱”摩擦地面,穿过不同跨度和高度的拱形空间,我们走了进去。 层层叠叠积累的暗金色作为底调,以一个凶猛的姿势冲过长廊,卷起深红地毯上色块,填满所有视觉,尽管经历了各种城堡奢华的洗礼,对于“极致”二字的定义被重新构建。 “尼娜昂诺这座图书馆的名字,建于十六世纪,当时文化湮灭主义盛行,全国开始销毁大量历史哲学、法学、伦理学甚至是小说诗歌类书籍,大概是和文字相关的东西都要丢进烈火里,为了保证我们的下一代不会像动物一样,只懂得维持最低的生活需求,罗曼诺夫和当时的其他几个家族联合起来,也就是莫斯科大公国的君主伊凡三世在十四世纪修建了这座图书馆,用来保存抢救出来的书。” 他边走边轻声介绍着。“收藏着从十二世纪起迄今为止的书籍,所以,如果尼娜昂诺都找不到的书籍,其他地方也不会有了。” 长长铺陈的地毯把鞋跟抨击地面发出的声响吸收大半,但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响彻,我看向前方,国王的画像就在图书馆长廊的尽头,以红色和金色为基调的精致内饰凡夫围绕建造,同时有对称包裹,将国王与与几米之上神态各异,浓郁的颜料好像溢出来的漆画连接。 巴洛克风格的半神、驯鹿同样只是跪拜着,以一种虔诚的姿态供奉沿着复杂的路径螺旋式逐渐上升,直至穹顶最顶端的trinity。 “尼娜昂诺的墙壁基础厚度为2米,常年保持室内温度十八至二十度,湿度百分之六十,是保存书籍最理想的条件,”他停下脚步,解开制服最下两颗纽扣,拉开一把看起来沉重的墨色椅子坐下。 弗拉基米尔没有像我所学过的基础礼仪那样,双腿靠拢,大于九十度脚尖面向前方,脊背不需要完全张开,但在同等高度的情况下,下颌角与躯体的最低要求不得小于四十五度。或者说,那些规则对于他来说不是条条框框,他生来就如此,我曾经学习着刻意模仿的,绷紧了神经不出错,在他自然的动作下不禁显得呆板起来。 他不是遵守规则,他早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我多走了两步停下来,把手心贴在腿边的书桌,阴沉木与花梨木等珍贵木材作为书桌,书柜,棱角夹边,是每一寸时光积淀下的重量,宛如几个世纪之前最能巧的工匠雕刻出的痕迹,在鎏金的点缀下完美堆叠。 拉高的拱顶悠长的长廊,具有独特的沧桑悠远之感,带走了悠悠时光,穿越不了时空,就已回到了过去。 门框与奢华的内饰不同,独自朴素静默地生长,仿佛是一座凯旋门,连接不同的时空。 两旁为爱奥尼式石柱,门楣处出现了巨大的皇室刻纹,高耸的结构划分成三个隔间楼中楼的排列组合,中央是拱门的走道,室内书架的材质保持着相同的暗色调,仿佛锁住暗自涌动的鲜红,重复的花纹成为咒语的图腾,在没有光的角落里窃窃私语。所有的柱子都设计成由粗到细的角柱,天花板是宗教与历史的彩绘碰撞,它们在吟唱在眺望··· 第139章 “笃——笃——” 弗拉基米尔敲敲桌面:“观光活动结束了,弗洛夏,别呆呆的站着,坐下吧。” 他显然不耐烦大段大段的讲解,说实话,我也认为,博物馆里导游小姐的工作能力比他强太多,他根本不适合这份需要耐心热情的工作。 我用一只手拉开椅子,果然如同想象一样,密度极大,我只好再伸出一只手。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图书馆,像是另一个时空。” 我仰着头,将每一寸壁画收入视觉神经,大片大片高饱和度的色彩循环演绎,在眨眼的空隙间百年时光落在尘埃里。 “别说傻话了,这儿仅仅不过是存放书的地方。它很幸运,书比其他地方多了些,所以它是尼娜昂诺,除此之外,并没有特别。” 弗拉基米尔翻开一本线装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书被放置在膝盖上,他支着下巴,分出一部分视线在我身上。 “再富丽堂皇也无济于事,叶卡捷琳娜宫附属图书馆虽然藏书比不上尼娜昂诺,不过应该是你会喜欢的风格,普通人十五个卢布,几个叮当作响的硬币,就能在那儿消磨一下午,你甚至不能出神地发呆赞叹,因为满是各种气味的人,举着相机,在闪光灯和噪音里穿梭,而你如果不够灵活,被挤到地板上都没不会有人绅士地扶你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吐出残酷的话语,我习惯了,也不对他的话发表看法,能静静地感受本身便是一种幸福。 我注意到长桌的边缘堆叠散落地摆放着几本书,两三本摊开着,书页间夹带的银灰色书签不止一两枚,全跑出来,像是随性丢在桌面上。 我俯身捡起其中一枚,问道:“你平时在这儿学习吗?” “显而易见。”他指指那堆书旁的钢笔。 我把书签放回去,它失去了原本的作用,主人恣意的态度使它变成漂亮的摆设。 “我不知道你对学习这么有热情。” 事实上他说过,我对他一无所知,因为那个时候,我知不知道对他对我自己没有任何影响。 他看了看我的眼睛,并没有打算刺破彼此之间心知肚明,而选择不说出口的事情。 “还记得我刚说过的,湮灭运动。从这场运动后将近一个世纪,由于普通人获取知识的方式被切断,他们愚蠢且盲目,不比被他们牵在手里驱使的老黄牛聪明多少,而拥有无尽藏书的贵族们暂时过了一段惬意的生活。”弗拉基米尔语气平坦,声调没有波折,但透出冷漠和急转直下的压迫感。 “同样的差距,无知也使得他们像老黄牛一样,只不过掌握缰绳的人是我们罢了。” 我没有意见,不代表我赞同他的说法,他不会需要。 我低垂着头,沿着花纹滑动,研究它顺畅的曲线,纹路不复杂只是形成一个闭环,怎么绕都绕不出去。 一本书出现在我茫然的双眼中,弗拉基米尔拎着一角:“《an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psychology》,这本很基础。”他不容拒绝的姿势,我除了接下来,没有第二种形式。罗曼诺夫式好意,全盘接受是最理想的报答方式。 我为数不多的感激,在翻开之后留下无奈地叹息。不要误会这与弗拉基米尔无关,只是哲学类书籍,并且是英文原版对于我来说,像是给刚刚断奶的婴儿吃特克萨斯烤牛排的困难程度。 当然我不知道,《an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psychology》是安德廖沙儿童哲学启蒙时使用的书籍,如果我明白在弗拉基米尔看来,这已经是对我文化水平相当程度的体贴和关怀,我会更感激他。 trinity是指圣父、耶稣和圣灵三位一体,翻译为三一 关于图书馆的原型和图片指路wb,可以看看原图可以更好代入 第80章 chapter 79. 暧昧(三) 我定定神,从正文的第一行字开始看起,学习需要过程,说不定这本书的确不会特别难。 呃···这个词语的意思是这样··不认识,哦哦,这一个我明白,这是···自我的看法?接着是··· 自我的看法··啥啥··揭露···啥··· 我啪的一声合上书,决定还是不要过于挑战自我,这种不合常理的学习方式还是留给罗曼诺夫他们那群人吧。 我打算将书本放到一边,转头看到就连身边的座位上都不知不觉堆放着许多书,大致扫一眼,有地图、音乐手稿、线装的大部头,泛黄的纸张干巴巴翘起,被上方的硬质书壳压出褶皱,几乎快要散架。 “怎么了?这本书你也不行吗?” 弗拉基米尔有些不可置信,他挣扎着想将自己的吃惊表现得不要太明显。他才明白一直以来,对于我基础的文化学识的期盼有多么不切实际。 他沉默着不说话,大概是在思考我和他之间的交流之所以不顺畅,责任多半在我身上。他很擅长忽略其中是否有自己的问题,当然,在弗拉基米尔的认知中他本身不可能存在过错。 “我得先学习才能看得懂,这也是一直以来我想要去学校的原因。” 我小心地将椅子上的书拿起来,它实在太破旧了,指尖不能用力,纸张本身有些许裂纹,直接看并不明显,得透过光才能看清楚。 这些纹路似乎是刊印时产生的,或者原本纸张的质量不高,导致漫长的时光中风吹日晒,辗转多次,如今一丁点的惯性发力都会造成损伤。 第140章 轻柔地抚平压痕,将零碎的便签放回书页内,不知道是弗拉基米尔他们留下的,还是来自更早的时候,已经成为这本书的一部分。 从下到上,按照尺寸放好,书的封皮大多够厚够重,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重新变得平整。 我将一沓书搁在另一张桌子上,借着整理的时间,稍稍看了看其余的几本书,弗拉基米尔说的没错,《an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psychology》的确是其中最简单的,起码我认得出来它是英文哲学类书籍,至于一些弯弯扭扭,像是鬼画符般的文字和非印刷体的花体手稿更不在能接受的阅读范围内。 “我能去看看其他的书吗?” 肉眼可以看见图书馆分为三层,我们处于中间一层,画像右方格挡后隐蔽着楼梯,那儿通向二楼,而刚进门的管理员书桌的后方书架下是地下一层。 “你的左手边靠窗起三个书架都是近代书的俄语译本,不要去地下一层,平时那儿的电源不会被打开。” 哦,省电哪。 他看上去很专注,又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说。 我点点头,拐入左侧的转角,钻进书架之间。 越往里走,某种味道则越来越浓烈。可能是木料的香味,不,其实并不能说是香味的形容词。 每本书的味道不尽相同,浸过水的烟草无法点燃,火星忽明忽暗,散发着潮湿激烈的味道。木头根部混着泥土在阳光低下曝晒,吸收足够多的温度,把水汽蒸发干净后,几乎闻不出来。 然后他们混合在一起,突出的部分融合共生,把相似而干燥的墨香加重,变得明显起来。 有一两本熟悉的书名开始出现,接着变得多起来,大部分我没有看过。 托埃斯普先生的福,尽管他是诺亚斯顿的数学老师,可他引经据典,习惯旁征博引,特别是从一道普通的几何数学题引申到某位数学家,再从历史学的角度分析,从而得出“我们国家的瑰宝,比起大海里的珍珠,夜空上的星光也不遑多让。”这样的结论。我听到过不少的著作,除了俄罗斯国内的还有国外的。 可惜诺亚斯顿的图书馆位于学校东北角,教室则在西边,我一再迷路的属性提醒自己不要试图在校园里玩探险游戏,所以从没去过学院图书馆。 满是书的地方谁会不喜欢?它们很安静地呆在一小块儿地方,没有生命不会呼吸,紧紧促促挤在一处,朴素地记录书写描绘。 如果你不去翻看它,就不知道书里藏着的另一个世界。绝美凄惨的爱情,在人类短短数十载的光阴里宣誓永恒,数学家们在空白中探索未知的 1 和 0,基本与普遍问题的复杂之中。那一群席地而坐探讨世界的哲学家们处于相同的明月下,我们或者仔细或随意写下文字,学会保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开始记得太阳的距离,也开始忘记昨日的承诺,捡起手边的纸和笔。 我放慢脚步,尽可能地抓住其中一本,一本书挨着一本书,字眼从左眼挤进去从右眼跑出来,留给大脑思考的时间所剩无几,照着事物发展运行的规律,我成功地挑花了眼。 最顶层的书阁,我得仰起脖子到最大极限去看。工具书们紧紧贴住,也许连根针都扎不进去,看样子除非我有三头六臂否则我可能没有翻开它的机会。 我降低难度,从这条走道拐进另一条,不再是相似的暗色调和规规矩矩的全大写字母,把生僻的法律哲学物理类文字留在身后。 眼神没有忘记留出几分给地面,小心避过尖锐的棱角,没有保暖的衣服阻隔,不小心磕出大块淤青是件很容易的事。 “还没找到吗?我得承认,某种程度上我高估了你。” 我扭头看去,弗拉基米尔抱着双臂,靠在不远的书架上,他随手将手中的书塞进身旁的书架里,完全没有考虑送这本书回它原来所在的地方。 我支吾着垂下眼睛,压下内心的不满。 “嗯···谢谢你曾经愿意高估我,不过···我也在想,是不是我喜欢的某一类书籍太具体的缘故。” 弗拉基米尔没有试图掩盖他的嫌弃:“祝愿你今天找得到。” 我向后缩了缩,希望突出的隔断可以掩住我的身影,他离得不近,我仍旧希望可以再远一些。 一层层搜刮着,《hyperion》···《luftslottet som sprngdes》··《miguel street》,我排除干扰,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本书上。它简直被旁边的书挤扁,幸好它本身就足够干瘪。 《tout seul》。 “我找到了。”不是来自埃斯普先生的推荐,陌生的法语单词带着丝丝令人心惊的熟悉感促使我轻轻打开了它。 没错,不同的封装、文字、将我的回忆拉到精神病院那个满是灰尘的图书室,那本书的名字是《灯塔》。 我告诉自己,身处的是一个特殊的时空,和之前的世界不一样,或许是平行世界的不同地方。但此时同样在书架前取出无人问津的书籍,书还在讲相同的故事,我还是相同的我吗? 相似场景带来了晕眩的既视感,我抓着书深呼吸一口气,让心悸的余波缓缓震荡。 “哦?是什么?”弗拉基米尔意兴阑珊,他拖得有点长的声音,显示出他对于我的答案不感兴趣,但还是礼貌的询问道。 第一页,“给你辽阔的世界和勇气” 。 第141章 从这里开始,回忆闪现。鼻尖是海水的腥味,海岸线开始出现,接着是浪花拍打旧码头上不再远航的破船,搁浅在潮湿的沙子间。 广袤无际的大海上空,远远地飞来一只海鸥。它像是踩着时钟的针脚在扇动翅膀,一下,又一下,缓慢地靠近。 它先是停在灯塔下面的栏杆上,被浪花打中后盘旋到塔顶,再又离开。灯塔,就这样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看过很多遍的一本图画书。” 我努力把庞大的碎片组织成合适的话语,让文字听上去顺畅一些:“有一个怪人生活在小岛上,因为他长相丑陋所以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小岛,他认识的字不多但不妨碍他有着属于自己独特的想象。” “他有一本破旧的字典来认识世界,天马行空的发挥想象力,他脑海中的「阿姆斯特朗」,不是宇航员,他不能准确明白宇航员到底是什么,所以就猜测是坐在月亮上的男人。” “很有趣吧,后来岛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很孤独,这时出现了新的水手,代替了之前给他送生活补给的老船长,他与正直暴躁的老船长不一样,他帮助了怪人。” 弗拉基米尔将话题继续:“他叫什么名字?”他点了点头,比刚才多了些兴趣。 “新来的水手吗?” “对。”弗拉基米尔站直身体,向我走过来。 我被不假思索地摇摇头:“他没有名字。”不只是他,船长,怪人他们都没有名字。 “水手与怪人并不认识,但他依然帮助了他,而怪人终于鼓起勇气,从岛上逃了出去。” “听起来是一个美好的结局,水手怎么帮助怪人呢?”弗拉基米尔在我一臂之外停下,这次他站得笔直,字字句句透着虚假的雀跃,在问句的结尾平淡下来,似乎与我讲的不是同一个故事。 “呃···嗯···”我重新低下头看向熟悉的文字,无法继续自然地发出声音。 弗拉基米尔的靠近不能被轻易适应,我可以想象即使相同的事情发生一百次,我还是感到焦虑,他就是拥有能让我霎时竖起全身的刺的本领。 水手的帮助很简单,他是第一个愿意去看见怪人的人,一切的开始,只是他留下的一张字条。 “你喜欢什么?”弗拉基米尔朗诵着诗歌般的气息,铺陈出那张字条上简单笨拙的善意。 第81章 chapter 80.碰撞(一) ——你喜欢什么? ——世界的景象。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把书捂在胸前,挡住弗拉基米尔的靠近: “你知道,你看过这本书?”这句对白在我看来是《灯塔》中最重要的一句话,水手留下的那张字条上就是这个简单的问题——你喜欢什么? 书本没起到隔离弗拉基米尔的作用,他凑近俯下身,从我手中将书本抽过去,低下头哗啦啦从头快速翻到尾,又直接翻到第一页。他轻哼一声,给出肯定的答复。 “看过,并不是值得令人第二次翻开的作品。”他不以为意地合上书,把书本重新丢回我怀里。 我难得有几分想与他争辩的想法,这个念头在我心中转了几个圈,基于弗拉基米尔的行为处事和我对于他不多的了解,自我认为胜算不大,甚至还有可能面临输到连裤子都不剩的地步。 当然,以他自恃身份高贵不会真的只给我留条裤子,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在他时而尖酸刻薄时而居高临下,把残忍当游戏的个性,我能全须全尾成功存活的几率很低。 即使如此,作为我最喜爱的书籍之一,我拿出视死如归的态度,婉转地提出抗议:“好吧,你有你的偏好。不过这真的是一本很棒的书,我是说,它还是挺优秀的对吧?”我讷讷地说道,“立意,结构,还,还有结局,呃,当然你不喜欢它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洋洋洒洒的溢美之词,在接触到弗拉基米尔的目光后,膨胀的勇气宛如被针刺破的气球,噗呲声过后,连我自己都找不到它掉落在哪里。 像是从硬挤出牙膏管里残存的膏体,费了好大力气结果只是艰难断断续续没有丝毫下嘴的欲望。 士气从振作低落到耗尽在眨眼见得到结果,我张张嘴,想要说出口的话语被一个字一个字删除,完成了一个无力的深呼吸。 弗拉基米尔在我多余的挣扎举动后,貌似大发慈悲地开口,他要给我的胆大妄为一个机会。 “这个故事一开始就很可笑,父母将怪人囚禁在小岛上,他们用铁链子绑住他吗?还是从小时候开始就把他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弗拉基米尔的手指重重地戳到书的封面上,他的动作有些粗鲁,我下意识使劲儿托住书脊,它才没有被掀翻垂直砸到地面上,或许是我的脚面上去。 手指攥住书本的两侧,确保它不会发生人为意外事故后,我做出回答:“没有,小岛是个孤岛,父母不允许怪人回到陆地,而岛上只有他们三个人,对于怪人来说那里就是他的世界。” 囚禁不仅仅是用暴力手段限制他的自由,很多时候感情才会最大程度上将一个人禁锢,亲情、爱情、友情,它们使用温柔的方式,将绳索套在你的头上,你被束缚却无法产生反抗的念头。 “所以他不但没有逃跑,即使知道只要登上运送补给的船,也无动于衷,他没有试图杀死自己的父母。住在岛上总知道如何杀鱼,就像那样做解决掉他们,我只怕还能够高看他几眼。” 第142章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冷淡而且自然,他平静的语调戳中我敏感的神经,我向后倾斜身子,肩膀在我没有注意时持续发力,很快这个姿势变得难受。 “他不需要杀死他们,事实上,他的母亲很快去世了,父亲过了不久也是一样的结局,他死前将怪人托付给了船长。”我的语调和肩膀一样僵硬,与此不同的是,说出口的话终于不再干巴巴,显得流畅起来。 “他们是爱他的,为了保护怪人才这样做,他们不是完美的父母,在书中极端的境况下,他们并没有找到更好的方法。” “凭什么?”我的话激怒了弗拉基米尔,也许使他感到可笑,反正他几乎愉快地咧开嘴角,低下凑近我相距能数清睫毛和脸颊上所有不明显瑕疵的距离,尖锐地刺破平和的假象, “他长得丑?那是怪人的错吗,从出生起跟随他无法摆脱的缺陷,他也不想要,然而他必须为此要付出代价,所以很公平,伤害过他的人同样也要付出代价。”弗拉基米尔想要用手指敲开我的大脑,把没用的废物都丢出去,换上他认为合适的东西装进来, “他错在只会承受只能默默等待有个好心人伸出手帮他一把,哼,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多少善良的人,想要的费尽全力抢到手里,就算后悔了也是曾经属于过他的东西,而不只是破破烂烂的字典和愚蠢的金鱼。” 我终于向后推开一大步,将自己的脖颈从摇摇欲坠的危险中解放,摇摇头,耐心的解释:“他很善良,所以水手最后帮助了他,金鱼是他的好伙伴,只是看着它在水中游来游去怪人也会很开心。” 关于故事的记忆随着讲述生动起来,好似翻过一张又一张黑白的简笔画,锋利洒脱的笔触寥寥几笔勾勒线条,背景里涂上深浅不一的灰色阴影,默剧般夸张的肢体动作,和刻意放大突出的表情,定格在怪人纯真善良的笑容里。 “它陪伴过怪人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怪人终于离开小岛时将它放生了,因为没有人可以用爱的名义去伤害别人,怪人明白了这一点,结局他登上水手的船离开小岛。” 我有些好奇是怎样的脑回路可以将温馨且深刻的寓言故事曲解成这个模样,应该硬着头皮看看弗拉基米尔堆在桌面上的那些书,这样就能了解,他所说的有趣和值得反复阅读的是哪些书了,我不负责任恶劣猜测,绝对少不了暗黑邪|典。 即使如此我的态度依然端正,语气保持为人师长式的苦口婆心。 “怪人的相貌和之前一样丑陋,他就算上船离开小岛又能怎样,外面的世界不水手那样的都是好人,他凭借着文盲一般的学识和几乎为零的生存能力,你告诉我他要怎样活下去,如果自由带来的只有伤害,总有一天怪人会变成一个真正丑陋的人。”他低沉着嗓音,眼睛里的嘲弄明晃晃地释放,他直起身子抬高下巴,左右舒展脖子,重新开始从容不迫地说: “你说怪人从小的生活环境太极端,你错了弗洛夏,极端的不是资源匮乏的小岛,而是真实世界。” “强者与弱者,猎人与猎物,掠夺者和被掠夺者,没有中间值和缓冲地带,你只能选一个,这才是真实世界。” 弗拉基米尔并不感到为此感到奇怪,他理所当然地认同并且严格践行着他选择的道路,轻而易举没有一丁点犹豫地举起枪 qiang|口瞄准,他不曾迷茫过,甚至听上去优柔寡断的善良也是对他的批判。 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用力摇摇头,耳后的头发散落下来,长短不一卷曲着弧度。 我不愿意妥协,冥冥之中他为这番说辞赋予魔力,代表着欲望和无尽贪婪的神灵,向你发出充满诱惑的邀请。 沦陷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只要握住他伸出的手,就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我不能改变他,我没有能力,也不想在这个注定无解的问题上耗费精力。 我只是固执地摇摇头,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不这么想,弗拉基米尔,我不会这么想。” 也许世界是弗拉基米尔所说的样子,我也不会退让,如果将恶意建立在所有感情的基础上,那么收获的战利品也会变得肮脏,与其孤独地富有,我宁愿不那么容易地去生活。 弗拉基米尔丝毫不退让:“你不认同我吗?” 我在他目光的逼视下不情愿地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空无一物。 是的,尽管不愿意承认,我还是无数次被他那双蓝色的眼睛迷惑,谁能抗拒蔚蓝的海面下涌动着的生机与活力。 就算偶尔没有阳光照进的冰冷海水里暗流涌动,杀 sha|戮lu 和危险潜藏在深处,然后随着咸咸的海风浮上水面的血腥味能暂时将你唤醒,然而浓雾中似有若无的歌声,会不会塞壬正在某个地方静静注视着你。 对于情绪我一向比常人敏感,但那仅仅局限于常理可以解释的范围内。 但唯独弗拉基米尔是例外,他的情绪仿佛比蚕丝还细几千倍,从他身上延伸混入空气中,随着我每一次的呼吸,在上下起伏的胸腔内游荡。 这种像是在感受另一个人的感觉并不算舒服,不过好在迄今为止我利用它在彻底惹怒弗拉基米尔的危险边缘反复横跳,从未失手。 没有错我不会看错,他的双眼褪去伪装后,一丝可以称之为情感的事物都没有,空洞洞的存在着。 第143章 恐怕弗拉基米尔的侵略性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要他想他可以假装温柔,假装体贴,假装成一个正常的少年模样,会开心、会愤怒。 他为从拥有过情感,就不可能怜悯弱者,因为他不会痛,他不可能真正爱上一个人,因为他不懂,他不能感受到。 我突然有些害怕起来,一直以来被蒙蔽着双眼的我错过了哪些显而易见的暗示。 我在不经意间忽视的······信号。 比如,罗曼诺夫家族为什么选择我? 《灯塔》——法国作家克里斯多夫·夏布特 第82章 chapter 81.碰撞(二) “嗯。”我不认同你说的话。 服从于本能的懦弱,我的谎言在他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下脱口而出的瞬间,被自己曾经做出的承诺逼退,是的,我答应他不再逃避。 然而软弱的惯性没那么快消失,我转过身回到书架前,蹲下来把手中的《灯塔》放回去。这次我用力将旁边的书往一侧推,留出足够的空隙让《灯塔》不会被挤压,时间长了封皮上的折痕就会慢慢消失。 作为最喜欢的书之一,它值得享受一些微不足道的待遇。 弗拉基米尔的反应很奇怪,他一向无法接受我的反抗与拒绝,总是用更加凶狠的报复手段提醒我,不要去随便挑战他的权威。 今天不一样,他什么都没说,气氛很快陷入安静。底层书架的书大多陈旧,书本在滑动的过程中与木质书架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动。 “不把它带回去吗?”弗拉基米尔静静地看着我热火朝天的忙碌。 不要期待他能帮一把手,连这个想法都不要有,他能只是旁观着,用谈论天气是否阴晴多雨还是暴风雪打雷的平和语气说话,都是每晚睡前数次祈求上帝的结果了。 我没有停下来:“看过太多遍,故事情节和图画都记得清楚,放在这里说不定会有其他人看到。” 它更应该留在这座图书馆,而不是在我房间的桌子上积灰,我的卧室里连个书架都没有。 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手肘悬空使不上力,那些书籍比我想象得要重上许多,我试着支在膝盖上,发现效果还不错。 忙完手里的活计,看着《灯塔》平平整整立在角落,满意地点点头。 我拍拍手上看不见的灰尘,手掌与手腕相连的接口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书页薄且锋利,不注意的情况下很容易划伤,我对着小伤口吹气,不需要担心,放上几天在没有发现的的时候,它就自动愈合了。只是对于我身体的每一寸伤口都过分关注的伊莲儿,绝对会被她抓着不厌其烦地叮嘱再叮嘱。 转头一看,弗拉基米尔已经不在身后,接着听见他的声音从书架间走道的尽头传来。 “过来这里。” 我甩甩手,认命地提脚走过去。 走道的尽头是巨大的落地窗,它将图书馆的外墙分成规则的菱形几何形状,边缘用水晶围绕,顶部紧挨着面积更小一些的长方形,周围是破碎的三角形金属包边。 他朝窗户的方向抬抬下巴,示意我看那里:“你能看到吗?” 尼娜昂诺的顶灯丝毫没有节约能源的意识,运用大量璀璨晶体装饰,穿过一点又一点细碎的镜面反射后,光线明亮得刺眼。 原本同样闪耀的落地窗在失去阳光后,只是一大块普普通通的玻璃。而尼娜昂诺位置偏僻,就像格利普斯黑森林中的那间玻璃别墅一样。 我只得走上前凑近窗户向外看,离得越近就能看得越清楚,脸颊几乎要贴到玻璃上,鼻尖呼出的气息模糊了视线,乍一看只有层层叠叠的树顶,宛如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在黑夜里孤独沉寂。 “什么也没有,哦,是树吗?” “往远处看。” 好在我的视力不错,目光在山峰间穿梭,终于摆脱它的阻碍,发现了熟悉的塔尖。“我看到了,是巴甫契特堡。” “巴甫契特周围种着高耸的欧洲山毛榉,比起尼娜昂诺周围普遍不超过五米的树种高出太多。所以能从这里看到巴甫契特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他们相隔不远,是以你的体力和速度四十五分钟内可以到达的距离。” 这个数据是怎样得出的,我礼貌性地保留自己的怀疑。“是这样啊。” “啊?”我迟钝地反应过来,他无缘无故说这个做什么?应该仅仅是为了测试我的视力好坏。 “听说你喜欢探险,虽然我认为巴甫契特完全可以满足你的需求。但是万一你更喜欢有挑战性的地点,比如这里,提前告诉你免得到时候迷路了就回不去了。” “呃······” 听说?听谁说的,在卢布廖夫我喜欢去家后院的小森林里玩耍,这儿事包括园丁马克西姆在内,不超过三个人知道,管家爷爷安德廖沙,其中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告诉弗拉基米尔。 “这里和你们家不同,森林里不会只有温顺的驯鹿和北极狐,还有一些喝杯意式咖啡的功夫就能把你······” 他边说着边上下打量我一圈,嘴角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不,只需要半杯就能把你撕成碎片。” 喂,一零二吗?这里有人恐吓未成年少女,还是屡教不改,罪行累累的那种。 “我不会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傻乎乎地一头钻进森林里,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我语气平缓地说,不管怎样他的提醒的出发点是好的,我沉着地安慰自己,“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活习惯,虽然那也不是什么秘密。” 第144章 这个丧心病狂家伙不会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装上监视设备了吧?但是我每天都会洗澡,或者在我身体里,科幻电影里都是这样演,也不对,我的身上没有植入的伤口,该不会是无人机? 我脱离实际天马行空地胡乱猜测。 弗拉基米尔似乎早知道我会问这个问题,他在我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合上嘴唇的时候就回答道:“因为我们是罗曼诺夫。” 这句话仿佛说了千万遍般自然,平平淡淡的表面下掩埋着的傲慢和不可一世,冲破土层,把尊贵和不可逾越的含义揉进每一个字中。 他的话刚说出口,懊悔与羞愧爬上脊背,我很想回到十秒钟前,用力拍醒沉迷幻想的自己,下一次这种连思考都浪费能量的问题,一定不能再说出口。 我暗暗告诫自己:“哦,那可真是了不起。” 原谅我干巴巴的赞美,虽然听上去带着情非得已的将就,但我发誓绝不是阴阳怪气,毕竟这是事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我不敢。 他说不是我是罗曼诺夫,还有我们。其他人是谁?他的叔叔还是消失的弗拉基米尔的兄弟? 一个人是怎样做到让贵族们每个人都知道他,但详细想一想,又似乎对他没有任何了解,就像一整年都开满美丽的花儿,弥漫着鸟儿歌声的浮春之乡。 我的思绪越飘越远,越飘越远。“弗洛夏小姐!” 我猜错了,不是伊莲儿而是阿芙罗拉:“弗洛夏小姐您有在听我讲话吗!!” 我回过神,耳朵在阿芙罗拉不受控制的音量轰炸下,嗡嗡作响,我没有提前做出防守姿势是一个失误。 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阿芙罗拉缓缓蹲在我身边,她身材苗条个子也很高,就算在斯拉夫人种中也属于高挑的女性,她刚好可以平视我的眼睛:“弗洛夏小姐,我很抱歉,但是作为一名少女,您也太不爱惜自己了,总是不注意就弄伤自己,现在身上已经不止一条伤痕,偏偏您又相当固执,不肯做祛疤手术。我告诉过您对于巴甫契特的医生来说,只不过十几分钟就可以完成,比您打个盹儿的时间都要短暂。我向您保证,弗洛夏小姐,绝对不会有丝毫痛感······” 柔声细语式攻击同样具有杀伤力,我跟着附和地点头的同时当机立断地打断阿芙罗拉:“阿芙罗拉,不会留疤的,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不到一英寸的小伤口。” “对于您来说没有微不足道的伤口。”阿芙罗拉丝毫不放松,她振振有词地说,将伤口举到光线下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 突然弗拉基米尔的话闪现出来,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因为我是罗曼诺夫?”并非绝对的肯定,不过是一个可能性。 仅仅是一个可能性。 阿芙罗拉因为我突如其来的问题,难得地显现出几分慌乱,她一向以恪守礼仪和作为金布罗女士完美的人形模板,行为举止从来都挑不出错误。 几秒种后,她很快镇静下来。 “是的,弗洛夏小姐。” 她冷静地露出初次见面时恰到好处的微笑。“您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和行为方式,在这一点上,我无权给您意见。但是请您不要轻视我的心意,正因为您会成为罗曼诺夫,所以请务必珍惜您自己。” 她的语速很慢,落在每一个字上的时间变长,语气逐步加重。 “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只是你可以不要把我当做一个玻璃,哦不,是羽毛拼起来的洋娃娃,我没有那么脆弱,还有谢谢你的担心。” 我不希望与阿芙罗拉产生误会,我承认最初见到她的时候,对于罗曼诺夫的厌恶与恐惧,和阿芙罗拉狂热的信仰的确使我存在偏见戴上有色眼镜与她相处。 但是后来时光里的陪伴和交流使我脱去了刻板印象,不仅仅把她当做巴甫契特其中的一个符号,而是有着自己的爱好,烦恼的普通人。 102:俄罗斯报警电话 第83章 chapter 82.碰撞(三) 她似乎有所触动,但抿紧嘴唇不说话,只是依然定定地望着我。 “好吧,以后我一定会注意爱惜自己。” 我举白旗投降。 她的脸色瞬间变化,又成为了原来那个恭敬有礼温柔大方的阿芙罗拉。她左瞧瞧右瞧瞧嘀咕着:“唔,还是消毒一下比较保险,您稍等我去取药箱过来。” 说完站起身转身大踏步走出去。 “好·····好的。”我的话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药很快上好后,我让阿芙罗拉回房休息,从一开始我就告诉她自己不习惯通宵整晚有人在房外守着,再如何适应,我依旧无法接受残忍剥夺另一个人睡觉的权利。 “明天清晨会有新鲜的洋桔梗送进来,您不喜欢浓烈的香气,洋桔梗的味道刚刚好。” 她照往常一样,将lalique poseidon 水晶玻璃瓶中放置了一天中看上去有些颓靡的的直布罗陀花取下来。“浅绿色的花苞如何?” “好。”以前喜欢跑到树林里,对花花草草也有一个基础的了解。可花瓶中的花一天一换,我来不及记住它们的名字和味道,更别说有些花朵的名字是拗口的法语或意大利语,没有俄语翻译,很多时候我只能听阿芙罗拉脱口而出优美丝滑的腔调后,配合地赞叹一句“真漂亮啊”,久而久之插花的品种选择就全权交给阿芙罗拉了。 第145章 她关掉明亮的吊灯,房间被夜灯昏暗柔和的氛围笼罩。“祝您有个好梦。”她站在门口微微躬身。 我朝她咧咧嘴:“你也是。” 轻轻地“咔——”门关上,阿芙罗拉的鞋跟敲击地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从沙发上蹦起来,像条鲤鱼一样高高跃起,一头扎进柔软的被子中。 头发已经吹干了,伊莲儿自从知道我习惯不擦干头发就睡觉因而经常头痛后,在她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下终于帮助我初步改掉了这个坏习惯,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在我看来,巴甫契特堡的人天生带有魔力,你很难拒绝他们的要求。 我一动不动地埋在枕头里,微凉的发丝罩住整张脸。浴室里更换了新的沐浴香波,乍一闻被红玫瑰馥郁的热情占据,当大量水分消失发丝变得干燥,一缕缕清淡的柠檬芬芳开始扩散,它中和了玫瑰的浓烈加入凉爽的舒适感。 保持这个姿势的时间有些久,胸口闷闷地开始发紧,我只好翻个身面朝上长舒一口气。 今天实在是太漫长了,我打个滚转了一圈,眼神不经意落在床头上的一叠书,我想起晚上回到巴甫契特时的情景。 我迫不及待地向房间走去,弗拉基米尔则是和我我下车后又在列昂尼德的跟随下,一起驱车离开了巴甫契特。我累得没心思想他要去哪里,是去夜夜笙歌还是通宵达旦处理政事都与我无关,目前双方能够和平相处气氛不要动不动剑拔弩张,老实说都超出我的期待。 洗一个舒服的热水澡的强烈渴求霸占思绪,我的脚步不自觉加快,直到身后斯达特舍先生的问候,踩下像个没头的小火车“嘟——嘟——”向前冲的急刹车。 “晚上好,弗洛夏小姐。” 我也只能停下脚步,带着房门就在眼前终究没能进去的遗憾转过身。 “你好。” 他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笔直挺拔的立在七英尺外,他点点头向我示意:“我无意打扰您的休息,只是,这是殿下为您挑选的书籍。” 说什么?怎么可能?我不信。表达对某件事情抱持相当疑惑地下意识推辞时的态度就像我这样。 斯达特舍大概看我了我的犹豫,并不是他善于察言观色的原因,而是对于这些人精来说,我的想法就跟写在了脸上没有区别。 “他让我向您转达,这些是根据您喜欢的那本书的类型所挑选的俄语版本。” 这时我心中的怀疑才少了几分:“嗯好的,麻烦你替我转达感谢。”在这里待得久了我也不自觉学会了一套社交辞令,还好金布罗老师没有放弃我,现在我看上去起码比之前像模像样了一点。 斯达特舍先生刚递上,身后的侍从就上前一步接过来,“那么我先退下了。” 我目视斯达特舍远去,他们这儿的人走路都是一种样子,挺拔的直起背,似乎有一根钢尺固定在那,直挺挺地不会像我一样泥鳅在泥水里打滚,连睡觉的时候都不安分。 书从盒子里被取出来,也许是希望我能尽快看完这些书,显示出很重视弗拉基米尔某种程度上送出的第一份礼物,阿芙罗拉将它们放到这个显眼同时无法忽视的地方。 她不是不知道我与弗拉基米尔并没有那么亲近,但她至今仍固执的认为其中我负有更大一部分责任。“您就是太害羞了。”她总是这么说,然后一有机会就尽力撮合我们,只要弗拉基米尔在我身边,她能不出现就绝对不会出现。“如果我不在您也就能不必太羞涩放得开了。” 我很想将未成年人保护法拍在她面前,洗刷掉她想要看到的奇怪画面,不过估计她也不会在意这些。 弗拉基米尔的生日在二月底送冬节maslenitsa后,他满打满算还有将近两个多月才十七岁,我的生日过去不久才刚刚十四周岁,可违和的是没人把我和弗拉基米尔当成小孩子,但换个角度想,这里的人似乎都是这样。 我换上干净的睡裙时大致瞧了瞧那些书,《polina》,《ibicus》,《il tait une fois en france 01 : l\'empire de monsieur joseph》,《la guerre d\'alan》······都是陌生的名字,但通过缤纷的色彩和印着可爱小人儿封皮我知道这些书至少不是晦涩难懂的古典名著。 “啊·····弗拉基米尔的礼物啊····” 视线停留在那堆书,我定定地看着,我还是没有爬起来。 不得不说今天简直耗光了所有的能量,在外面的时候分明还挺有劲头,只有一个人放松下来留在房间里时,一整天积累的的生理与心理负担都统统膨胀加倍向我袭来,疲乏和劳累和莫名其妙的沉重从内向外散发,肌肉最先被侵袭,接着是头脑和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淡淡的却总挥之不去的无力感,但不是困倦,大脑异常清醒。 现在不是一个看书的时候,也许睡前阅读能够促进睡眠,但是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万一书本太有趣,阅读一旦入迷就很难停下来,明天还有其实事情要去做,具体是什么事,阿芙罗拉刚才提到了,我迷迷糊糊地发呆只听到前半句,总之明天可不能无所事事地在床上瘫一整天,所以现在不是一个看书的好时机。 再说小夜灯太过昏暗,这样的灯光条件很伤眼睛。 我有目的性地催眠自己,遏制住想要看书的念头。我告诫自己要注意保持距离,这儿可不比外面的森林安全,可能脚下就是一个陷阱。 第146章 我朝向另一边不再看向那里,又觉得不够然后钻进被子里,盖住半张脸。 要进入另一个人的孤独,是不可能的。如果我们真的可以逐渐认识另一个人,即使是很少的程度,也只能到他愿意被了解的程度为止。 我对弗拉基米尔来说到底是什么,我不止一次向他,他没有给过我任何答案,他用一块怀表引yin|诱you我,向着他奔跑追逐,然后脚下踩空彻彻底底掉进他的世界。 他是国际象棋的玩家,操纵着战车禁卫军们披荆斩棘大杀四方,我自认为没有资格做他的对手,也不愿意成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又想起安德廖沙离开前说的话,迟钝的大脑变得更加乱糟糟,我烦躁地将被子一把扯过头顶,将光线彻底驱离出我的世界。 当然那些书安静地放在那里,我始终没有碰过。 纯黑色随着滴答滴答地时钟声褪去,零碎的片段里人物夸张的肢体动作和荒诞不羁的对话将我拉入更是一层的疯狂世界,潜意识中的黑暗面和隐秘角落里的蠢蠢欲动此刻具象化表现出来,时而疯帽子拉着花木兰的手请求她嫁给自己,然后替她从军,在战场上遇到了哪吒被打得落花流水。时而安德烈管家爷爷不满意后院疯长的梅鲁克斯草,不顾马克西姆的反对一把火烧干净,我在旁边想要劝架,反而被火苗燎到裙角。 夜晚是静谧的,我的世界却在沸腾。 短暂的片段毫不节制地重复精神污染,恼人的声浪不知疲倦大吼大叫,就在我忙着躲避时,阿芙罗拉的声音从含糊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弗洛夏小姐····弗洛夏小姐····” “弗洛夏小姐···您醒了吗?” 我不由得开口:“我···咳咳···”嗓子吃紧地像是唱了一整晚的歌,“我醒了。” 划拉—— 阿芙罗拉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看上去是个阴天,光芒并不十分刺眼。 “原本您今天多睡一会,不过卡亚斯贝先生今天要来巴甫契特与您和殿下一起共进早餐,这是您第一次见到那位,得多花些时间在装扮上。” 什么?我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情,该不会昨天她说的就是这件事情吧。我呆坐在床上一会后,有气无力地用双手把脸盖住。 “要进入另一个人的孤独···”出自保罗·奥斯特在《孤独及其所创造的》 书单:《polina》《波丽娜》?[法] 巴斯蒂安·维韦斯|||《ibicus》《伊比库斯预言》[法] 帕斯卡尔·拉巴泰|||《il?tait une fois en france 01 : l'empire de monsieur joseph》?《法国往事1:约瑟夫的帝国》[法]法比安·努瑞 文?/?西尔万·瓦雷 图|||《la guerre d'alan》《阿兰的战争》:[法]埃曼努埃尔·吉贝尔(emmanuel guibert) 第84章 chapter 83. 会面(一) 我一耸一耸地挪出被窝,睡姿不老实导致醒来时被子拧成了麻花,笨手笨脚地爬到床边,穿上拖鞋晃晃悠悠地走到浴室。 真是见鬼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灰白,眼底一片黑青,双目无神呆滞,乱糟糟的头发挡住半张脸,缩着肩膀驼着背,从后面看说我是个八十岁的小老太太也没有问题。 我无奈地长吐出一口气,认命地关上热水。冷水冰凉刺骨,我不由自主地一个激灵,双手用力拍打脸颊,果然不一会就泛起淡淡的红色。这样总算看上去精神一些了。 头发的事情不用我操心,哪怕是一堆杂草,在伊莲儿的手下也能开出花来。 我靠在墙上刷牙,能从这里听见阿芙罗拉与伊莲儿商量配饰的声音,一会一串快步离去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伴随着“我取来了这一套,你觉得怎么样?”讨论的走回房间里来,来来去去得有好几趟。 我尽量拖延出去的时间,老实说我并不担心与弗拉基米尔的叔叔见面,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逃避没有任何意义,况且他和弗拉基米尔是一家人,已经有了弗拉基米尔这样一个将我的恐惧值拉到极限的人在前,我的心态已经很平和了。 直到牙龈开始觉得酸痛,我才放弃继续刷到天荒地老的打算,吐出一口带血的泡沫,我又长吐一口气。 果然如预料的一般,刚一出去我就被她们团团围住,伊莲儿拯救一头杂草,阿芙罗拉将一件件服装按着我比试。 “亲爱的,虽然你的皮肤条件很好,但是你今天还是画个淡妆好吗?” 说这话的是伊莲儿,她相较于阿芙罗拉来说更加无拘无束,私下里也时常不对我使用敬语,情感上容易让人亲近。“你这黑眼圈只依靠发型是不可能了,浅浅的遮瑕就能让你容光焕发,哦对了还有唇彩,你等会应该要用早餐,厚重的口红就算了。” 她似乎没想等到我的答案,拿起手袋开始翻找。“淡玫瑰色很衬你的肤色,怎么样?” 阿芙罗拉手里捏着银色小剪子,将衣服上的吊牌去掉。“弗洛夏小姐的皮肤很白皙,就是缺少一些血色,别忘了桃子色的腮红。” 我:······ 伊莲儿很快速地完成她自己的工作,还没等我越过她看向镜子,阿芙罗拉的衣服就已经挑好了,她递到我手上,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手将我推入衣帽间。 “换好了就请快点出来,如果不合适我们还有时间再做改动。” 伊莲儿的声音落在后面:“还没上身我已经觉得不会错了,就是这一套了。阿芙你的眼光依然很精准。” 第147章 我扯扯嘴角,谨慎地换下睡衣,我不想不小心蹭花脸上的妆容。 衣服没有吊牌,我前后反复看才最终确认正反面。 “那么就决定是alena akhmadullina了。” 伊莲儿在我走出衣帽间看到我的第一眼就不假思索地说道,“亲爱的,你简直就是斯拉夫神话中的青春之神vesna。等等,还需要一点配饰。” “呃···是吗?”还不习惯直白的赞美,我不自在地缩缩肩膀,眼神直盯着脚尖看。 不是穿上了绿色的衣服,就会变身成浑身洋溢着春天的气息的vesna,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如果非要用俄罗斯神话里的人物来比较,贝尔斯特科berstuk——温德族传说中森林的恶神与我比较相配。 阿芙罗拉走上前贴心为我抚平衣角,她用手托住我的后背用力往前一按。让我挺直了脊背。“您需要的不只是华美的衣裙,还有这些······” 她推着我来到落地镜前,微微弯下腰附在我耳边,轻轻的说:“瞧,看看镜子里那个女孩,她有什么原因不挺起胸膛呢?”她很认真地说。 我这才看到完整的模样。事实上早上浴室里蒙头垢面苍白憔悴的脸给我留下深刻难以抹去的印象,导致我现在无比佩服伊莲儿的化妆技巧和阿芙罗拉的时尚品味,难怪她平时对我自己挑选的服饰从来不发表意见,原来是不忍心给我本就几乎透支的爱美之心造成创伤。 镜子里的我完全没有睡眠不足的虚弱样,白皙的脸蛋上自然地透出红扑扑的光晕,嘴唇像是噙着匆匆采摘下花园中玫瑰,新鲜的气息随着花瓣上透亮的露水四散开来。头顶挑出几缕编发松松地固定到耳后,自然卷曲的长发别在耳后,垂落到胸前。 一袭灰湖绿和洋蓟绿的长裙长至小腿,从锁骨到腰间镂空的皮肤散布着朵朵紧促绽放的花,胸前绣有华丽刺绣补片的波纹像是浮起的丝绒,如星群般缀满宝石的梦幻感环绕过稍稍束起的腰身,裙底不规则流线型剪裁垂向地面露出左边笔直纤细的小腿。 阿芙罗拉露出甜美的笑容,满是跃跃欲试的欣喜。 “转个圈吧,感受一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伊莲儿捧着几个首饰盒,递给阿芙罗拉。 我手脚有些僵硬,但依然红着脸转了一圈,冰凉的下摆扫到裸 luo|露 lu的皮肤上痒痒的,我除了有点忐忑不安外又冒出几分羞怯的喜悦。 “我感觉很好。”我的尴尬总是相伴而生,我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 “好了,现在只剩下饰品了,嗯····项链有些累赘,发冠有些刻意反而俗气,耳饰倒是合适可您还没有耳孔,那就手镯吧。” 我伸出手让她帮我带上手环,宛如镶满碎钻的藤蔓缠绕在手腕上。 “谢谢。” 我的目光被藤蔓手环上的小小斯太菊吸引,“它太美了。” 阿芙罗拉露出“弗洛夏小姐果然喜欢闪亮亮的东西,看来是要长大了以后可以多花些心思在穿衣打扮上我的能力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式老母亲欣慰的笑容。 其实,斯太菊是马克西姆曾经试着教我栽培的一种花,它生长能力很强,山坡,悬崖,石缝边不挑剔地理环境,适度的阳光雨水就能破土生长,花瓣薄如纱晶莹透亮,像闪烁的水晶,微风吹拂而过犹如夜幕下的满天繁星。 花开死后依旧不会败落,连香气也久久不散。可惜它的花期在深春初夏,我试了几次也无法成功地种出来。 直到走进餐厅时,我才从回忆中脱开身。我来得不算晚,尽管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到达餐厅时比平时还要早。 长桌上已经坐着两个人,弗拉基米尔背对着我,另一个人就是卡亚斯贝·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弗拉基米尔的亲叔叔。 我能这么快确定,多亏罗曼诺夫家族强大的基因,如出一辙的发色,相似的轮廓和无法忽视的气场。 “快看,这就是弗洛夏吗?原来是一个漂亮的小公主。”他丝毫不迟疑,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就走到我身前,作出邀请的动作。“早上好呀,弗洛夏。” 他亲昵地叫我的小名,眼睛里满满都是爽朗的笑意。 我也急忙将手轻轻搭上去:“您好,罗曼诺夫先生。” “叫我卡亚斯贝就行。”卡亚斯贝落下一吻,随即放开。“快来吃饭吧,你正在长身体,一定饿坏了。”他身材高大,笔挺的西装下是蓬勃的肌肉,简直是 2x 倍的弗拉基米尔。 他的腿也长,三步并作两步就回到餐桌旁,他热情地将我安排在挨着弗拉基米尔的位子坐下。长桌两侧摆放着高高的玻璃花瓶,瓶中插cha|着紫色雏菊。我把手放在腿上,避免碰到易碎的器皿。 “怪不得,怪不得······”卡亚斯贝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他得意得向我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我一直以来都无比担心弗拉基米尔,你知道的,罗曼诺夫家族人丁稀少,特别是到了他这一代,可他从小以来就对女生不感兴趣。” 他似乎掐着嗓子,用温柔到几乎造作声音配上少许夸张的表情,软化了锋利冷峻的面容:“感谢上帝的庇佑,这个孩子对男生也同样不感兴趣,我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眼看着他快要成年,我不得不着急,正想着哪怕是强迫也要让他开始···嗯···结果还没等我有所行动你就突然出现了,真是天上掉下来拯救我们家族的宝贝。” 第148章 这位叔叔的头是真的铁···以我对弗拉基米尔浅薄的了解,如果你真的强迫他做··嗯嗯···事情,估计他私人武器库里的枪 qiang|械xie 就终于能够派上用场。 说着说着,他竟然有些委屈:“所以你放心,弗拉基米尔从身到心,都是纯洁的!他呀······” 早餐还没有准备好,我顺手拿起一旁的沙棘汁来润润喉咙。听到卡亚斯贝的真情流露后,用力绷紧嘴角的肌肉,不让自己笑出来,顺便把果汁艰难地咽下。 “卡亚斯贝,适可而止。”坐不住的人果然不只有我一个,从我进来开始一直默不作声的弗拉基米尔冷冷地打断卡亚斯贝,隐隐的怒火转化成一把把刀子,扎向对面的人。 卡亚斯贝完全没有被打断的不快,他也丝毫不被弗拉基米尔的情绪影响,语气仍然轻快,朝我挑挑眉头带着几分促狭:“而且弗洛夏生得如此美,怪不得我那侄子一直看着你,连最基础的问候都忘记了。” 第85章 chapter 84. 会面(二) 我不认为自己的外貌有魅力到可以使弗拉基米尔为我倾倒,远的不提,就说说弗拉基米尔他自己,如果我长成他那样,其他再美的人不过是清粥小菜,偶尔吃腻了大鱼大肉的时候可以尝一尝。 不过,卡亚斯贝有一点没有说错,弗拉基米尔今天的确有点怪怪的,他不时间歇性惜字如金,可从不吝啬保持基本礼仪全方位无死角展示他的风度。 于是我用余光偷偷瞄向身侧,一开始触及弗拉基米尔的瞬间立刻缩回去,不安的等待一两秒后,对方毫无反应,我胆子大起来,带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默默观察他。 弗拉基米尔还是低着头,他的手指快速地划着 ipad,飞跃跳跃的屏幕画面几乎快得连成一条线。他漠不关心地抿着嘴唇,心情并不算好的样子。 这不是被美人迷住的反应,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后一股失落感浮出水面,我立即被这个骇人听闻的念头震撼到。 清醒点弗洛夏,难道沙棘汁有高浓度工业酒精,抿了一口就会醉?我应当是认错人,把弗拉基米尔当做安德廖沙,如果安德廖沙在我面前,一定会赞叹我在审美取向上终于开窍了,虽然他也很有可能揉乱我的头发。 那股来历不明的失望须臾间被压了下去。我将此归咎于卡亚斯贝身上,看来他并不算了解自己的侄子。 我等了又等,弗拉基米尔似乎想要一直沉浸在12.9 英寸的空间里,没有跳出来反驳卡亚斯贝的打算,我只能独自应对令人尴尬的话题:“谢,谢谢您,卡亚斯贝先生。” 虽然卡亚斯贝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我不能确定。在学会与人相处的短短半年时间,我明白了表里不一,兴许不太准确,更应该说是人心隔肚皮的道理。 我舔舔发干的嘴唇,弗拉基米尔是为数不多我能感受到他情绪的人,看来这种能力不包括罗曼诺夫家族的其他人。 幸好这时女仆们端着一盘盘菜肴摆上长桌。长桌上的是浅灰色的天花板,吊灯小小的菱形分布排列,即使是白天灯也开着。 我对吃的东西要求很低,巴甫契特的厨师们则要求很高,造成某种认知观念上的不对等,所以比起耗时漫长的精致法式料理,一碗热腾腾的意大利蔬菜汤和普罗旺斯炖菜更能俘获我的心。 我来之前菜单已经定好,所以对早餐我并没有什么期待。 “这是殿下吩咐为您准备的。”在叶夫根尼管家的示意下,女仆将一盅盖着盖子的纯白色器皿放置在我面前的桌上。 不需要揭开盖子,单凭着暖洋洋的味道,就知道是意大利蔬菜汤。我没敢再去瞄弗拉基米尔,自作多情这种事情一次就足够了,我快速偏开头吐出一句,“谢谢。”接着赶紧把头转回来,盯着女仆戴上隔热手套,将小巧的盖儿揭开。 卡亚斯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的举动,一脸兴味地说:“弗洛夏喜欢意大利料理?唉······弗拉基米尔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故意拉长,也不去看自己的早餐,一脸八卦的好奇着。 “因为我和弗拉基米尔时不时会一起吃早餐,所以······”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但我还是把要说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才说出来。 弗拉基米尔虽然将平板丢给了叶夫根尼,拿起刀叉准备用餐,结果照旧没有加入话题的打算。 卡亚斯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的手肘支在桌子上,明显用餐和谈话他倾向于后者。 “他对你可真上心啊,想当年他三岁时我把手割破了,留了很多血,我特意举给他看,想说弗拉基米尔和我很亲近,应该会被吓得哇哇大哭抱着我不舍得我死掉。” “普通小孩子不都是很好骗吗?结果他竟然无视我,只顾着专心致志地摆弄眼前的城堡积木。那还是我送给他的玩具。” 卡亚斯贝越说越起劲,他的不忿化成一腔委屈,应该也知道自己的长相配上脸上的表情将会十分奇异,他还特意用手捂住,“含辛茹苦的十六年,比不上你几个月,连你的口味都清楚,不值得养儿子不值得哪。” 这口气,这神态,不就是八点档里常有的情节。 脑内小剧场:“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自从你嫁进来心就偏得不止跑到哪里去了,你个狐狸精!”——“哼!你儿子就是喜欢我,你有本事去找他说啊!” 第149章 我不知道该不该配合地笑一笑,万一他是真的伤心,我的做法就似乎是在挑衅。 我犹豫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拿起勺子轻轻搅动蔬菜汤,热气氤氲游荡食物的香气浓郁扑鼻。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结果很快发现这是一道超纲的难题,不在我能解决的范围内。 “你不喜欢confit de canard?上周你特意跑到加斯科涅不就是为了吃到正宗的味道,如果不喜欢,就给你换上普通的steak tartare。”弗拉基米尔的语气平静,他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看似好声好气地安慰卡亚斯贝,十足的一碗水端平。照理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段话了,但直觉性的反馈预示我,他在对卡亚斯贝发出警告,隐忍着险些不能分辨的怒气。 卡亚斯贝潦草地摆摆手:“还是不要了,你知道在法国一群洒满香水仍旧掩盖不住体味的臭男人的包裹下,我是用了多大的毅力在酒吧里吃掉整盘steak tartare,现在那股子马肉的腥气还散不去。”他皱起眉头,一副不愿回忆的样子。 现在我怀疑卡亚斯贝是不是传说中的天然呆,常年用迟钝来淡化弗拉基米尔的威力。 弗拉基米尔没有提到过他小时候的事情,巴甫契特堡的管家们的职业操守使他们不会对我透露半个字,其他人就算知道也没有胆量开口。 有人能用调侃的语气说起这些,除非是眼前的卡亚斯贝,否则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但看他的样子,是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我试了试温度,虽然还有些烫,不过就是这样才好吃。 意式蔬菜汤鲜红的外表造成错觉,以为会火辣辣的其实它是酸甜口味,多种蔬菜浸入高汤中烹煮,再加上意面或白米就会收获夏天般爽口的激情。 它的做法很简单。洋葱,蒜头,鲜罗勒去皮剁碎,胡萝卜,马铃薯,胡瓜切成一厘米的方块状,芹菜,香葱,意式腌肉或者熏培根分别为薄片状,拇指长的小段和随意的块状。 腌肉需要两分钟呈浅棕色时加入准备好的蔬菜翻炒,盐和黑胡椒来调味,接着加入大量速食瓶装的番茄酱,然后倒进高汤里。 白豆和马铃薯要提前炖煮,如果时间过短马铃薯的口感会偏硬,三十分钟左右放入conchiglie贝壳形状的意面慢火十分钟就熟透了。 我对奶制品的接受度不高,很少会放磨碎的帕尔森干酪。其实这些单纯是纸上谈兵,不论是在卢布廖夫还是这儿,我直至目前没有获得进入厨房的资格。 瓷碗的保温效果很好,我一口塞进大块的马铃薯,炖煮的时间绝对超过四十分钟,几乎入口则化一点也不吃力。 “我忘记问你,在巴甫契特住得还习惯吗?”卡亚斯贝恢复了正常的长辈形象,他拿起餐巾擦擦嘴角,端正的仪态好像换了个人。 我被他从食物上拉回注意力。