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重振GL》 第1章 [gl百合] 《山河重振gl》作者:江上吟风【完结】 简介: 缘更慎入,由于大修,离完结还有一些内容!! 专栏完结文:《和亲后孤成了敌国皇后》《失忆后女神成了我前任》 塞北铁骑入侵,中原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帝王逃跑的足迹跨越大江南北,甚至流亡海上,青史无出其右。 公主坐镇汴京,守御两河,威震天下。然而帝王安于半壁江山,放弃江北,民皆无斗志,公主无力回天。 韩云朝被时空的乱流卷入这个时代,携手公主恢复中原江山,告诉她——倘若帝王无能,家国沦丧之际,女主天下又何妨 只是,山河无恙之后,不知如何抱得美人归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阴差阳错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云朝,赵凌月 ┃ 配角:赵易 ┃ 其它:古风,穿越,战争 一句话简介:并肩携手,重振河山 立意:总会有人仰望星空 第1章 穿越 大齐靖康元年十一月,隆冬时节,北地寒风刺骨,刮到人身上如刀割一般生疼。 这样的天气下,磁州城的街道两旁依然黑压压的站满了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或悲痛或愤恨的神色,空气压抑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街道尽头终于传来一阵车马声,人群顿时有些骚动起来。 直到一位老将和许多侍卫护卫一辆华丽的马车出现在众人的视野,终于有人忍不住失声痛哭道:“宁王殿下!” 一旦有人情绪失控,众人压抑的悲痛便有如潮水般决堤,一时整条街上都充斥着众人的哭声: “呜呜……殿下……” “宁王殿下不要去!金兵凶狠!” “呜呜……宗老将军快劝劝殿下,莫要做无谓的牺牲啊……” 马车内,十九岁的少年再不复第一次出使金营时的视死如归和大义凛然,白净的脸上掩不住对前途的迷惘。 少年尚不成熟的满腔热血,在亲身经历过凶险,见识到鞑靼的凶狠暴戾之后便被浇灭了大半。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那所剩不多的勇气,也将会在之后更大的浩劫中消失殆尽,徒留逃跑天子的万世之名。 远处的天色愈加晦暗,乌云翻涌,隐隐有雷声传来。赵易听着车外百姓的悲声,叹了口气,有些茫然的抬起头,仿佛能透过马车,直直的看向天际。 ————————————— 浩瀚宇宙内,无数星河交织,灿烂瑰丽,并不因某个星球上的小小生命产生丝毫的改变。而这浩瀚宇宙,在茫茫时空洪流中,却也并不孤独。 某个平行世界,地球。人类迈入星际时代已渝五千年之久,此时一统星际的为银河联邦,地球作为人类的发源地,除了历史意义,其他的战略、军事、经济意义都已不算太大。 因此,这里的人多数是来自各星球的游客,以及通过旅游业谋取利益而定居的商人。 此时是银河历2005年11月,寒冬时节,来地球的游客比往日少了很多。然而中华绍兴城中,却迎来了来自遥远首都星的三位游客—— 绍兴城郊,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内,韩云朝一身青色对襟长衫,腰系玉带,手持象牙折扇,寒风中穿的甚是单薄。 飘动的衣襟,加上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越显得她精神抖擞,如负上乘内功——实际上,她只是穿了最新的离子材料做成的保暖衣物而已。 此刻韩云朝神采奕奕,四处打量着四周古朴的景物,以及或着古装或一身现代装扮的人们。看了一圈后,她抬起头看看,不由得发出感叹。 “重现远古时期的建筑果然是一个好政策,只是天上那些飞来飞去的太破坏气氛了……” 远方,一辆辆跑车划破天际,在空中的虚拟轨道上疾驰,车后由于晶石的燃烧拖出一道道蓝色光弧,极为绚烂瑰丽。 “是是。”身边的二人连忙应声,同时小心躲避着着韩云朝脑后长长的辫子——韩云朝来之前挑了半天古装,最后却发现古代男装穿在女人身上也很有韵味,于是一行人都穿的男装。 而她在弄发型的时候,搞了个不知是扎的太高的马尾,还是古代束发形式其一的发辫,于是此刻这辫子成了抽人利器。 “不过再想想,现代与古代的场景冲突,还是很有意思的。”韩云朝若有所思,又转头对旁边的林烟说道。 “对。”林烟心不在焉,幸灾乐祸地看着韩云朝另一边的唐雨。 “你这个辫子——能不能绑起来扎个丸子头,求求你。”唐雨终于忍无可忍,作揖道。 “古装,怎么能扎丸子头。”韩云朝拒绝道。 “这样吧,给你扎个逍遥巾怎么样,那边就有卖的。”唐雨四处看看,眼前一亮。 “好!既然穿着大齐的服饰,就用他们的发带把头发绑着。”韩云朝欣喜道。 历史爱好者韩云朝总算被其他饰物吸引,愿意把她的头发绑好,两个同伴终于松了口气。 片刻后,一行人走到了南齐陵寝保护区入口处。三人并肩进入,警报器安安静静,显示她们已携带有效门票。 进入地上陵寝后,韩云朝感受着肃穆的气息,脑海中不由得闪过齐朝历史。 齐朝可谓古代各中原王朝中军事最弱的一朝,对周边各国岁岁纳贡。到北齐末年,随着北方游牧民族女真崛起,这种憋屈达到了顶点。 第2章 女真联齐灭辽后,很快大举伐齐,最终攻破都城汴京。二帝及皇室三千人、工匠歌女等万余人被俘虏北上,北齐就此灭亡。 而南齐高宗赵易,作为唯一幸免的皇子登基为帝,却懦弱惧敌,一路逃窜至杭州定都,抛弃江北。 自此,南齐勉强支撑着半壁江山,几百年后蒙古军南下,彻底占领南齐,中华文明第一次出现断层。 韩云朝在地上兴建的高宗陵内行走,地下的皇陵早已封闭,不允许人轻易打扰。拟陵一切与地下皇陵无二,并且虽然始建于齐之后两千年的地球时代,却也与现在相差五千年,历史厚重感十分浓烈。 韩云朝走至主墓室棺椁前,不由得暗自叹息。高宗虽然临危受命,延续齐祚,可惜实在懦弱——而有能者,却为女子。 韩云朝大步走出高宗陵,向西侧走去,高宗陵西侧仅二里的地方,埋葬着大齐最富传奇性的一位公主——平阳公主。 历史上,封号为平阳的公主很多,可唯有这位平阳公主最为著名。 齐史·平阳公主传云:平阳公主,女中异数也。靖康、建兴之际,天下安危之机,而以女子之躯,揽英杰,御强敌,战两河。扶社稷于丘墟,解万民于倒悬。 惜乎时运不待,功败垂成。然天日昭昭,名节永存。 韩云朝叹息,什么时运不待,功败垂成,明明就是被她哥哥赵易连累的。 她在江北苦心经营,安抚百姓的时候,赵易一路从应天逃至扬州,从扬州逃至杭州,最后甚至从杭州逃至海上。 皇帝已经放弃江北,民心大乱,公主再苦苦支撑又有何用…… 走进平阳公主陵寝主墓室,韩云朝有些愣愣的看着厚重的棺椁,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光影。那里不同于现在的升平盛世,而是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乱世中,十六载幽居深宅,养尊处优的公主被迫挂帅,镇守汴京,抵御金人,威震天下。可惜功败垂成……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忽然隐隐作痛。韩云朝有些奇怪,自己确实很佩服她,也为她惋惜,可这莫名强烈的心痛是为什么。 难道是,被这里肃穆的气氛感染了么? 走近棺椁,这只是一座空棺,平阳公主长眠于此处的地下。 胸口的闷痛更加强烈,几乎让她窒息,头痛欲裂中,韩云朝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破碎的虚空形成了一处不大不小的漩涡,将韩云朝的整个人笼罩。 身后不多的游客以及不远处的唐雨二人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奇景,棺椁上方的空间莫名碎裂,将韩云朝整个人卷入,带到了不知何处的世界。 直到韩云朝消失在空气中,只余脱手而出的折扇落于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众人才如梦初醒。 唐雨二人一个箭步冲到韩云朝原来站立的地方,那里早已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唐雨大惊失色,颤抖的手伸进衣袋,按响了警报器。 绍兴城郊,全副武装的联邦军队迅速涌出,列队进入陵寝区。游人看着此队士兵肩上的徽章瞠目结舌:“传说中的……内阁卫队?谁来这里了!” 旁边的人叹道:“看来是出事了。” ———————————— 磁州街道上,百姓号哭之声渐大,众人纷纷上前拦住马车去路泣道:“殿下不可再入狼穴!” 马车再不能行进一步,侍卫们面面相觑,向马车内请示道:“殿下,该当如何?” 赵易亦在犹豫,如果不去,必将引起朝廷非议。将来汴京之围解时,自己和家人不会有好日子过。 只是,万一京城最后被攻破,自己去了金营岂不是既不能保全母亲妻儿,又让自己白白殒命? 赵易踌躇不决间,宗霖趁机劝道:“殿下,百姓尚知此行无益,殿下不如就在老臣府中……” 一语未完,随行的刑部尚书王端便喝道:“放肆,愚民知道些什么?宗将军莫要误导殿下!” 随即,他策马上前,扬声对百姓喊道:“尔等愚民还不让开!宁王此去正是为了解救天下百姓,宁王一至金人军前,和议便可成,我齐室江山便可保全矣!”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宗霖这段时间领导军民抗金,颇有威望,百姓又早对主张议和的朝廷官员不满,于是立刻有人按耐不住,出言反驳。 “金人不讲信用,出尔反尔,议和有什么用?我们是愚民,你们这些朝廷大员又在做什么?只知道议和,混淆天子视听,什么狗屁大官,就是误国误民的奸贼!” 此言一出,百姓随即附和,纷纷大骂奸贼,群情激愤。 王端恼羞成怒,奋力拔出身边侍卫的剑,颤巍巍的双手握住,喝道:“休得胡言!让开,吾不杀尔等!” 众人见状,既嘲且怒:“连剑都拿不稳,不知道抗敌,只会威逼我们老百姓!” 金兵已经来过磁州数次,这些百姓都曾被宗霖武装起来抗金,根本不惧王端威吓,反而更加激愤。当即,便有一位勇武的百姓将王端拉下马来,夺下他手中的剑,随即一拳揍在面门上。 随着这一拳挥出,众人争着上前对着王端拳脚相加,把对朝廷、奸臣的愤怒尽数施加在王端身上。 宗霖见众人打得太狠,怕朝廷怪罪这些百姓,连忙喝止:“别打了!” 可此时这种话根本无人去听,赵易连忙也掀帘下马车劝说众人,但群情激愤的人们仍然争先上前殴打。 第3章 赵易心里暗自好笑,不再去管,宗霖也无可奈何,只得下马再次劝说赵易留下。赵易却依然犹豫不决,猜不准这次汴京能不能挺过危机。 正迟疑间,天边忽然一个炸雷响起。正在打人的一众百姓吓了一跳,不由得住手,却在这时更加诡异的景象出现了。 众人上方三尺处的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漩涡,里面隐隐有呼啸声传来。有胆大的百姓颤巍巍的朝那漩涡伸手,却忽然从那里冒出一双脚来。众人纷纷大叫,作鸟兽散。 韩云朝迷茫间忽然感觉到失重,往下一看,只见自己莫名其妙的到了半空中,下面还有好多人。 她正在庆幸掉下去也有人能帮忙接住的时候,底下的人忽然一哄而散。 韩云朝吓了一跳,连忙蜷缩身体,稳稳的落在地上。 “你们跑什么,又不高接一下怎么了,还好本人武艺尚可……” 韩云朝一落下,便不满的抱怨道,丝毫看不到周围一群古装的百姓以及一个将军一位亲王瞠目结舌,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她。 等到韩云朝终于从天旋地转中恢复过来,随意的往旁边一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鼻青脸肿,七窍流血,死的不能再死的人。 韩云朝:“……” 第2章 乱世 韩云朝在熟悉的眩晕袭来的时候,便立刻知道这是在进行时空跳跃—— 银河联邦的各星系离得十分遥远,多以光年计,跨越这么远的距离需要宇宙飞船进行时空跳跃。 而她在没有坐飞船的情况下,忽然有了这种感觉,说明她大概是被什么组织挟持了。 于是,韩云朝已经做好了迎接恐怖组织大本营的准备。