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之下》 衣冠之下 第1节 《衣冠之下》作者:陈隐 文案: 唐蕴在软件上新认识的短期夜间伴侣有些特殊,对方声称小时候经历过一场火灾,呼吸道受损无法开口说话,面部大面积烫伤,十分自卑,以至于每次在酒店碰面,对方都戴着一张狐狸面具。 唐蕴虽然会好奇这哑巴的长相究竟有多恐怖,但还是尊重对方的意愿,并且很配合地戴上了兔子面具。 反正他也只是馋他身材和技术,打算玩腻了就撤。 * 某天,唐蕴进入视频会议,发现侃侃而谈的甲方爸爸侧颈贴着一片可疑又眼熟的膏药贴——那似乎是昨晚上他为小哑巴贴上遮草莓印的! 匡延赫(白天衣冠楚楚当总裁晚上扮哑巴新郎的闷骚戏精攻)x唐蕴(白天一板一眼接案件晚上放飞自我搞直播的财迷律师受) 两个斯文败类的双向奔赴,成人恋爱,男主都不完美,不喜慎入。 标签:斯文败类 极限拉扯 轻松 剧情 情投意合 he 第一章 草莓 《衣冠之下》 作者:陈隐 听见浴室玻璃门推开的声响,正低头看手机的唐蕴下意识抬眼。 男人洗完澡了,脸上的白狐面具依旧没摘,周身水雾未散,携着清甜果香。酒店浴袍宽松,即使腰带系紧,胸前那一大片三角区仍袒露在外,隐隐能瞧见一点腹肌线条。 画面赏心悦目,唐蕴的眼底不自觉漫出笑意,目光聚焦在对方的侧颈。 那儿有一枚新鲜的,猩红的吻痕——是他欲念攀升到顶端时的杰作。 在灯光下看,好似庄重的复古印章戳在了白纸上,属实有些夺目了。 但这……不能怪他。 谁让眼前这个男人在过程中拒绝接吻,他只能靠其他手段来宣泄快感,同时,他也认为这是对辛勤耕耘的人的肯定与奖赏。 只是做的时候关着灯,外加他们都太投入,唐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吻得有多用力,更没想过会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怎么办啊?你脖子上好像留下印记了。” 唐蕴佩戴着卡通兔子面具,只露着小半张脸,嘴角微微勾起,话音里听不出一点愧疚的意思,男人浅浅一笑,在凌乱的被窝里翻找出手机,输入一行字:【你好像还很骄傲?】 “对不起啊宝贝……”唐蕴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指尖在印记上擦了擦,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消不下去了,“之前没种过这玩意儿,有点不知轻重了。” 虽然口口声声喊人宝贝,好像很亲密,但事实上唐蕴连男人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这仅仅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第三次发生关系,他们从没在一起过过夜,所以在一起相处的时间累积起来应该不超过八小时。 上个月,唐蕴下载了一款名为“寻氧”的app,不同于其他的同性恋交友软件,“寻氧”为男同和女同分立了不同的频道,就像玩网游似的,两个频道的场景元素都一致,但内容不共享。 新注册用户需人脸核验身份,确认性别后被分配到对应的频道。 另外它的交友机制也别出心裁,所有用户均需填写一份涉及到年龄、身高、所在地、攻受属性、星座、学历、工作、兴趣爱好、理想伴侣,甚至是家庭成员的问卷。 答完五十道题,系统自动筛选和匹配最为合适的对象,不过当时唐蕴嫌麻烦,大部分都选了“随便”。 “test102”——也就是此时此刻杵在阳台点事后烟的这位,是系统推送给他的第一位用户,是个哑巴。 不过他的哑是后天的,据说是因为一场火灾所致,那个周末他独自在家,楼下起火,连带着整栋楼都烧起来了,倒霉的是消防通道被堵,等到救援人员赶到,他已经昏过去了。 他的呼吸道在那次意外中受到损伤,至今没办法说话,脸也毁了容。 所幸102已经从悲惨的过去里走出来了,人很乐观,谈吐幽默,当唐蕴问起他名字时,他回复说,叫我哑巴就行,身边的人也都这么喊我。 对于不能再发声这件事,他表现得很无所谓。 唐蕴没再追问他真名,也没兴趣知道,他下载软件不过是闲着无聊打发下时间,顺便找人解决一下生理需求,没打算来真的。 他估摸小哑巴应该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否则不会在只暧昧了几小时的情况下,直接发给他酒店的定位。 唐蕴资料里填写的姓名、年龄、工作之类的信息全都是假的。 一方面是怕被身边同事或者客户看见了很社死,另一方面是对自我的一种保护。 他的上一任对象是体大的学生,比他小很多,脑袋不太灵光,暑期没地方住就搬进了他家,谁承想那小屁孩把他当提款机,今天买球鞋明天演唱会,关键还好吃懒做没教养,把一堆同学叫到家里开派对都不会提前通知他,弄得家里跟鬼子进村,一塌糊涂。 关键最后还劈腿了。 唐蕴提分手,对方又不同意,白天没皮没脸地装客户到律所咨询,晚上又堵在家门口不肯走,电话短信轮番轰炸,唐蕴被折磨得很是头痛。 那种尴尬的场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了。 不过小哑巴和他前任不是一类人,这点毋庸置疑。 如果要形容的话,小哑巴就好像慵懒而又凉爽的夏夜,很随和,也很温柔,偶尔还会伴随一点精明锐利的坏气,就像是夏天突如其来的暴雨。 他的这种坏,大部分都体现在床上,就比如刚才他受不了喊停,对方变本加厉地折磨他,最后不光是他的大腿,连床单都被弄湿了。 【你要去冲个澡吗?】小哑巴用备忘录展示出新内容。 “当然。”唐蕴掀开被子起身,下半身只穿了条内裤。三月份的天,尚存一丝凉意,他弯腰把牛仔裤捡起来套上。 系腰带时,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小哑巴,尽管白狐面具遮住大半张脸,但透过白狐那对凤眼,他依然能瞧见小哑巴正用一种很玩味的眼神盯着他屁股。 唐蕴故意用亲昵的语调调侃:“怎么,刚才摸半天没摸够啊?” 小哑巴唇角一弯,没有半分辩驳的意思。 有一说一,这哑巴笑起来挺勾人的,他的上唇呈m型,湿润又饱满,一看就很好亲,可惜唐蕴没尝过味儿。 假如一个人做爱很有技巧,那吻技应该也不赖吧? 唐蕴不是没主动尝试过和他接吻,只是两个人的呼吸刚贴近一些,小哑巴的脸就反射性地后撤或是偏向一侧,唐蕴就不再自讨没趣,他知道有的人天性不爱接吻。 唐蕴还时常会好奇这张做工精巧的面具下藏着一张怎样的面庞,是惊悚?还是可怜?鼻子歪了吗?皮肉还是不是原本的颜色? 有一次他们做到一半,小哑巴的脸距他近在咫尺,呼吸扑在他耳侧,感觉只需一伸手,他就可以扯下那张狐狸面具,然后假装是不经意碰到。 但最后他还是忍了下来——毕竟他也很怕对着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孔,会当场软掉。 既尴尬,又伤人自尊,他的社交能力很难应付那种场面。 还有就是,无论他脸上流露出的是震惊、恐惧,还是怜悯,对小哑巴来说,都是一种二次伤害吧。 进浴室,猛一抬头,唐蕴被镜子里的兔子面具吓得愣了愣,他还是没能习惯戴这个东西。 可他又担心酒店里会有隐蔽的摄像头,所以每次和小哑巴开房,都会戴上面具。 他之前在律所实习的时候接触过一起案件,有名男的在浏览黄色网页时看到了自己的女同事和上司的开房视频,十分震惊,里面的视频当然是酒店偷拍的,而这个男人就利用这段视频去勒索女同事和上司,后来被人告了。 案子了结后,当事人得到了赔偿,但视频在朋友圈里发酵。 唐蕴可不想自己的性爱视频也在朋友圈里广为流传,连冲澡也没有摘下面具。 唐蕴这两次开房开出了经验,来的时候特意带了身自己的睡衣裤,换好衣服,他推开浴室门,看见小哑巴手指向茶几,“嗯”了一声,他只能发出这样的单音节字。 茶几上晾着一杯水,他知道他洗完澡会口渴。 “谢啦。”唐蕴摸了摸水杯,温度恰好,一饮而尽。 小哑巴又在备忘录输入:【你包里有创可贴吗?我想遮一下脖子,待会儿还要见客户。】 “没……”唐蕴瞥了眼那脖颈,印记比他大拇指还长,一张创可贴恐怕都遮不住,“这都快十点了,你还要见什么客户?” 小哑巴:【江湖上的事情少打听。】 唐蕴“嗤”了一声,忽然想起来包里有两盒买给老妈的膏药贴,比起贴创可贴这种欲盖弥彰的举动,膏药贴似乎是更合理的选项。 “你看这个行吗?”他从包里翻出膏药贴,“被人看见了就可以说你是落枕了!” 小哑巴:【有谁落枕会落一个礼拜啊?】 “那要不然就说是你扭伤了?” 唐蕴出谋划策,但面具后面的人没什么反应,也许是嫌他的办法很欲盖弥彰。 唐蕴懒得管他:“不要就算了,你自己解决吧。” 手腕很突然地被握住,唐蕴怔了怔,抬眼,小哑巴偏过头,将浴袍的领口拉低,露出半截锁骨,表示接受了他的建议。 唐蕴笑着拆开膏药贴说:“不过它会有点味道,你受得了吗?” 小哑巴犹豫了一下:【试试。】 膏药的味道没有唐蕴想象中那么浓烈,但毕竟是中草药的味道,凑近后味道怪怪的。 想到这玩意儿洗过澡可能会掉,他把一整盒都递给小哑巴:“这个送你了,应该能撑到那印子消失。” 小哑巴言简意赅:【最好是。】 唐蕴抬眼,却看不清对方的眼睛,这时候他就很讨厌面具的存在,因为他没办法判断小哑巴的情绪。 “你生气了吗?”唐蕴带着一丝疑惑,很小声地关心,“我不知道你晚上还有其他约会。” 小哑巴:【你故意的,往死里嘬。】 “哎哟,真不是……”唐蕴简直百口莫辩,但如果这种时候强调自己是第一次给人种草莓,也挺奇怪的,“那你当时也没有说不要啊,我看你也挺享受的!” 说完,轻轻地“哼”了一声。 小哑巴也“哼”出一声气音,但那不是撒娇一般的控诉,而是一种冷淡的无可奈何:【我怎么说?】 “你可以打我,咬我,推开我。”唐蕴想到什么,挑眉,“或者像你拒绝我接吻那样啊。” 小哑巴:【你好像很介意。】 “不会啊,我也不是很喜欢跟人接吻来着。”唐蕴耸了耸肩,表现得满不在乎,好像他的自尊心真的从未因此受挫,“真麻烦,下次不给你种草莓了。” 他以为小哑巴会说些什么反驳的,但他没有笑,也没有回应,而是低头看手机,仿佛没听到他的控诉。 唐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小哑巴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所以小哑巴不会那么敏锐地体察他的小情绪,又或者说,即使是察觉到了,也不会在意。 毕竟他们在一起只图快乐,谁都没有义务要哄着对方。 调情不成,唐蕴收拾东西说:“明天得早起,我先回去了,要送你一程吗?” 小哑巴摇摇头。 这回应不出唐蕴所料,因为之前两次他也是这么拒绝他的。 下楼梯,唐蕴摘了面具收进背包,虽然他买的小兔子还算可爱,但旁人大半夜冷不丁看到一戴面具的,肯定要吓一跳。 没走几步,兜里手机振了振,唐蕴漆黑的瞳孔被屏幕点亮。 衣冠之下 第2节 【我没生气,但我觉得下次很有必要让你体验一下这膏药贴着有多难受。】 文字并不能完全呈现表达者的情绪,所以唐蕴难以分辨这究竟是在控诉还是调情。 第二章 合作 自从今天中午收到小哑巴信息到现在,唐蕴的心情都可以用“美妙”两个字来概括,他很罕见地感知到大脑释放的多巴胺。 以前从来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工作时分出一点心来高兴。 当汽车疾驰在通往酒店的路上,他整个人陷入到紧张又兴奋的状态,当身上的衣服被粗暴地扯下,当身体倾倒向巨大柔软的床,他的心脏就好像被卷入一个漩涡,沉沦中晃动着不安。 他沉醉于这乌托邦般的空间,尽管愉悦放纵,尽管神魂颠倒。 然而当他坐进车里,看见工作专用的那部手机弹出来的群消息、语音通话提示、客户咨询,飘飘然的魂灵像是被敲了一闷棍,狠狠摔落,爬回疲惫的躯壳之中。 来咨询的人发来数十条长达60秒的语音,唐蕴试图转文字,发现阿姨说的是南城当地话,没法看,只好点开了声音。 他不是南城人,但从大一就来到这座城市,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南城当地话他大致能够听懂。 这位老阿姨无意间发现丈夫竟然在外嫖娼,还是一段长达三年的长期合作项目,一次费用三百到五百不等,到现在已经花了近十万,气得火冒三丈。 “这些是我拉他微信和秋秋账单看到的,有的时候他还给那个女人红包,尤其是新年,情人节什么的,都是给现金的,我也不知道给了多少,有没有给她买其他东西。唐律师啊,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让那个骚逼把这些钱给我还回来?”阿姨大概是哭过,还在气头上,嗓音很粗,鼻音很重,听起来有几分凶悍。 唐蕴听得直皱眉,根据他的经验判断,这种家长里短的咨询往往钱少事儿还糟心,结局还不尽人意。 不过还是保持职业素养,问清楚了大致情况,说道:“您先生的嫖资已经花出去很久了,是否还能被追回,也要看情况,您要是方便的话明天可以来我们律所,我们再详细谈一下要怎么解决。” 还有个胜负欲很强的女企业家想打离婚官司,理由是丈夫在外面包养了好几个奶,诉求是让丈夫净身出户,连身上的裤衩子都得留下。 唐蕴耐心回道:【首先啊,裤衩子属于一方专用的生活用品,根据《民法典》第1063条的规定,夫妻的个人财产是不参加分割的。其次呢,你提供的这些证据只能证明你丈夫和人发生了性关系,情节不算太严重,你现在要离婚的话,你丈夫依然是有权利分割你们的夫妻共有财产的,只是酌情少分一点。】 企业家的三观大概被震塌了,嚷嚷道:“拜托!他出轨哎!还包了不止一个,背叛了家庭,这些难道还算不上重大过错?那要怎样才算重大过错?杀人放火吗?” 这是绝大部分当事人的反应,唐蕴早已预料,但是没办法,法律只规定了人们必须遵守的最基本的道德标准,并不能保障全部。 【在司法解释当中,只有重婚,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虐待、遗弃家庭成员才称得上重大过错。】 女企业家发长语音宣泄不满,唐蕴听语气,估摸这个人得离,于是说:“分割这块法官的主观判断其实也占据着很大的因素,如果您真想离婚的话,我们这边肯定会最大程度地为您争取权益。” 除此之外,还有个因聚众赌博被判了刑的老大哥最近回归自由了,打算转行开民宿,大哥有点法治意识,但很薄弱,眼下正咨询他如何在不违法的情况下,在包厢里安装针孔摄像头。 唐蕴头疼地揉了把脸:【我建议你别装。】 回到小区已经很晚了,只有极少的窗户亮着灯,道路空旷而安静,藏在花坛后的小野猫都出来踱步。 唐蕴很怕压到它们,开得很慢,车前灯倏地照亮一道身影。修长的腿,疏松的纹理烫,从头到脚的奢侈品牌,还有那嚣张的走路姿态,一切都很熟悉。 “梁颂?”唐蕴降下车窗喊了一声。 那人果真回过头,笑了笑:“我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呢,你怎么才回来?” 梁颂是唐蕴来到南城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那是他考入大学的第一年,交完学费后几乎一贫如洗,于是找了份周末的兼职,梁颂是他兼职的那家咖啡馆的老板,也是他现在所租的这套房的房东。 梁颂只比唐蕴大两岁,家里做食品生意,是吃穿不愁的富三代,据说他上小学时,爸妈一个月给的零花钱就有小一千,如今家里每年光收租就有几百万入账。 只可惜这小子脑子不太灵光,父母花大钱把他送进私立高中,他却门门都考个位数,忙着和班上学霸展开恋情,高二辍学后,便拿着爸妈给的零花钱创业。 从唐蕴认识他到现在,他大概投了十多个项目,什么奶茶店,鸡排店,农家乐,生鲜超市,再到剧本杀,图书馆,电影院,健身房。吃穿用度,娱乐消遣,没有一样他不沾边,可也是倒霉,这么多门店,居然没有一样是挣钱的。是王多鱼看了都会羡慕的程度。 三十岁的人,总不能再浑浑噩噩下去,于是他爸妈切断了他的资金,打算用这招让他乖乖回老家,娶妻生子,继承家业。 梁颂这阵子非常苦恼,因为他的性取向和唐蕴一样,“寻氧”这个软件,也是梁颂推荐他下载的。 关于他和小哑巴的进展,梁颂也都一清二楚。 “所以你今天看到他长什么样了吗?”梁颂伸手按了下电梯,他已经好奇这个问题很久了。 “没,”唐蕴摇头道,“他说以我们的关系,没必要把对方了解得过于具体,否则会失去随心所欲的乐趣,他让我把他想象成二次元里的人。” “那你可真能憋,要我的话可受不了,”梁颂出主意,“我肯定会趁他睡觉或者洗澡的时候,偷看一下。” 唐蕴不是没想过这些:“但我觉得偷摘他面具不太礼貌,他可能会生气的。” “哟——你还会在乎他生不生气?”梁颂的眼神和语气都透着几分意外,“想长期发展啊?” 唐蕴在这个问题上迟疑了一瞬。 他很喜欢小哑巴,喜欢他洗过头后,毛毛躁躁,湿漉漉的头发,喜欢他优越的下颌线条,喜欢他满身恰到好处的,充满力量感的肌肉,喜欢他那双温暖修长又充满技巧的手,甚至喜欢他伏在他耳边时,难以抑制的喘息。 目前和小哑巴的状态,也是令他满意的,他们比任何人都亲近,却不会干涉到对方的生活,因为不了解,所以会对对方的生活,过去的形象,甚至是思想充满遐想,而人类总是会对想象中的人情有独钟。 但“长期”就意味着关系的稳定,意味着想象力的戛然而止。 小哑巴的容貌被毁了是事实,他无法开口说话也是事实。 唐蕴很坦诚地说:“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觉得我很难爱上真实的他。” 电梯开了,俩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房子一梯一户,公摊区域被唐蕴打造成玄关。 梁颂先换好鞋,径直输入房门密码。 “或许他的脸没你想象的那么恐怖呢?况且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花点钱修复下说不定就能看了。” 唐蕴关上门:“消遣一下,没必要想那么远吧,况且他也没有表现出很喜欢我的样子,可能玩几次就换新的了。” “靠!”梁颂感到很不公平,“一个残疾人玩这么花啊?” 其实唐蕴不了解小哑巴过去的情感史,一切都是凭直觉。 “反正我觉得他挺游刃有余的。” 梁颂拍了下他的肩膀,宽慰:“其实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态也挺好,喜欢嘛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果断分开,总比被人渣了好。” 唐蕴知道他是在说沈记恩,但平心而论,唐蕴并不觉得自己是被渣,而是见证了成长中的一场无可奈何。 沈记恩是唐蕴的初恋,三甲医院骨外科医生,他们两个是在梁颂开的健身房里认识的。 彼时的唐蕴才读大二,涉世未深,懵懵懂懂,对爱情的渴望极其强烈,当沈医生向他表达爱意后,两个人火速陷入热恋,唐蕴把自己打包搬进了沈医生的公寓。 沈记恩身上的一切特质都很符合唐蕴对另一半的期许,又或者说,是沈记恩在唐蕴心底刻画出了一个理想型的标杆。 自此之后,唐蕴再遇见什么人,都会有比较,这个人没有沈记恩那么好看,那个人智商没有沈记恩高,还有那个人做的饭太难吃,和沈记恩完全没法比。 沈医生是个很优秀的人没错,但比唐蕴大六岁,从未向家里出柜,也没有这个打算,家里催婚催得紧,一开始他还会以工作忙为缘由推脱,后来便开始参加相亲局。 当唐蕴得知这一切时,他的微信里已经有和一名女幼师的暧昧聊天记录了。 沈记恩那晚吓坏了,怔在原地很久才想到要抱住他,求饶般开口:“我就是结个婚给家里人看的,让他们安心。” 唐蕴在盛大的错愕后,是异常的冷静,又觉得有点可笑:“那结完婚呢?离婚吗?还是和她生孩子?养孩子?” 他的问题,沈记恩没有给出答案,一如他们的恋情,到最后也没有一个合理的答案。 围绕感情的话题没持续多久,梁颂在来的路上顺便买了些烧烤和啤酒,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一部搞笑的下饭综艺。 工作群里接二连三弹出新消息,唐蕴本来不想管,但看见江峋私发了他一条新消息,他再也不能视若无睹。 江峋是他师父,也是律所的合伙人之一,唐蕴的领导。 最关键的是,他手头的案源大部分都来自师父,绝不能得罪。 江峋问:【向恒集团知道吗?】 向恒集团对于唐蕴是很遥远的存在,他只在新闻里听过,不过梁颂却对它很了解。 向恒是九十年代初期创立的股份制公司,国内饱受关注的地产集团之一,在经济飞速发展的这几十年里,它的产业不断扩大,涵盖了文化、金融、科技等各大领域。 和梁颂家竞争的电影院,就是向恒集团旗下的,所以梁颂对向恒持敌对态度。 “咋啦?你boss不会要接向恒的案子吧?” 梁颂一语成谶。 向恒建筑部门的负责人在监督工人作业时发现楼房的部分材料和工程质量都不符合合同约定,给工程公司提出整改意见,可现在两个礼拜过去了,材料没更换,不符合预期的地方也没有改正,严重影响到了工程质量。 向恒决定起诉这家建筑公司,要求对方赔偿工程款和延误的赔偿金。 江峋最近太忙,打算把这个案子交给唐蕴负责。 “我靠不是吧?”梁颂很震惊,“这么大个集团,连个专门的法务部都没有吗,还要找外面的律所来处理?” 唐蕴对此并不意外,近几年因为疫情的缘故,导致各个行业都不景气,地产行业尤为糟糕,企业为了运作下去,肯定把能裁的部门都裁了缩减成本,像法务、人力这一类与业务不相关的部门,往往是第一批被推出去的。 “公司养不起人就只能开了外包咯。” “不过也好,反正赚钱的是你!”梁颂很快就转换了心情,拍拍唐蕴肩膀,怂恿道,“你们好好谈,狠狠地敲他们一笔!” 律师这行收费都有相关规定,不存在敲不敲这一说,况且这向恒集团的太子爷似乎还和江峋是老相识,但唐蕴懒得和他解释那么多。 为了更了解客户,唐蕴上网搜了下向恒集团,根据创始人匡继冲,关联出他的夫人项凌,以及他们的儿子匡延赫。 网页上只有他的头像是灰色的,没人上传任何照片,年龄不详,学历不详,目前在向恒集团任执行总裁。 看来是子承父业。 唐蕴上微博搜“匡延赫”,很快就找到了他,不过他的微博很无趣,转发的都是和地产业有关的动态,以及各种看不懂的,抬头很长的会议。 微博广场上有不少人@他。 很显然,大部分是向恒的员工,在公司项目宣传时例行@他一下,有的则是他以前的同学,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恭敬与谄媚。 唐蕴快速滑动的指尖在一条动态上停了下来。 原博是个搞笑大v,发动态说:羊尾真的可以使男人重振雄风,亲测,管用!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个叫“快乐肥宅水吨吨吨”网友在转发这条微博时@匡延赫,并说道:你要不要试试看这个,或许真有用哦。 “噗。” 合着这小子性功能不行啊!真惨! 唐蕴第一时间把手机递给身旁的人。 梁颂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后,笑得直拍大腿,很缺德地评价:“那他这辈子岂不是只能做个零啦!” 第三章 匡总 唐蕴是酒精过敏体质,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喝酒,就是喝多了皮肤容易泛红,头犯晕,所以梁颂带来的啤酒他只浅浅地喝了半听,剩余的梁颂包圆了。 衣冠之下 第3节 眼见着快一点了,唐蕴便让梁颂留下来过夜。 房子是三居室,一百三十多平,主次卧相对,中间是宽敞明亮的客厅以及餐厅岛台,还有一间房朝北,透过窗户,能看见鳞次栉比的办公大楼,唐蕴所在的律所就在其中一层。 原本这是间杂物房,唐蕴搬进来的第二年,把这改造成了书房,角落放置一些健身器材。 阳台向南,一年四季日照充盈,这也就意味着,这里的房价很不便宜,但梁颂开给他的房租并不高,是行情价的二分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梁颂能够随意进出这里的原因,其中一间次卧,是唐蕴专门为梁颂留的。 许是因为白天反复提及小哑巴,梦里,唐蕴又见到他了。 他靠在阳台的沙发里抽烟,两条长腿交叠,翻阅一本全英文的名著,姿态很随意,将烟灰抖落的动作有种说不上来的傲慢与矜贵,好像睡前阅读是他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 唐蕴走过去问他看不看得懂,小哑巴摇摇头,说他只是在看上面的插图。 在他身上,唐蕴看到了一种很违和的感觉,他的行为举止,他的游刃有余,他手腕上偶尔散发出来的清冽洁净的香水尾调,都和他所说的汽车修理工作很不匹配。 唐蕴走过去,摘下他的面具。 藤蔓般的皱褶是他的皮肤组织,他没有眉毛,没有鼻子,也没有眼皮,比伏地魔的脸还要吓人。 唐蕴倒吸一口气。 怕伤害到对方自尊,他不敢表露出惊恐与不适,装作大方地说:“也没有很奇怪嘛。”但心里想的是,早知道就不摘了。 清醒过来的唐蕴花了半分钟才平复好心情,但梦里见过的那张面容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上线,告诉小哑巴自己梦见他了,但摘下面具后的画面是他虚构的。 【我看到了一张打着马赛克的脸。】 小哑巴在半小时后回复他:【等我下次回老家,找张没毁容之前的照片拍给你看,你可以通过它,想象我的模样。】 唐蕴觉得这主意不错,又万分好奇:【那你长得好看吗?】 小哑巴:【没有人会这样自夸的。】 唐蕴笑了起来:【那以前有没有人夸你长得好看。】 小哑巴:【很多。】 唐蕴又被逗笑,笑完之后又感到深深的惋惜。 律所无需打卡上班,唐蕴平时都会避开早晚高峰,但昨晚上有向恒集团的项目负责人加他微信,说八点半在律所碰面,他只能提前一小时出发。 做他们这行,是非常忌讳迟到的。 七点半的高架桥堵得跟便了秘一样,一分钟才挪十米,旁边车道总有人打方向加塞,这让唐蕴看得直皱眉。 正准备打开音乐给自己放松一下,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又被安全带猛地拽回! 汽车发出尖锐的蜂鸣声。 他的心率飙升,脑袋一片空白,扶着方向盘的手一动也不敢动,他距离前车太近了,近到他根本没办法判断自己是不是撞上对方了。 他蒙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追尾了,汽车自动开启了紧急制动和双闪。 生平第一次遭遇车祸,他差点儿不知道该干什么,解开安全带,汽车又响起新一轮的警报——是在提醒他驻车。 他下了车往回看,发现是一场连环追尾,罪魁祸首是一辆面包车,连同他的特斯拉在内,出事的一共有五辆车。 “我靠。”唐蕴甩上车门,没忍住骂了一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后面那辆车是从左后方撞向他的,把他保险杠撞凹了一块,车尾灯也被撞碎了,脆弱得像是秋天的枯叶,悬在半空,将掉未掉,岌岌可危,变形的后翼子板将车轮卡得死死的,状况比想象中严重许多。 一同遭殃的司机里有个中年男人,脾气很暴躁,指着面包车司机破口大骂,旁侧的车辆都开得很慢,有司机降下车窗录像。 两个车道都被占据,让本就不通畅的道路雪上加霜,顿时,人声与鸣笛声交杂,面包车司机无措地抓着头发,一个劲道歉。 唐蕴没去纠结事故起因,先是打了个报警电话,然后绕着车身拍照取证,另外几个司机见状,也忙拿手机拍照。 不到一分钟,交警便赶到了事故现场,上传好照片后便让大家挪一下车,顺带指挥起现场交通。 唐蕴挂上档,但车辆仍显示故障,无法启动,他给客服打了个电话,客服立刻帮忙安排了一辆拖车。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然而从高架到律所的预计时间是二十分钟。 情况很不妙。 唐蕴在群里发消息,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下情况,希望有人可以帮他接待下客户,可人倒霉起来就是要塞牙,偏逢今天周六,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距离律所最近的同事还没起床,说最快半小时能到,他还得刷牙洗脸。 唐蕴说:【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吧。】 三月份的天并不算热,唐蕴急出一脑门子汗。 4s店的售后率先赶到,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办事讲究效率,二话不说就绕着汽车拍照,上传证据,女的则关心唐蕴的伤情,询问需不需要就医。 唐蕴摆摆手:“我人倒是没事儿,就是车子没办法发动了,我这会儿很赶时间,你们能帮我处理接下来的事情吗?” “可以可以,”女人连连点头,恭敬道,“您只需要把车钥匙交给我们就行,接下来的定损、维修和保险赔付都将由我们为您负责,不过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您这个车子撞得还挺严重的。” “行……”唐蕴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对。 他平时用的一直都是手机钥匙,出门从来不带卡片钥匙,一旦汽车探测不到手机的蓝牙信号,就会自动上锁,没人进得去。 唐蕴急中生智:“我可以跟你们去4s店吗?然后我再叫个跑腿帮我把卡片钥匙送过去。” “当然可以啊。”女人一脸纳闷,“可你不是赶时间?” 唐蕴不为难自己了:“我直接跟客户开视频。” 正如唐蕴所料想的那样,向恒的项目负责人也很有时间概念,提前五分钟抵达目的地,发给他一个办公大楼的定位,问律所在第几层。 唐蕴给负责人弹了个语音过去,交代了一下自己的突发状况,然后说:“我帮你点了杯咖啡,你可以先去里边,咱们视频详聊,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项目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闫楚,她“呃”了一声,似乎很为难地说道:“可是我们总裁也来了,他挺关心这个案子的。” “总裁?”唐蕴的大脑自动检索昨晚查询到的有关向恒的资料,“是匡总吗?” “你居然知道啊?” “当然知道了……” 唐蕴的脑袋飞快地运转起来。 什么情况下,一位日理万机的执行总裁会亲自跑一趟律所去关心一个建筑工程纠纷的进展呢? 要么是这场纠纷牵涉到的金额很庞大,要么就是工程延误导致的后果将十分严重。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与他们合作的律师能收获一笔不菲的委托费。 “之前有个项目开盘会上,他不是发表了一小段演讲嘛,我记得的。”唐蕴信口胡诌,表现得好像对这位总裁的发言很上心——因为他刚才隐约地听到一点匡总的声音了,就在闫楚旁边。 虽然这样很可能会被对方理解成谄媚讨好,但谁又不喜欢因为几句话而被人记得呢? “什么时候?”一个年轻而又富有威严的声音很突然地冒出来。 音色是极好听的,唐蕴短暂地愣了愣神,迅速反应:“这不重要了匡总,反正之后我会重新认识你的,很抱歉,刚才路上出了点意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开视频聊?” 钱难赚屎难吃,他豁出去了! “可以。”匡延赫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此时此刻,唐蕴正坐在工作人员的车后排,赶往4s店,所幸的是他公文包内常年备着副耳机。 视频连上,驾驶员十分体贴地将车载音乐关了,唐蕴道了声谢。 闫楚先出现在画面里,她的形象与唐蕴刻板印象中的年轻女领导截然不同,她没有长而飘逸的秀发,也没有端庄的衬衣西服,一件灰雾色的圆领卫衣套在她平直的肩膀上,显出几分随性。 她的头发不过耳,一张臭脸板着,像个能抗灭火器去gay吧救火的铁t。 “你这造型挺酷的。”唐蕴的评价发自肺腑。 “嗯,”闫楚笑了笑,很风趣地回道,“有品味的人都这么说。” 她将手机横放,坐在副驾的人也出现在画面里。 唐蕴对上了一双英气的,颇有侵略感的眉眼,匡延赫比他想象中年轻太多,或许还不超过三十,他的皮肤白净,眉骨很高,有点儿像混血,卷曲的头发用发胶抓过,但并不是多么沉稳的造型。 比起集团高管,他更像是一个没有睡饱就被经纪人拖起来强行做了造型,也没来得及吃早点的,心情很不好的艺人。 唐蕴阅男无数,还是猝不及防地被这人惊艳了一下,他克制住自己胡乱纷飞的思路,言归正传:“你们当时和建筑公司签订的合同啊,供货单什么的都在的吧?” 匡延赫向闫楚递了个眼神。 即使隔着屏幕,唐蕴都能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感,那是常年身居高位者的气场。 闫楚点头道:“啊,都在的。”她抬起手中文件袋说:“我今天都带来了呢。” 唐蕴耐心听取事件经过与诉求。 过程中,他不太能直视匡延赫的眼睛,不仅是他的长相过分英俊,还有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会莫名地带给人一身寒意。 他的眼底仿佛藏有一个漩涡,但凡一个不注意,就要被吸进那片探不到底的深海。 在交谈间,唐蕴得知向恒集团和寰宇建筑已有多次合作,先前的工程质量从没出过问题,且寰宇的服务态度一向很好。 闫楚怀疑这次的问题与寰宇建筑去年年底爆发的大规模人事调动有关。 “核心层遭遇大洗牌,手底下的人不是被裁就是降薪,只能在材料上做做手脚。” 唐蕴点点头:“也有可能。” “我不管他们有什么难处,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质量不合格的理由,我要的是一个结果,一个令我满意的结果。”匡延赫的声线很冷,要将人冻透似的,“至于过程是怎样的,我不在乎。” 闫楚呼出一口气,不敢乱说话了,只强调了一遍:“反正我们的诉求是对方赔我们三千万,剩下的就交给唐律师负责啦。” “这个金额的话,其实是要第三方机构做鉴定的……” 唐蕴的话音戛然而止—— 画面里,匡延赫正在喝矿泉水,他的脖颈修长,衬衣领口盖不住的地方,贴着一片接近肤色的膏药贴。 那不是昨晚上他为小哑巴贴上遮草莓印的吗?怎么匡总身上也有? 第四章 荒谬 唐蕴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如果小哑巴是匡延赫的话,一切也是顺理成章的——向恒集团的执行总裁,创始人亲儿子,一个在希冀中成长起来的,风光无限的人物,一个注定要结婚生子,继承家业的顶级富二代,在面对自己的性取向时,或许真的会选择戴上面具,闭上嘴巴,变成另外一个人。 衣冠之下 第4节 “那这个鉴定机构是你去找吗?还是我们自己来?”闫楚打断了唐蕴的思路。 “你们只需要签一份委托代理的协议,剩下的都可以交由我负责。” 唐蕴仍盯着匡延赫的脖子。 是巧合吗? 那这未免也太巧了!而且匡延赫用的似乎是同款膏药贴。 但昨晚上他帮小哑巴贴膏药时,贴得十分随意,具体是不是匡延赫脖子里的这个位置,这个角度,他无法百分百确定。 “那根据你的经验,我们这官司能打赢吗?”闫楚问。 唐蕴从不跟人保证这些:“我得先看下你们的证据材料。”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匡延赫身上,竭力地探寻他与小哑巴之间的相似之处,可他先前并没有认真观察过小哑巴,毕竟对方毁了容,一直盯着细瞧很不礼貌。 以至于现在看匡总的时候,有点恍惚,第一眼觉得像,第二眼又觉得不对。 好像视频里的人脸要比小哑巴更宽一些,头发长度……好像也要比小哑巴短一些。 但都是好像。 唐蕴最熟悉的地方其实是小哑巴的腹肌,因为做爱时,他无处安放的手总是会撑在小哑巴的腰腹,那里有很紧实的肌肉。 可他总不能让匡总脱了衣服让他摸一把吧? 匡延赫的神情始终未有任何异样,喝完的水瓶握在手中把玩,最后点头道:“那你加我微信,案件进程向我跟进。” 也许是常年身居高位的缘故,他的语气总是带有一定的命令性,这种疏离感会让唐蕴觉得自己很自作多情。 像匡延赫这种傲慢、冷漠又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会在软件上跟人调情啊? 他的小哑巴可是个很可爱的,会夸他做的很棒的人。 不过在视频挂断后,唐蕴还是第一时间登入寻氧,问小哑巴在干什么,有没有想他。 小哑巴没在线。 