不习惯,这个答案出现的速度比让我叫出自己的名字还要快。如果他询问“你喜欢巴甫契特吗?”,就不好回答了。 将嘴巴里的东西全部咽下去,我考虑了下,开口说道:“不太习惯,是因为我适应力很差,不过最近好一些。” 他闻言点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巴甫契特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我从来没有习惯这里,所以只能留下心爱的弗拉基米尔一个人生活在这儿。” 他皱着眉头,感同身受地合起手掌,要不是隔着餐桌,他都要抓住我的手一副难兄难弟的模样。 “听说你刚回国不久,突然来到陌生的地方,真是可怜。”他刹那间从容下来,低沉地语气开始与弗拉基米尔靠拢。 女仆将主食香酥小羊排配酸奶酱放在左手边,我想尽快解决掉蔬菜汤,羊排冷掉后肉质会变得干硬,得趁热吃。 “······嗯?”我专注于低头喝汤,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我说,弗洛夏是个可怜的孩子,真可怜啊。”他重新开始用餐,不再像之前一样注视着我,不以为意的感叹难以捉摸的神态,让我不禁有点恍惚。 我抬头看看他,没有特殊的发现。“···是吗?” 弗拉基米尔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今天早上胃口不错,盘中的牛排已经吃掉了一大半。 本来他的速度很正常,也许是一个速度慢一个心思不在料理上,全靠我和卡亚斯贝衬托。 “我说过了适可而止,你听明白了吗?”弗拉基米尔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漫不经意地晃动手中的餐刀,似乎下一秒就要扎进卡亚斯贝的胸膛。 不论卡亚斯贝是不是迟钝的人,只要他听得懂俄语,就都能感知到弗拉基米尔压抑住的怒气。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卡亚斯贝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后知后觉地对自己的早餐感兴趣。 “噢噢。我们的小王子生气了。”卡亚斯贝的笑容停留在嘴角,还和之前一样轻快,只是缺少了些什么,敷衍中掺杂着虚假。 “瓦斯列耶夫家族还好吗?”他状似不经意地提出来,恐怕是不想继续触弗拉基米尔的霉头,他找到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 第86章 chapter 85. 会面(三) 关于瓦斯列耶夫家族的事情可真的是难倒我了,我想随便一个人,哪怕是佛奥洛夫家族的阿纳斯塔西娅,还是尼可诺夫家族的尤拉这些外人们都会比我了解得更清楚。 第150章 我看着他,缓缓地说:“索菲亚和马尔金先生前阵子去土耳其旅行,圣诞节的假期因为······因为一些事情泡汤了,所以他们想赶在送冬节到来之前回国。” 这是安德廖沙在学院告诉我的,他还说因为索菲亚太过想念我,但没有罗曼诺夫的召见,她不能随意来看我,马尔金先生想要索菲亚换个环境分散一下注意力,才策划了这次旅行。 卡亚斯贝不在意地笑笑。“原来小弗洛夏对他们不熟悉。也对,他们在这个圈子已经消失有一段时间了。” “你知道吗?你在某种程度上很好的继承了家族传统。” 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红酒,自顾自地说:“该从哪里说呢?瓦斯列耶夫家族的人都有一个特点,他们执迷于崇高但略显抽象的追求。向往真理,渴求良善,迷恋一切美好的东西。”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对他们来说,原则是至高无上的。他们以这种方式脱离了真实生活,迫使自己为原则服务。忘记身份的同时,无法真正估量自己的力量,承担了远远超过他们能力的责任。” “于是,他们渐渐地站在错误的一边,对自己不满,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认可和鼓励自己,渐渐地陷入了自己的消极角色,在过去的一切中,他们只保留了付出和奉献,没有发现家族的遗失和衰落。”他成了一个言辞犀利的评论家,沉静地起身从侍从那取过酒瓶,倒了小半杯。 “当然,你还小,身上都是好的那部分,没有那些沉重腐朽的气息。”卡亚斯贝莞尔一笑,眼里不再有笑意。 我没有想说的也敏感地察觉到此时不应该发表任何看法,不管他的话是否客观,我都没有合适的立场。 汤剩的不多了,已经能看到铺在底部的胡萝卜和洋葱,有些不好用勺子舀出来,学到的餐桌礼仪时时刻刻监督着我,不能把汤碗捧起来喝掉,虽然那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小弗洛夏,你难道就不好奇你为什么会是罗曼诺夫选择那个人?”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即将讲述的黑暗童话的前奏,嬉笑与温柔统统褪去,冷酷地真实而又可怕。 我吃惊地抬起头,看向卡亚斯贝,这从来都是我与弗拉基米尔之间不可触碰的话题,他不是随意提起,像是已经做好提前告诉的准备。 “凭你?精致漂亮的小混血。”他不再掩饰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弯弯的眼睛和笑容里的不以为意,犹如我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美丽的小玩意儿,称不上昂贵的那一种。 我没有特别震惊。我以为我会如此,但潜意识里的思绪早就做好了预设。 不论笑得多灿烂多没心没肺,其实血统深深地根植于内心深处,骨子里的东西可以短暂地掩藏表情,时间一到傲慢与轻视随时可以拿来攻击你。 卡亚斯贝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我,颜色比弗拉基米尔浅一些,蓝色周围丝丝扩散浅浅的绿。他的眼珠一动不动,有如蟒蛇注视着你,嘶嘶吐气。 他的笑容,姿势,动作,话语,哪怕是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都令我十分的不舒服,他的嘴唇上留着紫红色的酒渍,他拿起餐巾轻轻抹去。 仿佛他代表着邪恶就开始这样征服世界,而它还带来一系列的文明顽症。奴隶制度,对贤者处以极刑,兄弟相互残杀的战争,邪教和对权力的信仰,他们在尸|堆之上登上高地,迷离地遥望脚下自相残杀的同类。 我看着他,牢牢攥住汤匙,口中味道鲜美的汤怎么都咽不下去。 如果不是那个我不知道的原因,弗拉基米尔和他没有区别,也会用这种不屑一顾的目光看着我,甚至连看也不会看,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发紧。 一阵响亮的撞击声猛然响起,弗拉基米尔用力地把手中的餐具摔下来,刀叉磕碰在洁白的瓷盘上,清脆又刺耳。 “我说了让你闭嘴!!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愤怒使他的表情有些扭曲。 卡亚斯贝慢条斯理地将鸭肉切成细长条,鸭肉的火候刚刚好,他一点一点地将长条再次切分,直到纤维丝丝分明。 他似乎不打算吃,只是为了好吃,想要研究一下鸭腿上有多少肌肉。 他好像也有些吃惊于弗拉基米尔的反应,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从沙拉盘中拿出一颗小番茄把玩着。 “难道不是吗?我们家族的大门什么开始向来历不明的人敞开,我连一声过问的资格都没有吗?”卡亚斯贝没有退缩,他直视弗拉基米尔,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弗洛夏的父母是谁不用我多说,你比谁都清楚,她从哪出生在哪儿长大受过哪些教育,哪一点达到了身为你未婚妻应有的要求?” 弗洛夏的父母无疑及其失败,并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真正的她的死亡,可这不意味着其他人要将这段悲惨的过去当做可以肆意耻笑的弱点。 我想低下头喝汤,可蔬菜汤已经变得温凉,脂肪在不知不觉间凝固,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油花,我突然觉得吃下去的食物在上浮,然后粘在食管的内壁上不上不下,我一阵恶心,饥饿感还在但没有了食欲。 “这与你无关,这是我做的决定,你不能质疑。”弗拉基米尔重重地靠向椅背,他的声音沙哑,但同样展示了不可动摇的绝对威信。 第151章 “我可以保持安静,那其他人呢?马尔金家族的地位一旦上升,其余家族力量需要再平衡,我们的祖辈牺牲了多少才得到今天的微妙的局面,你做得这些值得吗?”卡亚斯贝依然没有退让,他看了看我,又重新看向弗拉基米尔。 “只要人的贪欲存在,而你的手上拥有可以支配他们的力量时,人们会选择站在能获得更多利益的一遍。这并不是你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要绕圈子,我没那么多时间和你废话。”弗拉基米尔沉下脸,悠悠地说道,他拨弄额前的碎发,显得些许不耐烦。 “你有没有考虑过弗洛夏的立场,多少家族盯着你身边的位子不放,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利益永远使人盲目,从而变得疯狂。” “特别是弗洛夏这样的女孩子,让她在睡梦中失去呼吸是多么容易你不会不知道,不管你怎样加强守卫,让巴甫契特变成铁桶一样也不可能绝对安全。只要一颗白色的药丸混进来,你的努力就统统白费。”卡亚斯贝冷静地阐述这个事实,如同这件事情就像发生在他眼前一般真实,他只是平淡地描绘着。 有些事情我知道,像是吉安娜凶狠的眼神和排斥的态度,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自己一个简单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作出的行动会带来不能估计的影响。 这些话犹如踩到了弗拉基米尔的痛脚,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了比之前更吓人的噪音。 身旁正在为他更换餐具的仆人们都纷纷低下头,伏下身体向后退了两步。 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差一点打翻了手中的沙棘汁,沙棘汁有一股怪异的味道,似乎西蓝花发酵后的酸味。 我的眼神不知道要落在哪里,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把蔬菜汤推到一边去,将小羊排放到木垫上,准备用美食来将自己隐藏起来。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虽然他们讨论的人是我,但是与其战战兢兢地躲在一旁,还不如让填饱肚子来得实在。 更主要的是全程没有我能参与的缝隙,有关我的所有决定选择权都不在我身上,也没有人想过询问我的意见——和卡亚斯贝拿捏在手里的那颗番茄没有区别,没人在意它是否愿意,好吧,我是稍微重要一些的番茄。 我费力切着羊排,本来左手就不太方便,而且小羊排已经变硬,只能精准地顺着纹理,方向稍微发生偏差就会切到筋儿。 “她不会有任何危险,我会好好保护她。所以,以后再也不要让我从你嘴巴里听到这些事情。”他阴狠狠地盯着卡亚斯贝,耗尽了最后一丝忍耐。 “你吃完了吗?我们准备要走了。”弗拉基米尔转过头看向我,他还残留着面对卡亚斯贝的暴躁,无法控制地显露着戾气。 我艰难地想要咽下口中小羊排,它不止难切还难咬,我无法让它顺着喉咙滑下去。 “别生气呀,我只是担心我们可爱的弗洛夏,看来你准备得相当充分,作为长辈我很欣慰。”卡亚斯贝看到弗拉基米尔要走,他变脸的速度比我我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快,笑吟吟地摆着手招呼侍从。 “给小弗洛夏换一杯果汁,她不喜欢和沙棘汁,就换成奇异果奶昔。”他略带几分歉意地说:“刚才只是为了试探弗拉基米尔,话说得有些重了,你不会介意吧。”他笑眯眯的声线又回到热情的起点,似乎觉得之前的说出口的话并不会对我造成伤害。 我默然机械地咀嚼着,半晌后,慢慢点点头。 连对不起都没有的道歉,更像是一种搪塞。 不过我不介意他的态度,他让我更加坚定了一种适用于这个世界的常识,你不能轻易相信这里每一个人说出的话,每一个字,和标点符号。 谁信谁就是活该被骗的大傻瓜。 第87章 chapter 86. 信任 弗拉基米尔十分适应卡亚斯贝比夏天的雷雨天还要变化莫测的神情,他生硬地问道:“这就是你来的目的?” 卡亚斯贝对吃饭的兴致不高,他将餐盘推开,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油渍。 “其实事情本来可以不用搞得这么复杂。”他发出莫名其妙地叹息。 弗拉基米尔冷峻的逼视着对面,并不接卡亚斯贝的话。 “其实你只要说我喜欢她就足够了,那我即使有再多的不满也挑不出你的错。”卡亚斯贝无奈地耸耸肩,仿佛他的好意遭到了误解,实际上他才是那个白白多操了许多心的人。“毕竟爱情是个没有道理的东西。” 他想要给予弗拉基米尔最后一击,似乎在吟唱古老的歌剧般扬起脖颈:“不过你没说这句话。”他无比满意弗拉基米尔的样子,毫不吝啬地夸耀对方。 “爱情比金钱权利那些更让能蒙蔽人的心智,让人陷入虚无的幸福错觉中,实质上都是假象。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明晃晃的靶子,我不希望它成为你的阻碍,不过还好目前来看,我很放心。” 当“爱情”两个字从卡亚斯贝的嘴里蹦出来时,我一用力将狠狠咬到口腔的软肉上,刹时间疼痛的巨浪滔天,生理泪水漫上眼眶。 接着麻木的感觉蔓延开来,我分不清伤口在哪里,哪里又是食物,我不敢再继续咀嚼,只好低下头静静地等待疼痛过去。 弗拉基米尔像是被逼到死角,他忽然站起来,一把拉住我的右手,目光扫过我的盘子,这次不是询问的意思。“吃饱了吧,我们该走了。” 第152章 嘴巴里还有食物,我赶紧说:“等一下。”说完,抓起刚刚放上来的奇异果奶昔,无暇顾及形象“咕咚”大口灌进嘴里,终于顺着液体将羊排成功地咽下去。 我放下杯子的一刹那,弗拉基米尔猛然发力,椅子与地面摩擦制造出刺耳而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动。 我被他拽着离开餐桌,没忘记要提起裙摆,躲避开餐桌的尖角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等一等。我来这儿的目的是想提醒你一句,送冬节前一周的春狩会记得让弗洛夏参加。骑马就不难为她了,不过看她小胳膊小细腿的样子,能拉得开弓吗?”卡亚斯贝乐意见到弗拉基米尔的躲避,尽管隔了几米远也不妨碍他展示自己的好心情。 “这是小弗洛夏的社交首秀,你别整天把像宝藏似的把她藏在巴甫契特,如果你还想让她名正言顺地待在你身边的话。”他姿态越发从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斜着身子看着我和弗拉基米尔。 我相信不管卡亚斯贝来这里见我一面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都已经达到了,看他嘴角噙着笑满意地挥手,这是一条诡计多端的老狐狸,以后还是绕道走吧。 “短时间内不要让那个人出现在我眼前。”弗拉基米尔叫唤来旁边的叶夫根尼,冷淡地丢下命令拉着我离开餐厅。 身后传来卡亚斯贝含情脉脉地呼唤。“小弗洛夏,你要努力训练!我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真挚地为你加油打气~~~” 叶夫根尼管家很好地揣摩了小主人的意思,贴心地关上了通往餐厅的大门,卡亚斯贝的告别被迫戛然而止。 干得漂亮!叶夫根尼管家,看来你很有这方面的潜力。 弗拉基米尔没有在意这些,他胸口憋着隐隐的情绪,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 他的腿长步子迈得大,我只有加快双腿交替的频率,才不会让自己变成他拖着的麻袋。 可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我几乎彻底奔跑起来,没过几秒体力宣告衰竭。 经过一个转角弗拉基米尔依旧没有减速,我被惯性甩着转弯,眼前在缺氧的作用下一阵眩晕。 “停!呼——呼——”如果再不停下来,估计差不多十秒钟后我会像条死鱼一样在地上扑腾,他就要拖着我走。 “停下······呃!” 我以为他没有听见,于是又加大音量再喊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下,他就有感应似的立刻停下脚步,当然也没有顺便给我留下空间,结果我直接撞在他的半边身体上。 “你···可以······可以事先讲一声吗?”我左手按在肚子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陌生可怕的卡亚斯贝,剑拔弩张的气氛,冷掉的食物,和愤怒的弗拉基米尔凑成一桌“难忘”的早餐。勉强咽下去的食物没有经过仔细咀嚼就囫囵吞下去,没有停歇又剧烈运动导致胃部阵阵紧缩,反胃的不适感是前额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弗拉基米尔不说话,他没有转过身,安静地站在我身前。 椭圆形的深褐色窗户镶嵌在粗糙的灰色石墙上,没有关紧,风从缝隙穿进走廊幽长里的通道,吹起轻盈的墨绿色裙角。 已经将近中午,太阳躲在云层后没有出来。两旁墙壁上灯的光线不足以照亮整条长廊,一处是暖黄色的光晕,一处昏暗压抑。他背对着我,似乎在光影的交界处徘徊。 我的手改而撑在胃部,呼之欲出的呕吐感袭来,我的喘息有些急促。 “你···还好吧。”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我不是主动要求关心弗拉基米尔,只是被冷风呼呼吹着,与他相顾无言,而我放弃温度的装扮确实不适合在这里停留。 巴甫契特的长廊大多相似,弯弯绕绕的回廊四通八达一成不变的装饰简直是古老的迷宫。我好不容易记下一条从餐厅到卧室的捷径,弗拉基米尔随手就将我扯上完全陌生的另一条路。 本来跟在身后不远处的仆从们有意无意地消失了踪影,他们识时务地将与卡亚斯贝斗争中暂时落了下风的弗拉基米尔留给我,让我一个人来面对。 但凡有一个人在场,我都会拜托他告诉我回卧室的路,就将他留在这里,无所谓他要一个人沉思还是变成石膏像。 “别把卡亚斯贝的话放在心上,他整天只顾着纸醉金迷,脑子已经被酒精泡坏了。”他没有生气,似乎在卡亚斯贝面前差点要掀翻餐桌的那个人不是他, 这些人的情绪大起大伏地厉害,道格斯指数的波动也赶不及,我就更别提了。 “我知道,我没在意。”我的手还和弗拉基米尔握在一起,手上有些许汗意,湿湿滑滑的蹭到他的手心,他紧紧地抓着指尖用了不小的力气。 我想了想,还是放弃把手挣脱出来的打算,虽然我现在很想蹲下来,用双手按着胃缓解疼痛。 就当是我的错觉,一定是我的错觉,弗拉基米尔现在需要我呆在他身边,安静地和他在一起。 “我会保护你。”他语气坚定地接着说,他听上去比刚才好一些了,抓着我的手指又紧了紧,我几乎没办法回握住他。 “我先心你。”我几乎是立刻就说出口,舌头摩擦在嘴里的伤口上,疼得我微微一颤,说出口的单词有些含糊不清。 “我说我像信你。”一旦开始注意到疼痛,就刻意避开那里,咬字谨慎放慢速度,可却弄巧成拙,会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第153章 刚才不应该喝那杯奶昔,奇异果的果粒刺激的味道加重伤口的蜇疼感,现在越在意就越疼,舌头都捋不直。 我怕他没有听清,又觉得没必要把同样的话重复好几遍,可能他并没有我想象中在意。 右手不断加重的力气停了下来,弗拉基米尔以极慢的速度缓缓放开,然后转过身来。感谢他终于不用让我面对这一堵墙似的背影喃喃自语。 我抽回手,上面是明显的指痕,几条发白的印记像一张结实的大网牢牢盘亘在手背上。我缩回手背到身后,握紧松开握紧松开,禁锢被解除血液加速流动,逐步缓和发麻的掌心。 想起短短半天遭遇的几重打击,险些忍不住笑出声,今天一定是我的霉运日,回去就在日记本上把它圈出来,每个月的这个日子不论是谁都别想把我拉出卧室的房门,不可抗力的因素除外,以某些人的手段砸晕套麻袋拖走一气呵成也不是不可以。 结果牙齿刚好撞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的嘴怎么了?”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再看看我眼睛问道。 我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然后摇摇头。“没事。”字眼随着又清又低的气音飘出来,虽然还是有一些模糊,好在恢复正常了。 弗拉基米尔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他已经迅速回到平常的状态,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强大。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也许真的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 “把她送回卧室。”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灯光昏暗的墙壁,冷静地下达命令。 接着严肃的气息散去一大半,他的气息缓缓吐出落下来。“你该回去睡个午觉,你的黑眼圈太严重了。” 他的手朝我靠近,越过脸庞拾起一缕编发:“你的发型乱了。” “祝你有个好梦。” 他帮我重新扣在卡子上后,就让侍从领着我打开转角处的木门,而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阴暗长廊的尽头。 第88章 chapter 87. 礼物(一) 二月之初,天欲雨而不稳,身如风叶心不宁。 时雨未降而晚起,谁人呼唤不得应? 原是索诺拉,妩媚曲调里。 灯下我,洒墨寻乐 终日绕清泉。 ——《不计数流水日记之俳句》 阳光细碎,被树叶切割后的钻石,洋洋洒洒落下来,耀眼的温暖在抚慰,受寒风折磨的树皮,透明玻璃是最适合的容器,盛满一大捧星河给你。 窗帘后有一块小露台,由两层灰质岩石堆砌,上面铺着编织毛毯。 我懒洋洋的趴在窗户边,隔着窗晒太阳。手下压着从行李里翻出来的日记本,摊开新一页,我的文化水平不能讲究基本格律,想到什么就写下来,最终可能并不是俳句。 索诺拉是不久前列昂尼德先生命人搬到卧室里的留声机,索诺拉是它原本的姓名,上下一体的木柜中整整齐齐的两排唱片,我不知道名字也没有听过。 从那一天起不知名的乐曲就开始回荡在我的闲暇时间里,轻盈舒缓的钢琴曲成为时间里的背景板,它在心底盘旋直到进入梦境的前一秒。 “la~lala~~lalalala~~lala~”我抿起嘴角,小声地跟随着乐曲摇晃,手肘也指着移动,字迹弯弯扭扭像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涂鸦。 从见到卡亚斯贝先生那天起,我一直待在房间里,睡觉,吃饭,金布罗老师上课,泡热水澡,写日记······我给自己找了一些事情干,比如晒太阳。 弗拉基米尔这几天也没有出现,至少在我清醒的时候没有看到过他。 我有认真思考过自己阴郁内向的个性,与讨厌晴天存在一定关系,生物们都得时不时把自己身上返潮的地方拿出来晒一晒,杀死病菌湿气蒸发回到云朵里,然后获得了阳光清新干燥的香气。 我宁愿一个人,连阿芙罗拉他们也开始只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弗洛夏小姐,您考虑得怎么样了?”阿芙罗拉捧着笔记本走进来,她伸出手将窗户的透光性调低。“过强的光线下阅读会损伤您的视力。” 我画了一片雪花在天气符号旁,这是在许愿明天能是个好天气。心底的歌曲在继续,唱片的音乐却已经换到了下一首,这并不妨碍我,两首截然不同的乐曲在冲突里融合,和谐地一同演奏。 “对了,阿芙罗拉你知道春狩吗?日期在送冬节的前一周,那也不剩几天了对吧。”我突然想到这一茬,就赶在再次遗忘之前问起。 阿芙罗拉不知为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立在床边,语气里夹杂着丝丝不满。“现在要紧的并不是春狩,而是生日!生日!” “啊?生日,谁的生日?”我顺口接过话茬,她的话随着悠扬的小调一起从左耳进来,又从右耳出去。 她的平衡感看上去很不错,一只手托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触控笔,速度很快地朝我冲过来。 阿芙罗拉恨铁不成钢地“哐哐哐”跺着脚,踩着极重的步伐在我身边停下:“从五天前我就像您说过送冬节后就是那位的生日,希望您能和我一起考虑想要送出的生日礼物。从早到晚,每天至少七次。” 我反应过来,肯定地点点头:“没错,这件事情很重要,我们还是应该从长计议。” “您已经第四次重复这句话了。”阿芙罗拉面无表情。 第154章 我尴尬地用笔头蹭蹭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吗?你有什么建议?” “这一句是第六次。”阿芙罗拉懒得理我,她将目光重新落到屏幕上去。 好吧,她再一次放弃了。 阿芙罗拉的来电铃声是熟悉的《e大调三重奏鸣曲作品15之2》,她在与房间一墙之隔的走廊里接起电话。阿芙罗拉没有关上门,她的声音通过回响放大,可以清楚地听到大概。 “你好,我收到了图纸·····不··对于··不满意,好的再见。”她正准备走进来,又有电话打了进来。“是的请说,好······发邮件过去··对···给你答复。” 我偏过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高跟鞋啪塔啪塔的声响越来越近,最后近处停下来。 “弗洛夏小姐,珠宝,配饰,服装,手表,高级奢侈品,小众设计师品牌等等我通通联系过他们的 pr,您就没有特别的偏好吗?”阿芙罗拉缓缓坐到石板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看上去对这件事情毫不关心,但我相信您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您能和我说吗?”阿芙罗拉温柔极了,像是哄弄着赌气的小朋友,她就是吃准了我受不了她这一招。 “好吧。”我放下笔取出湿纸巾擦掉油墨,“你之前说生日礼物需要心意,不能只是随便一件昂贵的礼物,弗拉基米尔最不缺的就是那个。可我所有的花销都是从巴甫契特的财政里支出,那不就意味着我用弗拉基米尔的钱给他买礼物,怎么能说是我的心意呢?” “殿下不会介意这一点的。不过既然您是这样想的。”阿芙罗拉迟疑了一下,试探的问道:那您决定······” “当然是花自己的钱。”我不假思索地答道,稍稍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阿芙罗拉一脸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她的音调因为欣喜都不自觉地提高好几个度。“所以!您······” “可我没钱······” 我一个翻身重新趴回去,拿起笔接着构思俳句的文法。 阿芙罗拉她晶亮亮的眸子暗淡下来,陷入了巨大的失望之中,她嘴唇无力地颤抖着,想了很久也无言以对:“您······” “是真的,我活了许多年存款依旧是零蛋,不对,准确地说银行里根本没有我的户头。说起来,索菲亚倒是给过我一张信用卡。”我咬了咬笔头。 阿芙罗拉眼神亮起了光。 “它现在应该被放在书架上那排洋娃娃中蓝眼睛的那一个的口袋里,哦,是卢布廖夫的卧室。” 阿芙罗拉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她不服输的个性仿佛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她颤颤巍巍地提议:“要不,我借您······” 我的头闷在胳膊里咯咯地笑:“阿芙罗拉,我可没有那么厚脸皮,哈哈哈······”等到慢慢平息下来,我才接着说:“不和你闹,你也别担心了,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弗拉基米尔···” “我怎么了?”弗拉基米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他低下头,看着我四肢伸展毫无形象地趴卧着,他捡起了一支滚落在他脚下的蜡笔。 他上辈子也许是幽灵,走路永远悄无声息。 我慌慌张张地想要爬起来,没注意到膝盖压住了裙摆,倏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倒。 弗拉基米尔眼明手快地勾住我的后领,使我的脸免于和石面亲密接触。“你果然在哪里都是笨手笨脚的。”他不留情面地奚落道。 我不禁感到奇怪,平时的我虽然有些冒失,但还属于正常范围以内,可只要和他在一起,我的手脚就不由大脑支配,总之出尽洋相。 “谢谢你。”我低下头调整好衣领,将卷至大腿的裙角拉下去,再用毯子的一角盖住小腿。“日安,弗拉基米尔。” “你也是。”弗拉基米尔向后靠在一侧的墙面上,他看不出情绪,语气淡淡的。“关于我的事情,你想好该送什么了?” 呃,一击即中。 我有点心虚,这就像是半夜爬起来偷偷喝咖啡牛奶,结果被安德廖沙抓了个正着,照理说我完全可以不用在乎他的生日体验,干脆提前告诉他,但是静下心来想了想,还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视线游移不定,我向唯一的好帮手阿芙罗拉投去求助的眼神,她接收到后快速朝弗拉基米尔躬身行礼,留下一句,“有什么事情您随时吩咐。”接着,阿芙罗拉径直走到外间去。 我收回刚才的话,她不是我的好帮手,而是弗拉基米尔的。 我清清嗓子,不答反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弗拉基米尔没有在上个问题纠缠不休,他用微妙的眼神瞟过我,我顺势挺挺胸膛,光明磊落地直视他。 “送你礼物。”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随手抛给我。我没有预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反应力达到极限,本能地伸出双手抱进怀里。 我从怀中拿出沉甸甸的小盒子,它是深红色的漆盒,墨色纤细的笔触曼妙地勾勒出花纹,繁杂华丽的纹路对称交互缠绕,行云流水般恣意生长,边角上有不明显的磨损,弥漫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 一看就是有一定年代的老东西,我的预感告诉我最好不要轻易打开。 “什么礼物?”我狐疑地仔细观察,可我没有透视眼,就算把盒子盯穿了也不可能知道。 第155章 “你的生日礼物。”他的目光聚集到我身上,眼睛里的黑色风暴在酝酿,似乎急急忙忙地催促着我,赶紧打开躲进漆盒里面去。 “你的十四岁生日礼物,之前错过了现在给你补上。”他蓦然柔和下来,温雅与危险相互压制着维持平衡。 “哦。”我点点头,在手心里左右翻看,“为什么现在送?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生日过了就不算数,不用特意补上。” 《e大调三重奏鸣曲作品15之2》约翰·哈斯勒(johann wilhelm h? ssler,1747-1822) 篇首俳句第一行改编于 松尾芭蕉 第89章 chapter 88. 礼物(二) 十四岁的生日是在昏迷中度过,那个日子在我看来并不需要特别纪念。 弗拉基米尔转身走到圆桌旁坐下,他不咸不淡地说:“为了提醒你不要忘记我的生日。”他冷着脸,声音极其单调。 我分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是这个笑话也太冷了点。冷漠又高傲的弗拉基米尔竟然会期待我的礼物,并且为此送出一个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东西。 会不会是因为像这样的东西在巴甫契特一抓一大把,我低下头再次瞧瞧深红色的漆盒,而只有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平头小老百姓才会把它当宝贝。 我不禁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我没忘。”我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即使我根本不想记得弗拉基米尔的生日,身边总会有人质疑我的脑容量,他们担心看上去就木讷的我会忘记。 所以他们好心地以各种明示暗示大声讲小声说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加固我的记忆力。 “······我很穷。”我咬咬牙,用对待阿芙罗拉的方式去搪塞弗拉基米尔。 万一他要求等价交换,我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表示它不允许。 “···显而易见。”弗拉基米尔从上到下扫视,半晌肯定地点点头。 但这还没有完,他接着补充道,“一览无余。” 从红润的嘴唇吐出来,他脸上没有一丝嘲讽的意思,寡淡的如同隔夜的白开水。 他第一次如此赞同我所说的话,但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我想拿张镜子好好照一照,是不是自己长着一张贫穷的脸。 “所以我没有钱,信用卡也没有,现金也是。”我挤出一抹惭愧的笑容,不遗余力地试图压低弗拉基米尔的期待值。 希望他最好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样我身上的压力就会小得多。 他拿起桌面上的书,随手翻过几页,接着换了一本翻几张,头也没抬地说。 “继续。” 说着换了另一本书翻了几页后放下。他似乎对这件事情产生兴趣,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 哪怕弗拉基米尔是天才中的天才,只要它是人类,就无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看完整本书,一目十行,超乎常人的记忆力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啊?”我没有预料到弗拉基米尔的反应会如此冷静,似乎并不介意他的礼物将会是一个不值钱的玩意的。 “哦,哦,我是说我没有忘记你的生日,你生日那天我一定会送给你。” 礼物已经准备好了,至于他喜欢不喜欢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横竖打过预防针了。 我稍微安心一点。 “那我就拭目以待。”弗拉基米尔“啪”地合上手中的书,丢向桌面,他使了不小的力气,书旋转着撞向墙面,中途书角擦过花瓶将花瓶掀翻,花瓶底部的水混着营养液立刻流出来。 我被吓了一跳,紧张地缩起肩膀。 听到响声,阿芙罗拉走进来,她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您稍等,我立刻清理。” 圆桌上一片狼藉,花朵掉了出来,根部凌乱地缠绕在一起,褐色的营养液和不少清水搅和成一大滩浑浊粘稠的液体,四处攻城略地,淌过一本本书的封皮,顺着桌沿“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上。 人为的泥石流吞噬大地,前前后后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除去一两本其他书全军覆没,米白色的长毛地毯也被侵蚀,点点污渍像是被火烧出的洞。 弗拉基米尔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行为带来的结果,他一动不动地直直盯着我,手指敲打在座椅的扶手上,不紧不慢地,不轻不重地砸在我心上。 他到底在抽什么风,我慢慢呼出一口气,不是礼物的原因,那还有什么?思考两秒钟后,我选择放弃。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家伙做事情一向恣意而为,他不会考虑自己的行为带来的后果,兴许他不喜欢花的香气,花瓶太丑碍了他的眼等等,或者他就是想这么做,没有其他理由。 并且去静下心思考他发怒原因的行为,是相当愚蠢而多余。 午后的阳光慢慢倾斜,洒在小盒子上,金色的光晕勾勒着圆润的线条,滑出优美流畅的曲线,它古朴的色泽打开尘封的历史,熠熠生辉。 它似乎在发烫,我不安地将它放下。 阿芙罗拉拿着清扫工具走进来,她先将倒下的花瓶浮起来,再一点点仔细擦干圆桌上的水。 “你为什么不看这些书?”弗拉基米尔像降下赏赐一般终于开口说道。 我才想起来,他让斯达特舍先生送给我的书一直以来都摆在床头,前两天阿芙罗拉将它们移到圆桌上。 第156章 阿芙罗拉觉得比起松软的大床,阳光照耀下花香四溢的地方更适合阅读。她为了我能够重视弗拉基米尔的第一份礼物,花费不少心思。 可惜,她的努力注定白费,我宁可摆弄唱片,晒太阳,发呆,写日记没事找事情做也不去碰那些吸引力很强的书本。 现在湿漉漉地躺在泥水里,如果快些把它们拿出去晒,或许还存在一线生机。 “······我···”手指死死地打结,勾住,放开,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伊莲儿将地毯的四个角拾起,把污渍包裹在里面抬走,接着更换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新地毯。 阿芙罗拉正拿着手帕,小心地用它将书皮上的水分吸干净。 “扔掉。”弗拉基米尔不再等待,他淡漠地发号施令。 阿芙罗拉一愣,随即轻轻回答:“是。”她放下手帕,徒手捡起被污染的书籍,将它们放到一个纸箱里。 她将干净的书和我平时吃的糖果放到窗户边,腾出空间铺上新桌布。 “全部扔掉。”弗拉基米尔的眼神变得阴沉,他犹如在一口一口撕扯我的皮肤,用痛苦来报复我。 阿芙罗拉不敢忤逆弗拉基米尔,她的速度显著地加快,书本塞满了纸箱,她双手抱着箱子越过伊莲儿走出去。 我看着她们在一旁忙碌,愧疚的心情慢慢升起,仿若一根粗麻绳绕过脖子,一点点勒紧。 “其实···不用全部扔掉。”虽然不是我造成的,可如果没有我,它们还住在静谧的尼娜昂诺,而不是满身黑泥地被丢进垃圾桶。 弗拉基米尔不屑地冷哼,他又浮现出那种令人畏惧的笑容:“既然是你不需要的东西,就没有利用价值,那还留着它做什么?” 他仿佛对待情人般柔情细语,讽刺嘲弄的腔调格外渗人。 任何形式的拒绝都是对他的挑衅,他必须时刻警惕,镇压所有违反他的条律的人。 面对敌人的语言暴力,我选择······ “对不起。”当然是苟一步海阔天空。我低垂着脑袋,表现出真心反省,深刻检讨,永不再犯的悔悟。 “我知道错了。” 阿芙罗拉摆上一个新花瓶,将零食和其他七零八碎的小东西重新放回原位。 她的动作再轻,也不可避免地发出声音。琐碎的磕碰和摩擦声是一片静默中的异类,它扭曲着吊诡的氛围,有些刻意的和谐。 弗拉基米尔停下敲击的手指,他几不可闻得叹气。“没有下一次。”他大发慈悲地终止了高输出的冷气,幸好屋子里的暖气充足,阳光也不辞辛苦地继续照耀大地。 我绷直的肩膀快速塌陷,我得看清哪里有地雷,哪里是安全的,结果经过几番试探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一片雷区,而我,只能站在一个小小的圆圈中心。 “弗洛夏,你该在我面前打开礼物,这是最基础的礼貌,我假设你从马尔金家族那里什么都没学到,可这一点总不需要旁人去教吧。”弗拉基米尔将书的事情抛开,他硬邦邦地说着,看来余波还没有过去。 虽然他的话很不客气,但我仍旧大方地原谅他,而且礼仪不等于礼貌,他是最没有资格教育我如何讲文明,懂礼貌的人。 “哦,好的。”我不敢再耽搁,急忙拿起身旁的小盒子,用力掰开,咦?怎么打不开,我使劲再次发力。 “另一边。”我滑稽的样子取悦到弗拉基米尔,他不再冷冰冰地用眼神杀人,反而有点无奈地提醒。 盒子前后左右没有区别,严丝合缝做工十分精致,我情急之下一时没有分清。 “······”我换了一边,轻轻扣住没怎么用力就打开了。 一只蓝宝石耳钉。 “你确定是它吗?”我将盒子里的东西展示给他看。 一弯相瞒大颗钻石的圆月上,五颗晶莹剔透的水滴状蓝宝石环绕成花朵的形状,比天空更蓝,比深海更清,是从夜幕上取下一片最珍贵闪耀的碎片,钻石也成为背景板。 我不知道价格,但它无疑是绝美的。 弗拉基米尔看都不看一眼。“对,送给你了。”他用丢掉一颗烫手山芋的口气,好像送给我的不是耳钉,而是一团让他头疼的垃圾。 “谢谢你。”我不能拒绝弗拉基米尔,“耳钉原来只有这一只吗?”我印象中耳钉是成双成对的,很少见到孤零零一只。 不过一只还是一对对我没什么区别,我没有耳孔,即使我有戴上他也需要不少勇气。 它可以让所有人为它驻足停留,我不希望见到的所有人都盯着我的耳朵看,还是适合躺在漆木盒中成为收藏品。 弗拉基米尔皱起眉头,他对这个问题有些有点抵触。 第90章 chapter 89. 礼物(三) “他是从我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那里开始流传下来,具体谁的不重要,只是会留给自己的女儿。”他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翘起二郎腿,像是讲述睡前故事的轻缓和平静。 “往上数应该有四五代人,她曾经遗失在某次叛 pan|乱之中,我的外婆花费了巨大的人力和财力从一个商人那里买回来,传给我的母亲。”弗拉基米尔的手支在下巴上,从回忆里找出它的历史,悠闲地说给我听。 果然价值不菲,现在它是传家宝一样的物件,我左看看右看看都觉得它的主人不应该是我。 第157章 “虽然这是一个秘密,但你应该知道,我只有一个兄弟,我的母亲现在有没有女儿我并不知晓,在我小的时候,没有女生,她就把这对耳钉分开,我和我的兄弟一人一只。”说到这里,弗拉基米尔停了下来。 好吧,现在它的地位又上升了,父母留给两个孩子的东西,怎么听都觉得和堆在巴甫契特库房中的其他贵重的不同,我和蓝宝石耳钉的距离被不断拉开。 我迟疑着,反复在内心里衡量,组织语言:“你戴过吗?” 弗拉基米尔一脸你还是问出口的表情,让我明白这才是他不愿意说的原因。 不过他很快就释怀了。“当然,我从刚出生带到懂事为止。”即使他讲出来,面上的厌恶仍然没有散去。 我想,我能明白他的心情。耳钉的确很美丽,但是花的形状确实不符合弗拉基米尔的气场,难怪他很早就不带了。 不过,以他的长相,而是一定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精致的五官和肉嘟嘟的脸庞,好想看一看。 最主要的是那个时候的他对于我来说丝毫没有威慑力,我就能够肆无忌惮地玩弄他粉嘟嘟的脸蛋,仗着比他高力气大,顺便教他好好做人,不要欺负其他小孩子。 想象始终是想象,不免让人遗憾。 弗拉基米尔的耳钉,感觉不太想要收下来,不止对他,对于我也是一个棘手的东西。放在床头的保险柜?不,床头没有保险柜,只能让阿芙罗拉帮我收着了,别看弗拉基米尔嘴上不在意,如果我把它搞丢了,下一次被毁掉的就不仅仅是地毯和书了。 就在我私自为它决定去处的时候,弗拉基米尔打断我的计划。 “你戴上试试。” “不用了,我没有耳洞。”我摸摸耳垂,我从来没有打过耳洞,不论是以前还是成为弗洛夏之后。 索菲亚提过一次,安德廖沙认为饰品和时尚感中挑一样,他会让我先去学习好好穿衣服,“小孩子素素净净的就足够漂亮。”他是这样说的。这件事情就没有下文。 弗拉基米尔不说话了。 他用一种恬静但令人忐忑的神情注视着我。 我目光四处游移,心神不定,希望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伊莲儿打破了二人的对望,她走到弗拉基米尔身边,半蹲下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他手边。 “弗洛夏小姐可以考虑打一个耳洞,巴甫契特里的人现在就立刻过来,如果您有意愿的话。” 来了,不是弗拉基米尔,而是我贴心的侍女说出来了,这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弗拉基米尔听到后,看了伊莲儿一眼,赞许地瞥过去,而伊莲儿站起身退到一侧,将托盘捧在胸前,微笑着颔首。 喂,既然这么做,可不可以不要明显到我都能看出来。 我无力地深呼吸一口气:“我觉得还是晚一些再打也可以。” 我不害怕疼,只是觉得十分麻烦。 消毒,清洗,睡觉时不能压住,头发会被勾住,无法趴在臂弯里晒太阳······缺点太多,多到我认为这是一件没有必要去做的事情。 当然,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我想要戴上耳环时再做也不迟。 伊莲儿来到我身边,她弯下腰凑近看了看。“弗洛夏小姐,您年纪小耳垂很软,这个时候打耳孔比较不会痛,而且恢复得也会更快一些。” “是,是吗?”她的气息吹拂到我的脸颊上,我不知道她说得是不是真的。 果真是这样吗?我有点动心,早点穿是一个洞,晚点穿是一个洞。 “是的。弗洛夏小姐,您不是上次看到伊莲儿饰品盒中的一串珍珠耳环吗?等您有了耳洞,就可以用来搭配衣服了。”阿芙罗拉同样成为说客。 珍珠耳环是很美,但它是放在手心里,而不是挂在我的耳垂上。 三个人的进攻,我实在难以招架。换个思路,我想了又想,一个字,拖———— “那就以后,不是,下周,下周怎么样?” 弗拉基米尔阴恻恻的声音,穿透了站在我身前的伊莲儿。 “你还记得没有价值的东西,它的归宿在哪里吗?”阴险的警告,深褐色粘稠的流动状液体似乎顺着胳膊淌下来,将蓝宝石淹没吞噬进去,伸手去够,但是无法从沼泽咕嘟咕嘟冒着腥臭的浑浊中找到它。 我垂着手,决定任人宰割。“好吧,今天也不是不行。” 阿芙罗拉绽开笑容,看上去高兴极了。“您稍等片刻,他已经在来的路上。” 所以,根本不用询问我的意见,看来他们巴甫契特的很懂得团队合作,默契早就在不知不觉中产生。 我彻底死心,将盒子塞给伊莲儿。窗外看上去比屋内暖和得多,树枝随着风微微摆动,饱满的绿色不曾因为冬日失去光彩,如果不去触摸风的温度,似乎外面还是盛夏,明亮的残暴的炽热,逼迫万物抽枝制造阴影,那底下有凉爽的空气。 “等等。”弗拉基米尔按下暂停键。 我忍不住暗自期待。 “他们不用进来,把工具留下来。”他吩咐着进入房间的列昂尼德先生。 列昂尼德先生效率很高,没等我从中找到这句话的重点,他捧着白色小箱子递给阿芙罗拉。 我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他们天然可以用彼此的心声交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达成某种默契。 第158章 不过我并不讨厌,说明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我不适合巴甫契特,也不属于罗曼诺夫。 一切刚刚好。 弗拉基米尔站起来,他走到露台的边缘处停下。“我来帮你穿耳洞。”他语气很平静,俯视着跪坐的我,再明显不过的肯定句,找不到能够质疑的点。 他往前一步,就能和我一起被午后的阳光笼罩,他还在界限之外,光线多情似的照亮了他的脸庞。 他低着头,光芒注入暗沉的蓝色中,风平浪静。汹涌和湍急的波浪跳跃着驶向远方。甜甜的椰汁和芒果混合的热水水果的香气,在舒服的海风中,细细品味大海的美丽。 这不能诱惑我。 我抬起头:“你???!!!!” 俄语中“你”发音,嘴角向两边翘起,但我敢肯定我的脸上不会有一丝笑意。 我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在不伤害到家人的前提下,我就是一根橡皮筋,扯着扯着弹性似乎在增强,松手后也能恢复原状。 可这些人就从来没有担心过,有一天会把这条皮筋扯断吗? “对,我帮你穿。”弗拉基米尔解答着我的疑问,他理所当然的态度使我有了一点点动摇。 他是不是有某种不好说的爱好,专注穿孔一万年,在这个领域经验丰富。 亿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我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问道:“你的耳孔肯定不是自己穿的吧。”笨蛋,他出生时就有耳洞了,他又不是本杰明·巴顿。 “你说呢?”他挖苦地反问,居高临下的嘲笑。 现在不是打退堂鼓的时候,我又问:“那你也没有帮别人打过吧。” 这次的可能性是千亿分之一,我一时说不好哪个可能性更大。 他犹如受到侮辱一般,平静的海面上浪花撞击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浪变大了:“你说呢?弗洛夏,我会帮谁呢?” 弗拉基米尔的耐性不好,这才几句话又将他惹毛了,我好像总在不该逗留的领域里拥有特殊能力。 问题,回答。这才是标准的对话,反问只能让气氛尴尬,想也不用想尴尬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确信无疑。“那么,你,从来没有穿过耳洞,穿耳洞的经验,我没有说错吧。”我总结地十分到位,连我自己都震惊于这个答案。 他是如何做到对某件事情一无所知的前提下,依然充满信心。 弗拉基米尔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他罕见地无言以对。“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像是许下什么了不起的承诺。 这种唯一,我心领了,但我很想要谢绝。 我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仿佛永远不会断裂。 术业有专攻。知道的道理有先有后,技能学术各有研究方向。我承认他是天才,他的智商也许是我的两倍,他的学识丰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打耳洞是一件特别特别简单的事情,甚至不需要思考,但是你得有经验,你需要学习,在非人类的身上练习。 他到底明白不明白,不让专业的人来做他们的工作,受伤的人只有我。 第91章 chapter 90. 耳孔(一) 列昂尼德先生上前一步,为他的小主人解围。 “弗洛夏小姐,您完全不用担心,殿下在决定为您穿耳孔之前,特意花时间请人指导过。”他说完,不等弗拉基米尔作出反应,就立即接着对他躬身赔罪。 “抱歉,是我多嘴了。” 原谅我不能想象弗拉基米尔在别人的指导下,一步步尝试,学习。我自认为不好糊弄,这种程度的谎言实在不够用心。假如说他自小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凡事只要看一遍就没有任何问题,这种借口从事情发展的几率上才比较有说服力。 列昂尼德先生的头深深低垂着,与平时向我问好时完全不同,如果弗拉基米尔不叫他起来,他就会一直这样下去。 对此,弗拉基米尔只是不在意地挥挥手,“出去。”他的注意力不在列昂尼德先生和他说的话上,而是用眼神和低着头的我展开拉锯战。 我不觉得这时候该退让,可除了沉默我没有其他方法,甚至“我不愿意”这几个字都足够使我丧失全部勇气。 我们僵持着,没有人愿意后退一步。我是觉得不能再仍由弗拉基米尔摆布,而他,大概率人生字典中从未有过退让二字。 “弗洛夏。”他轻轻呢喃,他像一幅凝固的画像,少年低垂脖颈,脆弱之下涌动着快要喷薄而出的向往。“你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吗?” “你说过,你相信我,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他的方式和我不同,他一直待在终点,我却在路途的一半时就瞻前顾后,忘了迈出下一步。 “那其中也包括我。” 青春里朦胧的的悸动总在不经意降临,它是蜘蛛吐出的丝,当你发觉时已经无法轻易逃脱。 承诺在期待中不再轻飘飘的,他有了根,随着风在肥沃的土壤里生长,渐渐有了分量,最后会开花吗?会吗? “我记得。”我相信他能办到。虽然给我一千次机会也不会想到,这句话会被用到这种事情上。 那根橡皮筋放弃抵抗。 说到底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没有必要和弗拉基米尔争执,一个直径一毫米的伤口算什么,如果他想,随随便便卸掉我的胳膊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他自己不需要动手,一个巴甫契特守卫的战斗力,我连三十秒都坚持不下去。 第159章 时间久了,别的事情不好说,但自我安慰的能力日渐增长,我几乎可以从所有不利于自己的情境中看到积极的一面,有时候真想拍拍自己的肩膀,赞叹一句:“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尽管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弗拉基米尔一点点入侵我的领地的过程中,我每天都胆战心惊地想办法从他手底下活下去,除了并不频繁的抑郁情绪和依然没有解决方法的睡眠障碍,我慢慢停止在深渊中的继续下坠。 “那······你要小心一点。”从肚子里将这句我纠结了很久的话吐出来,把问题丢给弗拉基米尔后,身体变得轻松极了。 疼痛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问题,痛苦和弗拉基米尔一起才令我头疼。 “···好。”弗拉基米尔目的达成,一如既往。他带着一股充沛的满足感,侧着身子坐到露台的石板上,一条腿弯曲,另一条腿踩在地面上支撑身体。 阿芙罗拉准备着需要的工具,她被弗拉基米尔的愉悦感染,脚步都变得迅速和轻盈。 这是事实,多种因素组合起来,弗拉基米尔拥有了蛊惑人心的魔力。身份,外貌,学识···他懂得利用它们,将人们玩弄于股掌间。 他拿过漆盒,有几分可惜:“你的伤口在没有度过容易发炎的前三天时,不适合戴它,它有点重。”说着,就放在一旁不再理会。 “我想快点看到你戴上它的样子。” 他坐在我的前方,整个人探进阳光里。他安静地看着我,浅橙的光晕中一切静止了,阿芙罗拉的脚步声,伊莲儿的细细碎语,窗外的风,晃动的树枝,甚至是阳光,都温柔地停下动作,看着他露出青涩的笑意。 我开始将他所有恶劣的行径都找出来,一件一件在大脑中重映,别忘记他是个怎样的人,别忘记他强盗似的掠夺,别忘记你真正追寻的东西,别忘记你重新再活一次的目的··· “好。” 晴朗的天空,打起了雷,我从这里清醒。 弗拉基米尔找我招招手:“你坐过来,太远了我够不着你。”他解开袖口,将袖子卷起一些,苍白的手腕几乎在发光,他接过工具盒放下来。 我点点头,想要用跪着的姿势往前移动,结果跪坐的时间太久,小腿被压得发麻,我几乎差点重新跌回去。 我轻轻按摩了一下,胀痛感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我向着弗拉基米尔身前移动两步,“这样可以吗?” “不行。”他瞧着阿芙罗拉将需要用到的材料一件一件摆在一次性医疗布上,直接作出否定。 我大致计算了一下这个距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又往前挪了两步,“这样总可以了吧。”我不太确定,但是这里处于安全的范围内。 突然弗拉基米尔抓住我的大臂,朝他的胸膛哪里拽过去。我只差一点就扑向他怀中,情急之下我两手按在石板上停下来。 “你以为我的胳膊有一米吗?好了,这个距离刚刚好。”他眼神里夹杂了几分不耐,话语中的坚决让我无法向后退。 像是感受到了我的瑟缩,他闪过一丝烦躁,但还是放平口吻,松开我的肩膀。“现在就开始了。” 他拿起浸满酒精的棉球,另一只手从我的后脖子那里穿过去,松松地搂住。 “你想说点其他事情吗?转移注意力。”弗拉基米尔的动作有一刹那的停滞,他迟疑一会不确定的说道。呼出的气息洋洋洒洒,温和在落在我一侧的脖颈上。 “呃······”酒精棉球的质地很软但同时又和冰块儿差不多,像把刚从冷库中取出的冰葡萄酒倒在灼热的铁板上,我不由得发出闷哼。 棉花球先从耳尖开始,顺着耳廓到耳垂细致地抚过。 弗拉基米尔的话提醒了我,我还有事情想要问他。“那个,卡亚斯贝先生······” “他的话你不用去听。”还没等我说完,弗拉基米尔打断了我,他用硬邦邦地口吻,没有掩饰地在卡亚斯贝的名字上充满敌意。 “不是,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我再度开口,慎重避过卡亚斯贝先生的姓名。 “那位···说过送冬节的前一周是春狩,春狩是什么节日?”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答,阿芙罗拉相较于春狩,更在乎弗拉基米尔的生日礼物。 他换了一团新的棉球,按照之前的顺序,从上到下缓缓滑过。 “春狩夏苗秋狝冬蒐。蒐、苗、狝、狩分别是古代斯拉夫人春夏秋冬四季狩猎的称谓。随着人们不再需要打猎来维持生活,只有春狩和冬蒐流传下来。现代社会建立之后,存留下来的只有春狩,不过也早已经失去了当初的意思,只是一个纪念性的活动。” “送冬节前一周会在猎场里举行。你也要去。”他用一颗干净的棉球擦拭着多余的酒精,他看上去专注极了,说出来话也一板一眼的,似乎是照着书读出来,没有经过思考。 弗拉基米尔捏着棉球,指尖不时触碰到我的皮肤,他的手指可真凉,酒精在他的衬托下仿佛都是温热的。“贵族中的年轻一代们都会出席,所以,你需要先参加这个活动,为之后的送冬节预热。” 阿芙罗拉说,弗拉基米尔会在送冬节那天将我——他的未婚妻的身份公之于众,从那之后,我就彻彻底底被打上罗曼诺夫的印记。 然后我会在巴甫契特慢慢长大,等到我十六岁时,会和他一起牵着手走进东正教教堂,接受大主教将奢华瑰丽的十字架圣器轻点于我的额头上。家人与自由掉在了教堂后熊熊燃烧的圣火之上,我被迫成为一个因为未知原因的牺牲品,人生往后的时间都得在谎言压迫痛苦中埋葬。 第160章 我的命运,在弗拉基米尔的选择下,草率的盖棺定论。