然而,这个恐怖组织太不客气了,不仅没给她说得过去的着陆点,还以一个被虐杀的俘虏来刺激她。 韩云朝内心悲凉:内阁诸君,我将为了联邦舍身成仁,在舍身成仁前争取给你们传递一些有用信息。然而这可能吗…… 韩云朝警惕的站起,随着韩云朝一动,宗霖终于回过神,拔剑上前直指她脖颈:“何方妖人?竟敢惊动殿下。” 旁的侍卫也纷纷醒悟,拔刀欲上前,被宗霖用眼神制止,只好站在原地谨慎以待。 这恐怖分子说话的口音真奇怪……而且这发须皆白的老人一身古代的武将铠甲,还是齐朝的,看来这人和自己一样喜欢齐朝。 不过他问的话很奇怪,什么妖人,殿下,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人后面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确实身着古代齐朝的亲王服饰,这…… 韩云朝并不答话,转头四下看了看,只见四周都是身着古装的侍卫和百姓,男子束发,女子挽髻。 恐怖组织怎么会这么奇怪,而且这里似乎是大街上,四周林立的也都是古朴的百姓房屋,没有任何现代建筑。 该不会是,穿越了吧…… 韩云朝欲哭无泪,这就基本上回不去了,她是有多“幸运”才能摊上这种事。 穿越到另一个宇宙,需要多么大的能量和巧合啊,就是那些时常在本宇宙时空跳跃的飞船,失事跑到另一个宇宙的可能性也很小。 结果这种小概率事件,就被她给赶上了? 一时间韩云朝陷入与父母亲人虽生离而等同于死别的痛苦中,悲不自胜。宗霖一直绷紧着神经密切注视着韩云朝,此时见她一会儿警惕,一会儿悲伤,觉得十分奇怪。 但他也不敢大意,见韩云朝不说话,又将刀锋逼近道:“你是何方妖人,意欲何为?” 刀刃冰冷的气息让韩云朝回过神,现在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当前的局面吧。 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天而降,看来不是当妖人就是做神棍了。要怎样才能显示出,自己是一个毫无恶意且本领高强的神棍呢—— 韩云朝还未想完,就被忽然跌进视线的一个人打断了思路。韩云朝落点比较低,好多人还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还有一些人在争相挤进来打王端。 于是,一个百姓高喊着“什么妖怪,王端那厮是妖怪老子也打”的话奋力挤进里圈,噗通一声跌倒在韩云朝侧方视野内。 众人:“……” 所有人都默默看着那个破坏肃杀气氛的人,唯有韩云朝心头剧震。 齐朝,严冬,王端,百姓争先上前欲打之,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将和一个年少的亲王!这应该是北齐靖康元年十一月的磁州城吧! 两个月前,金兵大军第二次南下侵齐,其西路军攻下上一次不能攻克的太原城。金人已经能够两路合围汴京,大齐气数将尽。 五日后,金人两路共十万大军便会陆续抵达汴京城下。皇帝会命唯一在外的亲王赵易不必去金营,并封其为河北兵马大元帅,让其率河北兵马救援京师。 一个月后,皇帝会命妖人郭京率所谓六甲神兵守御宣化门,郭京大开城门自己逃亡,金人遂进城,汴京沦陷,皇帝亲自手捧降书入金营乞降。 至此,金人更加骄横,一应供应均向齐朝索取。而皇帝仍抱以金兵抢掠完便退兵的希望,大肆为金人搜刮汴京财富,以致于朝廷大员竟无马可乘,步行上朝。 两个月后,金人要求皇帝再入金营,钦宗一至,立刻被扣押。半个月后,金主下诏,废钦宗及太上皇为庶人。至此,北齐自太/祖开国,到钦宗共九位皇帝,历一百六十七年的王朝宣告灭亡。 第4章 四个月后,金兵洗劫汴京及周边城镇完毕,由于其担心接掌不了如此辽阔的汉人江山,会另立齐室臣子张邦彦为异姓新帝,建伪楚政权作为统治中原的傀儡。 之后,东路军带着席卷来的大批金银珠宝,西路军押送着赵氏二帝、皇子、公主、驸马等宗室三千人以及宫女、工匠万余人北上。 赵氏皇族除宁王外,尽数被掳掠到蛮夷之地,堂堂公主嫔妃一路被金兵奸/淫,其屈辱为历代王朝之最。 而现在,韩云朝穿越到的时间正是金兵已经渡过黄河,将要兵临汴京城下的时候。 事实上,这个时候帝王若能坚持主战,不搞议和,以汴京城池之坚,加上宁王的兵马,是可以渡过这次危机的。 然而韩云朝仍然觉得,汴京已经没救了。以钦宗的优柔寡断,懦弱无能,那些忠心耿耿坚持抗争的臣子也不能挽回颓势,更何况自己一个女子? 而且,自己怎么可能有机会参与此时汴京的朝政,钦宗又怎么可能听自己的话。 但虽然钦宗不会听自己的话,另一个重要的人却是会听的——天赐良机,让她来到此时正迷惘而急需人才,并且日后会成为皇帝的赵易身边。 说起来,刚刚还在此人的陵墓之上,现在就站在真人面前了,上天的安排还真是奇妙。而且青史留名的平阳公主赵凌月,自己也是有缘一见的了! 韩云朝看着历史上鼎鼎大名的老将宗霖,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装做万分疑惑,轻声说了一句话。 “奇怪,师父不是说将我传送到有帝王之气的人身边辅佐他么?怎的不是皇宫,而是这个鬼地方。” 话一出口,宗霖立刻脸色大变,震惊地看着韩云朝。 她这句话说的极轻,除了近距离挟持她的宗霖,任何人都听不到。宗霖思量片刻,果然不敢隐瞒,使个眼色让一个侍卫替他用剑指着韩云朝。 宗霖自己退到赵易身边,附耳说着什么。赵易听罢,也立刻神色大变。 韩云朝默然站立,看着这个因上一次主动出使金营而声名远扬,将来却会一路逃窜,万人鄙视的逃跑天子。 年轻的亲王神色冷峻,身着正式的绛纱袍,正带着探寻的目光打量自己。韩云朝仔细打量片刻,假装突然大吃一惊。 赵易笑了笑,和宗霖又商议了几句,宗霖便再次上前,朗声说道:“此人来路不明,着令收押磁州府衙,严加看管!” 收押磁州府衙,而不是跟随宁王北上。韩云朝内心笑了,赵易已经决意留在磁州,他果然在这里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侍卫应诺,便有人上前欲来拉扯,宗霖淡淡道:“不可造次。” 侍卫们连忙收剑,走到韩云朝身边伸手道:“请。” 韩云朝迈步,一众百姓都伸长脖子看着这妖孽或者仙人。只见此人俊秀洒脱,面庞柔弱却丝毫不惧严寒,寒风中穿的甚是单薄,果然有神力或妖力在身。 从天而降这种事,绝对可以称得上惊天要闻了。要不是现在正是与金人交战的紧张时刻,陛下没有空闲,这种事恐怕会惊动到天子那里吧! 想到与金人的战争,众人终于想起聚在街上的目的,于是纷纷大声道:“奸贼已死,请殿下不要再去金营了!” 赵易心中喟叹,罢了,就算不去会招致朝廷降罪,他也决定暂且留下。 如果自己一去不回,恐怕自己的母亲妻子享受着以此换来的荣华富贵,也不会开心。 于是赵易扬声道:“好,众位百姓,本王便听诸位之言,暂且留在这里!待寻得机会,孤誓杀金贼,为陛下分忧!” 众百姓见目的达到,且此行还打死了一个奸臣,终于心满意足,齐声欢呼。赵易又安抚了一会儿百姓,待激愤的人群散去后才骑马赶回府衙。 另一边,韩云朝被请上了一辆马车,很快便到了磁州府衙。侍卫径直将韩云朝带到府衙内的某个不算简陋的偏房中,便退到房门外把守。 室内炭火熊熊,温暖如春,韩云朝寻了个椅子坐下,便开始发呆。一路上她已经想好了对策,此时再没有可以分心的事,韩云朝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亲人。 自己这样消失,他们一定会非常着急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侍卫行礼的声音,韩云朝赶忙收了悲色。门随即开启,赵易走进来,转头吩咐想要跟进来的侍卫退下。 侍卫神色担忧,然而还是退了出去。韩云朝心里暗笑,赵易的武艺可是比这些侍卫好多了,跟这么两个侍卫进来也没多大作用。 可惜,在重文抑武的时代唯一热爱习武,敢于赴金营的皇子,最后竟成了逃跑天子。 韩云朝起身,躬身抱拳:“参见殿下。” 赵易笑了笑:“不必多礼,先生请坐。未知小先生高姓大名,师从何处?” 韩云朝并不坐下,勉强理解着奇怪的发音,用着在对方眼中同样奇怪的口音说道:“姓韩名云朝,无字。师从天水岛。” 把首都星球天水星作为学艺的“仙界”也没错,且天水星身处茫茫宇宙,犹如汪洋中的岛屿。唤之“天水岛”来忽悠人,有意境。 赵易听到天水二字,惊疑道:“天水岛,与我赵氏皇族郡望天水郡可有关联?” “关联是有的,说来话长……不急于这一时,待天下安定,鄙人当慢慢告知殿下。” 第5章 韩云朝忍住了扯皮的冲动,两句话草草带过,这文诌诌的对话真是太不适应了。 赵易笑了笑,此人故弄玄虚,刚开始说的“辅佐有帝王之气的人”多半也是故意为之,要引起他的注意。 不过,人家有故弄玄虚的本钱,众目睽睽下从天而降,不会说官话却又气度非凡,不像是目不识丁的地方平民。 或许,他是哪座山上的隐士,刚刚入世也说不定。却不知道这人是否有真本事,也该试一试了。 于是赵易问道:“先生以为,本王该不该去金营?” 韩云朝悠然道:“自然是不去的好,不去的话顶多被朝廷怪罪,去了却有一生陷在北国苦寒之地的可能。更何况,不去也未必会被朝廷怪罪。” 赵易有些惊奇:“为何?” 韩云朝笑了笑,接下来便说了一大段话,言明此刻的形势。 “金人两路大军已经渡过黄河,汴京富贵就在眼前,他们怎么可能贪图小小的金钱、领土便宜,就此返回?” “上一次,金兵西路军不能攻克太原,东路军尚且兵临汴京城下。这次能够两路合围,他们又怎么会中途议和?” “此时议和,多半是想令朝廷掉以轻心,五日内,金兵必然再次包围汴京。” “到时候,陛下召集各路兵马勤王,须得有一个统领。殿下身为唯一在外的皇子,是号令这批兵马当仁不让的元帅。” 赵易听到这里,眼神倏然亮起,激动万分。 第3章 磁州定计 “若汴京解围,殿下领救驾大功,陛下就算忌惮殿下,也多半只会收了殿下兵权好好抚慰。若汴京沦陷,殿下身为唯一幸免的皇子……” 韩云朝没有说下去,答案显而易见,赵易会是唯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真正的天命在身,只要在外面待着,什么也不用做,皇位自然就是他的。 赵易豁然开朗,起身抱拳道:“听先生一言,茅塞顿开,若本王能……渡过此次危机,定不负先生厚恩!” 韩云朝赶忙还礼,赵易连声道谢,请韩云朝坐下。两人落座,赵易面上喜色过后,却又现出担忧的神色。 韩云朝心知肚明,于是开口:“在下愿前往汴京,救出殿下的母亲和妻子。” 赵易犹疑道:“不好办,母亲身为后妃,连皇宫都不能轻易离开,更何况……” 韩云朝笑道:“不妨,我有一计,当可无虞。” 韩云朝的计策很简单,让赵易诈死,等到他身亡的消息传回京城,韦婉容便假装悲痛欲绝,趁机向皇帝请求离宫,到城外的五渡庵修行。 赵景正在为应付金人忙的焦头烂额,这种事多请求几遍也就答应了。毕竟赵易从小到大便是近乎透明的皇子,韦婉容更是不得宠。 韦氏请求出宫后,赵易的王妃刑氏也可以以此为由,请求伴随韦氏修行。 赵易喜道:“此法甚妙,既能离京,又不致有逃跑的名声。” “殿下,此行我也会想办法救出平阳公主。”韩云朝又拱手道。 “十公主平阳?好,倘若有办法,尽管带她出来。” 赵凌月是已逝嫔妃李昭仪之女,现年十六岁,已经出宫建府。身为和赵易一样不被父皇重视的孩子,她也备受欺凌,是难得的和赵易关系不错,没有过节的公主。 “在下早已打算好了。四日后午时,金兵东路军便会抵达汴京城下,公主可早一步在城外与婉容和王妃践行,在那个时候失踪,完全可以推给金兵游骑。” “嗯,此法甚好,平阳是难得的愿意为母亲践行的人了。”赵易点头。 不过很快,他察觉到了某些不一般的信息——金兵东路军将会在四日后午时抵达汴京。 韩云朝说的十分笃定,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这就是事实一样。赵易心中不由得涌上敬畏之心,正色道:“小先生能知过去未来之事?” 韩云朝笑道:“差不多是这样。” “小先生高深莫测,非常人可知,本王佩服。” 韩云朝笑而不语,等到四天后东路军围城,赵易肯定要对她心服口服了,对以后的事可是大有好处。 皇帝若能听她的话,改变齐朝屈辱的历史,便会容易得多。但是,倘若赵易还是不听劝告,和历史上一样一味逃跑,她就要完全追随赵凌月了。 “你与平阳有旧吗?”赵易又问道。 “是,有一面之缘。在下觉得平阳公主殿下是个很好的人,不忍心她为金兵俘虏。” 韩云朝说着,心想到过她的陵寝前,也算见过面吧。 “嗯,孤也觉得。” 