唐蕴的思绪又乱飞:不会真他妈是匡延赫吧?刚才在视频里装淡定,这会儿不敢上线了?可是他和小哑巴做爱时也没摘下过面具,不应该那么轻易的被认出来吧? 平心而论,唐蕴是期待戏剧性的巧合的,毕竟匡延赫的长相完全长在了他的审美上,能和这样的人上床是他的福气,可他又很担心,假设这真是一个人的话,小哑巴应该不会再联络他了吧? 他们这段关系才刚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十多分钟后,小哑巴上线,回给他一张在修车店里拍摄的照片。 【刚才在帮客人换轮胎,是你想我了吧。】 好吧。 唐蕴承认自己刚才的想法太荒谬了。 【我刚才看到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小哑巴:【他出门也戴面具?】 唐蕴扑哧一笑:【不是,就是感觉很像,而且他脖子里也刚好贴了片膏药。】 小哑巴:【那个膏药熏得我睡不着,后半夜我就撕掉了,今天没贴。】 唐蕴:【哟,不怕被人看到小草莓啊?】 小哑巴:【是勋章。】 没多久,梁颂把卡片钥匙送到4s店。 宿醉的后遗症是头痛和疲累,见梁颂没什么精神,唐蕴便开着他的车,带他去吃港式早点。 店内人不多,唐蕴点完单,提起刚才和匡延赫视频的事情。 梁颂见识过不少富家少爷,很刻板地猜测道:“是不是长得不咋地?” “还行,”唐蕴很收敛的评价,“五官都在。” 梁颂明白了:“我就知道,肯定不咋地。” 等上菜很无聊,唐蕴又把脖子上的巧合分享给梁颂,说:“我当时都蒙了,感觉他就是小哑巴。” “真假的?”梁颂一脸不可思议,“那他没认出你来吗?” 唐蕴喝了口柠檬茶说:“我也戴面具的啊。” 梁颂仿佛在看一个有病的人:“你跟金主打视频还戴面具啊?” 唐蕴很无语:“我说我和小哑巴开房的时候是戴面具的。” 隔壁桌的人朝他们望了过来,唐蕴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而且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用自己正常的声音,所以就算见了面,他应该也认不出我。” 梁颂双眼圆睁:“咋,你又学女人讲话啊?” “才不是!” 但也……差不离吧。 其实唐蕴本科读的是播音主持,这专业是老妈提的建议,她老人家很希望他毕了业能进电视台工作,最好能像隔壁家骁骁那样出现在电视上,逢年过节的,脸上倍儿有光彩,再不济的也可以当个婚庆司仪,一场下来好几千,收入不菲且光鲜亮丽——这是她对这个专业的全部想象。 唐蕴读了两年,实在提不起兴趣,然而转专业已经来不及了,于是自学法律。 那时候法考还没有改革,非法学专业的本科生也可以参加司法考试,他顺利通过后,进入到律所实习。 一年后,成为一名拥有很多种声音的执业律师。 刚加上小哑巴的那天,唐蕴很直接地问过他喜欢什么属性的男人,小哑巴说都能接受,但更喜欢在床上放得开一点的小朋友。 他这么说,唐蕴就懂了:他喜欢平时正经一点,在床上要骚一点的年轻小受,主打一个反差感。 在男同群体里,有一部分人是只愿意做攻的,但大部分更愿意做受,因为可以享受被照顾的感觉,而剩下的那一部分则是攻受皆可,会根据自己所遇到的对象调整属性,遇强则受,遇受则强,甚至接受互攻。 唐蕴就属于最后一种,他对攻受属性压根没什么执念,因为不管是上人被是被上,他的本质并不会变。 只是他原本的声线太成熟了,乍一听都以为他三十了,为了讨小哑巴喜欢,他全程用的都是元气满满的少年音,偶尔还会逢场作戏地装可爱,撒撒娇。 小哑巴曾很认真地夸过他声音很好听,特温柔,唐蕴的虚荣心因此得到过极大的满足,就没换过声音。 “那他到底是不是装哑巴跟你聊天呢?”梁颂问。 唐蕴将服务生端上来的凤爪和菠萝包往梁颂那边推了点:“不是,我后来给小哑巴发消息了,他正在帮客人修车呢。” “哦这样啊……还好不是,要不然你就是和我死对头恋爱了。”梁颂转念一想,又说,“好像也挺带感的,那样你就可以利用美色潜入敌人内部,帮我搞垮他们集团,这样我的电影院就可以实现盈利了。” 唐蕴顺着他的脑洞细想过后,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为什么不好好当一个豪门废物呢?你那破电影院能挣几个钱?” 梁颂撇撇嘴:“你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所以老天爷只会安排你和洗车的见面。” “洗车的怎么啦?”唐蕴为小哑巴打抱不平,“人洗车的还有八块腹肌呢,你有吗?况且人家那不是普通的洗车店,是汽修美容一体店,庞大的家族企业。” “哦?有多庞大?” 唐蕴竖起手指:“一个镇上足足开了两家,明年准备拓展到市中心了,可见收入还是很可观的。” “切。” “切什么,起码比你那连年亏损的电影院强。” “滚!亏损那不是因为疫情闹得吗,但是你想啊,连着亏了三年,我那电影院还能撑到开张,是不是也挺牛逼的?” “瞧你这话说的,今年利润要再是负的,你可怎么给自己找理由啊?” “你丫能不能盼我点好?” 梁颂吃着菠萝包,后知后觉地想起前几天晚上在微博上看到的八卦,心理忽然就平衡了许多,坏笑道:“我忽然想到,那个豪门废物,你恐怕是不愿意当的。” “嗯?” “那姓匡的不是不行吗?你忘啦?” “对哦!”唐蕴犹如醍醐灌顶,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看来他今天的猜想都很多余。 在还没有和匡延赫视频之前,他觉得这个男人性功能障碍有点惨,今天之后,他觉得有点可惜。 真是白瞎了这张脸了。 “不过他可以在下面。”唐蕴说,“都这么有钱了,还需要自己动吗?” ***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库里南正沿着干净宽敞的恒华大道行驶。 到这里,便是进入了南城金融城的核心,高楼密密匝匝,车辆川流不息,一整条的奢侈品专柜街,繁华精致,万灯皆明,好像永远不会落幕。 绿化带里的樱花开了,引来不少驻足拍照的游客。 到红绿灯口,司机打了个转向,汽车缓缓驶入向恒置地的大楼。 这是南城最具标志性的办公大厦之一,十年前斥巨资邀请国外著名的建筑团队设计,墙体外立面极具观赏性,远看就好像是在海上扬起的船帆,在周围方正规矩的办公楼内脱颖而出。 而这只是向恒集团设立在华东地区的分部,总部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城。 电梯直上最顶层,进入这层需要总裁级别以上的授权。 匡延赫毫无障碍地走出电梯,开阔的走廊至前厅,布置了昂贵的绿植与鲜花,有的鲜切花并不应季,是从国外空运过来,每天都有专人擦拭,修剪,不新鲜了立刻更换,铺张浪费,只为点亮偶尔来这边的人的双眼。 匡延赫站定,微微低头扫了一下虹膜,两道纤尘不染的玻璃门缓缓划开,几乎听不见声音。 两千多平的面积,被很巧妙地分割成办公、会议、休息、健身等区域,看不到一根立柱,听不到一点人声,让整个空间显得空旷无比。 站在落地窗前,可以俯瞰溶溶漾漾的江景,也可以感受晨曦到黄昏的光线变化,吸进鼻腔的是过滤后的空气,也是人民币堆砌起来的味道,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对恐高症患者不太友好。 匡延赫虽不恐高,但极少关注窗外的绮丽,进门的第一件事往往是找遥控器,关闭百叶帘。 于他而言,在草木繁盛的山林还是喧闹繁华的都市,亦或者无边无际的海上,都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一天中绝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工作,忙碌的行程与繁琐的业务几乎占据掉他全部思绪。纵使眼前繁花似锦,他也很难察觉到芳香。 然而今天,他走进门却忘记关窗。 手机界面暗下,他又重新点亮,为出人意料的发展感到无措,同时又伴随一点很罕见的期待。 这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巧合。 其实在视频里看到唐蕴时,他对他的身份还不能确定,他只记得和他开房的那个小朋友喉结下方有颗痣,刚巧唐律师也有。 直到视频结束,他收到“快乐小法师”发来的私信才确认对方身份。 他现在终于弄明白唐蕴为什么会起这么个网名了。 那么唐蕴呢?也认出他了吗? 衣冠之下 第5节 匡延赫伸手摸了下脖子里的膏药贴,昨晚睡觉前他嫌这玩意儿味道太浓,于是把它撕了,今天一早又重新贴了一片,贴在了不同的方位,应该不容易被认出来。 但引起了唐律师的怀疑是肯定的。 他们现在的状态如同打破了次元壁,情况变得很不可控,而匡延赫一向都很讨厌不可控。 他从没想过要以匡延赫的身份和男人交往,他也绝不能这么做。 他的个人形象无所谓,可“匡延赫”三个字,不仅是他的名字,也代表了一个企业的形象。 向恒这几十年构建和维护的是稳健、专业、优质、值得信赖的品牌形象,当有人讨论到向恒,应该讨论它的楼盘,股价,基金,讨论他们的产品质量,员工服务,公益慈善,而不是他和男人在哪里开房,用什么姿势上床。 他们的竞争对手最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八卦,他不可能提供他们阴阳怪气抹黑向恒的机会。 思维几乎乱了一整天,直到晚上九点多,匡延赫才开完最后一场视频会,放下手头工作,揉了揉发僵的肩颈。 正准备续杯咖啡,手机进来一条新消息。 快乐小法师:【明晚有空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 一向被动的人突然变得积极起来,这让匡延赫很意外。 到目前为止,他们两个还没有一起吃过正餐。 test102:【怎么突然想到要约我吃饭?】 快乐小法师:【接了个大case,心情很不错,就是接下来一段时间肯定很忙,应该没什么时间和你碰面了。】 匡延赫猜想唐蕴的目的是确认他的身份,如果他拒绝,恐怕会加深对方的怀疑。 test102:【好,你喜欢吃什么?】 快乐小法师:【荤的。】 不知道唐蕴是不是有意的,他的说辞总能让人联想到其他方面去,匡延赫不自觉盯着手机笑,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大概很愚蠢,敛起了笑意。 test102:【好,满足你。】 他想,这次约完会,就用小哑巴的身份和小法师告个别,就当一切都没发生。 第五章 刻薄 向恒集团和寰宇建筑的工程纠纷比唐蕴预想中的要复杂许多,光是两家企业当初签订的工程合同就有六百多页,字数都赶上一部长篇小说了,其次是因为疫情的缘故,施工进度反复拖延,中间有不少合约条款做了修改,他花了一整晚才把涉及到争议点的条款找到。 由于工程暂停,寰宇的人全都撤了,唐蕴到闫楚那拿到了项目经理的电话,可是打了好几通也没人接,无奈,唐蕴只得载着闫楚,驱车两小时,跑了趟寰宇建筑的总部。 接待处坐着的是两个年轻小姑娘,打电话通报后说经理没在。 “那要多久回来?”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的。” “那就麻烦你跟你们经理说一下,我们这次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过来的。”闫楚指了指身旁的唐蕴,“这位是我们公司的代理律师,想来了解些情况的,如果能私下调解,我们是愿意和解的,如果你们坚持要走诉讼途径,我们也完全ok。” 闫楚的个子很高,单眼皮,鼻梁挺直,偏男生相,说话时总是不自觉皱起眉,即使是很平和的语调在说话,也让人觉得是一种威胁。 就像上司对下属那样。 其中一个小姑娘又走进去打了通电话,出来时说:“我们经理在回来了,你们先到旁边的休息区稍等一下吧。” “那帮我们倒两杯咖啡来吧。”闫楚说。 半小时后,人果真回来了。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最大的特征是胖和秃,大约是常年抽烟的缘故,他的声音跟掺了沙子似的。 经理把他们带进了办公室,态度还算客气,但始终不愿承认材料有问题,反而说向恒的人无理取闹,防疫期间都不让人休息,有的工人都累晕了,明明约定好的工期硬生生要缩短五个月,他们根本来不及,后来提出来的整改意见更是谁听了都会觉得苛刻。 “我们目前用的热保护材料大多都是玻璃棉,玻璃棉板的话不知道你晓不晓得,它的隔热性和防火性都挺好的,没有异味,也非常安全,但他们也不知道哪里去请了人,看过以后说不满意,要全部改成聚氨酯喷涂,还得是他们指定的那牌子,每平方两百多,谁吃得消?况且喷涂需要的工程量也大,他们又不肯延期。”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唐蕴,仿佛在向他诉苦。 闫楚用比经理更大的声音反驳道:“你用玻璃棉没问题,但问题你用的那个玻璃棉是个什么牌子?我听都没听过,质量能有保障吗?将来出什么问题了,业主来找我们,我们怎么弄?做事情不能光看眼前。哦,你们收了钱走了人,将来房子裂缝,漏水,我们给你们擦屁股?想美事儿呢。再说工程延误是我们的问题吗,你们包工头克扣薪水,导致工人大规模罢工,只能找些临时工来干活,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经理愣了愣,又转移话题:“裂缝漏水,根本不可能的,我们都做了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什么居民反馈过漏水。” “但当时我们合同上约定了,要按照我们的需求去做。”闫楚对面这些强词夺理也有些无奈了,“你们可能觉得这东西的质量次一点没事儿,房子能住人,能遮风挡雨就行,但对于我们而言不是的,卖房子和卖车子一个道理,每一个细节的改动都会影响到买家最后的体验,你能说把车子上的铝合金防撞梁换成铁的也没事儿吗?只要车主不撞就行了?” 经理的态度很明显的有些不耐烦:“我跟你说啊妹子,这世上就没有哪样产品,它十全十美,样样兼顾……” 闫楚眉头紧皱:“别转移话题。” 经理点燃一根烟,嘬了口说:“反正你们翻来覆去就是觉得材料不好,要换,但这个事情我已经和我们领导提过了,他的意思是,既然你们要换,那这些钱自然是你们要贴的。” 闫楚摆摆手说:“现在不要你们换了,我们已经请了别的团队拆掉重新搞了,你们把工程款和延期赔偿金付了就行。” 经理猛吸一口烟,苦大仇深地问:“你们想要多少钱?” “一共是这些……”唐蕴比了个手势,经理以为是三百万,在得知后面还有个零之后,狂喷了好几句国粹,叫保安把他们两个赶出了办公室,扔下一句:“黑社会组织都没你们这么会抢钱。” 唐蕴从业生涯以来,第一次被当事人赶出门,颇有些狼狈。 回程是闫楚开车,唐蕴吃着便利店买的已经冷掉的鸡肉三明治,给匡延赫发消息,说寰宇不愿和解。 唐蕴:【接下来的话,就只能走诉讼途径了,我要先找机构做几项评估。】 匡延赫:【嗯,我知道了。】 简直惜字如金。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竟然绝口不提评估费用的事情,要知道第三方机构做鉴定收费可是很高昂的,唐蕴不想贴这个钱。 他对闫楚说,评估费用大约需要三四万,闫楚震惊道:“这么贵啊?我这边批不了,你问问看匡总的意思。” “好吧。” 【机构的评估费大概三四万,需要你这边先垫付一下。】唐蕴怕匡延赫让他垫付,还特意补了一句【我手头没钱。】 这次匡延赫隔了半小时才回:【三万还是四万?】 唐蕴:【先转四万好了,多的退给你们。】 匡延赫:【你没砍砍价吗?】 唐蕴咬了咬后槽牙,心说怎么这帮有钱人都这么抠搜:【哥,这是官方鉴定机构,不是小商品市场。】 匡延赫:【你去跟财务申请吧。】 唐蕴早有预料,凡是提到钱,他就会像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 回到南城已经四点多了,唐蕴在向恒的财务那走完一系列程序,取了钱,然后联络鉴定机构做检测。 一天下来没干成几件事,腿倒是快跑断了。 眼看着六点多了,唐蕴赶紧打车回家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 餐厅是梁颂推荐的,一家很地道的北方菜馆,环境较为安静,最重要的是每个卡座都有隔断,私密性比较强,适合小情侣在一起聊聊天,甚至是摸摸大腿亲亲嘴。 唐蕴听完骂他变态,但毫不犹豫地预约了一桌。 当他赶到餐厅时,小哑巴说他已经到了,唐蕴向里走了几步,里面人不少,而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小哑巴。 他今天没戴面具,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宽大的墨镜和口罩,头上的鸭舌帽和卫衣都是纯黑色的,很“纯狱风”的装备,加上宽大的肩膀,健硕的体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财阀雇来的杀手。 唐蕴的面具在背包里,但这会儿并不打算拿出来,之前在酒店只是因为怕被偷怕才一直戴着,他并不介意让小哑巴看到他真实的样子。 餐厅的玻璃墙映出身影,唐蕴撸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从另外一条走道绕到小哑巴身后,悄悄走近,他想吓唬他一下。 可还不等他靠近,小哑巴忽然回过头。 墨镜很暗,遮掩住神情,但唐蕴知道小哑巴在和他对视。 俩人都定格了,一个是因为捉弄不成,一个则诧异对方竟然以真面目示人。 这是不是意味着,唐蕴也认出他来了? 匡延赫在慌乱中挤出一丝笑,差点儿忘记自己这会儿是个哑巴,还好戴着口罩,再加上饭店里放着音乐,唐蕴应该听不到他脱口而出的那声“嗨”。 “不好意思,有点堵车,来晚了。”唐蕴走到他对面坐下,露出一个明媚好看的笑。 这是匡延赫不曾见过的笑容,之前在酒店里,唐蕴的笑容都很浅,而在视频里,则是牵强的,客套的,不达眼底的笑。 以至于他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唐蕴笑起来是有小梨涡的,而且只有一个,与弯弯的眉眼一呼应,有种独特的,青涩的孩子气,像一抹微醺的风。 这个不带任何深意的笑容,足以让匡延赫确定,唐蕴并没有将他认出来。 很单纯的一顿饭。 唐蕴并不能看见墨镜后的那双眼睛注视着他,只感觉小哑巴的态度有点儿冷淡,光倒水,拆湿巾,也不说点什么热热场子,至少恭维他一两句啊,哪怕是客套的呢。 他担心自己这张脸是不是见光死了,难道小哑巴不喜欢他这种类型的?可小哑巴自己都毁容了,总不至于来嫌弃他吧? “你点东西了吗?”唐蕴试探着问了一句。 小哑巴摇摇头,接着把已经扫出菜单界面的手机递给他,示意他看菜单。 唐蕴随便点了两道掌柜热推,将手机还了回去,小哑巴又往里加了几样。 唐蕴提醒道:“北方菜馆的分量都很大的,你别点太多了,他们的菌菇炖鸡得有这——么大一碗。” 他比了个比脸盘子还大的手势。 小哑巴还算听话地去掉了一份面条。 唐蕴尝了尝桌上的玉米汁,现磨的,味道纯正且浓厚,他有点饿了,一口气喝掉半杯,而小哑巴的还没有动过。 “你待会儿准备戴着口罩吃饭啊?”他打趣道。 对面的人微微低头,揭下口罩,一言不发地拿起手边的玉米汁喝了一口。 餐厅的光线明亮,唐蕴看见了他墨镜下方不那么平整的皮肤,像是被反复揉烂了的面皮贴在脸上,被烧伤的地方显然要比边上的皮肤更深一些,有很明显的缝合痕迹。 唐蕴虽然很好奇,可是没有细看,怕对方觉得他不礼貌,更怕伤到小哑巴的自尊心。 “你让我看看你后来又点了些什么。”他随便找了个话题。 匡延赫把手机递了过去,轻轻地推了一下墨镜,怕蹭掉脸上的妆容。 他脸上的烧伤妆是让一位化妆师帮忙画的,就这玩意儿耽误了他整整三个多小时——他弟弟匡又槐在剧组当副导演,认识不少特效妆造师。 匡延赫昨晚答应唐蕴赴约后,便让弟弟约了其中一位。下午唐蕴问他要经费的时候,他的眼皮和面颊都被抹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根本没办法用手机,消息是匡又槐帮他回的。 这位化妆师的水准足够以假乱真,只要不是脸贴脸的打量,唐蕴绝对看不出来问题。 衣冠之下 第6节 “你已经结完账啦?”唐蕴惊讶地发现。 “嗯。” “我还寻思着,我来请客呢。”唐蕴觉得挺过意不去,想了想说,“那要不然这样,我一会儿请你看电影吧。” 对面的人比了个“ok”的手势。 饭菜上得慢,俩人相顾无言,各自喝一口玉米汁。 唐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膝盖,笑道:“感觉好像在相亲啊。” 小哑巴抬起了脸,但他的刘海很长,帽子一压,眉毛都被盖得严严实实。 【你相过亲吗?】他问。 “没有,我跟我家里人分开住的,她们催不着我。”唐蕴顺嘴反问道,“你呢?” 【我的情况也很特别,正常人都不会给我作介绍。】 唐蕴感觉自己问了个既白痴又伤人的问题,转移话题道:“你现在看到我的脸了,觉得怎么样啊?跟你想象中的……差距大吗?” 他其实是在问,我的脸有没有令你失望。 小哑巴低头输入道:【好看。】 唐蕴的眉头在这一刻散开,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你冷冷淡淡的,没什么反应,还以为你不喜欢我的长相呢。” 小哑巴短暂的迟疑了一瞬,输入道:【我在紧张。】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唐蕴嘴角的弧度更往上,眉梢都快装不下他的笑,牙齿洁白,声线是清脆的,让小小的空间浸满了喜悦的气息。 匡延赫生平第一次被男人夸可爱,很意外,但并不反感。 他盯着唐蕴嘴角的小梨涡,觉得它很特别,具有曼陀罗花一般的吸引力。 “这个是你们的锅包肉、榛蘑炖鸡肉和鲜肉馄饨,还有三个菜稍等一下哦。” 服务生的到来将唐蕴的笑声打断了,匡延赫把菜品推至中央。 “那我先开动了,你也快点吃!”唐蕴不客气地夹了块鸡肉,“中午都没来得及吃饭,饿死我了。” 匡延赫吃过了下午茶,不算很饿,但看着唐蕴大快朵颐的样子,也莫名地有了食欲。 馄饨汤里漂浮着嫩绿的葱叶,匡延赫不喜欢吃葱,用勺子一点一点挑出来,搁在纸巾上。 唐蕴见状,说:“哎,早知道刚让厨房别放葱了,你还有什么忌口的吗?” 匡延赫:【没关系,挑出来就行了。不过,你中午为什么没来得及吃饭?】 “我们律所不是接了个案子吗……”唐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尴尬地看了小哑巴一眼,犹豫了一下,干脆摊牌了,“不好意思啊,之前一直没跟你说实话,我不是做产品设计的,我是个律师……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啊,主要是网上骗子太多了,我就随便编了一个,律师这个职业是真的,我可以给你看我的执业证。” 匡延赫:【没关系,我不介意。】 毕竟他自己也骗了人。 唐蕴此刻的坦诚令他感到一丝内疚,唐蕴该不会是要和他来真的吧? “嘿嘿,你脾气真好。”唐蕴抽纸巾擦了擦溢出嘴角的汤汁,说,“今天一天都在外面跑,还被对方当事人给骂了一通。” 匡延赫完全不知道这些,皱了皱眉,问:【骂你什么了?】 出于对职业准则的遵守,唐蕴不想透露与案件相关的内容,摇摇头说:“哎,不重要啦,反正我的当事人最后决定要起诉,我有钱可以赚了。” 匡延赫点点头,吃了两口粉丝,想到什么,又在备忘录上输入:【那你觉得,你的当事人怎么样?是个好相处的人吗?】 “他啊……”唐蕴的嘴角突然往一边撇了撇,语调也变得不那么柔软,好像特别嫌弃这个人似的。 匡延赫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他。 认真思考了三秒,唐蕴评价:“不怎么样。” 匡延赫对这个答案相当意外,他自认为在面对唐蕴的时候都还算客气,一份委托要收他3%的提成,他可是连价都没砍就答应了。 闫楚后来告诉他,另外一家律所只收2.5%,他也没想过要换掉唐蕴。 这居然……还被这小没良心的评价为不怎么样!? 匡延赫立刻拿起手机:【为什么?他人不好吗?】 唐蕴有理有据地说:“资本圈哪有什么好人啊,不过……你怎么知道是男的不是女的?” 匡延赫并不认为自己是唐蕴所说的那种人,可如果是从情感的角度出发,他也知道自己称不上什么好人。 【猜的,我猜错了吗?】 “没猜错,他是个挺年轻的富二代,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唐蕴往匡延赫碗里夹了块肉,说道,“哎,这个鸡肉真嫩,你快多吃一点。” 匡延赫吃了一点,又有点不甘心地追问:【那他长得如何?】 单轮长相,唐蕴想给匡延赫打满分,那是他见过的,最像用建模软件捏出来的脸,完美到不真实,但又不会让人嫉妒。只要匡延赫不开口,他就是件艺术品。 不过唐蕴觉得在自己的暧昧对象面前夸赞另外一个男人,是十分愚蠢的,于是很违心地说:“长得不怎么样,面相和他的嘴一样刻薄,要不是有合作,在路上碰到我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犹如五雷轰顶,匡延赫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唐蕴还在往他碗里添菜,又跟他说了句“还是你比较可爱”,但他的耳朵仿佛被一团棉花堵住,听什么都是糊的,满脑子只剩下那句“不怎么样”。 第六章 影院 一盘拔丝地瓜几乎没动,唐蕴给小哑巴夹了一块,让他趁热吃,否则待会儿软了就不好吃了,但小哑巴吃得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唐蕴也不想打扰他,边吃馄饨,边查电影票。 新年档的电影大多都下架了,还有一部他已经看过了,剩下的就只有一部热度不怎么高,但评价还不错的喜剧片。 小哑巴对看什么类型的电影抱着很随意的态度,两个人吃过饭便直接进影院取票了。 唐蕴买了份爆米花套餐,里面含有一杯冰可乐,他问小哑巴要不要再加一杯,小哑巴摇头。 “那就一杯吧,去冰,谢谢。”唐蕴对年轻漂亮的服务生说道。 女生服务十分周到,给杯子包上了一层纸巾,最后递给唐蕴两根吸管,微笑着说:“祝你们观影愉快。”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一段时间,唐蕴不想那么早进去看广告,于是把小哑巴拉到抓娃娃机前面,问:“你有玩过这个吗?” “嗯。” “技术怎么样?” 小哑巴二话没说就扫码了,滚出来几十个币,他全部都投进去,有种要把这个机器里的玩偶全部抓出来的气势,唐蕴满怀期待地站在他旁边,盯着里面漂亮的绒毛娃娃。 而事实是,爪子下去二十次,全都落了空。 “这机器应该是有设置比例的,要不然别人没法赚钱。”唐蕴很贴心地给他找台阶,“要不我们去玩投篮机?” 小哑巴很固执地又扫了五十枚游戏币出来,硬币落入机器的声音很清脆。 小哑巴的个子太高,需要弯下一点腰才能看清机器里面的情况,他认真起来,连下颌都透出几分倔强的孩子气。 唐蕴很难得有机会在灯光下,这样近距离地观察他,盯得都有些出神。 怎么会有人的下颌线长得这么漂亮的?突起的喉结仿佛在引诱他去触碰。 “你有强迫症是吧?是不是今天抓不到不死心?”唐蕴笑着打趣道。 巧的是,他刚说完这句,爪子就勾上来一只小羊,两个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机器,见它缓缓平移至出口。 “呀!”唐蕴发出愉悦的感叹,转头,看见小哑巴的嘴角微微勾起,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很自然地拿起手边的可乐,喝掉一大口。 唐蕴取出了那只完全没用技巧纯靠砸钱换来的小羊,递给小哑巴,但小哑巴摇摇头表示送给他了。 不知道是觉得这个小玩意儿比较幼稚,还是他这个人本身比较幼稚,抓娃娃只不过是满足他突如其来的执念。 唐蕴用剩下的游戏币抓到了一个盲盒,里面是一部动漫联名的摇摇乐,角色骑在马上,碰一下就开始左右摇晃。 “那这个你想要吗?”唐蕴问。 小哑巴的目光锁定在他手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唐蕴无意间提起这一刻,才知道匡延赫之所以会想要这个摇摇乐,只因为角色的眼睛在笑,弯弯的,和唐蕴竟有几分神似。 电影开场了,放映厅却空无一人,唐蕴有些惊讶地往里走。 “我刚才买票的时候看到后排有两个人的。”他为自己的运气感到高兴,他很喜欢包场看电影的松弛感,不用因为怕影响到别人观影而不敢说话。 他转过头,看小哑巴因为戴墨镜的缘故,一只手扶着栏杆,走得很慢。 唐蕴伸出手:“要牵着吗?” 小哑巴脚步一顿,没吱声。放映厅太暗了,唐蕴完全琢磨不出他这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多余。 正想说“不需要也没事”,他的手就被人握住了。 很陌生的触感,因为做爱从来不需要牵手,他对小哑巴的腰腹倒是比较熟悉。 他的手掌十分宽厚,温温热热,就是皮肤有点干燥,手指尖和掌心都有不同程度的老茧,捏起来硬硬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修车的?”唐蕴问。 匡延赫被问住了。 他根本不会修车,之前发给唐蕴的照片是让别人拍的,他曾投资过连锁的汽车美容店。手上之所以有老茧是他经常攀岩和射箭的缘故。 【很多年了,我不太记得了。】他回道。 “另外一只手给我看看。” 匡延赫伸出左手,观察唐蕴的脸色,总不见得是被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吧? “你手指好长,感觉很适合弹钢琴。” 唐蕴评价手指时,声音里带着笑意,接着又将自己的手指伸入匡延赫的指缝,握紧。 匡延赫没有挣开,一直到他们找到位置坐下,唐蕴也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 “你可以把眼镜摘了,要不然怎么看电影啊。” 匡延赫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又将墨镜向下压了压,刚好可以看清大荧幕。 “这没外人,摘了也不怕吓到人。”唐蕴看着他说,“你这么看电影多累啊。” 衣冠之下 第7节 【你不会喜欢我的脸。】 唐蕴怔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小哑巴之前戴面具,不是为了防别人,而是防止他窥见他的真面目。 真有那么恐怖吗?还是说,毁了容的人都比较自卑?尤其他们还是暧昧对象。 “那好吧。”唐蕴没有勉强他,更没有为了宽慰他而说些违背良心的话。尽管他们现在相处得很融洽,可他不敢保证自己在看过他的脸之后,好感度会不会锐减。 座位选在了视野最佳的中间位置,座椅带按摩功能,匡延赫腰不酸背不痛,但还是很好奇地扫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他们家开的电影院,正好趁此机会体验一下对家选用的座椅按摩功能效果如何。 小程序里有多种模式可调节,但后背并没有任何响应,倒是旁边的人被突然滚动起来的椅背吓了个激灵。 “你扫的啊?!”唐蕴诧异地看着他。 “啊。”匡延赫点点头。 “我说它怎么突然动了呢!”唐蕴又躺了回去,四肢舒舒服服地瘫着,很享受的样子。 【舒服吗?】匡延赫想得到客观一点的用户评价。 “还可以,”唐蕴浅浅地笑了一下,上肢一倾,挨到匡延赫耳侧,“不过肯定没你按得舒服。” 匡延赫并没有给谁按过摩,更别提什么技巧。 【你怎么知道我按的会舒服?】 唐蕴一本正经地说:“按摩嘛,最重要的就是力度和准度,你都兼备了啊。” 力度和准度。 匡延赫眯起眼,他从唐蕴的语气和神情里捕捉到一丝玩味,似乎意有所指。 【你刚才还说它们适合弹钢琴。】 “这两者又不冲突。”唐蕴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好几颗爆米花。 匡延赫的目光投回荧幕,琢磨起刚才遗漏掉的剧情。 他平时娱乐放松的时间有限,周末在家,大抵也会被工作电话给吵醒,所以极少看影视剧,平板上收藏过不少匡又槐推荐给他的纪录片和电影,目前进度依旧是零。 这是他从学校毕业以后,第一次看国产的喜剧电影,没有预想中那么烂俗,甚至还有一两个笑点,至于他身旁这位,则仿佛被人点了笑穴,“呵呵”个不停,还有两次他的笑声几乎要贯穿匡延赫的耳膜。 工作消息不停闪现,匡延赫只得挑几条重要的先回了。 正接受群里的文件,唐蕴忽然在他耳边说:“下了班还这么忙啊?” 匡延赫的手机没有贴防窥屏,下意识将屏幕往另一个方向侧了侧,因为群名带有“向恒”这样的前缀。 这个动作显然引起了唐蕴的狐疑。 “跟谁在聊天呢?” 匡延赫切入到备忘录,想告诉唐蕴,自己刚在给客户回消息,但唐蕴又摆摆手说:“啊算啦算啦,你不用跟我交代什么的,你要是很忙的话尽管聊,反正剧情一会儿我会告诉你的。” 言下之意是,我们的关系也没有进展到要交代好友圈和切断一切暧昧对象的那一步。 唐蕴这种波澜不惊的、满不在乎的态度,让匡延赫觉得他大概谈过很多段恋爱,所以对很多事才没那么在意。 否则他不会在占有欲,或者说好奇心爆棚的时刻,娴熟地掐自己一把,让他们的关系只停留在很浅的水域。 一定是有人的一些举动,教会了他什么。 就像被水淹过的人,很难鼓起勇气靠近泳池一样,于是唐蕴便开始和人保持这不近不远的关系。 暧昧、快乐,但不至于不清醒。 他还是向唐蕴解释道:【别误会,刚才在给同事回消息,我没有男友,也没有女友,更没有结过婚。】 唐蕴笑起来,似乎相信了他:“好啦,我知道了,有急事的话你先忙,我没关系的。” 【不忙。】匡延赫收起手机,陪他继续看电影。 影院笑声不断,唐蕴的身体微微朝右侧了一些,靠近一直发呆的匡延赫问:“你怎么都不笑啊,是不是不怎么喜欢喜剧电影?” 匡延赫:【没,我感觉挺好笑的,但我通常就是暗爽。】 唐蕴又夸他好可爱,而且语气和眼神都非常真挚,不像演的,但匡延赫不懂自己可爱的点在哪,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你要是觉得不太喜欢的话,我们可以看点别的,不用勉强自己的。”唐蕴说。 匡延赫很纳闷:【怎么看别的?】 “就……不看电影啦。”唐蕴的声音变低了,看起来有那么点难为情。 匡延赫懂了,故意问:【那看点什么呢?】 唐蕴又把问题抛回来:“原本看完电影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没。】这点匡延赫没有撒谎,他原本是想在吃饭的时候告诉唐蕴,自己准备去异地创业,很久都不会回来。 他认为以唐蕴这种洒脱的性格,一定很快就会在网站上结识一个新的床伴从而忘掉他的。 他的计划里压根儿都没有看电影这项流程。 唐蕴把手搭在匡延赫的膝盖上,一点点往上,摸到大腿,与此同时,身体越过座椅的扶手,在匡延赫的耳朵上亲了一口,用懵懂天真地口吻问:“那现在有没有了?” 他刚喝过冰镇可乐,嘴唇是凉的,连呼吸都带着些许凉意。匡延赫的喉结滚了滚,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被蛊惑,他该去创业了。 可是身体完全越过了思想,做出了最最本能的反应。 他摘下帽子,略微偏头,扣住唐蕴的后颈,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第七章 浪潮 只是嘴唇碰一下嘴唇,唐蕴的心脏却立刻发了疯似的活跃起来。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和人接吻了,又也许是他们正处在影院的高清摄像头之下,总之他非常的蒙,忘记闭上眼睛,甚至忘记怎么呼吸。 他的嘴唇不受控地发颤,想说我们这样不好吧,会不会有人正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会被笑话的。 而小哑巴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两根手指钳住他的下巴,轻轻一捏,唐蕴的唇齿被轻易地顶开。 扑面而来的气息热而甜,是爆米花外面裹着的糖浆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奶香。 