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自信,还是对他没有信心,尽管事情按照弗拉基米尔的想法按部就班的进行,我却有奇妙的预感,那就是我并不会像这样长长久久地在巴甫契特生活下去。 听上去相当离奇,很多时候我会感到莫名其妙,或许从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卡亚斯贝先生将说未说的话语,弗拉基米尔的沉默和躲避,半真半假的表情,忽远忽近。 我敏锐地觉察到,接着学会将所有不寻常尽收眼底,然后竖起一道高墙用来保护,没人知道真相是什么,真相究竟会有多残酷。 即使如此,听到弗拉基米尔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推上日程表,我狠狠攥住手心,将憎恶的心情用力往下压,压进肚子里去。 弗拉基米尔将一颗银色的小珠子按在耳垂上,“别怕。”余光扫到我握紧的拳头和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肩膀,他低沉的声音,仿若是凑到近处小声说,阿芙罗拉,伊莲儿他们都没有察觉,只有我和他才会听到的窃窃私语。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语调生硬,犹如黑帮大哥的“要钱还是要命”一样具有杀伤力。 他误以为我在害怕。所以他在安慰我。 我感受着银珠子在耳垂上挤压着,摩挲着。弗拉基米尔捏着我的耳垂,动作不紧不慢地,他有节奏的打圈。“是为了麻痹这一块区域的神经,磨薄表面的皮肤,减少阻力,制造出一个合适显眼的区域,穿的时候不会特别痛。”他解释道,手上的力气开始慢慢加重,就像他说的一样,右耳上的感触渐渐地迟钝下来。 第92章 chapter 91. 耳孔(二) 弗拉基米尔的手法并不娴熟,可以说有些生疏,但他并不手忙脚乱,而是冷静地依照流程没有落下任何一个环节。 “你的意思是,索菲亚也会来吗?”我注意到他说的话,如果春狩是一个重要的场合,那么索菲亚和安德廖沙他们也会出席。 自从和他们分别,我只见过安德廖沙一次,马尔金夫妇则是再也没有出现。我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罗曼诺夫的手笔,如果能在春狩上见到索菲亚该有多好。 弗拉基米尔的动作一顿,他没有停下来。 “很想见到你的安德廖沙哥哥?”他的指尖明显在用力,却克制住没有将它发泄到我的耳垂上。 他的声音清冷,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但还是能感到此刻他的态度并不算友善。 我感觉如果自己作出肯定的答复,他将不会再怜惜我的耳垂,于是,我立马否认:“不是,我不久前才见过安德廖沙。我只是期待索菲亚能够出现,她一定很担心我······” 我还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她,我在巴甫契特过得很好,不用为我担心,卡斯希曼医生会按时做心理辅导,药也一天不落的按时吃,我的胃口好了很多,一天吃三餐,应该长高了一二厘米,体重同样增加了······ 这些话原本藏在心底,一直不去管它,现在提起来,让我感到有点沮丧。 弗拉基米尔放下小银珠,现在那个部位几乎失去知觉,用手在上面摩擦也没有感觉。 “那你要失望了,那天只有年青一代参加,你的安德廖沙哥哥倒是会出现,不过想要见到马尔金家的其他人,还需要等到送冬节。” 弗拉基米尔冷硬的话语浇灭我的期待,他似乎在质问,阴冷的注视下透露出不满。“你什么时候才能忘记那家人,好吧,索菲亚还能勉强和你沾亲带故,可说到底她就是你母亲的姐姐,他们关系并不亲近。就不用提马尔金家的其他人,你们只是相处了不到半年的陌生人。” 弗拉基米尔轻率地将我的亲人与朋友划分等级,他按着我强迫我接受他的想法。“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我,唯一的归宿是巴甫契特。弗洛夏,留在这里,你很快会忘记他们。” 犹如魔鬼的吐息,他被煞气裹挟着,在纯白的干净里染下自己的颜色,是他最爱的做的事情。 弗拉基米尔在他们的名字上画下大大的红叉,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抹去,他希望我成为一座孤岛,孤立无援能做得只有紧紧攀附住他。 一记槌声响起,得出的结论尽管太过荒谬,可他不能允许我将此推翻。 我该怎么说,怎样做。 我选择什么都不说也不做。对于他从的步步紧逼,我麻木了,相同的说辞相似的行为,弗拉基米尔试图通过重复不间断的方式让我放弃,进而绝望。 从他的角度俯视我,可能是弱小到不值一提的生物,与浮游生物们相差不大,自身完全没有移动能力,或者有也非常弱,不能逆水流而动,只能浮在水面生活,他们没有准确的目的地,洋流的运动时刻左右着他们。 口头上的争辩,不存在逆风翻盘的可能性,这不是热血动漫,反派会被一通嘴炮输出而动摇,弗拉基米尔比他们还要固执,倘若你没有他的力量,反抗毫无意义。 “不要动,把头抬起来。”弗拉基米尔捏着一根针,他凑过来,比之前的距离还要近。“接下来会疼,这无法避免,你忍着点。”他见证着即将发生的事情,隐约的紧张与期盼并行,他病态地舔了舔嘴唇。 我并不害怕,但自从他开始用酒精消毒,不安在慢慢累积,我在最后关头向后一缩,耳垂从他指尖溜走。 第161章 “等一下,弗拉基米尔,你确定吗?我觉得要不今天还是算了,我需要准备一下,我突然觉得没必要这么着急,你,你觉得呢?” 我再一次确认。其实我没有想过阻止他,只是拖延一下时间,让焦躁不安的心情冷却,使呼吸变得顺畅。 “别乱动,不然偏离了定好的位置,你哭都来不及。”弗拉基米尔没有理会我的胡言乱语,他面无表情地将我拽住,动作比上次粗鲁不少。 弗拉基米尔的胳膊环绕的更紧,仿佛勒着我的脖子,拖到他眼前。他用膝盖将我的小腿压住,防止我再次临阵脱逃。从第三视角来看他的动作,不会有人能猜到我和他仅仅在穿耳洞这样简单。 他大可不必如此麻烦,他拿着的凑合也算是凶器,我会极力避免弗拉基米尔将针扎向其他部位的这种事情的发生。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其他地方。 “开始了。”弗拉基米尔吹出一道咒语,预告召唤出刺痛,尖锐的异物感撕破黏连的组织,执着地突进。 弗拉基米尔皮肤之下声带的振动,通过空气,通过接触的部位,传递给我。失去视觉其他感官被放大,我能在黑暗中想象出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从嘴唇中吐出的话,是讽刺,是蔑视的笑容。 我不去感受他的心跳声,因为数着数着,犹如为了与他合奏而不自觉去配合他的频率,自己的心跳声乱了。 睁开眼睛,不再屏住呼吸,氧气顺着我的小口喘气进入胸腔,我的心脏停止躁动,他们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奇怪的感觉也不见了。 针抽出去,很快一颗耳钉被固定在耳垂上,它上面简单地镶嵌着着一颗小珍珠,米白色的饱满的光泽,小小的感觉不到重量。 弗拉基米尔将棉签点在小珍珠的周围,然后将它丢在纱布上。“好了。”他不觉得这是一项任务,轻松的神情意犹未尽。 “只有一边吗?”既然已经穿好耳洞,不应该左右两边一边一个吗,一次性穿好两个,护理,保养,擦药这些麻烦的事情也只需要做一次。 “你只需要戴上我送给你的耳钉,所以只能有我帮你穿的孔。”弗拉基米尔离开露台,走到阿芙罗拉身边结果她送上的手帕,仔细擦干净手指上的点点血迹。 他的控制欲已经到了可怕的程度,但他本人看上去完全不觉得这有问题。我,我的身体,我的想法,只要不在他控制的范围,弗拉基米尔就会用强硬的手段抓回来。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maladie mentale et psychologie》(精神疾病与心理学/精神疾病与人格)这本书,希望他不单单阅读,还能对号入座,不要讳疾忌医,让这个世界上的受害者能少一个是一个。 我衷心的祈祷能以我零点一毫升的流血事件将耳钉的问题终结,一边也没有关系,只要弗拉基米尔不要再动不动抽风,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再翻出一个他父辈传下来的耳环,要在右耳上把今天的行动重新演绎一遍就好。 不能和他较劲,弗洛夏,你做得很好。 “弗拉基米尔,既然你说如今的春狩已经演变为一种象征性的祭祀活动,那么卡亚···他说让我努力练习呢?”我对春狩仍然一知半解,最初的麻木在逐步消散,一种陌生的疼痛从耳边扩散开来。 “因为是祭祀活动,参加的人都需要进入猎场,猎场里是养殖的动物,难度不会太高。”弗拉基米尔拿起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他皱皱眉头,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难度是对那些年轻的贵族来说,他们从小接受过马术,射箭的相关教育。至于你,弗洛夏,你这辈子有拿起过弓箭吗?”弗拉基米尔似乎很渴,哪怕咖啡并不如他的心意,他还是大口喝下去。 呃···没有。现代社会里,弓箭并不是随处可见,而且购买一把弓箭也是一笔不菲的支出,还必须在专业的商店里订购。我是一个普通人,有些贫穷,但与背着弓箭住在山上的茅草屋,以捕猎为生的猎人还是有差别的。 “所以,你需要练习。”他看着我,斩钉截铁地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别扭的关心。“别用手摸它,开放性的伤口很容易被细菌感染,那时就只能把耳针卸下来,等到伤口长好了再穿一次。”他严厉的样子,就像父亲在教导喜欢吮手指的小朋友。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还是放了下去。耳朵的胀痛中生出一些痒意,不自觉地想要蹭一蹭。“我知道。” 像是怎样的感觉呢?忘记芒果过敏而喝下一整杯芒果汁后,身上开始觉得十分的痒,一连片大大小小的红色凸起,忍不住用手去抓挠,很容易就破了皮疼痛与痒意混合在一起,贴在伤口的皮肤上,下面似乎有岩浆流动,烫得惊人。此时耳孔传来的感觉大抵就是这样。 “明天你没有时间,明天过后我会带你出去练习。”弗拉基米尔决定了我的日程,接着他对着阿芙罗拉说:“盯着弗洛夏按时消毒擦药。” 他的话被阿芙罗拉奉为圣旨,阿芙罗拉也许藏着一块秒表,每过一会功夫就跳出来提醒我。 我合上日记本,整理好露台上散落地蜡笔和小纸条,以及我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折成的小动物,真不知道想他那样挑剔的人怎么会坐在这里,总之,他没有露出嫌弃的眼神指责我,这是今天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第162章 第93章 chapter 92. 颜料(一) 悲剧就像一场飓风一样,经过你的人生时摧毁一切,制造混乱。等到一切平息下来,你就要做出选择——要么活在这片废墟里,装作自己的家还在;要么就从废墟中站起来,慢慢开始重建人生。 这是弗洛夏开始第一次治疗时,我对她说的话。原本想要老老实实地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一步一步来,而不是在还没有得到对方的信任时,就说出这种空泛的话。但是那个瞬间,我觉得弗洛夏需要我告诉她,只要足够坚强,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是善意的谎言。在我说不上短暂说不上漫长的从医生涯中,我并不吝啬地将它如同安慰剂一般,批量的赠与患者,因为他们需要,仅此而已。 但是弗洛夏不一样,与她相处的时间越长,一种不忍心的愧疚感开始浮现,她与绝大多数病人不一样,或者说像她这样人,我没有见到过第二个。 起初在马尔金夫人的帮助下,我了解到弗洛夏的母亲似乎长期处于抑郁情绪之中,所以弗洛夏很有可能受到后天不良坏境的影响,接着经历母亲离世,生活环境发生变化难以适应而生病。 后来,随着治疗的深入,我否定了自己一开始的观点。弗洛夏的病情更像是先天的遗传,与先天性心脏病的概念类似,从出生起他们的大脑在某些微小的区域发育不全,从而造成到达一定年龄后的发作。 当认为重度抑郁症是情绪受到损伤时,并不是一个比喻,而是受到了真实的伤害。 它一般会被认为是一种来自于情感的痛苦,实质上,心理疼痛和身体疼痛在生理上的表现是一致的,他们都激活了一些相同的大脑区域。 这个地方就是促进我们内部状态的认知的脑岛,被称为大脑中继站的丘脑,和前扣带皮层的额皮层区域。 生理疼痛与心理疼痛之间同样存在差异,他们之间最显著的差异似乎是身体疼痛激活了体感大脑区域也就是外部链接区域,这涉及到我们的触觉。大脑以使用处理肉体痛苦相同的方式处理精神痛苦。 除了大脑外,身体和情感上的疼痛也涉及到类似的神经递质,包括血清素、谷氨酸和去甲肾上腺素等。在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后,与身体疼痛密切相关的炎症在体内产生,炎性细胞因子是促进炎症反应的化学物质,慢性压力会引发炎性细胞因子的慢性释放,进而导致“神经炎症”和抑郁情绪的进一步发酵。 因此,心理上的痛苦不表现在具体的部位,每个人身体的基础状况不同,可以是头部,胸口,心脏,甚至是腹部和四肢。 所以宽泛的概念下,病人没有特定的疼痛区域,只是会本能地不适,他们不能忽略来自身体的痛感,但找不到的伤口与漫长的忍耐下,自我怀疑自我厌弃,因为这种原因,他们无法将自己的痛苦述之于口,普通人会同情身患癌症备受折磨的病人,但他们很难理解一个看上去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长期处于悲观低落的情绪中,他们自然会用简单的安慰来开解病人,他们只能这样做,这没有错,只是这对病人来说毫无作用,甚至会加重他们的压力与不安。 因为急性压力通常会导致对疼痛的敏感度下降,就像处在某个紧张的时刻下,比如考试,在你全神贯注奋笔疾书时,你不会感受到手指因为书写而产生的酸痛感。但是抑郁症带来的长时间的压力往往会使我们对疼痛敏感。这种痛觉敏感性无疑加大了患者的痛苦。 当人们被痛苦频繁袭击,最初会奋起抵抗,此时他们充满积极性和信心 ,但当战线被无限拉长,他们被告知也许这会是一场需要用一生来完成的战斗时,之前积累的伤痛和对于未来的悲观情绪,他们会不由自主地慢慢放弃抗争。 追逐光明,你总能找见;但若是沉迷黑暗,你的双眼也将会被其蒙蔽。 趋利避害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好比你的手放在桌面上,一个铁锤狠狠地砸下去,第一下你会可能忍受,但是第二下是砸在第一下的伤口上,痛感越来越强烈,这时,你会选择挪开手。所以一般人被救起后不会有活下去的念头。他们会反复的告诫自己,只有死亡才会将一切终结。 这就是弗洛夏与众不同的地方,她从来没有过放弃的想法,仿佛是一个机器人,只被设定了活下去这唯一的程序,哪怕在药物所带来的严重的副作用之下,我看不到软弱与退缩。 我应该对弗洛夏讲实话,她需要的不是虚假的安慰,而是有人能陪在她的身边,不论状况好坏,永远不会放弃她。她想要的很简单,这些就足够了。 “只要有一个爱我的人,我就能够生存下来了。”弗洛夏第一次离开治疗室时,她微笑着,苍白的脸上竟然有着欣喜。“我现在不止有一个家人,他们很爱我,所以我很幸福。” 你没办法生活在过去,因为不管抓得多紧,过去都已经过去了。 但现实残酷的可怕,这世界上凡是值得拥有的东西,都不易获得。对于弗洛夏来说,活着,好好活着并不容易。 初次见到弗洛夏,肤色惨白,身材瘦小,手腕纤细被包裹在层层纱布下,一副没有血色与生机的模样。 但她的勇敢并不是常人可以比拟,同样年龄的安德廖沙还捂着脸在钻头下瑟瑟发抖,留下了到今天都没有释怀的心理阴影。 第163章 勇敢并不代表不害怕,只要是人类,拥有正常的情感,你当然会害怕会恐慌,而勇敢会提醒你当你害怕时,你该如何去做做。你是否可以保持冷静,是否可以选择去做对的事情。 我曾站在某个领域的顶端,荣耀与赞赏纷至沓来,我用它们填满内心中一直存在的空洞。不断地发现问题,找到答案,在那段称得上是青春的岁月里,我决定用整个人生去寻找答案,希望下一个答案能够改变一切,我不知道我想要改变地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寻找真正的我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或许只是让自己活得有意义,作为虔诚的信徒,我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够有点重量。 当你再也问不出问题,找不到答案的时候,你就失去了希望。 于是我选择与弗洛夏一起去巴甫契特堡,对于罗曼诺夫家族我了解不多,但是依照他们的行为处事,我并不放心让弗洛夏一个人进去,她的治疗才进行到初步阶段,此时更换医生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我担心,由于对巴甫契特的抵触,弗洛夏无法很好地接受治疗。 她是独一无二的样本,也是我愿意花费数年数年时光的研究对象。 我一向热爱挑战,弗洛夏无疑是平淡的家庭医生生活中的转机,这是弗洛夏新的人生,也是我人生中一段新的历程和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的日子很悠闲。 老实说,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按照弗洛夏的治疗进程,我与她的会面频率应该保持在每周三次到四次,最好能进一步观察日常生活中的种种表现,进食量,睡眠时间,睡眠质量等等来不断调整药物的种类和计量。 弗洛夏需要医生,她的病情远比其他人想象得还要复杂,并且目前为止,并未出现明显好转的迹象。这一点被巧妙地掩盖在她强烈的求生意愿下,与旁人的期盼相吻合,造成病情减轻的错觉。 当病人的需求远远超过她本身可以负荷的重量,疾病会再次加重她的负担,那时一个不起眼的漏洞会使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但是现状并不如人意。 罗曼诺夫有意的缩减弗洛夏的治疗时间,每次的治疗她停留的时间只有一个下午茶的功夫,当谈话还未循序渐进,慢慢深入触及中心时,她就会被带走。 猪鬃和尼龙混合的笔刷蘸取颜料,将多余的部分刮走,在画布上涂抹。 浓郁的红色将蓝色覆盖,它过于厚重,大概要花上一两个月才会干,而且表面会产生龟裂。不过我不考虑这些,在我看来,画在最后一笔完成时失去作用,我享受着过程,结果是需要承担责任的,我恰好是个责任心并不丰盛的人。 “今天也要作画吗?”弗洛夏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她捧着我特制的柑橙花苞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没告诉她里面有黑糖,她不喜欢黑糖的味道,可她的味觉实在不敏锐,从我这儿喝得所以热可可无一例外都有添加,她从来没有发现过。 “感谢罗曼诺夫们,我的空闲时间大大增多了。不要露出自责的表情,我不用转身就能知道你现在一定是这个表情。还记得我说的话吗?你没有错。”我换上另一只画笔,将它浸泡在松节油中稀释掉残留的绿色颜料。 我记得画画是弗洛夏为数不多的爱好。于是,快速甩掉画笔上的液体,我朝她招招手:“你想看看我的画吗?我自认为进步了许多。” 她点点头,将杯子放在茶几上,走了过来。“哇!你的画······很美。”她看到的第一眼,发出由衷地赞叹,虽然简单的形容词也在她的脑海中纠结许久才说出来。 很快,她的惊讶就体现在一时合不上的嘴巴里,她不掩欣赏地说:“我以为画画是你最近才开始的兴趣,没有想到你这么厉害,说真的,放在美术馆里展览也绰绰有余。虽然,我一点都不专业,但是这是整幅画带给我的感觉。” 第94章 chapter 93. 颜料(二) 弗洛夏在一些地方,比如艺术,比如情绪方面拥有着超乎常人的机敏。 “呐,看那里。”我指着画板左上角夹住得一张油画的缩小版扫描件。 弗洛夏凝神注视了一会儿,又将目光落在画布上,她恍然大悟,指着那张图片,“你在临摹这幅画吗?” 我会心一笑:“当然了。这可是鼎鼎大名的画家施希金先生的《瓦拉姆岛上的松树》,照猫画虎只能使它看上去相似,没有原作的生气和活力。” “我觉得你画的很好,换个说法,临摹得很好,我很喜欢。”弗洛夏摇摇头,否定我的说法。 我认为弗洛夏之所以如此肯定的说,是因为她不了解,于是,我从画架下方的柜子中取出一本画册。“希施金是俄罗斯最具代表性的巡回派画家之一,有个说法是他一个人就代表了一个流派。所以你不用安慰我,立意、技法、创意、构图、表现力、形式的创新这些方面基本都达不到合格线,只是我一个浪费纸张的兴趣而已。” 不久前圣彼得堡美术馆开办了一个《十九世纪的画家》展览,这本画册是随展会送出的纪念品,希施金的画也被收录在其中。 弗洛夏的眼神在画布上打转,她盯了好一会,又想了想,扬起脑袋认真地说:“那不一样,施希金大师的画是一种感觉,你的画就算是描绘相同的景物,感觉是不一样的,你没有全盘复制,而是加上了你自己个人风格的色彩搭配,所以我没有在安慰你,我是很客观的。” 第164章 她挠了挠鼻尖,接着说:“不过,你和希施金先生是无法比较的,当然了,如果非要放在一起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违心地夸奖你。” 她说完就又将目光锁定到图片上。“希施金先生的画的树的确是现实中的树,走在森林的边缘时常可以看到,但为什么,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图片与实物以十比一的比例进行缩小后,图片的尺寸过于小了,弗洛夏不得不凑近观察,她的脸几乎要贴到画布上。 “希施金的画自始至终有且只有一个主角,那就是树,他为万树万木传神写照,无论是一片森林,还是原野上一颗孤独的参天大树,他用自己的方式去探索森林的奥秘。”我按住她前进的脸庞,画布上都是刚涂抹上去的颜料,照她这样的看法,迟早变成绿色的大花猫。 我说的话,在朗诵,也在悼念:“巨大的,充满生命力的绿色,浓重的,浅淡的,绿中夹杂着昏黄的颜色,衰败的,新生的,他们是树,用脱离了树这个简单的定义。生命从来不会平凡,在他的画笔下,史诗般的波澜壮阔,是生命不息奏响的圣歌。” “所以你会觉得不真实,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是来自俄罗斯广袤的森林,希施金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背着画夹和工具,穿梭在野外,山间,他擅长写生,找个地方席地而坐,从日出画到日落。” 我将画册放到她手上。“哦,这不是我说的,我可没办法现编出这种文科生们擅长的词句,照本宣科罢了,这本画册上介绍得更加详细,还收录了希施金其他的作品,你可以看这个。” 弗洛夏爬上旁边的画凳,打开了画册,她的小脑瓜要掉进去似的,眼珠子也被里面的图片吸引了。 “你喜欢森林对吗?住在卢布廖夫的时候,你总是趁着马尔金夫人不注意,偷跑出去。” 我为自己泡了一杯洋甘菊茶,住在巴甫契特,不论是研究弗洛夏的治疗方法还是写 paper,或者与业界在这方面有成就的其他朋友联系商讨,问题始终存在,解决的希望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渺茫,我一开始并没有预料到会如此快的出现瓶颈。 “嗯。很喜欢,但是我不喜欢巴甫契特的森林,太干燥了,弹出一个火星,就能将整片森林烧光。” 弗洛夏很诚实,她在很短的时间内与我建立起良好的信任关系,她很少说谎,只是习惯于回避问题,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弗洛夏分明没有撒谎,但透过她的语言,心态的转折,发病规律种种细节都验证着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结论。 弗洛夏隐瞒了一些东西。虽然直到现在我没有试图与她进行更深入的交谈,但我相信,她这样做可能不是出自她本身的意愿,简单来说,弗洛夏没有欺骗我,她只是无法分清真实与虚假。 她我揉揉额角,虽然现在的病人只有她一个,但她身上的问题比马尔金一大家子都要多。 “好吧。”洋甘菊茶入口微微发苦,后味也许会变甜,也许不会,因为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它的苦味让我提不起第二口的兴趣。加入三块放糖进去,那种滋味,不需要在苦涩中等待就可以获得。身为英勇的俄罗斯联邦帝国的人民,没有甜味,生活就算彻底失去意义。 我眯着眼睛呷了一口,让花的甜香味冲淡疲惫:“看完了吗?喜欢他的画作吗?” 弗洛夏心满意足地合上画册,她从高高的凳子上跳下来,把画册交还给我。“只看了有关于希施金先生的部分,我很喜欢他的画。虽然他已经去世了一个半世纪,不能见到他是让人很遗憾的事情,但是他的画会一直在,也许就算是我死掉一个多世纪之后,他依然会像今天一样深深着其他人,然后在他们的人生中被铭记。想到这里我就很开心了。”她一下子激动,一下子低落,一下子欣喜,到最后眼睛都里在闪闪发光。 “嗯···嗯···特别弗洛夏风格式的演说。”我把画册放回原位,朝着她提议:“既然喜欢,那就不要只停留在口头上,去那里,随便拿一根画笔,把你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想法画出来。” 她明显一愣,犹豫道:“······我是喜欢画画,只限于涂鸦,就是几笔线条,简单的图案,顶多用蜡笔填色,和你的画完全不同。”她一脸为难,停在原地没动。 “这些都是我曾经的作品,我不会将它们保留下来,画完之后再用白色颜料覆盖一层,重新在画上作画,不用担心你画的不好,你的画不论是惊为天人还是惨不忍睹,最后都会再次被覆盖,不要希望我会手下留情。”我从靠在墙上阴干的几个画板中,随便挑出其中一个,替换掉画架上只完成了一半的作品。 “别忘记了你刚才对我说的话,不要去比较,专注于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就好。” 弗洛夏不再踌躇,她点点头拿起笔,摆出一个煞有介事的姿势,小声嘟囔着:“电影里的画家就是这样作画的。”一边抬起胳膊,将画笔高高地对准画布,开始作画。 “那你还需要左手端着调色板,看上去才专业一些。”说着,我将调色板递给她。 弗洛夏接过去:“没错,就是这样。”她的眉头皱在一起,小脸上满是严肃与紧张,她一声不吭就这样继续自己的画画工作。 但很快,弗洛夏高高举起的胳膊肉眼可见地打颤,左手托着的调色板也因为过于沉重被紧靠在腹部借力,才没有滑下去。 第165章 我安静地看着,将杯子中的茶水慢慢喝完。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弗洛夏还在坚持着。 她画得很谨慎,并不允许自己出现大的纰漏。 我放下杯子,开口问她:“你累了吗?” 弗洛夏停下动作,“有一点······” “···挺累的。”她的脸上有一丝红晕,额头上也渗出一层汗水。 “那为什么不停下呢?”我继续问。 她看了看自己的画:“因为,还没有画完,只画了一个角落。” 我轻叹一口气,走过去从弗洛夏的手中取走画笔。“你觉得画画是为了什么?你不是专业的画师,画画只是你的一种休闲方式,那么既然你累了,就停下来,不要让原本是为了开心的事情最后反而加重你的疲惫。” 弗洛夏茫然地站在原地,她的脸上有着疑惑和困扰。“但是,我还没有画完,万一当画作完成后,喜悦远远超过其中的辛苦,那么如果不坚持下去怎么会知道结果。”她低低地说着。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画架的高度远超过你的身高,画笔也不适用于初学者,还有调色板,他是最大的型号,实木的重量在所有板子中都是最重的。” 我把画架调节到适合弗洛夏的高度,固定好之后,又从柜子中取出一块亚克力调色板。 “如果一开始方向就不对,那么顽固的坚持只会让你背道而驰,与目的地的距离越来越远。我知道坚强忍耐是一种美德,但任何东西一旦走向极端,它就无法拥有一个好的结局。” 我将管装颜料一个个挤到亚克力调色板上,用松节油稀释。“我不只是在说作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弗洛夏经历片刻的呆滞,接着,她反应过来,缓缓点点头:“嗯,我明白,但我需要时间仔细想一想。” “时间多得是,现在呢,先把这幅画完成吧,如你所说,半途而废不是一个好习惯。”我把亚克力画板递给她,“不用画笔战战兢兢地一点点勾勒,你没有学过如何使用它,还不如不用。那么用手随便涂,不要禁锢自己的想象力。” 她伸出食指试探性地沾了一丁点蓝色,点在画布上,接着又用中指添上一抹黑色,几次下来,她完全放开不再拘束,整个手掌上都有颜料,放松地在洁白的画布涂抹,或是甩动指尖,将颜色随性地溅落上去。 第95章 chapter 94. 颜料(三) 我又为自己泡一杯茶,淡淡的香气被热水烫了出来,我不着急去喝,只是拿着杯子吹开热气,眼神停留在她的背影上。 仿佛每一种优秀的事物都有它的缺陷,神不会让事物轻易到达圆满,所以坚强这种品质,附带的另一面就是固执,这一点也体现在弗洛夏身上。 弗洛夏的经历潜移默化地对她自己产生影响,在人生中无数次面对选择,作出决定的过程中,她逐渐形成自己的行为模式,思考问题的角度,方式,方法。不断地思考,不断回溯,从经验中得出结论,慢慢地,她的内心中一套自己的思维体系开始建立,在应用于实践后,这个体系渐渐完善,日趋封闭。 处在正常状态下时,她的行为是有规律,也就是说,在一定情况下,她的逻辑基本能够自洽。 对治疗来说,这是一个阻碍。你无法仅仅使用语言去突破她的内心屏障,甚至你不能直接否定她,这会让她保持警觉的态度,从而无法顺畅地交流。 你需要学会遵守她的规则,找出其中的漏洞和不足,然后将自己的观点渗透进去,当然现实操作起来并不能如此生硬粗暴,你得设置情景,让弗洛夏在这样的环境下体会到她的处事方式中存在的问题,然后她就会接受一个与她相对立的观点。 不得不说,这就是病人与正常人的差别,他们的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强,所以当普通人与病人交流时,如果不去更多的为对方考虑,那么基本很难起到作用。 但就今天来说,效果还不错,我满意地品味着自己的茶艺水平。 “卡斯希曼医生,我手上的颜料洗不掉了!!”弗洛夏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 “清水当然洗不掉,等一下。”我放下杯子,从画架下方将松节油瓶捡起来,给弗洛夏送过去。 “用松节油洗干净后,再多用两遍洗手液,不然会留下很重的味道。”我看着弗洛夏搓地通红的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下次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不要自己闷头苦干,你可以及时告诉我。” 她听后猛点头,表示记住了。 我叹口气,其路漫漫而修远兮···道阻且长啊。 我回到房间里,重新拿起杯子,刚一抬头就看到了弗洛夏的画。 暗蓝色的夜幕下,有一颗燃烧着的树,应该是枫树,它大喇喇地伸展身体,树枝任意向着两端延伸,火红的树叶在黑夜中发光,肆意晃动着,好像急迫地想要脱离树枝的牵绊,飞到遥远未知的地方去——整棵树都吵闹起来,即使没有风的帮助,它们也疯狂野蛮的挣扎,直到一片,两片,三片,无数片叶子脱离开来,在空中上下漂浮,它们自由而满足,一团又一团火苗打破夜的寂静,它们的生命即将结束,但火焰或许永远不会熄灭,一直燃烧······ 这幅画谈不上技巧,也不够精致,但是弗洛夏说过,“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不需要比较,也不用去评判,她的画,我很喜欢。 第166章 “好了,我们现在可以随意的聊一聊天了,你的时间不多了吧,我猜不超过十五分钟,那扇门一定会被敲响。”柑橙花苞茶已经凉了,我不能当着弗洛夏的面加红糖,于是顺便给她泡一杯和我一样的无糖洋甘菊茶。“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看上去红彤彤的,穿了耳洞吗?” 我将杯子放到茶几上,转身开始收拾满地散落的画具。 “嗯,昨天才穿好的,阿芙罗拉帮我涂了很多次的药,我以为它会好的快一些,没想到今天早晨起来就变得红红肿肿的。”说到耳朵,弗洛夏忍不住想用手去碰那里,但还没有接触就像被电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 “现在还疼吗?”我将她的画板搁到一边,开始喷洒酒精,擦拭画架上的污渍。 “不疼。”她摇摇头,又接着说:“不去注意它就不疼,但是洗澡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梳头发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就会特别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跟它比起来,穿耳洞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感觉。”弗洛夏十分小心地拈起脸颊侧边的碎发,动作轻柔缓慢地别到耳朵后面。 “如果疼得厉害,有可能是神经痛,可以把它取下来,二三天就能长好。”我建议道。 以弗洛夏害怕麻烦的个性,能主动想要穿耳洞的几率不大。与她接触一段时间就会发现,她对于自己外在的忽略程度不是一点两点,以前就是如此,如果侍从没有提前搭配好第二天需要穿的衣服,她经常裙子下穿裤子,或者灰扑扑的卫衣加牛仔裤,放在大街上轻松地可以混入人群中,但在马尔金家里生活就像一只灰扑扑的麻雀钻进了高级公寓中,更别说在巴甫契特了,也看来这里的人考虑到了这一点,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弗洛夏就再也没有按照的喜好搭配了。 弗洛夏的情绪滴落下来,她捧起杯子,只顾着小口小口地茶水。“我也不想,但我的名字我的姓氏都由不得自己。我太弱小了,各个方面来说,都是这样。” 不要让罗曼诺夫的要求凌驾于你的需求之上。他确实是这里的主宰,但他不能任意干预你的生活。我不能说这些话,它不适用于等级森严的巴甫契特。 强迫别人,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对方,一向是这里的拿手好戏。 刻板、守旧、绝对的权威、以及不公平是世界上差不多所有皇室里必然存在的现象,一股弥漫空气中的氛围,只要你需要呼吸,就逃不掉。 “你认为你自己很脆弱,在这个偌大的宫殿里像个断了翅膀的小鸟四处乱撞,但老实说,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强悍的姑娘,能用那种口气和罗曼诺夫家族的人说话,除了你,这里还找得出第二个吗?” 存在,就是在不公平的选择中生存下来。弗洛夏不会怨天尤人,尽管我们都明白罗曼诺夫家族的决定不公平,结果她还是选择离开卢布廖夫,不给马尔金家带来麻烦。 “······不一样。”弗洛夏有些无力地耸下肩膀。“我可以说,但不能做,说有时候也说不出口。如果我是花木兰就好了,举起剑坐上快马,刷刷刷——将他们斩于马下。”她挥动着手臂,作出劈砍的模样。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又重新安静下来。 我将画架折叠后,安置在摆放着一大堆画的墙面旁边。“童话是什么,它们的主人公不一定幸福,甚至大多数从很小的时候历经坎坷,花木兰是女生但她为了年迈体弱父亲不得不上战场杀敌。他提醒我们,只要坚持希望,人生就会变得更好,无论结局怎样,是不是你想要的。”时间无法后退,只能看着脚下,看向明天。 为失去的东西悲伤,因为太多了。但也要为了得到而喜悦,因为太少了。 “是说有可能我最终的结局,并不一定是好的。”弗洛夏抬头问道。 “当然了,对句话不只是对你,它适用于所用人。”我点点头。 “是啊······”弗洛夏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也是,“对弗拉基米尔也一样,他不可能事事如意,我是无所谓,但他如果遇到不如自己心意的事情,估计会暴跳如雷吧。”她找到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情,发自内心的喜悦让笑声一时无法停下来。 我暗暗皱皱眉头,把画笔一支一支伸入洗笔筒里搅动,各种颜色混在在一起,褐色混着灰色漂浮到表面上。 “你喜欢上罗曼诺夫了吗?” 弗洛夏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纠结不可置信地注视着我。 “卡斯希曼医生!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喜欢弗拉基米尔?我看上去很不正常吗?我是生病了,但我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开···玩笑。”我不在意地甩甩笔,“看你笑得那么开心,想让你吓一跳,看来我的恶作剧很成功。” “卡斯希曼医生······以后别说这种话了,你还不如讲恐怖故事,这简直是人生中最大的噩梦。” 弗洛夏不喜欢罗曼诺夫,她的表情中没有羞涩,没有躲闪逃避,也没有被说中心事的不安和惶恐。 起码现在看来是这样。 人们不会写十四行诗歌颂普通人之间的和睦共处,不会用小说描述古板的法律条文,爱情与之不同,它无比特殊,它不会被理智左右,不受约束。它是人生的馈赠是青春岁月来自骨髓中血液里的原始欲yu|望,人们为它沉迷,为它倾倒。 第167章 可对弗洛夏来说,爱情是一个陌生的包裹,它即能装满甜蜜的糖果,也可以是一颗危险的定时|炸 zha 弹 dan|。 尤其在对方是罗曼诺夫的情况下。因为也许,这个地方需要心理医生的人不只有弗洛夏一个。 又说了几句话,房门果然很快被敲响,弗洛夏放下杯子站起来:“谢谢你的茶,不加糖的味道会更好哦。” 她走到门口时,我拿起她的画叫住她:“这幅画我决定不涂白,我会装上一个画框,等到下次当做礼物送给你。” “谢谢。”弗洛夏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还有,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如果你没有忘记,其他人也不会忘。” 第96章 chapter 95. 练习(一) 我得承认,昨天卡斯希曼医生的话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砸下一颗巨大的石头,跃起的水花十几米高扑向附近的小山头,而我站在湖边眼睁睁地看着水幕朝着自己压下来。 若有似无的心虚感,我连它为什么会存在都无法说清,只能肯定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卡斯希曼医生的恶作剧,不幸的是我的大脑还没有学会分辨玩笑话,一时不注意竟然把它当真了。 我将这个念头驱逐出去,关于荒谬的结论我还可以做到尽量去忽略,但是身体上的疼痛就没有那么容易。 夜晚寂静无声,闭上双眼其他感官在放大,我将身体都蜷缩起来,一只手枕在耳朵下,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头放在胸前,我在数数,随着痛感也发强烈数字也断断续续的。我保持着这个姿势,身体的半边开始僵硬,麻木从四肢百骸里泛起,提醒我血管长时间受到压迫导致血液无法顺畅地流动。 耳洞连接处不再是普通的痛感,而是沿着耳洞向上牵扯到太阳穴的头痛,它像针扎一样一下一下的跳动,随着每一次心跳迸发出的血液加重力气,渐渐地逼近忍耐的极限。 然而我不能动,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论是换边睡还是平躺,耳垂上伤口灼热的地方都会被碰到,甚至我无法让自己陷入深深的睡眠中,当不能保持清醒时四肢就会不受约束,本能地找到它们更舒服的姿势。在梦境中被剧痛用粗暴的手段唤醒,猛地坐起来将无力的烦躁感死死堵在舌尖上,用手捂住嘴巴不让它跑出来。这种事情我不想体验第二次。 昼夜交替,我脸色惨白、神情憔悴地呆坐着。这就是昨晚我没有睡好的原因,感谢弗拉基米尔的随心所欲,自从遇见他后我的每一次不幸都离不开他的参与。 我差一点想笑出声。如果说我喜欢他,那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怪胎?受虐狂?不,不,那我一定是彻彻底底地疯了,在我大脑清醒精神正常的情况下,这种末日般的景象永远不会发生。咧开的嘴角扯动了某根神经,我捂住半边脸,从床上爬起来后头疼倒是减轻许多,但是牙齿没有缘由的抽痛起来。难道疼痛是一场接力赛,一个下场,另一个拿过接力棒继续比赛? 我两眼无神目光呆滞地望着阿芙罗拉,她正仔细地挑选今天要穿的服装。 列昂尼德先生昨晚来说,今天弗拉基米尔要带我去练习,不用说,是为了春狩的事情做准备,掐着指头数一数,已经没有几天了,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我能不能学会,该说是他们对我太有信心,还是觉得我做不好也无所谓,看上去没有人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弗洛夏小姐,过来试穿一下吧。”阿芙罗拉取出一套深色衣服,“这是您刚到巴甫契特时量的尺寸,不知道现在穿是否合身。” 在她的帮助下,我很快穿好了衣服。因为今天要练习射箭,阿芙罗拉特地为我准备了一套猎装。最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颈部扣着米色蕾丝的小领带,外套是修身的灰青色小西装,匹配了同色系的马裤和黑色长靴。 脱去柔软舒适的睡裙后,我显得精神了一些。硬挺的材质使我不自觉地注意起仪态。 “虽然颜色不算鲜艳,但是很适合今天的氛围。”阿芙罗拉将我披散的头发梳成一个低垂到背后的马尾,松松垮垮的,鬓角的两条发丝落下来,荡漾在脸颊边。 房门外,已经有是从等候在那里,见到我出来,他微微鞠躬:“日安,伊芙洛西尼亚小姐,请随我来,殿下就在前面等您。” “日安。”我朝他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穿过门廊,走向一条陌生的路。 今天的天气不是一般的阴沉,在下雨的前奏中蹉跎,暗沉的光线照不亮走廊,石壁上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一小块地方,透过石窗上镶着的玻璃,能看到乌云层层叠叠压迫着空气,无论是这里还是外面,散发着相同潮湿的憋闷感。 长靴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清脆的声响,响彻在空旷的走廊里,没有半点阳光进入这个封闭的空间,阴冷的冬日气息侵蚀着迷糊的睡意,我加快速度跟上前面的人,在这个地方迷路的话简直是一场噩梦。 很快光线渐渐明亮起来,深不见底的走廊被截断,前方是两座建筑之间的连接处,光线疯狂从断层处涌入,拥挤得堆在入口,弗拉基米尔背靠着我站在那里,一旁的列昂尼德先生手捧着文件,低声对他说着什么。 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乱跳,时不时漏掉一拍,我觉得有点头晕,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屏住呼吸,害怕一口气的重量会破坏空气中微妙的平衡,我似乎不愿意惊动任何人,悄悄地将时间停止,将画面定格,收藏在某个角落。 第168章 外面大衣的袖子很长,将我的手背完全遮住,指尖在粗糙的毛呢面料上不断摩挲,感受着细致的纹理。我轻轻做了一个深呼吸,将胸腔中的废气慢慢吐出去,我告诉自己,应该冷静一些,只是睡眠不足加上头痛的关系。 我没有再耽搁,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我迈开大步子朝弗拉基米尔走去。 我走到弗拉基米尔面前时他才转过了身体,他与平时精致讲究的贵族作态不同,深褐色的花呢西装外套里面是颜色稍浅的衬衫,硬挺的马裤是深灰色套上不显眼的长靴,除去在袖口和领子上,其他地方看不到特别的装饰,多了几分洒脱和超乎寻常的朴素。 “你今天的速度很快,我以为还等好一会。日安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用手撩开脸颊上的头发,眼神像一只蛇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滑腻地落到我的耳朵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让原本就不苟言笑的脸更加恐怖。 “日安,弗拉基米尔。”我担心他认为自己的作品并不完美,目前为止,那里又红又肿还有透明液体渗出,即使戴上十层滤镜也没有丝毫美感,所以一气之下不小心碰到伤口。他下手从来不知道轻重,为了可怜的耳朵不要继续受到摧残,我赶紧退后一步,躲开他伸出的手。 他的手就这样穿过我的发丝,滞留在空中,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苍白的皮肤表面好像坚硬的陶瓷,看不到这层皮肤之下还有人类的体征。 然后,像是为了让我看到,他慢慢地,慢慢地攥住了手,浅绿色的血管被逼出来,纷繁复杂交错着,像是拨开面具把真实暴露出来。 我缩着脑袋,鸵鸟似的不敢直视他。 “很好。”弗拉基米尔把手收回去,他的眼睛比平时还要黑,在暗色之中深蓝色也被污染,他们之间的界限进一步模糊着,到了一方就要吞噬另一方的地步。 他转身走开,列昂尼德先生跟在他身后,他拥有一切管家应有的品质,总能在他的主人开口之前预测到对方的行动,这时他也预料到弗拉基米尔的行为提前侧过了身子,留给他甩袖离去的空间。 我跟着身边的侍从走,尽管弗拉基米尔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我也并不着急,只要不会走丢,我不想更早地去触他的霉头。 将我带至射箭练习场的入口处后,那个侍从就消失在身后曲折的走廊中,看着黑洞洞的深处,我将道谢的话语化成一缕寒风中蒸腾的热气。 走下台阶,眼前是空旷的平原,四周用篱笆扎起来,再向外看就是群山和森林。寒风没有阻挡四处肆虐游荡,白天特有的喧嚣被压制住,在山谷之间在树木之间,把它们吸收进去,释放出苍凉悠远的回响。 场地被人为地化成两半,远处是身穿统一骑装的守卫们,他们人数不少,举着弓箭朝着靶子练习射箭。除了巡逻的侍卫,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过来。”近处的这一半只有弗拉基米尔一个人,他正被列昂尼德服侍着穿戴护具,不耐烦的气息能够无视我们之间的距离,撞到我身上。 气还没消,那我可以在磨蹭一会儿——如何在他不生气也不至于因为我乌龟般的速度不耐烦再次生气之间,找到一个绝妙的时机,是一项不简单的工作。 杂草和枯叶在土地上沉积,踩踏,腐烂后成为土地的一部分,我将重心保持在上半身,身体的重量平均地分散在脚底,不陷入软烂的泥巴里。 男孩子的狩猎场,省去后天的精雕细琢保留着天然的粗犷,乍一看与巴甫契特的气质格格不入,但实质上又无比契合,贵族之中的倾轧,角斗与武力,压迫也体现在这里,人们在争斗中分出胜负,在流血里领悟输赢,比赛不在乎阴谋诡计,展示力量,习惯等级秩序,学着接受他人屈膝。 “您好弗洛夏小姐,我是麦娅,是您今天的射箭教练。”一位身着训练服的女士走过来。 她与城堡中的女人不一样,小麦肤色身材健壮,大腿上的肌肉透过紧绷的马裤能看到清晰的轮廓,头发挽成一个髻盘在耳后。她的五官硬朗线条像刻刀雕刻出来,但她一笑,嘴角上的笑纹勾勒出浅浅的弧度,让整个人一下子柔和起来。 第97章 chapter 96. 练习(二) “麦···麦娅女士,呃···”泥土软趴趴的,不足以支撑住我的重量,鞋跟先陷了进去,我想要向前倾身保持平衡,结果脚底陷得更深,我不再挣扎认命地接受这个事实后,转而专注在如何奋力地将长靴从湿泥中拔出来上。 四肢不协调是我众多缺点中的一个,它排名不算靠前,除了在日常生活中一些带来小磕小碰小伤口外,无伤大雅,所以我并不着急着去解决它。 我左摇右摆,直到踩在坚硬的土地上,才松了一口气。“麦娅女士,你好。” 她将我的窘迫看在眼里,体贴地扶了一把。她温柔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弗洛夏小姐看上去并不常在户外活动,不过没有关系很快您就会习惯这里。” 麦娅走在我前面,她指了指前方的仓库:“您在这里稍等一下,我为您去取几把合适的弓。” 在即将离开时,她转身跑到我身前,左右四下张望后发现离我们最近的人是笔直地站在不远处的列昂尼德先生后,附在我耳边小声地说:“瓦斯列耶夫家族的将军们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我很开心来教您练习,我人生中的梦想已经完成了一半。”说完,她像兔子一样蹦起来朝仓库狂奔而去。 第169章 内心中有股涨涨的情绪,它逐渐沸腾,噗嗤噗嗤,一个又一个彩色的泡泡升起来,瞬间破裂,我对自己的姓氏从没有特别的感觉,它一直存在他人口中,肆意评论指点。但这一刻,我不得不低下头,仿佛只要泄露出一点情绪,泡泡就会随着雀跃飘散出来。 “麦娅是巴甫契特卫队的分队队长,也是其中唯一一位女性,她的各方面成绩都很出彩,丝毫不逊于其他男性。”列昂尼德将箭壶悬挂在胳膊上,他扭过头对我说道。 “是这样啊。”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赞叹,一个女人在被男性话语权掌握的军 jun|队里想要和男人达到相同的地位,要付出的努力和艰险是我想象不到的。 “弗洛夏小姐。”麦娅双手提着满满的东西走了过来,“我还不知道您的力量如何,多拿了几把弓想让您试试。”她朝气蓬勃地将东西哗啦啦全部倒在准备台上,“我们准备开始了吗?” 麦娅的声音嘹亮,她的动作大开大合潇洒有气势,我不由得被她感染,神情坚定地朝她点头:“那先···怎样开始,练习吗?” 熊熊燃烧的热情还没有持续多久,一阵寒风吹来,像用刀子刮过耳朵上血淋淋的肉,我忍不住缩缩下巴,将痛苦的呜咽关在嗓子眼。 麦娅又笑了,她将一个袋子取出来,放在我脚下的地面上。 “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来。首先要先戴上护具,不然在练习的过程中很容易受伤。您只要抬起胳膊就行。” 我像她说得那样抬起双臂,看着她将一个牛皮色皮具环绕过胸腔左侧,耳边是她低沉地讲解。 “这是护胸,它的主要作用是射箭过程中保护您的胸xiong|部和肋骨。还可以起到靠位的作用,靠位就是您在拉弦到位以后,弓弦必须要靠在身上的一些点位上,以确定每次射箭的拉距一致,能够使弓更好稳定下来。”她的声音不急不慢,为了照顾到我对陌生名词的接受能力,时不时会特意放慢语速,停顿一下。 接着,她抓住我的中指穿进一个皮扣环中,手指的关节和和指缝包裹住,手心里则多了一个半圆形的铝片。 “这是护指,用来保护手指和托腮。” 然后麦娅拿起一片白色的皮子,戴到右小臂的内侧,调试地偏紧一些后贴上固定带。 “您的右手受过伤,所以目前为止护具的佩戴是以您的左手为惯用手为前提。” 其实很多词汇我都一知半解,但是目光跟随着麦娅的动作,不愿意漏掉其中的细节。 “护臂的作用对于新手来说很重要,当你撤放结束时,弓弦会惯性回弹,这时会产生扫臂、打臂的现象,为了保护您持弓的那一条手臂,护臂需要以松紧材质的线圈,绕在在手臂上,在加强手臂的支持力的同时,可以有效防止弓弦弹出刮擦伤到手臂。” “它能够保持手臂温度和肌肉的紧度,温度是确保手臂的能量不易流失,紧度是使肌肉保持一种适应剧烈运动的状态,不容易拉伤手臂肌肉或者抽筋。” 麦娅讲得细致极了,她不用回忆或是思考,有关的介绍十分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箭壶是装箭的容器,一般情况下,一壶会有十二只箭,它不需要固定在您腰间,我来替您拿着。”麦娅拍拍手,这应该是她在监督训练时的常用动作。 “准备工作就到这里,现在我们开始普及一些基础知识。您不用全部记住,事实上我会笼统地概括一下。”她清清喉咙,开始讲解。 “弓大致分为:日本弓道,美式猎弓,竞技反曲弓,复合弓,传统弓,弩等等,其中最不适合初学者学习的就是传统弓,但由于春狩的形式和意义,我们只使用传统弓,传统弓的学习难度非常高,它的阶段性成效是以年为单位衡量,所以您今天只需要学会标准的姿势和能将箭射出去就足够了。” 我的注意力很容易分散,特别是枯燥的学习中,但此时我睁大双眼,聚精会神地盯着麦娅。从她的话语中,终于搞懂了为什么拖到春狩前两天才开始练习,原来在这件事情上,早或晚并不重要。 “弗洛夏小姐,您是瓦斯列耶夫家族的后代,军人的血液在您身上流动着,即使您只有一天的时间,我敢保证您也会比绝大多数的人要出色。” 似乎是瓦斯列耶夫的崇拜者,麦娅明显地激动了起来,双手握拳为我加油打气。 如果她能预见十分钟之后发生的事情,我想,这些话她就不会轻易说出口了。 她先递给我一把弓,示意我用右手握弓把正中间,左手将弦卡在护指的铜片中,侧过身体脸朝向靶子,双脚稍微跨开与肩同宽,两个脚掌的相对位置介于丁字与八字之间。 接着,她将一支箭的尾杆,插 cha|入我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捏着我的无名指,让它辅助中指保持左手的稳定,然后将食指移动到靠在下颌的位置上,弓弦正对鼻子嘴巴和下巴的中央定位点,用右手的虎口稍微下一点的位置,把弓撑开。 “准备姿势很完美,现在您只需要弓从头顶慢慢移动到刚才的定位点,用肘部和您手臂背部的肌肉将弓拉来就可以了。” “好的,准备——撤弦——”她迫不及待地早早看向靶场中央。 我:“······” “来来来,让我看看,您第一次射箭的距离是多少?” 第170章 “······”我吸吸鼻子,头撇到一边。 麦娅一脸迟疑,转过头开始在空旷的场地中搜寻,她甚至开始怀疑搭在弓上的箭是第二支,而第一支箭则被我远远地射了出去,只是没有瞄准失去了方向。 最后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她如同幻想破灭般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您的弓,怎么没有拉开?” “······我拉不开。”我嗫嚅道。 事实就是我不只用上肩部肘部背部的力气,我几乎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气,但弓弦似乎坚硬如铁,我的胳膊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肌肉紧绷到极限,然而它还是一动不动。 身旁传来弗拉基米尔特有的嗤笑,它让尴尬的气氛几乎凝结。 “没关系没关系。”麦娅急忙摆手,她急于补救连话都说不流利,“这是十八磅的弓,适用于力气较小的女性,当然,那个,我忘记了您身材比一般人更瘦弱,所以,噢噢,我想起来,那里还有一把十四磅的弓,它是这里最轻的弓,您一定可以的。” 话刚一说完,她就转身飞奔过去,取回一把更为小巧的弓递给我。 “现在试试。”麦娅这次看上去比我还要紧张,她不安地跺着脚,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我。 我沉默着取来,将箭搭上去,重复第一次的动作。没有辜负麦娅的期望,弓拉是拉开了,我松开弦,箭没有偏离轨道,笔直地向前方射去,“嗖 ——”地一头栽倒在三米外的草坪上······ 我从没见过如此巨量的灰,我仰着头,感受着它不断压缩着我眼睛中收藏的色彩,它富有攻击性,我的绿色正在节节败退。 灰蒙蒙的天空不像是清晨,更像是暮色之下,绿色蓝色花的颜色都寂静下来,纷乱的丢进染缸,无法融合,也不再是原色,低调蔓延着的灰开始用雾的弥漫来染色,吞咽,它们不想沉默,但被风捂住声音。我呆呆地望着天空,真希望下一场大雨,让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 经过几次练习后,我清楚地认识到我无法使用巴甫契特里所有的弓,同样不忍心看到麦娅的失落,所以我让她自己去练习,而我把弓放在一旁随意找了块还算干净的草地坐下来,双手支在地面上仰着头发呆。 说不气馁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不喜欢将自己放在消极的环境中,弓箭不是跑步,只要迈开双腿就算学会,它是不可能速成的一项运动,我不需要太自责。 我这样默默告诉自己,云朵开始聚集,风太弱小,只能任由他们聚成一团,累积。 沉甸甸的下一秒即将坠落的云朵,被弗拉基米尔隔开,他突然出现占据了视线内所有空间。 “这么快就放弃了吗?”他的脚步很轻,野草弯曲柔韧的身体,吸收了大部分摩擦声。他脱去西装,洁白修长的脖颈露在寒风中,那一块皮肤在周围暗色的衬托下,白的刺眼发出莹润的光。 为什么不能在那里染色呢,大自然真是不公平,所有人的身影都在变得模糊,只有弗拉基尔米低着头俯视着我,他化身成圣洁的神祇,伸出一只手放在满身罪孽的人眼前,他在叹息人世间的罪恶与欲望,他要放弃执念,将你救赎。 “跟我来。” 还是走廊里的那只手,我侧头躲开的那只手。 second chance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抬起手钻进他的指间紧紧抓住。 第98章 chapter 97. 练习(三) 额头微微出汗,将几缕头发打湿,清淡的风撩起垂落的碎发,将烦躁的热度稍稍带离。 “准备姿势。”弗拉基米尔从箭壶中抽出一支他自己的箭,帮我固定在护指的皮套上,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 站在起射she位靶心的中心线上,我将重心移到左脚,又移到右脚,体会着不同的力量感。手心出了点汗,铝片被包裹在指尖中,稍微放松力气它就会滑到一边。 脑海里乱糟糟的,我是第一次主动抓住弗拉基米尔的手吗?我努力地回忆,但自从来到巴甫契特后发生的事情就像被剪开的线团一样,找不到头绪。 我讨厌他,我一定讨厌弗拉基米尔,因为我没有喜欢他的理由。 