计策定下,韩云朝便开始与赵易商议细节。韩云朝第二天清晨出发,下午到达汴京城后立刻告知宁王妃刑氏计划,再由两人入宫,告知韦氏。 与此同时,赵易继续北上。河北一带金兵游骑甚多,赵易放出自己遭遇金人游骑落水身亡的消息,使河北百姓尽知,再由“幸免”侍卫返回汴京告知皇帝,韦氏随即请求离宫。 第五日,金人兵临城下前夕,韩云朝护送赵凌月为韦氏刑氏两人饯行,趁机离开汴京南下。 半个月后,赵易于相州现身,受封河北兵马大元帅,韩云朝等人再来投奔。 过程还算简单,其实想出这个方法,还是受了赵易的启发。历史上这个时候赵易本来就是要遭遇金兵游骑而失踪,生死未卜,到时传出身亡的消息不是难事。 第6章 随后,赵易暂时让韩云朝领了宁王府侍卫副统领的职位,允诺来日必不相负。他很快又写好给汴京家人的书信,交给韩云朝。 韩云朝看着自己的官凭有些心虚,她又没有说自己是男人,赵易凭衣着默认她是男子,不算欺君大罪吧…… 不过,这句话完全说服不了自己。看来以后要多立功,将功折罪。 韩云朝送走赵易,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此刻已是下午时分,天色渐暗,韩云朝喝着下人换上来的热茶,拿着拨火的铁棍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炭盆。 火烧的十分旺,韩云朝笑笑,再过两个月,连京城的皇宫都烧不起这么旺的火了。 过了一会儿,韩云朝无聊的放下铁棍,手摸向脖颈。那处有一条柔软的丝线,韩云朝缓缓的将其下悬着的玉坠拽出—— 月白色,圆形,泛着如玉般温润的光泽,触手有微凉之意。倘若认真看去,便能发现日月星辰在其上流转。 在时人眼中,它恐怕只是一个玉佩吧。事实上,它在平时的确可以做饰物,但它也具有通讯终端的所有功能。 韩云朝将吊坠掰开,分成半月形的两半,又随便取了其中一个。她以拇指按住正面某个位置,另一头对准自己的瞳孔。 瞬间,一个蓝色的虚拟屏幕出现在眼前。 韩云朝伸出手指,点到熟悉的发送信息界面,写道: 爸、妈、哥: 没想到我居然阴差阳错,来到了一个遥远的世界。这里是地球古代中国的北齐靖康二年。 有意思,从前每次看到这段历史,我都恨不得亲身改变它,现在竟然真的有机会了。 我会把这次的意外当成一次游戏,记得最久的一次,我在游戏中度过了三年,而现实中不过是一天而已。也不知道这次游戏醒来之后,我还能不能见到你们。 ——韩云朝 韩云朝写完最后一个字,看了一会儿,按下了发送键。这条信息将飘散于宇宙间,有可能被任何高级仪器捕捉到。 会不会被玛雅人发现呢……韩云朝随即摇头笑笑,玛雅人现在深陷于星际的战火中,根本没空理自己。 关闭信息界面,韩云朝随便点了一些程序,免费的光源为它提供了能量,但这个世界没有网络信号。 韩云朝无奈苦笑,关闭界面,将两枚半月形玉佩重新合为完整的一个,放回衣内。 从此以后,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了,好好努力,莫一心思归,辜负上天的安排。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韩云朝便规规矩矩的束好发,带上包裹,从府衙侧门出发。 策马游于磁州城街道上,韩云朝也有些期待,可以见一见这个时代她最佩服的人了。 在以男子为尊的古代乱世,女子能影响天下大势实在是奇迹。要不是有赵凌月,自己说不定真要以男子的身份跟着赵易了。 暗自庆幸片刻后,韩云朝拍马,朝不可预知的远方奔去。 第4章 初遇 韩云朝纵马疾驰,一路上都是因河北各城镇被破而南逃的流民,倒也不必问路,跟着流民便能到达汴京。 韩云朝看着拖家带口、衣不蔽体的百姓,暗自叹息,等到自己有能影响天下形势的分量时,必然会尽快驱除金兵,还百姓一个安宁。 正午时分,韩云朝便到了汴京城南门。此刻齐朝与金人战事正紧,由于战事从北方城镇涌来许多流民,不可能不让没有身份凭据或路引的人进入。 所以,为了方便安置流民,又避免有奸细,进城很容易,出城则必须要有官府所特发的文书。 韩云朝轻易的进了汴京城,这个繁华富庶的都城虽然几个月前刚刚经历了战火的洗礼,但并未被攻破。城内更不曾遭遇金人洗劫,依然是那个繁盛的东京汴梁。 只是,一路之上所见的百姓个个面色愁苦,往来小贩的吆喝声也有气无力,完全不是升平盛世的光景。 韩云朝策马缓缓而行,却知道这已经算不错了。等到汴京沦陷,金兵进城之时,这里就会满目疮痍,无数民众流离失所。 想到这里,韩云朝心情有些沉重,只可惜自己无法阻止汴京城的沦陷。现在朝廷腐朽,帝王无能,城破非一人能扭转,自己也只能在这之前救下少数人。 韩云朝深吸一口气,直奔宁王府。刑氏担忧地问了赵易的情况,看到书信得知离京计划后当即应允,又立即进宫告知韦婉容。 韩云朝虽然是宁王府侍卫副统领,但已经获准便宜行事,不必非要在府中护卫。她出得府门,在街上乱逛,思考一番后,决定等赵易身亡的消息传来时,再去找赵凌月。 不过,本着对平阳公主的仰慕之情,她还是走到了赵凌月的府邸附近。 本来,大多数公主成婚后才出宫建府。但赵凌月的母亲早逝,她又不得宠爱,于是早早就出宫自立府邸。 平阳公主府看起来还不错,齐朝再怎么军事软弱,从朝堂到民间还是十分富有的。韩云朝路过公主府后,便沿着御街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一队奇怪的甲兵后方才停下来。 那是十几个高矮参差不齐,年龄也老幼均有的兵士,列着奇怪的队列大摇大摆地走着。 自从去年金兵第一次大举南侵,兵临城下后,汴京城禁军得到整治,至少不会拉不得弓,骑不上马了。但是,这几个上街的兵士,看起来简直比从前的还不靠谱。 第7章 然而很快,韩云朝就明白了此中原因——这是六甲神兵。 郭京按照自己的眼光随意招募市井之徒,不问能力,只问生辰八字,终于编成了7777人的队列。他们每天在兵营跳大神一般训练兵士,却能得到朝廷丰厚的供养。 闲暇时分,这些市井无赖便三五成群的上街,自以为真有神功在身,耀武扬威地接受观瞻。不过,民众看他们这么自信,倒有不少人真的被唬住了。 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支点,一尾救命稻草。但是,郭京的练兵方法实在太荒唐了,怎么连当朝宰相乃至皇帝都被忽悠得相信他,以至于沦为千古笑柄。 韩云朝面上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很快又化为千般无奈。这样的朝廷,被金人抓去清理也无甚可惜,只是可怜了百姓。 她这样想着,面前的一队六甲神兵逐渐走出了视野。韩云朝正冷眼看着他们离去时,忽然发现对面一个年轻女子也露出冷漠的笑意。 这个人和她一样,也是女扮男装,眉眼俊秀温柔,看起来比自己要小。不过,这个年代的人都甚为早熟,对方虽然年少,神态却并不显得过于稚嫩。 那人似乎也发现了韩云朝方才嘲讽的笑容,见韩云朝注意到她后,友好的点点头。 韩云朝也微微颔首,神色变得轻松。自己毕竟不属于这个时代,就算痛惜,也不会如局中人一般情真意切。 不过,虽然她不会为齐朝的覆灭而产生刻骨憾恨,但力所能及的帮助百姓还是有必要的。到底怎样做,才能让城破后,百姓的损失降到最低? 按照历史,一个月后汴京便会城破,之后金人会让齐朝皇帝派人搜刮京城财富献给他们。再一个月后,金人才会下诏废帝,亲自洗劫京城及周边郡县。 在金人亲自洗劫京畿地区的两个月里,那才叫尸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么,想个办法让金人废掉当朝皇帝后及早北上,倒是能免除很多损失。 那个时候,勤王军已经集结在京城附近,不过前世赵易根本不想救驾,便率军避金人锋芒。如果齐军对金人造成威胁,金人也就不敢久留中原腹地了。 深入敌国腹地,本来就是兵家大忌。金人原本的打算也只是劫掠齐朝而已,根本没想到能轻易将这个王朝覆灭。他们此行甚至不会接手汴京,只会立一个汉人建立伪楚政权。 想到这里后,韩云朝便不再街上停留,径直回宁王府。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只差宁王那边了。却不知道赵易这次是真的落水还是假的落水,历史上的变故,还会不会存在呢。 韩云朝来到京城的第二天下午,果然等到了想要的消息。据南下的流民所言,宁王于北上途中遭遇金兵游骑,侍卫力战不敌,宁王坠河而亡。 消息很快传遍京城,众人听说当日视死如归,潇洒赴金营的宁王意外身死,人人悲痛唏嘘。 韩云朝在京城内闲逛,听到众百姓悲切的谈论,不由得叹息。现在宁王声望如此之高,以后却是人人或骂他昏君,或笑他逃跑。 傍晚,一个侍卫半身浴血,奔回京城,带回了官方消息——宁王确实遭遇金兵而坠河,不知所踪。 消息报知皇帝赵景,又传至后宫韦婉容处,韦氏悲痛欲绝,遂向皇帝请求离宫修行,为赵易祈福。 赵景有些愧疚,如果不是他答应了金人的要求送宁王为质,赵易也不会身死。当然,赵景愧疚归愧疚,更多的却是焦头烂额—— 与此同时来的,还有金人继续南下的消息。 赵景慌了手脚,匆匆下令赏赐韦氏金千两,帛百匹后便数次收拾细软想要逃跑,却被臣子拦下。 赵景驳回韦氏的请求数次后,终于应允其出家,开始专心思考汴京的布防,以及要不要再遣亲王议和的问题。 当旨意传到宁王府的时候,韩云朝立刻动身,前往平阳公主府。 经过层层通传,她终于站在内宅的某间侧厅之中,等候平阳公主驾临。很快,门外传来响动,韩云朝看到来人之后,不由得诧异了一瞬。 之前在街上看到的同样对六甲神兵露出鄙夷之色,女扮男装的同道中人,居然就是平阳公主赵凌月。 “参见公主。”韩云朝虽然觉得这实在太巧了,但还是很快面色如常,躬身行礼。 毕竟,连在平阳公主陵寝之上穿越这种事都能发生,和她再有缘些,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免礼。”赵凌月也认出了她,接着又道:“是你,原来你是宁王府新的侍卫副统领。” “是。宁王噩耗传来,阖府上下甚是悲痛,婉容娘娘也已经蒙陛下恩准,后日便可出京修行。卑职特来替娘娘向殿下辞行,以后天地浩阔,不知可有再见之日。”韩云朝故作悲痛道。 “这世道,实在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替我问婉容娘娘安,不知娘娘这二日是否方便,时间紧迫,我可还能进宫宽慰一二。”赵凌月也带着难过的语气,缓缓道。 “进宫宽慰倒是不必了,若后日殿下能前往城外送行,则娘娘必感怀于心。”韩云朝笑了笑。 赵凌月面上闪过惊诧之色,韦婉容派来辞行的人不是宫女,而是宁王府侍卫副统领,本来就已经有点奇怪。而这人又特意点明她最好前往城外送行,更是大有深意。 第8章 不过,赵易如何笃信京城已经危在旦夕,这就提早做了万全之策?而且,居然还能想到自己。 赵凌月眸光闪烁,简直怀疑自己是多想了。不过,韩云朝倒是很快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这种神情可不像主上已亡故的侍卫会有的。 “怎么,我们这是要出京?”赵凌月终是问道。 “城内的六甲神兵,殿下也看到了。京城已经朝不保夕,何必再留险地,白白成为阶下囚?不如出了城去,天大地大,还能招兵买马,临阵对敌。” 赵凌月沉默了,良久后才开口道:“谢谢。九哥居然还能想到我,我……铭感于心。” 韩云朝笑而不答,其实是我想到了你。不过,现在说了你也不信,你早晚会知道的。 平阳公主于韩云朝而言,一直是史书上的一个名字,她崇拜的众多人物之一。现在,真切的站到这个人面前,感觉甚为奇妙。 正事已经说完,韩云朝便带着猎奇的心看着这个曾经的偶像。赵凌月穿着男装时,甚为温和儒雅,换了女装后则是说不出的温婉。 赵家的基因自然是好的,更何况她的父皇是个有名的艺术家。赵凌月虽然只有十六岁,周身气质却甚是端庄恬静,眉如陇烟,眸似秋水,眼波流转间摄人心魄。 历史人物站在眼前的感觉,真是太有意思了……韩云朝这样想着,看着对方的时间就长了点,不过赵凌月发现后,倒也并不在意。 “你是女子罢?”赵凌月问道。 “是。不过,宁王殿下还不知道。”韩云朝有些尴尬。 “这倒是有意思。”赵凌月笑了笑。 二人并没有再多说话,随便聊了几句后,韩云朝便告辞而出。 临走时,看着赵凌月略显落寞的背影,她暗暗想道:这一次,我会帮你实现夙愿,恢复河山。 历史上,赵凌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上位,夺了赵易的位子。