当舌尖触碰到一片柔软,唐蕴的身体便开始发热,耳朵更是烫得要烧起来,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落在了小哑巴的衣服上,黑t柔软的面料被揪出花一样的褶皱。 这个吻,其实谈不上多激烈,就好像是两只相识已久的猫咪,在冬日暖阳下,缱绻地缩在一个猫窝里,相互触碰对方湿漉漉的鼻子。 安逸的,礼貌的,浅尝辄止的,也是令人愉悦的。 至少唐蕴是这样认为的,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小哑巴的嘴唇形状很漂亮,很好亲的样子,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不记得亲了多久,也许并不超过两分钟,但唐蕴觉得自己需要一份完整的呼吸,于是身体略微往后退了一点,在无比昏暗的光线下注视着小哑巴脸上的伤,小哑巴的唇角勾起一点弧度,似乎是在笑,又似乎只是抿了一下嘴唇。 “怎么忽然想到要接吻?”唐蕴问出了很愚笨的问题。 【喜欢吗?】小哑巴又把问题抛回给他。 唐蕴老老实实地点头,以及,他发现自己几乎没办法控制上扬的嘴角。 这是一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体验。 因为从前他都是上位者,而这次则像是遭遇了一场入侵,身体的反应在告诉他,他其实更享受后者带来的刺激。 等肺部不再缺氧,唐蕴又很主动地贴了上去,小哑巴并没有任何犹豫地将他抱住。 他们在黑暗中缓慢而绵长地接吻,交换彼此的气息,用不断加深的力度和深度来表达愉悦与欲望,像一对刚刚陷入热恋的情侣。 这天晚上,唐蕴直到十一点多才回到小区,身体几乎累瘫,脑袋却一反常态的精神,经过小区的健身公园时,他很有闲情逸致地观赏起繁茂春树。 遍地的桃花、樱花和海棠,把公园妆点得绚烂,全都是刚盛开的,簇簇娇嫩,在夜色中撩人。 走几步,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被屁股的一阵疼痛袭击,苦恼地放慢脚步。 上楼打开门,他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的梁颂,电视机没有关,声音不小,人却已经酣睡如泥。 “真够本事的,这都能睡着。” 唐蕴小声嘟哝了一句,把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去梁颂的房间找了条薄毯出来,往人身上一盖。 梁颂这会儿又突然醒了,揉了下惺忪的睡眼,又一看表:“你怎么又这么晚回来,发你消息也不回。”语气颇像影视剧里准备了一桌子佳肴却等不到丈夫回家的全职主妇,怨念不浅。 “你给我发消息了?”唐蕴从裤子口袋中摸出手机来。 看电影前调了静音,一直忘记调回来了,里面消息是不少,还好都不是很重要。 梁颂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一边摸索遥控器,一边问:“你又加班啊?” 唐蕴实话实说:“没,跟人看电影去了。” 梁颂很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跟那汽修店里的灰姑娘?” 唐蕴真服了他这张从来不在乎功德的嘴,不过也知道梁颂实际上没什么恶意,毕竟他的每一任,梁颂都起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小名。 沈记恩是骨科医生,梁颂人前人后都喊他棒骨哥。 唐蕴的第二任是名翻译,姓贾,在国外留学多年,硕士毕业回国工作,平时说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常常中英交杂,跟人结交也比较爱用英文名,梁颂私下喊他贾洋洋。 第三任就是唐蕴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体大学生。在人们的传统印象里,体育学校的学生都该是天天沐浴阳光,身强体壮,精力充沛的——唐蕴之前也是有这样的刻板印象。 但他前男友不是,这家伙读的是工商管理专业,运动细胞糟糕得很,还有点小肚腩,梁颂这个缺心眼的喊他国足编外成员。 前面几个唐蕴都能理解,但怎么小哑巴就成灰姑娘了? “你有见过身高将近一米九的灰姑娘吗?” 梁颂诧异道:“我靠,他居然比你还高?” “啊,”唐蕴点了个头,转身去冰箱找饮料喝,“比我高咋了?” 梁颂这么惊讶不是没理由的,首先唐蕴的个子在同龄人之中算高的,平时出门不常见到有比他高很多的男人,另外唐蕴前两任男友的外型都很类似,又瘦又小,走的是营养不良风,跟唐蕴在一起之后才被养胖了些。 就一个沈医生还凑合,和唐蕴差不多高。 梁颂以为唐蕴是钟爱小鸟依人型对象。 “就是很意外,你怎么会找了个比你还高的……” 梁颂提出这个问题时,脑海已经浮现出唐蕴和一个一米九的男人滚床单的画面——唐蕴死要面子活受罪,无比艰难地把人抱起来,顶到墙上,中途因为力气不够,又呼哧呼哧,十分尴尬地把人放下来。 总之,很不和谐。 衣冠之下 第8节 唐蕴无奈回答道:“见面之前他说他一米八多点,谁知道多出那么多。” 他回忆起和小哑巴的初次碰面。 那天他很早就结束了工作,在约定时间前二十分钟就到达酒店,指针越靠近八点,他的心脏跳得越快。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拆盲盒,有点期待,又有一点儿忐忑。 当小哑巴推开酒店房门时,唐蕴就只剩下错愕。 站在眼前的人比他预想中高出许多,脊背又挺得很直,以至于让唐蕴感受到了一股被人向下凝视的压迫感。 他在路上想到的许多可以让两个陌生人快速拉近距离的话题,一时间全都忘掉了。 最后只问出一个很愚蠢的问题:“你穿内增高了吗?” 梁颂吃着茶几上的凤梨问:“他不会是大树挂辣椒吧?” “什么大树挂辣椒……”唐蕴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他妈的,这什么鬼形容啊。” 梁颂一脸“你在跟我装什么纯情小白兔”的模样,问道:“我形容得贴切吗?” 唐蕴无语地翻了他一眼:“一点都不贴切,人比例挺好的。” 甚至好得有点过头了,进去的时候很容易把他弄痛。 “啊……”梁颂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扫了唐蕴一眼,“那你这小兄弟在人家面前不就没什么优势了吗?人没嫌弃你?” “他为什么要嫌弃我?这种事情讲的是技术,又不是尺寸。”唐蕴说完又觉得不对劲,拧上水瓶道,“再说我的也不是辣椒!” 梁颂眯着眼,笑个不停。 唐蕴指着他:“你丫不要自己挂着个小辣椒就觉得别人都跟你一样。” “滚!”梁颂像应激的猫咪一样,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你他妈少造谣我,小心我告你诽谤。” 唐蕴:“你知道什么叫诽谤吗?” “少拿你的专业来对付我。”梁颂扭头回房,“我要睡了,晚安,祝你在梦里也能抱上你的电线杆子。” “他不是电线杆子。”唐蕴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很想为小哑巴辩解一下,“他身材真的很好的。” 已经关上门的房间里飘出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你的哑巴新郎。” 唐蕴笑了笑,将桌上那些看起来没怎么动过的饭菜用保鲜膜裹了一下,放进冰箱,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的眼皮有点酸,想休息了,但做完一番心理斗争,还是决定去冲个澡再睡,毕竟今晚出了很多汗。 站在镜前脱掉衣服,他发现自己后背青了一块,大概是小哑巴把他推进隔间接吻时,在挂钩上撞出来的。 当时他被小哑巴吻得浑身潮热,眼睛都是湿润的,根本顾不了其他。 电影院卫生间的隔间十分狭窄,又因为匡延赫把灯关了,于是形成了一个很容易令人失控的空间,但它并不完全密闭,这种随时会被人撞见的可能,一下一下地刺激着唐蕴的神经。 所以几乎不需要什么前戏,他的身体已经敏感到稍一触碰就会颤抖。 与唐蕴的僵硬和敏感不同,小哑巴则更像是一匹蓄谋已久的野兽,对待猎物,他一点儿也不克制,更谈不上温柔。 宽厚的手掌伸进唐蕴的衣服里,娴熟地抚摸他,揉弄他,由浅至深,由轻转重,仿佛要唐蕴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受到他手指的灵巧。 在粗重的喘息声里,唐蕴身上最后一颗扣子也被解开了,他衣不蔽体,羞赧不已,本来有些迷离的意识,因为小哑巴指尖的动作变得敏锐起来。 “真的要这样吗?”唐蕴有点害怕,毕竟一丝不挂的人是他,被人发现丢脸的也是他,小哑巴的衣服还完好地穿着。 真不公平啊。 “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说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紧紧贴着隔间门板。 而小哑巴仿佛没听见似的,将唐蕴身上最后那一点点可怜巴巴的布料也褪了下去。 “我有点冷。”唐蕴的膝盖在发抖,但实际上周围的温度并不低,他发抖只是因为紧张,因为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走动。 他的呼吸都放慢了,而小哑巴并没有停止动作,狭小的空间逐渐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所占据。 好险最后那个人并没有进来。 腰部被舌尖触碰,柔软到发痒,唐蕴点了点脚尖,想躲,忽然被一双手扣住了身体,那双手的主人好像失去了耐心,用很强硬的手段将他整个人托起来,抵在了门板上。 唐蕴被失重感弄得几乎眩晕,伸手圈住小哑巴的脖子,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姿势,不太体面,很是难为情。 “你不觉得重吗?” 小哑巴埋在他肩上的脑袋并没有抬起来,唐蕴只是凭借着头发扫过耳朵的动作,判断小哑巴摇了一下头。 他手臂上的肌肉隆起,很硬,唐蕴顺着那漂亮的肌理,摸到他小臂的青筋。 坚实的门板到底也扛不住两个男人的重量,发出轻微的,令人羞耻的吱呀声。 唐蕴说受不了,让他轻一点,但唐蕴很快发现小哑巴在遇到想拒绝的事情时,会假装耳背,就比如此时此刻,无论唐蕴说什么,他都不愿意停下来,甚至变本加厉。 “你别太过分了啊……” 唐蕴很不客气地咬他肩膀,用齿尖去探寻他颈部跳动的脉搏,几乎到了威胁的程度,可唐蕴一点点下坠的身体依旧被一双手臂轻易地抬起。 怎么有使不完的力气? 唐蕴感觉自己像是一幅壁画,被固定在了一处,避无可避,任凭汹涌的浪潮将他的身体全部打湿。 温热的水流滑过皮肤,唐蕴闭着眼睛,搓洗疲累不堪的身躯,回到床上又忍不住登入软件,控诉小哑巴今晚的所作所为。 快乐小法师:【我的屁股好痛。】 快乐小法师:【大腿也是。】 快乐小法师:【还有背上青了一块。】 小哑巴回复得倒是很快:【你要休息了吗?我叫个跑腿给你送支药膏过去?】 快乐小法师:【这么晚了,还有跑腿吗?】 test102:【可以的,有24小时的。】 唐蕴翻了个身,蜷缩成虾米状回:【算了,我刚才洗澡的时候看过了,没流血,等明天起来应该就好了。】 test102:【好,有需要的话告诉我。】 唐蕴和他说了声晚安就下线了。 其实也没有到“好痛”的程度,他只是希望通过这样的交流,能够增进彼此的了解,让某人深入地自我反省,从而作出良好的改变。 正当唐蕴关掉台灯,酝酿睡意时,手机屏又亮了亮。 发消息的竟然是匡总,唐蕴“啧”了一声,蒙上被子,想要忽略掉甲方爸爸的信息,这么晚了还找他肯定没什么好事儿,可好奇心还是驱使着他拿起了手机。 他只看一下,如果是交代什么工作内容的话,他就当做没看见好了! 面容解锁,唐蕴点入小红点。 匡总(向恒-建筑工程纠纷):【明天来一下我办公室。】 又是这种命令式的口吻,也不说明原因,也不关心别人有没有时间。 “我又不是你的奴才。”唐蕴嘴上嘟哝了一句,懒得理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翻身睡觉。 第八章 咨询 第二天,唐蕴睡到了自然醒,梁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的,留了一点早饭在桌上。 唐蕴吃早饭的间隙,给4s店的员工询问修车进度,售后说里面有个配件要等厂家送货,大概明天上午就能修好,再经过整车清洗之后,会有专人送去给唐蕴。 总共的维修费用是一万二,保险报销等流程已经全部走完,由于这次的事故是追尾的司机全责,所以走的不是唐蕴的保险,明年保险费也不会上调,请他放心。 第二通电话是打给鉴定机构的,工作人员称已经安排相关鉴定人员分析数据了,结果大概在二十个工作日之后出具,让他再耐心等一等。 唐蕴把实际情况向匡延赫反馈了一下,至于昨晚上那条信息,他自动忽略掉了。 匡延赫大概是对鉴定所需的时间很不满意,发来一段语音:“搞什么分析要这么长时间啊?” 唐蕴放下手中豆浆,向他解释:“要是很快就能搞定的,也不会收那么多钱了,你放心,鉴定人员都很专业,会根据实地情况来判定工程存在哪些质量问题,以及是否应当给予赔款,另外还会考虑后期修复难度,修复成本,影响范围来计算赔偿款,二十天的话,属于正常范围。” 匡延赫又问:“这二十天,包含节假日吗?” 唐蕴心说你这不是废话吗,你以为别的企业都像你们这么卷吗?大周末的都不放过。 “当然不包含了。”他知道自己的话犹如火上浇油,但还是说,“他们实行双休制。” 匡延赫语气冷淡地丢下一句:“那他们的效率也太低了。” 领导层注重办事效率,尤其是在风云变幻的地产行业,工程多耽误一天,预售时间就多延误一天,融资成本和资金利用率也随之增加。 在市场如此不景气的背景之下,这几十亿的项目,一天的利息要多少?唐蕴这种凡人连想都不敢想。 若是最后还让同期的竞品抢占市场,后果更不可估量。 唐蕴作为委托律师,当然得尽可能地为集团利益考虑,于是又打电话问了机构里面的工作人员,现场勘验的工作最快什么时候完成。 对方说再需要两天就行。 唐蕴抱着严谨的态度,又向他们确认:“也就是说,到十九号的时候,向恒的建筑部门就可以找人继续动工了是吧?” “对。”工作人员说,“总之我们会尽快的。” 唐蕴把这个消息转述给匡延赫之后,匡延赫的语气没有刚才那样糟糕了。 他回复给唐蕴一句:【行,我知道了。】 唐蕴舒了口气,继续吃早饭,可没想到手机刚放下,匡延赫又发了一条:【昨晚上的信息,你是没收到吗?】 “……” 唐蕴很庆幸他们此刻是在用手机聊天,自己的尴尬不至于被对方一眼看穿,他回了个万能句式,装作无辜又紧张的样子。 【啊!真不好意思啊匡总,我当时实在是太困了,扫了一眼就退出去了,忘记回了。】 【是吗?】匡延赫似乎并不相信。 唐蕴输入了“是的”,忽然意识到匡延赫问的并不是昨晚为什么不回,而是今天看到那条消息之后,为什么还是不回。 唐蕴:【匡总那么晚了,找我有什么急事呢?】 言下之意是,你最好别拿鸡毛蒜皮的事情来耽误我时间。 匡延赫说:【你的咨询费一小时多少钱?我另外付你。】 衣冠之下 第9节 聊到咨询费,唐蕴的瞳仁亮了亮,毕竟从他从业至今,很少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在许多外行人看来,律师这个职业高深莫测,运筹帷幄,所有法律问题抛过去,都能迎刃而解,尤其擅长替当事人诡辩,平时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从当事人进入律所办公室起,计时器就按下,精明到不可能让自己吃一分钱的亏。 但实际上,唐蕴遇到的白嫖怪数不胜数。 有加微信之后连抛数十个问题,等唐蕴回复完就没了声音,甚至把他拉黑的; 有打电话咨询完说“你这个怎么跟百度说的不一样”的; 有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不知道上哪儿拿到了他的联络方式,用道德绑架的方式让他免费帮忙处理一下事故的。 除此之外,还有些当事人即便到了律所办公室,问完问题,也会装作不了解收费规则,以重大误解为理由跟他们坐地砍价。 最心酸的一种情况是当事人先付一部分定金,等唐蕴把纠纷处理得差不多了,当事人又偷偷撤诉,不付尾款的。 当遇到太多千方百计占便宜的当事人之后,再看这种把律师当人看的客户,简直像沙土里的钻石一样闪耀。 唐蕴调出存在手机里的咨询费价目表发给匡延赫,换上一腔热情的语调,解释道:“我的话一般是按委托来收费的,一个案件收一次费用,不过你如果有其他法律问题想咨询的话,也可以计时,具体费用根据案情的难易程度来确定,你可以先跟我说说是关于民事的还是刑事的?” 匡延赫大概在忙,过了十多分钟才回:“以刑事居多吧,时间跨度是十六年。” “这么久啊?” 唐蕴入行以来极少碰到时间跨度这么长的案件,时间久就意味着原始证据保存完好的可能性很低,而且无论是民事还是刑事,都有诉讼时效的规定,有些案子过了追诉时效法院就不予受理了。 “具体说说什么情况吧。” 匡延赫直接了当地弹了个语音给唐蕴,没有半句客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当事人甲,他在十六年前曾多次性侵邻居家8岁的女儿乙,后又因为赌博欠下大量赌债,决定实施盗窃。 某个雨夜,甲趁邻居不在家,潜入她家偷走了大量现金和黄金,价值三十万,但没想到女主人丙因为临时有事而返回家中,甲在情急之下往丙的腹部连捅数刀,随后逃走,丙被下班回家的丈夫丁送去医院,但那天的雨太大了,丈夫丁的汽车在半路上遭遇意外,丙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他这种“甲乙丙丁”式的代称,以及动不动就出故障的车,五毒俱全的嫌疑人,让唐蕴觉得自己仿佛在备战噩梦般的司法考试。 感觉他下一个问题就要问,那么丙的死亡和甲有没有因果关系? 唐蕴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随手切入备忘录,无比认真地记录案情重点。 假设当时的死亡报告可以证明,丙的死亡与中途的意外没有关联,那甲的行为大概率会被定性为入室盗窃和故意杀人,后者的追诉期长达二十年,还没过时效。 这搞不好是个能在法学界掀起轩然大波的大案子呢! 然后,只听匡延赫不疾不徐的声音说道:“如今,这个小女孩儿找到了甲,请问一下,她要怎样才能实现完美犯罪?或者说,杀完人也没有人可以定她的罪呢?” 唐蕴不可置信地“啊?”了一下。 这也太荒唐了吧!这他妈是体温三十七度的人能问出来的问题吗? 匡延赫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妥,继续说道:“唐律师这么聪明,回答这个问题应该不难吧?” 问题是不算太难,早在备考期间,唐蕴就和同学商讨过类似的问题,并且得到过完美的结论,只是理论归理论,没有哪个律师会跨出红线去验证那套理论。 “即使是什么都不做的教唆犯,一旦被认定为共同犯罪,也是要坐牢的。”唐蕴这样说道。 没想到匡延赫并不死心,反而笑了一声:“这样的案子,如果给你三千万,你会接吗?” 这个问题,还真叫唐蕴犹豫了。 那毕竟是三千万啊!而匡延赫的经济实力也完全能够兑现这份承诺。有那么一瞬间,唐蕴脑海甚至闪过自己在夏威夷海滩度假的画面了。 十六年前的小女孩,该不会现在成了匡延赫女朋友吧? 可思虑再三,良心那关始终还是过不去。 “这不是钱的问题。” “一个亿?” “真不是钱的问题。” “两个亿?” “匡总真有钱。” “对啊,那你要不要来见我?” “……” “唐律师在犹豫吗?” “没有,给多少也不行,我不是那种人。” 匡延赫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好吧,唐律师比我想象中要正直一些。” 所以原来的他在匡延赫眼里是有多么见钱眼开啊? 唐蕴好声好气地劝说匡延赫改邪归正,别再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要是认识那小姑娘的话,也劝劝她吧,为这样的人渣毁掉自己的人生不值得的,虽然这么说听起来有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但现在的刑侦技术和过去早就不能比了。今天的问题就当你没问过,我劝你以后也别考虑了,不可能的……” “你别不可能呀!”手机里很突兀地传来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唐蕴的话。 唐蕴愣了一下:“你是?” 怎么讨论杀人还有外人在场? “唐律师您好,我叫匡又槐,职业是导演,也是个编剧,刚才我哥说的那些,是我构思的故事背景,他跟你开玩笑呢。” 他的声线听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尾音明朗活泼,感觉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至少和匡延赫相比,匡又槐可爱多了。 “这样啊,”唐蕴的神经松弛下来,“早说嘛,吓我一大跳。” 堂堂一个集团执行总裁,背地里跟律师开这种玩笑,幼不幼稚。不过唐蕴只敢在心里嘀咕。 匡又槐说他已经想到了杀人计划,但还是有许多法律问题需要咨询一下唐蕴,顺便确认一下这个暗杀计划的可实现性。 “毕竟你在这方面比我专业。”匡又槐说。 唐蕴赶紧说:“杀人方面我可不敢专业啊。” 匡又槐又被他逗得哈哈直笑:“我哥说你懂得很多,脾气也很好,所以让我来找你的。” “哦?”唐蕴倍感意外,那个冷脸怪竟然会在背后夸他? “是啊!而且他还说……” “好了,少说点废话吧。”匡延赫似乎很不耐烦地将匡又槐的话给打断了,转而问唐蕴:“所以你今天有时间吗?” 唐蕴摸了一把后脑勺,为难道:“你这个情况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收费,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写剧本要咨询的呢。” 要不收得良心一点,一小时一百二?这是他们所的最低收费标准。 匡延赫问:“一小时三千?够吗?” 唐大律师没什么骨气地说:“定位发我。” 第九章 暴雨 唐蕴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匡延赫发来的定位收藏了一下,设定一个闹钟提醒。 他今天还有其他的工作安排,等忙完正事儿才能去找匡延赫。 他利落地将碗筷丢进水池里,开了点温水泡着,换衣服下楼,那速度堪比暑假最后一天赶作业。 原本定了十点钟到看守所会见嫌疑人,他九点钟便赶到了。 嫌疑人是个男的,因为气不过自己的妻子跟外面的男人发生关系,十分彪悍地把男小三的生殖器给剪了。现在警方那边的伤情鉴定意见书已经出来了,被害人的情况属于重伤。 理论上,嫌疑人的量刑幅度是在三到十年这个区间。 作为嫌疑人的辩护律师,唐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法官从轻发落,争取少做几年牢。 从笔录上来看,嫌疑人承认自己的罪行,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多说,不愿意给受害人道歉,更不愿赔钱。 他家里除了一个出轨的妻子和一个还在外地上高中的女儿,就没有其他人了。 进入看守所,唐蕴先劝说嫌疑人认罪认罚,态度好一点,再去向受害人道个歉,赔点医药费,这样的话他好为他做罪轻辩护。 他用最最朴素的语言向当事人解释相关的法律条文,希望对方能够听明白一些,但是嫌疑人始终抱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态度,对唐蕴说:“我没杀了他丢进绞肉机里搅碎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唐蕴头疼地捏了一把汗:“话不能乱说。” 好在律师会见嫌疑人时是不设监听设备的,也不会部署警员,这样做主要是为了让嫌疑人能够毫无保留地交代实情。 当然,律师也要遵守职业道德,在这期间听到的,看到的,无论是多么毁三观的内容,都有义务替当事人保密。 嫌疑人的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锐利的,反对的目光望着唐蕴。 可以看出,他对唐蕴的到来感到十分不屑。 “无所谓,他们判我几年就几年,反正道歉是不可能的,除非我死了。” 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补了一句:“死了也不可能道歉,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把人的作案工具都给割了还说没做错什么啊?” 嫌疑人被唐蕴的形容逗笑了,很短暂的一下,但还是让唐蕴感受到他情绪上的放松,至少他对唐蕴没有刚见面时的敌意了。 “成年人了,不能再意气用事了,会很吃亏的。”这样的话,唐蕴其实跟人说过不下百遍,不过每一遍都还是抱着最真诚的态度。 嫌疑人转而问道:“要是你的女人背着你偷人,你忍得了吗?” 唐蕴心说我都遇到过好几次了。 他的第二任和第三任男友都是这么分手的。 只不过异性恋比同性恋多出许多仪式来。 结婚证上的钢印一敲,婚礼一办,往往会造成许多人的误解——这个人向全世界宣告,这辈子都只属于我。 可区区一页纸,怎么约束得了浮躁的人心。 当唐蕴意识到这些之后,就不再对另一半抱有什么道德上的期待了,合则来,不合就散,所以失恋对他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不去在意就好了。” 嫌疑人一副看后辈的眼神:“那你肯定没有讨过老婆,有了老婆就不会这么想了。” “你很爱你的老婆。” “那是自然,我不爱她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 衣冠之下 第10节 “那你老婆平时对你怎么样?” “还不错的,要不然我能跟她过吗?” “那你出去以后,还打算跟她过吗?” 嫌疑人不说话了,低下头看了眼腕上的手铐,不知道是在思考什么。 唐蕴觉得这事儿还有转圜余地,于是说:“实话跟你讲吧,我是你老婆请过来的,她希望你能早点出去。” “算她还有点良心。”嘴上这么说,但嫌疑人的眉目还是明朗了几分,好像这对他而言是个很不错的好消息,他接着又问,“她还讲什么了吗?” 当街阉割事件已经在南城闹得沸沸扬扬,就唐蕴所在的群里,有一大半都讨论过这件事,可想而知,妻子这些天面对的舆论压力有多巨大。 她对唐蕴说,等孩子高中毕业,她就跟孩子一起去另外一座城市生活,至于对嫌疑人的感情,是真的已经没有了。 她打算离婚。 但唐蕴眼下也不好说实话,只是告诉他:“等你出去以后亲自问吧。” 这样他也不算向自己的当事人撒谎。 嫌疑人抠着手指:“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唐蕴想起他的家庭情况,劝说道:“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她现在都已经快成年了吧,再过几年可能就要恋爱结婚了,如果你还在服刑,她对象怎么看她呢?她对象的家属又会怎么看她呢?是不是?你即使不为自己考虑,是不是也应该为你女儿考虑一下?” 一直以来态度都很强硬的男人神色忽然软了下来,唐蕴又顺着这个思路劝说了几句,男人问:“那你觉得,法官最少的话,会判我几年呢?” 他这么说,唐蕴心里就有数了。 其实阉割男小三这类型案件在法律界屡见不鲜,在来看守所之前,唐蕴就已经查过裁判网里面收录的发生在南城的类似判例。 最后量刑都不算太重,他预估这起案子顺利的话,最多也就判个三年,但他不能向当事人保证这些,只是委婉地告诉他:“积极的认罪悔过,法官会酌情量刑的。” “我明白了,”嫌疑人问,“那怎么才算悔过呢?你教教我。” “……”唐蕴笑了一声,掏出纸笔,“我说,你跟着写。” 看守所设在郊区,一来一回得两个小时,忙碌的唐律师回到律所已经十二点多了,只匆匆啃了个三明治,又带上材料赶往法院。 等到结束一天的工作,天色有些许阴沉。 风是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把那个方向铅灰色的积雨云也带了过来,速度很快,酝酿着一场很大的暴雨。 唐蕴赶紧打了辆车。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唐蕴在车内听见了一记响雷,像是一把万吨巨斧劈在他身后,把司机都吓了一跳。 昏黄的天亮了一瞬,又迅速陷入晦暗。 不到半分钟,雨水铺天盖地,敲击着玻璃,被雨刮打散,很快又聚拢,像是要把车身舔一个遍,不远处的操场地面甚至被雨水打出雾气,茫茫然一片。 司机不得已减速,只开到三十码。 唐蕴给匡延赫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刚结束掉一起案子,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匡延赫很出人意料地发了一条:【雨天开车就不要发消息了,注意安全。】 唐蕴说:【我车子还在维修,大概明天才能拿到,最近都是打车。不过还好,你办公室离法院挺近的,大概二十分钟!】 匡延赫没了回音,似乎对他的解释并不感兴趣,刚才的那句“注意安全”也只不过是出于礼貌。 司机开的也是电车,起步刹车都很猛,唐蕴几乎快要晕车了,他收起手机,闭目养神,直到十多分钟后,再次收到匡延赫的信息。 他问他到哪里了。 唐蕴看了一眼司机的手机导航,说:【再有三百米就到了。】 窗外的雨势一点儿也没有要减弱的意思,唐蕴问司机,目的地附近有没有可以买雨伞的便利店。 司机讲着一口很不标准的普通话,很明显的外地人,他思考了一下,还是说不清楚,这地方他不熟悉。 唐蕴靠回椅背:“那一会儿麻烦您找个有屋檐的地方停一下吧。” “你是去那个帆船大楼吗?” 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喜欢把向恒集团的办公大楼说成帆船大楼,只因为它的外形酷似扬起的船帆。 唐蕴“嗯”了一声。 司机说:“那边保安管得很严的,外来车辆一律不准进去。” “好吧。”唐蕴的目光投向窗外。 向恒的大楼就伫立在离江岸不到百米的地方。 在唐蕴很小的时候,这里就是一座地标性建筑,很多辆公交都会经过这里,再后来地铁开通,第一条线路也是经过这里。 大楼的外观威风耀目,再加上常年维护保养,这么多年过去,这栋建筑竟不输四周拔地而起的高楼,甚至有些外地游客会把它当成近几年新建的高楼。 司机打了双闪,靠边停车。 在准备冲进磅礴的雨幕前,唐蕴的手机弹出了匡延赫的语音通知。 “你坐的是路边那辆白色比亚迪吗?” 大概是手机将他低沉凉薄的嗓音过滤了一遍,让唐蕴产生了一种,他竟然很温柔的感觉。 “是的。” 语音被撂,唐蕴转过头,看见有人从保安亭走出来。 一顶黑色长柄雨伞“唰”一下撑开,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到两条腿跑动起来,很快到他跟前,为他打开车门,好像怕他被雨淋湿似的。 唐蕴有些期待地抬头—— 原来只是保安,难怪服务这么到位。 “谢谢。”唐蕴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并没有瞅见刚才和他通语音的人。 “匡总人呢?” “不清楚,应该在楼上吧。” “那你怎么会跑出来接我?” 安保指了指值班亭里面的电脑说:“有监控,也有群。” 他们的领导虽然一直都在群里,但突然发言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他刚才差点儿吓厥过去,还以为自己上班偷偷刷短视频被领导发现了。不过这番话他觉得没必要和这位素未谋面的访客说。 值班安保的门禁卡权限只到三十层,他为唐蕴按了一下电梯数字,退出去半个身子,然后交代:“你要上去找人才能上顶楼。” 说罢便松手,任电梯门缓缓合上。 唐蕴环顾着电梯里的,有关向恒的宣传海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既没说上去找谁,也没说匡延赫在第几层。 就在这时,电梯里忽然出现一个声音,因收讯不好,声音沙沙的。 “你长按取消刚才的数字,然后直接按到31楼,密码是102102。” “哦……”唐蕴依言照做。 通讯器很安静,他不确定自己说话能不能被对方听到,但还是问了句:“这是你生日吗?” 匡延赫回答:“不是。” 唐蕴便没有继续追问,他猜想大概是他女友或者喜欢的人的生日,毕竟这数字组合起来,很像是日期。 电梯“叮”的一声。 所有用来阻碍通行的玻璃门顷刻间成了摆设,它们接二连三地向两侧滑开,仿佛是酒店欢迎宾客的到来。 不过唐蕴并不知道这里需要特殊的权限,他以为它们是全自动的感应门。 他边走边寻思,这感应系统大概率是出了毛病,人隔着五米开外,怎么就自动打开了。 以及这一整层楼,为什么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怪瘆得慌,估计是这几年房地产行业不景气,把人都给裁没了。 走入衰败的皇朝大抵就是这样的吧? 下一步这公司是不是就要宣告破产了? 那待会儿的咨询费,得跟匡延赫现结才行。 唐蕴在这层弯弯绕绕了许久,也没见着总裁办公室,四周围的装修又很统一,直到他第二次看到那幅巨大的巴洛克风花卉油画,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我靠。” 他无语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决定先不动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给匡延赫打语音:“匡总,我好像迷路了。” “嗯,”匡延赫的话音里带着些许笑意,“我猜到了。” 唐蕴正想告诉他自己所在的方位时,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唐蕴回过头,微微一怔。 那个在他想象中应该是常年久坐办公,缺乏运动,体虚孱弱,可能还有点油腻小肚子的,性功能障碍的匡总,竟然拥有和小哑巴差不多的夸张身高…… 以及令人眼前一亮的身材。 第十章 饿吗 之前视频通话的时候,唐蕴只看到胸部以上的匡延赫,又因为他离镜头很远,看着挺小的,没想到竟然有一米九。 离开了模糊的视频镜头,匡延赫的脸呈现出更为具象化的英俊,他的眼窝比一般人要深一些,所以显得鼻梁很高,他的眼睛是好看的,可眼神复杂得让人不敢接近,当他嘴角微微勾起,又满是邪性。 让人一眼就感觉,这副漂亮的皮囊下,藏着八百个心眼子,是那种长期招对象,但不招长期对象的长相。 “你好高哦。”不知道说什么的唐律师,起了个非常无趣的开场白。 “你的车撞得很严重?”匡延赫问了个看似没什么关联的问题。 “还好,车屁股受了点伤,有很多零件要换。”唐蕴一直都很庆幸,“反正我人没死就行了。那天我们是多车追尾,最后边那辆车的驾驶员下来,衣服和头上都是血,牙也磕掉了,怪渗人的。” 唐蕴边说,边生动形象地比画当时看到的画面,由于匡延赫与小哑巴有着相似的体型特征,他无意识地把匡延赫代入成了与自己相熟的那个人。 总觉得和匡总的距离近了许多。 然而匡延赫只不咸不淡地“噢”了一声,推开办公室的门,朝着沙发比了个“请坐”的手势。 唐蕴猛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可能太密了,才见了第二次面的当事人,尤其还是日理万机的甲方爸爸,大概是没有兴趣听他叙述这种血腥场景。 他原本还想告诉匡延赫,你和我的一个朋友的身型很像,但想想还是算了。 衣冠之下 第11节 “唐律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饮料?”匡延赫走向靠窗的茶水桌。 