同时,我感受到体贴与善意,在某一时刻蜕变为亲密的暧昧,无人知晓的控制和占有某种情况下带来归属感,他用保护来抚慰曾经造成的伤口,而我内心中这份不断滋生地依赖会不会有一天超出自己的控制,变成无望的期待? 那么那个时候,我可能就真的变成了卡亚斯贝先生所说的“可怜的弗洛夏”。 但是底线也许会松动,会不断退让,可我想它永远不会消失,我太贫穷了,真正拥有的东西很少,second chance 重新给予我家人与姓名,所以弗拉基米尔的期待,不能由我来满足。 只是不知道最后,是谁先放开紧握着对方的手。 右手握住弓的正中间,我闭上眼睛,将一口气分为三次慢慢吐出去,这个方法能够缓解紧张感。 弗拉基米尔代替了麦娅,站在左前侧,他定定地注视我的每一个动作,节奏,角度,肌肉的发力方式,呼吸的评率,好像是在输入数据计算着成功的概率。 手在外套上摩擦两下,用手指夹住箭尾按照麦娅说过的方式缓缓拉开,但是像之前一样,整支箭还保留了三分之二的长度在持弓手外。如果不把弓再拉开一些,它还是会以向大地投球的方式坠落。 第171章 右手没有力气,只能依靠左手发力。我感到着急,我的力量根本不能驾驭这把十二磅的弓箭,可最后一次机会我得抓住。所以,保持身体正确姿态不变的情况下,我将左手腕以一定角度弯折,不是拉开而是拽开的方式发力,尾羽扭转方向,越过保护的铝片扎入肉里。 我不死心,继续向后扯,过了一会箭头果然颤颤巍巍地开始回撤。 “放松!”一股寒意贴了上来,弗拉基米尔隐隐的不满从单薄的衬衫里传过来,“你一辈子只想射这一次箭吗?” 他先握住我的左手,再将右手包在手心里。他的手比我大的多,一刹那主导权被倾覆,他蓬勃的力量感没有阻隔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我不再蛮横的用力,指尖缩在他的手掌下一动不动,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 “动作一开始错了,后面就会跟着错下去。”弗拉基米尔胸膛贴上我的后背,他的气息轻轻地,撩动耳边的碎发。 “忘掉麦娅的话,你的动作太僵硬了。”弗拉基米尔踢了踢我的左脚,他的腿跨入我的双腿之中,透过马裤单薄的材质,热量成为媒介在传递中互相感知互相接受,他的语速始终保持一致,不紧不慢地诉说着,尾音弹跳着从舌尖蹦出来。“重心不稳的情况下,双脚指尖的距离要超过肩宽···像这样···” 弗拉基米尔紧紧贴上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开始用肘部的力量把弓拉开。” 这把弓第一次在我手中被拉到标准弧度,我的手被禁锢在他的力量中,不止如此,似乎身体也被困在里面。他的手臂搭在我的左胸|xiong 前,带着不能忽略的重量,我不能无视它,只能减慢呼吸的节奏。 憋闷使得空气开始流失,狭小的空间逐渐缺氧,心脏在奋力勃发撞击,它迫不及待地需要新鲜空气。 我听得到弗拉基米尔说的话,大脑却不能理解,或者其实不需要,这个量级在他眼中只是玩具,他只想让我跟随着他,配合他,来完成这次练习。 “眼睛直视准星,对准靶上的瞄点。” 我努力压抑着急促的呼吸,这很难做到,风没有停止,只是被弗拉基米尔隔绝在外面。我稍稍偏头,他的下巴瘦削曲线流畅,此刻正绷得紧紧的专注地看向前方。 “别看我。”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动作依旧沉稳。“照我的话去做。” 我过于在意他了,不但不合时宜而且愚蠢。 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不再顾及弗拉基米尔的反应,大口大口的猛地吸入几口空气,再缓缓吐出去,将精力放在即将射出去的箭上。 “接下来,把视线的焦点集中在准星上,这时不要去在意靶子,靶子在你的眼中必须是模糊的,清晰的是准星。” 弗拉基米尔俯下身,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视线离开靶子,移到我身上。 “继续维持后拉,然后我数到三,你要迅速张开手指。” 他侧过脸,并不在乎这支箭的结局。我看不清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许是五厘米也许是三厘米,他靠得太近了,脸颊上的毛细血管敏感地察觉到热源的接近,泛起红晕。 “三···” “二···” “一!放!” 弓弦在极致的拉伸后波浪状回摆,嘣——地将炭黑色的箭划破气体的屏障,射 she了出去。 “射···射中了” 当然不是靶心,但终于上了靶。我不可置信地望着木板上还在颤动的尾羽。 “当你足够强大时,你手中的拿着的可能是一个听话的武 wu器,它会让你得到想要的东西。记住这种感受。从一开始就要射中目标的决心,用力量控制,用野心完成。”他神情淡漠,胳膊垫在下颌,头侧着靠在我的肩膀上。 弗拉基米尔的忠告很少能用在我身上,因为几乎所有的前提条件都是力量权力财富地位,这些我暂时得不到也可能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但是他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仍然不厌其烦地向我灌输“强者为尊”的理念。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射箭上取得这一丁点的成就像是吃下一座棉花糖山,甜滋滋的软绵绵弹乎乎的喜悦装满了胸口,从舌尖到心间都充斥着香气。“谢谢你!”我转过头,无论如何他帮助了我,我忽略他的话,转过头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弗拉基米尔似乎呆住了,他压在我肩头的手臂猛然一沉,然后不自然地缓缓减去力气。 “这样就可以了。”丢下一句话后,他猛然退开,向列昂尼德先生走去。 我点点头,没有在意他的异样,我还沉浸在这份五分之一属于我的成就感中。 我仔细端详手中的弓,如果是轻一些的磅数,或许就可以做到正常的练习。 但是,十二磅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吃力——在射出第六只箭,它们无一例外地都落在五米之外的草坪中。 硬件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我不奢望再次上靶,只是将基本姿势练习一下,多揣摩揣摩手感。 我抽出第七只箭,侧头看着弗拉基米尔堪称漂亮的姿势和箭靶的圆圈里密密麻麻的尾羽,暗暗下定决心:就···六米吧。 结果——超过了六米,射出的箭直接偏离轨道飘向围场的边缘,那里很少有人走动泥土湿软,积水淹没杂草的根部,箭一头扎了进去。 第172章 我抬头望望天空,左手上摩擦出的小伤口在寒夜的刺激下产生反应,我被身体上的炎症搞得有点烦躁,能够长久的保持平静心态,是一件要紧的事情,我需要练习。 我叹了一口气,把弓斜靠在箭壶上,我要把那只箭取回来,但目前只有一把弓勉强能用,我不想因为自己笨手笨脚弄脏了唯一的弓。 我见弗拉基米尔还在专心致志地射箭,列昂尼德先生目不斜视地站在他身后,远处的人不会注意到我这只鬼鬼祟祟的小虾米后,向那摊泥水走过去。 能把箭射到这种地方来,在这个练习场上应该只有我能做到。我双手叉腰,压下奇葩的念头,准备在旁人特指弗拉基米尔发现之前将箭取出来。 我侧着身弯下腰,一只鞋尖淌入泥水中,伸出右手勾住箭尾,我想着只要轻轻一提就能拿出来,但是没有想到它纹丝不动。我攥在手心中摇晃了几下,感到箭头仿佛卡在泥中的碎石块的缝隙中,可以晃动但不能拔出来。 我伸出左手扣在右手手腕上,重心向后移,想用身体的重量来试试。在一两分钟内,双方力量达到平衡,谁也不能赢过对方,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放弃,于是我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僵持下来。 就在手心传来明显的蜇疼感让我犹豫着要不要放手时,小石块被撬动位置发生变化,我连同手中的箭一起因为惯性重重地摔向后方。 与此同时——尖锐刺耳的啸声划过气流,从耳边划过,就在还不够眨眼睛的一瞬间,一支泛着冷光的箭直直插cha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 第99章 chapter 98. 弗拉基米尔番外·解药(一) 冬天降临在万物衰败的土地,将满地预示着生命终结的残骸覆盖,赠与一场盛大体面的葬礼。 它的威力在衰弱,人们对于春的期盼在每一次打开窗户,在暴风雪的侵扰下加重,它开始失去追随者的信仰。冰川或许在消融,坚固的庞然大物碎裂的声音与从硬实的土层之下生机酝酿的勇气相互呼应,它们在祈求,在等待。 我的世界失去了静默。我一时无法适应这场的巨变。 第一次我处于被动接受的地位,视角转换的太快,像某种不存在于世间新奇的事物,在一步步接触它的过程中,兴奋血液只能将将供给大脑的程度。 双手不明显地颤抖,迫不及待夹杂着过于集中的反胃感,使我忘记了吞咽,空气进入的流速被迫减慢,思考的速度跟不上病毒性的蔓延,我僵直着身体接受未知的馈赠。 “你似乎在改变。”卡亚斯贝双手支在书桌上,眼神中带着疑惑。 虽然卡亚斯贝的嗅觉时常灵敏得可怕,但我不认为他能明白弗洛夏对我而言的意义。 他总是习惯用粗俗直白的爱情或者低贱本能的肉rou/欲来区分女人,当然绝大多数是后者。 即使是卡亚斯贝所认为的爱情,轰轰烈烈的彼此追逐,嬉戏享受着陌生的触感与香气,接着不可避免的疲惫与腻烦轻易将看似牢不可破的誓言击碎,不过只要不是世界独一无二的东西,人们不会太珍惜,所以卡亚斯贝口中的伟大爱情可以自动无缝连接,留给假装悲伤的空隙只有三秒,之后重新挂上笑容迎接下一个女人。 卡亚斯贝怎么敢用如此劣质的词语,大概酒精和性早就腐蚀他的精神,才试图使他在我身上找到可悲的人性。 我所做的一切,与弗洛夏这个人无关,只是为了能够治愈自己,如果没有情感算得上是缺陷。 但事情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顺利,从某一个时刻开始,可能第一次相遇主导权就已不在我的手上,局面的失控来得太快了。 初次认识到的情感不仅仅是喜悦,还有始终游离在掌心之外的弗洛夏,她进一步让我明白得不到的愤怒与害怕失去的恐慌。 她是我的唯一,我却站在她的边缘,她的世界多么广阔,可她仍然执拗地堵在我面前,拒绝我的进入。 嫉妒在不甘的催动下燃烧所剩不多的理智,她离得太近了,我能感受到她因为侍女的话露出的笑,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咧着嘴角,因为思念家人牛奶沾染上的苦涩,因为疲倦朦胧的双眼,她在睡去,活泼灵动的空气渐渐安静下来,周身围绕着舒适自然的光晕,她的呼吸浅浅地,淡淡地··· 我克制着自己,负面的毁灭的欲望拥挤在一起,我走进房间,在她床头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必须离她越近越好,现在这是一个对她来说足够安全的距离。 情感是我的弱点,在她出现之后,她代替情感成为那个弱点,她和强大沾不上边,就连保护自己都尤为困难。 她熟睡着不太安稳,手脚不时乱动,她的情绪散发出来,牵引着丝线传递给我,我上瘾一般的吸入,让干渴的胸腔和肺脏得到滋养,从第一次开始,血液不再维持器官的运作,而是她,她的呼吸,她的动作,她的香气··· 我变成一个时刻得不到满足的瘾 yin君子,弗洛夏,她不是在救赎我,只是轻易一次又一次将我推入深渊,她满身剧|毒,但也只有她,能拯救我的生命。 我一直饥饿着,这种状态也许永远不会消失,所有片刻的满足带来的是地狱般的空虚,我不得不每晚来到她身边,看着她的睡颜,将自己从虚弱无力的濒死边缘拉回来。 她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随手将火种洒向人间,换来的不是文明,而是熊熊燃起永不熄灭的恶火,生灵被尽数屠戮殆尽,残留的丑陋的怪物们永生不能出现在有光的地方,它们与黑暗常伴,最后被漫漫无边的暗黑吞噬。 第173章 而我,只能融入黑夜之中,换取片刻的安宁,而我已经预见下一次的发作,弗洛夏那张单纯无知的脸庞,怎么会知道自己正在一遍又一遍用血腥残酷的手段,让我身处煎熬之中,她展示着最无辜的笑容,与这份罪行撇开关系,哪怕她的前襟上,双手上,还有嘴角都被鲜血污染,红的刺眼的流动着,氧化后浮现出黑色干涸的印记,她不明白,所以可以在我身后笑得张扬又灿烂。 可弗洛夏并不小气,起码对着小马尔金时,可以将即使我双膝跪地,尘土与污泥沾在身上都无法乞求来的温暖慷慨地献给他。 我是罗曼诺夫,我有我的尊严和荣耀,我不能再被她诱惑,将自己的头颅低到尘埃里去。 一直以来我的忍耐和退让都变得可笑无比,或者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会在我身后嘲笑我的屈辱,我给了她践踏自己尊严的权利,所以弗洛夏笑嘻嘻地,将它踩在脚底,狠狠碾碎。 我要报复弗洛夏,她会在我的惩罚下明白自己犯下的罪行,我在内心里将这个念头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琢磨,这能使我好受一点。 我猜测如果小马尔金死在她面前,并且告诉她,这是她造成的,然后她会哭会流泪,她会在无法挽回的自责中走向奔溃,感知到不及我十分之一的绝望,那时我的磨难会不会稍微减轻一些。 当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再遥远,她生动的脸庞触手可及时,另一种无法咽下去不受控制的渴盼袭击了原来的计划,它迅速得到滋养无限膨胀,在弗洛夏喋喋不休地解释中撑破了禁制的界限。 “······你来猜猜看好不好。” 我拉住她的右手,贴近彼此的皮肤,心底传来舒服的喟叹,我知道,小马尔金看样子得多活一阵子了。 她窝在我的脖子里,那里是身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就算弗洛夏的力气不大,她只要下定决心狠狠咬上去,我想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 我整个人沉醉在美妙浓郁的触感中,对弗洛夏说,无视我吧,如同你一直以来对待我的方式。 但她拒绝,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曾留下,我的动作开始急躁起来,放弃体谅与理解这些本来与我毫无关系,只是因为弗洛夏才勉强学习的东西。 那么,我要更多,更多,之前得不到的东西,不要害怕,这是你应该作出的补偿,我对于你没有底线的宽容应该适可而止。 她的耳尖软软的,后来开始发烫。我解除所有束缚,让每一丝触觉,嗅觉,听觉活跃起来,情绪分子以猖獗的速度新生分裂再分裂,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它们盲目焦躁四处乱撞,我延长呼吸的速度,避免这些东西一次性将我我的理性击毁。 过多刺激带来麻酥酥的痒意,我享受着这份余韵,热浪一波波泛上,恨意缓缓消融,仿佛春日来临,新鲜的空气中有嫩芽探出土壤,冰雪褪去,草地正蒸发水汽,晴空下干燥的香气充盈在我们身上,彼此的温度逐渐趋同,我的碰触她的回应,交换对方的呼吸,我和她一样温暖了。 但是这些只是暂时的,一股熟悉的无力感爬上四肢百骸,它们习惯在我获得短暂的放松后再次出现。 得到要付出同等的代价,体内的反噬在心口扎下一个破洞,鲜血汇成湍急的河流奔腾远走,风吹起各种碎片与尖锐的生锈的铁钉,它们污染着伤口,用疼痛来警告我,下一次循坏已经开始了······ “抱歉。”我缩回去,离开那片沉迷,空虚与无望的煎熬蒸腾而起,我被禁锢在这个没有尽头的牢笼中,除了了结自己,我看不到其他出路。 弗洛夏是我的毒,她将解药藏起来,让我感到欢愉,同时把我关进自我厌恶的地狱,这是她的错,也是我的选择。 “弗洛夏,别怕我。”你没有理由感到害怕,与我所承受的相比,你这是一个执著于残忍游戏的小孩子,不能因为输掉一次就想掉眼泪,你一直拿在手中的控制器,随之可以重启。 我的眼神落在窗外,突然感到有些索然无味,理性正在绕过欲望的牵绊缓慢复苏,我明白,只要弗洛夏不愿意交出解药,我对她束手无策。 “哦?是吗。” 景色从眼底划过,映下片片昏黄的倒影,在冬天的末尾,出现深秋的颓废与衰败,树杈投下阴影,把腐烂的余枝遮住,等待着下一场风或是一场骤雨,将见不得人的污垢埋入地底中去,粉饰万物自然生长的太平。 她说不会再逃避我的问题,不会再说谎。其实这些无关紧要,我与她的交流是通过语言,话语是通过大脑的编撰,用来掩饰内心真实情感的伪装。弗洛夏无法说谎,她的内心已经早一步给我答案,而我同样习惯了从她嘴唇中吐出来的表达,是她无伤大雅的欺骗。 弗洛夏的情感对于从未感知过的弗拉基米尔来说,就像是瘾(du pin)一样的存在,他迫不及待地去尝试然后深陷其中,但是时间长了他会厌烦于在情感上被迫依赖和沉迷的状态,但是身体又极度渴求,但是内心的焦躁和空虚会逐渐凸显,慢慢地弗拉基米尔被困在其中,找不到脱离的方式。这一章写得有些意识流,特地解释一下。 现在,弗拉基米尔爱弗洛夏吗?或者说,他可能喜欢弗洛夏,可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自己,他迫切寻求的是弗洛夏能为他带来的东西,而不仅仅是弗洛夏这个人本身,而弗洛夏的情感更好理解,会被吸引的同时也在挣扎拒绝,弗拉基米尔并没有给弗洛夏足够的信任让她可以去相信这份感情,毕竟弗洛夏是个只顾及自己都很困难的人。所以相互治愈和救赎 是需要时间的。 第174章 第100章 chapter 99. 解药(二) 我想闭上双眼就此沉沦,但我不会一个人,我要抓住弗洛夏和我绑在一起,没有人在亏欠罗曼诺夫之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她不再年幼无知,该有人教她学会这个道理了。 弗洛夏不能堂堂正正地离开巴甫契特,从她与我相遇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失去了其他可能性。 囚禁···或者,杀死她,我想要做个了解,世界上最令人畏惧的不是绝望,而是无望的希望。 而就在我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个死局时,这场永远不会停止的折磨终于有了转机,我试想过无数次不同的场景和时机,又无数次质疑,直到它出现了。 “给你。”她说。 一颗糖,普普通通的糖。 一股暖流通过弗洛夏的掌心开始沿着我的手指,向四肢扩散,不同于以往麻痹神经般的刺激,它不烫不灼热,仿佛一池冰封万里下的温泉,缓缓温暖着我冻僵的躯体。 我几乎屏住呼吸,我害怕喘气声会吓跑她,我试着自然一些,掩饰僵硬紧绷的动作。 找到了,我的解药。 不行,我得忍耐,黑夜与白日的漫长时光中,我学会了忍耐,全身没有一处肌肉是放松的,紧紧握起的手骨骼凸起,尖叫,哭喊,狂啸的噪音不断在大脑中回荡,我不能捂住双耳,弗洛夏会看出我的怪异,但汹涌而来的狂喜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她生吞活剥。 此刻,我分外厌恶自己的本能,它阻碍着我完全掌握控制自己的权利,它迫切地想要得到解脱,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同时刺耳的尖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忽视······ “这是蔻蔻诺斯糖······”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含在嗓子里根本没有打算说出来,但是在她说出第一个字眼时,我的世界安静了下来,体内掣肘的力量一同消失,一下子轻飘飘地,没有人能控制我,没有人能阻碍我。 弗洛夏的手将要碰触到我,我低下头看向那颗糖,糖纸皱巴巴的似乎被人在手里攥了很久,上面是醇厚的巧克力浆缓缓流出,点缀着几片金箔,只是看到糖果包装纸,我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我喜欢的东西。 我缓缓呼了口气,弗洛夏开始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收回去,她不敢直视我,低垂的眼神中透出了逃跑的意味。 她一直如此,她不会好奇,把自己和周围的人隔开,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立刻缩回去,她不觉得自己冷漠,宁愿一直成为巴甫契特格格不入的存在。 我在弗洛夏把手抽回去的前一刻拿走了那颗糖,我偏过头剥开糖纸,直接放入口中。 “···太甜了。” 果然不是我喜欢的味道,巧克力原本的苦涩被厚重的甜腻感紧紧压住,舌根渐渐被甜味刺激到发苦,我皱皱眉,不明白为什么弗洛夏喜欢吃这种东西。 但是,我没有吐掉,糖果融化在唇齿间,和唾液一起咽下去,甜味被稀释成正好的滋味,剩下的是口腔里散不去的可可香气。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车窗,弗洛夏也许在笑,也许没有,我看不到但能清晰地感受着她的喜悦。她没有对我笑过,起码是在我面前,即使有她也从来不是真的开心,除了现在。 四肢舒展开来,我靠在车窗上,缓缓扯起嘴角,找到了,弗洛夏是你没有藏好,现在我要把它拿到手了。 暮色浓重,压盖在森林上空,巴甫契特的塔尖跃出日落后的阻碍,在高处俯视。 车子驶向尼娜昂诺,我还不想放她回去,城堡里能让她分心的事情有很多,那张床轻易就能将我和她隔开。 我即将十七岁,而她才十四岁,是一个既是孩子又算不上孩子的年龄,我想要真正的拥抱她,没有隔阂,深入地触及她的灵魂,占有她的一切,她所拥有的都需要摊开在我的眼前,我会一样一样检查,我会扣紧她的手指,我会让她的声音只在我的耳边回荡。 在此之前,在她完完整整地属于我之前,我可以等。 弗洛夏的抗拒没有说出口,她也不会说出来。她一直很乖总是收起全身的刺,没有攻击力安静无害的样子。但她不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擅长伪装和我一样,我从她那里得到了这个教训。 相同的伎俩只能使用一次,这一次,轮到你了弗洛夏。 渐渐暗淡的天空失去最后的光,夜幕落下,驱赶微弱的明亮。我系上最上方的扣子拉紧了领带。 如同我预想的一样,弗洛夏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尼娜昂诺里,她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贪婪地用眼神占据着这座图书馆,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都得到她的青睐,她细细扫过壁画、书架、装饰甚至是地毯的花纹,睫毛轻轻颤动着,哪怕是只是头顶的光芒也不舍得眨眼。 我坐在常用的书桌前,示意弗洛夏坐下,她没有注意到我,自从踏进来起,她就维持一脸震惊的表情和时不时发出的惊叹声。 莫名的怒气从心底泛出,她忽视着我,全心投入进去。 我盯着她仰起的脖颈,在亮如白昼的光线里,莹润地从里到外发着光,她的每一次吞咽好像在展示,在炫耀一颗珍贵的珍珠。 弗洛夏高高扬起的颈子,脆弱的弧线下锁骨显现出来,皮肤很透,如果凑近看能看到什么呢?我坐着不动,回忆里飘来贴近她的耳垂时,她红唇中吐出的喘息,是熟悉的蔻蔻诺斯的可可味,我舔了舔嘴唇,试图寻找她口中那份甜腻的香气。 第175章 “笃——笃——”我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观光活动结束了,弗洛夏,别呆呆地站着了,坐下吧。” 我希望自己的口气听上去和善一些,对于她惧怕,畏惧,逃避,恐慌等诸如此类的情感我体会得足够多,已经有些厌烦,她很敏感,一丝丝负面情绪就能让她产生威胁感,但显然此刻尼娜昂诺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她坐下来,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含义与情绪,她不知道自己眼神的温度,自以为小心翼翼地窥视,留给我清晰的灼热感,她在探究着我,我很满意这份滞留,以及她对我突如其来的好奇。 弗洛夏赞叹着尼娜昂诺,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我产生几分不快,与巴甫契特相比,尼娜昂诺如同废墟,它的荣耀来自罗曼诺夫,但是弗洛夏对巴甫契特避之不及,我将阴翳藏在眼底洒向书本的纸张里。 如果失去罗曼诺夫的庇护,这片森林将会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占据,不,那些眼睛里只装得下短期利益的人不会留下森林,他们会把树木砍伐殆尽挪出空间,将窄小颠簸的石子路挖开浇灌水泥,从此,暮色消逝,路灯立起,尼娜昂诺将失去夜的静谧。 更别说尼娜昂诺,珍贵的古籍与珍本会被洗劫一空,放进博物馆的玻璃供人参观,暗红色的地毯被脚印叠加,泥土与污垢会永存于表面,闪光灯,噪音充斥在每一处能够到达的地方,书,历史,文明将在摩肩接踵里被各种人携带的气味挤出这片空间,从此尼娜昂诺也不是尼娜昂诺了,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旅游地点。 弗洛夏不置可否地垂下头,她的内心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意见和想法,在一定程度上平息着我发酵的怒气。 “你在这里学习吗?” 弗洛夏捡起一枚书签,我看过的书习惯随手丢在一边,有时会放入一两个书签做标记,左侧桌面上堆放的那些书基本都已经看过,放在那里不用管,尼娜昂诺的管理员会重新整理好,按时摆回书架上去。 弗洛夏对我一无所知,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她不想去了解,我的自尊也不愿低下身子祈求,即使我有所渴求,求而不得,对弗洛夏卑躬屈膝也是一件极为荒唐的事情,就算罗曼诺夫得付出失去生命,或终生承受苦痛的代价。 “无知会使他们向老黄牛一样,······” 我不急不慢地说着,将内心的不满和憎恶夹杂在语言中,说给弗洛夏听。 她没有反对,也许是不知道如何说,弗洛夏在俄罗斯生活的时间不长,她无法介入这段历史中体会一个斯拉夫人的情感,况且她身体的另一半血液流淌地是另一个东方古老的民族,并不完全属于这个国度。 我拎着《an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psychology》的一角塞给弗洛夏,这本书适合年纪不大的孩童阅读,弗洛夏很聪明,可惜的是这份聪慧与学识无关,她的文化水平到达了令人堪忧的程度,我大致扫过她在圣尼亚学院的成绩单,只能说除了认识字之外与文盲几乎没有区别。 我对无知的人从来没有好感,他们只配成为最低等的奴隶,但是弗洛夏除外,她没有错,错在马尔金身上,大致是因为养女的身份从而忽略对弗洛夏的教育,安德廖沙只会用假惺惺的宠爱来降低弗洛夏的戒心,卑劣的溺爱只会毁了她还算清醒的大脑,而面对亲情时无比愚蠢的弗洛夏果然上当了,嘴里眼里心里全是马尔金。 第101章 chapter 100.解药(三) 弗洛夏合上书,她眼睛停留在封皮烫金的字母上,很快她就转头看向其他书,目光四处流连,一副跃跃欲试又同时兴致缺缺的神态,将我的推荐轻轻重新放回书堆里面。 “怎么了?这本书也不行吗?” 多余的问题,最后一丁点期待化为烟气,从壁炉的烟囱里氤氲而出,弥散在微凉的月色里。 弗洛夏苍白的皮肤透出几丝红晕,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孩子不安地搓着手,犹豫并且忐忑,她的眼神躲躲藏藏,在阴影的遮挡下悄悄打量着我。 弗洛夏没有打消回到学校的念头,她不明白自己处于怎样的境地,在目前的阶段即使回到圣尼亚学院,她也不可能安安静静地读书学习。 原则再一次因为弗洛夏而被破坏,内心之中没有半分不满,我努力地寻找过,要知道无知,鲁莽,怯弱,固执···令我嫌恶的特点,几乎全部在弗洛夏身上显现。她的缺点随着时间的流逝中接触的深入一点一点浮现,我应该会逐渐失望,慢慢地难以忍受,最后变成极度的厌烦,这基本是一个无法改变的剧情走向。 但是我找不到,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我甚至不需要为她的缺陷找借口,大脑早已自动为她准备好说辞,所以省略掉了自我说服的环节。 原则的磐石被弗洛夏轻松打破,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她没有打算这么做,她安静地伫立在一旁,她的心思很少停留在原地,很有可能飘到几百几千公里外,扎金索斯艳阳下碧蓝的海水余波里,橙色马德里鲜亮可口的美食里,卢布廖夫阴郁薄雾笼罩的森林里,总之,石头是我放到她手心里,接着牵引着她高高举起用力砸向磐石。 弗洛夏一直没有改变,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改变,她不会为了讨好我而刻意改变自己,有时偶尔缺席金布罗女士的课程,她会花费时间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没有顾及仪态地瘫在地毯上趴卧在窗户下方洒进的阳光里,涂抹绘画写作。 第176章 看似被被绑住手脚,实质上弗洛夏总是随心所欲的生活,她不在乎也就不怕失去,她低垂的头不是懦弱而是冷漠,言语不具有优势,沉默才是她最好的武器。 优点与缺陷相互牵连,混合在一起进化出独特的品性,我不能选择或者割舍,弗洛夏生来就是这样,我想要的样子。 可不包括她据理力争的模样。 “凭什么?” “极端的不是资源匮乏的小岛,而是真实世界。” “你不认同我吗?” ——“嗯。” 她拒绝承认。善良是个褒义词,词典里是这么说的,它被创造出来用来形容受到人们一致推崇的品质,但在现实环境中,它与天真一起和愚蠢挂钩,弗洛夏用幼稚的角度去看待世界,将美好童话与寓言奉为圣经,却忘记了故事只要讲得好听,听众就会买账,可人生不同,就算是同类也仅仅代表是相同的物种,这并不会妨碍人类互相倾轧,杀害掠夺,妥协与退让,胜者为王听上去老套而落后,可惜在欲望不知节制,贪婪将知足吞吃,野心与阴谋无法遮掩理性被压抑的时代中,踩着同类尸体搭出的阶梯才能到达高位,践踏无用的善良才能获取生机。 “因为我们是罗曼诺夫。” 弗洛夏需要听懂,我们,现在也包括她。 不论弗洛夏明白与否,迟早有一天她会习惯自己新的姓氏带来的荣耀和力量。 我双手抱在胸前,身体以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靠在座椅上,在返回巴甫契特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弗洛夏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地瘫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在黑色的包裹下被睡意召唤,她不时用手捂住嘴巴打小哈欠,睫毛上悬挂着被逼出的泪珠。 在平日懒懒散散地生活方式的映衬下,今天对弗洛夏来说称不上轻松,她的困乏写在脸上,从嘴巴里的哈欠声中溢出来。 车子停下来。我下车后弗洛夏慢吞吞地蹭出来,她似乎想要伸懒腰,肆意舒展的骨骼和肌肉相互摩擦的拉伸进行到一半就缩回去。其实她平时并不会特别注意这些,只是警戒心是弗洛夏放置在我与她之间的保护罩,她不允许将如此不设防的举动展现在我面前。 我看着她走进灯火通明的巴甫契特,手臂垂下来,传来节奏性的刺痛与麻木,列昂尼德的车子缓缓滑过来停下,我盯着那个在侍从的簇拥下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后,转过身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格利普斯。”我呼出一口堵塞在胸口郁气,轻声吩咐。 此刻我的疲惫丝毫不亚于弗洛夏,情绪大起大落,神经在频繁的冲击下将近失去知觉,满足与失落一齐爬上身躯,意外出现的转机和层层笼罩的未来让我不由自主地叹息,我热爱挑战渴求未知,正如一成不变的乏味使我腻烦。想要再一次被抚慰的 但弗洛夏偏偏异常脆弱,她无法经受住生理上任何形式的索求,距离她太近是个错误的选择,特别是今天晚上,各种情绪交织缠绕在一起,留给理性的空间不多,理智不断衰弱的领导力无法统治残酷的兴奋感,我不会想到,自己居然有需要逃离巴甫契特的一天。 “殿下,斯达特舍先生已经将书本送过去了,他稍后会抵达格利普斯。”列昂尼德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他摁灭手机的亮光,车子穿越静谧的森林中,正式陷入一片黑暗。仪表盘的荧荧蓝光上下颠簸,视觉暂留落下的光点连成线,杂乱的线条不停地扭动。 离开尼娜昂诺之前,我花了点时间在一张草稿纸上列下记忆中与《灯塔》同样风格的书籍,弗洛夏的接受能力有限,显然她已经错过了教育启蒙的最佳年龄,我不想在无关紧要的方面逼迫她,张弛有度的进攻方式才能更好地捕获猎物,学会取舍才不会到头来两手空空。 我敢肯定,她会喜欢那些书,也许她善良又愚蠢,天真又幼稚,单纯又木讷,而且那些观点与看法已经在我还没有出现在她的人生之中时就已经变得坚固,不可动摇,那么就让弗洛夏泡在我为她制造出来的庞大的蜜糖罐子里,浸入甜甜的满是糖浆和幸福童话的世界中,一直一直呆在我的身边。 “嗯,那件事情查出来了吗?”我左右转动脖子,发出轻微的嘎嘣声。 “嗯······殿下。”列昂尼德明显地迟疑了一会,他侧过身子,措辞变得慎重起来。“几个大的家族已经排查完毕,除非拥有隐藏的势力部署,否则他们的嫌疑并不大。” 列昂尼德指得是大贵族们,我也料想到了,如果是他们下的手,事情不会做得如此不干净,行事手段毛毛糙糙不入流,成功的几率并不算大的情况下贸然动手,是他们并不害怕打草惊蛇,还是有其他原因? 事情发生在前天下午,弗洛夏的药物中混入了pb(c2h5)4制成的液体胶囊,尽管日常食用接触到的物品都要接受严格的检查和筛选,进而在初次检查时胶囊就被发现,但是这还是表明有人已经盯上弗洛夏。 医生,厨师,侍从,侍女,管家这些需要高门槛以及详细背景调查的人很难出岔子,问题可能出在运送食材,搬运物品等等临时人员身上,不过也不一定是这样,y6oгatoгoчeptдetenkaчaet(money makes the mare to go),人性在利益的驱动下到底能变得多么丑恶,取决于不同的程度,然而人性同样经不起考验,大部分人的自制力并不高,他们短浅的经验不足以坚守廉价的忠诚。 第177章 “所以,你是说巴甫契特钻进了一只毒老鼠,但你们却连它的影子都没看到。”我的忍耐全耗在弗洛夏身上,愤怒的焰火高涨,灼烧着名为平静的弦,达到极致反而冷却下来,我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让月色流进来。 “······当天,有两位陌生的送花工,乘坐荷兰皇家航空公司专业输送鲜花的包机,于凌晨四点在阿姆斯特丹国际机场起飞,七点钟直达多莫杰多沃机场,他们在装卸工完成卸货后,直接从机场抵达巴甫契特与花房的管理者签署交接文件之后,中午十二点钟乘坐萨斯斯堪的那维亚航空公司离境。”列昂尼德停顿了一下,“但是可疑的地方在于从九点至十点离开巴甫契特前的这一个小时,完全没有他们二人的行踪记录,并且下午两点钟荷兰皇家航空会返回阿姆斯特丹,但是他们偏偏选择了时间更早,需要进行转机的那维亚航空,似乎哪怕麻烦并不愿意在境内多停留两个小时。” 我支着下巴点点头,轻轻哼了一声,示意列昂尼德继续说下去。 “所以在他们的飞机还未降落,来不及销毁相关信息文件时,我们就已经展开调查,这两个人分别持有德国护照和荷兰护照,荷兰人经过确认的确为在母公司royal floria holland工作了十年以上的老员工。” 第102章 chapter 101. 解药(四) “另一个德国人则是从小在布达佩斯长大,生平经历十分模糊,像是后来被人为抹掉,他的照片与本人相差不小,目前为止只能依照他留在监视器上的画面进行寻找,但是他一直戴着帽子有意躲避镜头,所以并没有能取得较大的进展。”列昂尼德处理的事件不多,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找不到线索的窘境,不难听出有几分沮丧。 “这两个人与其他家族的关系明面上基本理清,暗地里或许存在关联,只不过送冬节将至,各个家族都较平时更活跃,很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找到线索。”列昂尼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巴甫契特的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还要顾及嫌疑人们的颜面,作为激进皇党,他觉得巴甫契特的权威受到了大贵族挑战,开始隐藏不住自己不忿的态度。 我放松着身体,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指尖开始断断续续地在窗沿上敲击,烦闷感笼罩在一起,来自车窗外偶尔闪过的昏黄的光线将车内不安地气氛照亮。 “列昂尼德,你希望他们成为你办事不利的借口是吗?” 讥讽地勾起嘴角,露出虚伪的笑容,列昂尼德的头压得更低了,他不敢抬头直视我。 极端的主义是灌输思想的终点,他们固执且难以改变,我对此没有好印象,但也不会反感,缺少独立灵活思考的人虽然顽固不化,但是他们忠诚的信赖度也比较高。 有句话是烛台低下是最黑的,而另一句“the end justifies the means.”(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则更加有名,这句话可以说是我们这代人耳边环绕着的《王尔德童话》《孔雀石箱》,它深深植根于内心深处,选择不需要通过思考完成,一个下意识的举动,温和的利己主义将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作为终极目标,从而学会抛弃学会忘记。 我从来不蠢笨地奢望他们绝对的忠诚。人们冒犯一个自己爱戴的人比冒犯―个自己畏惧的人较少顾忌,因为爱戴是靠恩义这条纽带维系的;然而由于人性是恶劣的,在任何时候,只要对自己有利,人们便把这条纽带一刀两断了。可是畏惧,则由于害怕受到绝不会放弃的惩罚而维持着,对于大贵族来说也是一样。 只要这个时代仍然由罗曼诺夫所统治,那么某些不安分的小动作就可以适度忽略,你得为那些野心家们留出适当的空间,不能太大,他们会被贪念驱使,不能太小,他们会被压制而抗争。 “是···是我的错,殿下,我失言了。”列昂尼德很快镇定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垂着头,额头几乎要蹭到我的鞋尖。 我放下腿,不再看向他垂落在阴影里的脸庞。“那就纠正它。”我升起隔音窗,散漫地向后靠去。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相似的环境中我的身边还坐着弗洛夏,那时我远远没有现在放松,她成为我所有感官存在的意义,因为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笑容,即使是沉静的侧脸耳垂晕出的粉红,我不再是自己的主宰,而彻彻底底成为情感的附庸。 现在想起来,一种恐慌的情绪在心底开始蔓延,我居然放任自己失控,而且沉浸其中。 车子驶入格利普斯黑森林,我将窗户打开一半,冷风找到突破口拥挤着灌进来。 浓墨重彩不足以形容夜晚的阴翳,不时飘进来的微亮彻底消失,乌压压的树顶波涛暗涌,一阵阵黑水被风驱动迎面扑来,冬日已经无法继续压制腐烂的枝叶和坏死的躯干,在大地沉睡时暗藏地底发酵酝酿,随着春日的气息攀附着新生的嫩芽准备一起迎接破土,蠢蠢欲动地土腥味一起随风飘散。我一动不动,注视着窗外,黑色,浅黑色,褐色,墨色浓郁的底色映入眼底,散乱纷乱的发丝擦过眼角,可实质上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车子停在奥涅加湖畔的空地上,我兀自打开车门,走进玻璃别墅,我越过前来迎接的男仆推开金属门,鞋底哒哒地踩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回响着清脆的脚步声。 我没有坐电梯,尽管它就停在一楼,我一步跨过两三个台阶径直走向三楼,我不能停下,身体里有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随着距离弗洛夏越远燃烧得越旺盛,好像只要停下脚步,就会被焚烧殆尽。 第178章 我的动作变得更急切,进入顶层四楼后,空旷却温暖的空间令人无法忍受,我没有停顿,开始动作粗鲁地扯掉上衣,进入浴室中。 水流从蓬蓬头中洒下,仿佛来自屋外汇入北冰洋喀拉海极地雪景的海湾中的奥涅加湖水,薄薄的浮冰成为最后阻挡春天脚步的残兵败将们,用异常的刺骨来对抗,我吸入这片清醒的冷气,呼出急促的热气。终于,欲望短暂得冻结,在它不被融化之前,我得以稍稍喘息。 系上浴袍的带子,我已经闻不到自己身上是否存留弗洛夏的味道,她的气息很淡,如果不仔细去闻根本不会发现,可它顽强地如骨附蛆般不肯消散。 斯达特舍跟在后面来到格利普斯,他捧着浴巾朝我递过来。“您来得急,房子的壁炉才烧着没一会儿,温度并不足够,您注意身体。” 头发没有擦,冰冷的水珠一滴一滴滴落,睡着脖颈滑进后领里,身体积攒的热度随着不起眼的攻击中迅速流失。 我用毛巾摩挲着湿发,柔软的质地快速地吸吮水汽。“书她收下了吗?”她不会拒绝,哪怕是口是心非的感谢,我也想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听到。 “当然,她让我向您转达谢意。”斯达特舍从男仆的托板上端出一杯东弗里斯兰茶放在茶几上,他觉得弗洛夏根本不会拒绝,依照他的了解。 鲜奶油覆盖在表面,将近堵住热气发散的渠道,可温暖和悠长的茶香还是透过细密的泡沫孔洞中钻出来,燥热犹如要卷土重来,我憎恶地闭上眼睛。 “拿下去。” 我离开那片被污染的区域,走到酒柜旁。差不多十四岁后,各个家族的继承人们学会接受酒精成为他们新的饮品,从较好入口的香槟开始,威士忌,伏特加,杜松子,白兰地,琴酒逐一尝试······有人喜好朗姆有人擅长红酒还有的人钟情黑啤。 因为卡亚斯贝的缘故,我对酒精一向敬谢不敏,酒精没有错可嗜酒会麻痹大脑思维,迟钝木讷丑态百出,狂放纵欲又不知羞耻,比起这些我更嫌恶宿醉时满身臭气和头痛,卡亚斯贝很好地诠释着被酒精操纵着的行尸走肉。 可是现在我需要不清醒来释放痛苦,不是烂醉如泥,而是将知觉的灵敏性降到最低,略过华丽雕刻花纹的透明玻璃瓶,我没有看标签随手拿起一瓶domaine dujac,拔开木塞倒进放置在一旁的酒杯中。 斯达特舍走回来,他递上一份文件。“关于调查的事情出现了最新进展,刚刚接到消息,那两个人之一的荷兰人驾车驶过伊拉斯谟斯大桥时与另一辆轿车发生碰撞,被送进医院后,车祸造成高位截瘫和陷入深度昏迷,能不能完全清醒过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我抿了一小口,苦涩和辛辣顺滑地流下喉咙,酿造的酒精味无法被醇香的气息掩饰,我不由自主地香气那个醉鬼摇摇晃晃地走动时扩散开来的味道。我皱皱眉头,仰头一口气喝下去。 “他身边安排了我们的人,可以确保他在清醒后的第一时间将他控制起来。”斯达特舍顿了顿,他示意男仆撤下酒杯,他不会直接忤逆我的决定,但同时兼顾完成自己的本分。 我把毛巾丢在沙发上,走向窗边。 “另一个人自从抵达阿姆斯特丹之后就有意隐藏行踪,根据情报他先是出现在德国汉堡,随即消失在布达佩斯机场附近的快餐店里,从那之后完全失去踪迹。” 四楼是我的房间,没有允许旁人不能进入。窗边摆着一张低矮的床,四个角是黑色金属支撑,倚靠着视野开阔落地窗,暗红色的绒布从窗缝盖住整张床垂落到地板上。我很少住在这里,有时举行派对时楼下沸腾的人声和尤拉的笑声在经过层层阻隔后,漏出一些会渗透进来。 我掀开厚重的绒布,径直躺上去枕在胳膊上。“还有呢?” 斯达特舍走进了几步,他面无表情语气却有些迟疑。“虽然现在还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但是要打通其中的关节需要的不仅仅是金钱,荷兰人在一个月之前账户中一笔来自上司的可疑汇款,经过调查这笔钱出自一个规模很小的天然气公司,刻意模糊后的地址如果不实地探访很难被发现。顺着这间公司网上查,还牵扯出两个境内拥有小型石油开采技术的专利的企业,在网上查基本都是涉及造假的文件材料,需要一些时间。” “······马尔金吗?”境内在能源方面处于垄断地位的是···马尔金家族。另一只胳膊搭在脸上,隔绝月光肆意流淌下来。 第103章 chapter 102. 解药(五) “······如果有马尔金介入其中,应该不会留下如此多的漏洞。”斯达特舍斟酌着,他脸上的犹豫消失了。 是啊,再怎么不济好歹明白如何擦掉身后遗留的脚印,马尔金们的行事作风和愚蠢可沾不上边。 就算姓氏相同,弗洛夏的那些似是而非的小伎俩丝毫没有得到马尔金们的真传,他们的狡诈和阴险是弗洛夏远远不及的。“继续查,我不需要过程。” 结果最重要,我对这件事情的兴趣在一杯酒的时间内飞速消弭,宏伟的城堡里必然有不见阳光空气混浊的地方,那些没于人后的角落青苔丛生,低贱的生物鬼鬼祟祟地凿着石壁挖出能够通过的小洞也不足为奇,你永远不能小看这些家伙,他们不顾道义不分尊卑,也许哪天就会死在丑恶的贪婪里。 第179章 “加强防卫,这种事情只能发生一次。” 弗洛夏的生命还轮不到他们夺走,只是那些虎视眈眈地窥视令人心生不悦。斯达特舍退了出去,在这个一举一动都会回荡着清晰的回响的空间里,他的动作十分轻微,掩门声将我置于孤独而黑暗的寂静之地,我等待着兴奋与躁动缓慢平息。 毯子抛在一旁,像斯达特舍说得那样房间内的温度并不高,我半裸着靠在床畔,皮肤上的水珠蒸发地差不多了,它们不停地带走热量,可惜作用不大,寒冷始终停留在表面不能像更深入迈进,浇消正在蔓延的火焰。 离开我之后,弗洛夏可以如她所愿享受睡眠的滋养,她偶尔会因为梦境嘴巴里嘟囔哼唧两声,不算是梦话,不成句子断断续续地听不清具体含义,这时她会蹙起眉头,发出各种感叹。她的睡相简直不可理喻,即使是能放下七八个她的大床,她也拥有随时可以滚下去的能力,我支在床边的膝盖好几次曾经顶住她的腰,将她推回去。 我忍不住攥紧手心。 她失眠的次数更多,这导致我只能在后半夜直到清晨的短短几个小时停留,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月色消无声息,我就不得不一同跟随夜幕退去,阴暗又无奈。 不够!不够! 我一个挺身坐起来,扯过椅背上叠好的衣物有条不紊地穿上。“斯达特舍!备车,回巴甫契特。” 这几个词语从牙齿间挤出来。我憎恶着弗洛夏的惬意,她将不在意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唯独将痛苦留下,我捧着她唯一的赠与,在无尽的蹉跎中夜不能寐,可笑的是我竟然还想要呵护她?这不是一个受害者应该做的事情,特别是她的悠闲,她的自在,现在想想格外刺眼。 扣好衬衫上的纽扣,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我推开门向外走。不只是弗洛夏,我憎恶的还有不断打破规则的自己,一步步退却,一点点忍让,不知不觉中已经无路可退,即使解药出现,可是我还能希冀弗洛夏会双手奉上吗?不会的,这个女孩只对我一个人自私,她哪怕毁掉也不会给我,我只能去抢夺,不择手段,即使会伤害她。 对付弗洛夏,家人永远是她的弱点,我只要把他们掐在手心里,弗洛夏就跑不掉,她不会逃。 发丝上的水汽落在沉默的夜色中,我转开视线,缓缓闭上眼睛。 弗洛夏踏进餐厅的那刻,我就看到她了。 她今天很美,但也是与平时的不修边幅相比,我有时真的怀疑巴甫契特在财政方面苛待了她,相同的衣服可以连续穿两天,甚至一周之内出现两次。 我以为是阿芙罗拉的能力问题,于是列昂尼德再派去另一位专门负责妆发的女仆,结果情况并没有好转,她的服装风格依旧以舒适为主,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时而散落时而随意束起的长发,并不像是精心装扮过的样子。 后来,列昂尼德了解到这都是弗洛夏自己的意思,她拒绝了女仆们的提议和请求,阿芙罗拉她们自然不能强迫她,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弗洛夏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因为她是谁,她的模样,她的性格,有关于她的一切都不重要,我需要的只是那份能力,是残缺的我走向完整的最后一块拼图。 今天的弗洛夏被清水洗去表面覆盖的一层浅浅的灰尘,只是将自己原本青涩的美丽展现出来。 说不上惊艳,足够心动而已。 我并不是时时刻刻盯着入口翘首期盼她的到来,只要干涸的心灵之中出现暖流,不论是雀跃,紧张,焦躁···这些陌生的感情在胸膛处鼓胀,滋养着初生的情绪认知和管理系统,这些养料源源不断地注入,我将目光投向手里的屏幕,不想分散任何注意力在卡亚斯贝堪称聒噪而拙劣的演技上。 但是弗洛夏一定会被骗,毫无疑问,她仅从表象判断一个人的坏习惯需要改改了,表里不一不是一个贬义词,她也许学不会看透一个人的内心,但起码不要被假象欺骗。 弗洛夏即使生活在巴甫契特,罗曼诺夫的庇护之下,也要明白真诚与坦白的重量,它们价格高昂,甚至千金难求,但是如果弗洛夏将它们不要钱似地批发贱卖出去,那么她的那些宝贵品质就会变得不值钱。 果然,弗洛夏没有招架住卡亚斯贝的攻势,虽然不至于被他耍得团团转,但也是被牵着鼻子走。 还好弗洛夏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卡亚斯贝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挥洒自己的热情,像一出枯燥拖沓的歌剧,管弦乐队参差不齐的弹奏水准和卡亚斯贝全程走音的传统声乐实力,再加上低下的舞蹈水平,不得不说这出戏毫无看点。 卡亚斯贝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引导着话题走向,开始不经意地刺探和挑衅我。 我的警告他并不放在心上,对于我的怒火,卡亚斯贝从不怎么介意,他的目的在每一个假笑后呼之欲出,我真希望下一口红酒能够噎死他,然后我们可以平静地结束早餐。 他继续闲聊,从我的儿时聊到食物,再到巴甫契特,绕了一个大圈子逐渐接近目的地。我被他搅得失去食欲,晃动着手中的餐刀,似乎下一秒就会失去准头,扎进卡亚斯贝的胸膛里。 昨天晚上到达巴甫契特之后,我的脚步按照惯例轻轻踏进弗洛夏的房里。书本堆放在床头,她朝着窗户的方向睡着,被子凌乱从她的腿间穿过,绕到脑后,柔软的布料在她不懈的折腾下拧成了麻花状,如果她再翻个身,说不准就会勒到脖子上。 第180章 我走近了,将被子从她的耳朵下抽出来,展开后重新盖到她的肚子上。就在我准备将她的脸从头发中拯救出来时,她猛地向外滚动,我下意识地伸出膝盖,遏制住了她下滑的趋势。 为了不留着弗洛夏一个人应付卡亚斯贝,极度疲惫的昨天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睡眠后,我坐在明亮的餐厅里吃早餐。该死的,没有一丝食欲的,早餐。 正因为这样,我往日对胡作非为的卡亚斯贝的耐心也不多了,我吃下盘中鲜美焦香四溢的食物,冷静地看着卡亚斯贝发疯。 他提到瓦斯列耶夫,是的,他不会避过这个点,一个已经没落的古老家族继承人,还会有比它更适合攻击的地方吗?其实还有,卡亚斯贝没有放过混血,他的言辞讲究又富有杀伤力,可是其实他只不过是陈述事实,弗洛夏是一个精致漂亮的小混血,这不算是对她的侮辱。 我不生气,因为我明白弗洛夏不生气,她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家族瓦斯列耶夫,那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去,而她更不在乎我们最为重视的姓氏,以及是否被污染的纯血。她不说但我知道血统,身份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不值一提,你会被把无关紧要的东西当成弱点吗?会因此被伤害吗? 不会。 我在想,她这种轻蔑的态度从何而来,没有答案,所以我对她的不屑一顾而感到气愤,她应该尝尝看卡亚斯贝的侮辱,这是她的功课,她总要学会去仰视家族的荣耀,遵守并且深深地敬畏着这个世界牢不可破的规则。秩序从混沌里衍生,文明从争斗里诞生,体系的建立,制度的进化,它们需要弗洛夏学着尊重。 我出声喝止,我将对弗洛夏的怒气转向卡亚斯贝,他今天的前戏已经太过漫长,我的忍耐宣告耗尽,他认为闲聊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此时仍然沉醉其中,他不放过我和弗洛夏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老奸巨猾的笑容从相似的眼眸中透出来,不加掩饰的兴味让我有些后悔来陪他进行这场漫长的游戏。 直到从他说出“让她在睡梦中失去呼吸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只需要一颗白色的药丸,所有的努力将会白费···” 拳头凶狠地砸在桌面上,我堵住他想要继续说出口的话,“她不会有任何危险,我会好好保护她。” 第104章 chapter 103. 解药(六) 我本来就没有想要瞒过卡亚斯贝,他的耳朵一向灵敏,不会忽视巴甫契特最近闹出的动静,但是他不该在弗洛夏面前提前这件事情,他并非好意提醒我,而是在警告弗洛夏。 余光瞥向身旁,弗洛夏恍然不知的模样,她正抿着嘴唇费力地切羊排,我缓缓舒口气,我没想到有一天还会赞赏她的笨拙,也许学不会审时度势对弗洛夏来说是一件好事,起码现在可以心无旁骛地用餐。 他的目的达到了,我是时候收回对卡亚斯贝的纵容,一顿味同嚼蜡的早餐和附带被毁掉的清晨让我明白,这个人的优点里绝对不包括适可而止,我不能莽撞地将他赶出巴甫契特,他同样是为数不多的罗曼诺夫,是我的叔叔,他应得的体面和尊严是不能任意侵犯。 所以现在我不想回应他的话,放任他将这场大戏唱到最后,如果我随意回复任何一个字,那么他就有能力将这场对话无尽地延续下去。 弗洛夏的脸颊塞得鼓鼓的,她想要快速吃下去,所以一下子放进嘴里的食物太多,咀嚼看上去尤为艰难。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每次都要将盘中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哪怕是不合口味的餐点,她似乎不能拒绝别人,该说是保持一贯性的善良,还是自讨苦吃的懦弱呢? 我等待弗洛夏将口中的食物全部咽下去,在这一刻,卡亚斯贝的独角戏终于唱到了末点。 他用“爱情”两个字为这场不愉快的会面画下句号,我看着他殉道者受难般扬起脖子,造作的姿态,似是而非的话语和虚假的令人作呕的欣慰,好像是一股窒息的氛围从他身上透出来,针脚细密的纱布浸满水一层一层地盖在身上,我想要屏住呼吸,可急促地上下起伏的胸膛不允许这么做,这是一场关于水刑,卡亚斯贝向我演示了身处爱情之中的人们所要承受的刑罚,从无助里绝望,在静谧里崩溃。 卡亚斯贝怎么敢。 我站起来,拉过弗洛夏的手,“吃完了,我们该走了。”我没有看她的脸,她是否咽下嘴巴里干硬的羊排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她可以吐掉或者吞下去。弗洛夏乐于给自己找罪受,我不想多加干涉她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 弗洛夏需要饮料来帮助她完成这个动作,我的脚步暂时停在原地,可抓住她胳膊的手愈发用力。 卡亚斯贝怎么敢将我的痛苦,我日日夜夜的渴求与忍耐用浅薄的爱情概括。 怒气从未如此剧烈的燃烧,当弗洛夏放下杯子的瞬间,我拉着她冲出餐厅,卡亚斯贝的话从身后传来,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爱情?泛滥的多巴胺催生出,对所认为的美好事物的追求和占有,陷入爱情,不过是被自身的欲望掌控,沉迷在虚无的感官里,欲望里的波浪里将理智抛之脑后。可激素分泌的时间长短有限,总有一方先抽身而出,嫉妒,猜忌,埋怨···丑恶的人性开始暴露,凭借一时头脑发热许下的誓言和承诺,将他们变成一个个擅长谎言的伪君子,在支离破碎的最后时刻,彼此蹉跎彼此折磨。 第181章 一场从欲望而生,也死于欲望之手的爱情,结局只剩下悔意和对对方的唾弃与诅咒,这就是没人能逃离的魔咒。啊,“伟大”的爱情,“神圣”的爱情。 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廉价得不值一提。 卡亚斯贝竟然敢将这种玩意扣在我身上,我弯起嘴角,几乎要笑出声,从心底泛出的恶心感让我大脑稍微清醒一些,理性开始回笼,我听到弗洛夏的声音。 剧烈的喘气声夹杂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她连讲出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能做到,“你···还好吧。” 如果哪一天我需要祈求爱的降临,那么我一定是疯了,堪比哈布斯堡王朝的查理六世一样彻彻底底地疯了。从爱情在巴甫契特的上空发出第一声啼哭开始,我将走向疯狂和灭亡,希望到时候卡亚斯贝不要顾及亲情,让我的生命可以终结在爱情诞生的时刻。 弗洛夏脸色苍白,红润的唇色被食物蹭去露出原本淡淡的粉色,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停留在还未完全平复的喘气声里。 她说,“我相信你。”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为了增加自己的说服力。我知道这是真话,她内心的诚恳透过灰色的双眸传递过来。 我讨厌灰色,在弗洛夏出现之前,没有感情的人和路边的花,晨间草叶上的露珠,越过森林上空,远处空旷的平原和山脉没有不同,都是冷硬坚固灰扑扑的石膏像,我的世界因此一片寂静波澜不惊。 