其实在天下大乱时,让赵易死于乱兵之中,又有何难。 除了赵易外,所有的赵氏直系都被抓走,皇位便落到了他身上;如果他也死了,领兵镇守汴京的公主登基,受到的阻力也不会那么大罢。 虽然,其他赵氏旁支男子也会抢夺帝位,但以赵凌月的手段,镇压这些异动不会太难。毕竟大敌当前,齐朝当同仇敌忾,先驱逐金兵再说,旁支何以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家夺起位来? 乱世之中,女子上位又如何,先扫除金兵,再论其他。至少,她还姓赵,会比武周的位子稳固。 赵易啊赵易,但愿你能争气。否则,扬州的大火,可能真的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了。 第5章 城郊夺印 两天后,韦氏与刑氏等人如约前往京外的五渡庵,赵凌月也出城相送。众人共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出城,韩云朝和几个侍卫骑马护送在侧。 在城门前递交了朝廷文书后,守城士兵让开,韩云朝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南齐无数人魂牵梦绕的汴梁城。 这次,它或许不会如历史上一般,成为只能让南人遥望的旧都。但今日一别,这里仍然会上演一场山河失陷,国破家亡。 再回来时,正应了那句——一朝梦醒,已换了天地。 不久之后,一行人到达五渡庵前。众女道士纷纷跪下,韩云朝有些不自在,展开明黄的圣旨念了起来。 “诏曰:太上皇妃韦氏婉容,端庄贤淑,温良恭谨。有子宁王赵易……” 韩云朝念了没几句,外面远远的官道尽头便传来一阵喧哗,众人闹哄哄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个洪亮的声音—— “金兵已渡过黄河,大举南下!金人大军将于半个时辰内兵临汴京!众百姓请速速逃离!金兵已渡过黄河……” 金人即将兵临城下,此刻再不用顾忌什么军情隐秘。传令兵沿途大喊,声音如同丧钟,敲的众人面无人色,纷纷溃逃。 庵内跪着的众人亦是浑身发抖,韩云朝见状,直接将圣旨扔在其中一人怀中。那人慌忙接住,韩云朝说道:“金人要来了,你们快逃吧!” 众道姑恐惧道:“金人来了……娘娘和王妃也不必出家了,快快回京罢,我们也要逃了……”说着连忙四散回屋,胡乱收拾东西。 韩云朝一行人也迅速行至外面,赵凌月和韦氏刑氏三人重新上了马车,换上男装。 流民潮不算拥挤,只是人人大呼小叫着狂奔,显得十分混乱。己方这种有马车还有护卫的队伍,一看就非富即贵,再往南走到更乱的地方,很可能会引来贼寇劫掠。 不过,几个侍卫的武艺都是拔尖,到了其他州府后又可以凭宁王府印信在府衙落脚,暂时还不用过于担心安全问题。 半个小时后,一行人再度来到了汴京城南门外的岔路口。到达这里的流民一部分人逃往汴京城内,更多人却是继续南下。 到了这里,韩云朝稍稍松了口气,对随行护卫道:“好了,你们继续南下吧,我随后就到。” “韩统领去做什么?如果不是大事,卑职可以代劳,回去太危险了。”一个侍卫诧异道。 “是大事,你们会知道的。不必担心我,你们护卫主上速速离去!” “是。”侍卫们一拱手,便策马继续前行。 韩云朝正拨转马头,与众人分别时,马车车帘掀开。赵凌月看着她,微微笑了笑:“一切小心。” 第9章 “多谢公子。”韩云朝躬身抱拳,也对她笑了一笑。 韦氏与邢氏此刻已经慌得手开始发抖,再晚些时候,就要和金兵对上了。二人心慌意乱,并未注意到马车外侍卫在说什么,即使听到也懒怠多想。 不过,见到赵凌月掀帘子说了一句话,刑氏倒是逐渐反应过来。 “这位副统领,从前从未在王爷身边见过。” “想是多护卫在外院,或者是九哥在外面新收拢的人才。”赵凌月说道。 邢氏点点头,很快便没心思多想一个侍卫统领的事。 韩云朝与众人别过,折而向北,四下寻找合适的落脚点。很快,她将马拴在城外灌木林中,又躲在路边荒草里懒懒坐下,看着三三两两疾奔的流民。 她也将有一段时间要过上流亡的生活,只不过她比眼前这些流民好多了,有马可骑,并且有足够的银两——赵凌月等人身为皇室最不缺钱。 再过一些时日,京城就会到皇帝为了议和把汴京财物搜刮一空,连皇室都一穷二白的程度。 约莫二十分钟后,又一阵惊呼传来,流民四散溃逃。十余骑头戴毡帽,身穿盔甲的金兵大喝着奔来,所到之处烟尘滚滚。 金兵如狼似虎,专往流民所在的地方横冲直撞,同时大笑着挥鞭,似乎以打翻齐人为乐。 韩云朝很快锁定了为首的一员猛将,他应当就是金人西路军副帅呼延宗弼了。十余骑就这么先行,真是胆大…… 呼延宗弼太过狂妄,不过他也有理由狂妄,历史上他这样做,并没有发生危险。不过现在——自己还是杀不了他,但捞点好处是可以的。 那十余骑金兵很快策马狂奔至汴京南门下,由于南门地势最低,金人很喜欢将攻城重点放在这里,重兵陈列汴京南门。 呼延宗弼勒马停下,用较为熟练的汉话朝城楼上的守将大吼道:“南朝皇帝何在,为何不恭迎我上国来使?” 守城齐将张济往下看了一眼,扬声道:“我朝陛下自然在宫中,既是北国来使,当容进城一晤。不过在此之前本将也有一问:贵国为何不遵和议,杀害我朝亲王,甚至逼近京师?” 呼延宗弼歪头道:“哦?那是你朝亲王啊,我等并未看出来——等等,你是什么人,也有资格质问本使?就是你国皇帝,见了我上国来使,也要恭恭敬敬!” 张济大为愠怒,然而想到皇帝的吩咐,只能忍着道:“那贵使来此,可是要停兵,与我朝和谈?” 呼延宗弼大声道:“不必了!我朝陛下说,你国勾结契丹降将,想要为祸我国,实在卑鄙无耻,枉为礼仪之邦!不略施教训,怎能扬我上国之威? 我朝十万大军马上就到,让你国皇帝好好想想。如果肯亲自来我们营中道个歉,为我军元帅斟酒,我们就可以再与你国商议退兵的条件!” 张济听到羞辱天子的话,忍无可忍,大怒道:“不必多说,爷爷不怕你,等着你的十万大军!” 说完,他夺过身边卫士的弓箭便向外射去,然而呼延宗弼离城楼甚远,根本不在射程之内。呼延宗弼哈哈大笑,拨转马头返回。 城楼上,其他兵士也一脸愠怒:“大人,我等可以出城,下去把他捉了!” 张济摇头:“没必要,时间不多了,搞好城防才是要紧。儿郎们,金人要来了,待会儿杀他个片甲不留!” 韩云朝远远的看着这一切,心中隐有怒意。然而呼延宗弼说的话比起将来已经算客气的了,韩云朝真是想不通,赵景以及后来的赵易怎么那么能忍。 呼延宗弼大摇大摆,带着十余骑金兵返回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摇头叹道:“没人了啊,没意思——咦,哪里来的小孩?” 韩云朝手持钝剑,衣着也毫不起眼,不知何时策马出现在路边。 “如此不可一世,真当我齐朝无人了么?”韩云朝冷冷一笑,停在路中央,拦住十余骑金人去路。 呼延宗弼坐于高头大马上,看着小小的韩云朝和南朝瘦弱的马匹,仿佛在看一只蚂蚁。他抬抬下巴轻蔑道:“谁去解决。” 一名金兵狞笑着缓缓上前,韩云朝看着他,摇了摇头:“虚有其表,但我不想杀你,徒溅一身血。你的马我收下了。” 那金兵大怒,策马猛冲过来,嘴里说得却都是韩云朝听不懂的女真话。他威风凛凛,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疾奔而来,手持长剑奋力一挥。 韩云朝侧身躲过,纵身一跃,以钝剑剑面拍向那金兵背脊,将他扫至马下,顺势落在对方马背上。 几个金人万万没想到才一招,那人就被扫落马下,怔了一下后不由得大怒。他们看了看呼延宗弼,他也是有些恼怒,不过兴致倒也燃了起来。 呼延宗弼策马上前,认真打量韩云朝,终于看出了什么—— 此人与大多数流民一样穿得甚少,然而寒风之中毫不瑟缩,脸色也十分正常,当是有深厚内功的习武之人。 呼延宗弼不再小视,打马转了几圈,韩云朝懒懒散散坐于马上,到处都是破绽,且就是不主动出手。 呼延宗弼看了半晌,终于一戟挥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韩云朝一躲,没有躲过,被扫于马下。 呼延宗弼哈哈大笑:“我当是——”话未说完,却是一愣。 韩云朝扯住马缰,翻下马腹,顺势给了呼延宗弼腰间一剑。呼延宗弼下意识一缩,毫发无伤,韩云朝剑尖却是碰到呼延宗弼兜内的一个硬物。 第10章 “什么好东西,我要了。”韩云朝剑尖一抖,将那物钩出来,甩在手里,翻上马背坐稳。 呼延宗弼:“……” 韩云朝看着手里的东西,只见那是一个小小的红漆木盒子,打开,一枚印章躺在里面。印章上面的字七歪八扭,一个都不认识。 韩云朝明知是呼延宗弼的帅印,却假装不认识:“这是什么,你还有印,是何人?” 呼延宗弼被夺了印,恼羞成怒,又是一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挥出,韩云朝立刻举剑格挡。 “当”的一声巨响震彻众人耳膜,也引起了城楼守将的注意。张济正忙着宣化门的布防,听到声音诧异道:“好臂力!我大齐子民和金人打起来了?” 旁的士兵向下看了看,道:“太远,瞧不真,应该是的。” 张济叹道:“真勇士也!只是太冲动了,为这几个金人……如果他不敌,我们现在下去也没用了。” 另一边,韩云朝接那一招,整条手臂顿时酸麻。她不由得暗自庆幸还好内功在后来再度传世,自己又颇好此道。 两人战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刀光剑影纷飞,兵器碰撞声不绝。旁的金兵想助阵,却是根本无法插手。 十余回合后,呼延宗弼逐渐败下阵来,最后真正被一剑刺在腰间。 呼延宗弼知道不敌,连忙拨马退出,身后士兵瞅准空隙,张弓搭箭射向韩云朝。 韩云朝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大声说道:“单挑不过就来阴的,丢不丢人——” 呼延宗弼也不怒,捂着腰际喘气道:“你是何人?南朝竟有人可以伤我!” 韩云朝一边拨马向南疾奔,一边笑道:“大齐可以伤你的人很多,我不过是一介平民。” 在后来的战乱中,涌现了多少豪杰。难道你以为中原人人都是被鼓声一吓,就四散逃跑的无能之辈? 呼延宗弼自知追上也捉不住,于是命手下停止射箭,大声道:“吾乃金国四太子呼延宗弼!留下姓名,来日再战!” 韩云朝勒马停住,她等的就是这一刻,附近定有躲藏的百姓看着这一幕,这名声是扬定了。在这个时代,身为女子想有一席之地,不得不早点积累名声。 韩云朝拨马转头,假装万分惊诧:“你是呼延宗弼?” 呼延宗弼点头道:“今日被你夺印,本帅心服口服!——你是何人?” 韩云朝笑道:“吾乃天水韩云朝。夺印事小,来日必取你首级,以祭我汉家百姓!” 呼延宗弼脸色一变,随即笑道:“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死于谁手了!” 韩云朝不再搭理,拍马绝尘而去。 第6章 坦诚 韩云朝揣着金国四太子的印信,刚刚大战了一番,又刺伤呼延宗弼,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于是韩云朝心情大好,一身轻松地策马飞奔,然而看到凄惨流民的时候瞬间又没了心情。 约莫半小时后,韩云朝赶上了赵凌月等人的马车。不得不说,金人的坐骑比南朝的好很多,游牧民族一向比中原善于驯养马匹。 “韩统领回来了!”几个侍卫见到她后,都是十分欣喜,很快有人便发现韩云朝的马已经换了一匹。 “此等高头大马当是草原良驹,大人竟是抢了金人的马么?”一个侍卫欣喜道。 “是。”韩云朝笑了笑。 “太好了,韩统领果然武艺高强!这可为我大齐出了一口恶气。” 众侍卫纷纷赞叹不已,韩云朝只是笑笑。要不了多久,那十几个金人先行兵中有金国四太子呼延宗弼,而且他被一个叫韩云朝的年轻人夺了印信的事就会传开。 一众侍卫振奋异常地闲聊时,马车帘子又被掀开,赵凌月坐在马车里,知道韩云朝抢了金人一匹好马,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不过她也知道,韩云朝不是莽撞的人,绝不会因为一匹马就孤身犯险。她此行,很可能还有别的收获。 不过,逃难的路上无暇多问,众人很快不再言语,继续赶路。 按照既定的计划,他们出了开封辖区,彻底安全后也并没有停留。一行人马不停蹄的向东,到了南京应天府辖区内的宁陵县。 齐朝的南京应天府并不是后来的金陵城,而是河南商丘附近的一个城池。后世的南京城现在叫建康,在后来也曾列为南迁都城的选择之一。 