咖啡壶、即热式水壶、空气炸锅并排码着,色调都很统一,暗黑和墨绿相结合,沉稳中泛出一丝生机。 咖啡壶旁边是个浅胡桃色的多层收纳盒,茶包按口味整整齐齐地码着。 唐蕴不怎么爱喝茶,下午去法院前又刚喝过一杯咖啡,怕喝多了晚上睡不着,于是问:“有什么饮料吗?” 匡延赫的一只手已经从收纳柜里取出一只咖啡杯,闻言又放了回去,说:“乌龙茶,红茶……”他顿了顿,好像连自己也不记得有哪些东西,在收纳盒中翻了一下,总结:“之类的。” 那这不还是茶吗?算什么饮料? 唐蕴有些无语地说:“那就白开水吧。” “就只要白开水?”匡延赫转过头,语气有几分诧异,好像觉得不为唐蕴倒点什么,是缺乏礼数的。 “嗯。” 唐蕴打量起匡延赫宽敞的办公室,这里都快赶上梁颂家那么大了。 但其实里面的东西并不算多,除了办公桌,一套会客沙发组合,冷藏柜,就是一面书架墙,上面摆放着成套的小说集,有黑塞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列夫·托尔斯泰的,封皮崭新,也不知道是不是纯粹装饰用。 办公室色彩都以暗色为主,设备规规矩矩摆放,和匡延赫一样,都有种说不上来的疏离感。 唐蕴坐着松软的沙发,肌肉却感受不到松弛。 所幸还有不少绿植将这冷冷清清的地方妆点出一线生机来。 匡延赫给唐蕴递了杯温水,又转身为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只加了一点奶,没加糖。 浓郁的咖啡香气在空气中流转,唐蕴不自觉地加深了呼吸。 “你弟弟呢?”从刚才到现在,他都没有见到这层楼有其他人。 “他人在北京,你们用语音聊好了,”匡延赫补充,“上午他也是语音跟你聊的。” “哦,这样啊。” 匡延赫问:“需要纸笔吗?” “好的,谢谢。” 匡延赫从打印机上面取了厚厚一叠a4纸下来,又随手从笔筒里抽了支万宝龙的签字笔。 “需要什么再喊我。”他彬彬有礼地弯下腰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语气很温和。 和在视频里的第一面简直判若两人。 也许今天遇到了什么好事,心情不错。 唐蕴问:“我要加一下你弟弟吗?还是怎么说?” “不用。”匡延赫直接把手机递给唐蕴,语音通话已经拨了出去,但还没有接通:“你们慢慢聊,咨询费算我的。” 匡延赫的办公室里并没有专门的计时设备,唐蕴见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平板电脑,支在茶几上,修长的手指点出计时器,按了一下。 匡延赫挑挑眉,示意开始了,然后转身回到了他自己的办公区域。 唐蕴从业至今,第一次看到当事人上赶着掐时间,一时间颇为触动,有点不知所措了。 即使他知道匡延赫是不差钱的富二代,即使知道匡延赫这么做可能只是出于教养,但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份尊重和信任。 甚至,他觉得自己刚才进门时的想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想告诉匡延赫,其实咨询费不用每小时三千那么贵,他很便宜的,要是问题不复杂的话,请他吃顿晚饭也行。 不过很快接通的语音让他失去了和匡延赫交流的机会。 匡又槐也许不知道匡延赫这边已经开始计时,上来只进行了十分钟无关主题的寒暄,甚至还关心起唐蕴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了,和他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唐蕴如实回答之后,瞄了眼匡延赫,想说你要不要管管你这八卦的弟弟,谁知道匡延赫只顾看电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完全没有在意他的求救信号。 唐蕴无奈,手动把计时器清空了,委婉地提醒道:“匡导,你可以先跟我说下你的故事背景和人物,有关法律的部分详细一些,我来帮你分析下有没有漏洞。” 匡又槐这才进入主题,和唐蕴聊了聊故事梗概和主线人物。 后面帮助小女孩复仇的人还有位女网红,这位从不露脸的女网红上大学时也遭遇过强奸。 当年的警方取了证,结了案,但最后检察院以证据不足为由把案件退回了,嫌疑人被保释了。 后来整个镇子上的人都知道她和男人睡了,她的父母非但没有安慰她,反而谴责她当初为何要报警,把这么丢脸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 女网红如今帮助那个女孩,也是在救赎曾经孤立无援的自己。 唐蕴边听边在纸上圈出重点,直到匡又槐全部说完,他才一个点一个点地纠正道:“入室盗窃和入室抢劫是有区别的,只要甲进屋的时候,屋子里没人,就是盗窃,哪怕后来有人进屋,他逃走,也还是定盗窃,但如果他对屋主实施了其他犯罪行为,比如威胁恐吓、殴打、捅刀,我们再根据他实施的新行为,进行具体分析……” 匡延赫忙完工作一抬头,看见唐律师正在向匡又槐解释什么叫做转化型犯罪。 他此时的声线和用“快乐小法师”这个身份跟人沟通时截然不同,这一点匡延赫先前就有发现。 这两个声音给人带去的不止是年龄上的差异感,还有第一印象也不同。 唐蕴此时的声线较为低沉温和,节奏平缓,仿佛对一切难题都游刃有余,更加贴合律师的身份,而“快乐小法师”则音如其人,尾音上扬,充斥着天真的快乐,像没毕业的大学生。 匡延赫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很是佩服,也很好奇他究竟对多少人用过那种“虚假”的声音,又或许,唐蕴此时此刻的声音,才是装出来的? 匡延赫完全摸不透他。 办公室的茶几平时都是用来招待客人喝口茶的,设置得有点低,唐蕴以一个看起来就不太舒服的弯腰的姿势,在纸上勾勾画画。 他外面的西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的,领带也解开扔在一边,白衬衣解了两颗扣。 从匡延赫的角度望过去,刚好可以看清他胸前的那片白皙紧实的三角区。 一些爱欲横流的画面很不合时宜地冲击着他的大脑,匡延赫随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递到嘴边才发现咖啡已经喝完了,于是出去冲洗咖啡杯,顺带着用凉水洗了把脸。 等到他回来,唐蕴和匡又槐已经换了话题,那些很专业的名词匡延赫听得云里雾里,但唐蕴好听的声音在支撑着他继续听下去。 唐蕴说话不急不躁,像个很有耐心的老师,用小学生都能听懂的例子去解释一段法律术语。 还反复确认匡又槐听懂了没有。 即使匡又槐让他再说一遍,他也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不耐烦的样子,而是笑笑,换个更简单的例子,再解释一遍。 中途唐蕴还会分享给匡又槐听一些印象深刻的办案经历,什么开庭的时候当事人带了汽油扬言要把法院烧了的,媳妇儿怀了七十六岁公公的孩子的。 以至于匡延赫都对他们的聊天内容产生了一点兴趣。 见唐蕴的杯子里快没水了,匡延赫起身为他添满。 “谢谢。”唐蕴抬头,很小声道谢,大概是怕打断匡又槐说话。。 匡延赫淡笑:“不客气。” 不过手机另一端的说话声还是戛然而止,而后问道:“我哥也在啊?” “嗯,”唐蕴说,“他一直都在。” “靠,我的杀人手法都暴露了!”匡又槐的声音听起来很懊恼,还有点恼火。 匡延赫面无表情道:“你那点蹩脚的技术没人想知道。” 匡又槐大呼:“在唐律帮我参谋过以后,就不算是蹩脚的技术了!是完美的凶杀案。” “完美有什么用,两个女主一天不被抓,你这玩意儿就没办法上映。” 匡延赫虽然不太看影视剧,但毕竟家里开电影院,对一些题材和尺度的限制还是很清楚的。 匡又槐叹了口气,听着有些丧气:“烦死了,实在不行就放弃大陆市场了。” “有魄力。”匡延赫紧接着又补刀,“到时候别找我投资就行。” 唐蕴笑了一下,没来得及掩饰,估计匡又槐已经听到了,他有些尴尬地喝了口水,转移话题:“匡导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很多呢。” 一直聊到七点多,窗外的暴雨都没了声,匡又槐还在提出他的困惑。 唐蕴喝了口水,平板上的计时器显示三小时五十分。 时间虽久,但其实匡又槐问的法律问题都很简单,收三千块一小时肯定是不合适的,哪怕打对折都贵了。 正琢磨着收多少钱合适,对面的人忽然朝他做了个口型。 “饿吗?” 唐蕴也回给他一个口型:“还好。”但其实他已经很饿了,中午只吃了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只是现在打断滔滔不绝的匡导,他觉得有点不礼貌。 贼不巧,他刚说完没几分钟,肚子就叫了。 只见匡延赫先是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声音来源,然后从座位上站起身,移步到茶几前,拿起他自己手机,直接对弟弟说:“好了,你有什么问题写下来,下次一口气问。” “干吗?心疼你的咨询费啊?我可以自己掏啊……” 唐蕴觉得匡又槐似乎还在为刚才匡延赫说不投资的事情闹脾气,话音里有点赌气的成分。 匡延赫那对狭长的,会叫人误以为他藏着深情的眼睛朝唐蕴弯了弯:“唐律师饿了,我带他去吃饭。”说完,不留情面地挂掉了电话。 第十一章 晚餐 匡延赫回座位上关了电脑,询问唐蕴晚饭想吃点什么。 “海鲜?”唐蕴随便说了个自己爱吃的。 匡延赫点头道:“可以,你有推荐的吗?” 唐蕴一边回想最近刷到的朋友圈推荐,一边把茶几上的东西收了收,跟随匡延赫走出办公室。 匡延赫身长腿长,唐蕴第一次因为跟不上人不得不加快脚下节奏。 他走在匡延赫的身后,时不时能闻见他身上的香水后调,这味道并不华丽,却能让人感觉到它的精致,还有一点儿野性。 像是原本纯洁无瑕的圣人,坠入了凡间,被灌溉了七情六欲,行遍禁忌之事,一边又谴责自己有罪。 “这家怎么样?”在走廊里,唐蕴把从朋友圈翻到的照片递给匡延赫看,“我同事说很好吃,一直在推荐,不过就是有点儿远,在老城区那边。” “你吃过吗?” “还没呢。”唐蕴觉得匡延赫是要拒绝了,毕竟老城区真的有点儿远,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他的朋友里面大概只有梁颂愿意为一顿饭跑很远的地方。 没想到匡延赫爽快地答应道:“那去试试看。” 电梯门打开,唐蕴先走进去,问:“下几楼?” 衣冠之下 第12节 “负二。”匡延赫跟进轿厢,抬手看时间。 他站得和唐蕴很近,两个人的手臂不经意地撞在一起。 唐蕴自觉地往边上让了让。 尽管匡延赫很英俊,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但在这种完全不熟的情况下,超越安全距离的贴着,还是会让他感到一点不自在。 唐蕴用余光瞄了一下匡延赫,他倒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一只手插在裤兜,好像对刚才的擦碰浑不在意。 负二层停的车不多,离电梯最近的是辆黑色的奔驰大g,刚洗过,跟刚从4s店里提出来似的,锃光瓦亮,旁边一辆沾了灰尘的超跑在这庞然大物的对比下都逊色了不少。 唐蕴扫视一圈,默默猜想匡延赫的车会是哪一辆。 大g的前车灯忽然闪了一下,匡延赫对着坐进车里的唐蕴说:“输一下地址。” “哦,好。” 在唐蕴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着输入时,车内音响忽然响起了ai读小说的声音,像是连上手机后自动播放的。 尽管匡延赫很快地暂停了,但唐蕴还是通过“克莱登大学”几个字,确定他在听钱钟书的《围城》。 这本书唐蕴是在高中语文老师的极力推荐下阅读的,依稀记得一点剧情,小时候看觉得男主既荒唐又可怜,长大后看到许多同学步履匆匆地顺应社会规则,步入婚姻殿堂,又好像难以忍受自己的选择,时不时来找他诉苦,才意识到原来钱钟书写的是现实。 “没想到你也会听这种情情爱爱的小说。” 匡延赫不加掩饰地说:“睡前听很催眠。” 唐蕴笑道:“钱钟书听了得气死……哦不对,气活了!” 匡延赫打了把方向,加油门:“我的意思是,ai那种平缓的机械声很催眠,不信你晚上可以试试看。” 唐蕴从没试过ai阅读的功能,他总觉得那种没有感情的朗读机器会让他出戏。 “我的催眠方式是看嫌疑人的口供,经常翻不过两页就睡着了。” 匡延赫笑了笑,问:“你一般几点睡?” 唐蕴说:“不固定的,如果不忙的话可能十二点就睡了,有比较重大的案子,我可能会比较焦虑,有时候熬到三四点钟,眼睛实在酸得不要不要的了,才睡过去。” 匡延赫扫他了一眼:“看你的发量倒是不像常熬夜的样子。” 唐蕴说:“因为我这是假发呀。” “啊?”匡延赫很震惊的样子,放慢车速打量着唐蕴,甚至让唐蕴觉得,他很想要伸手掀开他的假发看一眼。 唐蕴大笑:“逗你的,你好好骗。”说着,用力地拽了拽自己的头发,满足匡延赫的好奇心。 “好失望,”匡延赫说,“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是秃头。” 唐蕴有那么两秒钟的质疑,仔仔细细地观察匡延赫的发际线,确定他在开玩笑。 匡延赫的鼻梁高挺,睫毛很密,眉峰形成一个幅度小小的折角,好看到像是文艺电影中的慢镜头。 就是这驾驶技术糟糕了一点,和唐蕴的师父有的一拼,尤其是遇到黄灯不仅不急刹,还猛踩油门这个破习惯,简直完美复刻。 唐蕴在匡延赫第二次预备急转弯时,眼疾手快地握住了身前的把手,感觉很像是在玩迪士尼里的小矮人矿车。 看到匡延赫超车不打转向灯,唐蕴忍不住问:“你驾龄多久了啊?” 匡延赫似乎计算了一下,说:“十三年。” 唐蕴又问:“那你今年多大了啊?” “三十一。” “比我大三岁。”唐蕴惊讶道,“你居然刚成年就考驾照了啊?” “嗯。” 有钱人早学车理所当然,但是…… “十三年,就练出来这技术?” “嗯?怎么了?”匡延赫的神情看起来有点呆,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你转向灯是坏了吗?”唐蕴不留情面地嘲讽。 “……” 匡延赫终于明白了,再下一次超车时,提前打了方向灯,但是打得相当敷衍,就闪了那么一下,唐蕴甚至都怀疑,后面车的司机能不能来得及看清他打的方向灯。 “喂喂喂,你怎么实线变道啊?”唐蕴着急地往后看了一眼,好险这周围没有摄像头。 匡延赫神情悠哉地说:“这段路我一直开,哪里有摄像头我知道。”(危险驾驶,请勿模仿) 唐蕴像教育小朋友一样,批评道:“没有摄像头也不能乱开啊,严谨一点嘛,你这晃来晃去的多危险。” 匡延赫笑了一下:“没想到唐律师胆子这么小。” 唐蕴再次抓住身前用来挂毛巾的扶手:“废话,我卡里还攒了好多钱没花完呢。” 匡延赫在红灯处刹停:“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还没有好好地谈一场恋爱,不想死。” 唐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 “哦?”匡延赫转过头看着他,对这个问题显出了好奇,“什么时候谈的?” “最早也是最久的一段是大二开始的,一共谈了四年多……” 唐蕴很庆幸中文口语没有“他”“她”之分,他可以很大方地谈论自己和男友们的恋情,在匡延赫的追问下,把分手理由也一并交代了,不过他没有把小哑巴算进去。 “就这三个吗?”匡延赫的话音中带有一点质疑。 “什么叫‘就这’,三个还不多啊?”唐蕴好奇地问道,“那你谈过几段呀?” 匡延赫竟理直气壮地说:“不想告诉你。” 唐蕴惊呆了,感觉自己被骗了:“哪有这样的!我都把我的故事告诉你了!”他怀疑匡延赫要么是海王,要么一段都没谈过。 “我又没逼你告诉我。” 匡延赫笑得很欠抽,唐蕴气到翻白眼。 不过在后来那三十分钟的车程里,匡延赫还算听话,没有闯黄灯,没有实线变道,没有急转弯,也没有在测速区间外的地方偷偷踩油门超速。 日料店藏匿在一条单向通行的巷子里,靠边停好车,俩人跟随步行导航的指示继续前往巷子更深处。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只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光晕铺展开来,被树冠切割成细小的一束,恰巧落在匡延赫的头发上。 他骨相生得优越,一对眼睛像是油画里宝石,哪怕只是很微弱的光芒扫过,也能熠熠生辉。 这么完美的一张皮相。 唐蕴的视线又往下扫了一眼,啧,可惜了。 毫无察觉的匡延赫转过头问唐蕴:“你找到了吗?” “啊,”唐蕴忙环顾四周,往前一指,“应该就在那边,有灯。” 已经过了饭点,店内大厅仍有好几桌客人。餐厅中央设有环形岛台,好几名厨师各忙各的,用一些花里胡哨的厨艺表演吸引住客户的目光,但仔细看,他们只是在蛋炒饭而已。 唐蕴换上拖鞋,跟着服务生的指示上了二楼包厢,里面很隔音,安静到唐蕴都觉得有些尴尬了。 刚才在车里虽然他和匡延赫的话也不多,但至少有车载音乐缓和下气氛,眼下是真的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 谁来救救他。 唐蕴搓着大腿自说自话:“怎么半天都不上菜单,要不我去催一下服务生?” 匡延赫伸手将桌上一块立牌转了个方向,上面赫然印刷着四个字:扫码下单。 “好的。” 唐蕴低头点东西,只见购物车上的小红点蹭蹭蹭上涨,一下就变成了十七,便提醒匡延赫,他们吃的这是普通餐,不是自助。 匡延赫不以为意地说:“我知道。” 日料的分量虽小,但匡延赫点的东西明显已经超过四人份了,金额跳到两千八的时候,唐蕴委婉阻止道:“点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 “那你还点!” “我都想尝一下。” “……”好任性! 过了一会儿,唐蕴想到什么,幽幽道:“该不会这顿饭就是我的咨询费吧?” “如果是呢?” “那我不吃了!我们去吃麻辣烫。” 匡延赫笑了一下,继续点单。 匡延赫说了尝一下,还真就只是每个浅尝一口,如果遇到特别符合他口味的,就再吃一点,顺便告知唐蕴,这样东西还不错,可以尝尝。 大概是从小就被教育“食不言寝不语”,亦或是和唐蕴真的没什么可聊的,匡延赫全程都没有主动找话题。 只有唐蕴一边吃,一边绞尽脑汁地想要活跃氛围,每上来一道菜,他都会等匡延赫先吃,然后问匡延赫好不好吃。 匡延赫对食物的评价只有三种:还可以、熟了,以及无奈摇头。 不过即使匡延赫摇头的食物,唐蕴也会伸手尝一下咸淡,他并不觉得里面的食物有多难吃,倒是匡延赫的嘴巴,被养得太刁了。 服务生将一盘醋汁鸡块端上来时,桌上的东西已经堆满了,唐蕴只得把几道凉菜并在一个餐盘里。 就在这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是朋友打来的。 几个月前,他朋友家的猫崽子怀孕了,朋友只打算留一只小的,剩下的全部送人,唐蕴预定了一只,这会儿朋友是打来催他去接小猫的。 “明晚我另外两个朋友就过来了,到时候你只能捡她们挑剩下的了。”朋友说。 唐蕴早就已经有看中的小奶猫了,忙说:“我这会儿在外面吃饭呢,吃完饭就去你那,你等我。” “在外面吃饭?”朋友八卦道,“跟谁啊?男的女的?” “甲方爸爸。” “哦……” 匡延赫听见这个称呼,抬了抬眼,等到电话挂断,他问唐蕴:“怎么了?有工作?” “哦,不是,”唐蕴摇头道,“我朋友家的猫生崽了,说送我一只,我待会儿去她家接小猫。” 匡延赫问:“她家在哪边?” 衣冠之下 第13节 唐蕴在聊天记录里翻到了朋友家的地址。 匡延赫的视力不是很好,身体微微前倾,看清后说:“好远。” 唐蕴沉浸在马上要当铲屎官的兴奋中,觉得很无所谓:“还行,打个车走高速的话也就一个小时。” 想到小奶猫还在等他,唐蕴吃得火急火燎,好几样东西都没弄明白是什么就进肚子里了。 很多年以后,唐蕴再回想起这一顿晚餐,完全想不起他们吃了些什么,聊了些什么,也想不起匡延赫花掉了多少钱。 只记得匡延赫用公筷将他觉得好吃的食物夹到唐蕴面前的小碗里,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急,待会儿我送你。” 第十二章 法典 朋友十分贴心地为小奶猫准备了许多“嫁妆”,东西多到唐蕴一个人根本拿不下,朋友的男友帮唐蕴把东西搬下楼,看见了停在单元楼门口的奔驰大g。 “你新换的车啊?”朋友男友问。 “甲方爸爸的。” 朋友男友很讶异:“甲方爸爸这么好啊?还专程开车送你过来。” “他说他顺路。” 匡延赫在日料店里是这么回答他的。 天色漆黑,唐蕴也不知道怎么打开后备箱,匡延赫从车上下来,拉开车门。 车内亮着灯,唐蕴看见一些户外的运动装备,以及一个鼓鼓的黑色的运动包,大概装一些换洗的衣物。 “你经常健身吗?”回到车里后,唐蕴问匡延赫。 “偶尔。” 唐蕴认真打量了一下匡延赫,他今天穿的是件圆领毛衣,矜贵冷淡的奶杏色,胸口和袖子做了一些独特的刺绣设计,像是纯手工,面料羊绒质地,柔软考究。 毛衣宽松,光线太暗,看不太出肌肉轮廓。 唐蕴忽然想起小哑巴,这两个人拥有差不多的身高和比例,要是能把匡延赫的脸按到小哑巴身上…… 做爱的时候盯着这么漂亮的一张脸,那不得爽死啊? “你在笑什么?”匡延赫忽然问。 唐蕴吓一跳,停止了心猿意马:“我终于有猫了。” 匡延赫不疑有他:“以前没养过?” “嗯,一直想养,但是工作太忙,没下定决心。”唐蕴问,“你呢?家里有养宠物吗?” 匡延赫道:“有只缅因,不过在北京,我爸妈他们养着。” 唐蕴低下头,摸了摸蹲在他大腿上的小虎斑,湿漉漉的粉鼻头,身上的条纹已经很清晰了,眼睛灰中带蓝,据猫主人说,这层蓝色会随着时间慢慢褪掉,最后大概率会和猫妈妈一样,黄色眼睛。 “新手奶爸要注意一点什么?”唐蕴把小东西捧到嘴边亲了亲,又忍不住贴贴脸,小虎斑警惕地望着他,还有点害怕,尾巴直立着,一抖一抖。 “别喂牛奶,葡萄,巧克力之类猫咪忌口的东西,刚开始几天观察一下它的排便情况,看有没有应激,如果主人还没给它打疫苗的话,你带回家养两周得去宠物医院给它打个疫苗。” 唐蕴以为匡延赫只是象征性地回答一下他,没想到这一路,匡延赫很有耐心地为他讲解许多养猫注意事项,推荐了猫粮、零食和玩具,甚至告诉唐蕴该怎么和小猫咪相处,如何判断小猫咪身体健康与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宠物医生。 朋友家与唐蕴居住的悦心嘉园相距三十五公里,唐蕴的神经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匡延赫所谓的“顺路”其实并不顺。 但他找不到匡延赫这么帮他的理由,也许今晚刚好比较闲?不会是想和他套个近乎,在咨询费上砍个价吧? 可是看匡延赫晚上点菜的那个架势,也不像是缺钱的主。 不过匡延赫这么一来一回的接送,唐蕴还真不好意思再去收什么咨询费了,他想就这么算了,反正也不是正式打官司,就当给小朋友免费教学了。 快到小区门口时,唐蕴扫了眼时间,刚好十一点半,他很真诚地向匡延赫道了声谢:“这么晚了,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匡延赫很轻地回了一句,像是倦了。 “就停我们小区门口吧,”唐蕴说,“那个咨询费的话,就算了吧,不用给了,当交个朋友。” 匡延赫道:“那是两码事。” 唐蕴对自己之前狭隘的揣测进行了一番深刻检讨。 汽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保安看见唐蕴的脸之后,远程操控着道闸,他透过安保室的玻璃窗,冲唐蕴一点头,挑挑眉,似乎在说,赶紧进去吧。 唐蕴冲他笑笑,心说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有眼力见儿啊。 唐蕴不想再耽误匡延赫休息了,抱起小虎斑说:“算了,你不用送我进去了,赶紧回去吧。” 匡延赫的耳朵间歇性失聪,径直把车开入地下车库,问:“然后往哪边?” 唐蕴无奈道:“前边右拐,4幢,蓝色柱子那边。” 车轮摩擦潮湿的地面,发出略微刺耳的声音,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小虎斑有些害怕地把身体缩到唐蕴掌心里。 唐蕴的心都快要化成一滩水。 “就是这里了。” 唐蕴拉开车门,匡延赫也一同跟下车,为他开启后备箱,东西实在有点多,唐蕴打算先把小猫和食物送上去,剩下的待会儿下来慢慢搬。 然而匡延赫已经将剩余的东西提在手里了,他一派好人做到底的架势,抬了抬下巴,示意唐蕴继续往前走。 “我帮你搬,你去按电梯。” 在电梯里,唐蕴再次道谢,顺便为自己之前对资本家的偏见进行反思。 看来资本家也不完全都是坏人,起码匡延赫不是。 “来都来了,要不进去坐一坐?”唐蕴站在门口客套了一句。 他以为匡延赫会以时间不早为由拒绝,谁知道对方竟然毫不客气地点头笑道:“好啊。” 小虎斑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唐蕴家门口的对联很有意思,红底金字,纯手写,左边是“外卖请挂钩”,右边是“快递就地放”,横批“一路平安”。 门铃是招财猫形状,地垫是一副涂鸦山水画,一行黑体大字:深呼吸,您即将进入一块风水宝地。 匡延赫被一块地毯逗笑。 换上唐蕴递给他的,并不怎么合脚的拖鞋,踏入这块一百多平的风水宝地。 职业使然,匡延赫一进屋注意到的不是主人的装修品味,而是这套房子的整体布局,墙面用料。 这是万晟集团在十年前推出的精装房,里面通铺的瓷砖,厨房卫浴走的都是简约风,所以到现在看,依然不过时。 万晟算是地产业的后起之秀,但实力不容小觑,就在上个月,向恒参与竞拍的一块地,被万晟集团以十个亿的高价买走了。 这就导致向恒原来的湖景改善房计划被迫暂停,得重新选地,再做规划。 就目前的地产行情来说,万晟是向恒在华东地区里最大的竞争对手,去年最后一个季度,财务部向匡延赫反馈的数据报告里显示,向恒的尾房销售成绩不如万晟旗下的同类竞品。 匡延赫很想探寻这其中原因。 “这厨房里面的设备是买房自带的还是你后来重新装的?”匡延赫问道。 唐蕴把小猫的东西一一搬到阳台,回答道:“自带的啊。” “还好用吗?”匡延赫又问。 “还不错啊,”唐蕴还以为匡延赫家里要装修,于是说,“你可以随便试。” 匡延赫试用了一下,记下一些品牌,走出厨房,看见唐蕴正蹲在客厅地毯上,脑袋歪着,双手抱住小腿,不知道在找什么。 远看就好像一株快要被风刮倒的蘑菇,有点可爱。 匡延赫走过去,居高临下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小猫啊。”唐蕴指指茶几玻璃与抽屉之间一道夹缝,说道,“它好像出不来了,怎么办?” “小猫不会进到它出不去的地方。” 话虽这么说,但匡延赫还是脱掉鞋子走上绒毛地毯,蹲了下去。 茶几实在太低了,匡延赫一边膝盖跪在地上,弯腰,看见藏在夹缝中的小猫,它的耳朵耷拉,四肢平铺,像一坨被拍扁的猫饼。 真不知道是以怎样的姿势爬进去的。 看见匡延赫,它原本困倦得快要眯起来的眼睛又撑得圆溜溜,在黑暗中闪着绿莹莹的光。 “哎呀它好可爱!”唐蕴很是激动,声音不自觉变软,打开相机对着小猫饼一通狂拍。 匡延赫转头看了唐蕴一眼,他刚才很明显地听到了“快乐小法师”的声音,嫩嫩的,撒娇似的。 等唐蕴再开口,又恢复了正常:“它可能是来到新环境,有点害怕。” “可以把‘可能’去掉。” 匡延赫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在阳台的角落看见一把鸡毛掸子,拔下一根羽毛,在小猫跟前挥了挥。 小家伙刚开始还有些戒备,后来经不住诱惑,还是往外爬了一些,被唐蕴一把抓住,拖了出来。 它的两条后腿看着细瘦,跟手指似的那么一小截,蹬起来还挺有力度,眼看着唐蕴就要控制不住,匡延赫上前一把揪住小猫的后颈道:“得这么抓,要不然它会抓伤你。” 小猫不动了,四肢像被点了穴似的定格在空中。 唐蕴嘿嘿笑:“看来还是你比较有办法。” 匡延赫轻挑眉梢,表现得很不在意。 “要不咱给它取个名字吧。”唐蕴接过小猫咪,看了一眼匡延赫,问,“你家的叫什么?” 匡延赫:“小咪。” 唐蕴噗嗤乐了:“好随意的名字。” 匡延赫说:“本来有个很洋气的英文名,但我爸妈只喊它小咪,它也只听得懂这个名字。” 唐蕴托着小猫咪不让它乱跑,坐在沙发里纠结。 “叫你啥好呢?”他一眼瞥见书架上的新编《民法典》,“要不叫你小民?” 匡延赫垂眸点评:“比小咪也好不到哪里去。” 唐蕴实在不擅起名,破罐破摔地问:“那你说叫什么?” 衣冠之下 第14节 匡延赫故意道:“小法师吧,比小民洋气一点。” “那不行,”唐蕴说,“小法师是我的网名。” 匡延赫起名向来敷衍:“那就法典。” 唐蕴撇撇嘴,心说还是高看总裁了,这起名水准,跟他也是半斤八两。 光顾着逗猫,唐蕴差点忘记正事儿,他一拍大腿起身道:“我去给你倒杯水,你想喝咖啡还是果汁?还是牛奶,还是柠檬茶,还是酸奶,还是椰子水,还是干脆吃水果?” 唐蕴报得太快,匡延赫的脑袋处理不过来这么多信息,干脆跟了过去。 冰箱与墙面的夹缝里堆着半人高的饮品,打开冷藏室的门,里面有封好的半个哈密瓜,整颗的椰子,两个完整的凤梨,一些车厘子。 剩余的空间被种类繁多的蔬菜占据。 年轻人很少有开火做饭的,这个冰箱里的东西多到让匡延赫觉得这个家里不止一个人。 “你是跟爸妈一起住的?”匡延赫问。 “没有啊,”唐蕴解释说,“这我租的房子,不过我朋友经常会过来和我一起住。” 匡延赫没再多问什么,要了瓶椰子水解渴。 一转眼功夫,小家伙又不知道藏哪里去了,唐蕴在客厅里转悠一圈,又跑进书房,口嫌体直地喊着“法典”。 匡延赫也跟着帮忙寻找,最后在书房的窗帘后面找到了瑟瑟发抖的法典,同时也看到一些直播才会用到的,补光灯和摄影支架。 “你平时会做直播?” “对啊。”唐蕴干脆把小猫咪放进一个巨大的收纳盒里。 “哪种类型的直播?” 匡延赫说这话时,嘴角弯弯的,加上他充满玩味的眼神,让人不由浮想联翩。 唐蕴没想到堂堂总裁还会开人玩笑:“当然是正经直播。” 匡延赫又问:“哪个平台?叫什么名字?” “在……”答案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唐蕴忽然想到在车里匡延赫拒绝回答的那个问题,又改口,“我不想告诉你,除非你告诉我谈了几段恋爱!” 匡延赫沉默地走出书房,漂亮又冷漠的后脑勺上仿佛写着一行字:我不想知道了。 唐蕴抱起法典跟在他身后,悠悠然坏笑道:“匡总该不会是没谈过吧?” 匡延赫回过头,眼里有种被质疑的憋屈,但还不到愤怒的程度,他并没有否认,也没有多做解释,拧开椰子水又喝了一口道:“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唐蕴扳回一成,愉快道:“我送送你。” 等匡延赫离开后,唐蕴回卧室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在客厅里观察法典有没有撒尿拉屎的倾向。 朋友说它已经学会用猫砂了,但毕竟换了个环境,也不知道它知不知道猫砂盆在哪里。 唐蕴想了想,把它放进阳台的猫砂盆里,然后坐了个下蹲的姿势,耐心地指导法典:“来看我,像这样,嘘嘘,会吗?” 然而法典并不买账,蹒跚着从里面爬了出来,在客厅里活蹦乱跳,活像只小野兔。 唐蕴叹了口气,不去管它了。 想起明天下午还有个庭要开,他把公文包带进书房,准备材料。 掏笔记本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 他取出来,倒抽一口气——那是匡延赫的签字笔! 一定是当时光顾着讲话,没在意就把东西当成自己的,随手顺进包里了。 他不知道这支笔多少钱,但看牌子就知道它肯定不便宜。 匡延赫的车已经开走半小时,这会儿估计已经到家了,再让对方为了支笔折回来不可能。 唐蕴拍了张照片发给匡延赫:【不好意思,你的东西不小心被我带回家了,怎么弄?要不然我明天给你顺丰回去?】 匡延赫回的是语音,还是那不慌不忙的语气:“不急,以后总会有见面的机会。” 第十三章 直播 奔驰大g驶过宽阔的恒华大道,转入漫长而又寂静的隧道,等到视野再次变开阔,便是进入到沧汇区。 南城最豪华、漂亮的别墅住宅、公馆、小洋楼,几乎都聚集在这里,本地流传甚广的一句话——“假如连沧汇区的房价都开始下跌,那说明南城要完蛋了。” 匡延赫所居住的云霓公馆掩藏在遮天的绿地森林间,这里安静,私密,就连气温都比市中心低了好几度。 匡延赫将车窗关上,看见手机屏亮了亮。 唐蕴:【对了,忘记问,你今天喷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还挺好闻的。】 匡延赫停好车,点燃一根烟,沿着泳池慢吞吞走着,告诉唐蕴香水的名字。 唐蕴道了声谢,又说了句晚安。 匡延赫礼貌性地回了句晚安,但其实没有一丝困意。 工作上的事情好像永远都忙不完,只一个晚上的时间,手机又多出来上千条信息和二十多通未接来电。 他觉得自己和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也没什么区别。 他不打算回电,坐在池边的躺椅上抽烟,登入向恒内部的系统,准备慢慢处理掉一些琐碎公务。 白天保姆过来收拾过,他原本放在茶几上的,用来盛烟灰的小铁盒被扔掉了。 烟灰没有落脚的地方,他只得快步上了二楼露台。 往下看,是繁花深树,蜿蜒小径,花圃里的白玫瑰也开了,诸多园林设计师一起将这里打造得如童话故事一般。 不过匡延赫没心情欣赏,他坐在软皮沙发里,用两根香烟的时间,读完了销售部的数据报表以及一份由营销总监发来的开盘工作进度汇报。 这周日上午九点,映月湾这个楼盘将举行一场盛大的开盘发布会。 映月湾是匡延赫从北京总部调来华东接手的第一个项目,从建工到竣工,忙活了三年,中间为了应酬酩酊大醉过多少回,经历了多少殚精竭虑的日夜,是匡延赫不想回忆的。 可惜因为疫情反复,这个项目的工期比预计的延后了三个月,以至于毗邻映月湾的,属于万晟集团旗下的楼盘也进入到预售阶段。 现在的状况就好像两家门对门的大型超市一起开业,不比排场,不打价格战都不可能了。 匡延赫交代闫楚:【活动细节可以再优化一下,要确保现场抽奖活动的力度比万晟的大。】 临近活动,闫楚压力大到不敢睡,第一时间回道:【明白,原本的烟花秀我们已经改成无人机秀,我觉得白天的话,无人机效果会比烟花好一些。】 匡延赫说:【ok,预算不够的话跟财务报。】 闫楚:【费用其实差不多。】 正聊着,匡继冲弹来一个视频通话。 匡延赫的父母最近都在南非部署工作,约翰内斯堡的时间与国内相差六小时,此时正是享用晚餐的时间。 有时候匡延赫会觉得自己和父亲很像,只有在吃东西时,才舍得关心一下工作以外的事情。 “你那脖子好些了没?去医院看过了吗?”匡继冲问道。 前些天被唐蕴种了草莓,贴了膏药,匡延赫对外宣称自己脖子扭伤,连父母也不例外。 他撒谎不脸红地说道:“检查过了,小事情,已经不疼了。” 匡延赫的母亲项凌忧心道:“别太累着自己了,你这个点怎么还在外面呢?” 匡延赫:“抽了支烟,马上休息了。” “睡前抽什么烟啊,把床上弄得都是香烟味。”项凌埋怨,“你别跟你爸学。” 匡继冲不服气:“什么叫跟我学,我睡前又不抽烟。” 一番寒暄过后,还是逃不过讨论工作,匡继冲询问匡延赫,项目开盘是几月几号,准备得如何,预计第一批回款额是多少。 匡延赫哪里能未卜先知,况且这次还得打价格战,回款额肯定没有预计得高,他顶着压力报了个数额,详细地介绍了一下开盘活动,期待能得到父亲的一句认可。 但匡继冲似乎只听到了预计的回款数额,皱着眉头,大失所望的样子:“怎么会延期三个月和万晟撞上呢?早干吗去了?” “年底的疫情规模那么大,全城都阳了,只能停工。” 匡继冲道:“那也不过两周时间,怎么会变成三个月?你别在这儿给我找理由。” 匡延赫压了压情绪,道:“我不是找理由,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还有之前封城导致许多材料运不进来,也耽误了些时间。我只能说,我能做的都已经尽力去做了……” “那万晟的工期怎么能赶超上来?你不是说他们比我们晚开工吗?” 匡继冲的嗓音越来越大,已经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谴责,项凌忙缓和气氛道:“好了好了,小赫都快要睡觉了,你还跟他吵什么?” 