所以我没有想过,有一天这片浅灰色的暖流会柔软地将我包裹起来,蓬松的轻飘飘的,中和了锋利尖锐的白与危机四伏的黑,它是晨光穿破黑夜释放得第一抹明亮,也是万物休眠暮色迟缓前的第一颗星星。 弗洛夏精巧的编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跑出来垂荡在她的耳边,弗洛夏罕见地没有移开视线,她直直的看着我,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我慢慢放开抓着她的手,我的力气太大了,应该会留下痕迹。 “你的嘴怎么了?”但是不论是淤青还是抓痕最多一个星期就会消失,我想要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 我克制住自己触碰弗洛夏的念头,虽然她正在向我靠近,但是现在还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弗洛夏的气息渐渐地离我远去,我深吸一口气,把空气中那份残留的暖意吸入心底,延缓冻结蔓延的速度。 我转身沿原路返回,卡亚斯贝还在等我。 “又见面了,弗拉基米尔。”餐桌上的食物都撤了下去,侍女在叶夫根尼管家的示意下送上清茶。卡亚斯贝重新开了一瓶酒,他神情悠闲地轻啜。“我特意给你准备的玫瑰花茶,如果不是你走得那么急,原本想着给弗洛夏尝一尝。” “卡亚斯贝,看来你的目的达到,心情不错。”我们之见剑拔弩张的气氛在悠悠的热气中模糊,回到之前熟悉的相处方式上。 我大致知道卡亚斯贝还有话对我说,他善于拿捏分寸,不该让弗洛夏知道的事情,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其实我的心情不好,因为我的那颗心还没有完全放进肚子里面。”他歪着身子,语气变得刻薄起来,“因为你。”卡亚斯贝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他的忧虑无法传递给我,可我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能看出来,他正在被不知名的情绪困扰。 我冷漠地打量着他,这幅神情出现在卡亚斯贝脸上的次数极少,一般情况下他的笑容能掩盖住绝大多数情绪,现在他还在笑,却有些僵硬不够自然。 “我不认为自己有需要你担心的部分。”我移开目光,拿起眼前的茶杯。我不怀疑卡亚斯贝的用心,只是没有必要回应他的忧虑。 “那么,我就直说了。”卡亚斯贝坐直身体,他完全卸下笑容,挥退一旁正在煮茶的侍女。“弗拉基米尔,我认为你的行为已经超过界限。” “嗯?”他用长辈教育晚辈的姿态,不可忽视的郑重感让我的嗓子有些发紧,我发出低沉的回应,吹开茶叶散出的热气。 “从你选择马尔金家的那个女孩子开始,我没有质疑过你的决定,事实上,只要你觉得满意我不会插手你的婚事,你想要她,或者其他女孩子,马尔金家族也好,其他家族也好,我不会发表任何意见。” 他抿了一口红酒,停顿了几秒,开口说:“混血这件事情我其实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追求纯净的血统,可在如今族内近亲通婚的弊端远远大于名义上的优势,况且我们的民族在历史上使用不断的通婚来巩固权力,虽然只限于欧洲地区,但如今加上亚洲也没有什么妨碍,她是马尔金的女儿,只这一点就足够了。” 卡亚斯贝是狂热的血统追随者,但他并不极端也不激进,他的所有行为都是遵照符合罗曼诺夫利益的准则,他明白选择作为能源寡头的马尔金家族作为联姻对象,没有什么坏处,如同选择其他几个家族一样没有区别。 “但是,你不能把她放在心上,她的生命安全对我来说无光紧要,是否成为巴甫契特的靶子也无所谓,反正新娘的候选人名单早就已经列好,随时可以补位。”卡亚斯贝撇撇嘴,他十分自然地流露出轻视的态度,接着放下酒杯,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 “你绝对不可以让弗洛夏成为你的弱点。弗拉基米尔,你明白的,只要敌人发现了你并不是坚不可摧,他们就会利用这个漏洞攻击你,伤害你。成为一名君主,你可以愚蠢可以残暴可以疯狂可以随心所欲,但你不能有那样的感情,想念,在意,因为她的笑容而欣喜,因为她的悲伤而低落,你的心思会被另一人的一举一动而影响,想要站在最高的位置上,但你得知道那个地方太过狭窄,只能允许一个人的存在。” 第182章 “弗拉基米尔,不要爱上她。” 我闭了闭双眼,忽略某种涌上来的情绪。目光划过璀璨的玻璃吊灯,旋转着的琉璃闪烁光线,恍惚间成为晃眼的万花筒,编造一圈又一圈炫目的假象。这一刻,我没有愤怒,抗拒,生不出任何情感。 我像是从未拥有过弗洛夏,感情也没有在我身上降临,脱去负累后我无比轻松,虚幻又无力。 “我不会爱上她,我不会爱上弗洛夏。” 我没有直视卡亚斯贝的双眼,但能感到他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向我,他不会放弃,他执着的程度在这件事情的体现更加明显,如果不能得到答案,他绝不会松口。 “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不过我不会起誓,誓言除了在违背的瞬间滋生出的一丁点羞愧外,没有其他实际效用。所以我不会为这件事情作出任何让你安心的承诺,因为它不值得。”我身体前倾,胳膊支在桌子上看着卡亚斯贝。 “或许你察觉到我的反常,但不必大惊小怪,我只是遇到了一个陌生而新鲜的东西,我的确有点不知所措,但是我不会继续迷惑下去,卡亚斯贝,你要相信我。” 无声的争斗来到尾声,我的冷静开始占据上风,卡亚斯贝的怀疑开始动摇,最后被沉默吞没。“好。”他说道。 我语气平缓,将事实展现给他看,我内心之中的真实就是如此,欺骗没有意义,我不能放任谎言伪装强大的自己,沉浸在空虚与追逐之间,逐渐被懦弱击垮,那不是我。 过度狂热的烧铁上洒向凉水,我不断地给自己降温。 我想要的,不能只是得到,我要死死地将一切攥在手中,一层一层剥开,去发现感受品味,要尽我所能地细细嚼碎咽下去,以后,没有我和你,只有我们。 第105章 chapter 104. 春狩(一) 阴天,无雨,分辨不出来云层的薄厚,感觉没有风雨欲来前的沉闷感,起了雾,近处还能看到顶部的树冠,远一些的只露出隐隐绰绰的树干了。 我猫着腰蜷缩在沙发上,胸前搁着一本书,身体侧卧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天花板,这个姿势很不舒服,脑袋被固定在一个角度,脖子和肩膀僵硬无比,但我没有其他可以睡得舒服的同时,不会压倒耳朵的伤口的姿势。 现在我十分庆幸弗拉基米尔只有一枚耳钉,起码我能够时不时翻个身。 床太柔软,哪怕是平躺着耳朵也会陷入蓬松的枕头中,所以我只能寻找替代品,露台的石板上铺上毯子也不错,不过阿芙罗拉坚定地拒绝那里成为第二个床铺的选项。 巴甫契特建造时间久远,当时从米尔纳矿场中源源不断的巨石成为城堡的外墙,随着时间推移地质运动,石壁之间出现空隙,后来经过修建重新铺设供暖系统和电力,从墙壁渗出来的冷风在壁炉暖气等设施出现后,就变得不算什么了。 阿芙罗拉真心认为,我是会被一阵风就能吹跑的人,她不能让我的生命健康受到一丝威胁。 我爬起来,将书本放在膝盖上,揉捏着发酸的肌肉,从射箭练习场已经过去两天了,明天就是春狩,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力气上场。 晚上的睡眠仿佛成为一场折磨,失眠越来越严重,即使在反复折腾睡着后,一轮又一轮不会停歇的噩梦将想要休息的愿望击得粉碎。晕黄的光线里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眼前的黑暗还没有完全退去,浑浊不清,我张着嘴巴小声急促的呼吸着,害怕惊醒沉睡的恶灵,后脖子出了些汗,枕头温热但黏黏地,我不敢动弹,保持着醒过来时的姿势。 我不想醒着,但也害怕睡着,这是一个两难无解的选项,半睁着眼睛祈祷自己没有噩梦的侵扰,能迷迷糊糊重新睡去。 多半情况下,随着黎明的到来惊恐不安会平复下来,直到阿芙罗拉推门进来之前,我还有一会儿时间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我不认为这与练习场那支跑偏的箭有关,虽然不久之前卡亚斯贝提到过我可能要面对的危险。 那只凭空出现的箭只要快一些,或者我没有摔倒,锋利的箭头就会旋转着划破气流,贯穿身体,我想象不到那有多疼,撕扯出伤口血液涌出来,也许会伤到脏器,也许不会,但应该还是能够活下去,就是免不了要吃些苦头吧。 很奇怪,我胡思乱想了许多,但实际上我盯着还在微微颤动的箭尾,顶多几秒钟,屁股的痛感还留有余威的时候,弗拉基米尔冲到我身边,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接着呼啦啦一群人围了上来,有对面原本正在练习的卫兵,还有城堡中神出鬼没的黑衣守卫。 他们围成圈簇拥着我们离开空旷的练习场,进入一侧的偏厅。弗拉基米尔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他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好像随时能捏碎我的骨头,“你受伤了吗?”他不等我的回答,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确认我除了自己造成的屁股墩外,毫发无伤后终于松开了。 “我没事。”我的答案慢半拍,我向后退开一步,轻轻拍掉衣服上沾上的灰尘和泥土。 弗拉基米尔的表情诡异的平静,他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让空气更加紧张,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愤怒飙升到极限后进化成难以描述的压抑。“麦娅,送弗洛夏回去。”他看着我,俯下身,我下意识的后退,弗拉基米尔拉住我,他凑到我的鼻尖前停下。 第183章 “好好休息。”他低低地说,神情冷漠,他向我告别,眸子里嗜血的兴奋燃烧起来,沸腾在他灼热的眼底。 然后,我就被麦娅送回了房间。 弗拉基米尔没有来过,我也以安全为由只能在附近走动,不能离开室内,去餐厅的路上要穿过长廊所以也被禁止,于是,安详的监狱生活拉开序幕。 其实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斯达特舍先生送了更多的书过来,这一次我用心地将它们从头读到尾,书都不厚,也不艰涩难懂,我常常津津有味地阅读。我读书的速度很快,书的内容以图画为主,附加少量文字,大半天桌面上就摞起一堆看完的书。 起码,它们的归宿不再是垃圾桶里,这让我产生了一点成就感。把毯子团成一团留在沙发上,拿起书走到书桌旁。 这本书是最后一本书,阅读犹如一场竞技,我急于将所有书看完,即使是浑浑噩噩头脑不清醒时,我都捧着书,内容进入大脑转个圈就溜走,结果没能留下,我不知道自己急躁的理由,这样的阅读没有什么意义,但好像完成了某个任务,我有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将书本堆在一起,整理整齐后抱起来,这里离窗户太近,虽然下雨的几率很小,可为了防止雨水飘进来大湿它们,我还是决定换个地方。 衣橱旁边挂着一大幅画,混乱的几何图案平凑在一块,岩浆似的热浪盖过尖利的一端,流向边缘,画的下方是一个小矮几,我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我跪在地毯上,之前无意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刚好可以成为一个简易的书柜,我用一本尺寸最大,厚实的书本作为夹层的支撑板,这样就能上下分隔开,将书本按照大小顺序码放好。 看书看累了,可以打开窗户,此时的风没那么刺骨,冰冷地吹拂过去,一扫睡眠不足带来的滞塞的疲倦,云层鼓鼓囊囊的,灰色的云团在膨胀,雾气消散了不少,沉闷的水汽聚集好似酝酿一场瓢泼大雨。如果不是今天晚上,那么明天就很有可能会下雨,这样一来,春狩会不会取消。 心理治疗被终止,失去了唯一能够舒服的交流的机会,我有一些惦记上次的画,不知道晾干了没有,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支箭的事情,春狩的事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按部就班的吃饭,睡觉,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我开着窗户让风透进来,流动的森林的气味让我没有那么窒息。 我询问过阿芙罗拉,她知道一些事情,肯定比我知道的要多,但她总是微笑的转移话题,态度自然语气亲和,不会使我感到半分尴尬与为难,我看着她优雅的笑容,流畅又透出几分亲昵的姿态,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没用的,我告诉自己。 没有现代设备,网络通讯这些东西从我踏入巴甫契特时就被禁止,到了现在,更像是一个华美的监狱,我不是没有反抗过,费尽力气扑腾出的水花,结果只会呛到自己。 我不能抱怨,得不到满足的需求,会慢慢形成不甘,埋怨,然后是愤怒,我的负面情绪已经满满当当,用不着给脆弱的精神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减小,再减小自己的欲望,不要幻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比如一开始就不要心存希望,这个东西很可怕,它能不付吹灰之力击垮长久的努力和坚持,所以,我不会奢求更多,自由,梦想,爱,缥缈遥不可及,我得先生存下去,然后才能留出期待的余地。 “弗洛夏小姐,斯达特舍先生传话过来,春狩会按时举行。”阿芙罗拉捧着一大堆走进来,她脚步轻盈,似乎压在她纤细的胳膊上东西没有什么重量,她的手腕上还勾着几套衣物。 “哦。”我点点头,“那么之前说是要取消吗?”我随口问道。 “没有···呃···”阿芙罗拉愣了愣,她像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露出几分少见的无措。 事情发生的那天,麦娅送我回房间时阿芙罗拉说过,因为弗拉基米尔担心我的安危,所以很有可能会取消春狩活动。 但我知道,弗拉基米尔不会取消春狩,取消是一种退让,不论那场意外是不是针对我,究根结底都是对罗曼诺夫的挑衅,弗拉基米尔不会允许有人试图践踏他们的尊严,他会不择手段的报复,彻彻底底地摧残对方,让所有人明白开罪罗曼诺夫的下场。 既然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取消的事情,那么按时举行的话就是一个谎言。斯达特舍先生今天没有传话过来,这句话是这段谎言的终点。我不愿意回想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有多少次被虚假蒙蔽,我自认为没那么聪明,很多时候过于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就像弗拉基米尔说得那样,即使不能看透人心,也不要轻易给予自己的信任。 看来,巴甫契特的侍女们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一个两个都想把我和弗拉基米尔绑在一起,都不是些简单的角色。 我偏过头,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本身就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情,我只是需要确认,一直以来,他们告诉我的只是他们想要让我知道的事情,而我真正需要时,他们缄默不语。 阿芙罗拉很快反应过来,她露出没有破绽的笑容,跳过短暂的失态。“弗洛夏小姐,这是准备好的春狩服装,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您可能要换好几套才能决定出来,明天各个家族的年轻贵族们都会出席,虽然并不算是正式对外宣布您的身份,但是还是要谨慎一些。您觉得天鹅绒的这套怎么样,嗯,虽然庄重,但有些老成···如果搭配这条缎带能够中和一点······不过在野外···需要考虑轻便性······” 第184章 阿芙罗拉进入时尚的狂热阶段,她不需要我的意见,全心全意投入其中。 我望着窗外,风雨欲来前的平静,轻轻呼口气,大概,要下雨了。 第106章 chapter105. 春狩(二) 在奥地利和意大利之间,阿尔卑斯山有一段叫semmering,十分的陡峭,十分的高。他们在上面建了铁路,用来连接维也纳和威尼斯。这些铁路是在还没有火车之前就建好了。他们修建了它是因为他们知道有一天火车会来。卡斯希曼医生之前没头没脑地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他说,如果不建好铁路,火车就永远不会来,尽管他们决定建设时无法预知到以后会不会有火车经过。 我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现在依旧不懂。 夜晚黑暗而安静,睡眠一如既往的难熬,我有些厌倦重复而无用的抵抗,把被子抱到沙发上窝在里面,凝视着光线昏暗的地方,静静地坐着等待天透出亮光后,再趴回床上眯一会儿,春狩这天阿芙罗拉会比平常起得更早,我几乎刚刚挪回床上她就悄悄走了进来。 “早安。”我从被子里钻出来,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我率先向她问好,以往这个时候她会蹲在床边一遍遍耐心地催促我,我没有想要赖床的打算,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睡着,也算是为阿芙罗拉的工作省去一些步骤。 “早安弗洛夏小姐,您这么早就醒了,看来您对今天的春狩活动十分期待呢。”她走到床边,将窗帘完全拉开,阿芙罗拉的服装发生变化,她换上修身的湖绿色套装,材质单薄了一些,光滑柔顺的头发不再挽成一个髻,而是从耳后编到脖子处,用一支柔软的绿色细藤蔓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鲜嫩的叶子掩映在散发着光泽的发丝中。 我打了个哈欠,用手揉了揉揉眼睛,熬夜后就是这样,虽然没有睡意躺在床上估计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但是如果离开床铺开始新的一天又觉得精神萎靡没有力气。 “可能吧。”曾经拉开弓将箭射到靶子上的感觉还存在于内心里,那一瞬间太过短暂,可弗拉基米尔在耳边的低语和发力后颤抖着的手臂还不断提醒我那段奇妙的体验,现在想起来手心还微微发麻。 但是,面对会跑会跳的生物时我十分质疑自己的能力,与单纯的射箭不一样,打猎是一件陌生的事情,我是否能将弓箭对准那些小动物都是一个问题,虽然它们是专门为了狩猎活动而驯养的,可我还没有哪怕一次经历来提前做好心理建设,还不如早点做好结果是两手空空的准备。我弯下腰,寻找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拖鞋。“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因为从今天起象征意义里春天就开始了,即使温度仍然在零下徘徊,可是冬天即将过去不是一个很好的消息吗?”阿芙罗拉眼睛弯弯的,眼角满是温柔的笑意,她将窗户开了一条缝,把风放进来。 “要真正的暖和起来还需要等待两个月,四月份到八月份涵盖了春天和夏天,九月开始就称不上暖和了,接下来的十月,十一月,直到来年三月底气候才会变得舒适,老天,俄罗斯的冬日好像永无止境,没有尽头似的。”她拎起我找了半天的拖鞋,放在我的脚边,小声地抱怨着。 没有几个人会喜欢从骨头到皮肤都被寒气侵袭,仿佛冰块一样冻僵的身体,死寂而刺骨的平原下了无生机的气味一定不怎么讨人喜欢,阿芙罗拉也一样,她迫不及待地换上春装,即使现在的气温还冷得打颤。 漫长的严寒即将褪去,一场不可阻挡的复苏将在这片土地上演绎,被禁锢的被束缚的都将在和煦的春风中觉醒,从里到外一切正无声无息地改变。 我在这个世界只经历过深秋,初冬,寒冬,将要迎来第一个春日,我不敢肯定自己能够喜欢这个改变,心底莫名其妙的有些慌乱。 我从卫生间走出来,伊莲儿正候在外面。“早安,弗洛夏小姐。”她的穿着与阿芙罗拉相同,不同的是她高高盘起的头发中别着一束盛开的白色小花,素雅的花瓣中藏着点点黄色的花蕊。“坐在这里吧,阿芙罗拉去取昨天送去修改尺寸的衣服。” “早安。”我朝她笑笑,坐在镜子前,看着她一点点梳开干燥的头发,我总是一股脑的随便束起,特别是头发慢慢变长,不再像之前只到胸前那样好打理。 “发型和服装的搭配问题,昨天和阿芙罗拉商量好,所以不用像上次花费那么多时间。不过,弗洛夏小姐,看来我是时候该给你修剪发尾了。”伊莲儿将打结的头发拿起来给我看。 她动作轻柔,我几乎没有感觉,她的速度很快,等到阿芙罗拉进来时,她已经快要结束了。 伊莲儿将头发分为上下两部份,从中间向两边挽起波浪般的编发,一抹青色的薄纱花环绕过发际线上在后面系上蝴蝶结,多出的缎带垂落在下半部分,烫出微卷的弧度披散下来。 我在阿芙罗拉的帮助下换上衣服,与上次练习射箭时相似,蕾丝花边的女士衬衫,厚实防水缎面外套,老实说挺有重量,裤脚到小腿处服帖地塞进长靴里,阿芙罗拉弯着腰替我系上靴子的细带。 我挺直腰,让伊莲儿将腰带固定好,她扣得比较紧,虽然她之前说过这样能够更好的凸显一个人的仪态,阿芙罗拉见缝插针地在我的中指上戴上一枚沙佛莱宝石戒指。 第185章 “与您的缎带颜色很配。”她围着我转了个圈,她对任何一点差错都不放过的态度,认真地检查,“看上去应该没有问题了。” 伊莲儿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将我推到镜子前面坐下:“好了,弗洛夏小姐,现在只剩下上妆了,我们的进度还算快,所以还剩一段时间。” 我像是一个球,从一个人手里被丢到另一个人手里,而且从头到尾都安排妥当,她们按照制定好的计划有条不紊地完成任务。 “弗洛夏小姐,说真的,你的脸色比上次还要差,我都不期待你能好好护理自己的皮肤,起码要按时涂润唇膏,你看看嘴唇都干燥的起皮了。”伊莲儿衣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的担心掩盖在皱起眉头下,她一边轻轻将遮瑕点在黑眼圈上,一边说道。 我会涂,当想起来的时候,不过我总会习惯性地舔嘴唇,草莓味的唇膏也是唇膏的味道,这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我的积极性,改不掉长久养成的习惯,所以只好偶尔,十分偶尔的情况下才会用。 伊莲儿将防晒霜倒在手心里,稍稍暖热了才擦在脸上。“您今天就不化妆了,稍微改善气色,看上去健康点就可以了。” 最后,玫瑰味的唇膏代表整套流程结束。“这个随身携带,主要是给嘴唇补水,它的颜色是淡粉色不会太鲜艳很适合你的唇色。”阿芙罗拉将唇膏塞进我衣服的口袋中,她看向镜子整理耳边的碎发,把一两个卡子别进发间花环里。 早餐来不及去餐厅,我没有食欲,嗓子干干的可能什么食物都没办法好好吃完,但是在阿芙罗拉的坚持下,我选择了一杯冰红茶拿铁和牛角包。 我感觉有点冷,手指冰凉,也许是用冷水洗脸的原因,体温回暖的速度相当慢,即使室内的温度很高,我一时半会也无法感到衣物带来的热量。但很奇怪,我却想要一些凉凉的饮料,嗓子的灼痛感急需降温,混沌的大脑也要提提神。 把面包分成两半,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我大口喝完拿铁,香醇的茶香和滑腻的牛奶滋润了我的喉咙,我发出满足的感叹,有种说不出的舒适,面包吃了几口,就彻底饱了。 想到接下来可能有一段车程,还是决定不要给肠胃造成负担,晕车可不是好玩的。 “叶夫根尼管家在外面等您,车子停在中庭,您用完早餐就可以准备出发了。”阿芙罗拉拿出斗篷,她刚从外面进来。她身后跟着伊莲儿,她端着我想要续杯的拿铁。 我直起身,用餐巾擦擦嘴角准备站起来,伊莲儿将拿铁放在桌上,拿过餐巾替我擦去嘴唇上的奶沫。“你不用着急,喝完这杯时间也很充足。” 我想了想,也是,今天我起床比平时快,准备过程几乎没有耽搁,现在时间也很早,于是我拿起小瓷杯,仰头两三口咕嘟咕嘟喝完,我回味着这份香甜,不小心打了个嗝,急忙用手捂住嘴巴。该庆幸金布罗女士不在,不然以她个性又会指责我的仪态。 伊莲儿拨开我的手指,她摇摇头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唇膏补涂,然后放回去。“弗洛夏小姐还是弗洛夏小姐,刚到这里时与现在一模一样,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把它当成夸奖,开心地收下来,我不会变,这对我而言是好事。 我走到阿芙罗拉身边,她站在门口。“现在可以了吗?”我前后看了看,有些不敢肯定。 “您很完美,弗洛夏小姐。”她给我戴上青灰色的棉布围巾,柔软温暖的布料堆在下巴处,我晃晃头蹭在上面感觉很舒服,她说:“您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回来以后我会让医生来替您检查,这次出去记得注意安全。” 阿芙罗拉将围巾多出来的一小部分塞进领子里,她将斗篷挂在我的胳膊上,朝我露出笑容。 第107章 chapter 106.春狩(三) 跟在叶夫根尼管家后面,走了一小段路,穿过了花房,巴甫契特的道路堪比复杂的下水道系统,左拐,右拐没有人领路轻易就会迷失在相识的回廊里。 从长廊尽头拐出去,一辆车停在那里。叶夫根尼管家在我的头顶撑起伞,把我送到了车前。啊,下雨了,雨水融化了细小的雪花,落到身上时雪花花瓣将近消融,雨不大,很轻,如果不去注意很难留意到这层轻缓的水汽。 车里只有我和芬恩两个人,他腼腆地笑笑,告诉我麦娅女士负责今天的安全,所以她早早去狩猎场进行安全排查,而弗拉基米尔和她一起,在一个多小时之前就离开了巴甫契特。 我点点头,我嗓子有点疼,没有说话的兴致,芬恩本来很少主动搭话,他传达完一些讯息后,就专心地驾驶,于是很快车内陷入沉默。 我把斗篷放在一边,不知道过一会儿雨会停下还是变大,其实黎明时分我听到窗外骤然呼啸的风,雨滴声不太明显,但还是能够听到。 如果雨将一直这样下,斗篷的存在会很有必要,我的精神今天格外萎靡,如果淋了雨就很难说,原本回城堡后两颗感冒药可以解决的问题,我不希望它恶化下去。 芬恩开车很稳,一阵不算短的时间里,雨水在地面囤积,车轮碾过水渍飞溅到车窗上。我闭上眼睛,决定休息一会,预想到今天的活动不论是在体力上还是精神上会是一场马拉松,我不担心名次,但还得跑完全程,我起码得做到这点。 第186章 唯一的期盼就是安德廖沙,索菲亚不会出席,到真正盛大的庆典送冬节上时才会见到她,明明只过去不到两个月,我却觉得悠长的时光刻意放慢步伐,遗落的时间多到我己经忘记多少次掰着手指计算,都无法数清楚的地步。 空间在半睁着的眼睛里扭曲,失去了原本的样子,暖呼呼的热气从出风口里飘出来,困意加剧蒸腾出令人放松的味道。 水珠歪歪扭扭的滑下来,有时一阵风吹开水滴,其他的水珠淌过空挡,立刻占据之前的位置,留下相似的轨迹。我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从车窗外飞速闪过的事物变成单调的线条,按着顺序依次划过去,中间填上寂静的小片的空白。 也不知道我睡着了没有,眼皮沉重睁开,车子行驶时带来微微的颤动消失了,我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发现车子已经停下来。 “弗洛夏小姐,我们已经到了。”芬恩关闭车子的引擎,他等我醒来后眼神落在我身上,他的声音低沉,没能吓跑环绕在眼前的倦意。 我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好在刚才的休息缓解了身体的无力感,虽然我依然有些懒散,但是不会控制不住地想要闭上眼睛睡觉。“谢谢你,芬恩。” 我披上斗篷,窗户被暖气熏出雾气,从这里向外看什么都看不到,我系上斗篷的扣子,身体的温度完全恢复了,甚至比之前还要热,我不确定加上斗篷会不会闷出一脑门的汗。 正准备下车时,车门被打开,清凉的空气迅速钻进来。“弗洛夏小姐,您终于到了。”麦娅站在外边,她弯着腰低头看我,全然忘记了上次我出丑的样子,笑容能照亮暗淡的天空。 “你好,麦娅。”我下了车,挂上斗篷的帽子。 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河水从上游汹涌地倾泻而下,波涛气势昂扬地卷起河岸的泥沙与枯枝拉入水中,以往清澈的水流变得浑浊,一阵又一阵不断上涨的水流,疯狂侵吞河岸的防线。 雨势也为它们助威,我能感到雨比早上要大了些,但还停留在毛毛细雨的范畴内。雪花在落到土地上之前就已经消失,只有冰凉的触感证明它们来过。 “小心脚下,这里的烂泥坑很多,事先派人来清理过,可是老天不给面子,上流冻结的河道融化积水灌溉下来,土壤变得松软又难走。”麦娅指着泥泞的地面,人们走过的地方冒出杂草,歪倒成一团,绿色的汁液混入褐色的泥土里,不小心就会沾在鞋子上。 “过了这片路到达狩猎场,里面铺设了碎石子。”她看向前方被守卫包围的入口。 地面又湿又滑,我可不想滑倒,保准会毁掉阿芙罗拉他们精心准备的衣服,出糗也得分时候,我打起十二分注意力,我小心地踮起脚尖,跟在麦娅身后。 进入场内,被宏大的水流掩盖的人声鼓噪起来,嘈杂的人声,两个人勾肩搭背开怀大笑,女生们戴着兜帽轻声细语地交谈,管家模样的人对一旁低着头不留情面地训斥,来来往往搬送物品,布置的侍从,他们的脚步声从身边擦过,我听着,看着,谈不上熟悉和怀念,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在人群之中生活的感觉。 “罗曼诺夫的帐篷在最上面。”麦娅指着远处石头阶梯,她帮我扶住差一点滑下去的兜帽,“因为活动遵照传统所以不能打伞,您注意不要淋到雨,传说春天到来之前最后一场雨携带着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寒气,别看温度不算特别低,可是能冷到骨子里面去。” 看来所有人都认为我的身体特别差劲,他们脸上都是一副忧虑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先天不足命不久矣的小孩,这点我没办法否认,我也想要快点强壮起来,而不是一场雨都会让人担心的程度。 我认真地点头。狩猎场建在森林入口,后方是崩腾的河流,大河越过连绵到天边的山脉,从积雪久久不化的山顶呼啸而下,溅起白色的水花富含蓬勃的生命力滚滚不息奔向远方。 猎场四面都是守卫,车统一停在山脚下,只有收到邀请的人才被允许进入,猎场里零落分布着各个家族的帐篷,象征身份的家徽被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每个家族都带来各自的仆从,他们在领头的人的指挥下,为长时间处于优渥环境中的少爷小姐们创造出一个他们勉强愿意栖身的场所。 沿着石阶往上看,一块突出来的石壁上是罗曼诺夫家族的的帐篷,它处在森林的最外侧,树木伸出的枝干犹如张开血盆大口,下一秒将他吞进嘴巴里。 罗曼诺夫的家徽绣在耸立的顶端,这个标志在最初那条千不该,万不该收下的手帕上,尼娜昂诺的图书馆外墙上,当然在巴甫契特里随处可见。 森林并不平坦,它更像是一座陡峭的山被高大的植被覆盖,阿拉斯加乔木与寒带雪松茂盛地生长,高耸的树枝和笔直的树干遮天蔽日,雨水清刷尘土,冲开腐烂的落叶,幽冷阴暗的深处弥漫着植物的气息。 水汽好像化成了雾,为悠远沉静的森林遮上一抹朦胧的纱,潮湿的空气好像拧得出水,鼻子堵塞不通畅,我张开嘴唇呼吸,湿润的气体进入口腔里,一下子太多了我呛到似的咳嗽两声。 分为两个世界,远处的群山,河流,森林是一部分,人们是另一部分,我站在人群中,望着那条隐形的分割线。 “麦娅,我现在不想回去帐篷里,你能告诉我马尔金的帐篷在哪里吗?”我拉住麦娅的手臂,焦急地看向她,她接收到的命令一定不包括把我送到安德廖沙身边去,不用脑子也能想到。 第187章 麦娅是弗拉基米尔的人,我没有把握她会答应我的请求。 果然,她沉默了。她停下脚步,注视着我坚定的表情,这个机会不能溜走,弗拉基米尔不会安排我和其他人见面,如果可以他甚至会把我锁在巴甫契特里,最好将我从其他人的记忆力通通抹去,他变态地享受着我的孤立无援与无助。 我要怎么说,大脑飞速地转动着,却发现弗拉基米尔的做法很成功,我除了目前他给予的身份,被剥夺了家人,没有朋友,连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我的要求一旦与弗拉基米尔的吩咐对立,根本不会有站在我身边的人“麦娅······”,我的指尖用力握紧,不想这唯一的可能性。 “嗯······好吧。”麦娅犹豫了一会,她觉得为难,作为军人服从是她的首先遵守的规则,但是也许她认为我的要求并不算过分,以及对瓦斯列耶夫家族的好感,同意了我的意见。 “不过,你想见的是小马尔金先生吧,他们现在应该都不在帐篷里,看那里,那里有个小型的练习场,他们现在都在那里”麦娅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但是并不热,她穿着简单,好像仅仅在衬衫外面套上防水皮衣,身上都被淋湿了也并不在意,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手心干燥温暖,和一般女孩子柔软纤细的手不同,能感受到厚实粗糙的老茧。 麦娅拉着我走向猎场的右上角,我跟着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也许她和巴甫契特里的人释放出的亲切,笑容,关怀没什么不同,尽管是虚假的,但也真实得存在过。 第108章 chapter 107. 春狩(四) 走了一两分钟,喧嚣的人声远远地抛在后面,低矮的灌木从小石头中钻出来,被雨水一下一下击打着垂下头。 狩猎场的边缘是一个陡峭的斜坡,绕过斜坡就看到了练习场。麦娅的步子迈得不大,我跟上去却还是有些吃力,鼻子完全堵住了,张着的嘴巴小声地喘气,吸进冷冽的寒风好像划伤了嗓子,泛出若隐若现的疼。 我们走近了,我一眼就看到了安德廖沙,他背朝着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开弓练习,他拿一块布正仔细地擦拭箭头,靠坐在摆放物品的台子上,眼睛时不时望向相隔几个箭靶的距离正在练习的人的情况。 “安德!”我大声喊道,嗓子传来撕扯的坠痛。脚下铺设的石子非常容易松动,我冒着一头摔得四仰八叉的风险朝他跑过去。 风吹开头顶的兜帽,倾斜的雨水飘到我的脸颊上,水滴掉入眼睛里,模糊了一秒。我看到安德廖沙愣了一下,他循声抬起头看到了我,然后咧开嘴笑了。 当与他的距离足够近时,我一个大跨步跳进了他早已张开的怀抱。 “安德!我很想你。”我埋入安德廖沙的双臂里,他的怀里并不温暖,衣服被寒气浸湿,表面还有一股湿润的潮湿,但我丝毫不觉得难受。 “我也是,弗洛夏,能在这里见到你简直太好了。”安德廖沙一下一下轻轻拍在后背上,他的力度很小慢慢安抚着激动的我。 我感受着安德廖沙的喜悦,他摸摸我的头发,从笑声里传递出想念。 我鼻尖翕动,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后松开了安德廖沙,每个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有些先天形成,有些是长时间的接触慢慢沉淀成某一种不会改变的味道。 这个地方的森林与卢布廖夫雨天的味道太过相似,可我还是从他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是什么呢?我分辨着,可能是马克西姆尝试栽种新品种,翻动土壤时不小心扬起的灰尘,可能是安德森管家一脸正经,掐着秒表用滚烫的水泡出的热茶,可能是玛莎拿出卧室的被子,在难得的艳阳天里拍打着,可能是早餐时马尔金先生偶尔附和一两句,手中哗啦啦翻看的报纸···令人怀念到想要哭泣的味道。 “你还好吗?”安德廖沙将帽子重新给我戴上,声音悄悄地,他拉住我的手,把我紧握成拳头的手指掰开,牵住了我的手。 我不停地点头,有人一直担心我,时时刻刻考虑我的处境,很难不让人动容,安德廖沙低垂的眼睛和抿着的嘴角,他比自己表现出来得还要不安。 我只能不断点头,肯定地表示自己一切都好,自从进入那座城堡以后,弗拉基米尔没有真正地伤害我,我不去想那些忽上忽下,有时迷惑好奇,有时烦躁失落的感情,我认为那与弗拉基米尔无关,纯粹是我自己敏感多疑,又老爱胡思乱想的原因。 “巴甫契特看来真是小气,都不肯好好喂饱你。你看看自己,一个正处于生长期的女孩子,又瘦又小,身上都掐不起一层肉,个子也是,我感觉你还和刚走那会儿差不多,不是说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长个子的好时候吗?”安德廖沙叙旧结束,他在善良抒情苦情剧与温柔毒舌好哥哥之间自由切换,他轻轻捏住我的脸蛋,“只有这点婴儿肥能让你看上去健康点。” 我被他拉扯起嘴角,安德廖沙的猎装与其他人大同小异,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他穿的是墨绿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短外套的颜色稍浅一些,他的长靴不及膝盖,衬得双腿更加修长。不过,都不约而同地选择绿色系与我与安德廖沙无关,勉强说也是阿芙罗拉与萨沙的默契。 我不能肯定自己有没有错过长个子的黄金时段,但是安德廖沙正处于一个神奇的年龄段,变化在悄无声息地发生,他脸上的稚气正在慢慢褪去,骨骼感将圆润的稚嫩取而代之,小小的改变带来气质上的进化,他正在向青涩告别,成为一个俊朗又有魅力的男性。 第188章 “我觉得,我比之前胖了一些,只不过还没有发生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你看不出来很正常。”脸被捉住,口水含在嘴巴里话说得含含糊糊,我摇晃着脑袋,想把他的手甩开,他笑着注视我,像拿着逗猫棒饶有兴趣地和我玩闹。 “哪有,我的眼神可是误差只有零点一英寸,你别想瞒过我,哦对了,这个差点忘了。”安德廖沙想起了什么,他的手伸进内侧衣服口袋,拿出一个白色正方形的小盒子,打开后放到我面前。 “给你。前一阵子父亲带索菲亚去土耳其厄吕代尼兹 散心,途径伊斯坦布尔时,特意去了一趟干花市场从一个吉普赛人那里买了这个pomander珀曼德,里面装的是紫玉兰,南极石粉,北苍术还有一些有助于内心平静,能让你晚上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我拎起链子,一手托着银色的小型香料球,镂空的花纹古典而华丽,它看上去昂贵又精致,拧开上方连接处的旋钮,小球就会裂开成花瓣,每个花瓣里装着不同的香料,我闻了闻,花心里应该是脱水的薄荷夜和水仙籽,气味清新,我不由得吸了吸,清爽的香气直穿肺部。 安德廖沙拿过去扣好,他半蹲下来,掀起了我的斗篷。“这可不是让你这样闻,其实它比较适合挂在床头上。怎么样,你还喜欢吗?” “当然喜欢。我听卡斯希曼医生说索菲亚很担心我,我,我也很想念她,不过送冬节没几天了,很快我就会在见到她。”希望地中海的美景能让索菲亚忘记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有马尔金先生的陪伴,她会好起来的。 安德廖沙低着头,手指灵巧得调试银链的高度,将珀曼德挂在腰间皮带上,确定小球没有露在外面后,顺便帮我裹紧了外面的斗篷。“它不能碰水,半个月换一次内芯,干花补充装我会吩咐仆人交给她,你记得按照自己的喜好按时更换。” 他的眼神落到在一旁站着的麦娅身上,我跑过来以后,麦娅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安静地呆在我身后。“这是麦娅,她前两天教我射箭,现在是保护我的人,她不是一般人,她很厉害。”我急忙扭过头,向安德廖沙介绍麦娅,与安德廖沙的见面的开心让我一时忘记了她的存在。 虽然麦娅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我不想让她以为自己被忽略了。 “您好,小马尔金先生。”麦娅微笑着,微微弯腰行礼,她态度恭敬,但似乎又有一些疏远,我不明白,因为从第一次见面时麦娅洋溢着活泼与热血的蓬勃朝气,她好比中午的炎炎烈日,露出所有牙齿的灿烂笑容,不费任何力气就可以拉近与任何人的距离。 安德廖沙没说话,他面无表情沉默着打量麦娅,他眼珠停顿两秒,随即冷漠地转开,等到看我的时候,他勾起嘴角,重新挂上一抹不怀好意地笑容。 “射箭?真不可思议,你能拉开弓了吗?该不会从来没有射出一支箭吧?”安德廖沙嘴角噙着笑,他直接无视了麦娅,轻蔑的气息在接触到麦娅一瞬间释放接着快速收回,快到我来不及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当然不是,我一开始拉不开弓,麦娅说是磅数太高不适合我,最低磅数的弓对我来说还是很有难度,不过,最后我射出箭,并且成功地上靶子了。”我带着一丝骄傲地自夸,隐瞒了几乎全部脱靶的事实,厚脸皮地将弗拉基米尔指导我的那一箭算到自己头上,再怎么说,其中也有我的一小份功劳。 我完全不害臊,我的心态很好,我感觉虽然练习射箭很辛苦,手指也被磨破,但是拉开弓,撤弦的那个瞬间感觉莫名的奇妙,无论有没有正中红心,那种舒畅的滋味都很难忘记。 “嗯嗯~了不起的弗洛夏,我的小妹妹原来是个神射手,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你的天赋,真是抱歉,我看走眼差点埋没你的才能。”安德廖沙的夸张发挥到了极致,他双手捧着我的脸,假装陶醉地噘着嘴,掐着嗓子矫揉做作的说话。我恨不得有人能借我手机拍下来他这副搞笑的样子,那么这张照片会成功地威胁他,够我吃一辈子了。 我两眼无神地瞪着他,决定收回之前说他成熟的话,他的确在某些方面成长了,拿我取乐的功力见长。“唔唔——安德廖沙——你不要,唔,太过分了——”他把我的脸当成了面团,揉的不亦乐乎。 巴甫契特不会放弃干涉,见面对于我和安德廖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不想让悲伤的气氛占据上风,于是卯着劲逗我开心,我能感受到他的温柔。呼吸变得不畅,我轻轻咳了咳,缓解喉咙中泛起的痒意。 安德廖沙将我抱进他的怀里,他在我背上拍了拍,一只手顺开发丝,帮我整理好玩闹时弄乱的头发。“好了好了,我不和你闹了,不论你做什么,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够了。” 我歇下来喘了两口气,嗯了一声,吸入充足空气,胸口里的憋闷感没有消失,我安静地呆在他的怀抱里,风呼啸而过,穿不透这层暖意。 “抱够了吗?”尖锐的语气刺破平静,随着人们纷纷行礼,躬身留出的道路里出现了他的身影。 第109章 chapter 108. 春狩(五) 弗拉基米尔被人群簇拥着,他傲然独立,凌驾在其他人上,他的头颅高高地昂起,堂而皇之地无视了所有行礼的人。 我小心地朝后退,躲在安德廖沙的身后,桌子旁边有一块阴影,我向那个地方挪去,减少弗拉基米尔投注的注意力。 第189章 “日安。”安德廖沙等弗拉基米尔走近了,才向前迎上去问好,他自然地释放独有的亲和力,哪怕对面是一个不好惹的瘟神,他也面不改色,看来只要安德廖沙想,没人愿意把他当成敌人。 弗拉基米尔脚步不停,他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状似客气地回复道:“日安,安德廖沙。”他越过安德廖沙后停下来,目光火辣地逼视着我,他冷着脸,显现出克制与放纵两者间矛盾的挣扎,无不预示着他可怕的疑心病又犯了。“弗洛夏,我能不能期待你容量不够大的脑子能记住我说的话。” 他不是询问,仿佛要吞下钉子一样艰难的话,从他嘴里挤出来,弗拉基米尔似笑非笑地伸出一只手指,在我的额头上点两下。他的眼睛里一片冰凉,暴躁的怒气快要压制不住,这让他嘴边的笑意越发浓烈。 尽管习惯了弗拉基米尔身上的气息,此刻我仍旧被激出全部警觉性,口腔大量分泌唾液,我想要避开他的手指,他的力气一点都不重,像拿着羽毛轻轻拂过,残留着心惊胆战的滋味。 “对···不起···”我攥紧指尖,相互较量似的纠结在一起,当面对剑拔弩张的场面时,本就笨拙的思考能力生出锈斑,卡顿地一点点上发条直至最满。 我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哆哆嗦嗦的,可从他身上传来的压抑与失望向我逼近,声带在颤抖,我敏锐地感觉到一丝落寞,仿佛从天际划过的流星一闪而过,这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我意识到弗拉基米尔对自认为一切属于他的东西,都有强烈而旺盛的占有欲,上次在车内的景象适时地蹦出来,他炽热的喘息和嘴唇里,不断低吟着我的姓名回荡着,那一刻连耳朵要被烫伤了。 没错,我要态度良好地承认错误,现在不是计较自尊心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能让那天的事情的重演,那样一来我和罗曼诺夫绑在一起,彻底洗不清了。 “弗拉基米尔,我以后会注意的。”我低着头,向前挪了一步,我这一步没控制好距离,迈得有些大,呼吸落在他胸前纽扣的花纹上。 弗拉基米尔穿着深蓝色的西装,他穿的不多,布料看上去单薄细腻,丝滑的面料贴合他修长的体型,墨色浸染沉静的蓝,映衬他的皮肤更加苍白,瘦削的下颚线条绷得直直的,喉间的凸起遮在阴影里。 弗拉基米尔挑挑眉,他审视着我,眼睛没有眨动,像中了某种定身法术,阴冷的气息围成圈,我昂起头,没有企图逃避。 “好。”弗拉基米尔的转变在一瞬间完成,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显然弗拉基米尔并不适合,他模仿安德廖沙的动作,可僵硬机械地动作没有情感的附带,沉甸甸地压在彼此的心上。 弗拉基米尔按照预定完成任务,他放下手,他接受了我的退让。 诡异而和谐的氛围出现在我们之间,任由我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无法诠释现在的情形。 祭典已经开始,身穿黑色长袍的白胡子老爷爷,头上顶着帷帽,他胸前是一串五颜六色的宝石,晶莹剔透,折射出的光芒似乎能将灰扑扑的天空照亮。 他手捧着发黄的羊皮纸,高声诵读,悠扬优美的语调,他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清澈透亮,而又古老地吟唱,回荡在空谷山间。 我靠着一株小树,它并不高,枝干光秃秃的,周围的杂草和其他植物都被清除干净,只有它剩下来,好比突兀的电线杆。 弗拉基米尔坐在高台上,斯达特舍先生矗立在他身后,其他贵族们靠近祭台的位置,零零散散地站着。 “春狩是送冬节的预热,相当于这些少年人的一项娱乐活动,所以并不讲究,没有什么规矩。不过,送冬节就严苛的多,各个家族的家主严格遵照等级秩序排列,彼此泾渭分明,每一项活动不能有丝毫差错,程序繁杂,传统古板,这么多年来一成不变,估计对你来说不是一个舒服的场合。”安德廖沙双手抱在胸前,他侧身靠近轻声解释道。 安德廖沙的声音随意又轻松,对于年轻人来说,有时候少点规矩总不是什么坏事。 弗拉基米尔没有强制我要留在他身边,他认为我逃得过春狩,逃不过送冬,偶尔的自由可以减轻猎物的反抗心理,对于势在必得的东西,弗拉基米尔不介意展示大度的姿态。 碍于这方面因素,我并没有受到过分的注视,当然从四面八方有意无意,充满探究估量的目光无法回避,他们都有自己的盘算,这已经是我能预想到最好的情况了。 我扫过人群,不出意外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尤拉···阿列克谢···还有,阿纳斯塔西娅,他们聚在一起,交谈着什么,接着阿纳斯塔西娅摇着头笑了,她的余光滑过我,然后定住了,她表情不变,优雅地点头向我示意。 我有种被抓包的心虚,嘴角扯开一个不自然的笑,向她点点头,他们倒不是洪水猛兽,只是我那可怜的社交能力在巴甫契特的教导下没有显著提升,只能保证不出错的水平。 我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发呆,眼神开始漫无目的地溜达,猛然发现阿纳斯塔西娅正穿过人群,款款地向我走来。 “安德,安德,怎么办?她来了。”我低着头,撞了撞安德廖沙的胳膊,急切地向他求救。过于担心某件事,那么结果很可能是你不想要的。 第190章 安德廖沙将过程尽收眼底,他动也不动,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面对他们你不必感到害怕。放松点,弗洛夏,你可以休息一会,我在这里。” 安德廖沙靠在树干上,他微微眯起双眼,听着风声中传来的吟唱,语气轻松,他惬意地享受着这份宁静。 风吹动他睫毛上的金色碎发,弯曲的头发微微被雨水打湿,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我被他感染,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戒备像是被弗拉基米尔刻进我的血肉中,我时刻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浑身束起尖刺,抗拒旁人接近。但是,我轻轻吐口气,慢慢减少反射的恐慌感,安德廖沙说得对,但是现在,我能稍微停下来,休息一下。 “日安,弗洛夏小姐。”阿纳斯塔西娅走到我身旁,她屈膝行礼,她面容温和,声音好像黄鹂鸟在唱歌,带着女孩的娇俏与时间沉淀下来的优雅。“我就说怎么见不着你,原来你一直和弗洛夏小姐在一起,尤拉吵嚷着要和你比赛,他像个猴子似的上蹦下跳,好不容易让吉安娜拦住了。” 阿纳斯塔西娅站起身,带着促狭的语气地调侃着安德廖沙,她十分擅长拿捏好语言的分寸,给人一种亲切又不会被冒犯的亲密。 “日安,阿纳斯特西娅小姐。”我的声音不大,但还是直视着她,她们都比我高,我不得不轻轻抬起下巴。 不知道有没有长到平均身高的那一天,我希望自己还能再高一点,不然能让我低着头讲话机会实在太少了。 “好久不见,弗洛夏小姐,您的变化很大,听闻您身体不适,现在看上去比之前健康许多。”阿纳斯塔西娅的笑容不变,她上前一步站到安德廖沙身侧,她态度依然友好,可语气中隐隐的恭敬和天然的疏离却无法隐藏,那个在玻璃城堡温柔地递给我一杯热牛奶的她,也许就这样沉寂下去,不会再出现了。 她体贴地没有问我关于婚事的话题,明明上次见面我还是一只误入派对灰扑扑的小鸭子,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与罗曼诺夫的婚约就爆炸性地传开,她不是不好奇,可她不会问,在场的其他人也一样,他们会在背后调查,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会不动声色地改动之前的部署,为了家族长期的利益,每个人都在行动,马尔金先生也不会例外,这是正常现象,看清局势,冷静地作出判断也是这些年轻的继承者们的功课。 “弗洛夏就是太挑食了,等到哪一天她也有了你们要减肥的苦恼,才算真正改掉了这个坏习惯。”安德廖沙冷不丁的接话,他苦恼地皱起眉头,似乎这个问题困扰他很久,可同时脸上的调侃,又明明白白地暴露出来。 阿纳斯塔西娅脸颊上出现一丝红晕,她扭过头轻哼一声。“安德廖沙,你一点都不绅士,整天和尤拉混在一起,迟早没有女孩子愿意搭理你。” 说完,她伸出拳头轻轻锤在安德廖沙的胳膊上。 第110章 chapter 109.春狩(六) 阿纳斯塔西娅并不真的生气,在每个人都明白如何与他人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的情况下,反而是只有朋友之间才会如此真实。 “我不需要,我有小弗洛夏就够了。她才不会不理我,你说是不是呀?”安德廖沙的身板虽说不至于壮实有力,但阿纳斯塔西娅的粉拳攻击相当是给他挠痒痒,他无所谓地挥挥手,靠在我头上,呲牙咧嘴地笑着把战火牵引到我身上来。 我低低地嗯一声,但他俩显然都没有期待我的答案,阿纳斯塔西娅维护着少女的矜持,很快败下阵来,就在她准备寻找外援时,祭台上的吟唱结束了。 白胡子老爷爷抓起一把五颜六色的粉末撒向空中,粉尘像是一阵烟雾,向远处飘散,随后颜色变浅迅速坠落,直到将金色小碗里的粉末全部抛洒至空中后,寂静的山谷里残留着久久不散的回响,绚烂的粉尘犹如绽开在天际的烟花,悼念远去的岁月。 火把燃烧着,飘进来的几丝细雨引出烟雾,与散不去的雾气融到一起,释放出特殊的芳香。 春狩只在战乱时期中断过,其他时间不论刮风下雨,暴雪成灾的日子里,都在相同的日子相同的时刻一次不落的举办。它更像是约束在等级分明的制度里的少年少女们不需要盛装出席,循规蹈矩的一个游戏,从有力气拉开一张弓时,拥有了进场参与的资格,青涩到成熟,留给这群人被允许随心所欲成长的时间太短,还未成年的年龄,可能已经放弃继续停留在这个游乐场里。 我侧过头,安德廖沙的脸庞依然稚嫩,童年太短,但也并不容易长成一个标准的大人,在说是小孩子也不是小孩子,说是成人也算不上成人的暧昧阶段,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着,努力向追求的模样蜕变着。这个狩猎场在不同岁月的同一片天空下,守护着某一时刻发自肺腑的笑容,然后望着远去的背影告别,将一代代少年送走,谁也无法拖慢时光的脚步,它从不有过片刻停歇。 “游戏开始了。”安德廖沙站直身体,跃跃欲试地轻笑出声。阿纳斯塔西娅离开了,事实上,人群四散开来,纷纷回到自己的帐篷前,侍从们正在为他们戴上护具,箭筒与定位器。 这座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会有人一不小心陷入麻烦里,每当这个时候,挎包里的烟雾棒会成为紧急救援的信号,山脚下有特别驻扎的警卫队,一些家族还谨慎地准备了专门的安保人员。尽管防护措施几近完美,可谁也无法肯定地保证这些金贵的小贵族们能够全须全尾地返回,多做点安全措施也没有坏处。 第191章 麦娅拍拍我的肩膀。“弗洛夏小姐,您的签在这里。”她一直在我身边,可她太安静了,好像影子一样,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座山有数个不同的入口,每个人都要抽签,根据签上的时间和地点按照顺序进入。您的入场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是时候该做准备了。”麦娅仔细核对时间,一板一眼地嘱咐我。 “好···”我有点紧张,说到底还是对自己野外生存能力没什么自信,弓拿在我手中不过一个道具,我无法天真地用它来保命,还好这片森林已经排查清理过,不会有凶猛的野兽和危险。 一闪而过的念头里,悲观情绪占据上风,我有些唾弃自己的胆小。 “要不,你跟着我吧。”安德廖沙脸上满满的担忧,看来他深刻明白我有多么废柴,仿佛一个不注意我就会面临断胳膊少腿的风险。 “你跟着我。”弗拉基米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边,他完全无视了安德廖沙的提议,霸道地决定了我的归属,他的眼神劈开雨幕,沙沙的声音,是雨水击打粗糙的岩石表面,他轻轻地说着,“还是你想和你的好哥哥一起?”沉静的表情并不符合那双满含讥诮的蓝眸,他预见我的选择,很大几率并不会如他所愿。 安德廖沙?弗拉基米尔?选择的权利交到我手里。 苔藓湿滑地依附在石壁上,它生长在每一个触手可及的地方,雨水在不知不觉中变大,落叶与新鲜的草混杂在一起,表面积起一层轻薄的水雾,踩上去就会又湿又滑,根本站不住。 我停下来小心地用脚拨开横亘在前方的枯枝,一端钻进泥土里无法移动,我叹口气绕了过去,独身一人继续在阴暗的森林里向前走。 过于充沛的水汽不断聚集起来,鼻腔里好像灌满了水,嗓子干痒难以忍受,我忍不住用手捂住嘴轻轻咳嗽,呼出的热气烫到手心,在空气里晕出清晰的痕迹。 结果,我谁都没有选,或者说,我误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小小地决定自己的事情,结果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搅乱了这个局面。 是卡亚斯贝。 他穿着红色绒布西装,华丽妖娆的的领巾,笔挺的裤子搭配锃亮的黑色皮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迷离的雨帘掩盖了声响,似乎人们可以自由地来来去去而不被察觉。他拿着酒杯,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侍从为他撑伞。 “这不是可爱的弗洛夏吗?真巧啊,我们又见面了。”他不在意杯中的酒已经被雨水混合,浅浅地抿一口,挂着友好的笑脸向我打招呼。 “不过呢。”尽管他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但他却展示着无与伦比的强大掌控力,他就该是这样,人们无法生出反对的情绪。“小安德,还有弗拉基米尔,规则就是规则,它诞生的目的是让你们去遵守,而不是打破,弗洛夏不是你们能够拴在腰带上的布娃娃,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 卡亚斯贝含着温软的笑意,他以一个严厉却不失柔和的姿态谆谆教导,将人心拿捏得恰到好处。 说完,将杯中的红酒随手泼到地上,一锤定音。 “等一下。”弗拉基米尔在和我擦身而过的瞬间,拉住了我的胳膊。他沉默了几秒,看上去有些纠结,不过他没松手,握着我的小臂的手放松力气滑落到了手腕上。“等到春狩结束,雨也停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直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 弗拉基米尔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我的手腕,他和我背靠着背,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想去的地方,会是哪里呢?弗拉基米尔才不会好心地把我送回卢布廖夫,那是我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情,可我实在想不到其他还有什么答案。 