江北的应天将会是赵易登基的地方,直到汴京城破,金人北上都没有遭遇劫掠。后来赵易逃到杭州,放弃江北,这里才随同江北各郡一起沦陷。 应天作为陪都,其辖下的一个小县城也十分繁华。一行人经过一路奔袭,看着宁陵县如与世隔绝般的祥和热闹,只觉得恍如隔世。 众人并没有前往府衙透露行踪,而是包下了城内的一个小宅院,至此一行人终于彻底安定下来。韩云朝和其他侍卫却还不得闲,身为下人,各自承担了采买食物和做晚饭的任务。 饭毕,韩云朝坐在院中发呆。夕阳西下,半边的天空被映的如火一般,韩云朝却并不看这景色,而是定定的看着另一边。 数日的准备,半日的奔逃,弄得她身心皆十分疲惫。还是自己那个和平自由的时代,那个有家人的地方最温暖。 可惜在地球上看不到天水星,就是能看到,也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那颗了…… 第11章 不知过了多久,正房的门开启,赵凌月走出来,看到了呆呆看着天空的韩云朝。她神色落寞,仿佛是在思念什么遥远的事物。 赵凌月走近她,开口问道:“云朝,在想什么?” 韩云朝回过神,连忙站起身迎接,抱拳行礼过后坦言相告:“想家。” “人之常情。你的家乡在何处?” 韩云朝伸手,遥指天空的东南面:“那里。”对方听不懂,也不会过多纠缠,说出来也没什么。 赵凌月看了看东南方,那里的天空不同于西边如火焰般的燃烧,而是十分干净澄澈。 赵凌月莞尔道:“原来你居于九重天阙,难道是仙人。” 韩云朝笑了笑,默然不语。赵凌月见状,便又问了她之前便想问的问题。 “前天,随着宁王殿下身死的消息传过来的,还有宁王在磁州被百姓拦截时,从天而降一个仙人的消息。传言那人男生女相,该不会就是……” “没错,是我。”韩云朝痛快地回答。 “这是怎么做到的,用了什么障眼法?”赵凌月难得的十分好奇。难道三国左慈这种半仙之人真实存在? 众目睽睽之下,实在很难做什么手脚。所有磁州当场的人都信誓旦旦,说她的确在一个空气漩涡里从天而降。 “不是障眼法,是万中无一的机遇。我就像是被未知的浪潮拍到旁边河流的一条鱼,再也回不到原先那条河里。”韩云朝惆怅道。 赵凌月诧异了半晌,才又说道:“南柯一梦?到乡翻似烂柯人。” “是。”韩云朝浅笑,眼前这位古人竟然好像听懂了她来自别的世界。 “说不定还能回去。”赵凌月开口安慰。 “承殿下吉言。” 二人又静默了一会儿,赵凌月才又开口问道:“对了,你今天回去一趟,还有什么收获?” 韩云朝扬眉,对方果然知道自己还有别的收获。她掏出宗弼印信,给赵凌月看了看。 “呼延宗弼果真亲自先行了。既然他如此狂妄,送上门来,我只有领他的情,顺来点东西。” 赵凌月虽然知道韩云朝会有更大的收获,但万万没想到还和金国四太子有关,不由得大为惊诧:“呼延宗弼?” “嗯,他率了十余骑前来挑衅,机会难得,不抢白不抢。”韩云朝莞尔一笑,把印信放到看起来十分有兴趣观看的赵凌月手中。 赵凌月认真看了一番,不由得对韩云朝刮目相看。她正要问当时的具体情形,门外忽然传来其他侍卫大呼小叫的声音。 “韩大哥,你简直是天人下凡,外面都说你抢了金国四太子印信!” “韩统领,是不是真的啊!” 三个侍卫欢天喜地奔进院中,看到赵凌月后连忙行礼。小院落就是这一点不好,进院门就可能见到主子。 “不必多礼,我也正在问她这件事。”赵凌月笑了笑,于是众人一起听韩云朝讲述当时的情形。 接下来,韩云朝把城门前所发生的事一一告知了他们。说到刺伤宗弼,两人互通姓名,相约来日再战后,众人均是精神一振。 自从齐金交战以来,就没有这么痛快过,敌方副帅的印信可是个不小的战利品。 赵凌月把印信交还到韩云朝手中,又赞叹道:“不想你看上去文弱,武艺竟这般好。来日征战沙场,必能扬名天下。” 韩云朝笑笑,心说你日后坐镇汴京,也会名扬天下。而且,我八成会是你麾下的将领。 众人精神大振,侍卫们很快又各自散去,履行护卫职责。韩云朝和赵凌月却都没走,依然在一处。 “我们就留在这里等九哥的消息么?”赵凌月问道。 “嗯,殿下会在应天府登基。” 赵凌月瞳孔颤动,片刻后缓缓道:“难道……京城就没有解围的可能了吗。” “没有。而且,汴京二十多日就会城破。” “怎么可能,太原尚且能守三个月。何况汴京城池坚固,又有天下兵马勤王,怎么会连一个月都守不到?” “是啊,堂堂京城,连一个月都守不到……” 所以她才觉得,让金人早点把那些无用之人捉到北国,也许对天下万民来说更是一种幸事。而且汴京城破的方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让所有齐人深以为耻。 “为什么连一个月都守不到。这是推测,还是预言?”赵凌月眼中闪过深切的悲伤。 “预言。因为六甲神兵,殿下不是已经看到了吗?”韩云朝浅笑道。 “六甲神兵的确荒唐,但它一触即溃,禁军再补上就是了。它何以会导致京城连一个月都守不到?”赵凌月依然难以置信。 “如果六甲神兵御敌时,郭京因为怕露出破绽,推说做法不能被旁人看到,因而令守城禁军下城呢?六甲兵溃败后,郭京打开城门自己逃跑,南门就此轰然洞开,又会怎样?” 赵凌月被韩云朝说的话轰得几乎失去理智,气血上涌道:“不可能!这种荒唐之事,贻笑千古,怎么会……” “对,贻笑千古。”韩云朝冷笑道。 赵凌月看着韩云朝笃定的神色,不由得心神剧震。她心痛万分,眼中也几乎涌上泪来,但又很快强迫自己忍住。 这等奇耻大辱,实在遗臭万年,大齐君臣竟已昏聩至此! 第12章 沉默了不知有多久后,赵凌月重新看向韩云朝,认真道:“你能知过去未来之事?” “是。”韩云朝点头。 “看来你原来所在的那条河流,是……后世?” “殿下果然聪颖。”韩云朝十分诧异,赵凌月居然三言两语就猜出了她的底细。 “跨越时间,回到过去?可是时间怎么会倒流……”赵凌月蹙眉沉思,有些疑惑。 “不是时间倒流,是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这对一个古代人解释起来就费些事了,现在没必要多说。 “倘若以后有机会,我会慢慢告诉殿下。” “好,总之,我信你。但愿你能帮我们改变一切,扭转历史上的沉痛结局。”赵凌月缓缓道。 “会的。”韩云朝露出一个笑容,对赵凌月伸出手。赵凌月微一迟疑,便也握住她的。 “对了,多谢你救我出京。”赵凌月忽然开口言谢,正色道。 韩云朝笑了笑,她果然在知道自己与赵易相识的经过和能力后,猜到是自己想救下她。 “无妨,历史上殿下也在汴京沦陷之后,金人北上前逃出了。我也只不过让殿下少受些惊惶。” 韩云朝说着收回手,又抱拳躬身道:“而且,我仰慕殿下已久,愿追随殿下,终结乱世。” 赵凌月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很快笑了笑:“希望我能不负你的期待。” “我相信殿下。” 二人又相对沉默,韩云朝觉得甚是奇妙,跨越几千年光阴结下君臣之谊,实在难得。 “对了,你是不是知道我叫什么?”赵凌月又开口问询。 女子的名字一般不会出现在史书上,不知道自己……可到了青史留名的程度。 “是,平阳公主赵凌月。”韩云朝微微一笑,眼中映着仰慕和信任的光芒,看得赵凌月心中一颤。 但愿,她真的不会辜负后人的信任。 第7章 北返 靖康元年十一月十六日,金兵东路五万大军兵临汴京城下。汴京城池甚大,金人四万兵马草草的围住四个城门,剩余的一万轻骑开始扫荡周边村镇。 这种时候,赵景终于暂时放弃议和方针,下诏命天下兵马速来救援京师。 两日后,金人西路军亦到达汴京,至此两路合围,金人开始并力攻城。京城内,朝廷七万兵马也分为五军,登城守卫。 同时,六甲神兵更受皇帝和宰执信重,赵景赏赐郭京金银财宝无数。 五日后,宁王单骑出现于相州城外,前番身亡的消息被证实是流言。消息送到京城,满城百姓欢喜,赵景却险些气炸了肺。 可是他也无力追究宁王手下带回错误消息,毕竟宁王死里逃生也十分不易。赵景派出使者,封宁王为安国、安武军节度使,让其与河北守将速速救援京师。 京师危机,天下百姓惶然。宁陵县未受金兵侵扰,大街小巷依然繁华热闹,众人却神色忧虑,所谈论的都是关于金兵围城的消息。 一片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中,韩云朝坐在路边的小茶摊内,悠哉的抿着茶。京城被困,勤王令发出,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只不知宁王现在怎样,按理说消息也该到了。如果他没有像历史中一样命大,而是早早就身陨,那会怎么样? 赵氏直系皇族无一幸免,那就要从赵氏宗室里选一个人当皇帝。这样的话选择可就太多了,无论选谁都会有无数人不服,赵氏宗室成员恐怕会争相自立为帝。 除了赵氏宗族,还有各地揭竿而起自立为王的草寇、手握兵马的地方将领……另一个媲美三国五代南北朝的乱世就会到来。 不过,韩云朝觉得这样反而有利于中原诞生出强大势力,进而驱除金人。三国时期便是如此,虽然天下大乱,各种势力互相攻伐,但任何一个小势力都能轻易击溃附近异族。 曾有不熟悉历史的人疑惑三国时异族为什么没有趁机入侵中原,其实那个时候的异族,简直就像大boss周边的小怪。曹操打袁绍可谓十分艰辛,却轻易灭了乌桓,诸葛亮更是七擒蛮王孟获。 不过,虽然天下在大乱中养蛊也能赶跑异族,但这样的话平民更会死伤无数。现在,赵易暂时不死,等赵凌月的威望起来后再死才是最好的结局。 韩云朝正在思考如何助赵凌月成就一代女帝大业的时候,忽然,一个人影猛的摔在她对面的凳子上。 “老兄,我和你一桌,不……不介意吧。” 韩云朝沉默,心想你都坐了,还问我做什么。不过看此人尘土满面,累得要死的样子,坐便坐吧。 “无妨,兄台可是从北边来的?可有什么消息?” “是,有,有大消息!”小二已经连忙上茶,这人猛的灌了一口茶水,长出一口气,然后吼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宁王殿下没死!” 没死的话,就不用形成天下无主,诸侯纷争的情况了。众人呼啦一下围过来,那人开始高谈阔论。 韩云朝也跟着兴奋的人群随便笑了笑,便恢复淡定,起身回落脚的小院。 韩云朝回到院子里,只见赵凌月正在持剑练武。她的招式华美优雅却不利于实战,显然教授的师父以美观为第一要务。 这也正常,本朝重文抑武,宁王可谓是唯一一个武艺高超的皇子。而平阳公主身为女子,就算曾经习武,也只会被传授一些花拳绣腿。 第13章 赵凌月很快发现韩云朝在看她,于是停了下来,开口道:“我的招式是不是毫无威力?” “已经不错了。以后有机会,我再教殿下一些有用的防身术。”韩云朝含笑道。 “好。”赵凌月眼神亮了起来,一脸喜色。 “对了,有大消息传来,宁王殿下在相州。”韩云朝又说了刚刚从外面听到的消息。 赵凌月点了点头,宁王没有死的消息已经传开,不日就会成为兵马大元帅。那么,她们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韩云朝很快进屋,把消息告诉了韦氏和邢氏,二人直到此刻才彻底的放下心。 “既有了殿下的消息,臣明日便出发去相州,告诉殿下这边也是安全的,让殿下放心。娘娘和王妃这里,就由卑职几个手下照看了,也可以着手买几个丫鬟。” 她们有足够的钱买丫鬟,在这种形势下,侍卫用自己人,丫鬟倒是也可以就近采买。 “好,辛苦了。”韦婉容笑了笑,既然不是在逃亡途中,已经安顿下来,她就很是放心。 韩云朝笑着点头,与赵凌月对视一眼,赵凌月说道:“婉容娘娘,我也会和韩统领同行,去九哥那里,今日特来辞行。” 韦氏不解道:“什么?这一路甚是危险,且不方便……” 不方便的不是安全问题,金人采取的是直取汴京的策略,河北诸县尚且有很多都没有陷落。京东一带更是安全,加上韩云朝的护送,安全大致是没有问题的。 可韩云朝虽是下人,也是男子,更有可能是赵易登基后的肱骨之臣。公主与臣子单独行路,怎么说的过去。 “卑职是女子,这一路未曾言明,望娘娘和王妃恕罪。”韩云朝行了女子的拱手礼,恭敬道。 “韩统领果然巾帼不让须眉。”韦氏诧异道,邢氏也认真打量了她几眼。 “此去一路小心。”韦婉容虽然觉得赵凌月一个公主北上去找赵易还是有点麻烦,不过并不打算规劝。 如果是亲子,她还会劝一番,但现在她并没有理由管着赵凌月。 第二天清晨,两人拜别众人,出发北上。不过,二人走的路线并不是韦氏等人认为的从京城东面远远的绕到相州,而是直接北上。 所以这一路,她们离汴京十分近,直向金兵游骑很有可能出现的地方而去,仿佛在去送死。 “多谢公子信任,此去当有惊无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路过一个小镇时,韩云朝说道。 “不用叫公子了,不太方便,就叫赵兄吧。”赵凌月笑了笑。 “是,赵兄。” 为了掩人耳目,两个人穿的粗布麻衣,面上也以灰尘扑面。虽然因为马匹的存在,路人还是知道她们比较富有,但也会以为她们只是大户人家的护卫。 而且,这一路行来,要么村镇上的百姓不敢惹她们,要么方圆数里几乎无人。金兵游骑已经搜刮过附近郡县了,现在基本都被召了回去,攻打汴京城。 两个时辰后,两人所到的地方已经行人稀少,一片荒凉。村镇中处处是金兵劫掠过的痕迹,偶尔可见散布于野的百姓尸体。 两人打马行走在这里,都压抑得喘不过气,仿佛是走在地狱,而不是齐朝疆土上。事实上也正是如此,金兵所过之处,尸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就算汴京城不沦陷,金人也对京城周边郡县造成了巨大伤害。还不如京城尽早沦陷,金人带着一众皇室心满意足的北归。 不过,韩云朝打算伺机救一救赵氏公主以及众多宫女,这些人被俘虏北上对女子的影响太大了。因为众多女子在北国为奴为娼,自靖康耻之后女子节烈论大行其道。 公主嫔妃甚至皇后太后沦为异族娼妓的耻辱,让道学家放弃了原本的重生存轻名节观念,程朱理学自此甚嚣尘上。 齐朝商业发达,资本萌芽,皇权下移,更有不杀上书言事者的言论自由,可谓是一个文治极为成功的朝代。可惜自此朝之后,产生了对女子转而打压的倒退,实在可惜。 这次穿越,或许有望改变这种情况。而且重文抑武的弊病,未尝不可以一同改变。 韩云朝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陪同赵凌月走过一座座村落。赵凌月神色愤然,数次欲进入村镇看看情况,都被韩云朝拦下,说不急于一时,到目的地再看。 正午时分,二人到了祁鸣山南麓,韩云朝松了一口气,对赵凌月道:“赵兄想看什么,便可以看了。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金人到过的村镇还能怎么样……” 赵凌月脸色苍白,咬唇不语,径直打马,向不远处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走去。 韩云朝紧紧的跟上,也不再阻拦。赵凌月这次没有经历汴京沦陷和被俘的巨大变故,也许看看这惨象,会磨练意志。 临近村庄,韩云朝让赵凌月在后,自己先行。到了村口,两人下了马,已经依稀能闻得到血腥气。 二人牵着马匹,走在村中小路上,都没有再说话。阳光正浓,却依然挡不住冬日的寒风呼啸,凛冽的风夹杂着血气扑面而来。 村中小道零星散着的尸体如她们在路上看到的一样,已经变了颜色,爬满虫蚁。地上的血迹也早已干涸,他们都已死去多时了。 赵凌月不再前进,良久后迈步走到第一户人家前。院门大开,可以看到院中也陈列着尸体,一位老人和一个孩童倒在血泊中,脸上仍然残存着惊慌和愤怒。 第14章 韩云朝持剑紧紧跟随在旁,胸中已被怒火填满。两人继续前进,庄内人家无一不是院门大开。 两人挨个搜去,仿佛是在期待幸存者。不过这些人无一例外,早已没有了气息。 偶尔会有一户人家的院内门前没有尸体,不过,大概是死在屋中或街道上了。 走进过不知多少家门后,韩云朝劝赵凌月道:“不必再一一看过去了,走罢……” 赵凌月点点头,二人便走在乡间小道上,却还是能在街上看到死状惨烈的逝者。在某一刻,赵凌月终于忍不住奔到路边,扶着围墙不住喘气。 她的胃中不断翻涌,更多的却是无与伦比的气愤。韩云朝担忧地上前,赵凌月咬牙道:“总有一日,我会尽诛金贼,以慰百姓在天之灵!” “是,我与殿下一起。” 韩云朝静静的跟在一边,双眼亦散发着寒意。总有一日,她会驱除金兵,雪万民之恨。 为什么会自相残杀……以后不要说女真人和汉人,就连不同星球之间的人类都会亲如一家,可是现在异族之间,竟如此兵戎相见。 自古野蛮战胜文明,无一不是人类文明发展史上的悲剧。对待残忍的一方只能以暴制暴,然后以高等文明教化之。 良久,赵凌月眼圈通红,浑身冰冷,声音亦忍不住发颤道:“走吧。” 二人转身向村外走去,却在这时,村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个时候不该有这么多金兵,不过保险起见二人仍然藏在了一处小巷内,随时准备撤往后山中。 不多时,一队身披铠甲,手持兵刃的士兵列队而入,韩云朝看了看,正是齐朝士兵的服色。这个时候齐朝的军队军纪散漫,没少祸乱百姓,但这队兵士倒不是这样。 那些士兵军容齐整,面色愤然却并不大声喧哗,井然有序的进入各户中,抬出尸体陈列到街道上一处。两人明白了,这股军队在为百姓收尸。 如此纪律严明的兵士,让韩云朝想起了一个将领,不过不会这么巧吧。 不论如何,二人松了口气,放心地走了出去。 为首的将领警惕抬头,见到是两个齐朝少年便放下心来。那将领颇为年轻,约莫二十四五岁,五官俊秀,剑眉皓目,面庞刚毅。 他很快上前,对韩云朝二人抱拳道:“吾乃滑州防御使麾下部将,奉命前往汴京勤王。两位小兄弟何故到此危险之地?” 赵凌月笑了笑,也拱手一礼:“将军有礼了。我们二人的亲人在这一带,却已杳无音迅,现在料想金人已经在全力攻打汴京,无暇他顾,所以我们北上到这里来看看。” 赵凌月语气悲伤,又夹杂着愤怒,那将领了然叹息道:“金贼可恶,我大齐必将驱除金贼,还百姓一个安宁。” 韩云朝看看周边有条不紊的几百人小分队,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将军麾下纪律严明,比之寻常官军不同,小弟甚是佩服。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那将领愣了愣,随即笑道:“不敢当小兄弟谬赞,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部将,管辖这几百人当然容易,让兄台见笑了。既然兄台相问,在下顾启,字长浚。” 居然真的是顾长浚!本朝名扬天下的将领,中兴三大将之首,居然让她这么早就认识了。 韩云朝欣喜不已,看着他的目光就带了仰慕之情。赵凌月见状,明白她是见到了青史留名的人,顾启日后必是当世名将。 “不知两位兄台尊姓大名?”顾启也笑道。 “无名之辈,赵凌。” “无名之辈,韩云朝。” 二人开口报了名字,顾启立刻神色大惊,随即一脸喜色。 “韩云朝,可是汴京城外刺伤呼延宗弼,夺其印信的韩云朝?” 韩云朝笑着点头,顾启尚未扬名,只是一个管辖几百人的小部将,而自己已经扬名了。这位当世名将,结交起来得来全不费功夫! 第8章 关中军 “当日听闻韩兄故事,十分仰慕,不想今日便能得见。韩兄如此武艺,为何不为朝廷效力?”顾启万分欣喜道。 “当日城下被追赶,城门已经关闭,匆忙间只得南下。现在京城已经被围,我正要去投奔安国、安武军节度使宁王殿下,以期为国效力。” 韩云朝回答得客气,顾启闻言,却是精神一振。 “我所在的刘防御使所部共两万兵马,也正要去投奔宁王殿下!两位兄台如不嫌弃,不如随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劳烦顾兄,我们二人还有些事,要在这里耽搁不少时间。”韩云朝知道顾启的去向,并不意外他这么说,笑着回道。 顾启应了一声,神色有些遗憾。不过,既然他们都是去投奔宁王殿下,早晚都会有再见的日子。 想到这里,顾启又开怀起来,和她们再寒暄一番后,便结束了闲谈。很快,韩云朝二人也加入将百姓安葬的行列。 韩云朝和赵凌月随很多卫士一起挖葬坑,韩云朝还好,赵凌月很快就体力不支,但她也并不休息。 “累了便休息一会儿,这么多人,不着急。”韩云朝看赵凌月疲惫不堪的样子,忍不住劝道。 “我现在,也只能为百姓做这些事了。”赵凌月摇摇头。她看着韩云朝轻松的模样,心想以后要好好习武,不能成为旁人的拖累。 第15章 一个大坑挖好后,众人将死去的百姓都搬到这里,共计六十八条生命。而已经和将要丧生于金人铁骑下的,又何止六十八人。 铁锹翻飞,尘土纷纷扬扬落下,盖在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上。 不多时,墓已经填好,顾启搬过来一块大石,挥剑于石上刻下“大齐永庄六十八英魂之墓”几个大字。 数百人默立在墓前,尘土掩埋了一切,可掩埋不掉众人的悲痛和愤怒。每个人心中都在默念,中原所发生的一切,定会叫金人血债血偿。 办完这件事,顾启告辞道:“既然两位兄弟有要事在身,在下就不打扰了。后会有期!” “相州再会。”韩云朝也拱手,随即意识到不等赵凌月说话她就先说了,于是看看身旁的人。 “平日不用管什么主臣之礼。”赵凌月笑笑。 “是。” 韩云朝与赵凌月辞别了顾启,便开始沿着山路登上祁鸣山。中原地势平坦,所谓的山也根本不陡峭,不过是比周边平原高一些的山地罢了。 赵凌月小心的策马而行,她也学过骑马,只是尚不敢独自疾驰。 “这里真的会有兵马送上门来?那可是军队,怎么会轻易变成我们的。”赵凌月问道。 “说送上门来是有些夸张,要把他们收服可不容易……不过不管能不能收服,在这里可以看到一场精彩的战役,也不吃亏。” “什么战役?” 韩云朝无奈的笑笑:“三千破十万。” 赵凌月蹙眉,现在齐人三千破金人十万根本不可能,那么就是反过来了。可反过来也太不可思议,整整是敌人三十多倍的兵力,竟会被破? 不过仔细想来,也有可能。当初十万驻守在黄河南岸的禁军听到金人鼓声就尽数吓跑了,如此怯懦不堪的军队,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里的视野还不错,可以看到方圆几十里的情况。几个小村庄依山而建,再往外一片开阔平坦,的确适合大军驻扎。 韩云朝观察着山下的场景,心想钱德的大军差不多也快要到了。现在她们刚好可以找个地方生火取暖,再吃个午饭。 吃饱喝足后,便可以见识一下十万对三千是怎么败的。 两人在一个背风处生了火,便开始吃带的干粮。吃完后,不知过了多久,大地隐隐有隆隆之声传来。 十万人马实在不是少数,还没有到跟前便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动静。 又过了些时候,喧哗声逐渐出现。等到那声音离得十分近,已经响彻耳际的时候,韩云朝上马道:“走吧,去看看。” 两人再度登上顶峰,只见远处大军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众兵士分为无数个不同的群体,各自升起炉灶,炊烟袅袅,香气四溢。 行军灶排烟道倾斜,炊烟斜飘出去,很快散开。可是他们没想到附近不远处就有金人三千游骑,闻着味道都能过来了。 不多时,一传令兵策马疾奔而至,沿途大喊道:“报——紧急军情,前方发现三千金兵轻骑!” 众兵士大骇,他们本来是跟着主帅前往投奔宁王殿下,以期占得先机。在关内时,他们从来未经过战事,然而这不怎么操练的军队,第一个对手竟然是如狼似虎的金兵。 传令兵很快疾奔到帅帐前,下马跪地道:“大人,金人三千轻骑距我们仅五里,正在迅速赶来,片刻便到!请大人定夺。” 钱德瞬间有些惊慌,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凶恶的金人打一场遭遇战。不过想到自己的十万兵马,他心中稍稍放心。 “列阵,准备迎敌!”钱德命令道。 韩云朝坐在马上,懒懒地看着下面站起列队的士兵,不由得摇头叹息。士气低落,军容不整,盔甲也有许多穿的歪歪斜斜,况且又基本都是步兵,难怪会败。 不过,估计就算是骑兵,也不怎么会骑马作战罢,连京城的禁军去年都不怎么操练,何况他们。 大齐久不经战事,更由于屯田制,兵士在无战事时就回归田地,一如正常农夫一般。这些军籍士兵,甚至还不习惯自己军人的身份。 关中军才列好阵,金兵已经疾奔而至,勒马齐齐停下。数千匹马长嘶,烟尘滚滚,登时便将齐军骇得面无人色,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后退。 金人三千骑兵对上齐人九万余步兵,五千骑兵,金兵各个满不在乎,不可一世;齐军士兵却个个面色苍白,不住颤抖。 为首的金兵将领懒洋洋看着齐军,笑道:“杀了许多天没有家伙的百姓,无聊得很,现在终于有刺激点的了。你们是哪一军?主帅是谁?” 无人应声,齐朝兵士都被吓得瑟瑟发抖,金兵将领随即不满地看向前面一个齐兵。 那兵士嘴唇哆嗦,终于开口:“我们是……陕西路所置兵马,主帅是陕西制置使钱大人。” 