匡继冲板着脸,却并不承认:“我这哪里是吵,我这只是阐述事实,他总要弄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是不是?” 就好像小时候,匡延赫考了第二名,他声声质问他和第一名的差距在哪里一样。反正在匡继冲眼里,他永远都不如别人,更比不上他的第一个儿子。 项凌是匡继冲的第二任妻子,俩人是在一场慈善拍卖会上认识的,彼时的匡继冲是已婚已育的状态,有个四岁的儿子叫匡峙。 匡继冲为何和前妻离婚,匡延赫无从知晓,家里人都很避讳探讨匡继冲的第一任妻子。 有时候匡继冲在饭桌上喝多了,冷不丁提起前妻和儿子,餐桌上的气压会瞬间降低,陷入冰点,尤其是项凌的脸色,会变得很不好看,所以匡延赫从小就不过问大人的事情。 匡延赫是见过匡峙的——大概在他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兴冲冲地跑去匡继冲的公司,想炫耀他在校园运动会上拿到的好几张奖状和奖品。 匡延赫推开办公室的门,只看到一个男孩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父亲的办公桌上写作业。 他的皮肤很白,剪了个很好看的短发,细碎的刘海盖住大半前额,连写作业,他的脊背都挺得笔直,像课本上画的标准坐姿。 一抬眼,俩人的目光对上,匡延赫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冷淡和睿智,就像是班上那种聪明的,很讨老师喜欢的小孩儿。 他不会哭,不会闹,更不会惹家长发脾气,会控制欲望,永远按时交作业,成绩出类拔萃,也是许多同龄小孩永远无法超越的存在。 匡延赫走过去,礼貌地问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对方又把头低了下去,继续写作业,好像故意当他不存在似的。 匡延赫很尴尬地愣在原地,同时有了一种预感,他好像知道这个哥哥是谁了。 正巧这时,匡继冲从外面回来,他是用肩膀将门顶开的,手中拎着一大袋零食,另一只手上还捏着个麦当劳的草莓圣代。 “小峙的冰淇淋来咯……”匡继冲笑眯眯地喊了一声,在看到匡延赫时,他的面部表情僵了一下,挤出一个连匡延赫都觉得尴尬的笑容,说,“你小子怎么也跑过来了。” 匡延赫正准备从书包里取出自己的奖状和奖品,但匡继冲也好像当他不存在似的,径直走向办公桌前,把零食和冰淇淋放在上面,语气温和地说道:“先停下来吃点东西,眼睛也要休息一下的,要不然以后要近视了。” 男孩放下笔:“谢谢爸爸。” 衣冠之下 第15节 在那之前,匡延赫并没有觉得自己的父亲有哪里不好,甚至是值得他骄傲的,但在那一刻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间坍塌了。 匡继冲让匡延赫叫“哥哥”,匡延赫一时间很不情愿,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但匡峙却很听话,他不仅乖乖叫了“弟弟”,还把草莓圣代递给匡延赫,问他想不想吃。 儿童时期的匡延赫做了一个让现在的匡延赫每每想起都会尴尬到无地自容的举动——他接过了匡峙手中的草莓圣代,一声谢谢也没说,坐在沙发里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当时的他很愚蠢,想用这种方式来挑衅匡峙:你做你的乖小孩好了,我才不会这么虚伪。 匡峙的心理素质很强大,对年幼的匡延赫笑了笑,匡继冲则板起了脸,让他跟哥哥道谢,否则不能吃圣代。 “你看哥哥多懂事啊?你怎么回事?一点礼貌都没有。” 匡延赫本来想说的“谢谢”,又被匡继冲的这几句话给顶了回去,把圣代重重放回桌上:“不吃就不吃,谁稀罕?” 匡继冲“啧”了一声,扬起手来。 匡延赫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就跑了,连带着那些不见天日的奖状和奖品,还有他弱小的、不值一提的自尊心。 在那之后,匡延赫就没有再主动去公司找过匡继冲,也没见过匡峙,但有关匡峙的信息,却总是阴魂不散地飘进他耳朵里,成为他逃离不了的噩梦。 比如匡继冲打电话时,会交代助理买一些玩具送到和平苑,也就是匡峙和他前妻居住的地方,作为匡峙考年级第一的奖励; 后来,匡延赫又听项凌说,匡峙提前保送进了清华,学的是计算机专业,连项凌都让匡延赫好好向哥哥学习,别整天插科打诨,否则匡家的产业,指不定要被谁继承了。 而上一次看到匡峙的消息是在一则公众号推送的新闻里,匡峙与几位挚友在十年前合伙创立的游戏公司于2018年初向证监会提交上市申请,公司下半年推出了一款女性向换装游戏,火爆全网,收益远远领先同类型游戏。 匡峙的野心并未止步于此,公司的核心就是创新,到了2019年底,推出一款自研的科幻世界模拟冒险游戏,两个月后,游戏正式开启全球同步公测。 2021年,该公司进入中国游戏发行商收入排名前五,而在2022年统计的数据中,该公司位列第一,匡峙本人已挤入“胡润中国500强”第201名。 匡峙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以及,他根本不屑于匡家的一分一厘。 这则新闻,更像是匡继冲当年那个没有来得及落下来的巴掌,重重扇在匡延赫脸上,疼得厉害。 匡延赫将手机放回桌上,不多说话,任由父亲发作,因为他打小就知道,辩解没有用,无论他说什么,父亲都是有理由斥责他的,就像普通民众无法在绝对的公权力面前说一声:不。 即使到最后发现理由不充足了,匡继冲也仍然可以搬出匡峙来,说一句魔咒般的话语:“你哥就不像你这样。” 匡延赫下意识去摸香烟,发现烟壳已经空了。 项凌转移话题道:“过几天你爸生日,我们就一起回国了,你要不要抽空回趟北京来?陪你爸把生日过了。” 匡继冲的生日一向操办得很隆重,跟每年的淘宝双十一活动似的,要提前预热一波,邀请四面八方客。 匡延赫小时候觉得很有意思,因为每次生日都在不同的地方过,有时候是沙滩,有时候是游艇,总有漂亮的风景和品不完的新鲜食物,来宾也会为匡延赫准备礼物。 但自从匡延赫听懂了大人们推杯换盏间的潜台词之后,这生日就变了味。 与其说是生日宴,倒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年会活动。 匡延赫觉得没意思,去年就说工作忙没参加,今年也以映月湾即将开盘为由,拒绝参加。 匡继冲的脸色一变:“早干吗去了,现在开始忙了。” “一天的时间总还是抽得出来的。”项凌道,“我都帮你把新衣服准备好了,下午林姨帮你签收了,你试穿了吗?” 匡延赫想起刚才路过会客厅时瞥见的蓝色礼盒。 “还没,我明天试试看。” “我还是按照你原来的尺寸定制的,这两个月没长肉吧?” “没。” “那就好,那应该可以穿。”项凌笑眯眯地说,“西服我帮你准备了两套,白色的休闲一些,中午穿,另一套晚上穿。” 匡延赫皱了皱眉:“又不是明星走红毯,为什么要换来换去的?” 项凌顿了一下,说:“衣服我让josie设计的,到时候你让她看一下效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再让她改改。” josie是国内著名的独立服装设计师,也是匡延赫的远房表姐,项凌参与宴会的服饰有三分之一都由她亲手设计打样,而男士西服领域是近几年才涉猎的。 匡延赫不疑有他:“好,我知道了。” 忙完工作两点整,匡延赫仍无睡意,大概是白天咖啡喝多了。 他合上电脑,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里面放的内容他并不感兴趣,只是在不工作不睡觉的时间里,他喜欢家里有点声音。 之前有想过把北京的那只缅因接过来,但最近项目部的事情太忙,就搁置了,他怕自己忙起来没时间陪它玩,它会变抑郁。 他在这儿请的保姆不是住家式的,一周只需要来两趟,把家里收拾干净就可以走人。 他不想辛辛苦苦下班回家,和一保姆大眼瞪小眼,况且他在这个家里的东西很少,也不常在家里吃东西,压根不需要人天天蹲点伺候。 电视综艺里的主持人笑得捶地,匡延赫根本没在意,给唐蕴转了一万块咨询费。他想匡又槐之后大概率还会找唐蕴咨询,于是跟唐蕴说,这钱算是充值,以后少了再补。 唐蕴没回他消息,大概是睡了。 匡延赫刷了两条短视频,看到有卖东西的,忽然想起来唐蕴说私下在做直播。 游戏主播吗? 看那电脑配置不像。 也不像是卖东西的。 那难道是在网上接一些法律咨询? 头部的直播平台就那么几个,匡延赫尝试在几个软件中搜“快乐小法师”,半分钟不到就被他找到了和唐蕴微信头像一样用户。 介绍那栏写得很详细:南城澜锦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小唐,咨询收费,v13601234211 匡延赫点入详情,发现那个在两小时前就跟他说“晚安”的人,此时正在直播中。 唐蕴的粉丝体量超乎匡延赫意外,都这个点了,在线观看数仍有两千多。 匡延赫暗暗揣测:“是不是买的啊?谁这么无聊大半夜不睡觉在这看一男的做直播?” 第十四章 擦边 匡延赫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真有人在刷留言,也有人申请和主播连麦,咨询法律问题。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申请连麦成功,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基本情况,然后告诉唐蕴,自己前几天发现妻子出轨了,出轨对象还是常常来家里做客的好闺蜜,他现在想要和自己的儿子做一下dna比对。 唐蕴拧着眉,一脸纳闷:“不是,你的老婆的出轨对象是女的,你为什么会怀疑孩子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呢?她俩又不能生小孩。” 那人说:“她出轨一次就有可能出轨第二次,她万一还和别的男人有这种关系呢?” “那你的老婆现在是处于一个什么状态呢?她知不知道她和她闺蜜的情况被你发现了?” “她知道了,我感觉她现在已经是一个破罐破摔的状态了,说想要跟我离婚,房子归我,孩子归她。” “哦,这样啊,那你们孩子多大啦?” “孩子五岁了,我以前就听身边很多人说孩子跟我长得不太像,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我和我老婆都是双眼皮,但是孩子居然是小眼睛。” “这个咱们也不好道听途说……” “我不是道听途说啊,是他们亲口在我耳边说的,说孩子长得不像我,所以我决定要去做一下亲子鉴定,如果确实是我的话,我还是想要孩子的。” 虽然这情况是挺惨的,但匡延赫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看得出来,屏幕里的唐律师为了维持住律师形象,憋得也很累。 在直播间里的故事就好像一出出荒诞剧,总给人一种出乎意料,但合乎情理的感觉。 其实很多问题都不是律师几句话可以解决的,甚至连法律都没有办法去约束,不过唐蕴还是给予了当事人最大的尊重,像白天为匡又槐解答那样,不厌其烦地向当事人提供建议。 视频连麦是需要付费的,价格不贵,有的人觉得唐蕴的建议很有帮助,会在取消连麦后再刷一点小礼物。 匡延赫第一次玩直播,不是很懂,查了一下才知道唐蕴直播的这段时间里收到了五十多朵玫瑰花和一辆小轿车,相当于人民币两百多。 等匡延赫冲完澡回房,唐蕴仍然没下播,匡延赫又翻了翻唐蕴的个人动态,里面是他往期直播的录屏。 评论区除了法律咨询就是一些胡言乱语的土味情话。 有人夸唐蕴长得帅,问他有没有对象了,如果没有的话,现在有了。 吃啥才能瘦:【你已被我看中,速速放下羞涩与我恋爱!】 裤衩子掉了:【戒过毒吗,怎么忍住不回姐留言的?嗯?】 m属性大爆发:【你好特别,你和我认识的男生都不一样,你不仅风度翩翩、才貌不凡、才思敏捷,你还给我一种冷静自持、深沉稳重又有点捉摸不透的感觉。你仿佛是带刺的玫瑰,带一点危险;又仿佛那崭新的人民币,在引诱我犯罪。即使你面无表情,都会吸引我的目光。如果思念是犯罪,那想来我已经被判无期徒刑。什么时候才给我机会,让我对你服刑。】 匡延赫被这群无聊的网友逗笑,忽然,屏幕上再次出现礼物特效,有人送了架价值二百五的游艇。 一个连网名都有金色闪光特效的榜一大哥出现了。 大家似乎对这个人都很熟悉了,纷纷刷起留言。 【喜闻乐见的娱乐项目来了】 【我又有眼福了是吗?】 匡延赫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见唐蕴喝了口水,心情好像忽然变得很好,笑眯眯地对着镜头念道:“谢谢‘这把糖齁甜’送的礼物。” 这把糖齁甜:【要下播了吗小法师?】 “还没呀,这不是等你来吗?”唐蕴的嘴角依旧挂着笑。 他的这个笑,匡延赫前几天在餐厅里见过,很真诚,很灿烂,叫人难以分辨这是句玩笑还是发自内心。 匡延赫忽然意识到,原来唐蕴的那个小梨涡并不只在特定的场合出现。 这把糖齁甜:【要表演一段才艺吗?】 匡延赫的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心说这人是不是幼儿园老师啊,职业病犯了?还是把直播间当成老上海的百乐门了? 唐蕴,一个正儿八经的执业律师,除了解释法律问题还能有什么才艺?跳艳舞吗? 紧接着他就听见唐蕴爽快的声音:“好,那就跳最近比较热的吧,我刚学的,可能跳得不是很好。” 匡延赫呛了一下,瞠目结舌。 节奏音乐起,唐蕴将椅子往边上搬开一些,露出全身。 他已经洗过澡了,换上了宽松的睡衣睡裤,口袋处带有动物印花,看起来十分幼稚,可是偏偏睡衣的款式是成熟的,v字领口,敞开的部分刚好露着漂亮的锁骨。 直播间炸出来很多留言。 【小唐小唐,舞界称王!(欢呼)】 【不要拘谨,反正我们都不是好人。(doge)】 衣冠之下 第16节 【这就是法考的第九门课程是吧。】 【我是法官我先看。】 【我发现唐律师的腰还蛮细的(害羞)】 【动作有点僵硬又有点可爱。】 【庭前热身舞蹈是吧?】 【上庭的时候来一段这个,把对方辩护律师迷死。】 【以后别上庭了,上我吧。】 【又1又0是怎么回事。】 【0.5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律师行业都已经这么卷了吗?】 【该不会做律师以前,是叽叽哇哇练习生吧】 【唐律!什么时候可以穿衬衣和西裤跳舞啊啊啊啊啊啊啊,姐妹们,有没有人懂我的xp!】 匡延赫是懂这位网友的性癖的,推了下眼镜,顺带着调整了个舒适的坐姿。 唐蕴选的是首节奏轻快的韩文歌,很多年前的女团歌,最近不知又是哪档子选秀节目把它捧火了,网上许多人都在跟跳。 平心而论,唐蕴的舞姿配得上“才艺”两个字,他四肢协调,肩宽手长,身上又有些肌肉,跳起舞来有种野性的,张扬的爆发力,同时表情管理克制,没有用力过猛。 这可比向恒公司年会上那些群魔乱舞的表演赏心悦目多了。 果然,受追捧的东西,它一定有被追捧的道理。匡延赫总算明白大家都这么期待他跳舞了。 睡衣领口敞得开,几个抖肩的动作,衣服便很不听话地滑至一侧,整个肩膀都露了出来。唐蕴正跳得起劲,很随意地扯了一下,可是很快,衣领又因为一个抬手的姿势敞开,险些露点。 匡延赫很想认真看跳舞,但注意力还是被唐蕴那半遮半掩的领口吸引去了。 一分多钟的舞蹈,短暂的像是一场烟花。 评论区里的留言刷个不停。 【鉴定完毕,小唐是擦边主播(doge)】 【长成这样,在韩漫里不得欠个十亿八亿的?】 【他的受众群可能是黑皮白袜体育生,禁欲斯文医学生,还可能是豪掷千金的霸道总裁,但绝对不会是我这种少了什么东西的变态小女生。】 【谢谢宝贝,两个月没来的大姨妈,刚才从鼻子里出来了。】 【我原本是一名温柔美丽可爱大方的弱女子,但该死的疫情后遗症,让我变成了185的腹肌男,请问这样的我,唐律可以接受吗?】 【为什么大半夜跳舞?为什么衣服穿这么少?骚男,少勾引我!】 【介意假的吗?姐姐家里有很多。】 【好喜欢看老婆扭腰啊啊啊啊啊啊!】 匡延赫被网友们的留言尺度惊到了。 这是法外之地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很赞同最后一条评论,唐律师那小腰扭起来确实带劲。 “好啦,时间不早了,我差不多要下播了,明天还要上班。”唐蕴一手撑着桌沿,微微喘息,边看评论边笑着说,“大家也早点休息。” 衣领下垂,匡延赫瞧见了大片瓷白的肌肤,这视角让他回忆起了在酒店的那几个晚上。 唐蕴穿着浴袍跨坐在他身上,他看到的也是这样一片很容易叫人失去理智的风景。 唐蕴坐到位置上,喝了口水,朝镜头挥挥手:“下次直播时间我不太能确定,反正空了就上来,不过肯定是十点以后了,大家晚安啊,拜拜。” 下了播,唐蕴并没有接受匡延赫的转账,大概是为了维持一下他已经睡觉了的假象。 匡延赫也不打算拆穿,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一边充电。 不知是不是因为睡前看了直播,匡延赫很罕见地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唐蕴穿着那身略显幼稚的黑色睡衣,斜躺在沙发里逗猫咪。 他身下的沙发,正是匡延赫家二楼露台那个。 匡延赫走过去坐下,唐蕴挪动身体,把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朝他眨眨眼,像是一只慵懒又愉快的猫咪。 匡延赫本能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伸手去解那纽扣,唐蕴却猛地跳起来,退到一边,再看向匡延赫的眼神里满是戒备。 “匡总,你在干什么?” 匡延赫一阵恍惚,身体涌现出一股坦白一切的冲动,可又有另外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在阻止他开口。 他们就这样对峙着,谁都没有说话。匡延赫想抽烟,却怎么都找不到烟盒,最后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 只睡了四个小时,匡延赫的眼睛醒了,思绪和生理反应好像还停留在梦里。 唐蕴最后的那个防备的眼神和举动,也不是无迹可寻,毕竟唐蕴曾经亲口说过,不喜欢他的长相,在路上看到都不会多看一眼。 对于第一眼不喜欢的人,想来之后也很难再有什么改观。 可是真要匡延赫接受这样的现实,承认自己输给了三个条件远不如他的男人,他又觉得很不甘心。 匡延赫对着洗手间的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长相,挤出一个笑容来,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没有唐蕴形容得那么刻薄。 第十五章 照片 两天后,匡继冲和项凌一起回国了。生日宴全由匡继冲的助理一手操办,所以两个人回国后,只补了一觉倒时差。 宴席从中午十一点开始,匡延赫踩着点飞回北京。 他居住在北京的岚松壹号院,房子不算老,十年前竣工,因地理位置优越,配置齐全,环境清幽,房价已经飙升到二十多万一平,属于全北京最高档的住宅区之一。 匡继冲拍下这块地皮是零九年的事,当年匡延赫还在上高中,不过匡继冲并不把他当小孩儿看,饭桌上也会谈论公司事务。 匡延赫知道董事会有不少人反对匡继冲拍下这块地,说高档小区的造价高昂,后续回款速度不够快的话,会严重影响到资金流转。 而匡继冲这个人向来固执,风控团队的意见没能左右他的决策。 十年过去,壹号院内依旧花团锦簇,只是楼市的风光难以重现。 匡继冲为匡延赫留了一套七百多平的复式,打造成轻中式的风格,与岚松随处可见的亭台楼阁,参天碧树交相辉映,美得如同一首诗。 匡延赫嫌这地方太空,回国后把匡又槐拉来和自己一起住。 匡又槐其实是匡延赫的堂弟,俩人相差八岁。 匡又槐父母在他五岁时就离了婚,匡母组建了新的家庭,定居在新西兰。 很不幸的是,匡又槐七岁那年,他父亲因病去世了,匡又槐不想出国跟随母亲和继父生活,于是匡继冲和项凌出面和匡又槐的母亲协商了一下,取得了孩子的监护权。 匡又槐这一住就再也没有离开。 匡继冲虽身为家长,但三天两头出差,照顾匡又槐的任务自然是落在了匡延赫的身上。 小到煎鸡蛋,坐地铁,大到选专业,谈恋爱,匡延赫都摆脱不掉半个监护人的责任,习惯性地盯着匡又槐,生怕他惹出是非来。 因为匡继冲和项凌对弟弟实在宽容,几乎到了纵宠的程度,被警告和处罚的又只有匡延赫。 匡延赫刚换好西服下楼,匡又槐正坐在客厅看电影,两条腿盘着,坐没坐姿,小咪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腿边睡觉。 匡又槐回头,笑眯眯地夸了匡延赫几句,问:“哥,你这西装用完了能借我穿一天吗?” 匡延赫有些意外,因为据他了解,匡又槐很讨厌正装的束缚感,所以即使剧组有宣传活动,也不轻易上台。 匡延赫在配饰柜中挑选了一块百达翡丽戴在手腕,问:“怎么突然想要换风格了?” 匡又槐说:“我大学舍友要结婚了,请我当伴郎,但我没衣服穿。” 匡延赫很是惊讶地回过头,匡又槐大学才刚毕业,同学顶多也就二十三。 “你同学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 “也不算早吧,他们两个高一就在一起了,谈了三年,异地恋四年,现在好不容易在一座城市生活了,肯定想着早点领证结婚啊。” 匡又槐说这话时一脸憧憬,仿佛要结婚的是他自己。 “好吧。” 西服很讲究剪裁的贴身度,差一公分都不好看,匡延赫道:“你应该不急着穿吧?我让josie帮你量下尺寸,重新定一身。” 匡又槐知道josie的报价,男士的宴会款西服少说也要三四十万一套,他觉得没必要:“我就穿一天而已,不用了吧。” “没事,我来帮你定。” 匡又槐一向能屈能伸,厚脸皮地笑:“那就谢谢我亲爱的哥哥啦。” 匡延赫忽然想起自己有一阵没给匡又槐打零花钱了。 以前上学的时候,匡又槐兜里钱不够会主动问他要,打一笔够他花两三个月,而距离上一次打钱,似乎已经快半年了。 “你生活费够用吗?”匡延赫问。 “够啊,”匡又槐有些骄傲地说,“我现在是有工资的人了。” “他不是就给你开了一万一个月,够你加油吗?” 匡又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车库里那台超跑是叔叔婶婶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事实上,他一年工资都抵不上这台车的保养费和汽油费,这些年,花在这辆车上的钱几乎都是哥哥在承担。 如今他毕业了,也找到了工作,实在不想再向长辈要钱,所以最近都是坐地铁上下班。 他发现坐地铁也有个好处,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看到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世间百态,很多时候从一个人的穿着风格就可以猜到他从事什么工作,他觉得很有意思。 匡延赫听完他的解释,没多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匡又槐卡里打了一笔钱,说:“去参加伴郎的事情别在我爸妈面前提。” 匡又槐了然于心地挤挤眼:“我懂我懂,省得他们又催你结婚是吧。” “知道就好。” “但你不是答应他们要结婚的吗?催不催的,也无所谓吧。” 匡继冲自己虽然结婚又离婚,但在传宗接代这方面的思想还是很传统的,觉得家族人丁兴旺才有未来,可能跟周围人的影响也有关系,匡继冲身边最亲近的一些朋友,各个都抱上了孙子孙女。 衣冠之下 第17节 项凌也十分认可这样的观念,所以匡延赫很小就被迫接受同样的思想,接受延续后代的使命。 匡延赫大学读的金融专业,原本是想进投行工作,但就在他毕业回国的那一年,匡继冲被查出肿瘤,医生说需要住院治疗,匡延赫没有任何选择余地地进入公司任职。 因为假如他那时候不接受这样的决定,回到公司任职的就会是匡峙,项凌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存在。 好在匡继冲的病在长期治疗下有所好转,也回到了工作岗位,匡延赫这才申请从总部调离,负责华东地区的业务。 再后来,看到匡峙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成功,匡延赫一度对自身的价值感到了怀疑。 难道只是因为怕别人来分一杯羹,他就得守着这一份自己并不是那么热爱的事业?难道一定要结婚生子,活成长辈们所希望的样子才算是圆满吗?那他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近几年一直盘旋在他脑海之中,把他的思想引入到了一个模糊地带。 他被囚困于一座牢笼,而跟随长辈们一起建立起这座牢笼的,正是当年那个不甘心输给匡峙的,年幼的自己。 他想逃,但发现身后已无退路,就像那些个被家里人催着结完婚生完小孩的人,在自我意识觉醒后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但责任已经降临,翅膀也被折断。 若想要逃,必定要撞个头破血流。 匡延赫自己也不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所以只是顺其自然地说:“那也架不住他们一见面就在我耳根边唠叨啊,很影响食欲。” 匡延赫当初之所以要申请转到华东地区,也是为了远离父母,少一点没必要的争执。 只不过父母的催婚永远防不胜防,匡延赫怎么都没有想到,父亲的这场生日宴居然是变相的相亲会。 匡延赫进到酒店,和久违的亲戚们打了个招呼,刚一入座,项凌不知道从哪里拉来一个姑娘,安排在了匡延赫旁边的位置。 然后满面笑容地向匡延赫介绍道:“这是方微,方局的千金,你们差不多年纪的坐在一起,有话聊。” 方微的父亲是有头有脸的政府官员,匡延赫有幸见过一次,这次匡继冲邀请方微的父亲过来,对方以工作太忙为由婉拒了,贺礼安排女儿送到。 这几年抓腐败的风声很紧,层级越大的官越害怕抛头露面,随便被拍几张照,就有可能被定性为作风问题。 安排女儿将贺礼送到,并且和匡继冲约定了下次一起爬山喝茶,已经摆明了他对匡家友好的态度。 在项凌疯狂的眼色下,匡延赫勉为其难地牵了牵嘴角:“你好。” 方微一头黑色长发挽着,妆容很淡,看起来落落大方,她主动伸手和匡延赫握了一下,说:“我们以前一个学校的,你还记不记得了?” 匡延赫还没来得及开口,项凌先激动起来:“呀,真的啊?这么巧,看来你们俩就是很有缘分的。” 方微笑了笑,大概意识到匡延赫根本想不起来,于是抬手比画起来:“我高一的时候你已经高三了,你的班级在这儿,我的班级在这儿,刚好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条长廊,你记得吧?” 匡延赫对学校格局还是有很深的印象的,点头应了一下。 “以前下楼做操的时候,总能看到你们班的队伍。”方微盯着匡延赫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视线,“不过下半学期就看不到你人了。” “我那会儿已经出国了。” “哦,那难怪呢。” 从同一所学校出来并不意味着有很多话题可以聊,方微能看出来匡延赫兴趣缺缺,便不再找话题,不声不响地吃东西。 匡又槐也坐在这一桌,冲匡延赫挤眉弄眼,又偷偷发信息:【我觉得她还挺漂亮的,你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匡又槐是知道匡延赫的性取向的,早些年匡延赫偷摸谈恋爱,还是匡又槐帮忙打的掩护。 直男对同性恋群体总是存在一种误解,好像他们的性取向是后天因素导致的,像墙头草一样,摇摆不定的,或者说,之所以接触男生只因为没有遇到合意的女性。 所以但凡遇到好看一点的女生,匡又槐就会观察匡延赫的反应,期待他性取向的转变。 匡延赫懒得搭理他。 坐在主位的匡继冲八风不动,在推杯换盏的间隙,给匡延赫发了条信息。 【主动一点,别板着脸了。】 匡延赫仰颈喝掉最后一点香槟,将自己工作专用的那个微信二维码递给方微。 方微一脸意外,随后很愉快地添加了好友。 原本以为加了女方好友,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但父母在催婚这件事情上的执着远超匡延赫的想象。 晚上的酒会,项凌又把另外一个女生推到匡延赫身旁作介绍。 这次是亿鑫科技集团老总的三女儿,叫陶润。 “上次拍卖会上见过的,你还记得吗?”项凌撞了撞匡延赫的胳膊。 匡延赫每次参展都只关心拍卖物,哪里记得什么三女儿,不过还是应付地点了一下头。 陶润似乎很擅长和长辈打交道,才聊了十几分钟,就已经挽着项凌的胳膊,甜腻腻地喊干妈了。 陶润的父亲来这一桌给匡继冲敬酒时,特意和匡延赫打了个招呼:“几年不见,好像又长高了。” 匡延赫对于这位叔叔也没什么印象,但并不妨碍对方拍着他的肩膀套近乎,好像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匡延赫不喜欢他的笑,更不喜欢他身上那股因为掩盖烟味儿而喷的浓郁香水味,于是往边上站了一些。 晚上的这一顿比中午的隆重,来宾更多是商界朋友,匡继冲忙于应酬,喝酒喝到满面红光,但还是不忘提醒匡延赫,好好把握住机会。 匡延赫在父亲灼热目光的催促下,将陶润邀请到没什么人的甜品区,凑到她耳边说道:“我觉得你今晚很漂亮。” 陶润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喜:“谢谢,看来我最近的保养还是很有用的。” 匡延赫摆出一副对她十分感兴趣的样子,询问她的兴趣爱好,接下来有没有想去的旅游的地方。 陶润很兴奋地说,想去日本看樱花,因为现在正值日本的樱花季,一定很漂亮。 匡延赫便说自己新入手了一套摄影装备,正好可以去拍樱花,问她愿不愿意做自己的模特。 “当然可以啊。”陶润连连点头,又觉得自己不够矜持,流露出一点为难的样子,“不过……就我们两个人吗?” “当然就我们两个了,”匡延赫学习悬疑剧里的猥琐变态,勾了一下嘴角,故意往陶润那边靠了靠,眼神暧昧地说道,“人多了没意思。” 陶润神色僵了一下,显然对他的举动感到了一丝冒犯,但还是维持教养,吃了口甜品,冲匡延赫笑了笑。 “那到时候看。” “别到时候了,就明天吧。”匡延赫不容分说地替她做决定,“我来订机票好吗?我请你。” “你这执行力还挺强。” 匡延赫眯起眼,坏笑:“执行总裁嘛,执行力不行还怎么得了。” 陶润撇撇嘴:“我看你是工作以外的方面执行力很强吧?” 匡延赫运了口气,用连他自己都恶心的口吻说道:“怎么,你想多了解我一点啊?” 陶润有些站不住了,忙说:“我的护照过期了,得重新申请一下。” 匡延赫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找借口,但她皱着的眉头已经写明了不适。 匡延赫一鼓作气地说道:“其实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那么多爱好都一样,可以说是臭味相投了,将来你要是嫁进我们家来,再给我多生几个宝宝,我们全家一起出去旅游,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美好?” 陶润忍无可忍,几乎要翻白眼:“我觉得不怎么样……哪有人一上来就和人说这种的。” “什么这种那种,我这叫注重办事效率,反正男女谈恋爱不就是为了结婚生小孩吗?我们省去中间步骤,先婚后爱,现在不都流行这种吗?” 陶润简直被他的逻辑惊呆了,她搞不懂一个长相满分、学历也不低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么迂腐又没情商的话来,脑子里好像就装着俩睾丸,一小时能爱上两百个女人。 匡延赫笑了笑,最后扔出一个重磅炸弹:“不瞒你说,我妈催我结婚催得挺急,我也想早点完成她的心愿……” 低情商、急色、不尊重女性、妈宝,这几项特质融合在一起,但凡脑回路正常点的女人都得跑了。 肉眼可见,陶润的脸都黑了,但可能碍于体面,她并没有当场发作,酒会一结束,匡延赫才发现自己看不了陶润的微信朋友圈了。 她把他拉黑了。 晚上回到家,匡延赫面对项凌的关切询问,摆出一副很无辜的表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她不喜欢我这样的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她绑到我床上吧?” “那中午那个呢?” 匡延赫也用了差不多的技巧把人吓退了。 “她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项凌那对细眉皱了皱,看向匡继冲:“哎哟,那方局也真是的,情报一点也不准,他之前跟我说,微微对小赫好像有点意思的,什么抽屉里留着照片……” 匡继冲吐出一口烟雾,瞥了眼匡延赫道:“谁知道这小子又跟人说什么胡话了。” 项凌也转而看向匡延赫:“是吗?” “怎么可能呢,”匡延赫装得跟真的似的,“老爸给我的那本《沟通的艺术》我翻了三遍,全按照那上面的套路说的。” 匡又槐吃着水果,嬉皮笑脸:“那玩意儿是做生意的人看的,谈恋爱就得看《如何征服美丽少女》,哥,等我买一本寄给你,你好好学学。” “好啊。”匡延赫挑挑眉,表现得很期待,“我都迫不及待了。” 项凌和匡继冲对视一眼,都知道儿子没憋好屁,可愣是一句话都骂不了。 只在家待了一会儿,匡延赫便驱车回到兰松壹号院。 小区设有健身房,匡延赫找陪练打了会儿拳,发泄掉一整天的不快,他越来越讨厌参加这样的聚会,面对千篇一律的笑脸。 每个人的笑容后面,都藏着很深的目的。 或是为了谈成一桩商务合作,或是想要沟通下阶段的城市建设,亦或是获得人脉,好更快地实现阶级跨越,摆脱底层圈子。 他并不想像解读灯谜一样去解读他们话语里的意思,可他又不得收敛起嫌恶,展开笑容,去假装敬重那些并不值得他尊重的前辈。 他厌烦他们,以至于开始厌烦在这样的场合里不停赔笑的自己。 “砰砰”几下直拳,将陪练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八角笼的防护网,滑倒在地。 匡延赫想把人拉起来,可是他太累了,牙齿咬了一下手腕上的魔术贴,手套扔到一边,他喘息着躺倒在八角笼内,紧绷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 每当这种烦闷的时刻,他都想辞职一了百了,毕竟他的小金库里也攒到一些钱了。 之前他拿着股东分红做过些投资,成为了光也科技的隐名大股东,光也这几年相继推出几款软件,收益都不错,尤其是“寻氧app”,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就实现千万盈利,远超他的预期。 当时他在“寻氧”注册账号,也只是单纯想测试一下软件功能,没想到填完资料,系统直接派发给他一个唐律师,开启了一段很奇妙的旅程。 不过这些软件收益全部加起来都不够拍一次地皮的,就好像小时候拿到的运动会奖状,说出去也无人在意,所以除了他自己,没别人知道。 离职了,一切就会变好吗? 他也不确定。 再回家已经快九点了。 手机上显示唐蕴在十五分钟前接收了他的转账,留下一句:【匡总大气,之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不过我白天比较忙,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回复,你要实在着急可以打我电话,只要不是在开庭,我都会接的。】 匡延赫正准备回消息,“寻氧”上弹出一条新通知。 快乐小法师:【晚上一起吃夜宵吗?今天甲方爸爸给我转了笔小费,把我的快乐分享给你!】 衣冠之下 第18节 “……”这家伙倒是挺会借花献佛。 test102:【不好意思,今天回老家了,等我回去再陪你开心吧。】 快乐小法师:【好啊,我等你。】 快乐小法师:【哦对了!你上次说回老家的话,要翻给我看小时候的照片的,快发我快发我!】 匡延赫差点儿忘记这茬。 不过大家都说他小时候和现在区别不大,他不敢发自己的照片,于是从相册簿里翻出一张匡又槐上小学参加春游时的照片,发送了过去。 