就这样,我的脑袋瓜满是问号,一个人进入森林。 这样也好,如果跟着安德廖沙,他爱操心的性格一定不会放着我不管,我能看出他想要舒服地玩乐一番,我不能变成累赘拖他后腿。 弗拉基米尔就算了,我的身体状况没有好到能让我跟上他的脚步,万一他没有找到猎物,一个心情不好,箭头说不定会朝着我,当然,我对他的人品有信心,他还不至于那么残暴,但是我对自己没信心,说不上来为什么,我不太想要和他单独相处,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控制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雾气向上聚拢,渐渐将我包围,眼前一切都蒙上纱布,看得不真切。 进入森林后,熟悉的感觉又回来,惧怕和恐慌被树木湿润的香味,土壤给予的安宁所消解,仿佛我天生属于大自然,是粗壮的大树根部躲在叶子的隐蔽处的一株灰色的蘑菇,日出日落,享受着阳光雨水,听鸟儿唱歌。 想象是美好的,我摇摇头,把脑袋里杂七杂八的东西驱逐出去。如果之前还存在有一丁点不切实际的想象,那么现在我算是清清楚楚地认识到,我很可能不会有使用这些弓箭的机会。 麦娅按照我的肌肉量和拉力水平,特意定做了这把弓,她对瓦斯列耶夫的幻想仍然没有破灭,还想从我身上寻找着这丝可能性。虽然瓦斯列耶夫征战沙场差不多是一个世纪之间的老故事,对现在的小孩子已经老得可以丢进历史的垃圾堆,但谁都不能小看偶像的力量,麦娅试图从我身上找到那个没落的家族的最后一点美好。 很可惜不能完成这份期望,山地意味着不会平坦,我刚好越过一个陡坡,这里的树木稀稀疏疏,长得不高也不壮,我试了试确定它能承受我的重量后,就抓着树枝朝上走。我不打算漫山遍野地乱跑,等到半山腰一段平缓的道路上休息一会后就沿路返回。 第192章 不是我不努力,背包与弓箭的重量远远超过想象,里面是装了石头吗?还是海绵,吸了水以后越来越重,我放弃卸下来打开看看的念头,我怕自己没有勇气再重新背回去。 计算着时间,山脚下的大钟下午五点准时敲响,宣告比赛结束,是的,没有听错,这本来就是一场狩猎比赛,不过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我的理智就自动将它屏蔽,游戏和竞赛,显然前者更符合我的水平,我牢牢占据倒数第一的位置,由衷希望上头的朋友们努力拼搏,艰苦奋斗。 算上罗曼诺夫有九个家族,直系旁系适龄的少男少女们加在一起也有三十个人的样子,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抽到的这条路目前为止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也许大家都在埋伏着,倾听身边传来的动静,不会有人像我一样使出充满劲头地登山。 我踩着一块冒出地面的小石头,拽着柔软而坚韧的树枝爬到一小块空地上。我大口喘气,夹杂几声咳嗽,胸口闷闷地像是堵住了,我挪到一块大石头边,靠坐在旁边,微微仰着头,小口小口快速地呼吸。 预收文 罗曼诺夫时代第二篇《拯救杀死你的那个少年》 自闭少女艾拉 x 反社会少年西里尔 相同的世界观设定,是相同的背景下讲述不同的故事 西里尔来自《俄罗斯求生记》中的米哈伊洛夫家族 以及收藏作者专栏吧,谢谢 第111章 chapter 110. 绝境(一) 寒气在森林中越发深重,雨水冰凉,手指接触过的物体表面都被雨水浸透,手心中似乎握着冰块,冷意逐渐进入四肢百骸。 运动带来的热量,随着额头和脖子后面渗出的汗水离开身体,风混着细小的雪花钻入,像刀子闪着银光划伤皮肤,我不由自主地打着冷颤。 我的嗓子好像被碎石子磨过,干哑得不像话,我重重的咳嗽两声,像是要把内脏咳出来,我扶着石壁站起来,拍了拍裤管上的泥土。衣服不可能整洁如新的带回去,雨水积累大大小小的泥坑,再怎么小心也躲不过去。 我走到一棵加拿大铁杉树下,这种树木一般生长于潮湿的树林,湿润山坡,岩石山坡或山脊,树木繁茂的峡谷和河谷,在野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它保留着杉木属特有的锥形解构,从上到下变得繁茂旺盛,但与常见的冷杉不同,它枝干笔直并不粗壮,枝叶稀疏了很多,总而言之,不是一个躲雨的好地方,但是对于我已经是个不差的选择了。 我钻进树枝下面,雨水唰唰落下,雾气在阴暗的丛林间游荡,几声清脆的叮叮当当,为这场盛大的音乐会伴奏,如果我不是人类,也许就会看见森林里树木,花朵,小草,有毒的孢子化身成各种形态的小精灵,他们跑着,跳着,飞跃张着大嘴的捕虫草,跳上草叶,蹦到树梢上,还有忙着躲避追捕的小动物们,此时也会停下脚步,摇头晃脑地哼唱着,他们警觉地动动耳朵,在一阵悠扬的歌声里钻进打好的洞里。 我蹲在树下,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身体有一种无法遏制的寒冷,正在侵袭大脑,我打着冷战,止不住的发抖,可是,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却不错,比终日待在华美的卧室里,女仆们围绕在身边,温度永远刚刚好,时间被延长到难捱的地步要好得多。 巴甫契特的情景刚一出现,我就觉得现在的处境并没有差到哪里去,有对比才会有差距,我苦中作乐地想着,嘻嘻地笑出声。 雨水被顶部的枝丫吸收大半,只有一两滴落下来,我歪着脖子躲过去,斗篷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只有额头上一些碎发被打湿。 我在腰间摸索,很快将悬挂的水壶取下来,拔开瓶塞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水,喉间的干渴明显消失不少,我觉得力气一点一点回来,兴致也被重新勾起来。 还是早点到达半山,那里是上山下山的必经路,我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如果遇到安德廖沙还可以跳出来吓吓他,这样等到活动结束就能一起返回。 我一手拨开垂落在地面上的树藤,一点一点挪出去。把水壶放回原位后,站起来,几声尖啸猛然出现,回荡在山林里,我差点猛地缩成一团,左顾右盼,三百六十度地巡视近处的物体。 不是说都是驯养的小动物吗?难道是狼,还是棕熊,我没来得及分辨,那阵叫声就像没有出现过停止了,树木将视觉范围化成一块块菱形空格,细小的动静全消失了,陷入一种恐怖的阴森之中。 我咽了咽口水,手指抓住背着的弓,我不能一直默默地呆在某个地方,等待其他人发现我,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努力都能撬动懦弱的磐石,我要摆脱这个一直笼罩的阴影,站在阳光底下去。 我扒着一根长长的藤蔓,企图走过浸泡在泥沙里的小坡,我不确定它有多深,会不会像沼泽一样将我困在里面,我伸出脚,用长靴的鞋尖点了点这潭泥沼。只没过鞋底,我就感受到坚硬的触感,我不放心地跺跺脚,确定没有危险后,松了一口气。可惜了这双长靴,泥点犹如银河中的星宿,密密麻麻简直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不用说,既然是出自阿芙罗拉手笔,那么肯定无比昂贵,小数点前有几个零,我想都不敢想,巴甫契特好吃好喝地供养着我,不知道哪一天会拿起屠刀霍霍向我,虽然就算将我按斤卖也绝对会亏本就是了。 第193章 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人的目光含有能量,有如一种从暗处窥视的感觉,和超感官潜能没什么关系,这种感知源于脑内的一个系统。注视感知是一种能力,是为人们所普遍接受的一种“社会线索”,我恰好在感知方面比较灵敏。 “您好——有人吗?——”我试探性出声,声音闷闷的,并不大,可足够让近处的人听到,雨水压制住回荡在空旷地带的响声,等到恢复一片莫名的寂静后,那种感觉消失了,我没有再耽搁,转身迈开步子准备早点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刺耳的利器划过风声,我还来不及转头去看,余光瞄见一支闪烁着冷光的银色箭头直直插入身体。 短暂的慌神手指的力气瞬间被剥夺,被冲力撞向旁边的树木,树下湿滑的青苔和凌乱的杂草无法阻止惯性,脚下打滑,顺着陡峭的山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这片背光的山坡上到处都是一人高的荆棘与灌木,数不清的枝杈划过皮肤,还是不能阻挡我的坠落,最后,我终于在法国冬青的造成的阻力里停了下来。 我不敢动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反射性地伸出还有知觉的右手紧紧捂住嘴巴,头顶上方传来脚步声,踩在叶子上,趟过泥浆的水花声,他没有遮掩,急促的呼吸声近似在我的耳旁,但他离得很远,焦急地四处探查我的踪迹。 其实,刚中箭的时候我有过会不会是误射的猜想,因为好运气一向与我无缘,大概是哪个眼神不好,箭术一流的人不幸射中了我这个倒霉蛋。可上次练习场上的意外让我隐隐有了防备,从头到尾没有暴露自己的位置,现在我能确定,这绝不是一次失误。 没有人会在成功射到猎物后,会如此安静,他可能会欢呼,可能会疑惑为什么猎物连带射出的箭都消失了,他可能会自言自语,奇怪地到处翻找,而不是像这样,保持诡异地沉默,一言不发,他知道,我在某处藏着看着他,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不敢冒险透露出任何有关自己身份的讯息。 我一动不动,让自己与茂盛的植被融为一体,连呼吸都放慢了。 幸运的是,我滚下来的地方位于背光,植物疯狂生长,简直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灌木丛怪异地扭曲,混乱地交缠在一起。 坡面很陡峭,上面的人在犹豫着,他不能确定可以毫发无伤地下来,他焦躁地在边缘处打转。森林中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留在原地被人撞破的风险只会越来越大,他知道这一点,所以当搜寻没有结果时,他泄愤似的踹向身旁的树木,接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我躲在树丛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冬青树的叶片肥厚而浓密,我什么都看不到,雨水落进眼球,冰凉的刺痛感让我保持清醒,我在心里默默数数,直到确定他不会再次返回时,才眨动双眼,混合着雨水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爬出了冬青树丛,肾上腺素的作用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失效。我脱力地躺在湿润的草地上,承受着痛楚袭来。 滚落的过程中,裸luo」露的外面的皮肤被突起的石块划破,尖锐的荆棘刺和锋利的叶片留下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口,左胳膊以一个奇异的弧度弯折,稍微移动都会传来刺骨的疼痛。 我不敢去看箭头刺入的伤口,只知道它在右腿,右腿此刻失去知觉的地方像是数万根针一起刺在撕出的伤口上,我不由自主地抽气。 一阵又一阵抽痛,我分不清哪里还有伤口,痛楚一股脑涌上来,我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手指爬上身体,指尖小心翼翼地移动,没有碰到坚硬的箭杆,咦?难道我根本没有被射中,只是被擦掉一层皮? 我艰难地抬起头,残酷的现实击破了我最后一丝庆幸,裤子被拉开一个大口子,血液浸透了湖绿色的布料,皮肤被箭头刺穿,翻出鲜血淋漓的血肉,泥水粘在伤口表面,砂砾混在里面。 可怕的是,腿上的箭随着坠落已经不知道掉到哪个角落里。最基本的急救常识之一,无论当刀,箭还是其他异物刺入身体时,都不能盲目地取出。异物与肌肉严密结合,因为压力的原因,暂时在血管中形成血栓,可以抑制进一步出血,拔出时压力瞬间消失,血会喷射出来造成失血过多。 箭头都是倒三角型的,特别是一些倒三棱锥型的箭头,在移除时会造成不必要的出血。腿上的伤口泊泊的流出血液,好像小溪蜿蜒交错,它展示着面临的极端困境,内心涌出绝望,事情真的是不能够更糟糕了。 我攥紧手边的刺苋,此刻需要麻痒的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上帝很少眷顾我,它对我最大的恩赐就是让我重活一次,我不能贪恋更多。 而我,这次依旧没得选。 第112章 chapter 111.绝境(二) 止血,我需要赶紧止血。手掌捂在伤口上,温热的液体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流出来,身体开了一个洞,源源不断地带走热量。 我用力支起手肘,让自己半坐起来,四处看了看,背包被从半坡斜长出的树枝勾住,里面有一些急救用品,离我不远,我奋力去够,它悬挂在头顶上,我伸长了手臂无法逾越那最后一小段距离。 我咬着牙,动作牵扯到伤口,进一步恶化了伤势,整个手掌泡在了粘稠的血液里,我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大口地喘息着。 第194章 没时间讲究了,我扯下围巾,直接在伤口上方绕圈,左手没有力气,手指根本拿不住,我只好弓起腰,用牙齿咬着一端,右手用力勒住。围巾的质地十分柔软,我只能狠狠咬住,使出全身的力气拉扯。 一瞬间,庞大的疼痛像潮水铺天盖地袭来,剧痛从伤处像一道闪电窜上脊椎,变成锋利的刀片,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搅 jiao动。 我死死咬着下唇,将呻 shen|吟堵在喉咙,身下是被压弯的枝叶,杂乱地纠缠,雨水无情地浇灌,噼里啪啦地拍打着,掩盖住了唇齿间溢出的呜咽。 完成最要紧的事情,肌肉失去弹性一下子脱力,苦苦支撑的念头被击得粉碎,我重重地摔回地面,无力地平躺在树丛里。 肺部耗尽所有氧气,我不得不长大嘴巴急促的呼吸,雨水混合空气,水花溅起泥水中的土腥气,浓郁的腐败而又清新的气息,难以忍受的疼痛肆虐着,收割萎靡的生命力,冷汗冒出来,身体开始不住地痉挛,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好疼,好似一个人拿着钻头挑动敏感的神经,眼前似乎有白光闪过,树干弯曲,雨水一会变成蓝色,一会又是绿色。我吞咽口水,无法摆脱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内脏搅和在一起,我有点想吐,胃里的酸水涌上来,于是侧着头不断地干呕。 凶猛的折磨持续了一小会儿,人类惊人的适应力慢慢发挥作用,我感受着躯体传来一刀一刀,缓慢的凌迟无限延长着这场摧残,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一样。 我张开沉重的眼皮,恐惧幻化成实体,扼住我的咽喉,我不能睡过去,那样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这里,没有人发现我,死亡来得比任何人都快,我只能成为养料,让鲜艳的花朵摇曳着在我的尸体上绽放。 好累啊,如果能休息一会就好了,冰冷的雨水从脖子进入,衣服业被打湿了,身下的草叶从土壤吸吮了足够的湿气,挤压出墨绿的汁液,一点点地渗透。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我失去了所有屏障,像是躺在冒着白气的冰窖里,流动的血液开始变慢,四肢在失去知觉,黑暗扩大边界,将我拖入深渊。 我又是孤身一人了,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习惯了孤独,它对我来说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我生活在有人类的地方,却没有人把我当成同类。甚至还不如可爱的小动物,仅仅是一个话不多,会笑,会透过装着铁栅栏的窗户望着头顶的蓝天的一个幽灵,困在黑白条纹的病号服里,偶尔会发疯,张牙舞爪地被绑在床上,我在哭叫,在倾诉,用另一种语言诉说痛苦,我诚诚恳恳地扮演着病人的角色,大多数的时候沉默地计算着,在无数颗鲜艳的小药片的作用下,还有多长时间可活。 我曾经幻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的妈妈一定会比一脸不耐烦的护士阿姨温柔,她不会把我绑起来,强迫我陷入沉睡,我可能有兄弟姐妹,他们很健康,眼睛或者嘴巴长得和我很像。 直到我能认识书本上大部分汉字,读完《尼尔斯骑鹅旅行记》时才明白抛弃的含义,不被人需要所以丢掉的东西,我不再渴望拔出内心中的灿烂盛开着恶之花的树,因为即使我是一个正常人,也走不出去了。 弗拉基米尔没有说错,怪人就算登上船,他也无法真正离开。我沉溺在幸福中太久,渐渐忘记了寂寞的滋味,原来是这么难受。 可是,我不再只是一个人,安德廖沙,索菲亚,马尔金先生,他们是我家人,我明白失去家人的感受,他们不应该承受。还有,还有弗拉基米尔,勉强也算上他,他自大又骄傲,不会允许我不经过他的同意就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他会生硬地问我疼不疼,然后用怪异又新奇的眼神盯着我。 弗拉基米尔是一个谜,我可能一辈子都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幽深的蓝色眼眸荡起波涛,水墨晕开,清晰地勾勒他的脸庞,轮廓一点点显现,他改动一成不变的平静,黑暗中渐渐透出一束光。 “嘎——嘎——”我惊醒过来,光线重新落进瞳孔中,仿佛从沼泽里脱身出来,我无力地喘着粗气。 一只乌鸦扑棱翅膀立在枝头,粗略尖利的叫声嘶哑地回荡在树林里。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雨水变小了一些,耳边不只有雨滴溅落的声音。我仰起头看,光线暗淡下来,雾气厚重弥漫在视线所及之处,雨声包裹着一缕轻烟,穿透薄雾留下水汽在表面。 森林阴翳而深不可测,阴影成片成片大量聚集,光亮难以进入,森冷的气息将我围住。额头很烫,雨水在接触的瞬间变得温暖起来,灼热在身体里酝酿,发酵,犹如一池岩浆,等待热气聚集到达极限,破开一切阻碍喷发,将沿途所有的事物毁灭。 嗓子又干又痛,身体好像烧着了,火焰四处蔓延,我困难地吞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像是海藻散发出咸咸的腥气。 我费劲地坐起来,头晕乎乎的,不论如何张大嘴巴用力呼吸,氧气都无法维持最基本的需要,胸口的憋闷感比之前更加严重。我知道自己应该发烧了,本来早上就有点感冒的症状,现在身体情况一定不算乐观。 背包里装着信号烟,就算这里比较封闭,只要烟雾升起循着定位器,他们就能找到这里。我本来担心袭击的人没有走远,而是躲在暗处监视着,那么很可能第一个来的人的目的不是救助,而是补刀,我需要考虑这种可能性,不然会处于被动的局面。 第195章 但是,现在如果不做点什么,等到活动结束时他们才会发现我不见了,然后才在山里搜寻,我怕自己坚持不到那个时候,这时眼前一阵发黑,视线难以聚焦,变得模糊起来。 我无法估计自己失去了多少血液,但是这样下去,真的死在这里也说不定,趁着还有力气能够动弹,就不能坐以待毙。 身上已经没有干燥的地方了,我也少了顾忌,抓住土壤里长出来带刺的荆条,指甲深深陷入烂泥里,腿部用力缓缓站起来,我紧贴着坡面的弧度,深吸一口气,伸出左手钻入背包的带子间,轻轻一勾,背包穿过左臂,仿佛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肩膀上。 我疼得眼前一阵发晕,赶紧稳住摇晃的身体,左臂经过休息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知觉,现在半边身子都是麻的,我闭上双眼稍微喘了两口气,靠着身后的土坡慢慢坐下来。 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悲惨的死在这里,我的要求不高,只要能控制好病情,与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度过人类不算漫长的一生,平静安稳的陪伴,由年轻变得衰老,光阴匆匆而逝,我只想守候在一旁。 我颤抖着手拉开拉链,里面塞得满满的,我没有耐心一个个仔细翻找,索性底朝天将物品全部倒出来。绷带,小饼干,刀具,打火器······最后一个透明的防水包掉到腿上,里面装得是我想要的信号烟。 我终于露出笑容,我拨开黏在脖子里的长发,将其他东西塞进背包。 就在这时,某种不同寻常的声音传过来,硬物劈开柔韧的灌木,杂乱的植物根茎被鞋底碾过去发出的声响,不是从头顶,而是身后的树林里不常有人走动的小路,那里的路径好像早就废弃,各种植被随意生长。 我无处可逃,惊恐地缩起来,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会不会是那个人,他再次回来找到偏僻的小路绕到了坡底下,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刚才躲藏的灌木就在歪脖子老树的旁边,但我却不敢动弹,害怕自己发出动静让对方更容易找到。 绿色从未如此多,占据所有空间,制造出压抑的味道,雾气染成灰暗的颜色,将肺里本就不多的空气挤了出去,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窒息感越发厚重,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捂住嘴巴。 脚步声向这边靠近,雨水落到睫毛上,沉沉地压下去,同样掉下去地还有我的心,事情怎么都不会变得好起来,坏运气一直伴随着我,没想让我能够休息一下。 快了,再过一会他就能发现我。 我希望他遵守倾听受害者遗言的好传统,这样我就能少受些罪,顺便告知他下次袭击最好瞄得准一些,实在不行换种方式也可以,总之一次能解决的事情不要拖两次。 浓烈的无助瓦解了坚持的勇气,我的恐惧到达最高点,我开始想念卢布廖夫,那里的人,那里的回忆,我想要闭上眼睛,却舍不得这个世界,哪怕眼前并不美好,还有点恐怖。 我咬住嘴唇,双手抱着自己不停地发抖,他来了,我没有眨眼,死死盯着前方弥散在树林中的雾气。 他穿过薄雾,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凉,打破这片森林浓郁而古怪的寂静,穿过雨帘屏障,来到了我身旁。 第113章 chapter 112. 绝境(三) 是弗拉基米尔。 他越过荆棘和老死的树露出地面的根,光线随着他的靠近一点点笼罩在他身上,猎装贴合他修长的身体,凸显流畅的线条,暗色的光莹莹透亮,不正常的朦胧感给他蒙上一层光晕,仿佛月色静静拂过。 像漫步在花园里年少的古希腊神灵,又好像一个披着纯洁,不知世事的外衣,其实是迷惑人类引诱着他们,最后吃掉迷醉在幻觉里,还没冷掉的心脏,跳动的生命瞬间冷却是拥有红色眼眸的恶魔的最爱。 水汽不断溢满肺间,溺水的窒息感即将用尽最后一丁点氧气,弗拉基米尔的身影走出了树枝的遮挡,他的出现将充沛而清新的空气送入我每一个渴求着氧气的细胞。 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害怕这只是一个濒死的人最后可悲的幻象,然而,很快我闻到他身上特有的冷淡的味道,好像积雪即将融化时,一部分冻成坚硬的冰,被雪水包围。 庞大的安全感让我的鼻头一酸,热流涌上眼眶,眼前被温热地模糊了。 就算受伤,流了好多血,差不多快要死掉,我都没有想要哭,也许悲伤难过,恐惧和害怕都有,但是我没有哭,眼泪无法帮助我逃离困境,没必要将力气浪费在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 即使全身痛苦撕裂变成碎片,内心痛苦无法忍受,只要我能勉强的笑出来,人们看到就会认为我还好,我的人生不错,痛苦不能分享,告不告诉别人没有区别,所以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因为,对别人笑,并不难。 可是弗拉基米尔走过我与他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来到我面前,我终于不用徒劳地安慰自己,因为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不想傻傻地笑,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把自己所有阴暗,长久以来见不到光的情感拿出来,捧到手里献给弗拉基米尔看。 他是那么温暖,犹如童话故事里被光芒照耀的骑士,挥动利剑,披荆斩棘,拯救被黑魔法诅咒的女孩。 我仰着头,看着弗拉基米尔一步一步走来,雨水反射出清透的光,顺着他精致的颧骨滑下来,在瘦削的下巴处凝住晶莹的水珠,没入黝黑的土壤,薄雾随着湿气而生,散落在每一片充满生机的嫩叶里。 第196章 他走到身前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弗拉基米尔的眼珠不动,固定在一个地方,他用一种神经质的矛盾语调,声音低沉地喃喃自语。 勉强维持的姿势,在精神放松之后,被巨大的疼痛反噬,脊椎像是失去骨头,软软地向一旁倒下。我的身体没有力气,斜靠在坚硬的石壁上,头疼尖锐起来,密密麻麻的针扎在太阳穴上,好像锤子有节奏地敲击,一下又一下。 “你看,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弗拉基米尔仰着头,眼珠朝下看,以高高在上的态度,施舍着怜悯,他的嘴唇吃下一朵玫瑰般血红,脸上不见一丝血色,苍白至极。 我偏过头,错过了弗拉基米尔居高临下的批判。移动中不小心牵扯到某一处伤口,让人产生是不是肋骨折断,然后插cha进了其他的器官的错觉,冷汗与雨水从脸颊上留下来,伤口太多也会带来不少麻烦,分不清疼痛到底来自哪一处,没办法细心避过去。 我咳哧咳哧地穿着粗气,肺腔是一个破烂的风箱,呼吸仿佛在遭受酷刑。 弗拉基米尔微微摇摇头,他的视线没有片刻偏离。“你流血了。”他压抑着隐藏在平静面容下的蠢蠢欲动,语句流畅却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生硬无比。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我眼睛下面,冰凉的触感像是雪山顶终年不化的坚冰,眼睛被刺激不停眨动,睫毛忽闪刷过他的皮肤。 他用食指擦过眼下。“擦不干净。”弗拉基米尔似乎疑惑地看着自己手指上暗红的血迹,没有放弃,他反复地擦拭那一小块区域。 不用说我也明白不论是双手上,脸颊上,脖子上,只要是看得见的地方,都多多少少沾染上血迹,要在物资缺乏,环境恶劣的情况下包扎伤口是很难做到其他部位干干净净,我理解他的洁癖,但现在脸上的小污渍并不是重点,他的阅读理解能力突然下线,主次不分。 弗拉基米尔较上劲,他不停地摩挲着,眼底下的肌肤很娇嫩,不一会传来细微的刺痛,我皱起眉头偏过头挣扎起来,一只手迅速地捏住我的下巴,他的力气极大,生生要捏碎我的下颚骨。 “别动。”弗拉基米尔声音紧绷,他有种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感觉,他的身体里似乎有两个人正在争斗,矛盾又柔和地纠葛着,让他的行为有种顺畅的突兀。 我被迫看向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被我忽略。弗拉基米尔的眼睛很蓝,没有被沉重的幽暗影响,清新的蓝色吸收最晴朗的天空,碧蓝的波浪,所有浅浅地蓝调都汇入他的双眼,明亮如新,永远不会褪色。 弗拉基米尔一点也不着急,动作慢悠悠地,好像此刻我们正坐在巴甫契特的花园里,微风吹过青绿的草地,一侧是花房,门开着,清淡的花香飘荡过来,布朗尼蛋糕搭配苦涩的白咖啡,让人更有食欲。 但是事实上,我需要离开这个地方医生,药物,或许还需要缝针,复位···雨水不断拉低皮肤温度,但身体却要烧起来了,我需要现代的抗生素,用酒精清洗伤口等等,总之,不是像现在这样,擦什么污渍? “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有多么迷人?”弗拉基米尔擦拭着,血迹晕染,被他的指尖抹开,扩散到半边脸都是,根本擦不干净。 “你不肯放弃,挣扎反抗,从不向命运服输。你一定很疼,留了这么多血。”弗拉基米尔怪异地嘟囔,他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开始慢吞吞地抚摸我的脸。 “我一直在等,初次见面时你带给我的震撼。你肯定不会明白,此刻的你一半在绝望里沉没,一半鲜活的挣扎,好像在生命的最后才释放自己所有的美丽,刺眼极了。”他陷入疯狂,声音嘶哑得不自然,深深的狂热爬上他的脸,五官兴奋地扭曲起来。 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诺亚斯顿学院车道上的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让人头皮发麻诡异的不安早已遗忘,此刻猛然窜上来,我什么时候已经习惯呆在他身边,将危险抛之脑后。 心脏跳动在加速,下一刻就要跳到嗓子口,我无法忽视弗拉基米尔种种奇怪的举动,他迷乱的表情,似是而非的话,好像在说,因为我受伤,有点严重,也许快死了的时候努力自救而产生的情绪,好像,好像某种程度上感染了他,他是感动···还是奇异的痴迷···痴迷?!!正常人看到这幅场景即使不因为共情而不忍直视伤口,也不应该是这幅模样,我被他搞混了,他平常的行为还算处于我能理解的范畴,但现在,就算下一秒他将一支箭插进我的胸口,我可能也不会太惊讶。 “弗拉······” “嘘——”弗拉基米尔止住我的话,他不想让我发出声音,他的手指象征性地擦过我的嘴唇,他慢条斯理地勾起嘴角,绚烂地笑了,比任何时候都单纯,都发自内心的喜悦。 “我希望永远都是这样,可你一点都不听话,总想着要逃跑,你长着双脚,总能够躲藏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弗洛夏,你从不认为自己属于我,可现在,我牢牢地抓着你,要是,要是你不会动,安安静静地陪在我身边就好了。”弗拉基米尔扯下兜帽,他身上几乎一尘不染,只有手指被红到发黑的血迹染上颜色。 他的皮肤是惨烈的白,红唇吐出叹息,他的话是情人间的耳鬓撕磨,窃窃私语着最真诚最美好的期许。 第197章 “你···咳咳,你想绑住我,还是,杀死我。”心口传来另一种闷疼,我咳嗽几声,不是肉|rou体上,这股疼来得莫名其妙,酸涩传到鼻尖,眼泪马上要跑出来。 我没得来及思考自己说了什么,直觉性的思考不经过大脑就说了出来,我的心脏凉下来,曾经以为这里是一片肥沃的土地,不知不觉中播撒种子,也期待过说不定哪一天会冒出芽开花结果,尽管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有希望,那很多余。 终于,我发现,冰层像病毒一样扩散,那里等不到春天了。 “我应该杀死你的,如果我能···”弗拉基米尔像是想到什么,话说到一半停下来,喘息变得粗重,碧蓝的眼眸从外圈开始被墨色浸染,焦躁与冷静来回闪现,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笑容消失了。 他抹掉我眼尾滑出的泪滴,他觉得有点烫似的离开。“人类最拿手装模作样,明明内心中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表面还装出伪善的面孔,活得越久,身上越脏,我不能让你失去干净的味道,弗洛夏,我希望你永远不会长大,不会变。”弗拉基米尔挂上邪恶而优雅的笑,他圣洁而罪恶的宣言,固执到有些癫狂。他不紧不慢地诉说,用言灵的力量不顾一切付出代价。“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杀了你?” 他的手滑到我的脖子上,环绕上去,轻轻地握住。 第114章 chapter 113. 绝境(四) 果然,童话对于我不是给人播种希望的迷幻药,而是让人认清现实的兴奋剂,骑士?弗拉基米尔不是拯救我的骑士,把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很可笑,我活了这么久还相信童话故事更可笑。 我发觉自己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还能冷静下来,思考弗拉基米尔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喉咙的灼痛是那么煎熬,我连说话都费劲。“放手。” “你说,我该不该救你呢?”弗拉基米尔也许没注意到他的手正在不断使力,他的力气不大,咽喉红肿加剧了不舒服的感受,我感到了明显的压迫感。 “或者,你又想逃到哪里去?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那双眼睛从来没有打消过逃跑的念头,我对你不好吗,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送给你。”弗拉基米尔被激怒了,他的气息不正常的波动。 “马尔金家能给你什么,就因为那点不值一提的血缘。那些不算什么,弗洛夏,我的弗洛夏,我搞不懂你,我真的搞不懂···”弗拉基米尔的声音缓缓低下去,抓着我的脖子靠近他,急于寻求安慰似的把脸贴上去。 弗拉基米尔的语气像极了讨不到糖吃的小孩子,无理取闹的大声叫嚷,他全心全意地沉醉在受害的一方的角色里,将我塑造成一个不知感恩的坏人。我弄不明白是怎样的脑回路,才能编写这样的故事。 弗拉基米尔一定吃错药了,或者是忘记吃药,身为常年泡在药罐子里的病人,我对各种各样的精神心理障碍的包容度相当高,他在我这里从来不属于正常人的范围。“我不跑,你先放开我。” 弗拉基米尔身上冰凉,脸颊冒着寒气,紧挨着我的脖子,我打了个寒颤,他正贪婪地索取我身上的热源。 “我知道,你现在跑不了。”弗拉基米尔没动,他的声音从我的颈侧传出,削去尖锐的极端情绪,有些模糊。“你无处可逃。” 我能跑到哪里去,我是一个普通人,只有两只脚,我没有翅膀,飞不到天上,即使我能,巴甫契特的武器库里也有能将我轰下来的炮弹。如果不顾一切的逃亡,意味着我要与亲人分离,终日沉浸在被抓回去的恐惧中惶惶度日,弗拉基米尔的权势能碾压一切反抗的声音,社会秩序是书写它的人制定的,小人物没有发言权。 弗拉基米尔选中我,如果我不愿意,就算毁掉也要弄到手。等到玩累了,厌烦了,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扔掉。那是什么 是爱情吗?我不是没有被短暂的迷惑过,直到现在,我明白那只是执着和贪欲。 我的注意力不断分散又被迫转回来,时间慢下来,紧迫的伤势好像也不那么重要。这座山很大,数不清的小路和树木劈天盖地形成晦暗的角落很容易迷失方向,而弗拉基米尔划过无数个错误的选项,沿着崎岖的来到我身边。 巧合般的印证了他说的话,命运,我注定和他纠缠。 该死的命运,我的主人是我自己,我为了我而活,上天把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也不能决定最终的结局。我不是不相信命运,离奇地像梦境的经历让我明白,世界上存在未知而常理无法解释的事物,但一旦放弃挣扎束手就擒,就会耗光所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腿上绑着的围巾被血液浸透,雨水冲淡发黑的红,一缕缕淡粉色不断地混入水流,硕大的雨滴稀释刺眼的红色,渐渐看不见。 为什么不是安德廖沙,随便一个人都好,急救手册里绝对没有我现在的处境,跑也跑不了。 弗拉基米尔不说话,他的呼吸平缓地回荡在耳边,我和他亲密的贴在一起,像是亲吻,像在拥抱。可实际上我感到冷极了,依靠着对方无法取暖,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他像冷酷的食客品尝,回味,一昧不知道满足地索取。 我感受不到爱,弗拉基米尔没有说过爱,他连喜欢都不曾述之于口,要么是无比珍贵的宝物,要么是不值一提的廉价品,我更倾向后者,因为他没有感情,弗拉基米尔的深情流于表面,可以一眼看破的虚假。 第198章 弗拉基米尔一动不动,成了一尊石像。雨声哗啦啦变得吵闹,衬托我们古怪的静默,每一次的呼吸都那么清晰,交缠起来,似乎能够融为一体。 血没有完全止住,而是不动声色地流失,痛苦成倍增长,我却开始感到麻木,肉体与灵魂好像正在被切割,难以忍受的感觉,压在身上的重量缓慢地脱离,我能飘在空中束手旁观,怜悯地望着在承受苦难的人类。 救救我。 救救我,我快要死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能能伸出手拉我一把。我试着张口,即使是痛哭流涕地跪在弗拉基米尔脚边,心甘情愿奉上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他能帮我,自尊很重要,可命都快没了,其他东西就先往后放一放。 可是出不了声,声带肿胀地只能勉强发出含糊的气音,我体会到深刻的无助与绝望,不甘心的火苗被点燃。不能放弃。 我伸手按在弗拉基米尔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猛地推开,被激发出的力量远超我的想象,弗拉基米尔是被我推离开一段距离,同时我的身体失去重心,向后倒下。 身后是石壁,脑袋磕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大脑一阵发懵,木木的胀痛。 无所谓了,一道伤口还是两处伤口,我已经不会再疼了。 “弗洛夏,弗洛夏,你还好吗?”弗拉基米尔像是恢复了神志,上前握住我的手,他不敢用力。他的眼底酝酿一场恐怖的风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无法看清。 弗拉基米尔动作僵硬,他像突然清醒的醉汉,还不习惯地支配自己的身体,一只手握成拳头,苍白地微微颤抖。 现在才问是不是有些晚了,照这个反应速度,我离死亡只会越来越近。我有点想笑,不好,我不太好。 “弗洛夏,弗洛夏······”弗拉基米尔不停叫我的名字,慌乱地拨开我的头发,他神经质地念叨,似乎除了弗洛夏三个字以外,说不出其他的话。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变得荒诞而有趣,我的眼睛里雨水纷纷从地面落进天空,花朵的芽钻出土壤从绽开到败落,呼啸的风将湿气带走,撒下干燥的芳香。阴暗一扫而光,阳光暖洋洋地释放出热量,我钻进松软的枕头和被褥,下一秒就能睡个好觉。 唯独只有弗拉基米尔没变,他跪在我身前,额前的头发被打湿,平时闪耀着银光的铂金色发丝失去光泽,凌乱地像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有些焦急地皱起眉头,显现出难得的颓废。弗拉基米尔不会知道,此刻的他是我陷入美丽幻觉中,唯一的真实。 “弗洛夏···” “弗洛夏,不要睡···” 眼前慢慢被黑暗吞噬,我的眼睛压下整个世界的重量,困顿让我失去了主宰身体的权利,光线飞速远离,我落入了漆黑一片的寂静里。 在失去所有光亮之前,我看见弗拉基米尔的脸庞凑近,他清冷的气息洒落在我的皮肤上,嘴唇上传来最后一丝触感,冰冰凉凉,接着一滴水落下来,温热的融入彼此交汇的呼吸中。 “骗子。” 信号弹生出黄色的烟雾,氤氲的热气,夹杂着些许硫磺的气味,穿过迷雾飘荡上灰色的天空,最终留在视网膜里一抹鲜活的亮色。 第115章 chapter 114. 猩红(一) 幽暗无光的走廊里,我光着脚在满是碎玻璃渣的地面上狂奔,碎片闪烁晃眼的光,一次次刺进皮肤里。 我不能停下奔跑,锋利的尖刺布满全部目光所及的地方,每当动作慢下来被锐器割开皮肤的疼痛会放大好几倍,让我不能动弹。 我找不到出口,只能无助地四处寻找,鲜血沾在玻璃渣表面汇成一条点点猩红的路。 肺部虚弱得快要衰竭,空气从里面散去,我痛苦地弯下腰,窒息的痛苦激起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我长大嘴巴无声尖叫,终于摆脱层层藩篱从噩梦中脱身。刺眼的光跃进浅灰色瞳孔,我睁开眼睛。 心脏一阵紧缩,不再是梦中没有尽头的折磨,虚幻的痛觉落到实处,我反而感到几分轻松,身上有种被车子碾压,再重新拼凑用针线缝补起来的怪异,痛感依然明显。 眼睛像是被糊上一层白色胶水,黏黏糊糊不能完全睁开,近处只能勉强看出轮廓,远处仿佛陷入浓雾里,耳朵里伴随着嗡嗡作响恼人的耳鸣,我看不见听不清。 “弗洛夏···”是谁在叫我吗?我怀疑又是幻听,在失去意识的时候那个声音不停地呼唤着,我想要转过头看,可全身上下除了大脑清醒,其余部件都失去动力。 我连指尖都不能动弹,可我敏锐地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曾经离我很近很近在我的耳边,在脖颈跳动的动脉上吹拂着熟悉的气息。眼皮越来越沉,我不能抵挡黑暗来临沉入睡眠的怀抱。 再次醒来时,身体机能经过休眠恢复大半。我睁着眼睛不再有千斤重,耳朵里的噪音也消失了。 我抬手把脸上的氧气罩拿开,发现手背上插着针淡黄色胶管连在药瓶里。呼吸饱和的滞涩感减轻不少,气管里多余的水汽让我忍不住咳嗽两声,牵扯到不知哪一处伤口,痛觉清晰得使我有了现实感。 这不是我原来住的地方,等到有精力打量四周,我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面积是我卧室里那张king size 的两倍,五六个我同时使用也没有问题。深红色的天鹅绒布层层叠叠柔软地铺陈,蓬松的大枕头垫在受伤的右腿下面,伤口被洁白的纱布厚厚包扎住,僵硬地没有知觉。 第199章 房间里温度很高,有种挥之不去的闷热,所以腿露在被子外面一点都不冷。褐色的床柱,乌色的桌子柜子,颜色浓郁的画作包着暗金色的边框,低调的黄铜色烛台,旁边是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琉璃圆盏反射出璀璨的光。 黑色的羊绒地毯从门口铺到脚边,整个房间的装饰华丽奢靡,又透出一种难以接近的古典颓废,和我住的房间是同一种感觉,但阴暗的气息更加厚重,似乎使劲摇一摇就会抖落下时光的尘埃。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几天还是半个月。窗户被拖地厚丝绒遮住,无法根据日出日落清晨与黄昏判断时间,房间里离我最远的角落里有一座精致而古朴的座钟朝着大门方向,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您醒了。”一个穿着白色外袍的女性走进来,她端着金属小托盘放到床头,“您腿上有一些划破的小伤口,有些感染的症状,现在需要涂一些药。”她白袍里面穿着修身连衣裙,头发梳得光滑高高盘起,声音温柔听不出年纪。 我把视线移开,我不习惯与陌生人相处,要多费些精力保持注意力集中,酒精接触皮肤冷冷地,倒不是很痛,只是有些提不起劲的疲惫。 虽然房间很陌生,但肯定还在巴甫契特。她应该是巴甫契特的医生,就跟卡斯希曼在马尔金家的角色一样。她身后跟着一位女仆,穿的衣服与阿芙罗拉相似,脸却很陌生是一张我从来没见过完全不熟悉的脸庞。 巴甫契特的仆从很多,我没见过也不奇怪。“我是负责照顾您的米拉,您要喝点蔬菜粥吗?”她的头低着视线落在地面上,声音放得很轻。 “蔬菜粥熬得很稀,米与蔬菜的量不大,主要,主要是为了让您可以恢复体力。”她抬起头有些紧张地补充,褐色的眼眸像小鹿湿漉漉的眼眸,带着温暖而无害的光晕。 “······”声带震动,想要说话的欲望刺激深处的灼痛,不是不能出声,只是一定不会好受。我指指自己的喉咙,朝米拉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用口型作出“水,谢谢”的字样。 米拉收到讯息,“好的,您稍等。”她接过女医生剪下来的纱布和用过的棉签走了出去。 我闭上眼睛,医生的工作很快结束,她快速而安静地处理完后掩住门轻轻离开了。 比较幸运的是左胳膊没有骨折,只是脱臼加上肌肉拉伤,绷带将手臂固定在胸前,搭在肚子上。密闭的空间,静默的压力形成无形的张力,我缓慢地呼吸,疲惫深深渗透进来,哪怕永久沉睡也无法消除。 杯子与木头轻微的撞击声将我惊醒,我好像没有睡着,但意识的确不算清醒。米拉不想将我吵醒,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放下水杯就悄悄走出去。 我睁开眼睛,伤口不经意疼痛的抽搐使我不能轻松入睡,我蜷缩起来小心地抬起右腿,僵硬的麻木包含奇怪的脱力,好像不是我的身体,接着传来针扎似的刺痛夹杂着又麻又痒的感觉。 我撑起上半身,看见弗拉基米尔坐在床侧靠窗的椅子上,床顶落下的绒布盖住一角,光线被厚实的布料遮住,他支着下巴坐在角落,光的背面是阴影,把他盖在里面。 弗拉基米尔身后的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没有边框,横着竖着向中间聚拢,画与画之前挨得很近,几乎没有空出间隔。十几幅画比起单独的一个个体,更像是一块碎片和另一块碎片拼起来,最终结合成一张完整的拼图。 乍一看过去画布上黑漆漆的,深蓝色的颜料在深沉的墨色里游荡,风吹起了涟漪,只有中心燃气一簇火苗般的光明,狭小的长方形边框中透出希望的温暖,她的手扒在边缘,只是看不见脸,有一幅画被拿掉,白色的墙面光秃秃地缄默,那里破开一个大洞,十二月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我收回目光,缓慢地把腿放回去。弗拉基米尔也许刚进来还是一直在,他没有给这个充满郁气的地方增加多少人气,我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 我艰难地吞咽口水,尽量保持平静,可事实上自从发现他的那一刻起,紧张和不安就变成定时炸|弹,随时能将我摧毁。 杯子里的水散发着莹润清透的光泽,我的嗓子急需要它的滋润,可我不敢动,我怕会发生出声音打散这片表面上平和的安静。 静谧在空间里游荡,从我意识到弗拉基米尔的存在后,他的气息开始向我逼近,我闭紧嘴巴,安静的密度逐渐增加,变得越来越重,随着他离开椅子的摩擦声失去了浮力,繁重地压下来。 我无法闭上眼睛装睡,黑暗会带来不确定,不安能把人逼疯。 弗拉基米尔走到床边坐下,他拿起玻璃杯凑到我身前。他的眼睛很冷,像是在看我,又好像仅仅停留在我身体的表面。 深蓝色隔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屏障,那里面风平浪静与没有界限的深渊只有一线距离,像是抛掉所有不重要的东西后,执拗地坚守某种坚持。 我忘不掉这片蓝色里的疯狂,残忍与轻蔑,它总是变化多端一会一个样,弗拉基米尔认为人类善变,他也逃不开这种缺陷。 我不能赌,十赌九输,我很幸运可以有第二次机会,可我不是女巫能念出复活的咒语,我只有一条命,输不起。 我伸出右手去接,弗拉基米尔握着水杯的手后退,不让我碰到。我放下手,他的意思很明显。 第200章 后脑的痛让我感到一阵眩晕,我感到有些恶心,特别是他的味道极具侵略性,无孔不入地将我包裹住。 我的记忆力不好,学过的知识没几天就会忘,可我还是能想起那片森林里发生的事情,弗拉基米尔相比我可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就算我忘了,他也不会忘。 深情与体贴沦为不好笑的冷笑话,说出来也只是浪费时间。我依照弗拉基米尔希望的那样,缓缓向前靠近水杯,于是,他扶住我的下巴,仔细地喂我喝水。 既然他还愿意,我继续配合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能露出感动的笑容估计会更逼真,不过嘴唇干裂起皮,痛楚让我把扯开嘴角的动作无限期延后。 令人烦躁的感知再次出现,正如我能感受他的情绪,他也能明白我的想法,我从不期望用谎言欺骗,我答应过他,我会做到。 语言不是唯一交流的渠道,我与他之间还存在一种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沟通方式,可以说是诡异的牵绊,可现在,我想要失去这种能力的愿望变得无比迫切。 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紧紧攥住指甲陷进肉里,我从没有这样警惕,比刚来到这里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116章 chapter 115. 猩红(二) 弗拉基米尔用手帕温柔地擦拭我唇边的水渍,他的目光及其专注,手上捧着仿佛是珍贵的宝贝,避过脸上树枝划出的刺口,力气特别轻,像雪花漂浮着蹭过去,剩下一点冰凉的触感。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的叹息在他伸出手,抚摸在我的嘴唇上时,顺流而下,与脑海中盘旋着的呼唤重合,变成一种声音。 又来了,我咬住嘴唇,他又使出迷惑人心的把戏,以为我还是那么好骗。 我的手指攥得越来越紧,恐惧和愤怒让我开始发抖,房间里暖烘烘的,像极了热情似火的盛夏,与此同时不输给骄阳烈日的一种激烈的情绪在身体里乱撞,寻找发泄的出口。 “放我走吧。”我张开嘴,驱动干涸的声带发出声音,难听得好似有人拉扯小提琴的弦,拙劣地随意制造噪音。 然而,这微小的声响犹如将一块大石头,从悬崖边砸进平静的湖水,重力与速度相加,掀起的声浪增大了几十倍。 “你说什么?”弗拉基米尔直起身,他听到一个有趣的故事般,忍俊不禁笑出声。 “放我···”没等我的话说完,弗拉基米尔伸手抓住我的后脖子猛地向前拉,他的速度特别快,动作连成线瞬间完成。 玻璃杯被抛弃垂直坠落,清脆的破裂声昭示平静的局面不复存在。 “殿下···”房门打开,米拉从门缝里冒出头,她注意到了里面的动静,觉得我可能需要帮助,但显然事情超出她的预料,她不知所措地出声询问。 “出去!”弗拉基米尔阴狠地命令,我的话超出他预想的范围。他的嘴角勾起,却没有一丝笑容。弗拉基米尔的手指缠在我乱糟糟的头发里,他收紧手指,我被迫向他靠近。 门被轻轻合上,将一只发狂的野兽和我关在一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烦躁地皱着眉,眼里荒芜一片,把清晰的威胁隐含在唇齿间,试图割开我的防线。 我当然知道,我只不过是想要离开,就这么简单。我想告诉他,这种强行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行为已经构成犯罪,搁在以前的世界里一旦报警,他就等着吃牢饭吧。 我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第一次将拒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的话触及到弗拉基米尔的逆鳞,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毫无血色。 身体被迫前倾,为了保持平衡我不得不用力向后仰,肌肉用力抽抽的疼。全身最脆弱的部位被弗拉基米尔捏在手里,只要他愿意,一会功夫就可以结束我的生命,我像个小鸡仔没有还手的力量。 弗拉基米尔的自尊像被践踏了,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颤的手指挨着我,他的手很凉,蹭着我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话说出去也收不回来了,我反而感到从所未有的轻松,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愿意去想。 弗拉基米尔掐住我,暴虐的气息越来越明显,他的脸逐渐靠近,我睁大眼睛不躲不避,他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能不顾忌自己身上的伤势。 弗拉基米尔侧着头,凑近了我才发现他脸色苍白,衬得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戾气充斥在蔚蓝中,他的呼吸撒下来,慢慢贴近。 就在即将触碰的前一秒,弗拉基米尔偏开了头。他的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手无力地滑落下去。 “抱歉。”他靠着我缓慢地喘气,似乎经历了一场焦灼的争斗,战场上冲锋陷阵耗光了他所有力气。 我呆坐着,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他没有抹发胶,铂金色的头发松散,泛着清冷的月光一样的色泽,散落在我的脖颈旁,有点痒痒的。 复杂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线头繁杂地绕在一起,问题没有解决反而变多了。 我木着脸,思考着要不要把弗拉基米尔推开,他安安稳稳地靠着,把我当成他的大枕头,也不知道他嫌不嫌硌得慌。 “弗拉基米尔。”我叫他的名字,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极少流露出脆弱的情绪,阴狠地像冰冷的蟒蛇,在阴暗处冷冷地注视猎物,观察着,寻找弱点,等待时机一击毙命。 第201章 “闭嘴。”弗拉基米尔刻薄地拒绝沟通,他的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憎恶。“你不要说话,弗洛夏。你对罗曼诺夫了解多少,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他带着淡淡嘲讽的语气,夹杂着一丝冷酷。 由贵族们制定秩序与体系构建的世界里,人与人生而不平等,而在金字塔最顶端,特权阶级的天花板——王室的生存规则我更不懂,所以我的行为是将自己置于巨大的危险中,我会害怕,但不会产生深入骨髓的臣服。 “你以为你能游离在规则之外,不,弗洛夏,你不明白。不论你之前受到怎样的教育,那都无关紧要,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受伤了就会流血,失血过多就会死,谁都逃不掉。”弗拉基米尔语气淡淡,陈述简单的事实,可渗透出的却令人不寒而栗。 我在这个规则里,弗拉基米尔也在。我不是中二的热血少年,可以勇敢地朝着不公的世界挥拳头,一边大喊:“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我的梦想是要推翻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制度,重新建立一个美好的新世界!”现实是没有马尔金的身份,我可能很快就会流落街头,冻死在某个严寒冬日的午后。 “那么,你能逃到哪里去,你走不掉。你不够忠诚,也没有足够的敬畏之心,这会害了你,难道非要吃到苦头才能明白一些道理?”他讥讽着我的不自量力,似乎对我的无知深恶痛绝又束手无策。 我的大脑不是口袋,弗拉基米尔不能打开然后把他想让我明白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我可以理解,不代表我能全部接受,所以弗拉基米尔对此无能为力。 “我可以教你,即使你笨得无可救药,我也能教你。”弗拉基米尔的挫败让他的语气越发恶狠狠,他的发丝覆盖在常年不见光,光滑而洁白后颈上,弗拉基米尔莫名奇怪而温顺的姿势减弱了他的攻击性。 如果放弃挣扎,人生会不会轻松很多,可我做不到,哪怕有一次给我能够选择,而不是任人摆布的机会,很困难吗? 我深吸一口气,弗拉基米尔的重量让我没办法顺畅自由的呼吸,我得分两次才能吸足心肺正常工作所需要的氧气。 “可我是一个人,我说了我不愿意。” 大概是气氛很松弛,弗拉基米尔看上去安静而无害,我这次没有多少犹豫就说出来。 “啧······”弗拉基米尔嗤笑一声,他的肩膀耸起来随着笑声抖动。 但很快随着笑声戛然而止,沉默开始传染,空气里看不见的浮尘停止不动,似乎要掉下来,诡异的静默加重了负担,像是漂浮的棉花浸满水,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连找个地方躲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僵硬着身体承受。我看着弗拉基米尔的头顶,银白色的发丝不再柔软地像是沉静的月光,而是变成锋利的利器,轻轻划过就能逼出一条血线。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发丝有些凌乱地掉在眼睛前面。“我没有告诉你吗?你没得选。” 他的眼睛弯弯的,嘴唇咧开露出白色的牙齿,绽开一个无比森冷的笑容。弗拉基米尔温和地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来细细端详。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尽管弗拉基米尔的语气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却觉得不舒服。不需要质疑他的精神状况,能说出这番话反而证明了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弗拉基米尔,只不过他发神经的时候太多,频繁的次数使我感到迷茫,分不清哪个是他。 都是他,变态的是他,反常的温柔是他,疯狂的是他,冷酷的也是他,我想我需要赞扬巴甫契特的变脸神功,虽然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拥有这个技能,但弗拉基米尔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感受到突然袭来的疲惫,分清真实与虚假,真情和假意是一项不简单的工作,你得在里面投注感情,不想被欺骗但很容易心软,注定得耗费相当多的精力,然而很多时候信任被滥用,你只能收回那份被刺得千疮百孔的真心。 