金将笑了笑:“关陕过来的,那边和西夏多有战斗,我怎的没听说过什么钱大人。看来,也是无能之辈。” 那将领说着,又大吼道:“你们的将领何在,来兵对兵,将对将,痛快打一场!” 金将的声音浑厚,于呼号的风声中音传百里,传到钱德的耳中,险些让他握不稳缰绳,跌下马去。 钱德稳了稳心神,强自镇定道:“传令,不要擅自行动,列阵等着金人来攻。说不定他们看我们人多……就走了。” 第16章 令还未传出去,金将见没有人应答,便已经大怒,持枪一挥道:“杀!” 金兵冲入阵中,不管是对上骑兵,还是对上步兵,都如砍瓜切菜一般碾压。金兵各个悍勇,善于骑射,列阵之法在平原作战中对上来去自如的金兵时根本没什么用。 韩云朝看着单方面的碾压,不由得气结。单兵实力的对比如此悬殊,齐军靠的便是信念仇恨以及人数的优势。 可是,主将根本不冲锋在前,也没有激励之语。士兵士气低落,争相奔逃,再多的士兵都是在给金人白白的送死。 不过,随着战役白热化,韩云朝看出局势有所改变。齐兵在刀刃与鲜血的刺激中,渐渐不再那么懦弱。 旷野之中,喊杀声震天,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血腥气浓烈的战场上,齐军节节败退之余,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们也被死亡和杀戮激红了眼。 众人朝夕相处,感情十分深厚,每个人的好友兄弟都有被斩杀的。尚未见惯生离死别,适应战场残酷的士兵们如疯了一般,开始毫不畏缩的反击强大的金兵。 士气扭转,长久打下去金人必然吃不消,为什么最后十万兵马会尽数溃散呢…… 韩云朝正在不得解的时候,帅帐周围却有十余骑逆着战场的方向策马狂奔。钱德大喊道:“传令诸将,撤退!” 鸣金声大作,士兵哗然,开始跟着主帅仓皇撤退。然而大部分齐军都是步兵,抵抗的话还有转机,撤退完全是任身后骑兵追击宰割。 韩云朝看到这里,无奈道:“本来想看看这场战役还有没有救,看来是不行了,主帅实在无能。” “是,原来这就是三千破十万。”赵凌月十分气愤,这样都能输,哪怕由着兵士乱打都不会这么惨烈吧! “这一战之后,陕西军还剩三万人,大部分做了流寇,还有一部分由有识之士组织起来投奔宁王抗金。其中几千人就是被你收纳,再投奔宁王。”韩云朝又开口道。 “嗯,现在你声名远扬,用你的名义招揽才更方便。我们等一会下去看看,尽量多收拢溃兵——” 赵凌月话音未落,金兵主帅忽然策马狂奔,冲入齐朝溃兵中,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他深入齐军之后,张弓搭箭,大喝道:“南蛮那主帅休走——” 钱德跑得更急,金兵主帅将弓拉成满月,松手。箭矢带着破空之音呼啸而去,正中钱德后心,一箭将其射落马下。 众军哗然,那金兵主帅得意洋洋道:“你军主帅已死,还不速降,饶尔等性命。” 齐军只是一个愣神,便跑的更快。傻子才信金人,他们连百姓都一个不留的杀了,岂会放过士兵! 金人主帅立于逃跑的洪流中,如一座孤岛,虽然为齐兵的不听话而恼怒,但也得意洋洋。 韩云朝愣了愣,却也有些欣喜:“主帅死了,有我们的机会了!” 第9章 收服 “公子可有信心指挥这支军队?”韩云朝转头询问。 “有。”赵凌月毅然回道,但她很快察觉到了问题。 “不过,你名声在外,恐怕由你指挥更合适吧?” 韩云朝笑了笑:“你指挥完,不就也名声在外了。我怎么能让平阳公主错失成长的机会,而且你有这个能力。” “那就谢过了。”赵凌月也不多推辞,感激道。 韩云朝已经刷过声望,平阳公主声名再起,后续行事才更方便。二人都知道这一点,不再多言,策马并肩朝山下奔去。 底下交战的士兵听到动静,奇怪地抬起头来。众人见到仅有两骑,都不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两人是来送死的。 二人策马疾驰,韩云朝的坐骑是抢的金人战马,赵凌月的却是普通作脚力用的马匹,根本无法跟上。而且,赵凌月并不敢策马狂奔,只片刻便拉开了距离。 韩云朝回头看了看,便放慢速度,向赵凌月伸出手。赵凌月如她所愿握住她的手,正在想真的能被拉过去么,就感觉到浑身一轻,接着整个人飞身而起。 赵凌月顺利落到韩云朝身前,两人一骑,韩云朝再无顾忌,催马狂奔。此刻骑快一分,齐兵就少死一些。 韩云朝说了声“委屈公主了”,便加快速度,战马疯狂的朝山下俯冲,风驰电掣一般。赵凌月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呼作响,两旁的景物飞速掠过。 赵凌月被这速度冲击得心脏狂跳,又被颠得七荤八素,却也知道快点冲下去才好,只得紧紧的抓住马鞍。 两人很快便冲到了山脚下上万交战的士兵前,韩云朝猛然勒马,战马长嘶一声,几乎直立起来以消去冲势。 韩云朝紧紧拽住缰绳以免掉下,赵凌月一路之上早已惊魂未定,此刻更被吓了个惨,但面上仍然镇定。 战马长嘶声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很快便有十余骑金兵冲上来。韩云朝护着一人也毫不显弱,砍翻面前的十余名金兵,趁机翻上一匹抢过来的马,与赵凌月分乘两骑。 韩云朝趁着金兵还未来得及冲上来的间隙,大喊道:“吾乃韩云朝,众将士请听我一言!我军多为步兵,怎么可能跑得过金人骑兵?此刻逃跑等于白白送死,不如大家奋起抵抗,尚有一线生机!” 韩云朝一边说,一边挥剑荡开了无数箭矢,杀退数名金兵。 众士兵在汴京附近转了些日子,都听说过韩云朝的大名,听到来人是韩云朝,仿佛都有了主心骨一般。 第17章 而且此刻,他们真正见到了此人的英勇,都没有先前那么惊惶。 “好!奋起抵抗!”很多人喊道。 “韩小官人,你可曾投效朝廷?”也有人大声问道。 “众位兄弟,小弟只知冲锋陷阵,不懂带兵!如果众位信我,可以听我的主君指挥此战!”韩云朝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宁王府侍卫副统领印信,交给赵凌月。 赵凌月会意,接过印信扬声道:“众位将士,我为宁王麾下侍卫左统制赵凌,已获准在外收拢勤王兵马!如众位信任我,可暂时听我调遣,了结此战!” “宁王府?”所有人大为震惊,他们本来就是要去投奔宁王赵易,现在竟然遇见了宁王亲信么? 当即便有陕西军骑兵策马上前,看到赵凌月手中印信上的宁王府字样后不由得痛哭失声:“是宁王府,真是宁王府的大人!” 所有人轰然应诺,真正士气大振。与宁王府的人成功接触,瞬间冲散了主将身死的不安。 赵凌月看着上万期待的士兵,不由得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此刻自己身系数万条性命,更有了第一次可以直接与金人对抗的机会。 赵凌月要了令旗,于寒风中挥舞,韩云朝紧紧护在一旁,挥剑挡着流矢。她们衣襟上沾染了许多血迹,衬得俊秀面容带上了不少杀气。 金将看着不再逃跑,而是有序冲上来的齐军,再看看这不穿铠甲的二人,饶有兴致地笑了。 “有意思,竟然是韩云朝和宁王府的什么侍卫统领。这一战总算有点挑战性了。” 鼓声大作,齐军奋力冲向金兵。经过刚才的交战,齐军已经阵亡了三万,剩余的七万兵士按令迅速冲向金兵。 关中军骑兵在前开路,步兵尾随,列队穿插/进金人的队伍。不时有人被金兵杀死,然而齐军甚众,马上便有人补上。 赵凌月本想列每二十人围一人,以将敌军单兵割裂起来歼灭的棋盘阵对敌,可是她看着旷野中来去自如的金人骑兵时却不由得蹙眉。 金骑兵机动性太大,根本围不住,围住便会有许多士兵白白让金骑兵踩踏而亡。棋盘阵虽能战胜,可伤亡至少会过半。 怎样才能减少伤亡?赵凌月细细思索研习过的阵法,想了片刻,便有了主意。 令旗挥动,穿插入敌军的齐兵迅速散开,又各自组成三五人一组的队伍。很快,这些兵士组成的图案就像规则的北斗七星一般,又像无数飞鸟的羽翼。 金将看戏一般的看着齐军,随即策马疾奔,新一轮的冲锋开始了。 然而金人一冲之下才发现,齐兵这种三五人一队的阵法,比较容易分散开来,以躲避骑兵的踩踏冲击。而且如羽翼又如三角的队列,更让金人骑兵通过后,他们可以从后面包抄过来。 “砍马腿!”赵凌月说道,传令官便大声飞跑着去传信。 于是,不占优势的齐人步兵开始专砍金人马腿,不断以羽翼夹击包抄过去。一时间金兵纷纷坠马,坠马后即被斩杀。 这个时候,金兵已经无暇他顾。韩云朝连箭矢都不用再挡,坐在马上看出了阵法:“撒星阵。” 赵凌月挥舞了半天令旗,早已手臂酸麻,此刻不用再变阵,便放下手臂。 “可惜了那些好马……”赵凌月惋惜道。 “如今只能这样了,等我们的骑兵发展起来,和他们骑兵对决,再多抢些马。”韩云朝出言安慰。 两人闲聊间,金人骑兵已经节节败退。到这个时候金将才有些慌乱,他也没想到这阵法如此厉害,骑兵于旷野上的优势荡然无存。 眼看已经要全军覆没,那金将大喝道:“众军听令,今日当以性命报效狼主!就算只剩最后一卒,也要双手沾满敌人的鲜血!” 金兵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赵凌月亦扬声道:“诸位将士,当尽灭敌军,以慰百姓在天之灵,报家国沦陷之恨!” 齐军大声呐喊,两军再次交锋。 赵凌月看着战况,叹息道:“金人士卒在必败的时候仍然全然不畏惧死,什么时候我齐军也能这样,就好了……” 一语未完,混战中,金军将领手持铁枪砍翻无数齐兵,直向赵凌月两人所在的后阵冲来。 那将领勇猛异常,所到之处齐兵无不身首异处。但是,依然有不少士兵因为那金将朝着主帅奔去,而奋不顾身的上前相搏。 韩云朝连忙大喊道:“你们让开,我来杀了他!” 韩云朝连呼延宗弼都能刺伤,众人不担心她的武艺,便纷纷让开。很快,金将顺利进入后阵,韩云朝策马上前,与这名年轻的将领对峙。 “听说你们中原有句话,女真不过万,过万不可敌。只可惜,我的兵马太少,今日折在这里。”那将领笑道。 韩云朝了然,原来他此行过来,是为他自己找回一点颜面的。 “你说得对。不过别忘了,这批关中军依照屯田制,平日无战事是去种田的,这就等于一个驰骋草原的精骑兵,能被三个汉人农夫杀死。”韩云朝扬眉笑道。 那将领听完,脸色果然黑了。不过他很快又一副愿赌服输的模样,点了点头。 “中原人的阵法之道是有些神奇,赵小官人倒是个不错的对手。这一路过来,某还以为南人只知奔逃。” 赵凌月策马在后,身边还有其他兵士护卫,微微笑了笑。 第18章 “现在我大齐数百年无战事,兵士不甚操练,故而弱小。等以后交战得多了,就是我军三千,破你们的十万,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惜,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金人将领叹道,便转而看向韩云朝。 “韩将军昔日刺伤我大金四太子,今日某家必死,不知能否有机会与你一战。便是死于你的剑下,也算不枉。” “可以,请赐教。”韩云朝说道。 金将心满意足的点头,随即说道:“某乃大太子麾下铜先文郎……” “我不想知道你名字。”韩云朝漠然道。 “听说你们中原将领对战,都要通报姓名,所谓手下不斩无名之辈。今日报上姓名,免得将军觉得斩了无名之辈而丢脸。”铜先文郎笑了笑。 韩云朝哦了一声:“你被我们中原的话本评书荼毒了吧,真打起来管什么名字。” “……” 金人将领有些困惑,韩云朝却忽然想起这名字也是听说过的,在历史上他是顾启的手下败将。现在,倒是提前折在她们手上。 韩云朝稍微有了点敬服之心,叹息道:“你族英勇,可惜不该杀害我朝无辜百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难道不能和平相处么。” “何必多说,异族之间,绝无可能。就算和平,也只是暂时的。” 韩云朝不言,对方的眼光局限于当下,现在的情况是历史的必然。至少她知道,以后全人类会一统就好了。 “好,来战。” 刀剑纷飞,最后,金兵主帅倒下。金兵果然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空气中满是铁锈一般强烈的腥味,那是血的味道。 最后清理战场,齐军歼灭了金人三千骑兵,俘获战马五百余匹,兵器无数。而自身,也只剩下六万人,其中三万多人是在之前的战斗中阵亡的,在后来的战役中则折损近万人。 即使是用对了阵法,每杀死一名金兵,也要牺牲掉己方三人。 赵凌月和韩云朝在惋惜,士兵们却觉得这是极其难得的胜利。毕竟歼敌三千是少有的战绩,而且是步兵对骑兵,还是女真骑兵。 