快乐小法师:【嘿嘿,你是挺帅的!】 匡延赫对着弟弟的照片,自恋不起来:【还凑合吧。】 快乐小法师:【是我喜欢的类型。(亲亲)(亲亲)(亲亲)】 第十六章 品味 起初,匡延赫只觉得唐蕴在开玩笑,或是抱着怜悯的心态说着抚慰人的话,因为在他看来,匡又槐小学时五官并没完全长开,脸圆圆的,有婴儿肥,挂在一棵桑树上朝相机镜头挥手,笑起来上下两排牙齿全露出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憨厚愚蠢的气息。 这长相跟“帅”字不沾边,顶多算阳光开朗,讨人喜欢。 当匡延赫问唐蕴,他具体帅在哪的时候,唐蕴很不吝啬地说出许多优点。 【你皮肤好白啊,而且还是桃花眼,这种眼型看什么都会显得很深情,我看一个人首先就会看对方的眼睛,如果眼睛很漂亮,那人也丑不到哪里去。】 【你身材比例也很好,小时候腿就这么长,难怪能长到一米九。】 【啊,还有还有,你笑起来真的好可爱哦,想捏捏。】 【要是我们小时候认识就好了,我也喜欢爬树。】 “什么品味。”匡延赫无语地嘟哝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理会。 即使这样,他仍然不把这种很莫名的酸楚定义为吃醋,因为在这段关系中,他并没有主动过,也从没有情感上的需求和依赖。 是唐蕴每次在余潮退去时坐上他的大腿,双臂紧紧勾缠住他的脖子,用狡黠的,充满欲望的眼神勾引他,说跟他在一起很开心,下次还想要更多,匡延赫这才心软了。 后来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认为自己并不喜欢唐蕴,也不可能喜欢,他只不过把对方当成一个顺眼的,技术合格的,理念相合的炮友。 这样的人是很容易被取代的。 同理,他在唐蕴那边也可以很轻易地被取代。 但是没关系,相比起整天腻在一起考虑如何哄对方开心,他觉得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刚刚好,大家都是自由的。 不需要每天面对面地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不需要无止尽的沟通与妥协,没有占有欲作祟,没有以爱情的名义道德绑架,没有暴躁焦虑和挑剔,谁都不会在感情里受伤,也不浪费时间,等新鲜感退去,便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里,这不比谈恋爱轻松快乐吗? 顶多两个月,他一定会把这个没品味的律师拉黑。 别墅的大门被推开,刚和朋友打完牌的匡又槐回家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匡延赫阴沉着脸坐在沙发里,电视机开着,在放一段保健药的广告,很显然,匡延赫并没在关注电视。 “心情不好啊?”匡又槐提这份刚切好的水果走到他跟前。 “没。” 这声音有些蔫蔫的,似乎挺不高兴。 匡延赫有着一张极为冷峻的外表,行事稳重,端庄出众,鲜少露出这副倦怠的样子,这让匡又槐感到纳闷。 他坐到匡延赫身边,插了块水果递给他:“是因为老妈催婚的事情吗?不是都敷衍过去了吗?” “不是。” 匡延赫吃了两口西瓜,却没有要袒露心事的意思,匡又槐也没再多问,他知道凡是匡延赫想隐瞒的,别人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他嘴巴。 静静地陪他坐了一会儿,匡延赫忽然转过头来问道:“你觉得我面相刻薄吗?” 匡又槐的眼珠转了转,没说话。 匡延赫眯起眼,大概是知道答案了:“算了,我不想听了。” 匡又槐拽了拽他:“哎,别生气啊,我又没说什么。” 匡延赫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松弛一些,但匡又槐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像是被森林里的野兽盯着。 “坦白说……有一点点。”这已经是委婉的说法了,实际上有很多第一次见到匡延赫的朋友,都会向匡又槐反应,说他是不是在为什么事闹脾气。 匡又槐觉得导致他面相冷漠疏淡的主要原因是鼻梁过高,眼窝很深,眼尾微微上挑,不爱笑,又常常不经意地皱眉,好像对世间万物都很不满意。 但匡又槐知道,他这种状态大概率只是在思考某些事情,根本不是有意针对谁。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匡又槐很是好奇,“是不是有人说了你什么?” 匡延赫没勇气直白阐述这段时间的经历,更没勇气把自己偷用匡又槐照片的事情说出来,他觉得这大概是老天对他撒谎行径所做出的惩罚——唐蕴宁可喜欢一个东拼西凑出来的哑巴,都不会对真实的匡延赫产生一丁点邪念。 “寻氧”上又弹出新的消息。 快乐小法师:【你怎么不说话了?我把你吓到了?】 test102:【没,你刚说的那段,是认真的吗?】 “寻氧”并没有正在输入这样的提示,但匡延赫知道唐蕴已经看到消息了,他等了好久,才等到一句回复。 快乐小法师:【嗯,我可以想象得到你长大以后的样子,还是很英俊的。】 匡延赫心中漫过一丝酸涩,懊恼刚才那么轻率地发了弟弟的照片,原本的小哑巴虽然是虚构的,但起码是完整的,他可以很明确地判断唐蕴想找的人是他,而现在唐蕴有了其他幻想,他们中间仿佛生出一层隔膜。 匡延赫意识到自己得尽快结束这段以欺骗作为开始的感情,坦言道:【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快乐小法师:【所以你不希望我喜欢你?】 不愧是律师,说话从来一针见血,也不需要别人弯弯绕绕。 匡延赫输入了一个“嗯”,可内心总有个矛盾的声音在说“不”。 反复纠结,他按下了发送键:【你不需要对我付出真实的情感,你想要的,我依然会给你。】 快乐小法师:【好,那我明白了。】 感情的事情,往往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匡延赫无法判断唐蕴心中所想,安慰自己顺其自然。 假如唐蕴不联系他最好,也省得他再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了。 “对了哥。”匡又槐的声音打断他思路。 “嗯?” 匡又槐说:“你把唐律师的微信推我一下吧,我有个新思路,想问一下他可不可行。” 匡延赫不假思索地说:“他太忙了,我推荐你别的律师,也很好用。” 他刚才用了匡又槐的照片,不可能再让这俩人又其他交集,以免穿帮。 “别啊,”匡又槐不满道,“我的故事他最了解,换一个律师我还得从头开始讲起,太麻烦了。” 匡延赫收起手机,应付道:“唐律师工作很忙的,你的那些问题随便哪个律所的实习生都可以解答,而且很便宜。” “重点是便宜吧!”匡又槐轻轻哼了一声,“可唐律师人很好,又温柔,还会给我讲很多有意思的案例,这对我将来的创作很有帮助的。” 匡延赫果断阻止了这场双向奔赴:“他说他没空。” 周日上午,向恒集团旗下的映月湾正式开盘,唐蕴在朋友圈里先后刷到了闫楚和匡延赫的动态更新。 是两条一模一样的活动宣传视频。 活动现场布置得很隆重,led巨幕上滚动着开盘倒计时,无人机带着镜头移动,唐蕴看见了更为壮观的景象,半空中飘满了印有“庆祝映月湾盛大开盘”字样的热气球、以香槟玫瑰为主组合而成的典礼花束排成长龙,一眼望不见尽头,活动奖品堆积成山。 一辆崭新的新能源车斜斜地停在最为瞩目的地方,硕大的红色蝴蝶结绑在引擎盖上——那是今天的特等大奖。 酷炫的鹰翼门大大方方向外张开,仿佛在向现场来宾招手。 头一回见到开盘活动竟然拿百万级别的豪车当奖品送的,这力度大到连唐蕴的同事群、同学群都在议论纷纷。 当然,绝大部分人觉得这只是博人眼球的营销手段罢了,打赌根本不会有人抽中那台车,能抽到里面的电热水壶和空气炸锅都谢天谢地了。 也有人查询完映月湾的房价后表示贵得很离谱,不吃不喝打一辈子工都未必买得起。 唐蕴虽有买房的打算,但映月湾的房价对于现阶段的他而言还是太高了,他划走视频,没当回事。 回笼觉睡到下午一点,唐蕴才慢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为自己弄了份三明治当午餐。 刚开吃,李曼珍女士,也就是他妈打电话过来问他要不要回家一趟,说是有位亲戚的女儿找到对象了,晚上在酒店办订婚宴。 唐蕴的老家在另外一座三线小城,距离他现在租住的地方九十多公里,在夜晚交通顺畅的情况下,也得开两小时车才到家。 老妈口中那位亲戚唐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所以不是很想去。 李曼珍道:“那你就当回来吃顿饭,你小姨还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我看过照片了,挺水灵一个小姑娘,比你小三岁,在外国语中学当语文老师,有编制的那种,一会儿我让她把照片发给你看。” 唐蕴忙拒绝:“哎哟可别了,您的品味我肯定不喜欢。” “还没看呢你就知道不喜欢?”李曼珍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有钟意的人了啊?” “我最钟意我自己,我和我自己过行吗?” “神经病。” 虽然是骂人的话,但唐蕴还是听见老妈很轻地笑了一声。 唐蕴舔了舔嘴唇上的酸奶,说:“我现在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干吗非得找个人来束缚我?” 李曼珍有些接不上来,憋了半天才反问了一句:“结婚怎么叫束缚呢?两个人在一起不是更开心吗?” “那您和我爸的婚姻算幸福吗?这么多年了,您有因为他的什么举动而感到高兴过吗?” 电话那端又是一阵沉默。 答案肯定是没有,唐蕴心里很清楚。 他爸是典型的窝囊废,好吃懒做,没有文化,还是极端的大男子主义,认为使唤女性是天经地义的,老妈若是不听话,他就不停地唠叨。 唐蕴逐渐成长后开始心疼老妈,学会了煮饭拖地这种比较简单的家务,有一回唐海早回家,看到唐蕴蹲在厨房择菜,笑他没有出息,问他将来是不是想做厨子。 如果只是这样,唐蕴倒也不至于怨恨唐海。 关键是有一年唐海喝多了开车回家,撞死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唐海害怕担责任,驾车逃逸。 衣冠之下 第19节 被警方抓到后,唐海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家里的新房子卖了,存款也赔光了,还在读高三的唐蕴不得不出去打工挣钱,帮老妈分担债务。 最惨的是,唐蕴的法官梦就此破碎了。 因为法律有规定,当事人的直系亲属有刑事犯罪记录的,是无法通过政审的。 也就是说,他进不了公检法系统。 当时的唐蕴还没有现在这么理性,感觉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度陷入消极状态,干脆填了个和梦想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专业,当作从来没有期待过。 他以为自己可以慢慢爱上别的专业,就像感情里的日久生情,但是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法学是他心目中的白月光,没有专业可以替代。 后来梁颂的投资出现了一点问题,对方不按合同办事,唐蕴连夜查起资料,仅用一点《合同法》的皮毛帮他把好几万的债务索要回来。 梁颂对他感激不尽,问他为什么不去当律师帮助更多的当事人。 这才有了如今的唐蕴。 “妈,我不认为随随便便找一个结婚生子就是圆满,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度过人生才是。” 大概是被他的话触动了一下,李曼珍叹了口气,改口问:“那你一直一个人,别人不得笑话你啊?” 握在手中的手机突如其来地振动,唐蕴扫了一眼,是本地的陌生号,应该是客户或者快递。 “妈,我有个电话进来了,先不跟你说了,晚点再回给你。” “好好,”李曼珍说,“你先忙。” 很出乎意料,电话是匡延赫打来的,应该是看了名片上的手机号。 匡延赫那边的背景音十分嘈杂,像是在开盘典礼现场,但又不完全是活动的声音,似乎有人吵起来了。 唐蕴把手机声音调至最大,问道:“怎么了?我有点听不清楚你讲话。” 匡延赫大概是稍微移动了一下,杂音变弱了一些。 “我问你,如果在我们的开盘活动现场,对家大老远派了两辆面包车过来,拉着横幅开着喇叭,公放他们的楼盘广告,还给来往的客户塞传单,我们该怎么处理?” “啊?” 唐蕴光听描述都已经生气了,这不是妥妥的“蹭热度”吗? 只不过这行径还不构成恶意竞争,毕竟大马路是公家的地盘,没理由不准人家停留。 “先报警吧。” “已经报过了,警方不管这事儿,让我们自己协商。” 能听得出来,匡延赫此刻正压着满腔怒火,随时都可能爆发。 毕竟开盘这么重大的活动,对家跑来添乱实在晦气了,而且还不能当着那么多来宾的面翻脸,唐蕴都替匡延赫感到气愤。 第一次遇到这么离谱的状况,唐蕴一时间也没了主意,给师父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支支损招——他师父最擅长想一些损人又利己的点子。 还没等到江峋回复,匡延赫又问:“如果对方先动手的话,算得上寻衅滋事吗,还是故意伤人?” 唐蕴猜想到他想干什么了,紧张道:“你等一下,先别冲动啊!轻伤就要坐牢的。” “来不及了。”匡延赫略微紧张的声音灌入唐蕴的耳朵,“闫楚已经跟人干起来了。” “不是吧,她那么猛啊?你快拦着点她!” 在很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里,匡延赫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交代道:“唐律师一会儿有空吗?可能需要麻烦你走一趟派出所了。” 第十七章 等你 闫楚出生于一个一言不合就互殴的家庭,被灌输的理念就是能动手绝不吵吵,她五岁开始学习跆拳道,上初中已经能凭赤手空拳让全班男生都尊称她一声“老大”,高中开始承接各种护送女生回家和暴打渣男的业务,如今每周雷打不动的运动项目是自由搏击。 她单手拎住其中一个带头闹事的男销售的领带,将人咽喉锁住,这人梳着三七开的侧分头,一凑近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发蜡味。 闫楚咬牙警告道:“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接下来都是你自找的。” 男销售被勒得脸红脖子粗,几乎没办法说话,另外两个和他一起闹事的胖子和短袖男急忙扑过去,一心想要将闫楚拉开。 被勒住的男销售情急之下给了闫楚重重的一巴掌,后退两步脱了困,指着闫楚破口大骂:“我操你妈的,你再动手试试,我他妈干死你!” 闫楚的半边脸颊瞬间麻了,她的隐形眼镜被打掉了一片,视线顿时模糊起来,她的耳朵成了垃圾桶,承受各种扯上祖宗十八代的垃圾脏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闫楚顿时觉得浑身上下的细胞都烧着了。 身为向恒的营销总监,她今天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任务就是确保开盘预售活动顺利进行。 从提案到筹备,这个活动她们项目部足足准备了三个多月,且不说烧掉了多少广告费和布展费,光是策划案她就改了十八遍,精神上受尽折磨,她绝不允许区区几个男人把这把牌给毁了。 废话不多说,闫楚眯起一只眼睛,一把拽过那男人的手臂,上身紧绷的肌群配合着一发力,男人笨重的身体像块抹布似的被她过肩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痛苦又羞愤的哀嚎。 短袖男弯腰去扶侧分男起身,胖子朝闫楚扑上来,又被闫楚一记直拳打在脸上,顿时捂住了嘴巴,他的鼻孔流出血来,顺着指缝淌到手背,捂都捂不住,一对不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疼痛的泪光。 从驱赶横幅车到发生争执,再到双方动手,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现场包括匡延赫在内的所有人都很蒙圈。 许多正在忙着签约的顾客和销售都像被施了法术般定格在当场,最先反应过来的客人不是去帮忙拉架,而是一边惊叹“卧槽,厉害”,一边掏出手机录像。 匡延赫挂掉唐蕴的电话,跑过去拦住闫楚。 那个摔倒在地的侧分头西装男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那双三角形的下垂眼突然瞪得很大,露着一种怒不可遏的神色,他随手抄起一把椅子,远远地朝活动现场的电车砸过去。 “嘭!——” 所有人都看向了同一方向,车窗碎了,像一小片蜘蛛网攀附在上面,把围在现场的人都惊得尖叫。 那可是价值一百万的奖品! 男人这一砸,把活动现场的气氛砸没了,也顺利把自己砸进了派出所。 唐蕴在二十分钟后也驱车抵达桦南辖区派出所的停车场,因为经常处理刑事案,他和这边的民警也算熟络,彼此都叫得出名字。 接警处年轻漂亮的小警花和他打了个招呼,开玩笑道:“唐律又要来捞谁啊?” 唐蕴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接个朋友,好像刚进来,现在在询问室吗?” “打人的那群吗?” “嗯。” 警花努努嘴,挑了一下眉,算是给他指明方向了。 民警们正在对三位闹事的销售进行询问,房门关着,听不见内容,唐蕴又走了几步,在另外一间敞开着门的办公室里见到了闫楚,还有另外一名他不认识的,但佩戴向恒工作牌的男人,头发用发蜡抓过,看起来油乎乎的,应该是一线销售。 唐蕴一进门就问:“匡总呢?” 闫楚没有半点刚干过架的样子,二郎腿翘着,手中把玩桌上一支黑色水性笔,漫不经心道:“包扎去了。” 唐蕴吓一跳:“他被打了啊?严重吗?” 闫楚舔了舔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边上那个男人解释道:“不是被打,是他过去拦闫总的时候,不小心被闫总手里的凳子给砸到了,误伤,应该不碍事。” “……” 合着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唐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怪无奈地说道:“你们也真够可以的,都多大了还跟人干架啊……后来干赢了吗?” 闫楚一副很懊恼的样子:“妈的,还没开始呢,警察就来了。” “怎么,还想跟人干架啊?”出去倒水的女警员进屋,刚好听到这一句,瞪了闫楚一眼。 闫楚一秒切换嘴脸,笑眯眯地说道:“开玩笑呢。”说着,一只手越过宽大的办公桌,接过了女警手中的一次性水杯,“谢谢madam。” “这里不是香港,不需要这么称呼我。” “那我该称呼你什么呢?” 唐蕴也认识这位警官,告诉闫楚:“叫她陆警官就可以。” “哪个lu,可爱的小麋鹿吗?” “耳朵旁的陆。”陆警官话音冷冷淡淡,她跟匡延赫差不多,长着一张今天心情不太好的脸。 正好这时匡延赫从门外进来。 他还是一身正装,没配领带,白衬衣领口松了一颗扣,下摆完好地束缚在腰间,衣袖挽起,露着肌肉。 如果不是唐蕴一眼就看到他右手掌裹缠着纱布,眼睛下面肿了一块,还有两道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他可能会认为匡延赫刚走完红毯,有点累了,解开衣服准备洗澡了,整个人透着一股很奇妙的,破碎又禁欲的美感。 “你手没事儿吧?”唐蕴担忧地走上前,这是金主爸爸给他转账的那只手啊,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负伤了。 匡延赫深深地望了闫楚一眼,似乎在用眼神控诉,闫楚心虚地移开视线,琢磨起外套上的走线。 “还好,没断。”匡延赫垂下手,他的手指关节很僵硬地维持在一个弧度,不能随意乱动。 闫楚很狗腿地移动到匡延赫旁边的位置,双手奉上一次性纸杯:“来点绿茶压压惊?” 杯子套了两层,从外面感受不清它的实际温度,当匡延赫喝下第一口的时候,眉心骤然一拧,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唐蕴忙替闫楚转移话题:“跟我说说什么情况吧。”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万晟旗下有个楼盘下周开盘,租了几辆车到处宣传,这本来没什么,但他们的人把传单派发到了准备参加向恒开盘活动的顾客手中。 这行为就属于懒蛤蟆趴脚背——纯膈应人了。 闫楚的暴脾气一上来,上去就把人手里的传单撕了,低声骂了句“滚”,几个男人仗着人多,气势十足地推了闫楚一把,让她把传单钱赔了,两边就这么吵了起来。 闫楚这个练家子以一对三,一下就把人撂在地上了,不服气的那个男人砸了向恒的车,闫楚冲上去把他的胳膊弄脱臼了。 另外两个男人见情势不对,联合起来抱住闫楚,不知道是谁的手摸到了闫楚的胸,把她给恶心坏了,当即给了俩人一肘子,扛起椅子就要给俩人开瓢。 匡延赫吓得赶紧去制止,结果自己险些被开瓢。 一直到民警赶到现场,男人脱臼的胳膊还没装好,疼得一个劲儿哭。 “我就给他稍微松了松筋骨,应该没事儿吧?”闫楚的语气不再强硬,居然还透出点委屈,“后来扛椅子也属于是正当防卫呀警官,我根本不可能真的砸下去,我也懂法的,我知道故意伤人是不对的。” 说得跟真的一样。 唐蕴听她这一本正经胡扯的样子,忍不住要笑,但房间里好几双眼睛盯着,他只能咬住自己的嘴唇。 往对面一瞥,匡延赫也正咬着嘴唇,修长的手指压着眉心,像是一位因为孩子犯了错误而被叫到教师办公室的,苦恼反思的老父亲。 “你管卸人胳膊叫松松筋骨啊?”陆警官皱着眉,“好在那几个都是些轻微伤,要不然你要承担刑事责任了。” 确认自己无罪后,闫楚那一身反骨仿佛又开始痒了,语气不善地问道:“那他们砸坏我们的车,总要承担法律责任吧?” 她看向唐蕴:“那台车我们九十多万拿下的,现在不能用了,还吓跑了我们好几个客户,影响了交易,这笔账是不是要跟他们好好算算?” 衣冠之下 第20节 唐蕴解释道:“故意毁坏财物罪中的数额应该确定为被毁财物的原有价值与残余价值之差,换句话说,砸坏的修理费他们是要赔偿的,到时候你们去维修的话,留好票据,至于是否影响了交易,这点其实很难认定,法官也不太可能会判赔的。” 其实是不可能判赔,只是身为律师永远不能把话说太绝对。 “那他们这种寻衅滋事的行为是不是要坐牢的啊?”闫楚比较关心的还是这个。 目前,警方只是受理了案件,并未立案,因为这属于小型的刑事案件,中间会给予双方协商的空间,协调不成的,才会正式立案,再取证,结案,移交给检察院,至于是否起诉,就看检察院如何认定。 绝大多数的小型案件其实都是由双方协调解决,这样也是为了节约司法资源,公检法系统里的人员储备就那么多,屁大点事儿移交上去,简直就像是往热搜榜上塞某某明星今天吃了猪肉馅儿饺子的词条,实在太没意思了。 另外,根据唐蕴的经验,这案件肯定是定故意毁坏财物罪而非寻衅滋事,因为寻衅滋事的构成要件中还有一条是:导致被害人轻伤。 闫楚这活灵活现的精神气,显然不在轻伤范畴,撑死了属于轻微伤,匡延赫脸上的伤也不是那几个人直接导致的,所以只能定故意毁坏财物。 这种罪名的话,只要对方认罪态度好,积极赔偿,顶多判个拘役,关几天就出来了。 于是唐蕴建议闫楚他们协商解决,这样还能多要点钱。 “关键是他们有钱赔吗?”闫楚说。 唐蕴说:“背后不是还有万晟吗?你以为他们自作主张到你们活动现场发传单啊?” “那倒也是。”闫楚转头询问匡延赫的意思。 匡延赫只想叫个外卖吃,他今早睡过头了,为了赶今天的活动,连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 “那就协商吧。” 由于匡延赫和闫楚都不想再见到那三个蠢货,协商的事情就交给唐蕴去办,好在带头闹事的那个人也是总监级别,并不差钱,愿意在赔偿汽车维修费的基础上,再加五万,并保证今后不会再扰乱公共秩序。 唐蕴带着这个消息回到刚才的房间,闫楚和民警都不见了,只剩下匡延赫一个人坐在窗边悠闲地喝茶。 “他们人呢?” “回去了。” “那怎么把你落下了?” “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唐蕴不解地笑了笑,“要给我转咨询费呀?这点小事情就算了。” 匡延赫放下纸杯,看了一眼手机,好整以暇道:“我外卖到了,放在前台了,麻烦唐律师帮我拿一下。” 唐蕴无语:“那个不叫前台,叫接警处,再说你伤的不是手吗,怎么腿也走不动了?” “我看到警察就害怕。” “平时没少做亏心事儿吧?” 嘴上这么说,但唐蕴还是乖乖地出去帮匡延赫拿了外卖。 外卖单上备注了“麻烦老板送把叉子”,但不知道是店里没有还是店主没留心看备注,送来的还是筷子和一把调羹。 匡延赫点的是份生煎大排面,而他又是右撇子,左手试了夹了三次,只吃到两根面条,抬头朝对面望去。 原本正冷眼旁观的唐蕴忽然感受到流浪动物一般求助的眼神。 俩人都没说话,唐蕴心领神会,把椅子搬到匡延赫斜对角的位置,帮他把面条夹起来,绕着筷子卷一卷,再小心放入调羹。 匡延赫大概饿坏了,一口气全部塞进嘴巴,没来得及嚼就仰头倒抽气,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唐蕴虽然听不清,但猜到他在说,太烫了。 吐出来没形象,咽下去又太烫,唐蕴就这么看他斯哈了好一会儿,终于像咽药一样咽了下去。 第二口面条上沾了一片葱叶,匡延赫用齿尖咬住,吐进塑料袋。 “你怎么也不爱吃葱。” 匡延赫顿了一下,猜想唐蕴说的另外一个人是小哑巴,他的分身。 陆警官经过门口,本来想看一眼这俩人走没走,就看见唐蕴从面汤里捞出一个荷包蛋,放嘴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匡延赫一直盯着他,像在观察水族馆里的海洋生物一般,眼底带有一丝温情,嘴角扬起一个很轻微的笑,使得他那张沉郁的脸庞也显出一点甜来。 简直不可思议,非常违和。 荷包蛋喂到嘴边,匡延赫又恢复成那种好像看谁都不是很满意的状态,眼神看向桌面,极其不自然地,非常快速地咬了一口,好像唐蕴的手是一条毒蛇,慢一秒就要张嘴咬他似的。 吃完,还要苛刻点评:“竟然不是溏心的。” “怎么着?”唐蕴很不客气地说,“我现在再给你下一个?” 匡延赫玩味地笑着:“也不是不行。” 面条快吃完的时候,唐蕴见匡延赫翻出打车软件。 闫楚刚才把匡延赫的车开回去了。 唐蕴想起上次匡延赫大半夜陪他去接猫,又把他送回家里,便主动说:“别叫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第十八章 快递 这两天气温有所升高,汽车在阳光下晒得发烫,车内很闷,座椅散发出淡淡的皮革味,和昨天下午没有喝完的半杯咖啡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奇怪。 唐蕴打开外循环,又往悬挂在后视镜上的香薰片上滴了两滴精油。 其实平时的他也没有这么多考究,甚至在来派出所的路上,他都没察觉到车里有什么味道。可他认为匡延赫在生活中一定是很考究的,从他那一身熨烫妥帖的衣服,一头精心润饰过的头发,身上好闻的香水味,以及吃完东西后很顺手地用湿巾将桌子擦拭干净,去卫生间洗手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可以感觉得到。 于是唐蕴的大脑比鼻子先一步在意起来。 副驾的座位调得有点高,唐蕴前天搭了个女同事去吃饭,没有调整回来,以至于匡延赫坐进来的时候,头发顶在了全景天窗上。 他歪着身子,用左手去够右边的调节按钮,座椅却越升越高,不得不低下一点头。 唐蕴以为他不会调节,一边说着“我来吧我来吧”,身体一边朝副驾靠过去,右手撑在中控台面,另外一只手摸到了调节钮。 匡延赫的呼吸离他很近,拂在他脸颊,他压根儿不敢细看,眼睛不自然地眨巴了两下,赶紧调试。 可他忘记驾驶座和副驾驶的按钮是完全相反的,刚按下去,匡延赫的上身就被椅背推着向前,离他越来越近,嘴唇几乎要碰到他耳朵。 唐蕴浑身的血液里都爬满了尴尬,生怕匡延赫以为他是故意的,赶紧往另外一个方向按了按,匡延赫则默默移开视线,转向窗外。 唐蕴的耳朵很尖,听见很轻的一声笑,从匡延赫的鼻子里发出来的。 本来就有些难为情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耳朵瞬间就热了。 “笑屁!”唐蕴只能用大声的质问来掩饰自己的慌张,他快速从副驾缩回去,却“嘭”的一声,撞在了天窗上。 “嗷——”唐蕴气得简直想把这车揍一顿。 匡延赫显然也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笑,下一秒,伸手揉了一下唐蕴的后脑勺。 那动作在唐蕴看来其实非常敷衍,就像偶尔看见路边脏兮兮的流浪猫,大发仁慈地摸一下它的脑袋,绝不包含怜悯之外的,多余的情绪,可是唐蕴的心跳却还是因为匡延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漏了半拍。 随后还体验了几分钟的心律不齐。 唐蕴静静呼出一口气,顺着屏幕上的目的地一直开,车内是匡延赫随意挑选的歌单,连续两首都是周杰伦的情歌。 没有人讲话,以至于唐蕴脑海总盘旋刚才被匡延赫抚摸的画面。 该死的,他什么时候成纯爱战士了?居然会被这种不经意的小触碰撩得七荤八素。 或许是太久没有正经谈恋爱了,又或许是因为匡延赫长得真的很符合他的口味。 尤其是那对眼睛,生得极好,眼尾略微上挑,不笑时清冷疏离,一眼足够让人生怯,可一旦笑起来,又像是风流浪荡子,勾人心魄。 这样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八风不动,私底下说不定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最让他好奇的是:匡延赫性功能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如果情况属实,他的不行又是哪种不行呢?彻底立不起来?早泄?还是需要依赖药物精油什么的?又或者情况没有那么糟糕,用嘴巴刺激一下就好了? “你在想什么?” 匡延赫忽然开口,把唐蕴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儿开错车道。 “没、没有啊。”他心虚到结巴。 匡延赫看着他,声线清冷:“可是你的笑容在告诉我,你在想事情。” 唐蕴没辙,只好说:“我在想工作上的事情。” 没想到匡延赫打破砂锅问到底:“工作上还有开心的事情?” 唐蕴胡诌道:“有啊,我师父给我介绍了个新客户,高大英俊,才华横溢,风度翩翩,关键还很有钱。” “你是找客户还是找对象?”匡延赫冷淡地移开视线,头靠在颈枕上,合上眼,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路程行驶过半,唐蕴才发现目的地并不是今日开盘的映月湾,而是云霓公馆。 这地方是当地人都知道的豪宅区,但知道归知道,他连经过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只在短视频上刷到过网红的探访,据说里面的物业费都得几十万一年。 “你直接回家啦?”唐蕴问。 “嗯,我下班了。” “这才四点,这么爽。”脱口而出后,唐蕴觉得自己简直在犯蠢,以匡延赫的身份哪用在意什么时候上班和下班。 “活动已经结束了,就没必要过去了,我回去等她们反馈数据。”匡延赫还是解释了一句。 汽车驶入大门,沿途的景象让唐蕴有那么一瞬间的质疑——自己是不是误闯进了植物博物馆的大型造景区,感觉随时都会有野生动物跑出来。 沿着静谧的高尔夫球场绕了半圈,进入绿地森林,又行驶了一公里左右,眼前出现了一片清澈翠碧的泳池,蔷薇花藤像外衣一般,包裹住米白色的外墙,向着楼顶的阁楼爬去。 池边有一处喷泉,水流形成的声音听着很治愈。 “要去我家喝点东西吗?”匡延赫睁眼时问道。 唐蕴不清楚他这话算不算逢场作戏,但既然匡延赫上次都不客气地进入他家了,他也欣然接受:“来都来了,那必须喝点。” 车库面积很大,目测能容纳上百辆汽车,匡延赫的车不算多,但看起来都很十分昂贵,车身保养得很好,像是刚从店里提出来似的。 里面唯独有一辆停在角落的保时捷跑车,好像不受主人的宠幸,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车玻璃都模糊了,还有猫咪的爪子印落在引擎盖上。 被闲置这辆车,售价三百多万。 唐蕴顿时觉得自己和自己的车一样,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乘电梯上楼,便是偏厅,台阶上堆着许多还未拆封的快递箱,不知道是谁寄来的,阿姨不会乱动他东西,所以都摆在这里。 匡延赫有些头疼地问道:“能帮我一起搬里边去吗?” 唐蕴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衣冠之下 第21节 推开另一道门,进入正厅,如同豪华样板间一样的装修,整体以浅茶色和胡桃木为主,油画、花瓶,以及各种易碎收藏品,从一楼延伸到二楼,出现在唐蕴视野中的,没有哪样是违和的颜色,大概是为了适配这里的复古调,连餐巾纸都用了带花纹的方巾,印着一株逼真的手绘风蔷薇,远看就好像是画上去的。 唐蕴也不是没见过有钱人,他曾经被一位身价几十亿的富豪邀请到家里喝茶,那富豪的别墅和农村的自建房没什么差别,红木家具搭配带图案的半人高玻璃鱼缸,缸里养着两条红色大锦鲤,电视背景墙是一副黑白山水画,天花板上的吊灯开出来是蓝色的。 虽然接待唐蕴的好酒好菜他许多都是第一次见,富豪的长相和谈吐又颇具威严,可那时候的唐蕴没有一丁点儿无所适从的感觉。 而此时此刻,作为这里唯一违和的一样东西,唐蕴实在有些无处下脚,尤其是当匡延赫说,不需要换鞋之后,他就更不敢多动了,怕给这片连头发丝儿都见不着的地板留下更多脚印。 匡延赫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拘谨,说:“你能帮我拆下快递吗?剪刀在那边的柜子里。” “哦,好。”唐蕴听话地跑去找剪刀。 东西全部都是匡又槐寄来的,一些是品牌方送的礼物,还有些是剧组布景用过的道具,通常这些东西在使用完以后会被挂上闲鱼网站,有些演员或者工作人员喜欢的,也会低价购入。 知道匡延赫每天必不可少的就是咖啡,匡又槐寄来一大箱进口咖啡豆和咖啡机。 卡片上写着一行丑字:我很贴心吧!好东西都想着给你留下来!^-^ 唐蕴很自觉地帮忙把看起来最重的咖啡机搬上岛台,找到了设置得很隐蔽的电源线插口,又应匡延赫的需求,把咖啡豆装入单项排气阀的铝箔袋。 有事情做的时候,刚才那种浑身不自在的劲儿也消散许多。 “这咖啡豆闻起来好香。” “你喜欢喝的话,可以带点回去。” 匡延赫说着,又拆开一个包裹,里面是个长方形小盒,和手机包装差不多大,红色蝴蝶结绑带系着。 他晃了晃,里面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以为是弟弟贴心地送了搅拌勺,他想也不想地抽开绑带。 一副银色手铐和皮质捆绑道具躺在里边。 “剩下的包裹都要拆吗?”唐蕴的视线朝他这边望过来。 匡延赫立刻用手里的盖子扣上去,可他动作太快又太猛,躺在他膝盖上的另外一半很不听话地往外打滑。 他那只半残的右手去挡,可是哪里来得及。 稀里哗啦,里面的东西全翻在了地毯上。 靠! 匡延赫面色发窘,在心里破口大骂,还不能连匡又槐的祖宗十八代一起骂,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收场,就听唐蕴发出了一声轻笑,看样子是已经完全看清楚了那些东西。 “匡总玩得挺花啊。”唐蕴单手扶着岛台,朝匡延赫挑了挑眉,笑得放肆,连眉眼都是弯的。 