弗拉基米尔站起身,脚底下踩着玻璃碎片,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咯吱声,他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用不容我挣扎的力道向下压。“好了弗洛夏,你的身体还很虚弱,是时候该睡觉了。”他平静地说道,体贴地梳开挡在脸上的发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见了,被隐藏在刻意的温柔后面。 他的手扣上输液管旁连接的镇痛阀,将它的流量调大,让止痛药顺着透明管流进我的血管里。“疼痛减轻一些,你就能睡个好觉了。” 弗拉基米尔弯着腰,手撑在我的耳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药效起作用的速度非常快。 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让我闭嘴,其实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弗拉基米尔的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我基本无话可说,辩论的结果不用看我输定了。 舌头一阵麻木,我安分的把咒骂留在牙齿里,该死的独du裁者,不讲道理的混蛋,恶霸,滚······除了把自己气得跳脚,对弗拉基米尔不会造成一点伤害。 他的脸悬在半空里,霸道地将我的视线全部占据。头晕乎乎的,像是醉酒反应哪怕聚精会神也很难聚焦,精神开始恍惚,眼睛里闪过睫毛的残影。 弗拉基米尔饶有兴趣地盯着我,他的冷漠覆盖在笑容上,压抑着深沉的占有欲化成铁链,把我拖入深渊。 第117章 第202章 chapter 116. 猩红(三) 自然光完全无法照进来,窗户偶尔会打开,当风大的时候,树枝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吹起窗帘的一角。 流动的风注入清新的气息,让我能从静谧的氛围里暂时逃出去。 迟来的低烧与高热反复侵扰,看准机会大展拳脚。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那天与弗拉基米尔的对话仿佛是回光返照,我不断陷入梦境与昏迷里,身体受到的损伤超出了负荷极限,不得不强行休眠来进行自我修复。 梦魇缠了上来,我躺着无法动弹,手脚好像被绑住,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硬生生挺过去。在梦中我不能闭上眼睛,也不能捂住耳朵,惨烈而诡异的画面一幅幅呈现在眼前,不断重演一遍又一遍。 身体在休息,可灵魂却坐上失控的火车,峡谷上的轨道已经断裂,而火车加足马力正朝着前方奔驰,烟囱里喷出白色的蒸汽,像是死神收割生命前的叹息。 时间就在我满头大汗惊醒过来和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中度过,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始时只有一小会,后来慢慢地解决日常生理需求后,我还有心思想东想西。 我明白自己正在慢慢好起来,一些不大的伤口已经不需要按时上药,左手不会一碰就痛,开始能拿起一些较轻的物品。 大腿上每天会换一次纱布,那里伤的比较重,还没有拆线,不过前几天米拉扶我去卫生间的时候,我还稍微走了两步。 起码看上去是这样,也许再过一个月,我又能活蹦乱跳地跑到卡斯希曼医生那里去了。自从受伤之后,我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托盘里每天送进来的药物里没有一种是用来治疗抑郁症,突然断药的副作用很明显,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可能也察觉不到。 除了米拉,一开始的女医生,还有几个不熟悉的侍从来来去去,其他我熟悉的人,阿芙罗拉,伊莲儿,管家们我都没有再见过,弗拉基米尔也一样,他从那天起就再没出现。 我无法记录时间的流逝,只能瞪大双眼盯着头顶刺眼的吊灯,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都被我用分析,解剖的目光解构,在重组,它们经历着这样的过程来填满无聊的时光。 我半靠在松软的枕头上,靠窗的墙角那里有一把椅子,椅子背后是那副奇怪的拼图,我时常望着那里出神,墙上的画作是夜幕里,宏大的黑暗中一撮温暖的光,燃烧着,它不会被厚实的夜色吞没,也不挣扎不反抗,它只是在安静地生存,呼出一团白色的热气,静静地期待天亮。 那些画组合在一起像在寒风中闪烁的火苗,光芒微弱但火焰里有蓬勃的生气,散发出危险的诱惑,让每一个深陷困境的人拼尽全力也要伸手去够,因为那是希望。 “弗洛夏小姐,今天是南瓜粥哦。”米拉端着托盘,上面的一小盅粥冒着热气。她挂着笑容,身上残留着花香,餐厅距离花房不远,大概是经过时沾上的。 我没有食欲,事实上我感觉昨天的鸡肉蘑菇粥还满满当当地塞在胃里,刚开始我归咎于身体上的疼痛,毕竟嗓子疼咽口水都会疼,但随着慢慢好起来,我吃得越来越少。 我知道不吃饭不利于恢复,对身体不好,所以我会强忍着逼自己咽下去,没有食物精神会越来越萎靡,我可不想一直被困在床上。 可是,直到一次呕吐我明白了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我吃到反胃前的最后一口,胃酸上流使我不断干呕,食管火辣辣的痛,不过好歹吃下去了。 能全部咽下去的食物慢慢减少,我也一点点消瘦下去,肋骨节节突出,肌肉萎缩,以前腰间能掐起来的软肉也不见了。之前在浴室,浴缸里弥漫出蒸气,我一眼扫过模糊的镜子时才留意到,其实不用照镜子我也明白,自己现在一定不好看。 今天胃口尤其不好,我连拿起汤匙的欲望都没有,这样不好,我告诉自己,可没有什么作用,我一再强迫身体接受食物,到达了某个临界点,厌恶的心理开始反噬,理智与情绪艰苦斗争一时很难分出胜负。 “哈······”我的视线落在南瓜粥上,又无法忍受地移开。 “弗洛夏小姐,我特意吩咐厨师放了很多糖,一定很甜。您吃得少,就恢复地慢。”米拉端起瓷白的小碗,搅动着粘乎乎的粥。 “外面的温度不算高,但好多野花都开了,园丁打理的很好,不比那些花房里精致昂贵的花差,风也不冷得刺骨了,您不想自己走出去看看吗?”她捧着南瓜粥端到我嘴边,明晃晃地诱惑着我。“或者,您品尝一下味道,这道汤品可是主厨的拿手菜。” 米拉大多时候守在外面,和我很少交流,我大部分时间花费在发呆上,你不能让精神太集中,那样感官会变得过于敏锐,会提醒我不想知道的事情。比如,当我的意识还没有彻底沉睡时,他的脚步声,轻轻搭在额头上冰凉的手,椅子里朦朦胧胧的身影,和残留在空气里的气息······不过没有人说,我也不问。 所以她为什么会知道我想要出去?这个问题仅仅困扰了我大概三秒钟,就被丢开了。纠结在没有答案,即使有了答案也无能无力的事情上没有什么好处,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弱小而已。 我抬起手拿住汤匙,南瓜粥熬得软烂,橙黄色的南瓜纤维丝丝分明,纯白色的米粒变得透明,软塌塌地浸泡在粘稠的汤汁里,翠绿色欧芹沫漂浮在表面看上去可口极了。 第203章 但是胃部一阵抽搐,发出强烈的抗议,阵阵抽痛让我喉间泛出酸水,我把汤匙丢进小碗里,塌着腰用力地按在肚子上。 “抱歉······你先拿下去吧。”我虚弱地把头埋在膝盖里,抹掉眼角因为生理性不适而涌出来的泪花。 没关系,你做得很好,不要放弃坚持下去,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自己。我需要安慰自己,才能支撑下去。 米拉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上前端走南瓜粥,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 我无法继续忍受,抬眼就看到弗拉基米尔正站在门口。 “你要绝食吗?”弗拉基米尔冷不丁冒出一句质问,他认为这是我新型的抗争手段,他的权威受到挑衅,不悦地皱起眉头。 不是。我不会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就算与他作对,用身体作为筹码的手段并不高明。可是胸口闷闷地,我忙着让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顾不上回答他。 弗拉基米尔走到我身边,米拉给他留出空间,垂下头双手背到身后恭敬地立到一旁。 “为什么不吃?”弗拉基米尔换了一种方式,语气和缓一些,可他的视线仍然冰冷,没有染上一丁点温暖。 我摇摇头,缓缓把蜷起来的身体放松,肌肉过度紧张有点僵硬。“我咽不下去,不是故意不吃。” 他少有的耐心虽然捉襟见肘,但多少给了我缓冲的时间,我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说。 至于弗拉基米尔信不信就不是我能控制的,希望他不要在这个时候找我的麻烦,我现在只想缩进被子里,哪怕是做噩梦也好,起码比全身无力还要勉力面对弗拉基米尔来得轻松。 当我准备躺下来时,弗拉基米尔掀开被子,手伸到我的大腿下,另一只手环绕过肩膀,搭在我的腰间,没等我有所反应就一把将我抱起来。 他抱着我越过床尾,那里有一扇黑漆漆的门,米拉几步走近,双手握住门把同时向下摁。 “闭上眼睛。”弗拉基米尔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我的手从他抱起我的那一刻就紧张地攥在一起,藏在睡裙宽大的蕾丝袖口下面,闭上···什么,我的注意力十分分散,他的手指紧贴着腿上的皮肤,温热中混入一块坚冰。 米拉双手推开门,明亮的光线犹如雨水充盈成灾,水库打开闸门泄洪一样倾泻而下,昏暗的地方呆得太久,眼睛一时不能适应灿烂的光,马上会被灼伤。 我下意识地扭头躲向身后,刚好撞在弗拉基米尔的锁骨上,尴尬里有几分不好意思,就在我正要挪开时。 “别动。”弗拉基米尔制止我的动作,我的脑袋一耸一耸时毛躁的发丝蹭在他的喉结上面,他似乎感到一点痒,不太舒服地抬起下巴。“我不是提醒过你闭上眼睛了吗?弗洛夏,你要改掉不认真听别人讲话的坏习惯了。” 弗拉基米尔有些无奈,我小心抚摸碰撞而发酸的鼻尖,稍微扬起头,他的下颚线条流畅而优美,嘴唇不耐烦地抿住。 尽管如此,他浸透在阳光里,耀眼的光芒削减了他身上沉重的阴郁,似乎造物主在他身上花费不少精力,格外用心,尽善尽美地捏出堪称完美的作品,而像我这样的,差不多随手捏两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确保他们呆在合适的位置,看得过去就算完工。 这两章吐槽弗拉基米尔的小可爱们挺多,的确,现在他挺混蛋的 但是,除了弗洛夏他无法体会到任何情感,弗洛夏也许心动但起码现在没有完全爱上他 所以,弗拉基米尔根本没有感受到 爱,爱情,他都不知道爱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怎么可能去爱弗洛夏呢 弗拉基米尔需要时间学习什么是爱,他要怎样去爱一个人,去表达 虽然他是一个天才 但天生的缺陷并不容易改变 连 爱 这种人类最基本的,与生俱来的本能都需要去学习,其实还是挺残忍的 总而言之 看到开了新的一卷 就表明追妻火葬场不可避免 现在心疼弗洛夏,恨不得给弗拉基米尔一拳的小可爱,估计和以后就是心疼弗拉基米尔 求不虐 的人是同一批 hhhhh 互相救赎 he 不会改变 现实已经太残酷了,故事梦幻一些人物们都能在成长中变得幸福就好了 你们也是哦 第118章 chapter 117. 征兆(一) 如果弗拉基米尔能改改他古怪的脾气,那么为他痴迷为他疯狂的女孩子能从莫斯科排到圣彼得堡。 可惜了···哦不对,我怎么忘了他是罗曼诺夫,就算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渣,凭借他的身份和这张脸,也不愁没有人喜欢。感情不一定非得纯粹,因为欲望也是情感的一部分。 我吸吸鼻子。“对不起。”撞得力道不算重,他应该不会很疼,不过的确是我的错,我小声地道歉。 我越过弗拉基米尔的肩膀朝后看,没想到角落里的座钟旁的两扇门后,还有着如此大的房间。 房间里的主人似乎格外怕冷,壁炉里的柴火熊熊燃烧,上面的架子摆放着精致的银器,琉璃工艺品,中间是陶瓷烧制的苦像。 凡带有耶稣被钉雕像的十字架称为苦像。苦像上端十字架竖木上有一个牌子,牌上有“inri”四个字母,书里说这是拉丁文jesus nazarenus rexiudeorum的缩写,意思是“纳匝肋人耶稣,犹太人的君王”。 诺亚斯顿的课程中,神学是必修课,我们的老师毕业于罗马教廷名下的第一神学院——罗马大学神学院,他的教科书有且只有一本,那就是《圣经》。当时第一堂课教授的就是耶稣受难,根据《若望福音》记载,耶稣被判钉十字架时,比拉多写了一个牌子,放在十字架上端。(若19:19)这在当时是耶稣的罪状牌,以后,教会认为这牌子上的话反而在实际上说明了耶稣的真正身份,所以后来教会举行弥撒时,在教堂“弥撒间”或祭台上,必须有苦像,以表明弥撒圣祭是耶稣加尔瓦略山十字架祭献的重演。 第204章 不过,圣像并没有被束之高阁,而是和一些装饰品放在一块,看上去并没有很重视的样子。 与天花板相接的书架占据一整面墙,书紧紧凑凑地挤满了书架,木梯紧挨着书架立起来,一张巨大的实木圆桌上铺着绒布垂落下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堆满书,几本书打开平铺着,上面夹着银色书签。 书桌上立着一座暗金色的烛台,底座上有几点凝固的蜡油,墨水瓶的盖子没有拧紧,深蓝色的墨汁在羊皮纸上晕开,钢笔的笔帽勾住纸张的边角,而钢笔早就滚到一边去了。 整个房间不论从古老华丽的装饰,沉郁的颜色,还是奢靡而难以接近的风格,都和我躺了许久的房间相一致,让人不得不怀疑隔壁房间正是这里附带的卧房。而书签和随意堆在地毯上高高摞起的手稿画卷的处理方式像极了一个人。 ······该不会这里就是弗拉基米尔的房间,而我不好刚好霸占了他的床吧。 这个想法让我一个激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弗拉基米尔没说话,他绕到圆桌后面,径直走到通往阳台的石灰色木门前。门关着,锁扣没有插在圆孔里,弗拉基米尔没等米拉上前,他就不耐烦地一脚踢开玻璃门。 清爽里夹着冷气的风找到缺口,猛然灌了进来,翻动书桌上摊开的书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更轻一些的稿纸直接飞离桌面,像一只咕咕叫的鸽子轻飘飘地在房门前落下来。 弗拉基米尔抱着我走上露台,似乎被封闭了很久,粗糙的石砖上积起一层尘土,散落着枯枝和被雨水打落的烂叶,墙角凹陷处有少量积水,潮湿地墙壁爬上一些青苔。“你不愿意呆在房间里,这里算是房间外面了吧。” 难道我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就算面无表情也很容易被看出内心中的真实想法,还是巴甫契特的人天生都有透视眼读心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透,不得不说体验感极差。 没人定时清扫,这一小片区域还维持着深冬时的景象,只不过积雪消融,底下的残枝败叶露了出来,显现出萧索而颓败的气息,和外面初春新生的世界脱节,格格不入。 造成这幅景象的根本原因最大可能就是弗拉基米尔一直锁着露台,从深秋寒意深重开始就没打开过。 平时这里也没有多大用处,空荡荡地没有任何摆饰。弗拉基米尔环顾一圈,走到阳台边缘。 “所以,现在可以不要闹别扭,乖乖吃饭行吗?” 弗拉基米尔的语气像极了安德廖沙的温柔,他的眉梢挂着一丝不悦,但他隐藏的很好。 他似乎耐心地哄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而不得已做出一些妥协。 他话语里隐隐的生硬已经表明,这是他能做出最大的让步。 我发现沟通并不容易,不是把实话说出来就可以,如果两个人存在天然的壁垒,所接受到的信息会经过自身思考后二次加工,变成另一种含义。 原来,弗拉基米尔认为我在绝食,而这场抗议从头到尾只不过是耍得一种手段而已。 我应该感谢他,把我想得过于坚强了。刚脱离呼吸机不久,清醒的时间耗不过换完药就再次失去意识。镇痛剂使我长时间昏睡,撤掉后开始忍受令人难以平静的痛楚,只能睁着眼睛熬过去,因为闭上眼睛睡着了的世界,只会更痛苦。 弗拉基米尔竟然觉得我处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力气制定蠢笨的计划。我没那么聪明,做不到一目十行,可我不至于那么愚蠢,拿自己的健康去威胁他。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不太舒服。 被人误解原来是这种感受吗?手轻轻捂在心脏上,以前我不会在意别人的视线,所以在诺亚斯顿独来独往,被无视被议论对我而言也不算什么,我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可能是身体还没有康复,心灵同时变得脆弱了,我想了想依然没搞明白。 露台是米白色的石头建造,与室内富丽堂皇的装修不同,基础的石头经过最初的打磨,切割,没有过多的雕刻与修饰,存留古朴肃穆的气息。 栏杆上圆柱水滴形状的承柱支撑整个结构,燧石光滑的表面有一点缺损,风吹日晒留下了时间的印痕。 弗拉基米尔扯下胸前口袋里的方巾,散开铺到露台的围栏上。然后托着我的腰放下,让我坐到露台的栏杆上。 我坐在栏杆上向外看,草丛茂盛,与低矮的灌木接壤,不远处的树木渐渐高大起来,能望见城堡的外围,在往远处看就是一望无际的森林。 我大概明白这里没被使用的原因,虽然经过打理并不显得杂乱,但是除了常见的草地之外,没有看得过眼的景色,当然这针对一向挑剔的弗拉基米尔,可正因为这样,虽然是二楼的高度,茂密的植物从视觉上缩短了高度,我甚至觉得就算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摔伤的错觉。 “不想掉下去摔死,就不要松手。”弗拉基米尔冷冷地提醒我,他看着我东张西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哪怕是善意的提醒,从他嘴里说出来更像是威胁。 “哦。”即使如此我还是抓住了他衣服的下摆,黑色西装被我扯住一个角,露出底下纯白色的衬衫。 在弗拉基米尔没有主动伸手递给我之前,我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自顾自的拉他的手,所以不得不在光滑细腻的,不用想也知道小数点前有好几个零的西装面料上留下难看的折痕。 第205章 弗拉基米尔看着我的动作,挑挑眉,他伸出的手凝在空中,收了回去。我看到眼底划过一丝不满,但他没有拒绝。 “现在可以吃饭了吧。”弗拉基米尔看着我,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米拉,拿过来。”他没有给我回答的时间,头回也不回地吩咐米拉。 似乎就在等这一刻,米拉从飘荡着白色纱帘里走出来,她捧着托盘,脚步迅速地出现。 弗拉基米尔向侧边退一步,没有太远,我拽着衣角,胳膊微微抬起。 米拉走上前在我腿上铺好餐巾,接着一手拿着碗,轻轻搅动,南瓜粥被重新加热,还冒着热气。她舀起一勺凑到了我嘴边。 香味缓缓袭来,刺激敏感的嗅觉。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吃下去,尽快恢复的前提就是要吃饱,虽然我感受不到饥饿,但身体必然会营养不良。 我张开嘴,南瓜粥表面看上去热气袅袅,但可能加热的时间不长,粥并不烫温温的,食物的味道并不浓烈,我细细咀嚼,希望肠胃能够争气一些。 双脚悬在半空中,冷风在裸 luo露的双腿间穿梭,寒气缓缓从光着的脚底蔓延。 把食物嚼碎是一回事,咽下去是一回事,当我作出吞咽的动作时,喉咙开始收缩,胸口一阵翻腾,支撑在栏杆上的手指用力扣住石头,粗粝的表面摩擦指尖,我费力地咽了下去。 还没有缓过来,第二勺就凑在了嘴边,刚刚咽下去的食物并没有顺着食管滑下去,而是卡在一半,反胃的感觉开始出现,空荡荡的胃在不断翻搅,我刚张开口,呕吐的欲望就冒了上来。 我立刻推开米拉,手捂住嘴偏过头干呕起来。 缺氧使我感到眩晕,我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无力地有些摇晃。 弗拉基米尔迅速抓住我的胳膊,他的脸色铁青,怒火在深海里燃烧。 “让你吃饭就这么困难吗,还是你想把自己饿死,然后逃出去,别做梦了,你就算死了也不能离开。”弗拉基米尔的手指掐着我的下颚,逼我直视着他。 第119章 chapter 118.征兆(二) 一般情况下弗拉基米尔心情好的事情并不会笑,反而越是生气,嘴角的笑容就越灿烂,狠厉地露出牙齿,眼底的残忍预示着即将掀起一场狂风巨浪。 他动作粗鲁地抢走米拉手中的汤匙,指尖用力捏住我的下巴,像是要碾碎骨头的疼痛让我不得不张开嘴,他把粥一股脑塞了进去。 他的动作不快,但带着恶狠狠的气势,好像不喂完整碗粥就不会停下来。我无法躲避,嘴巴里的粥还没有咀嚼另一口就挤进来,粘稠的液体随着吞咽流进食管,我双手用力地捏住他的胳膊,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我以为这场折磨不会停止时,挣扎让一颗碎米粒不小心呛进气管,剧烈的痛苦使我急促的咳嗽起来,我死死地握住弗拉基米尔的胳膊。 眼泪从眼角滑落,划过脸颊,流到弗拉基米尔捏着下巴的手指上,他的动作立刻僵住,指尖的力道缓缓放松,像是被烫到飞速收回了手。 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消弭于无形,弗拉基米尔身上狂暴的气息平缓下来,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我,胸口快速地上下起伏,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不过,我没工夫去注意他,压力伴随着滋生的负面情绪,让胃酸上溢,勉强咽下去的粥反流上来。米拉眼疾手快地拉开弗拉基米尔,把小碗递到我眼前。 我握住小碗,猛地将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只有几小口混着酸水,再也吐不出其他东西了。 弗拉基米尔脚步凌乱地向后退,接着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离开,他的动作带着几分急躁,踢到柜子上发出闷响。 “您漱漱口,还有糖···”米拉把水杯递过来,手心里放着一颗薄荷糖。我咕嘟咕嘟地让清水带走嘴巴里的苦涩。 我终于停止了咳嗽,咳哧咳哧地喘气,嗓子眼火辣辣的,似乎吞下一大把砂砾,刮伤了柔软的食管。薄荷清凉的气味在唇间弥漫开,稍稍缓解不适的感觉。 到底是图什么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胀满了心间。把我关在房间里,除了我的伤势严重,未必没有想要更好的保护我。强迫我吃东西,虽然手段不可取,但也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 这样一想,好像弗拉基米尔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我好。我擦掉眼泪,抽抽鼻子,但是,这样的好我接受不了,就算可以为他的行为找一百个借口,拼命说服自己他没有恶意,但内心深处始终存在一种声音,快点逃跑吧。 理解需要精力,我没有更多力气去剖开弗拉基米尔坚固的防护罩,去真正的认识他,我很懦弱,同时疲惫无比,我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当然,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弗拉基米尔也许根本不会那么好心,他只是要求一切都顺着他的意,谁都不能违抗他的想法,不然就必须面临严酷的惩罚。 “······您,······”米拉拿起铺在腿上的餐巾,轻轻擦着嘴角,她欲言又止的脸上写满纠结,总是活力满满的的脸庞有着不属于她的老成。 额头冒出一层汗,风一吹过,带起一股瑟缩,我清了清喉咙,撕裂般的痛苦还没有消失。 “没事。”我摆摆手。这点难过不算什么事,我低头看着手指上透明的水珠,随意擦到餐巾上,我不是因为委屈或是痛苦才哭,生理泪水我也没法控制。 第206章 这样我就能告诉自己,没错我不难过,我一点也不难过,然后我就能默默接受这个事实, 米拉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她很想说点什么,但支吾几下还是垂手立在一边,她看上去有点沮丧, 我慢慢平复呼吸,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于是干巴巴地重复:“我真的没事。”我晃荡双腿,栏杆的高度不低,我就这么跳下去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会加重右腿的伤,一瘸一拐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感觉可不太好受。 米拉···应该扶不住我,我要是跳下去,我们俩一起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几乎板上钉钉。 我半侧过身子,高高仰起头深呼吸,没有比新鲜的空气更好闻的味道。 疲惫压塌了肩膀,我愣愣地望着草地,真近啊,草叶挂着露珠坚韧与柔软共存,就算摔下去也不会怎样吧。 不,也许会折断脖子也说不定,不能小看自己废柴的程度,我被自己逗乐了,终于甩开这有点危险的念头。 睡袍盖在膝盖上,冷风吹拂钻进去,裙摆鼓鼓得被撑开。 “阿嚏···”激烈的情绪散去,热量也一同离开,我有点冷地摩挲手臂,迎着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早知道还不如迷迷瞪瞪地装睡,起码不用遭这份罪。 就在我以为会在栏杆上迎风而坐变成冻僵了的雕像时,弗拉基米尔再次踹开玻璃门,风风火火地重新出现了。 玻璃门被不小的力气撞开,重重地磕在石墙上,玻璃有些松动,老旧的接缝处发出不堪重负地呻 shen|吟,悠长地回荡。 我震惊地睁大眼睛,滋生出的害怕让我想要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手心里的冷汗一时打滑,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 “小心!”弗拉基米尔拉住我的胳膊。 我条件反射地握住他的手,保持平衡。“谢谢。”我小声地嘟囔,好吧,他总是一个巴掌一颗糖,我缩回手,道谢声里有些不情愿。 弗拉基米尔神色晦暗,还是没说什么。他用手里抓着的水貂毛毯从背后披到我的肩膀上,毯子很长,将我从头到脚裹地严实。 他顶开我的双shuang腿,上前一步快速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然后一手环绕着我的腰,一只手托着臀部,面对面将我抱起来。 我咬紧牙齿,把脱口而出的惊呼咽回去,我有些尴尬,让剑拔弩张,恨不得拿刀子捅死对方的两个人下一个场面就跳跃到含情脉脉的亲密戏,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我吞了一大口口水,发出响亮的“咕嘟”一声,我更不知所措了,恨不得找个土堆把头埋进去。 “抱歉。”弗拉基米尔的动作一顿,他声音的音量比我还要小,但我们离得太近了,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的话挨着我的耳朵,不想听到都难。 我的腿下意识地夹住他的腰,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嗯。”像是从肚子里发出的声音,轻不可闻,但是他一定能听到。 紧张盖过了尴尬,温暖从毯子上,从他的身体里传过来,冻得有些失去知觉的手脚慢慢暖和起来。 我好像心律失常,心跳时快时慢乱了节奏,一会是每分钟一百四十下,一会急速降到每分钟六十多,大起大落。弗拉基米尔的呼吸回荡在耳边,热气熏得我晕晕乎乎的。 我紧靠着他默默数数,也许是失去了一个标准的参照,我恍惚觉得弗拉基米尔的心跳也很不正常,我乱了,他似乎也乱了。 弗拉基米尔抱着我离开露台,走进他的房间,从两扇门里进入卧室,他的脚步不停,穿过我躺了许久的房间,走了出去。 走出卧室,门口站着守卫,斯达特舍先生一袭剪裁合体的燕尾服,笔直地立在门边。 “斯达特舍,在花园里准备好下午茶。”弗拉基米尔冷峻的脸上面无表情,他神态自然地使唤衷心的仆人。 说完,他扭头就走,斯达特舍先生弯着腰,目送我们离开。 弗拉基米尔没有提前吩咐,想也知道看似毫无波澜平静的表面下,女仆们和糕点师傅们正兵荒马乱地做准备。他随心所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想必巴甫契特的仆从们早已习惯了这份忙碌。 走进昏暗的长廊,弗拉基米尔步履平稳,拐进一个略微狭窄的楼梯,石壁厚重,只在顶部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子,微弱的光线透进来,楼梯向下延伸,末端被黑暗吞没。 我眼前一片漆黑,虽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眼睛一下子很难适应,像似误入幽深的隧道,只有远处一点光亮指引方向。 弗拉基米尔脚步不停,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他早已习惯了迷宫般的巴甫契特,对各个阴暗角落烂熟于心。 他步伐坚定稳固,走下台阶,他的呼吸很平缓,抱着我似乎不是一个负担,一根羽毛那样轻。察觉到我因为看不见而不安地左顾右盼,他搂着我的腰的手上移,轻轻按住我的后脑,贴在他的肩膀上。 “别怕。”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弗拉基米尔胸腔前的因为说话而微微震动,他的手安慰似的轻轻在我后背上拍了拍。 我突然觉得一种陌生的情感在内心中发酵,明明不是负面情绪,却让我有了鼻子一酸想要落泪的冲动。 奇怪,我什么时候变成一个爱哭鬼,身体没有新伤口,所以不疼,心里也不难受,找不到任何能造成流眼泪的因素,那么为什么我会这样呢? 第207章 我的手突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于是抬起来,慢慢环绕,最后在弗拉基米尔脖颈后面松松地圈起来,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我默默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第120章 chapter 119. 征兆(三) 盘旋而下,到达楼梯底端。 高高的窗户仿佛挂在天边的明月,光却微不可见,即使睁大眼睛,也只有墨汁一样浓稠的黑暗流淌进来。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回荡在逼仄的甬道里:“这是一条捷径,不需要走很多路就能来到中庭花园。不过没有我你一个人不要走,你也看到了,里面很黑,楼梯陡峭狭窄,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要了你那条小命。”沉闷而古老的气息仿佛久久未被人踏入,却不曾停止祈祷的圣殿,时光宽容地让腐朽与光明共存。 弗拉基米尔脚步不停,他左拐右拐接着径直伸手附上一道看不见的门,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阳光并不热烈,还滞留在冬天的最后一点挽留里,即使如此,明亮的光线还是争先恐后倾洒下来。 那道木门隐蔽在疯长的藤蔓后,门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被很好地伪装起来。随着弗拉基米尔踏入草坪,越来越多活泼生动的颜色进入我的双眼。 清脆的绿色是基底,毛茸茸地把春天托住,我扭过脖子去看远处的花丛,铃兰,水仙,雏菊···颜色不一样,生长方式,环境不一样,甚至花期也不在春天的花朵被栽种到同一片土壤里,有的花团锦簇热情的盛开,有的娇艳欲滴却含羞待放。 春意以一种高度刻意,强迫性的气势宣誓主权。放弃了季节自然而然的过渡,仅仅人为制造,让最热烈的花香混合起来爆炸性地充斥在空气里,强行驱散油尽灯枯的冬天。 及其华丽尊贵,也及其怪异残忍,这种行为方式,手段里里外外透出巴甫契特的印记,就算只是一个不起眼花园,也无法逃离。 当然好看是好看,谁会厌恶漂亮的花呢?花匠的手艺自然不需要质疑,能把各式各样形态不一的花朵凑在一起,不显得某一种花突兀,也不会造成颜色纷杂凌乱不一的观感本来就不容易,一小片白色的宿根满天星散落在洋桔梗粉白的花瓣下,星星点点,璀璨而细腻。 弗拉基米尔走到花园中心,那里摆着一张乳白色圆桌,纤细的吊脚皮椅,椅背上雕刻着镂空的金属花纹。 弗拉基米尔将我放到铺着毛毯的椅子上,椅面宽阔又柔软,大得差点能让我躺下来。 右腿的伤口还没长好,所以我左腿蜷缩到胸前,右腿平放着在椅子外面晃晃悠悠。我明白自己的姿态一定不符合标准,但是弗拉基米尔没说话,我就当他没有意见。 胃酸反溢出来,里面灼烧一片,蜷起身子可以让我感到舒服一些,我的手躲在毛毯底下按压住阵阵隐痛的胃。 “喜欢这儿吗?”弗拉基米尔走到对面,列昂尼德先生为他抽开椅子,他解开西装纽扣自在地坐下。 舌尖的糖被融化成薄薄一片,我的鼻腔里被清爽的薄荷香气占据。“喜欢。” 这里没理由让人不喜欢,即使花香浓厚到了气势汹汹的地步,像是把头塞进尘封千年的酒窖里,只是气味,都在短短数秒里让人心甘情愿地使人沉醉。 相似的花圃散落在巴甫契特的各个角落,这处的景色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能工巧匠们牵住春天的手,将还没有完全苏醒的它融进城堡里的每个角落。 弗拉基米尔对我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已经习以为常,他看着我左顾右盼,脖子差些拧成一百八十度的费劲模样,淡淡地嗤笑一声:“你有什么讨厌的吗?”说完撇开视线,似乎不情愿再看我。 我没工夫理会他又有哪根筋搭错了,一会不挑我的刺就浑身难受,被他当成乡巴佬也不会少块肉,况且以弗拉基米尔严苛的标准,估计全世界的人加起来,也没几个能入他的眼。 “······”无法再将对话进行下去,我真想背转过身背对他。 斯达特舍先生指挥着女仆端上茶点,一杯冒着热气的格雷伯爵茶,搭配一盘烤的焦黄的小饼干,杏仁苦涩中一抹甘甜的香味飘过来。 比它更能引起我注意的一杯热巧克力牛奶,被装在白色马克杯里,上面还画着一直憨态可掬的小棕熊,自从离开卢布廖夫我就再也没有喝到过,无论是饮料还是杯子都与巴甫契特格格不入。 无论是摆饰,餐具,甚至是墙角的一株野花,都被包裹在坚硬的外壳里,银器,金器,琉璃,玻璃,贵金属,无一例外闪耀着刺眼而夺目的光芒,即使柔软的绒布掩去一部分锋芒,依然还是冷冰冰地画出界限,展示着规则和不能跨越的距离。 我有点想尝尝味道,肚子里的莫名多出的饱腹感又在提醒我不要自找麻烦,于是,我犹豫了一小会还是移开了目光。 弗拉基米尔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挣扎,他抿了一口茶,眉毛轻轻皱了起来,他用餐巾抹去唇上的水渍,将茶杯推到一边。 看来,他并不喜欢柠檬的酸味,格雷伯爵茶混入柑橘调的果香,如果是鲜果则需要提前放入等到饮用时要加入糖,不过弗拉基米尔忘记了桌上早就备好的方糖块,浓缩的红茶与柠檬汁,那滋味一定很酸爽。 “你还记得春狩开始前我对你说的话吗?”柠檬的酸味一时半会难以消除,弗拉基米尔的眉头紧皱,语气不太美好。 第208章 春狩的经历算不上多么刻骨铭心,也不至于让我产生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可我的手攥紧握成拳头,死死抵住了胃。 “···什么?”我迟疑了几秒,不愿意踏入满是血腥味和泥土腥气,雨水多到淹到我的脖子,每分每秒沉浸在窒息的恐惧里的回忆。 与回溯的念头一同出现的感受让我有些无奈,薄荷的清凉也带上一丝火辣辣的痛感。 “弗洛夏,你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吧,我是一直这么想得,但会不会我错误了估计了你的智商?”弗拉基米尔露出几分不悦,他牙尖嘴利地讽刺着我,将眉间的不耐烦压了下去。 我不生气,甚至还想耸耸肩膀。如果估计错了我的智商,那不是我的错,是弗拉基米尔的问题,我只挑自己想听的话,剩下的东西我自觉地堵在耳朵外面。 不过,他说了什么?想来想去终于抓到一条线索,好像是去什么地方? 我忘得差不多了,每天进入大脑思考的东西不能太多,就像一个老旧落后的机器,运行内存还不到 1gb,过量承载只会烧掉主处理器,所以定时清清内存是日常待办事项。 根据我的那一套规则,按时被清理的大多是有关弗拉基米尔的东西,当然了,我不是机器人,不能做到真正忘记,只是在大脑里的土地上挖个坑,把东西扔进去埋好,踩实了就行。 “是要去哪里吗?”他好像当时是这么说的,那时雨声太喧嚣,即将开始的春狩吸引了我大部分注意,我思考了这个问题大概五分钟就丢到一边去了。 “不是我,是你,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弗拉基米尔端起咖啡,他的目光穿过热气,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斯达特舍先生将格雷伯爵茶换下去,这道不被小主人欣赏的茶以后应该很难出现在餐桌上了,我猜测斯达特舍先生是这么想的。 啊?我想去的地方,他的话提醒了我,将剩余的记忆全部拔出来。「一个你一直想去,但没有去成的地方。」弗拉基米尔是这么说的。 圣尼亚学院吗?我挺想回学校上课,但感觉他指的是某个具体的地点。 弗拉基米尔的视线凉凉的,他的眼珠子不会动,不会随着你动作的改变而移动,似乎早就黏在身上,无论怎样都不能摆脱。 他看人的方式不只是“看”,而是一种剖析,将你切开,把自己从缺口处放进去,让人不得不产生防备。 “是···哪里呢?”我有些畏缩地移开视线,落到桌面上。 桌面上铺着浅色绸缎,搅拌勺支在架子上,清透的浅绿色花瓶中插着几束卡萨布兰卡花。 弗拉基米尔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似乎预测到我的答案。“说实话,弗洛夏,我没有过多期待,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脸上没有惊讶,平静得如同夜晚的湖面,波涛暗涌都沉入了水下。 我在模糊的记忆里翻找,前前后后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符合的地点,我想也许根本没有那种地方,说不定是弗拉基米尔记错了。 不过这话我可不会说出来,弗拉基米尔的性格让他承认错误,不,他不会那样做,他会消灭发现问题的人,这样一来错误也就消失了。 弗拉基米尔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放下咖啡,脊背挺得笔直。“这是一个约定,或者说是一个承诺,虽然与你定下约定的人不是我,不过我愿意帮你完成。” 他的目光沉沉,似乎承载了这份承诺的重量,同时,他的语气夹杂了一丝古怪的意味,不像平常一样高傲轻忽。 我不自觉地点点头,虽然仍旧想不起来,但看上去是很郑重的诺言,于是竖起耳朵认真听。 第121章 chapter 120. 征兆(四) “水族馆。”弗拉基米尔只说出这三个字,就收回目光,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有些得意的神色浮上脸庞,他等待着我的反应。 水·族·馆,我又点点头,拆开看我认识,合在一起我也认识,aquaria,okeahapnym,饲养和展示水生生物多种功能于一体的场所。 所以,有什么关联吗?我一个脑袋两个大,实在跟不上弗拉基米尔的思路。 “水族馆···”我支支吾吾地附和道。“是个好地方。应该能看到很多鱼···”我从来没去过水族馆,只看过书本上的插图,老实说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弗拉基米尔的笑容一僵,他愣了几秒,还是接着补充。“是水族馆。” “是水族馆啊···”我小声地附和着。 他的语气少了几分热情,在水族馆三个字上面加上重音,我没有接收到更多信息,只能低头避开他越发凌厉的眼神。 安静变成一场无声的压迫,他身上不好惹的气息开始毫不顾忌的发散出来。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的和煦果然没有维持多久,他放下杯子,不轻不重地磕在桌子上,深褐色的液体溅出来,晕入光滑的面料里。 “你和小马尔金去利比卡马场那天,他曾经预定了整个水族馆,后来取消了。”弗拉基米尔压低声量,这让他不至于怒吼出来。“该死,你非要逼我全部说出来嘛?!!” 弗拉基米尔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我还处在一头雾水的状态中,但这并不妨碍我明白不论他说得是真是假,我也要赶紧想起来了。 第209章 我仔细回想,答考卷也没有这样认真。利比卡马场位于克勒斯山脉最下方的利比卡平原,我去过,在安德廖沙拉我去逛街的那一天,然后行程因为安德廖沙的马生病了而被迫终止,那么,原本的行程是,对了,安德廖沙说过要带我去水族馆。 水族馆,弗拉基米尔所说的原来是这个水族馆。 “对不起,我忘记了,因为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对弗拉基米尔解释。虽然不是很久之前,最多也就半年时间,不过那发生在我遇到弗拉基米尔之前,那时我的生活还不是这个样子。 没有遇到弗拉基米尔的生活已经有点模糊,我无法仔细想清楚每天在做什么,大约是像一个贪玩的捣蛋鬼,有着好奇心四处探险,安德廖沙和安德烈管家还得时不时帮我打掩护,那个时候索菲亚最操心的事情就是要不要找一个老师来替我补补课,挽救一下我那惨淡的成绩。 我希望这件事情轻描淡写地过去,牵扯到卢布廖夫的回忆我不愿意在巴甫契特想起来。 弗拉基米尔没有如我所愿,他脸上闪过一丝羞怯,随后被滔天奔袭的怒火淹没。 “你忘记了?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受伤的感受划过他的眼睛,加深了刺骨的寒气,我感到他连牙齿都在用力,生硬地想要碾碎什么东西。 不行,在这么下去,他说不定会捏死我,我吞咽口水,大脑飞速转动起来。 首先,弗拉基米尔以为那是我和安德廖沙的重要约定,再来,他以为我一直想去水族馆,所以“好心”地想要和我一起去,总结,没错某种程度来说,他的确自作多情了。 但是如果这么说,我可能真得活不到明早太阳升起来,他不在乎我的生死,这个清晰的认识使我比之前更谨慎。 于是,我把毯子拉到脖子下面,下巴支在膝盖上。“嗯。不是,不是的。那其实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我根本没想到安德廖沙会去预定。”我有些慌张,嘴唇擦过毛绒绒的毯子,舒服的触感让我慢慢安定一些。 “所以,你可能有些误解,水族馆不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实际上,我没有过一丁点想去那里的念头。所以,你不用介意,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我实话实说,希望赶紧跳开这个话题。 “误会?”弗拉基米尔侧着脸,他跟着我重复这个词,音量压得很低很低。 我立刻说:“没错,是误会。” 弗拉基米尔平静的面具碎了,他懒散地靠到椅背上,噗嗤一笑。 “呵······好样的。”他的喉咙里发出沉闷地咯咯声,舌头舔过嘴唇,绽开的笑容深不见底,残忍地可怕。 “弗洛夏你好样的。”弗拉基米尔像是忍不住笑意,弯起身子用手捂住嘴巴,有些癫狂地笑起来。 我有些手足无措,弗拉基米尔的样子很不正常,虽说在我看来他很少像一个普通人,但现在的他真的相当不对劲。 弗拉基米尔浑身颤抖,他的视线飘到我身上,好像锋利的刀划开我的皮肤。 “能把罗曼诺夫耍得团团转的人,你还是第一个。”他慢慢止住笑,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消失,他闲适地平复着呼吸。 我不敢动弹,因为就算我的智力只有个位数,也不影响我听出来他绝对不是在夸奖我。我连笑容都扯不出来,呆滞地望着他。 冷漠在他身上堆积,他眼里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温情。“弗洛夏,敢这么做的人,你也是第一个。”他僵硬地像是大理石原石,冷嗖嗖的刮起一阵寒风。 现在跪下来道歉也来不及了吧,我缩了缩肩膀,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在他看来,让他感到不舒服就是错,如果伤害到他的感情,那么不用多说,罪大恶极,可以直接丢进焚化炉里烧掉。 是不是弗拉基米尔以为水族馆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才想着带我去,结果我告诉他只是一个误会,然后他觉得我欺骗他,还是因为我拒绝了他? 怜悯的情绪在我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就溢出来,我不禁苦笑,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空担心他,太蠢了,蠢得我都不忍直视自己。 我还不如不说,沉默是金,是万金油啊。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的嘴角很用力,似乎他能吐出尖锐的刺,将我扎成刺猬。“你现在是在可怜我?” 弗拉基米尔眼神很冷,他显现一丝难以察觉的难过,但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来,或者是他可以像我一样,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我不想说谎,但是恐惧迫使我使劲的摇头。 我在可怜我自己,真的,现在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可怜。 坏运气就像牛皮糖一样,牢牢粘在我身上,不是说坏运气与好运气通常一前一后,怎么到我这就不灵了呢? “没关系,弗洛夏。你乖乖吃饭我就原谅你。”弗拉基米尔沉默了一会,他不再在水族馆的事情继续纠缠,而是带上一抹阴森的温柔。 随着他的话,不一会儿,热腾腾的白粥被代替巧克力牛奶放到我眼前。 弗拉基米尔撑着下巴,语气轻松,却隐含压迫。“吃吧。”他的表情崩得很紧,竭力伪装平和的表面。 我感觉他就像一个在倒计时 00:03 被暂时关闭的定时炸|zha弹,每一秒平静下都掩藏巨大的危机。 第210章 关键是遥控器不在我手里,我只能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在爆发的前一刻捂住脸,虽然还是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我伸出手,手指用力到有些僵直,我颤颤巍巍地拿起汤匙,为什么今天光是吃饭就这么难熬,太阳还没往下落我就已经吃第三顿了。 胃一阵紧缩,我让视线不要聚焦到食物上,分散开,落在放糖块上,花瓶上,精致的甜点叉上··· “你应该不想我帮你吧?”弗拉基米尔冷不丁地开口,之前被强行灌下去的痛苦一下子袭上来,我猛地抬头看他。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弗拉基米尔闪过一丝懊悔,他的嘴唇颤抖着,好像想说些什么。 我立刻低下头,搅动着白粥,里面什么都没加,所以气味很朴素,意大利长米semifino不容易煮烂,颗颗分明。 我缓慢地咀嚼,但是始终喝不下去,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喊叫。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和弗拉基米尔没有关系,食物是身体必需品,所以不要那么抗拒。 进食压力远远大于进食时产生的不适感,我动作迟缓,像是一个年逾古稀,走一步路要歇半天的老人。 “吃饭就这么难吗?”弗拉基米尔阴冷的脸上乌云密布,他似乎同步了我的痛苦,显现出难以忍受的克制。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顺便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喉间翻涌着反胃,我拿着汤匙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吃下这一口消灭了所有的动力,我连看都不愿意看,嘴巴里空无一物,但还是假装咀嚼。 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傻兮兮的,甚至有点神经质,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能够抚平躁动的肠胃,身体是个难缠的家伙,弗拉基米尔也是。 弗拉基米尔双手支在桌子上,身子向我这边倾斜。他厌倦了我一成不变的木头脸,突发奇想地蹦出一个主意。“弗洛夏,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他的声音充满诱惑,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奇的游戏,语气里难以掩饰的雀跃。 第122章 chapter 121. 矛盾(一) 我脸色木然,没有忽略他红润的嘴唇里吐出来的危险,但我没得选,我就算拿着大喇叭在他耳边大喊:“我不要!!我拒绝!!”也一点用都没有。 “你会满意这场赌局。”弗拉基米尔不满地眨眨眼,他轻轻地拿过我手中的汤匙,随意地搅动白粥。“如果你吃完了这碗粥,我就批准小马尔金,哦,就是你的安德廖沙哥哥来巴甫契特见你。” 我的动作僵住了,弗拉基米尔的脸挨得很近,我却没有向后躲,他在笑,给我了一种南极坚冰正在燃烧的错觉。 不得不说,他的提议很有诱惑力。“那么我要吃不完呢?”我的手缩在毯子里,但手心一片冰凉,毛毯无法继续提供温暖。 “那就没办法喽。只不过赌约的时效仅限今天,你错过了就失去这个机会了。”弗拉基米尔好整以暇地摇摇头,拨开我挡在眼睛前面的碎发。他敲定最后期限,放下饵料,自信满满地等待鱼儿上钩。 我不可能不心动,弗拉基米尔会不会实现诺言?他为什么会这样做?有什么目的?···我迟缓地思考,一时间各种思绪纷纷涌出来。 “好。”我的回答没有出乎弗拉基米尔的预料,他面无表情翻起眼皮,扫了我一眼。 “很好,能让弗洛夏爽快的答应,除了马尔金家的人我还想不出第二个。”弗拉基米尔的脸色明显地阴沉下来,我如他所愿的选择反而不知道哪一点冒犯到他,他语气里的讥笑不加掩饰。 我越来越搞不懂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难道拒绝他的提议会更好一些?我不能确定,但违抗他的下场岂不是更惨?我识相地耷拉着脑袋,不去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吃吧,罗曼诺夫的承诺价值千金,不会用来骗你。”弗拉基米尔把汤匙塞回到我的手里,他硬邦邦的语气里有一分凶狠,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又惹他生气了。 我在心里深呼吸一口气,汤匙有点重量,应该是白瓷制品,没能从弗拉基米尔那里染上一丁点温度,右手的旧伤和冻僵的手指不再灵活,我用力地握紧勺柄。 弗拉基米尔做事没有原因,有我也想不到,这个赌局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从来不是利益相关者,一开始他就立在游戏的外面,攻守双方都是我。 他是局外人,不被情感困扰,冷静而无情地置身事外。 粥的温度在降低,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因为不论是食管还是胃都火烧火燎,不需要多余的热度。 我吃得速度不慢,主要是怕呕吐的欲望过早出现,可吞咽的困难程度拖慢了我的速度。 “慢点吃,不用急。”弗拉基米尔退回去,我堪称自我摧残的进食行为让他看上去心情好了许多。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的温柔无法掩饰干脆流露出来。 弗拉基米尔是一个矛盾体,正极与负极的两股磁力存在于他的身体里,一刻不停地将他逼向不同的极端。 “弗洛夏,小马尔金对你就那么重要吗?”弗拉基米尔的双眼蒙上阴翳,他的指尖摩挲在水晶花瓶繁复的花纹上。 他的声音很低,眼神凝固了一样,像是在看我又好像只是把我放进他的眼睛里。 他不需要我的回答,起码并不急迫,这给我了很长思考的时间,我应该好好想一想,用最委婉的语言应付他。 第211章 可我突然不想那么做,他的恶意掩藏在永远阴晴不定的皮囊下,我看不清。 “是,很重要。”我咽下白粥,白粥里放了蜂蜜,量不多,我的味觉退化了许多,嘴里一直苦苦的没有味道,慢慢地蜂蜜的甘甜才出现。 “不止是安德廖沙,索菲亚,马尔金先生,还有卢布廖夫的管家爷爷,园丁先生,他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抬头直视弗拉基米尔,语气里没有一丝迟疑。 弗拉基米尔凝视我,他深蓝的眼眸凝聚一团团的漩涡,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吸进去。 “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他厌烦的神情一闪而过,风暴里的冰锥凌厉地射出来。“想要向上帝学习,博爱地在乎每一个人,还是你以为自己是中世纪的圣徒,用佛教的话来说,大乘精神?拯救众生?” 弗拉基米尔经常把人性贬低得一文不值,情感更是如此,他就像一台没有生命,只按照程序运行的高精度仪器,我甚至怀疑他根本不明白爱,亲情,友情,爱情···这些人类有生俱来,能让人感到温暖的感情从来没有出现。 或者他根本不屑拥有,当一个人手中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时,心也会变得慢慢坚硬。 “我没有那么想。”我轻不可见地摇摇头,手心一层冷汗,汤匙滑溜溜地差点拿不住。“我只是不想放手,因为太珍贵了。” 不知道是赌注的吸引力还是与弗拉基米尔一来一往的对话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能够不去过度专注生理的钝痛,而是顺利地咽下一口口白粥。 “什么?”弗拉基米尔没有听清楚,他皱起了眉头。但不等我开口,他粗鲁地打断。“算了,说到底不就是安德廖沙,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搞一出‘哥哥的新娘’你们马尔金内部直接消化,你也无所谓吧。” 他从花瓶里抽出一枝卡萨布兰卡,根部有些小刺已经被剪掉了,花瓣极度张扬地盛开,最宏大耀眼的姿态等待凋零。 “安德廖沙是我的哥哥!”我没等把嘴巴里的食物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说话。 他对安德廖沙的敌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我总觉得他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 弗拉基米尔狠狠地瞪着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是啊,谁说不是呢?安德廖沙或许是一个好哥哥,不过,你别妄想,他可不是什么纯情好少年,他有过的女人比你的年龄都大,只不过在你面前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虚假的骗子而已。” 他不惜以最大的恶意去批判安德廖沙,在他眼里安德廖沙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如果可以他会毫不犹疑挥舞利剑把安德廖沙牢牢地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我的手指一松,汤匙落在小碗边缘,清脆的撞击声为紧张地气氛添了一把火。 安德廖沙快成年了,感情生活是他的隐私,没有任何人能够对他的私生活指指点点。 “你什么也不懂。”我不该激怒弗拉基米尔,但是窝囊也有底线,说我可以,但不能对我的家人指手画脚。 弗拉基米尔扬起下巴,死死地盯着我。 我的话成为摩擦空气,冒出来的一簇火星,彻底点燃了弗拉基米尔。 “闭嘴!你才什么都不懂,那个家伙恶心的眼神都要贴到你身上了,你以为我会看不懂那种眼神吗?兄妹?狗屁!” 弗拉基米尔目光阴冷可怖,扔掉身上所有的贵族架子,他粗声粗气地低吼,刻薄地说出低俗的字眼。 他的轻视与愤怒让我一怔,大脑一时无法理解。 “不···不可能,不是这样的。”我讷讷地说,全凭本能下意识反应。 弗拉基米尔冷哼:“你对小马尔金一无所知,他不过只是个道貌岸然,满口谎言的小人,女人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 他不顾我的感受,生生用最刺耳的话语强迫我去发现人性的丑恶。 这让我无法忍受,安德廖沙是好是坏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连评论安德廖沙的资格都没有。我的指甲狠狠掐进肉里,不管不顾赌气地喊:“就算那样有如何,就算安德廖沙是个花花公子也无所谓,你呢?