不少士兵纷纷说道:“原来咱们这些平时只会种地的农夫,也能以三个人换一个金人骑兵。如果再训练几个月,消灭围京城的那十万金人也不在话下!” 赵凌月和韩云朝听到这样的谈论,都有些哭笑不得,十万金人凝聚在一起,战斗力可比一万人乘十要多。 不过,有这个信心是好事,说明士气大振。 历史上,这批陕西军只剩下三万人,并且四散溃逃,沿路被其他势力收编。现在,他们还有六万人,而且依然是一个整体,比之历史上的结局要好太多。 第10章 河边 赵凌月与韩云朝临危指挥陕西制置使麾下军队,虽然未受朝廷册封,然而众人不以为意。 金兵南下之后,河北诸郡的将领就一直变动频繁。汴京被围后,朝廷的旨意更是难以发出,早已有很多便宜行事的。 更何况这一战胜利,朝廷必然会嘉奖,消灭三千金人骑兵,是前所未有的战果。自两国开战以来齐军一路溃败,从来没有击杀过这么多金人,而且还是骑兵。 况且,宁王已领安国、安武军节度使职位,请求朝廷封手下为一军将领不是难事。身为唯一在京城外的皇子,他以后更可能成为河北乃至天下兵马大元帅。 到时候,天下兵马任意节制调遣,宁王便可以不用请示朝廷,直接把陕西军交给赵凌和韩云朝二人。 于是,陕西军众人表示,跟定她们两人了! 此刻,韩云朝和赵凌月又开始思量一件事。刚才情况紧急,以宁王府亲信的名义晓谕诸军更能鼓舞士气,现在遭遇战结束,其实可以告知陕西军赵凌月是皇室血脉。 不过,二人商议过后,决定还是等到去相州会见赵易时再说。那时公布身份,赵易顺便宣布平阳公主可名正言顺节制诸军,正可声威大震。 历史上,赵凌月没有在汴京被围前逃出,她在宴席上不肯给金国统帅斟酒,反而被金人另眼相看。 四太子呼延宗弼因而邀请她去金营,想以兵强马壮之势威吓她。然而出京城之后,赵凌月就找机会迅速逃出生天。 那时,朝廷已经投降金人,奉命搜刮京城财富,就连皇族也十室九空。她身无长物,家财散尽,却还能在北上相州投奔其兄的过程中收编了一万流寇。 此举初步显示了她的带兵能力,而且赵易刚建帅府,正是用人之际。女子为将不像女子入朝堂一样严格限制,赵易才多调拨给她一些军队,允她自由收服河北溃兵。 今世,赵凌月已经有六万兵马,大大超出前世,赵易已经不用再另外给她调拨其他路兵马了。六万兵士是不容小觑的势力,恐怕投奔他的众军里也少有能比肩者。 今世能得到六万兵马,得益于韩云朝的先知优势,赵凌月在前世那种情况下还能一路收集溃兵,才是相当不容易的。 商议完何时透露身份的问题后,二人便准备带兵继续北上。此行路过汴京,正好可以骚扰一下金人,最后再去相州宁王那里。 想到北上相州,韩云朝便不由得想起顾启。史书上对他率数百人安葬汴京周边城镇百姓的事是有记载的,却没有记载他们此时遇到金人骑兵。 第19章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走远,因而没有遇到这批金人。就算遇到了也无妨,几百人的小队太好隐蔽了。 却在这时,传令兵迅速而至,解开了韩云朝的疑惑。 “报——有一个人不是本部兵马,自称是刘防御使麾下顾启所部,不知是否为真。” 赵凌月和韩云朝心中惊奇,于是下令将人带上来。等见到来人后,只见这人竟也浑身浴血,显然参加了刚刚的战斗。 那人走近,抱拳道:“见过两位官人。” “果然是顾将军麾下,不必多礼!”这人刚刚还和她们一起挖葬坑,并闲聊过几句,赵凌月倍感亲切。 “顾将军探到金人骑兵,迅速率队隐蔽,并且命我来寻找二位,告知有金人骑兵的消息。到了这里小人已经寻不见两位,却撞上了一场战役,不想两位官人竟有如此力挽狂澜之力。”那士卒露出钦佩神色。 “请转告顾将军,多谢他了。”赵凌月笑了笑。 那士卒应下,便告辞而去,也并不让赵凌月派人护送。韩云朝遥遥看着那人,心里暗自想着,不知道在汴京附近就可以见到顾启,还是需要到相州才能再会。 “对了,顾启以后是不是名将?”赵凌月问韩云朝。 “是。”韩云朝点头笑道,赵凌月看来是发现了自己对他也有仰慕的神色。 “纪律严明,与民无犯的仁义之师,的确难得。” 诸事已定,大军休整一番后便开拔而去。众人向东北而行,一路毫无人烟,根本没有城镇可做补给之用,好在粮草还十分充足。 黄昏时分,一条河面尚浮着薄冰的大河蓦然出现在眼前。众士兵愣住,接着齐齐欢呼呐喊。 “赵官人,我们下去洗洗。连日赶路,又刚打了一仗,浑身血腥气,再不洗就发霉啦!” “好。天色已晚,就在这里就地扎营了,大家去准备准备!”赵凌月自然同意,并且命令扎营于此。 传令官一路大喊,于是哐当哐当的铠甲落地声不绝,众人忙不迭的冲向河中。河里很快就满是人影,抢不到位置的士兵只好去搭行军帐,准备饭食。 河水冰凉刺骨,所有人却觉得舒爽无比,仿佛连日来的疲惫尽被冲走,众人纷纷大笑大闹,十分热闹。 大部分兵士不在意严寒,直接跳进河里洗浴,却也有许多兵士趁埋锅造饭时烧了热水。韩云朝和赵凌月自然也得以用热水洗浴,由于和众人还不熟,主帅亲兵就还是从前军中长官亲随。 沐浴完毕,吃过晚饭后,赵凌月和韩云朝一起在河边散步,赵凌月终于问出了她这两天一直疑惑的问题。 “为何九哥是在应天登基,而不是汴京?难道金人最后竟没有北上,而是敢直接以不多的兵马镇守两河,把持汴京。” 韩云朝一笑,她终于问这一点了。赵凌月此时宁愿怀疑金人没有北上,也想不到是宁王不敢回汴京。 “不,金人最后带着万余俘虏北上归国了,但宁王殿下不敢回汴京登基。” “怎么会这样?九哥……不似怯懦之人。”赵凌月诧异万分。赵易第一次入金营时从容不迫,让金人误以为是武将之后而非皇子,所以才能被放回来。 仅仅一年时间,他竟会变得如此胆小?只要坐镇汴京,则两河军民齐心,而且天下勤王兵马在侧,又有何惧。 韩云朝笑了笑,一个人是会变的,尤其在亲历那些天翻地覆的变故后。 “宁王经历金人两次南下事件之后,已经彻底丧失了对黄河防线的信心,再也不想回汴京了。他会一路南逃,从应天到扬州,从扬州到建康,再到杭州,还会坐船躲到海上……” “建康,杭州,长江之南?那岂不是彻底放弃江北!”赵凌月大为震惊。 “没错,半壁江山。” 赵凌月退后两步,震惊而心痛难当。自从两国战事燃起后,朝廷的每一步都出乎她的意料,议和,割让三镇,奉送财物,六甲神兵…… 她已经逐渐接受了汴京城会沦陷,此时的朝廷彻底覆灭的结局,但没想到寄托她希望的中兴之主赵易也会懦弱不堪。 “不过公主殿下不会坐视汴京不管,到时候我跟着公主将汴京及两河的局势稳定下来,再劝宁王返回汴京罢。有我这个仙人,他说不定敢守在汴京。”韩云朝又宽慰道。 实在不行,就让赵易身死,或者被金人抓到北国和他的父亲兄弟团聚。当然,这句话韩云朝是不会和赵凌月说的。 赵凌月看着她,勉力让自己从难过和憾恨中脱离后,便对着韩云朝深深一揖。 “有劳。如果江北不再沦陷,我与本朝子民,定当感念云朝大恩。” “殿下不必如此。我也是中华子民,定当尽力让先祖少受到磨难。”韩云朝连忙扶起赵凌月。 “后来的世界,是不是很好,已经像是大同社会了?”赵凌月又问道。 “是很好,资源问题解决,自然无甚纷争。科技昌明,人人拥有可自由飞行的车驾,宛如仙境。” 赵凌月笑了笑,未来的世界能达到何种神奇境界,她都是不吃惊的。但后来还有一点最大的不同,当是人人平等。 韩云朝没有忠君的思想,没有对尊贵者臣服的心。即使她表面的礼节做的很好,可是赵凌月依然能感觉到,她提到帝王时神色中并无敬畏之心。 第20章 所以,她骨子里就是认为自己和权贵者甚或帝王都是平等的。不过,这是好事,后世能达到那种境界,大概几乎是人人富足安乐的净土了。 另一边,韩云朝也想起了自己的世界。虽然已经差不多适应了陌生的环境,甚至口音都和这里的人差不多了,可还是想念那个自由和平的地方,想念自己的亲人。 然而韩云朝抬头,想看向天水星方向的时候,却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来天水星此时在哪个方位。 这年头,思乡还要通天文。韩云朝心中哭笑不得,手却是不由自主的摸上脖颈悬着的红线。这个吊坠,是她和另一方遥不可及的宇宙最大的联系了。 赵凌月见状,知道她又被引出了思乡之情,于是不再说话,和韩云朝一起安静走在河边。 她们各有心事,此时在河边安营扎寨,是难得安逸的时间。 第11章 勤王 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赵凌月与韩云朝率陕西部六万兵马到达汴京城郊。此时,金人围城仅仅十天,勤王诏令只来得及发布到两河及江淮。 所以现在,京城附近还没有多少勤王兵马赶到。两人带着军队绕了汴京城一圈,最后终于在北门外发现了勤王师两万兵马。 一问之下,她们才知道这是河北各州零星的兵士暂时驻扎在一起,还没有一个共同的统领。各军不互相节制,自然和赵凌月二人统领的原陕西一路兵马不可同日而语。 众统领和赵凌月两人见过后,便开始商议接下来的行动。滑州统制刘元浩首先一脸担忧,说出了勤王的危险。 “两位虽有才能,且统兵六万,但还是要小心。前天淮西制置使李大人率十万人与金人作战,结果全军覆没,李大人也被生擒,头被金人砍下来丢进了汴京城内。” 众人都悲痛不已,赵凌月两人也沉默着,不过她们当然没有想过以六万士卒直面金人的精锐主力骑兵。 磁州统制开口道:“这样根本不是办法,天下勤王兵马当有一个统领,不然各自为战,没多少用……” 这句话却是说到了点上,各队勤王兵马各有统领,不可能将指挥权拱手让人。就算赵凌月二人统兵六万,也不能服众,各州统制不会将手中几千兵马交予赵凌月指挥。 先前没有能服众的人选,各路兵马只能各自为战。现在宁王没有死,便是最合适的统领,皇帝早晚会封宁王为兵马大元帅。 至于宁王会不会不救京师的问题,众人根本不放在心上。别说现在的宁王在众人眼里是大义凛然的英雄形象,就算宁王不想来救,他们也没什么异议。 如果京城沦陷,宁王必然登基为帝,那么他们作为第一批投奔宁王的兵马,前途不可限量。 一群人商议到最后,也没有什么结果,却都明白了各自的意思——暂且驻扎城外,等着朝廷册封统一元帅的旨意,再去投奔。 众人心照不宣,各自回营。路上,赵凌月对韩云朝道:“你曾经说过……还有一个月,京城便会沦陷。” 韩云朝点头,郭京受到重用,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也已经齐聚。历史的洪流不可逆转,这腐朽而滑稽的朝廷很快便要倾覆了。 “闰十一月十五日,陛下才会封宁王殿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然后差不多二十五六日的时候,京城就会沦陷。” 赵凌月不由得好笑,皇帝授予赵易兵马大权不早不晚,正是时候。赵易才开元帅府不久汴京就会沦陷,简直是在帮赵易。 果真是运气好了,不仅白拣一个帝位,还不用担多少不救京师的骂名。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师附近的八万勤王兵马驻扎在一处,时不时对金兵进行袭扰。勤王师虽有八万之众,可双方战斗力差距悬殊,对于汴京的局势根本是杯水车薪。 而齐朝的精锐,唯一可以与金人抗衡的常年与西夏作战的西北军,却因太原的沦陷而被金军阻截在潼关,无法到达京师。 随着时间推移,京城勤王的诏令终于传到了天下各处,最远甚至有两广、福建等几路兵马越数千里争相勤王。 然而,半个月内,京城附近增加的勤王师只有河北诸郡过来的零星兵马,共计一万余人。其余各路人马要么遭遇金人游骑而溃散,要么路途遥远,还在前往汴京的路上。 闰十一月十五日,由于汴京东西北三面地势较高,不易被攻破,金人便只在这三面的数道城门留下一万兵马。其余七万兵马则会于地势较低的南门——宣化门下。 金兵集中兵力对宣化门展开猛攻,这一天终于有金人登上城楼。虽然这些人即刻被斩杀,亦使守城齐军胆寒。 赵景惊慌万分,万般无奈之下,终于派使臣携蜡丸出城。蜡丸内封密旨,命宁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帅天下兵马速速救援京师。 数名使臣在金人攻城间隙从城楼上远离城门的四角坠绳而出,有几人还未到城郊,便被金人俘获。但总算有人逃出,将密信送至相州。 十八日,宁王于相州开府,正式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河北诸县忙于与盗匪作战的官军当即投奔,汴京周围的勤王师亦纷纷启程向北,投奔宁王。 当几名统帅劝赵凌月北上的时候,赵凌月当即拒绝。众人只当她愚忠,却没有人会想到,汴京城马上便要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