匡延赫弯腰把那些丢人现眼的东西扔回盒子,怀着盖骨灰盒的心情给它盖上盖子,不过他怎么着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尴尬来得快去得也快。 朝唐蕴回了个还算愉快的笑:“唐律师懂得很,看起来平时没少玩。” 第十九章 书房 起先,唐蕴以为这只是匡导闹着玩寄来的剧组道具,但往深处一想,匡导为什么要专门打包这些情趣用品?总不见得是让匡延赫自娱自乐。 这明显是两个人才用得到的东西。 唯一的可能性是,匡延赫身边有可以一起玩这些东西的对象。 也许是恋人,又也许是……情人。 都说相如心生,唐蕴始终觉得匡延赫的面相里透着股反叛的邪性,表面上看着正儿八经,好像很容易被撩到,但实际上,他是站在食物链顶端俯视众人,风流浪荡,得心应手,从他刚才那么迅速镇定的反驳就可以看得出来,他脑袋里装的东西可不简单。 但唐蕴从进门到现在,并没有发现疑似女性物品的存在。 他先前去过许多小情侣的家,通常一推门就可以感受到很浓烈的女性气息,她们喜欢买一些无用又可爱的东西妆点家里的角角落落,崇尚氛围感。 无论是凌乱的家还是整洁的家,是不是两个人住,其实很好区分。 而匡延赫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好像是装修时自带的,没有一样东西是多余的。 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是高端酒店。 “匡总在南城就这一个住处吗?”唐蕴忍不住问。 匡延赫显然已经从刚才的尴尬中走出来了,又在拆新的快递,没什么防备地回答道:“不是,如果到远一点的项目部出差的话,就住酒店。” 唐蕴蹲下帮忙:“也是一个人?” 匡延赫像是意识到什么,抬眸看他,目光中含着深意:“你想问什么,大可以直白一些。” 唐蕴没再绕弯子了:“你有女朋友吗?” 匡延赫的唇角弯了一下,大概猜到他为何会这样问,回答得也很干脆:“没有呢,所以这些东西,也不知道要用在谁身上。” 他说话时,眼神直直地注视着唐蕴,像在故意说给他听,反倒是弄得唐蕴很不好意思,垂下眼睫,“哦”了一声。 “看着倒是不太像。” “为什么不像呢?我可纯情了。”匡延赫抿了抿唇,嘴角带着很深的笑意,好像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几个字说出来,很违背良心,忍不住要笑场了。 唐蕴翻了一眼,嗤笑道:“喝醉酒的人不会说自己醉了,罪犯不会承认自己杀了人,越是标榜自己纯情的人,私底下一定玩得比谁都high,这是我所掌握的规律。” 其实对于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而言,这些话有点儿冒犯了,唐蕴说完就有些后悔,不过匡延赫听了,非但没有一点难堪的样子,反倒是靠着沙发,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完全不介意被他戳中。 笑够了,匡延赫俯下身,眼神认真地问:“那唐律师自己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唐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自己。 “我不是已经把我的恋爱史都告诉你了吗?”话音里还带着浅浅的埋怨,因为匡延赫的嘴巴跟钢筋水泥一样牢固,都不肯把恋爱史分享给他听。 匡延赫的牙齿错开,牵连着下颌线往一侧歪去,这是一个很不爽的表情:“一面之词,谁知道有没有隐瞒的部分呢。” 很奇怪,明明就只见过两次而已,唐蕴却觉得对方能够洞悉到很深的层面,好像一台显微镜,把他从里到外都看透了。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海王的嗅觉? 唐蕴不说话了,帮他把其余的包裹也都拆了,最后一个大箱子里装着沉甸甸的不粘锅,全新的,大约也是资方送的。 “你会自己做饭吗?”唐蕴看到岛台上就有锅具,于是把新的收进柜子里。 匡延赫很坦诚地说不会,又问:“你在家难道都是自己做饭?” “我家又没有保姆,当然是自己做了。” “哦?”匡延赫眉梢轻纵,好像觉得很稀奇,“会做什么?” “你能报出菜名的我基本上都会做。”唐蕴又补了一句,“前提是普通的家常菜啊,在萝卜上雕龙画凤那些的我不行,不过我可以把苹果切成小兔子。” 匡延赫思考片刻说:“我想吃红烧肉,酸汤鱼。” 这些东西对于唐蕴而言算简单的,尤其是红烧肉,梁颂也很爱吃,隔段时间就会让唐蕴做一次。 见匡延赫一直盯着他,唐蕴意会到了什么,问:“你不会现在就要吃吧?” “嗯,”匡延赫不客气地说,“冰箱里有材料。” 唐蕴震惊道:“可你不是刚吃完一碗面吗?” 匡延赫说:“我饭量不小,况且等你做完,我胃里的东西应该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哦……也行啊。”唐蕴没有推辞,他不介意在甲方面前秀一下厨艺,况且他现在回家的话,也就孤孤单单一个人对着电视机吃东西,倒不如和匡延赫面对面,好歹养养眼。 唐蕴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是不少,但有的看起来已经不太新鲜了,而且去腥用的料酒也没有,让红烧肉看起来更有色泽的冰糖也没有。 匡延赫拿起手机说:“还需要什么,我来点个外卖。” “你喜欢在酸汤鱼里放什么配菜就再点一下,然后鱼肉的话就选他们片好的鲈鱼,再来点儿腌料……”唐蕴交代了一大堆,一边把冷冻室里的鸡翅和五花肉拿出来融化。 塑封盒上的标签还没有撕,唐蕴瞄了一眼价格,惊讶道:“六只鸡翅七十五啊?” 匡延赫正认真挑选鲈鱼,闻言愣了一下,抬头反问:“是贵了还是便宜了?” 看他那呆滞又茫然的目光,唐蕴就确定他不是装的。 “当然是贵了啊!你买东西都不看价格的吗?” “看了啊……” 指的是付款时会看一眼总价。 匡延赫对食物的具体价格是真的没多少概念,他买东西只遵循一条规则:在遇到不了解的东西时,宁可买贵的也不买便宜的,因为贵的东西出错率肯定要低于便宜的。 这条规则是小时候他父亲告诉他的,因为匡继冲是个宁可把时间留给高尔夫球场,也不会用来比价购物的人,他并不在乎是否在价格上吃了亏,反正他吃掉的那点亏,总能在其他项目上赚回来。 这样的生活方式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匡延赫,使他习惯用最短的时间选中想要的商品,下单,结算,把时间留给其他对于他而言更有意义的事情。 不过如果身边出现会帮他挑选商品,使用优惠券的人,他也乐意聆听他们的省钱攻略。 就比如闫楚,高兴的时候会教他如何使用平台赠送的满减红包,告诉他同样的东西,如果在厂家直销的平台上购买会更便宜。 有一回,闫楚用他的手机下了个软件,随后在群里发了条链接,让大家砍一砍,十分钟不到,他的微信就收到六百块入账,简直不可思议。 “葱姜蒜的话,可以买那种组合的,很便宜,不用这么一大盒一大盒地买,很容易坏掉的……”唐蕴觉得教匡延赫如何省钱就像教他老妈如何使用购物软件一样,很耗时间,他干脆说,“算了,我来点吧。” 唐蕴洗洗手,打算掏兜里的手机,匡延赫却把自己的递给了他:“小额免密,直接结算就好了,我身上有点脏,想去冲个澡,剩下的就麻烦唐律师了。” 唐蕴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这也太不把他当外人了,迄今为止,他们只见过两次面不是吗? 万一自己拿着他的手机跑路呢?或者偷看他的私密照片,甚至是私密文件把它们卖掉呢? 身为向恒高层,居然连这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还好他不是什么坏人。 唐蕴这么想着,点进购物车,把那论斤称的生姜和成箱购入的土豆删了,换成蔬菜组合,至于那些贵得离谱的,一看就是坑人的有机蔬菜也都删掉了。 匡延赫的手机亮起了低电量警报,唐蕴四下看了眼,没找到充电线。 正巧这时候匡延赫从盥洗室走出来,递给唐蕴一个小瓶子说:“帮我涂一下这个,脸上沾了水有点疼。” 他脸上是很轻微的擦伤,只隐隐地看得出一点血痕,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伤口,遇水就像针扎般刺痛。 唐蕴是知道这种感觉的,应了一声,接过那瓶液体创可贴。 他以前只用过贴布状的,所以仔细琢磨了一下说明页才朝匡延赫走近了一步,让他稍微蹲低一点。 匡延赫干脆坐进沙发里,仰起头。 他并没有闭上眼睛,唐蕴低下头时,没防备地对上了匡延赫琥珀色的瞳仁,他的睫毛很长,半眯着眼,像没睡醒的样子,透着点懒散的意味。 唐蕴拧开瓶盖,往他伤口上刷了薄薄的一层液体,不确定地问他:“是不是这样弄的啊?” 衣冠之下 第22节 “我也不知道,你看着办吧。” 匡延赫的皮肤状态很好,不长痘,胡须也清理得很干净,唐蕴打趣地问道:“你有做过什么医美项目吗?” 大概是被刷上去的液体刺痛了,匡延赫的眼睛眯了眯:“你想表达什么?” 唐蕴笑了笑:“夸你好看的意思。” “你不是觉得我长得……”刻薄吗?匡延赫险些说漏了嘴,大脑空了一拍。 唐蕴拧好瓶盖,问:“觉得什么?” “觉得我做了医美吗,我还以为你在说我五官很奇怪。”匡延赫移开视线,胡诌了一句,心中想着的是唐蕴那张嘴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唐蕴笑了:“你是傻子吗?我要是真那么怀疑,怎么可能当面问你?嫌我们的合作太顺利是吗?” 脸上的液体很快就干了,匡延赫用手指轻触了一下,又看了眼干净的手指尖,说:“那我先去了。” 唐蕴赶忙问:“你手机充电器呢?它快没电了。” 匡延赫回忆了三秒,“啧”了一声:“忘在售楼处了,不过书房里应该还有一根,不是在电脑桌上就是在墙边的插座上,你自己找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 书房在一楼,西南两个方向安装了足有三米多高的落地窗,另外两面则做了书墙,办公书桌位于中央,还有张深咖色的软皮单人沙发斜靠在落地窗的位置,搁脚凳上放置着看了一半的书和薄毯,烫金色的镂空书签反射出光亮。 此时正是夕照最强的时间,整个房间都仿佛被金色的丝线包裹,光是看一眼,就已经是种享受了。 唐蕴眼前浮现出匡延赫忙里偷闲,躺在沙发里,认真研读黑塞作品集时的模样。 他会跟人讨论自己看的书籍吗?如果会,那是谁有那个荣幸? 找到充电器,唐蕴并没有离开,好奇地欣赏这满墙的书籍,许多书都有翻阅过的痕迹,露着各种颜色的标签贴,以文学、历史、经济社科类的书目为主。 有些书应该是刚拆封,透着股淡淡的油墨味儿,有点像大学图书馆的味道。 书柜空着的地方摆了些造型独特的蜡烛,有的像被毁掉了一半的罗马柱,有的像垂眸祈祷的天使,无一例外的精美。 经过一扇暗色玻璃柜,唐蕴的脚步一顿,里面竟然陈列着好几本同性题材的小说。唐蕴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它们都被翻拍成了电影,一部比一部经典,就算是直男直女,应该也都听过它们的名字。 匡延赫收藏的正是电影原著,甚至还有已经绝版了的电影cd。 唐蕴的心脏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像是被隐秘的同类碰了碰触须,对上了信号,头皮都发紧。 也难怪刚才匡延赫回答是否有女友这个问题时,他回答得那么果断,对恋情问题又支支吾吾,一定是很不好意思坦白性向吧? 即使唐蕴知道自己和匡延赫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除了工作之外,不会有什么交集,但内心深处还是因为找到一个疑似的同类而泛起一阵狂喜。 匡延赫洗澡很快,当他从楼上走下来时,唐蕴刚买完东西,正在淘米,匡延赫家的料理台和收纳空间都很大,他翻了半天才找到放大米的地方。 “你好快。”他顺口说了一句。 匡延赫似乎并没有把唐蕴当作很重要的客人,穿得十分随意,垂感十足的黑色睡衣套在身上,露着半截锁骨,脚上是夏季凉拖。 他洗了澡,没有洗头,但头发已经不像白天那样妥帖了,几缕额发沾湿,落了下来,倒是添了几分烟火气。 他靠近料理台时,唐蕴闻到了沐浴液的味道,像是用力捏紧新鲜的甜橙皮所迸射出来的香味。 作为男同,唐蕴本来就很难控制自己不对着这样一幅画面想入非非,更何况现在匡延赫还被列入了高度疑似同性恋的名单之中。 他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从匡延赫饱满的胸肌上移开。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匡延赫偏偏还离他更近了一些。 唐蕴转身,把解冻好的肉类放进水池里清洗:“要不你帮我看下那个电饭煲怎么用的,太高级了,我都不会打开。” “好的。” 匡延赫平时不怎么动手煮饭,再加上这个电饭煲是前不久新换的,他自己也弄不太明白,触摸屏上显示有各种功能和菜品,好像只要把东西放进去,再盖上锅盖就可以等着吃了,但无论他怎么按,屏幕上闪烁的小灯还是不肯移动,锅盖明明合上了,却又自己弹开。 他只好打电话求外援。 阿姨教会他使用电饭煲以后,好像有点不放心似的,又顺带问了句:“你是准备自己在家做饭吗?” “嗯。” “你会吗?要不我现在过来帮你?正好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 “不用了,”匡延赫说,“一个朋友在帮我弄。” “哦,有朋友啊……”阿姨的语调里有几分意外,但没多问,“那行,你有什么不会的再打我电话吧。” “嗯。” 匡延赫操作电饭煲时,手机开着免提,他们的对话唐蕴都听见了,好奇地问:“刚才那个是你妈妈啊?” “搞卫生的阿姨。”匡延赫说,“我妈不会做饭。” “那你爸妈他们住哪边?” “在北京。” 唐蕴想起来,匡又槐也在北京生活。 “你家里人都在北京,那你怎么会跑来南城定居?” “工作需要就调过来了。” “哦……”唐蕴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他的情况,“那也就是说,你将来还会回到北京去生活?” 这个问题匡延赫自己也不确定。 其实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完全稳定地在一座城市生活过,大家口中所谓的归属感、乡愁,他也压根儿没有体会。 他出生于东北黑龙江,小时候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到上小学,他父母大概觉得他已经听得懂人话,带起来也没那么麻烦了,于是把他接到深圳上小学,小学还没读完,又跟着父母来到了北京生活,不过上中学后都是在私立学校度过的。 而这十几年间的所有寒暑假,他又得跑去俄罗斯住上一段时间,因为他奶奶是俄罗斯人,爷爷奶奶都定居在那边。 他考入的是香港大学,毕业后又跑去美国深造,直到毕业归国。 在北京呆了两年,最后被调到南城负责华东地区的业务。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野生动物,哪里都有家,但哪里都住不久,所以很难对一座城市产生那种浓厚的依恋,甚至,他觉得住家里和住酒店都没什么区别。 即便是在南城买了这套房,他也依然不觉得自己能够在这里待多久,他名下所有的房产都只是投资,不想待了就卖掉。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愿意留在这座充满人情味的城市。 匡延赫并不知道唐蕴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是什么,所以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回了句:“也许吧。” 唐蕴平时做菜很快,但今天有了匡延赫在旁边打下手,慢了许多,倒不是因为他心不在焉,也不是因为他们多么有话聊,而是匡延赫就像屁大点儿的小孩儿一样,既想帮忙又笨手笨脚,实在太能添乱了。 他能把菜刀和一砧板的西红柿都掀翻在地上,又能把唐蕴的手机撞到水池里,唐蕴让他往鸡翅土豆里添一勺盐,他用喝汤的汤匙添了满满一大勺,唐蕴想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把汤水倒掉再重新弄。 如果是梁颂的话,唐蕴大概已经把人踹出去了,可在匡延赫面前,他的忍耐力竟然像气球一样,膨胀膨胀,再膨胀。 他好脾气地接过匡延赫手中的菜刀说:“我来洗吧,你去看着红烧肉的火候,当心别糊了。” “好的。”于是匡延赫每隔半分钟掀一次锅盖,确认肉有没有糊掉。 唐蕴本来想把匡延赫撵到沙发上看电视的,可是他没办法拒绝一个长相好看又有胸肌的男人用那种不太确定的,又很有礼貌的口吻,一声声问他:“唐律师,这样算好了吗?” 就像没办法拒绝一只奶呼呼的小猫用额头蹭他手掌一样,他简直就像被扔进红烧肉里的冰糖,要融化在那一声声“唐律师”里了。 第二十章 纯情 忙活到七点钟多,俩人终于吃上了勉强热乎的饭菜。 匡延赫每尝一口菜,唐蕴都忍不住问一句:“怎么样?是你喜欢的口味吗?” “嗯,很不错。”匡延赫身边除了阿姨就没有会做饭的人,所以他觉得唐蕴的做饭水平很厉害,甚至达到了饭店的水准。 “那就好。”见匡延赫左手夹菜很不利索,唐蕴便挑了最好的部分夹起来放到他饭碗里。 吃到一半,李曼珍打来电话,问唐蕴下班没有。 唐蕴这才想起来上午答应了老妈要回个电话回去,他手上沾了点油,餐桌上又没见着纸巾,只好开免提道:“我这会儿在外边吃饭呢。” “跟谁呀,你同事吗?” 唐蕴说:“一个朋友,他手不当心弄伤了,我帮他做了顿饭。” 匡延赫挺有眼力见儿地从茶几上取了纸巾,递给唐蕴。 “谢谢。”唐蕴小声说道。 李曼珍又问:“你小姨刚才发你的照片看了没有,那小姑娘是不是挺漂亮的?” 唐蕴擦擦手,点进微信看了一眼:“是挺漂亮,但不是我的菜。” 李曼珍坚持不懈:“那你喜欢什么菜?我再帮你问问。” 唐蕴听见匡延赫很轻的笑了一声,应该是在笑他妈妈说的话。 唐蕴拍了一桌好菜发给李曼珍,说:“我喜欢这些菜。” 李曼珍骂他没正形,但因为相隔两地,光是电话里催那么几句对唐蕴来说也没什么杀伤力,就边吃饭边听他妈唠叨,当背景音。 中途匡延赫还被逗笑了好几次。 后来李曼珍大概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就不催了,转而问唐蕴:“下礼拜六你有时间不?” 唐蕴不知道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于是说:“暂时还不确定,看有没有客户约。” 李曼珍道:“要是没人约的话就回来接我一下,我答应你小姨,周末带她出去定房。” 唐蕴有些纳闷:“定什么房?她要租房子啊?” “她是想买房。” 李曼珍口中的小姨前不久因为丈夫出轨而离婚了,法院最后的判决是:陆建伟——也就是唐蕴的姨夫,需要赔偿妻子两百万,另外每个月额外支付三千五作为孩子的抚养费。 唐蕴小姨今年四十岁,当初因为身体不好,调养到三十六岁才要到孩子,所以孩子现在还很小。 不过为人父母,总是习惯提前给孩子的将来做规划,唐蕴小姨现在就打算把自己名下的一套老破小卖了,再加上陆建伟那里的两百万,去换一套南城实验校区的房子。 这样自己的孩子长大以后就有了实验中学的名额,这是她在能力范围内,给到孩子最好的条件了。 “那她原来那套房子大概能卖多少钱啊?”唐蕴记得小姨家里那套房子买了很久了,他小时候还经常去玩。 李曼珍说:“中介那边估计了一下,大概能卖个一百来万,已经有客户约着看房了呀。” “那是挺不错的,这样加一加也有三百来万,可以在市区买套像样点儿的房子了,那她现在打算买一手的还是二手的?” 衣冠之下 第23节 “能买一手肯定是买一手的,她听她一个朋友讲,之前买了套二手的,问题多得很,她也不敢买了。” “三百万买一手的话就没钱装修了吧,我同事家也买在实验那片儿,房价还是挺高的,要不你让她再等等,看看会不会跌呢。” “她卡里还有钱呢,你别看她就开个小小的窗帘店,合计下来一年也有个二十万,而且你姨夫以前每个月也给她生活费,花不完的全存起来了。” 靠。 唐蕴真情实感地羡慕了:“怎么大家都这么有钱啊,我也想要个老公了。” 李曼珍说:“你有本事也找一个,怀胎十月给人生小孩去。” 匡延赫又笑了一下,不过这次唐蕴光顾着吃东西,没在意。 李曼珍说,白天在网上帮小姨查了很久的资料,目前就景明佳园,还有万晟的墨香学府这两处地方符合小姨的期望。 听到“万晟”两个字,匡延赫的眉心紧了紧。 唐蕴也有些不高兴,今天要不是因为万晟的人找茬,映月湾的活动也不至于搞砸。 销售行为,集团买单,唐蕴对万晟的印象已经成负数了。 “墨香学府多少钱一套啊?” 李曼珍说:“里面房型可多着嘞,朝向不同的价格也不一样,中介带她看了几套,一套三百二,一套三百五,还有一套我忘记了,好像四百万出头吧,不过四百万那套光线是真的好,我们下午过去的,客厅里还亮亮堂堂,精装修也到位,人搬进去直接可以住了。” 匡延赫迅速在备忘录上输了一行字:【向恒在实验校区那边也有很多不错的房型,楼盘叫“朝云”,问问她感不感兴趣,我可以给她优惠。】 唐蕴心说不愧是搞房地产的,这嗅觉,太敏锐了。 他连忙转告给老妈:“你让小姨去看看‘朝云’的房子呢,也在校区旁边,我一个朋友就在那边工作,可以给小姨一点优惠。” “朝云啊,我知道的呀,比墨香学府还便宜一点,我本来也打算带她过去看的,但是听人家说,那边装修一塌糊涂,下雨天漏水,地暖也不热,还有些是非法建设,被政府发现了要拆掉的,不好冒这个风险的。” “啊?不是吧?”唐蕴尴尬到脚趾一缩,这跟嚼舌根被主角发现有什么区别?他根本不敢抬眼去看匡延赫的表情。 谁来救救他! 老妈还在用很确信的语气说:“怎么不是,人家买了房子的人亲口说的,还能有错。” 唐蕴只能尽量找补:“是不是误会啊?据我所知,向恒在质量这块把控得挺严格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李曼珍浑不在意地说,“反正是你小姨买房,她看中哪里就买哪里,我们也不好插手,顶多就是过去帮她看看能不能砍个价,留意留意细节。” 唐蕴瞄了一眼匡延赫,这人似乎没听见似的,继续吃着饭,但唐蕴能感觉到他心情极差,吃着红烧肉,眉头却是皱着的。 这也难怪,这就好比被人当面指责业务能力差,换作是唐蕴,恐怕连饭都吃不下去,非得跟人掰扯清楚。 挂了电话,唐蕴关心道:“‘朝云’那片楼盘是你负责管理的吗?有听说过这种情况吗?” “没。”匡延赫摇摇头,十分笃定地说道,“我们的房子肯定不存在漏雨和供暖不行的问题,在交房以前,工程部都要从头到尾检验好几遍,而且我们跟消费者签的合同里也会列明,如果是因为这种最低级的问题导致客户体验感不好,我们是可以提供免费上门维修服务的,修不好的直接换房。” 唐蕴还是第一次听他讲这么长一段话,能感觉到,刚才老妈说的那番话,触到了匡延赫的逆鳞,他赶忙安慰道:“那就肯定是我妈她们搞错了,说不定是景明的问题,她们都不太懂这些。” 匡延赫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放下勺子说:“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唐蕴的反应也很快:“你是怀疑有竞争对手故意造谣吗?” “嗯。”匡延赫点点头。 唐蕴忽然替他感到一阵憋屈,就像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被人扣了个臭气熏天的屎盆子。 房地产行业怎么这么乱? 假如他们的猜测是真实的,那这种恶意比较、商业诋毁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如果向恒可以拿到充足的证据,就可以通过民事诉讼的方式来维权,要求对方停止侵权,赔偿损失。 不过关键问题在于,他们现在很难确定到底是谁造的谣。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唐蕴问。 “实验校区周边大多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房子,二手房数量都没多少,近五年来新造的小区就景明、朝云和墨香。” “哇……”唐蕴敬佩不已,“你这都知道啊?” “要是连这点都记不住,就别在这行里混了。”匡延赫说,“就像你们律师办的案件多了,各种罪名也全都印在脑子里了。” 每个行业都存在恶性竞争行为,像房企这样动辄百万千万,甚至上亿的生意,更是不可能避免。 向恒遇到过各式各样的造谣,匡延赫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小区发生里凶杀案,对手甚至高调地买热搜来抹黑小区物业,警方那边还没出声,网友们已经把罪名定在物业安保身上。 那三天三夜的紧急公关花掉了好几百万。 相比曾经大动干戈的竞争,这种口头式抹黑就显得低级了许多,大概也是因为费用收紧,没钱去买黑通稿了。 如今的向恒分公司也不同于以往,法务部裁员后都没有人盯着这些竞争对手了。 匡延赫花十分钟做了个决定,问唐蕴:“明天有时间吗,陪我去墨香和景明看看。” 他想亲自去实地考察一下,好确定究竟是谁在背后造谣,不过他对如何取证,哪些属于有效证据并不是很了解,只能委托律师陪同。 唐蕴是个聪明人,立刻会意:“明天我有两个庭要开,后天陪你行吗?” 他能这么快做决定并不完全因为请他帮忙的人是匡延赫,另一方面,向恒被人恶意造谣抹黑的可能性很高,如果真能拿到证据,匡延赫大概率会把这个案子交给他负责,这又将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匡延赫点头道:“可以,那等你空了联系我,我去接你。” 唐蕴瞥了一眼他受伤的手:“还是我去接你吧,到时候我们就各自扮演消费者,看看他们销售的口径是不是都统一,如果是的话,就可以用作证据了。” 匡延赫说:“你跟我一起吧,别分开了。” 唐蕴听了有一点儿高兴,但更多的是好奇:“为什么啊?” 匡延赫面不改色地说:“因为我不会撒谎。” “什么啊!”唐蕴既委屈又想笑,“搞得我好像很会撒谎一样。” 匡延赫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是律师。” 这又是什么理由? 唐蕴瞪大了双眼,脸都要气热了:“我是律师,我又不是骗子!” 匡延赫开玩笑说:“你们不是很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 唐蕴还真没少听见别人说这话,尤其是他给犯罪嫌疑人作辩护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有,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会生气,后来就无所谓了,但他还是佯装出愤怒的样子,将筷子横过来,拦在匡延赫脖颈前,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匡延赫赶忙地往后退了一点,笑道:“夸你口才好呢。” “我谢谢你啊,你太能在律师的雷区蹦迪了。” 匡延赫不再逗他,望着唐蕴的眼神颇为真诚:“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组队?” 既然都把话说成这样了,唐蕴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只是……我们两个大老爷们结伴去买房,销售会不会觉得有点儿奇怪?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得伪造个身份?” 唐蕴知道房企销售都会全方位无死角地把客户信息打听个遍,好精准锁定目标。 “看来你很专业嘛。” “一般一般啦。”唐蕴很谦虚地吃了口水果。 匡延赫的食指和中指支着下颌,很认真思考片刻说:“要不这样,我是土大款,你是我在外面包养的纯情大学生,你觉得怎么样?” 唐蕴惊呆了。 这是不会撒谎的样子吗!啊? 第二十一章 宝贝 说是计划,但大多数时间,两个人就只是坐在一起胡侃而已。 身为律师的唐蕴一直被人误解成擅长颠倒是非,临场反应迅速,演技封神的那类人,但实际并不是这样,每一次上庭前,他都会花很长时间的准备辩护意见,预设对方辩护人、检察官、甚至是法官的反应,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罗列一遍,想好应对的方案。 唐蕴很担心自己露怯,所以让匡延赫配合着演一下销售员的角色。 然而两个人的脑洞太多,话题无数次跑偏。 到最后,匡延赫实在是困得不行,眼皮都快要掀不开,撂下一句“算了算了,到时候见机行事”后,目送唐蕴离开。 临睡前他刷了个牙,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镜子检查脸上的伤口,液体创可贴微微地翘起一点边,令他这个强迫症感到十分难受,只好撕了下来,从医药箱的最后一层翻出普通的防水创可贴。 他一直都知道家里有这种普通创可贴,即使只有一条胳膊也不难操作,但他几个小时前,还是鬼使神差地找了那瓶从来没用过的液体创可贴出来,下了楼。 至于目的是什么,他自己也难以描述,大概是被闫楚那一下砸坏了脑袋,亦或是唐律师老家是苗族的,给他下了什么蛊吧。 他的手脚变得很不听话,自顾自地下去了。 不过他也不后悔,毕竟得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赞美。 虽弄不清楚“刻薄”和“好看”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一想到自己用开玩笑的口吻让唐蕴扮演他的小情人时,唐蕴那瞬间红透的耳朵,实在可爱。 匡延赫回想着这一天的种种,飘飘然地笑起来,摘掉隐形眼镜躺到床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周二这天,唐蕴出乎意料的忙碌,不过这也是他习惯了的日常。 执业律师四个字听起来相当高大上,但说白了,就是相对体面一些的服务行业,有时候唐蕴甚至觉得自己和健身房的销售差不多,永远都要用笑脸面对那些神经兮兮的客户,同时还要忍耐客户在一天之内转变八百个想法。 有位客户上周就加了他微信,说周一到律所找他,但到了周一又说临时有事不来了,推迟一天,周二上午准时到。 可是唐蕴一直忙到中午吃饭也不见有人来找他,于是在微信上问了一下那位客户,那人也不解释一下为什么不来,只承诺一句:下午三点之前一定来。 可去你妈的吧。 即使是标的金额两百万的案子,唐蕴也不想接了,他生平最烦这种不守约的客户,这样的人脑袋里并不存在时间观念,把律师当成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佣人,亦或是在各家律所间比价。 根据经验判断,这样的客户很难伺候,唐蕴把这傻缺客户转给前台,直奔停车场。 在出发前,唐蕴把囤在车里的奶茶和零食袋子全都清理了一番。 垃圾并不全是唐蕴的——有位同事的汽车前几天被刮蹭了一下,送去4s店补漆,这两天都坐唐蕴的车上下班,这位英雄上庭前十分容易紧张,需要摄入大量甜食,所以副驾车门把手下的空间就成了垃圾储藏区。 丢掉垃圾袋,唐蕴又往车里——尤其是副驾驶位置喷了点香水。 以免被匡延赫闻到什么异味,误以为他是个邋遢脏鬼。 他依然很清楚自己和匡延赫是没可能的,就像橘子树永远不能开出桃花,但一想到要见面,总忍不住想要在对方心里留个好印象。 快到帆船大楼时,唐蕴给匡延赫发消息,匡延赫回了个“嗯”。 很凑巧,当唐蕴的车驶向保安亭时,匡延赫从旋转的大门走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贴合他们今天作为购房者的身份,匡延赫并没有穿他经典的衬衣和西裤,而是换了件较为宽松的短袖,斜跨一个运动背包,腕上那块三百多万的百达翡丽换成了三千多的新款apple watch——这也许是匡总家里能翻出来的最便宜的配饰了吧? 衣冠之下 第24节 短袖和表带同色。唐蕴发现匡延赫好像很喜欢那种暗暗的绿色调,家里的窗帘、餐具、沙发、地毯、甚至是手机壳…… 唐蕴能想起他家中很多带绿色的细节,并且协调出一种很高贵的味道。 就像他本人一样,即使套了件很素的衣服,那款款步伐,乱中有序的发型,器宇轩昂的姿态,都在悄悄告诉别人,他很有背景。 匡延赫的右手露在外面,纱布拆了,伤口用体育生们常用的肌内效贴布卷了一圈。 也亏他想得出来这办法。 这么压着伤口,会不会疼啊? “等很久了吗?”匡延赫钻进车里时,问了一句。 “没有,我也是刚来。”唐蕴今天很难得的,没有在匡延赫身上闻到什么味道。 “你车里很香。”匡延赫扣上安全带说。 那可不,专门为你喷的。 唐蕴满意地笑笑说:“车载香薰的味道吧。” 匡延赫:“感觉很像是乌木沉香后调。” “……”这人是狗鼻子吗?这么灵! 不过转念一想,一些很经典的香水味是很好辨认的,想必匡延赫也用过这款。 唐蕴装傻充愣,转移话题道:“你胳膊上的纱布怎么拆了,已经好了吗?” “没事,本来就是一点小伤。”匡延赫甚至动了一下手腕说,“我怕被那边的销售认出来。” 唐蕴定了个目的地,启动汽车:“又不是一个楼盘,销售也不可能是同一批啊。” “那天活动现场拍视频的人很多,保不准有人录下来传到了网上,保险起见吧。”匡延赫从包里拿出一顶宽檐渔夫帽,还有一副墨镜。 “嚯,你这装备够齐全的。” 唐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匡延赫的鼻梁不知道是遗传了谁的基因,又高又直。 唐蕴之前曾经听一位研究面相的老人说,男性鼻梁高挺是财运撅起之象,这样的人往往很有自己的主见和逻辑,同时责任感也比较强,在工作上,他们会以最认真的态度去对待,由于自身能力强悍,眼光也比较高,且注重精神与名誉。 唐蕴因此注意过身边那些鼻子格外高挺的男人,第一个就是他师父江峋,这人办事出了名的严谨高效,一天只需要睡三四个小时就能精神满满,能力强悍到让同行望尘莫及,年纪轻轻做到律所主任级别,声名远扬,随随便便给人介绍案源都能抽几十万的提成。 还有不少富商客户,即便是老了,面部肌肉松弛,可他们的鼻梁骨还是比普通人高出不少,显得格外威严。 虽然这样的面相研究肯定没有得到过科学的论证,但唐蕴还是很迷信地猜想,匡延赫的鼻子长成这样,大概也像江峋一样,很有主见和能力,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干成才行。 “你要吗?”匡延赫拍拍他的背包,“我里面还有一套,给你备的。” “我就不用了吧……”唐蕴今天的头发是特意卷过的,还喷了定型喷雾——倒不是特意为了见匡延赫,凡是要上班的日子,他都会捯饬一下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更老练、沉稳,这样客户才敢把案子交给他。 天知道那帽子摘下来以后会是什么德行,唐蕴拒绝道:“那天我又不在现场,况且我们两个人都这么一副见不得人的装扮,也挺奇怪的吧。” “那随你。”匡延赫将背包的拉链拉上了。 他对唐蕴的车已经很熟悉了,把原本一首慢悠悠的哀伤情歌换成了和今天天气很符的《晴天》。 周杰伦唱到副歌部分时,突然跳到了下一首,匡延赫“哎哟喂”一声。 唐蕴很无奈地说,自己平时不用这个软件听歌,让匡延赫换个软件换首歌,但匡延赫却固执地为唐蕴的账号冲了个年费会员,只为听一首《晴天》。 唐蕴顿时觉得那面相说太准了,凡是匡延赫想做的事情,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办到,“钞能力”能解决的问题,在匡总这就不算障碍。 白捡了个便宜的唐律师:“匡总大气。” “小意思。” 三点半,他们抵达墨香学府,唐蕴在车里停了一会儿,脑袋快速回顾一遍前两天演练过的台词,才与匡延赫并肩走进去。 距离开盘活动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售楼处略显冷清,干瘪掉的气球还黏在墙上,一堆礼品堆砌在铺着红布的长桌上,前面摆着好些没有砸开的金蛋。 两名年纪不大,妆容精致的女人坐在电脑后闲聊。 