你就···就特别专情,就没有过,那什么吗?” “没有!”弗拉基米尔反射性地回答,他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但是,很快慢了一步的理智回到他的大脑里。 弗拉基米尔愣了一下,眼里的懊恼浮上来,他咬了咬嘴唇逃开我的目光。 “···呃。”我闭上嘴巴,也赶紧低下头,眼神四下乱看。 莫名其妙的尴尬弥漫在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局面轻易消散,我拿起汤匙,长进了弗洛夏,竟然敢跟弗拉基米尔叫板了,而且我好像还赢了。 我飞快地瞟了一眼他,迅速低下头,但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 弗拉基米尔偏头看旁边,似乎开始对庭院里的花花草草感兴趣,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特别轻。 诡异的沉默让我感到不太自在,喝粥的动作十分小心,我觉得现在制造出的任何响动都不合时宜,最好能够隐形,或者将我打包起来装进行李箱里面去。 “···咳”弗拉基米尔清清嗓子,他扭回脖子,不再欣赏景色,他把花瓶里的花全部取出来,倒在桌面上。 我猜测,他的感受和我一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很想笑,但我用脚趾头想也明白现在不能笑,我忍了又忍,总算憋住不笑。 第212章 弗拉基米尔的指尖把玩其中一只,他百无聊赖,只有这些花能让他打发时间。他正在无聊地整理花朵的枝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我飞快地移开视线,因为他的嘴角好像微微上扬。 就算是笑,也特别浅特别淡,光线折射出细碎的小钻石,温暖而璀璨。 卡萨布兰卡的花形与曼珠沙华很像,要说有哪里不一样,就是妖冶的深红变成了纯净的白。 第123章 chapter 122. 矛盾(二) 夜色让湿冷四处横行,坚固的石壁本身在发散寒意,我的肠胃一片冰凉,又好像是放进烧红的铁块,胃酸不能消化,落在红肿的胃壁上能灼烧出一个个冒白烟的洞。 蜷缩的姿势有助于缓解不舒服的感觉,我弓起身体弯成一只虾。反胃一波波袭来,床单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冷汗从后脖子冒出来,一会冷一会热。 所以说,吃饭不能太快,得留给肠胃慢慢接受的时间,尤其是我的消化系统抗压能力极差,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分分钟罢工。 下午我几乎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粥,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如果我不一股脑全部灌下去,就很难全部吃掉。 身体的忍耐力在一分一秒消解,我无法忽视那股刺激的痛楚,漫过一节节阶梯,不能阻挡地涌了上来。 到极限了,我掀开被子没有功夫找拖鞋,光着脚还没站稳就往浴室跑。光亮从房间里被抽离,黑暗给物体蒙上一层朦胧,我跌跌撞撞地跑进去,没有一点反应时间,掀开盖子大吐特吐起来。 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摁下冲水,剧烈的痛楚和被排斥的异物一起离开,嗓子被粘稠的酸性液体刺激,像是撕皮的肿痛。 水流清澈寒冷,我漱漱口。胃里浅浅地抽搐,不怎么疼了,手指在凉水中感受不到任何温度,我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疲乏感从未像这样严重,脱离痛感压制后眨眼间就完全控制了身体,我靠着浴室的墙面缓缓坐下来,表面繁复的花纹,硬硬地硌在后背上。 瓷砖和冰块的温度不相上下,皮肤接触的地方很快就失去知觉,但也使我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弗拉基米尔很奇怪,我虽然很迟钝,但是也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他在关心我,虽然逼我进食的行为似乎是一种惩罚的手段,但怎么说的,能让我痛苦的方式有很多,他完全没必要这么费劲。 我叹了口气,太难懂了,弗拉基米尔对我来说就像是只会掰着手指头加加减减的小学生,连一百以内的数字都没搞懂的时候,遇到了纳卫尔-斯托可方程,天书都不足以形容这种难度。 我扶着墙缓缓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四肢无力,体力随着温度一起流失,晚一点也许很难爬起来。 浴室的地板可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我只是腿部有伤,但如果躺一夜指不定会半身不遂。 我拖着右腿,缓慢地像床边挪动。我已经不想思考为什么弗拉基米尔会担心我,我有什么利用价值吗?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性格懦弱,敏感又阴暗,我有时候也很羡慕那些活泼,爱笑,咧开嘴能笑成一朵太阳花的人,但是就算是这样的我,也很想变得幸福。 就当是弗拉基米尔太无聊了,他难得发一次善心好了。我没精神去想,想来想去也不会有答案。 刚走到床边,我就瘫软成一滩烂泥,全身没有骨头似的钻进被子里,枕头松松软软地托着颈部,丝丝暖意开始汇集。 眼皮像是涂上胶水,刚一合上就再也睁不开,如果不呼吸也不会死的话,我甚至懒得呼吸,身体没有一丝一毫力气。 墙角的椅子上传来动静,木头连接处受力改变,发出“咯吱——”声,寂静的夜将所有动静都放大,听觉变得敏锐。 另一道呼吸,在凝固的空气之外,错开单调的节奏清晰起来。是他吧,我迷迷糊糊地想,目光似乎能够穿过黑暗,顺着阴影勾勒出他的边缘。 不是独自一个人这样的想法,让我奇妙地感到平静,夜色浓重,我安心地陷入梦境里,仿佛知道即使做噩梦,也会有人陪着我将我唤醒,这种奇怪的安全感。 当我把缠住脖子的头发解开时,阳光从窗帘后面灌进来,细小的灰尘飘在光芒里,时隐时现。 恶劣的睡觉姿态差一点让我体会到,被自己勒住而呼吸不畅是一种怎样的体验,直接导致醒来后胸口闷闷地,一时缓不过来。 这一觉睡得不长,却出乎意料很踏实,我做了形形色色很多梦,不同场景切换的速度很快,但基本没有留下印象,白茫茫一片。 我把头发拢到脑后,昨晚睡前的印象模糊得不成样子,我的思绪像个年迈的老奶奶,多走一步都嫌累,我没多想,将心底一丝异样抛到一边去。 米拉把牛奶放到我手里,自从她发现把食物放到一边只会被我刻意忽视慢慢冷掉,但如果硬塞给我,我会硬着头皮吃下去后,就学会了这一招。 牛奶温温热热的,闻不到腥味。我分两三口快速喝完,滑腻的触感进入口腔,没有遇到多少阻力成功进入肚子里,接着激烈的甜味从舌根泛起,我吧唧吧唧嘴,米拉对于方糖执着得吓人,甜得快要发苦。 早餐的顺利使米拉感到惊讶。“原来您喜欢甜味,看来下次不论是汤还是粥都要多加点糖。”米拉接过空杯子,笑眯眯地把一切归功于糖的作用。 第213章 她乘胜追击:“午餐是华尔道夫沙拉怎么样,可是小番茄就得提前用糖腌制,这个季节番茄的酸味挺重的。” 不怎么样。我擦擦嘴,气体冲开牙齿我轻轻打了一个嗝,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乳白色的液体,我甚至以为自己喝了一杯糖水,甜味聚在舌头散不去。 我喜欢甜味,可仅限于甜点和饮料,而且是处在合适的限度,巴甫契特从上到下,怎么怎么这么容易走极端? 我想了想,试探性地问米拉。“你知道最近有人要来巴甫契特吗?” 米拉搬进来一些纸盒,拉开床尾的抽屉,把盒子里的东西放进去。“进入这里需要获得批准,大概提前三天会告知我们做准备。”她拿出来的都是纯白色,没有任何颜色混在里面,白的刺眼。 她有些诱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问,但还是思考了一会。“嗯,殿下有一个表兄最近刚从瑞士回来,过两天会正式过来拜访,罗曼诺夫先生到时候也会一起来。” 从弗拉基米尔那里听说,因为我浑身是血地离开春狩场,后来接着缺席送冬节,安德廖沙他们一定很担心我,但是弗拉基米尔拒绝他们来看我。 “除了他们呢?”我继续追问,想要知道的是弗拉基米尔昨天的承诺到底算不算数,如果他说到做到,那么很快我就能见到索菲亚了。 “最近一周我没有听说还有其他安排。”米拉目光闪烁,但语气很坚定,她收拾得很快,空纸盒垒起来比床还要高。 我无力地垂下头,心里怪怪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米拉很快全部规整完毕,她抱起纸盒走出去。 “送冬节过去了,才算正式迎来春天。”米拉把一边的窗帘拉开,她推开窗户,墙顶是尖锐的一点,石壁向两端扩张,形成尖角弓形结构。复杂的花纹环绕在顶部,分隔呈不规则菱形。 由于建造当时技术水平的限制,人们还无法制造非常纯净的玻璃,浑浊含有杂质,受到那个时代风靡一时的地中海沿岸镶嵌艺术,巴甫契特的希腊式古典中混有哥特式特有的玻璃镶嵌窗风格,光线穿过玻璃窗蜿蜒的路线,斑驳的光痕仿佛能留下印迹。 我的目光追随着移动的光点,漫无目的地跳跃。 送冬节过去了,我那时还在昏迷,错过俄罗斯最盛大的祭典。该说是幸运吗?虽然我的身份人尽皆知,但强调正统和礼节的贵族们严格遵循传统,我严格意义上还不算彻底被钉死在这个位置上,仪式性缺失使我没能在大贵族们面前露脸。 下一次同样规模的活动得等到六月底的圣灵降临节——圣三主日,也叫桦树节,夏节。明天在我看来都很远,何况是下下下下个月,遥远的节日为我松绑,我终于能松口气。 “殿下从我进来时就陪着您,在您醒来之前不久才走。”米拉用一根同色的绸缎将窗帘系住,她的语气里满是崇敬,她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相当真诚。“您很幸运,殿下很在乎您。” 好像每个人都这样觉得,只有我不知道。“看起来像是那样吗?”我疑惑地看着米拉,有些怀疑自己的智商。 “当然了!这不是明摆的事情吗?”米拉半蹲着整理褶皱,她的声音明显变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您可能不知道,我从小长在沙皇村,十六岁经过选拔到斯达特舍先生身边做事。那是四年前,殿下身边除了管家侍从之外,总是一个人,后来其他家族的小少爷们进入巴甫契特学习、狩猎、举办宴会,我记得尼可诺夫家族的尤拉少爷喜欢跟在殿下后面,有一段时间总喜欢拉着殿下去外面玩。不过殿下对任何人都冷冷淡淡的,即使是罗曼诺夫先生也不例外。” 四年前,弗拉基米尔还不到十三岁,没有亲人和朋友一个人生活在偌大的宫殿中,我好像可以想象脸颊上还有婴儿肥,个子矮矮的,身穿着合身的小西装打着领结,头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的小弗拉基米尔背挺得笔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米拉接着说:“自从您出现后,殿下就像正常人一样,有了喜怒哀乐,好像也会烦恼。殿下有洁癖,很讨厌别人碰他,可他在您生病的时候一直呆在您身边,亲自照顾您。”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下来,看上去有些沮丧。 “你应该弄错了······”我下意识否认,有些不确定,更害怕自己动摇。正常人?我觉得这个词和弗拉基米尔一点关系都没有。 米拉深深地叹口气,走到我身边坐在床沿,她忧愁地望着我,褐色的眼眸散发温暖的意味,将外面的春天带进来。 第124章 chapter 123. 矛盾(三) “殿下第一次对待这样别人,您是他的未婚妻,他重视您超过所有人,我可能会搞错,那您呢?您没有感受到吗?”她想要传达某种情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我凝视着米拉,她和阿芙罗拉年纪一样大,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她的五官温润,骨骼几乎没有棱角感,这让她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身上没有成熟的优雅,而是多了一分纯真的孩子气。所以她说的话总是让我难以反驳,也更容易相信。 但我没有搞错,我承认自己也混淆过,弗拉基米尔在意我,关心我,对待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就算是傻子也能感受到。 可那不是能够相互陪伴,度过一生的情感。弗拉基米尔的情绪特殊而隐秘,我无法放松,在它面前甚至不能自在地呼吸。 第214章 “我知道了。”我含糊地附和米拉,巴甫契特如同信仰不容质疑,也不能去质疑。卧室里没有那台总是流淌出悠扬乐曲的唱片机,我无法跳上一个个悦动的音符,穿过缓慢流逝的时光,飞到高高的天花板上面去。 米拉觉得弗拉基米尔的感情是荣耀,是馈赠,所以拒绝更是一种罪恶,她不希望看到这种我这么做。 其实大多数女孩子小时候都有一个公主梦,头戴镶满了钻石中心是硕大宝石的皇冠,华丽绝美的蓬蓬裙,最好脚踩着水晶鞋,不用考虑是否磨脚,魔法变出来的东西具有神奇的魔力,消除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然后身边是一位高大俊美的王子,金发碧眼,腰间挂着精美的宝剑。皇室,王妃,高贵,还有许许多多让人向往的关联词,的确很难不心动。 站在权利巅峰的滋味,大概每个人都想体会一下,阶级,血统,王室的延续让罗曼诺夫这个姓氏承载了许多,被历史赋予尊贵的冠冕,人们钦羡、尊重、敬畏、迷恋,信仰由此而生,然后生生不息。 我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地挪到沙发上,沙发紧靠着墙壁,窗外的风裹着花香,绿草的气息吹进来。 我看向座钟旁边的两扇门,从这里进去,我没猜错的话隔壁就是弗拉基米尔的房间,或者说我呆的地方是卧室,另外一间则是以书房功能主的起居室。 我竟然不知不觉间占据了弗拉基米尔的大床,怪不得我迷迷糊糊不清醒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他的身影安静地站着,坐着,我甚至一度以为脑子撞坏了生出了不得的幻觉,现在都说得通了。 不用看也知道卧房门口有守卫,安全防卫一下子风声鹤唳,守卫们不再隐藏踪迹,而是光明正大地出现,昨天在花园里也是,光我能看见的就有一个十多人卫队。 我觉得倒不是我有多重要,而是对我的攻击相当于把匕首明晃晃地架在罗曼诺夫的脖子上,谁也保不准下一次被袭击的会不会是弗拉基米尔,这让人很难不警惕起来。 “米拉?米拉!”我双腿盘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门。我的音量不高不低,然后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一片安静,米拉的高跟鞋哒哒的声音没有出现。 我双脚落在地板上,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房门外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保持这个动作一动不动,风吹起后颈的碎发,钻进纯白色宽松的睡裙里,瞬间吹得鼓鼓胀胀,我像充满了气得气球,随时都能飞起来。 我慢慢站起来,从床尾的小抽屉里拿出鞋子。虽然我没有离开过房间,但是米拉特地为我准备了一些衣物,大多是适合卧床的睡衣和睡裙,还有一些连衣裙简洁,廓形比较大不会压迫到伤口。 鞋子有两三双,我挑出芭蕾软底鞋,鞋底很软没有跟,细带是固定好的,我两脚一蹬就轻松地穿上,然后稍微把罗马系扣拉紧一些。 我走到窗边,将重心换到左腿,再压到右腿,我的动作很慢,力气一点点施加。我才恢复走路的能力没多久,不想一不小心崩开了伤口,疼不疼是其次,主要不想再失去行动能力。 我弯下腰,整理凌乱的裙角。这件睡裙不论是领口,袖口,胸前,裙边都缀满了细致的蕾丝边,在我不那么优雅的行动下很容易勾缠住,我直起身,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用力揉了揉脸。 一整串行为没有引起任何回应,我努力放缓呼吸的节奏,走到两扇门前,我的手扣在门柄上,手指用力到发白。 我一鼓做起用力向下压,“咔哒”,门锁打开了,我伸直胳膊向前推,门又厚又重,木头里好像灌了铁,可门打开时像是飘在空中,没有接触地面一样安静地不可思议。 我回头看了一眼,毅然走了进去。房间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地面上铺着地毯,在我刻意放轻脚步的情况下,不会发出一丁点声响。 我扫视整个房间,猛然发现门没有关,桌上的咖啡还有一丝热气,毯子从靠墙的长沙发上垂下。会不会弗拉基米尔刚走?我的心砰砰直跳,腿也不争气地发软。 露台的门大敞着,翻动书页犹如吹动树枝,哗啦啦的响起来,我闭上眼睛,将胸口的气及其悠长地吐出来。 地毯上到处都是纸张,和一些发黄的手稿,根据封面发现很多有年代的东西,搁在外面怎么样也不会被随地乱扔,卷成筒状的画稿塞在一起,有几张掉出来,在房间里被风吹四处乱滚。 我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差一点踩到一本书摊开的书脊上,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发觉,脚紧急停在半空中,还好没有踩到,我咽了咽口水。 比踩雷游戏还要困难,我循着地毯上的安全区域终于靠近大门。身体紧紧贴在门框上,门朝外开,我探出头,看见旁边卧房门口守着两个侍卫。 半开的门将我和他们隔开,我急忙缩回头,另一头黑漆漆的,我记得弗拉基米尔就是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拐进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阶梯。 风声掩盖了小小的动静,我停滞了一下,接着内心默数十秒,压力随着数字的减小逐步增大,心脏跳得飞快好像即将爆炸。 ···3.2.1···归零时我反而冷静下来,脚尖踏出地毯,外面的地砖光滑坚硬,踩在上面心也踏踏实实落到实处。我上半身蹭着墙壁向前移动,离得太近了,我不能撒丫子就跑,走廊两端石块拼凑起来的墙壁,没有经过后天打磨粗糙而原始。 第215章 等到挪出一段距离后,我转身踮起脚尖,飞快地向前走。看到一个窄小的入口后,我毫不犹豫地拐进去,亮光消失的速度比我的动作还要快,墨色侵吞光明,我站在沉重的黑暗里,放肆地大口喘气。 有种挣开了脚上看不见的锁链,我的指尖都在颤抖,自由从没这么珍贵,我好像一时之间无所不能。 只是暂时跑出被监管的区域,就能使我觉得自在许多,黑暗也变得安心,我躲在里面没人能发现。 在选择是上还是下时,我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朝上走,脚下黑洞洞地不小心就会踩空,我对这儿一点也不熟悉,还是以安全为主。 我伸开双臂向前摸索,手肘碰到栏杆,楼梯很窄,差不多只能同时容纳三个人。我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层台阶,台阶又高而且陡峭,我撑在膝盖上用力,栏杆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头,在阴暗逼仄的环境老旧腐朽,不能把身体靠在上面。 我干脆手脚并用向上爬,很快到达一个拐角,我不敢回头,似乎身后是倾斜的山峰,碎石从松软的土里滚落下去,不过如果真的摔下去,很可能会扭断脖子,我不停歇继续向上走。 走完阶梯是一块平台,微光从出口那里透出来,阶梯还在环绕向上,头顶有一扇高高的窗户,它不远也不近,但爬了好一段楼梯却感觉丝毫没有接近,正好是深夜里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及。 我放弃继续向上走,转身沿着光亮从出口离开。 没有过多考虑,我径直向前走,这里的走廊与其他地方的一模一样,根本没有区别。原本我的房间在一楼,走几步就有露天的长廊,去餐厅的路上会路过中庭的玻璃花房,那里的走廊不会特别安静,侍女和守卫的脚步声在弯曲的廊道里回荡。 弗拉基米尔的房间在二楼,而这里是三楼还是四楼,我估算不出高度,刚才视觉被剥夺时,测算距离的能力也一起消失了。 而这里石壁上的蜡烛没有点燃,空气里阴沉沉的味道落下来,有种鲜少有人类活动的气息,我放慢脚步,开始顺应自己走路的节奏,有些悠闲地散步。 这是一次探险,我告诉自己,和在卢布廖夫时钻进后院的森林一样。其实我没打算逃跑,我拖着一条腿给我两三天我也走不出去,我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想要一个人随便逛逛,发发呆,随着自己的心意走路,爬楼梯,开心,难过,应该不难满足。 但弗拉基米尔一定会暴跳如雷,想到这儿我忽然笑出声,反正都要挨骂,还不如随心所欲一点。 第125章 chapter 124. 教堂 想到这里,我不再束手束脚紧张地注意身边一切风吹草动,像一只被吓破胆的兔子,而是放松地走在完全陌生的回廊上,不用担心身后,也不害怕前方的未知。 我慢悠悠地闲逛,直到眼前出现一条长长的空中走廊,对面位于巴甫契特的东北角,是一座独立的侧塔,塔尖垂直向上,高耸地好像即将刺破天空。 整座城堡经历过几次不同时期的修缮,但从外观上看,侧塔的褐色外墙被风雨侵蚀,岁月宛如砂砾,一层层打磨将鲜亮变得枯涩,灰青色的墙体再难以看到昔日的辉煌。 我穿过空中走廊,来到进入侧塔的两扇大门前。门似乎是由两块巨石雕琢而成,表面刻着精美的浮雕。我向前一步握住把手,用力向前推,门十分沉重,每移动一厘米都需要我使出全身力气。 我提着一口气,双腿一前一后上半身压在石门上,用身体的重量挤出我能进入的空间。门的底部摩擦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凝固的时间被惊扰。终于,我的脸涨的通红,胳膊用力到发抖才打开一个能让我侧身进去的小口。 我迈着小碎步,一点点挪了进去,阴暗的光芒混合了生铁燃烧的气味,瞬间占领了嗅觉,仿佛深藏在地底下的冰室,挥发着阴凉的味道。 等到眼睛可以适应昏暗的光线时,我才发现这里是一座教堂,我从侧门进入,随着视线变得开阔,恢弘的气势沉重的从穹顶上压下来。 整座教堂没有任何现代电力,墙壁上镶嵌的拜占庭式玻璃窗,以蓝色调为主紫色,红色绚烂的马赛克花窗,透出神秘幽静的彩光。窗户十分狭窄,玻璃的杂质让光线更加浑浊,即使是最耀眼的阳光,也无法进入这片昏暗的地方。 但却不显得黑暗,似乎通过这种象征人世限于罪恶,耽于丑恶的欲望之中的后果。祭台,墙壁,垂钓在半空中,淋满蜡液黄铜架上放着许许多多烛台,蜡烛燃烧粘稠的液体流下,凝固成一片片水潭,高矮不一的火烛散发温暖而圣洁的光芒,星星点点汇集成海,教堂则是一艘大船,信徒终将登上诺亚方舟得到救赎。 我轻轻嗅了嗅,灯盏里散发出的是蜂蜡的气味,像是冲泡一杯浓郁的蜂蜜水,水特别少化不开,粘乎乎的蜂浆沉在水底,滚烫的热气漫出来。 我走到教堂的中心,看见完美对称的拱形结构,蜿蜒起伏的连拱腰,上方灰白色的石料支撑起雄伟的罗马石柱,雕刻的是一幅幅精美的石雕,骑士们跨着白马高高跃起,手持泛着冷光的宝剑,敌人的鲜血染红盔甲,血液流动渗进了缝隙里,厮杀声呐喊声被冻结在某一段时光的记忆里,在雕像边环绕久久不散。 我走到圣堂前,一面圣像壁连接一条通道的圣像屏帏与圣坛隔离开来,圣所的围墙上装饰着圣像和壁画,画上似乎是人类一样的生物,但有的是三条胳膊,有的少了一只眼睛。画挂的很高,我只能努力仰起头去看,越往上画面越华丽,缺胳膊少腿怪异的生物反而被柔和的笔触蒙上一层圣光,和圣母像身后的光晕一样。 第216章 他们的表情镇定,勇敢,充满大无畏精神和为真理荣耀而献身的热情,人类被比作古代宗教里拉夫多神教里凌驾于诸神之上。画作排列开来与贵重金属的装饰产生莫名的不协调感,是一种对立同时包容的存在,代表了现代文明智慧与从蛮荒中诞生的世界观相对立。 壁画比起圣像画更加宏伟,使徒,先知,受难者,僧侣,神父在福音书里神话故事般的基督像中获得现实的人物形象,站在另一端被熊熊地狱烈火炙烤的是恶魔,野兽,狼等等隐含着贪婪和罪恶的惩罚,有一个深陷火焰之中的恶灵,经受折磨森森白骨露了出来,但它不会死去,神罚是永恒的,没有尽头。 我顺着壁画上的故事向前移动,画面变得血腥与暴力,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邪风钻进后领,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离开圣坛向下走,教堂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距离感,但同时又充满罪孽与救赎,我倒是不怎么害怕,但还是有一点心虚。 墙壁,穹隆,圆顶,到处都是鲜艳的马赛克,壁画,圣像画,水彩画,搭配各种雕刻品,豪华贵重的装饰,璀璨的三层吊灯,艺术性与神性达到某种平衡,奢靡而又神圣。 我走下台阶,入口放置了一个银色的大圆盘,上面凌乱的摆放着各种黄金饰品,做工有些粗糙,金子表面还有突出的小颗粒,搁在最中间的是镶嵌着线条图案和宝石的金冠。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弯下腰凑近去看,冠冕上有三块宝石,黄宝石和蓝宝石位于两侧,中间是一块硕大的红宝石,体积几乎是黄蓝宝石的两倍,保持没有经过过多的切割,边缘是不规则的形状。教堂里光线暗淡,反而隐隐妖冶的红光静静闪烁。 王冠下面垫着镶带格珐琅的金项圈,还有用在宗教节庆仪式中的告罪牌,银链穿过头饰,耳环,手镯,宝石戒指,珠串,牌子上画着圣者,天使,长着女人的头的怪鸟,和洁白的翅膀形状。 难道告解罪过,祈求上帝救赎的方式,只能通过金钱来完成吗?那么穷人要怎么办?告罪牌上挂着的任何一个饰品对普通人来说都是天文数字,与其浪费在虚无的祈祷里,还不如兑换成能吃好几年的白面包和果酱,比起关心死后的事情,活着的时候不是更应该去珍惜吗? 与赎罪卷是一种定义,即使是在宗教中,人也分三六九等,普通人处在金字塔底部,拥有权力和财富的人踩着穷人的身体,向上攀爬最后到达他们想象中的天堂。神虽然圣洁但却无法与世俗分割,反倒成为一把好用的武器,被人类用来相互侵轧,杀害。 我漫步目的地在教堂中闲逛,肃穆又压抑的气氛充斥在各个角落里,我有点后悔进入这里,但又不想按照原路返回。 下山的路要比上山的路更加崎岖难走,我的体力源自探险的激ji情,像注入了一支强力兴xing奋剂,现在药效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我不确定自己能走下那条陡峭的楼梯,如果不小心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找了半天,教堂除了正门没有其他出口,我想到弗拉基米尔现在或者更早的时候可能已经发现我逃跑,他应该很快能找到这里,虽然从正门大喇喇地走出去没什么分别,都会被他狠狠教训一顿。 我昂起头,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干啥啥不行,自找麻烦第一名,这是我今天的座右铭。 可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一棵树,一座山,一泓清泉,神也许存在,也许会消亡,但绝对不会立即来到我身边,帮助我逃离这个不上不下的局面。 我突然感到有些兴致缺缺,好像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出来。我背靠着冰冷的石柱,内心里莫名的一阵恐慌。 情感失去中间值,一下子兴奋激动的想要挂在吊灯上荡秋千,一下子疲惫的眼睛都不想睁开,我感觉自己有一些不对劲,但是情绪转瞬即逝,还没等我抓住就不见踪影。 我走进一个拱形门内,地面上铁杵深深钉入石板,上面连接着手臂粗的铁链。我一步跨过去,迎面是两条对称的楼梯向上蜿蜒,扶手的金属上上雕刻着十字镂空,被一支又一支花朵包围在最中心。 体力逐渐透支,我的脚好像绑上了石头一样重,扶着阑槛我走了上去。两条楼梯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我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轻轻喘气。乍眼一看除开顶部一贯华丽的圣母画像外并没有特别的地方,连个祭台都没有。 不过这里反常的地方不是一处两处,平台的尽头是三扇狭小的玻璃窗,拜占庭式教堂的玻璃窗一般高高的悬挂在顶部,颜色绚烂多彩,而眼前的窗户高度到我腰间,罕见的透明窗分割成左中右三块,阳光穿透玻璃将温暖的明亮洒进来。 微弱的三束亮光射入,把昏暗沉重的气氛凸显得更加森冷,我的气还没喘匀,教堂中独有的氛围被稍显刺眼的光芒打破,眼前出现了一阵黑,我摇摇脑袋,头发晃动中勾住耳钉,耳孔又涨又痒。 我轻轻挠挠耳垂,估计又发炎了,耳孔好像从来没有完全长好,当体质变差免疫力下降时,炎症就跟着出现,会偶尔痒痒的。 我扶着栏杆,慢慢走到窗前,四下一看,没有能坐下来休息的位置。我想了想,攀着墙壁腰往后一塌,索性靠坐在窗沿上。 缠着绷带的手不太灵活,窗沿很窄,我得抓着墙才不会掉下去,双腿悬空,脚尖可以碰到地面。 第217章 也不知道是站着辛苦,还是坐着更费力。我尽可能地靠近阳光,热烈的太阳比教堂更有亲和感,特别是地底的凉气越来越深重,脚下的地面似乎结了一层冰,似乎能将鞋子冻住。 第126章 chapter 125. 教堂(二) 我缩了缩脚,悬在空中使不上气力,希望弗拉基米尔找到我时,我还没有冻成冰块,低温让我的大脑开始变慢,有一说一它平时就不快,这下更是卡顿。 我可不想坐以待毙,于是身体向后靠,手在窗户上摸来摸去,窗棱与墙壁结合得严丝合缝,开关设计得相当隐蔽。手指一点点摩挲,在平滑的表面上划过去,忽然摸到一个椭圆形凸起,我朝那个点用力按下去,“咯嘣”清脆地声音,紧闭的窗户打开了。 窗户半开,温和的风吹动我的长发,长长的刘海飞散在睫毛里,我拨开发丝,慢慢睁开眼睛。窗外是流动的草地,巴甫契特的围墙外清澈的护城河,一望无际的森林,阳光吹开云层,照亮连接蓝天的山脉和萦绕在高山之上的雾气。 清澈而新鲜的空气拂过脸庞,我大口大口呼吸。力量慢慢回到身体,我似乎能绕着整个城堡跑三圈,虽然这个结论来得匪夷所思,不过不影响我短暂的欣喜。 我沉浸在温暖的阳光与空气里,没听到教堂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当关闭门时与地面砖块摩擦发出不可忽视的闷响,我眼皮一跳,缓慢地转过身,朝正门方向看。 弗拉基米尔身后阳光渐渐合拢,黑暗抽丝剥茧将他包裹起来,他站在门口,眼神死死盯住我。 我的视线不敢移开,身体也僵住了,他一定看到我,我像个大蛤蟆仪态尽失地趴在窗户前面,只要他不瞎,就不会忽视这坨物体,我到见过他戴眼镜,不过是那种微微调整视力,所以说,即使教堂内并不明亮,他也能一眼看到我。 弗拉基米尔没有说话,他垂下头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是已经决定如何处置我吗?我努力睁大眼睛,穿越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想要感受他的情绪。 可能是距离太远,没有起作用,我向后缩了缩,直到脊背靠在了玻璃上,窗户很窄,我不担心向后探会掉下去。 弗拉基米尔终于动了,他没想将自己变成教堂里随处可见的圣像雕塑。他迈开步伐,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他越过一排又一排座椅,步履平缓,鞋子撞击在瓷砖上的声音清亮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接着盘旋而上,高耸的穹隆里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离我越来越近,我在教堂的西侧,基本上退无可退,双腿盘到胸前,紧张地缩成一团。 可弗拉基米尔径直从通向我的岔口离开,继续向前走,走了两步,他在正中心的圣坛前停下脚步。 我稍稍放松下来,歪着头打量着他。弗拉基米尔看上去很平静,他一点也没有生气,这大大超出我的预料,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恶狠狠地威胁我恐吓我,或者一脸讥诮地嘲讽我,但他都没有,安静地站在启蒙所前面。 启蒙所在远古时代是一个很宽大的地方,新信徒在这接受教育和准备浸礼,同时也是被圣礼参驱赶出来了的悔罪者站立的地方,现在用来做日常的礼拜和祈祷。 说是启蒙所,实质上就是一块粗壮的木头,镀上一层乌金,横亘在圣坛前面。 弗拉基米尔右手划十字,双手交握胳膊搭在上面,他下巴支在双手上,头却微微昂起,眼睛直视着圣坛上方的十字架。 对于祈祷的要求并不严苛,但昂起头睁着眼睛显然不符合信徒的行为,不过在整个国家,也没有人能指责弗拉基米尔不够虔诚,谁会吃饱了没事干和王室过不去,活在人世间神权威风八面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中世纪的辉煌到现在已经剩不下多少。 “ pater hemon ho en tois uranois hagiastheto to onoma su eltheto he basileia su genetheto to thelema su” 弗拉基米尔声音低沉,他吐字清晰语调轻柔,陌生的文字被赋予了华美的魔力,从舌尖蹦出来的音符悦耳动听。 我不由得一愣,他说得是哪门子语言?我试着从细枝末节寻找线索,法语?不对,是德语吗?更有可能是希腊语或希伯来语,我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个结论,神学课是我少数几门用心听讲的课程,主要是因为刚来这个世界时,对未知的神,转世,死而复生一类文化抱有敬畏之心,虽然后来发现宗教只是宗教,哪个世界都一样。 特殊的格律让我灵光一现,我恍然大悟,无论是哪种语言,祈祷词的格式不会变。 “hos en urano kai epi ges ton arton hemon ton epiusion dos hemin semeron kai afes hemin ta ofeilemata hemon”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宛如颂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哑,平淡地没有一丝波澜,我从见过有人能将祷词讲得如此好听。 我慢慢放松下来,转过头不再看他,回响在寂静的声音消融了所有阻隔,我在心底默默念出与之对应的话语。 “ 我们在天上之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 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他的祈祷到达尾声,声音也渐渐低落。 第218章 “hos kai hemeis afekamen tois ofeiletais hemon kai me eisenegkes hemas eis peirasmon alla hrusai hemas apo tu poneru hoti su estin he basileia kai he dunamis kai he dodza eis tus aionas” 我偏着头靠在窗户上,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平静,风带来浅淡的花香和旺盛的青草的味道,春天势不可挡,阳光也肆意暖洋洋的。 “ 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 直到永远。” 二月的巴甫契特似乎足够暖和,但是有时四月也会下雪,那么这段春意只是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明天还会阳光普照吗? 我在这片天空下昏昏欲睡,没有一丝警惕,好像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下一秒就要进入梦乡。 “amen” “阿门” 弗拉基米尔的祈祷结束了,我睁开眼睛看到他踏上台阶走到圣坛前,他从银盘中拿起一角香块,放入坠着十二颗铃铛的香炉中,据说象征着十二位宗徒。 接着,他将手指浸入呈放着清水的元鼎中,用一旁的白帕擦了擦手,随手丢回去,白帕落在圣星架上,圣星架是一十字形的金属架,十字的四臂向下弯曲。 弗拉基米尔的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十分熟练,像一位年轻的见习神父,浑身上下充满了禁欲的气息。如果不是越到后面他有点不耐烦,暴露出原本的样子,我差点要被他骗过去了。 如果弗拉基米尔是神父,那么改换信仰的人一定很多,他会把自己看不上眼的人驱离教堂,最好能够一脚踹下地狱。 我脑海中仿佛有个弗拉基米尔小人,舞动黑色长袍,握着银质十字架一手捧着圣经,张牙舞爪地用十字架的尖猛戳恶魔的样子,滑稽又可笑。 我吃吃地笑出声,鞋子打滑从窗沿上滑下来,我赶紧抓住墙壁,一低头发现弗拉基米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你想逃跑吗?”弗拉基米尔抬起眼皮,眼珠子里的蓝色几乎消失了,黑色风暴悄悄聚集起来。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吸了吸鼻子,身上没有带手帕,也没带纸,如果鼻涕流下来总不能用衣服去擦,对面这个家伙有洁癖,他看到那个场面保不准会将我人道毁灭,我又赶紧再次用力将吸吸鼻子。 “···没有。”我不确定弗拉基米尔可以听到,我的鼻子好像堵住了,声音含含糊糊。 风声渐弱,教堂似乎成为一座压抑的修道院,古朴庄严。 弗拉基米尔皱起眉头,他被这里森冷的气息环绕起来。 “弗洛夏,如果想逃跑,麻烦你动动脑子,选一个能让人看得懂的路线,不要随随便便跑到没有人的地方,你是逃跑还是捉迷藏?”弗拉基米尔释放着寒意,他似乎在压制自己的怒气,祈祷式没有能帮他消减半分戾气。 我的脑子艰难地转动,什么叫\'看得懂的路线\'?人人都明白我还怎么跑路,况且我既不是逃跑也不是捉迷藏,而是探险。 当然,哪怕我是看不懂空气(ky)十级选手,也明白如果说了这话,他说不定会将我拖回卧房,以年为单位囚禁起来。 “没,没有,我就是到处逛逛。”我扯开嘴角,嘿嘿笑了一声,否认他的指控,表明我单纯的,没有任何反抗心理的,朴实的想法。如果不是地方限制,我愿意摆出\'乖巧\'的坐姿,双腿并拢垫在屁股下面。 弗拉基米尔没有被我的话糊弄,他的脸色反而瞬间沉下来。 “你知道自从发现你不见之后,我有多么着急吗?整个巴甫契特可以调动的人力都在检查各个出口,翻看监视录像,然后侍女和守卫开始一间一间排查所有房间,能塞一个人的地方都不能放过。”弗拉基米尔冷笑出声,他对我不以为意的态度更加恼火。 他紧紧捏住栏杆,好像当做我的脖子,手指用力到发白。我宁愿他可以将怒火全部发泄到栏杆上,捏断了也可以,最好把这股破坏欲发泄干净,我的脖子肯定没有铁栏杆坚硬,撑不撑得过十秒都难说。 “万一有人混进来,你以为把你杀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吗?我在保护你,为什么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弗拉基米尔想到了什么,他的胳膊都在颤抖。 我很难直视这样的他,目光落在脚尖上,我张了张口,却把打好的草稿忘得干干净净。 第127章 chapter 126. 教堂(三) 为什么会有人想杀掉我?我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吗?为什么只针对我一个人?明明已经足够努力了,我知道还不够,想要活下去仅凭着固执的坚持不够,所以我会继续努力,哪怕受够了身边的一切,我还一直忍耐着。 但是这些事情没完没了,我被层层包围只能后退。指尖死死攥住墙壁,用力到手背上的骨骼都凸显出来,一股酸涩的滋味冲上来,逼出眼睛里一大片氤氲的水雾。 我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双腿,寒冷在宛如地底深处的教堂里游荡,惨白的皮肤里透出紫红色的青斑。“保护我?” 我机械地重复着他的话,这句话比缥缈的童话更加天方夜谭。“保护我所以我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弗拉基米尔僵住了,他的声音都开始颤抖。“我在保护你,弗洛夏,你说过会相信我。”他此刻的虔诚远远超过了在圣坛前祈祷的样子,仿佛是一句牢不可破的誓言,把他困在里面。 第219章 弗拉基米尔脸上没有半分懊悔,他真诚的样子像极了为信仰而生,而死的骑士,荣耀从不会离开,就算是失去生命。 我应该相信他,就像一直以来我那样去做。 “我说过。”我轻轻地点头,没有否认。“我说过我会相信你。”我讲得很轻,轻飘飘得落下羽毛,我希望就像这样,不会有人因为羽毛的重量而受伤。 时间拉回到那一天,我和弗拉基米尔站在走廊里,仆从们站在灯光投下的阴影中。我捋不直舌头,含糊却很坚定地对他说,我相信你,在那之后,穿孔的时候,练习射箭的时候,还有当我在漫天雨帘遮蔽下,捂着泊泊不断流出血液的伤口时,我都相信你会保护我。 那句现在看来更像是诅咒的誓言,把我也困在了里面。 “所以我没有骗你,那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我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弗拉基米尔语气沉静,他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他上前一小步伸手想要碰到我。 “别动。”我开口说。弗拉基米尔的动作一滞,他慢慢将手收回去。 我不想触碰他,这个家伙有将谎言变得不那么虚假的能力,我特别容易上当受骗,尤其是他的怀抱,好像真的能够兑现他的诺言。 “弗拉基米尔,你搞错了。”我睁大眼睛,才能不会把摇摇欲坠的泪水挤出来。 “我感到难过,不是因为你欺骗了我,而是我再也不能相信你了。” 我多么想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可大脑允许,身体仍然抗拒,我会不停地害怕,不停地犹豫,我的精神与肉rou|体彻底分成两个部分,而我无法控制任何一个。 情绪一点点偏离轨道,滑向失控的边缘,我感受到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弗拉基米尔疑惑了两秒钟,我的话像铁锤砸碎了他的平静,这让他的理性开始燃烧,接着他的耐心到此为止。“你要背叛我吗?弗洛夏,别为你的懦弱找借口!你答应过了,现在又反悔了,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会满意?” 这才是弗拉基米尔真实的样子,他从来不是温柔的人,我都疑惑他也许不知道什么是温柔。他猛然凑近我,愤怒的指责中透出一丝慌张,我的发丝被风吹到他的胸前,差一点就缠在银扣子上。 “我不想让你难过,弗洛夏,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想让你开心的人。”他清澈的声线似乎念着蛊惑人心的短诗,将我拉入他精心构建的美妙世界里。 又是相似的承诺,凭空掉下来一样,他丝毫不在意承诺的分量,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东西。 我不能相信,因为没有任何理由,弗拉基米尔的话会受到火烧裤子的惩罚。liar! liar! pants on fire! “那么。”我抬起头,藏起所有情绪,让自己变成一块没有缺口的钢铁。“弗拉基米尔,放我走吧。” 我的话说出口的瞬间,周围的温度似乎迅速下降,可我一点也不后悔,不管弗拉基米尔说得话是真是假,生活在巴甫契特我没办法不难过。 或者说,生活在有弗拉基米尔的地方。 弗拉基米尔的眼中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滔天巨浪裹挟能摧毁整个世界的力量,侵吞土地收割生命,黑雾卷进深蓝色的海水,拍打在高高的悬崖底下,怪石凌轹露出锋利的边角,浪花吐出白色泡沫。 “你还不明白吗?是我发现了你,你是我的。”弗拉基米用恨不得将我拍死在礁石上表情,将霸道的占有欲变成一场命中注定,他的执着来得莫名其妙,我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为什么罗曼诺夫要揪着我不放。 “放我走吧。”我呆呆地望着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体力因为剧烈起伏的情绪而飞速消耗,我的声音尽可能地放轻,减少力气的输出。 我感到很累,好像闭上眼睛就能立刻睡着,同时我又很清楚哪怕我现在躺在床上,也根本无法睡过去。 “我不放手你又能怎么样?还是你可怜兮兮地去求安德廖沙,对了,马尔金家也不好惹,我说不定就真得不想因为你得罪他们。”弗拉基米尔后退一步,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纽扣上的发丝。 他冷笑一声,嘲弄着我的自不量力,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有几分令人浑身发凉的阴狠,每次提起马尔金他都会变得比平常暴躁。 我不得不怀疑弗拉基米尔和安德廖沙有什么私人恩怨,听他说安德廖沙的女孩有很多,总不会是无意中抢了弗拉基米尔喜欢的人吧。 我不负责任地瞎想,这能转移我生出的胆怯。 我愣愣地发着呆,思考着弗拉基米尔的问题,是啊如果我不能离开巴甫契特,我要如何去做。 首先,我会好好治病,按时吃药。 接下来,我才十四岁,不能变成一个真·文盲,所以我必须要去学校上课,绘画写作是我比较感兴趣的科目,成绩也不会太差,不过罗曼诺夫不允许我去,很可能我要留在城堡里接受私人授课。 然后,其实没有然后了,当选择只有面临一个选项时,那不是选择,只是逼不得已唯一的路。 我能做得几乎什么都没有,还要接受在我剩下的人生里像个提线木偶一辈子被操控。 “我,大概会死吧。”我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等到我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后,像是被人用一盆混着冰块的冷水从头泼到脚。 第220章 我会死?我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说出来的话,我怎么能死?如果简简单单就认输,我没必要再活一次,即使到极限了,已经再也无法继续支撑下去,都不能放弃。 我的手指紧紧抠着墙壁,粗糙的表面有一段圆润的纹理,是依照窗缝雕刻成的铭文,我的手指在上方滑动。 弗拉基米尔受到的惊吓不比我少,他缓慢地抬起手,不安渐渐扩大,给他染上一层惊慌的色彩。 他沉默了,惶恐的表情很快被怀疑替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弗拉基米尔后退两步,眼珠飞快转动打量着我身后的墙壁,接着他的脸色被一丝不自然的扭曲了。 “快下来!”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嘶哑的尾音伴随迅捷的动作。 我还没从他的喊声中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伸手的胳膊和纤长的手指,有力的臂膀仿佛成为铁索,把我沉重地束缚起来。 “别碰我!!”我的声音不比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小,眨眼间激发出全部能量,用尽全力挣扎。 弗拉基米尔的指尖距离我很近,我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呼吸。他试图抓住我,不论是肩膀还是小腿,他努力上前想要挨到我。 我手脚并用,疯了一样的扭动,我的灵魂似乎退到一边冷静地看着身体反抗,比起抗拒更像是发疯。脑海中有两股声音在撕扯,一边在嚎叫,那声音宛如正在遭受酷刑,另一边抱着胳膊看好戏,就差一小盘葵花籽说不定它还能吆喝两声。 太可笑了,快点停下。我的脑子很乱,控制情绪的思考的部位受到病毒感染,连基本的命令也不能执行。 “你冷静一点。”手忙脚乱的还有弗拉基米尔,他似乎有些顾忌,并没有像我想得一样一拳砸晕我,反而只是抓住我乱蹬的脚腕,语气中有点小心翼翼。 我讨厌别人碰,讨厌到可以把那一块肉挖出来,嗓子又干又渴,我很想放声大笑,又觉得这个时候还是哭比较应景。 我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我靠在窗户上,肌肉绷着一股劲,那使身体都在发抖。我明白自己一定是有哪里不对劲。 力气消失的速度和出现的速度一样快,我的脚腕被弗拉基米尔握住,身体在脱力的瞬间失去平衡,软塌塌地向下坠落。 就这样落到弗拉基米尔怀中,扭曲感和激烈的晃动让视线变得恍惚,我的瞳孔里开始出现黑色,青色的色块,光线游离晃晃荡荡,盖在事物表面。 头发遮住整张脸,四肢瘫软一丁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这下就算是结束了,我慢慢闭上眼睛,将他的脸庞关在外面。 第128章 chapter 127. 选择(一) 我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大脑停止了工作,我的头无力地靠在弗拉基米尔肩膀上,他的小臂垫在我的脖子下面,将我托住。 “弗拉基米尔······”我试着睁开眼睛,虽然很艰难,但是我做到了。 弗拉基米尔的怀抱无比冰冷,丝滑的西装表面没有温度,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头发从脸上滑下来,我的角度很低只能看见他的下颚和喉结。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叫出声,因为弗拉基米尔的脚步轻盈,正在快速移动。 他的步伐有些急切,视线随着晃动将世界颠倒,昏暗的光点围绕着跳跃的烛火,飞起来了。 弗拉基米尔身上的味道将焚香的气味驱逐,这时才意识到香料的味道既厚重而且暮气沉沉,很符合历史悠久的宗教形象。 他走出教堂,阳光代替了阴冷,堪称炽热的光芒柔和地将我浸透。 “列昂尼德,快叫医生到卧房里来。”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像是破损的磁带,一会嘶哑一会高亢,我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终于低下头看我,我可以不用费力地仰起头,他凑在我的耳朵边,几乎能亲吻到耳后的碎发,他气息不稳,可能有些急躁。“弗洛夏,你醒醒,弗洛夏。” 我想告诉他我很清醒,不然我怎么会听到你讲话,可这次不只是眼睛,嘴巴也被胶水粘住一样说不出话。 弗拉基米尔没有希望我能回应,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教堂前的台阶有多少级?一百级总有了,幸好我没有从这里进去,不然爬阶梯不比楼梯容易。 我感到有些颠簸,这让晕眩的感觉加重,我的胃里一阵翻腾,好在什么都没吃想吐想吐不出来。 弗拉基米尔的胳膊紧紧箍住我的腰,他太用力的扣住可能担心我会掉下去,那个力道已经捏住腰间的骨头,我感到有点痛,他实在是太用力了。 他知道我醒着,虽然不算是完全清醒。因为他开口说话了。“弗洛夏,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吧。”他自问自答,也没有低头看我一眼。 我觉得自己在荡秋千,摇摇晃晃直到地心引力不再起作用,就可以飘起来了,像浮在空气里的尘埃一样。 足够了,太阳光已经足够了。温暖的阳光在一段时间后转化成炙烤,而我就是那只不能翻面的羔羊,等到过一会洒些香料会是一道鲜美的菜肴。 我的内脏在咕嘟冒泡的热水里,快要被煮熟,而我一张开嘴巴,就会有火焰喷射出来。 “弗洛夏,你听着,我刚才命令你下来,因为当时你坐的位置是撤香台,我也是突然之间发现。那个地方是将恶念,罪责统统燃烧后的香灰倾倒的地方,充满了最邪恶最肮脏的东西。”弗拉基米尔冷不丁开始解释,他的语序凌乱,前言不搭后语,声音慢慢平静下来,他希望我能听到,可我的妄想正在野蛮生长,熊熊火焰无法扑灭。 第221章 脑海中的警报发出刺耳的鸣笛,我的身体很重,只有大脑勉强可以使唤。 “我也不相信那些,但是弗洛夏我说过保护你,所以即使是不存在的脏污我也不愿意你沾上。”弗拉基米尔轻声细语,把单词轻轻喉咙,消失在唇边,他这时好像不在乎我能不能听见。 神奇的是,我的世界开始下雨,一场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暴雨,我从火焰之中走出来,衣衫褴褛好歹捡回一条命。 我睁开眼睛,这次是真正得睁开眼睛,雨声在轰隆隆的雷电里远去,我眼中的现实,是弗拉基米尔粗重的呼吸声和铺天盖地的阳光。 “嗯······”比起回答更接近呻shen吟,我想弗拉基米尔听见了,他的手臂放松一些,终于不像是硬邦邦勒得人难受的石头。 半路中另一道脚步跟上来,“医生已经准备好了,弗洛夏小姐怎么样?”是斯达特舍先生,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就算明天立即末日降临,他也会冷静地在胸前划十字,守候在小主人身旁。 弗拉基米尔没有停下,他竟然在紧张。“我不知道,她很烫,可能发烧了,或者伤口发炎总之她很不对劲。该死的,整个巴甫契特就找不出一个能好好照顾她的人吗?” 弗拉基米尔的镇定后藏着慌乱,他开始迁怒别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将责任推给侍从。他需要用熟悉的方式找回冷静,即使这让他看上去暴躁而慌张。 斯达特舍先生跟在后面,弗拉基米的速度把他甩开,他不得不加快步伐几步追上弗拉基米尔,“殿下,会不会是其他疾病,要不要提前将卡斯希曼医生叫来?” 我敢说应该只是饥饿造成的营养不良,我需要好好睡一觉,当然没有人听到我的声音,我的眼睛半睁半闭,他们以为了我失去意识。 主楼的入口近在眼前,经过花园灌木长得有一个人那么高,我的鼻尖窜过清淡的花香,藤蔓缠绕向上攀爬,遮住青苔丛生的墙根。 时间在此刻静止,我的世界被彻底静音,弗拉基米尔的声音,斯达特舍先生的声音,凌乱的脚步模糊起来。 时光凝固,灰尘漂浮在空气里,悄无声息。 我做了一个梦,安德廖沙的马生病了,我们来到利比卡马场,那里很黑,几乎没有照明设施。安德廖沙留下我一个人在车里,天气很冷但没有下雪。 我打开车内灯,又将窗户放下来,车里的空气很闷,外面虽然很冷但我不想把窗子关上。这时有一个人站在车的正前方,他面向我嘴里发出细微的声音,我看不清他依照轮廓看是一个男人。 我胆子很大,就是感觉对方不会伤害自己。 “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我探出车窗,朝他喊,冷风中我呼出的热气很快消散。那个人一动不动,我重复了两三次都没有任何回应。 安德廖沙还没回来,我缩回去,这个怪异的场景没有让我产生一丝害怕,神经简直比电线还粗。 “弗洛夏···”他的声音最终盖过了风声,传入我的耳朵里,我惊慌之下打开了车前灯,晃眼的光将那个人照亮。 然后,我就醒了。没有任何缓冲,我在一瞬间睁开眼睛,光线刺入瞳孔,熟悉的吊灯说明我已经回到弗拉基米尔的房间。 梦中,我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是清醒后恐慌席卷而来,我的手脚好像被帮助,身体在黑暗里不断下沉。 我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肺里胀满不知名气体,气管也被堵住。床帏放了下来,人的影子映在上面变得高大壮硕而扭曲。 “我们出去谈。”是卡斯希曼医生,他听上去有些疲惫。 另一个人跟着他离开,门没有关上,其他人走了进来。 光是弄清楚现在的状况就耗费不少精力,我虚弱地喘息,移动麻ma痹的胳膊。梦的记忆与清醒的时间成反比,我抓不住那些跑得飞快的思绪,眼皮变得沉重,我还不想睡,但没有成功。 人生是选择的连续,因此选择之前细致地比较和衡量十分重要。 我不停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从哪一点开始出错,直到逼入死角。那条代表了一切坏事起源的手帕,还是圣诞前夜的玻璃城堡?我不会把责任都推到弗拉基米尔身上,虽然他是这场悲剧的开端。 一场伟大的莎士比亚式悲剧里,人物的行动必须出自他们本人的意志和内心,意味着悲剧人物之所以走向不幸结局,不能归咎于客观原因,而应该自己负责,最终成为宿命论下的牺牲者。 可笑的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更像是被强拉入场的旁观者,这个故事既不令人感动也不深刻,固执让每一方都不能轻易放手,这是一场较量,可好像又没有人会赢。 弗拉基米尔是我的慢man性|毒/药,我摆脱不了。 落日让余晖给房间里增加了暖意,橙光的光芒红的像图画书上的太阳,以一个极大的斜角从玻璃窗外射进来。 房间里有一种特殊的安静,不是夜晚万籁俱静,而是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吹动树叶和花朵的声音,还有浑身灰扑扑的小鸟扑棱翅膀。白色的窗帘被拉开,随着风上下飘动。 不排除耳朵里一阵嗡嗡的耳鸣,看上去这是一个完美的黄昏,是有一点吵闹的安静。 我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想不起来做得梦,不论梦境是什么,对我也没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