刚走近售楼处中央的沙盘,其中一位盘着空乘头型的女销售便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高跟鞋在瓷砖上踩出清脆的声音。 “两位好,欢迎参观万晟墨香学府,我是置业经理李勉,这是我的名片,请问两位是一起的吗?” 唐蕴点了点头。 “那两位先生贵姓呢?” “我姓梁。” “我姓唐。” 之所以要给匡延赫改名,是因为唐蕴觉得匡姓在南城实在太少见了,尤其向恒算是房地产龙头企业,即便有人不知道匡延赫,但很难有人不知道匡继冲,上网一查就能在关联信息里看到“匡延赫”三个字。 所以唐蕴把梁颂的身份背景,个人信息稍加修改,给了匡延赫,至于唐蕴本人,则是以梁颂发小的身份出席这次暗访活动。 经理脸上的笑容不减,又问道:“那两位是第一次来吗?” 匡延赫点头“嗯”了一下。 “是怎么知道我们项目的呢? ” 唐蕴说:“听朋友介绍的,说这边不错。” “那两位是谁要买房呢?” 唐蕴指指身边的人。 销售连着问了好些问题,都和匡延赫那天在饭桌上模拟时问的一模一样。 据匡延赫说,房产销售们都有一套固定的说辞,这套模版通常是由营销部制定,至少万字打底,能从集团成立讲到卫生间电位工艺——当然有些部分会夸大其词甚至偷换概念,就像有人刚学会在word上打字,就在求职简历上说自己能够熟练运用office软件。 通常新入职的销售第一件事就是背诵这套说辞,一周内背不出来的直接滚蛋。 之所以这么严苛,是因为这套说辞里的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有它的目的。 问客户是不是第一次来,是要分配客源;问客户从哪个渠道获取的项目信息,是为了确定哪种渠道客户量大,根据比例统计分析,着重楼盘广告投放方向。 唐蕴听匡延赫这么解释时,只觉得比相亲还费脑子。 匡延赫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说,营销这一环把控得不好,前面两三年的心血全白搭了。 听销售介绍完品牌影响力,参观完沙盘区,就进入下一个环节,参观样板间。 “因为我们精装交付,所以是完全按照1:1的实际比例展示的,除了软装家具和个别细节外,全都是交付标准。我们的精装样板间,主要是向您展示我们的户型格局,精装细节,颜色搭配等……两位,请跟我到这边来。” 别的不说,这墨香学府的绿地率还是挺高的,许多唐蕴都叫不出名字的树高高耸立,地上连个塑料袋都瞧不见。 “你们这儿的环境确实搞得挺不错。”唐蕴迎合着销售的说辞,随便夸了一句。 销售经理笑笑,看向匡延赫:“我刚都忘记问了,梁先生的孩子多大啦?” “六岁了。” “哇,真看不出来,您孩子都这么大了,刚进门那会儿我还以为您二十四五,大学刚毕业呢。” 她这话不像是刻意地恭维,毕竟唐蕴第一次见到匡延赫也不觉得他有三十,尤其今天穿了件t恤,搭配渔夫帽,就更显年轻了。 匡延赫按照剧本说辞,表现出苦恼的样子:“我没念过大学,脑袋太笨,高二就辍学了,所以结婚也早。” “啊,”销售完全不在意他念没念完书,只关心,“那您夫人呢?怎么没一起过来看看呀?” 匡延赫说:“我们已经离婚好久了。” 唐蕴皱了皱眉,那天他们明明不是这样商量的,标准答案是:我老婆去外地出差了,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所以这几天就想定下来。 胡言乱语这块也不怪匡延赫,和唐蕴做计划的那天他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吃过晚饭就连着打哈欠,那感觉就像是高中下午第一节的数学课,唐蕴后来反复修改的知识点,他是一点儿也没进脑子,只记得初版。 销售尴尬地笑笑,将视线投向唐蕴:“那唐先生最近有没有购房的打算呢?” 唐蕴摇摇头,只听匡延赫说:“我这房子就是买了跟他一起住的。” 唐蕴脑袋混乱极了,匡延赫这完全是在临场发挥,不过听到“一起”两个字,唐蕴又莫名地有一阵开心,摸摸鼻子,附和地笑笑说:“对,我是他孩子的干爹。” “哦,这样啊。”销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按了下电梯说,“我们这栋楼的话是有两个户型的,朝向都是南面,采光好得没话说,左边是一百四十三平,右边呢是一百二十一平,两位准备先看哪边呢?” 其实不光销售似懂非懂,连匡延赫自己也弄不懂,他的孩子怎么会有个干爹——那天他们光顾着为梁先生这个人完善背景,唐先生和梁先生的关系只随口提了一嘴。 匡延赫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他最初提出来的包养设定,于是大胆地将手臂搭在唐蕴的肩膀上,露出一个亲密的笑:“宝贝,你想先看哪一边呢?我依你。” 反正无论他说什么,以唐律师的专业素养,一定会积极配合的。 果不其然,唐律师瞳孔瞪大了两秒,仿佛在质问他什么,但很快便配合地挤出很职业的笑,连声音都好像夹了起来:“我都可以呀,你买什么我都喜欢。” 匡延赫很满意他的反应。 “那就大的先来吧。”匡延赫转头对销售说,“我家宝贝喜欢大的。” 唐蕴真怀疑自己的耳朵烧得坏掉了,他现在就是后悔,为什么在车里的时候没有接下匡延赫为他准备的鸭舌帽和墨镜! 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的吧?堂堂向恒执行总,这都什么恶趣味! 可是匡延赫把手搭在他肩上,他心里又莫名地有点开心,对于被包养的这个角色设定,也完全讨厌不起来,甚至觉得匡延赫有时候幼稚得可爱。 销售这回应该是全部听懂了,说了句“好的好的”,薄唇紧抿,像在憋笑。 唐蕴不甘示弱地搂住匡延赫的腰,夹着声音:“谢谢哥哥,你对我真好。” 笑容在匡延赫的嘴角浮开,攀上了眼尾:“小意思。” 第二十二章 躺下 唐蕴能够感受到愉悦在身体里扩散,因为匡延赫那些玩笑一般的对白,还有他眼里漫出的近乎宠溺的笑意。 唐蕴先前从未见他这样笑过,大多数时候,匡延赫的表情是冷淡的,甚至是严肃的,眉头轻皱,好像有数不清的难题要解决。 怎么会有人笑和不笑差距这么大?完全像变了个人,不再禁欲清高、矜贵挑剔,那双玉石般的瞳仁里涌现出真实而又细腻的情感。 也许是错觉,又也许匡延赫只是被他拙劣的演技逗笑,但这种错觉让唐蕴感到兴奋,他的心跳变得很快,直至踏出电梯也没有减弱。 唐蕴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兴奋,他第一次被初恋约出去看电影时,欢欣到睡不着觉,临见面前的那几分钟,他的心脏一阵一阵,像是过电。 但和沈记恩分手之后,遇到再怎么漂亮性感的对象,他的内心还是很平静,只有欣赏没有心动,所以在后来两次交往中,他显得游刃有余,刀枪不入,发现自己被渣后,也没有不甘心的情绪,下一秒就让人打包东西滚蛋。 唐蕴曾一度以为,只有年少无知,才会有那样热烈的心跳。 匡延赫见唐蕴一只手压在胸口的位置,以为他不舒服,问道:“你还好吗?” 唐蕴摇摇头,没敢抬眼看他:“没事,可能白天咖啡喝多了,有点心悸。” 衣冠之下 第25节 销售推开大门,给匡延赫和唐蕴分别递了两双一次性脚套,抬手介绍道:“这边给两位展示下我们的施工工艺和理念,精装绝不等于毛坯加装修,除了用材考究、管理规范、售后保修,装修最直接的差异就是工艺。” “很多装修公司从成立到现在不过几年时间,且不说会不会跑路,有没有保修,有些装修公司根本连施工图纸都没有,做的东西好不好全凭经验,遇到负责任的师傅还好,如果那种报价就很低的装修公司,质量就真的只能看天了。” 其实这里面的房型和装修匡延赫已经在电脑上看过了,早在墨香学府开盘那两天,向恒市场部便派人装作有意向的购房者,进去转过一圈,把所有的房型,装修全都记录下来。 这样的行为在行业里并不算秘密,这就好比街上新开了一家超市,原本那家超市的老板一定会派人过去看看定价,好调整一下优惠福利。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屋里准备了饮料和矿泉水,销售经理给俩人递上,嘴上不停歇地说:“精装修对于工艺要求是非常严苛的,我们万晟在全国已经做了150多个项目超过40万套房屋装修,施工工艺更新到了第八代,在隐蔽工程、防水防漏、安全保障等各个方面都有独立完整的体系。” 唐蕴刚才那一阵出了点手汗,没拧开瓶盖,他琢磨着抽张纸巾垫一下再拧,匡延赫就把已经拧开的矿泉水递给了他。 “谢谢匡……”唐蕴被自己吓得险些闪了舌头,“哥哥,你觉得这里的装修怎么样?是你喜欢的风格吗?” 匡延赫接过另外一瓶,很快速地拧开了:“我都行,主要看你。” 唐蕴挑剔地说:“我觉得这个厨房小了点,放了冰箱就没空余了。” 销售忙说:“这个您放心好了呀,咱们这个橱柜它是有很大的收纳空间的,台面承重也够,放些个大米啊面啊什么的,完全没问题。” 唐蕴摸了摸洁白的台面,再准备挑挑刺的时候,匡延赫忽然俯身,在他耳边亲热地问道:“宝贝你要不要坐上去感受一下?” 匡延赫的眼睛弯着,微妙得引人遐想,唐蕴的脑袋有点处理不过来这样的信息。 这是在开车吧?是的吧? 可是对方是匡延赫欸!会随随便便在外人面前开车吗? “你在说些什么东西啊……”唐蕴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胳膊肘顶在匡延赫身上。 匡延赫被他推得倒退一步,脸上又写满了冤枉:“她说台面的承重强度很高,我在想你要不要上去试试看它会不会塌。” “……”唐蕴很想一头撞死在台面上。 销售是个很有眼力见儿的好姑娘,见状忙解围道:“这个您放心好了,我们的台面结实得很,您要想爬上去搞搞卫生什么的啊,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好吧……” 唐蕴的脑袋像被开水泼了,热得冒泡,匡延赫斜靠在冰箱边缘,朝他挑了下眉,口型在说:完全没问题。 靠!这人分明就是故意在捉弄他! 销售引着俩人回到客厅,抬手道:“来两位,看上方,我们的石膏板吊顶工艺。南方是比较潮湿的,吊顶一旦受潮很容易在螺丝位置生锈,生锈之后再修补就麻烦了,所以我们每个螺丝眼都用防锈漆处理,一般家装或者是其他房企为了赚快钱都会省掉这一道工序。” 终于进入拉踩环节了,唐蕴有些激动地用手指碰了碰匡延赫的手腕,匡延赫略一抬眉,回给他一个“信号已接收”的眼神。 “你还别说,”唐蕴望着销售手指的地方,装作认真观察的样子,“我家那房子就是没做防锈处理,后来又叫了人重新修补的,麻烦得很。” 匡延赫也认可地点点头,举起手机对着房间录视频,镜头没有对准任何人。 经理见这俩人吃这一套,心里更有底了,问道:“唐先生家在哪里的呀?” “璀璨华庭,就在外国语附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唐蕴说的是向恒在南城卖得最好的一个楼盘。 听匡延赫说,这个项目从预售到售空,只用了三天时间。 那会儿政策还没现在这么严格,有的人甚至七八套起购,这个楼盘在同期项目中杀红了眼。 璀璨华庭时期的楼市盛况,今后也再难复刻。 经理作为同行,对周边项目也很了解,听到璀璨华庭时,立刻长长地“哦”了一声,表示熟悉:“向恒的项目,我知道的,开盘挺久了。” “是啊,”唐蕴四处看了看,啧啧几声,摆出一副颇为懊恼的神情,“还是这边的房子好,直接领包入住。” 经理顺着话茬说道:“能拿到房就不错啦!实不相瞒啊,我有个亲戚也买了向恒旗下的楼盘,现在快三年了,房子还没拿到手呢。” 唐蕴没有装得过分惊讶的样子,一边观察这房间里的细节,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为什么呀?”他很怕自己演技过头,反而不自然。 “政府审批不通过呗。” 匡延赫听着觉得荒谬,好笑地问:“为什么不通过呢?” 经理忽然压低声音:“这个事情我只跟你们说啊……” 唐蕴无比真挚地点点头:“那肯定。” 从进入售楼中心,唐蕴兜里的降噪录音设备就一直开着,三个人的对话从头到尾全录了进去。 万晟造谣向恒的房屋是非法建设,面临强拆风险,装修存在安全隐患,有的楼盘还涉及到集体诉讼,因为向恒没有按照合同办事。 匡延赫听完这些,烦躁得不行,独自走到阳台上抽烟。他想过万晟有可能造谣,但没想到能编出这么多毫无根据的内容来,就好像女艺人拍了张性感一点的照片,背景稍微暗一些,营销号就说她是坐台的。 造谣一张嘴,但对集团造成的负面影响难以估量,更难以消除。 盛怒后又是一阵浓浓的失落和酸楚,这仅仅是被他发现的情况,背地里还有多少负面的消息?他压根儿也不知道,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现实直白而残酷。 不知是从什么阶段开始的,凡是心存敬畏与良善的企业,在这个行业里反而成了笑话一样的存在。他想做出些什么改变,可又无能为力。 参观完样板房和车库,匡延赫便和销售加了微信道了别,头也不回地钻进唐蕴车里,再待下去他都要气厥过去了。 唐蕴看出他脸色很不好,试探地问道:“还要再去景明看一眼吗?” “去看看吧。” “好。”唐蕴听话地更改目的地。 路上,匡延赫把录音笔里的数据传到自己手机里,问道:“这些证据应该够了吧?可以起诉吗?” “哎哟,”唐蕴心说你怎么这么天真,“这才哪到哪儿啊,我们现在起诉,人家直接说,哎呀,这是我们不懂事的临时工在胡言乱语,真对不起,我们马上开除!然后你要怎么办?” 匡延赫被问住了:“那怎么弄?再多找几个人去套他们的话?” 唐蕴打了个响指:“聪明,但光是这样也还是不够,我们还要通过微信和对方聊天,多截取些有用信息,图文消息被法官采纳的几率会更高。” 销售微信已经加到了,匡延赫说:“那到时候你再教我怎么跟她们沟通吧。” “没问题,你随时截图给我就行。”唐蕴想了想说,“其实还有个办法,难度有点儿高,还费时间,但如果能拿到证据,基本就可以把对方牢牢钉死。” “怎么说?” “你之前不是说,销售们手头都有一套一模一样的说辞模版吗,那只要有人能混进万晟的销售部,拿到核心文件,或者录下万晟高层授意造谣的证据,整条证据链就完整了。就像那些暗访黑作坊的记者那样取证——你懂我意思吗?” “我明白了。”匡延赫对唐律师的欣赏又多了几分,果然专业的事情还是要靠专业的人来,“不愧是执业律师啊,鬼点子可真多。” “哎,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儿歧义呢?” “那你的耳朵有问题。”匡延赫把烟灰灭在湿巾上,卷起来,投进车载垃圾袋,“那我让闫楚来安排。” “先别……”唐蕴习惯性地考虑很多,“你怎么能确定闫楚安排出去的人就不认识万晟的销售呢?万一他们是朋友或者前同事呢?甚至有可能是亲属关系。” 匡延赫说:“那我从外地调人过来。” 唐蕴点点头:“也行,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沟通。” 匡延赫手里还握着万晟销售给的矿泉水,赌气似的丢到一边,单手拧开了唐蕴车里放着的白桃味苏打水。 唐蕴动了动嘴,想说那瓶我已经喝过一口了,不太好喝,但眼见着匡延赫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他便把多余的话咽了回去。 “好喝吗?”唐蕴问。 “还行。”匡延赫转动瓶身,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就是气好像不怎么足了。” 唐蕴无言以对,只好说:“可能是太阳底下晒太久了。” 景明佳园离墨香学府很近,过两个红绿灯就是,唐蕴刚把车停到售楼处旁边,就有穿着制服的保安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想看看房。”俩人异口同声。 保安带着他们走进售楼中心,迎接他们的是个年轻的男销售,姓张,他也是自称置业经理,上来便问他们是从哪个渠道了解到的信息,然后带他们参观沙盘,介绍品牌影响力。 唐蕴凑到匡延赫耳边,小声地问道:“你们房地产行业的营销文都是相互借鉴的吗?怎么查重率这么高啊。” 匡延赫也小小声:“这你得去问闫楚,这块她在负责,应该是别人抄她的。” 唐蕴好奇:“那你怎么知道是别人抄她呢?” 匡延赫一本正经:“你这个问题就好像在问水果店老板‘你这个瓜甜不甜’一样,我总不能说,她都是抄别人的吧?反正我是相信我下属的工作态度的。” 景明佳园以中小户型居多,一共二十四幢,销售带他们看的是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唐蕴一进门就被餐桌上一套外形很别致的陶瓷碗吸引注意,它们全都做成了猫咪造型。 “你看这个。”唐蕴捧起其中一只碟子,“它的纹路是不是很像法典。” 匡延赫问:“你喜欢吗?” “喜欢啊,这多可爱。”唐蕴说着掏出手机,准备用淘宝扫一扫同款。 匡延赫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低头靠近他耳朵,轻声说:“这个猫咪碗我们的售楼处也有,一直当赠品送的,一会儿我带你过去拿。” “啊,”唐蕴惊喜得很,但又怕销售听见,也压低嗓子,“可以吗?” 匡延赫一只手插在裤兜,绕过餐桌去看别的东西,一脸的云淡风轻:“几只碗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 唐蕴愉快地笑起来:“谢谢哥哥。” “小意思。”匡延赫把脸别向另外一边,唐蕴完全看不到他什么表情。 虽然就只是参观一下,但他们一直在走路,到后来唐蕴有点累了,看到沙发就想坐下,留匡延赫一个人跟着销售四处逛。 景明佳园这边的销售倒是没有给向恒乱扣屎盘子,很多情况都是实事求是地介绍,遇到回答不上来的,尴尬地抓抓脑袋笑,说要去向领导问问。 这位年轻销售的热情十足,即使被耽误掉半个多小时也没有一丁点儿不耐烦的意思,满脸堆笑地给唐蕴开了瓶冰红茶。 “是不是走累了呀?您要不要到卧室参观一下?这边采光很好的,南面和西面都有窗户,这户型就只剩这一套了。” 见他这么卖力的推销,唐蕴也只好跟了进去,他的屁股上仿佛被安了吸铁石,一进屋被床板吸了过去。 他张开双臂,大剌剌地向后倒,惊讶道:“哦!这床垫子好软!” 销售笑眯眯地说:“您现在购买的话,床和床垫子都是直接赠送的哦。” 唐蕴的手臂像游泳似的划了两下,略微抬起一点下巴,对匡延赫说:“你来试试看,真的很软,好神奇,我都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垫子。” 匡延赫大概被他说动了心,坐在床尾,像他一样往后倒,唐蕴的手没来得及收,猝不及防地触到了匡延赫的手背,感觉到他皮肤带着些许凉意。 唐蕴一时怔住,等着匡延赫将手臂抽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匡延赫也没有动,好像对此细节并不在意,眼睛也一直盯着销售,态度十分认真。 他们就这样直挺挺地躺着,手背贴手背,听销售介绍这张床的工艺多么多么特殊。 衣冠之下 第26节 第二十三章 相似 在匡延赫的想象里,卧底任务执行起来很简单,毕竟房企什么都不缺,就缺销售,长期都缺。 这个行业压力巨大,作息不稳,人员流动性很大,大部分销售都是干了一段时间就跑路,或者申请转到其他岗位,万晟集团自然也不例外。 好几个招聘网站,甚至是匡延赫加到的那位销售的朋友圈里,每周都会发一次招聘信息。 所以一开始,匡延赫从外地调了两名年轻漂亮的前台到南城,委婉地跟她们说,营销部最近收到一些客户反应,万晟的销售人员在与客户沟通时存在虚假言论的情况。 希望她们能够过去帮忙了解一下,有情况及时反馈。 这两位容貌端正漂亮,一眼就被万晟选中,很快便和另外五名应聘者一起进入到考核期,拿到了销售主管发送的整套说辞。 洋洋洒洒一万五千字,匡延赫从头翻到尾,没有找到任何造谣的言论,只好让那两位继续留在万晟,伺机而动。 可销售岗不是那么好待的,销售主管很变态地命令她们在五天内把整套说辞背下来,还要当面默写,这俩美丽废物一个都没能通过审核。 之后匡延赫又抽调一男一女两名销售到万盛卧底,俩人为了多拿点业务提成,半个月时间帮万晟卖掉了好几套尾房,气得匡延赫心绞痛都要犯了。 唐蕴得知这个消息,简直哭笑不得:【那你不得给销售涨工资,万一被万晟的拐跑就不好了。】 匡总(向恒-建筑工程纠纷):【那倒不至于,那边提成给的少。】 唐蕴想了想说:【暗访的人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吧。】 匡总(向恒-建筑工程纠纷):【你准备找谁?】 唐蕴第一个想到的是高中同学程斐,也就是先前送他猫咪的那位,程斐的职业是网络作者,为人周到热情,对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很强烈的好奇心,什么事儿都愿意尝试一下,平时业余时间很多,要是把这个任务丢给程斐,她肯定兴奋答应。 另外一个是整天闲出屁来的梁颂,派他过去完全不必担心被万晟的人策反。 匡延赫听后还挺满意的,说:【那行,就照你说的做,卧底费我另外跟你结算。】 下班到家,唐蕴电联程斐,把事情原委同她说了一遍。 这姑娘义愤填膺,都不用唐蕴开口拜托,她就提出去万晟卧底,挖掘罪证,同时也提出交换条件:如果事情成功的话,她想要写一本关于地产行业的小说,希望能够采访到匡延赫本人,聊聊房地产业的内幕。 唐蕴模仿匡延赫的语气说:“小意思。”他现在略微摸到一点匡延赫的脾气了,利益交换的事,他是不会拒绝的。 程斐又问:“匡总本人帅吗?有没有照片呀?” 唐蕴第一次觉得“帅”这个字过于贫瘠,完全不足以形容匡延赫的容貌。 “他的长相肯定出乎你意料就对了。” “该不会是油腻的丑东西吧?那样我会失去创作欲的。”程斐很现实地说,“如果他的肚子和蛤蟆一样,我当卧底就要收费了。” 唐蕴服了她了:“放心,他的脸一定会激发出你的创作欲的。” 之后唐蕴又拨通梁颂电话,还没轮到他说话,就先被梁颂劈头盖脸一顿质问。问他最近都在做什么,怎么都不约夜宵了,微信上回消息的速度也变慢了,还非常的敷衍,有的话题甚至直接跳过去了。 “我发你的跳伞视频你怎么没夸我?我难道不勇敢吗?”梁颂像是被打入冷宫的嫔妃,满肚子全是苦水,稀里哗啦往外倒,“说吧,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外面有别的饭搭子了?” 说到饭搭子,唐蕴最近和匡延赫是稍微走得有点勤。 匡延赫公司楼下的健身区很大,器材应有尽有,但公司员工却很少踏足,多数区域空着。 这阵匡延赫经常约唐蕴一起打羽毛球,顺便探讨一下案情,就好像电视剧里面的卧底接头。 打完球,他们就在公司楼下的食堂吃饭,那里从早上七点一直营业到晚上十二点,提供各色餐点,为了保证口感正宗,外国菜则聘请外籍厨师制作,每日的菜品丰盛到像是自助餐厅。 向恒的食堂是对外开放的,附近几栋办公楼里的上班族也都会赶来这边吃东西,或者点外卖,生意每天都很火爆,像夜市一样热闹。 唐蕴已经算不清自己这个月和匡延赫吃过多少顿饭了,十根手指估计掰不过来,截至目前,还是没有品尝完全部菜品。 不过如果在梁颂面前承认这些,一定会被骂得更凶,唐蕴只说自己最近工作太忙了,经常加班。 梁颂并不满足于这种干涩的解释,穷追不舍地问他在忙什么。 “多大的标的啊?刑事还是民事?” 话音刚落,唐蕴听到外面的电梯“叮”了一声,有人在输入他家房门密码。 梁颂已经杀过来了,他站在门外,一边脱鞋一边说:“看我干吗,还不过来搭把手?” 最近天热了,梁颂抱来了两箱饮料和蔬菜水果,还有法典最爱吃的鹌鹑干。 唐蕴心中有愧,用最快的速度穿上拖鞋冲过去,殷勤地帮他从柜子里找了双拖鞋,接过东西问:“晚饭吃了吗?” 梁颂没好气地说:“没呢,我一下班就赶过来了,累死我了。” 梁颂因为多次创业失败,现在妥协地回去继承家业,不过是从基层打杂的做起,每个月只有两天休息,好处是银行卡每月的支付上限取消了,买东西终于不用再问唐蕴借钱了。 梁颂带东西来是想填补一下冰箱的空位,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就只剩根剥了皮的玉米,厨房的灶具和案板上也发现了可疑的猫毛,量还不少,说明唐蕴很久没进来清理过了。 梁颂眯着眼睛说:“你这是多久没有在家吃过饭了啊?” 没办法,唐蕴只好把最近让匡延赫焦头烂额的造谣事件告诉梁颂,承认自己在匡延赫公司吃了饭,且出于本能地为自己做“罪轻辩护”,说就这几天吃了两顿。 “而且是他主动请我的。”唐蕴心虚地埋头干活,把饮料拆开,一点点放进冰箱,排成顺眼的队列,又去把水果洗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帮他当卧底?”梁颂一脸不可置信,“他可是我的对家!我凭什么帮他?” 唐蕴也不是没想过这茬:“但你那电影院不是打算转手卖掉了吗,跟向恒也不算是竞争对手了啊。” “这不是还没卖掉吗,我是打算再挣扎一下的。” “哦,这样啊……”唐蕴关掉冰箱门,不想为难他,“那算了,我再重新找个人好了。”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啦。”梁颂勾住他肩膀,“就算我讨厌他,也得卖你的面子对不对?” 唐蕴笑起来:“这还差不多。” 梁颂肚子饿了,突发奇想说想吃蟹黄拌面,唐蕴便点了家好评率最高的,顺便又点了些生腌,他知道梁颂很喜欢吃这些。 唐蕴收拾了一下厨房,听梁颂诉说他最近苦恼的相亲经历。 “几乎每天都要给我安排一场,我真服了,关键有的才刚大学毕业,约出去我都不好意思。” 唐蕴问:“你妈从哪里认识的这么多人?” “相亲网站呗,”梁颂欲哭无泪,“我妈还专门花了五万六开通了什么钻石vip服务。” 唐蕴惊呆了:“这么贵,你妈是不是让人给忽悠了啊?” “谁知道她,”梁颂耸耸肩,“反正花的是她自己的钱,我管也管不住她,随她去了。” “那你今后怎么弄,难道真找个女的结婚啊?”唐蕴吃着水果问。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梁颂靠在沙发里,“我打算去‘蓝桉’看看能不能结识一些拉拉,形婚几年再离婚。” 蓝桉是南城出名的同性恋酒吧,唐蕴早些年去过两次,里面热闹归热闹,但顾客鱼龙混杂,抱着奇怪目的的人很多,有一回唐蕴喝得有点多,上洗手间的时候险些被人猥亵,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 不知道经过扫黑除恶和停业整顿后的蓝桉变成了什么样。 梁颂说前两天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了蓝桉的推广,里面一水的肌肉猛男,只穿着内裤在台上跳舞,要多骚有多骚,说着还翻出历史记录来,非要给唐蕴欣赏。 “心不心动?”梁颂看完视频又看一眼唐蕴,“就问你心不心动!” “还行吧。”唐蕴觉得舞台上那几个男人的肌肉都太发达了,以至于失去了美感,会让他想到牛蛙腿。 他更喜欢小哑巴那种身材,轮廓清晰又自然,雕塑似的,果然吃过了好的就很难再欣赏一般的。 “你不是找拉子去吗?看帅哥干什么?” 梁颂收起手机:“看看又不犯法,就算以后结婚了也不能耽误我看帅哥。” 职业使然,唐蕴总觉得靠形婚实现自由的这条路很难走通,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了。 “那形婚完了呢?你妈要是再催生怎么弄?” 梁颂想当然地说:“那我就再形婚再离婚,直到他们催不动为止。” 梁颂的父母唐蕴都见过,俩人性格都很好,对待唐蕴也像对待亲儿子似的,就是生育观比较过时,唐蕴有点心疼他们。 “那你爸妈为你的婚事付出的时间、精力、金钱甚至是情感呢?能够弥补吗?” 梁颂答不上来,光是应付眼前的相亲局,就已经很让他头痛了,他开了一局游戏说:“走一步算一步吧。” 外卖很快便送到了,不知道是不是饿久了,唐蕴觉得每一道菜都特别美味,尤其是面条里的蟹黄和虾仁。 吃了两口,忽然想起匡延赫上回说公司附近都点不到什么好吃的蟹黄面,于是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报上了餐厅的名字。 梁颂的嗅觉敏锐,查岗一般问道:“分享给谁呢?” 唐蕴毫不犹豫:“我妈。” “你妈姓匡啊?”梁颂那5.2的强大视力已经把备注看得清清楚楚。 唐蕴尴尬一笑,梁颂很直白地问:“所以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找人帮他做这种未必有结果的调查,是想要追他吗?” “当然不是了!”唐蕴觉得这问题未免太过荒唐。 那可是匡延赫,一个位高权重的执行总,杀伐果断的掌权者,即使对方真的是gay,跟他这种普通人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他还没有愚蠢到要自讨苦吃。 不过梁颂的问题还是搅乱了他内心的平静,想起那些根本不属于工作范畴的好心帮忙,那些兵荒马乱的情绪波动,那些并不寻常的肢体接触…… 再这样下去,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为了把注意力从匡延赫身上移开,唐蕴决定约一下许久未见的小哑巴。 在梁颂回房睡觉后,唐蕴打开了软件。 记录还是停留在上个月。 小哑巴说:你不需要对我付出真实的情感,你想要的,我依然会给你。 这句话唐蕴是这么理解的:咱们就单纯约个炮,没必要想太多,你也别指望我对你付出什么真情实感。 渣得明明白白。 如果时间倒退回几年前,唐蕴看到这样的发言是打心眼里鄙视的,他曾向往的恋爱是固执而又坚定的,是以信任与忠诚为依托的厮守,就像蓝桉对待释怀鸟。而不固定的关系在他看来是对彼此的不负责。 三段恋爱告终,他成长了不少,曾经的观念就像在地震中崩塌的高楼,即使重塑,也回不去原来的样子了。 现在的他则认为,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无论多么坚固伟大的情感,到最后还是会走散在一个寻常不过的黄昏里。 这种不用负责的情感经营起来反而很轻松。 唐蕴戳了个小表情过去,问小哑巴最近在忙什么,怎么都没有消息。 小哑巴说:【在装修新门面。】 衣冠之下 第27节 快乐小法师:【新门店在哪里呀?离我这儿远不远?我去给你捧场子。】 小哑巴:【挺远的,在老家。】 快乐小法师:【那你什么时候回南城呢?】 小哑巴:【想我了?】 快乐小法师:【嗯嗯。】 快乐小法师:【我同事推荐我一家酒吧,说里面精酿酒的味道很不错,想不想去试试?我请你。】 问完,唐蕴就丢下手机去浴室冲澡了,因为他很确信对方的回答是肯定的。在面对小哑巴的时候,他有种做小学试题的自信,而这种莫名的自信又是从来没有拒绝过他要求的小哑巴带给他的。 果不其然,等他回到床上,看到的是一个愉快的“ok”表情包。 他们约定在周六晚上碰面,计划是先吃点东西,再由小哑巴开车,载着唐蕴去那家音乐酒吧,这样就不用两个人分别开车再分别找代驾了。 周末很快到来,唐蕴打车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刚好是饭点,餐厅人很多,唐蕴取完号坐在走廊的凳子上发呆,看到路过的人手里几乎都提着一样的饮料,才发现这边新开了家果茶店。 前三天有买一赠一的活动,唐蕴也过去扫了个码。 在等待工作人员制作的时候,唐蕴的手机弹出新消息。 【我到了,准备坐电梯上来,你到了吗?】 唐蕴说:“你先到饭店门口等着,我买两杯柠檬茶,马上就到,我点的是五分甜的,你ok吗?趁他现在还没有做好,应该可以换。” 小哑巴:【可以。】 五分钟后,工作人员确认了一下桌上的取餐号,把保温袋递给唐蕴:“您的柠檬茶好了,请拿好。” 唐蕴提着饮料往回走,透明的直升梯正好在四楼停下,虽然只有一点侧影,但唐蕴还是认出了站在里面的小哑巴,他的个子实在太高了,腿又长,即使落入汹涌的人潮中,肯定也一样很好分辨。 唐蕴加快了步伐,想跑过去在背后吓唬他一下。 电梯门打开,最先走出来的是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接着又出来一对手挽手的女生,小哑巴走在最后。 他还是当初那身“纯狱风”造型,鸭舌帽,墨镜,口罩,几乎遮住一整张脸,只是现在天气暖和了,他的黑色卫衣变成了黑色t恤。 出了电梯,他收起手机,并没有发现唐蕴,而是不紧不慢地朝饭店方向走去。 唐蕴就这么望着他的背影,挺拔的身姿,宽厚平直的肩膀,喜欢揣在兜里的右手。 唐蕴觉得自己可能魔怔了,竟然觉得这个背影和匡延赫很像,非常像,连走路姿势都几乎是一样的。 “匡总!” 隔着十米多的距离,唐蕴用足够对方听到的声音喊了一句,期待那个人会突然回过头来。 第二十四章 微醺 最先回头的是刚才从电梯里面走出来的那对夫妻,男人深深地望了唐蕴一眼,又看看站在他身旁的,身形高大的男人,好像在确定唐蕴叫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连旁边卖水果糖葫芦串的小店店主都朝唐蕴看了一眼。 唐蕴期待的人最后也回头了,可他的动作慢了好几拍,而且是看到周围几个人都回头了,他才跟着回过头,从他的动作都能看出他在寻找声音源时的呆滞和不解。 在对上唐蕴的目光后,他抬手挥了挥,又将口罩拉下去一些,吐露出一个真诚温暖的笑。 他的肤色比匡延赫黑了不止一个度,皮肤表面呈现深深浅浅的瘢痕,他两边脸颊是不完全对称的,左边的皮肤要比右边紧一些,笑起来时,唇角会更偏向左侧。 他的底子是很好的,所以毁了容也不算丑,但和匡延赫那张冷峻无暇的面容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唐蕴为自己刚才的不理智感到懊恼,快步走上前去,笑了笑:“好久不见。” 小哑巴点点头,低下头输入道:【你刚才喊了句什么?】 唐蕴移开视线,把饮料递给小哑巴,违心地说:“没什么,我认错人了。” 唐蕴在点菜这件事上有选择障碍,于是把任务交给了对面的人,然后隔着餐桌,看小哑巴点餐,这也是唐蕴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他的手。 很长,不算细,骨节分明,手背有护士小姐姐们很喜欢的青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甲面形状漂亮,月牙明显,左手中指佩戴一枚银质的朋克风指环,这是匡延赫万万不可能戴的东西,完全不符合他的气质。 右手手腕佩戴一块卡西欧的机械表,这也和匡延赫的习惯相悖,平时需要用鼠标和写字的人都不习惯戴右手。 说起来,上次不小心从匡延赫公司顺走的那支签字笔还没有还,之前唐蕴有想起来过,于是把签字笔放在了车子副驾前的手套箱里,但那天匡延赫让他去超市买一管羽毛球,说球场里的羽毛球都掉毛了,唐蕴下车的时候就记着带羽毛球了。 等到了球场再想起来,匡延赫说,无所谓,不着急。 也是凑巧,某天开庭前唐蕴发现自己带的水笔断墨了,就把那支签字笔带进法庭,后来那支笔又跟随他的办公包回到律所,进入笔筒,和一堆中性笔混杂在一起。 前两天有同事把签字笔借走了,还回来的时候夸它很漂亮,问唐蕴多少钱,唐蕴说不知道,朋友的。 同事用拍照识图法查到了价格,有那么一刹那的震惊,她用眼镜布擦了又擦,直到笔身恢复原来的光泽度,说,它的主人肯定很有品味。 唐蕴心想,可不是吗。 打住。 唐蕴猛地收回思绪,告诉自己不能再想和匡延赫有关的事情了,不然太对不起陪他出来吃饭的小哑巴了。 于是搜索其他话题,忽地想起什么。 “对了,你家能不能换雨刮?我的雨刮感觉不太好用了。” 小哑巴抿了抿唇:【可以,不过我的店离你家挺远的,在通北路那边,特意跑来修个雨刮不划算,你可以直接在网上买,再找个汽修店的师父帮你装一下就好了,很便宜的。】 他的提议很真诚,但唐蕴只注意到了前半段。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小哑巴愣了一下,虽然他的墨镜没摘,但唐蕴还是能感觉到他迟疑了一下,硬挤出一抹化解尴尬的笑:【我猜的,因为你每次订酒店都在这附近,想来肯定是因为回家比较方便。】 唐蕴觉得这理由有点儿牵强,但也没想太多。 吃完东西,他们下楼取车,小哑巴开的是辆大众途锐,非常低调的外观,乍一看和路上十几二十万的suv差不多,不过唐蕴知道这玩意儿不便宜,他同事也有一辆,顶配版,落地七十多万。 不过他只坐过一次,对里面的内饰没什么印象了,看不出小哑巴这辆什么配置。 小哑巴开车很稳,缺点是比较慢,不过十公里路,开了很久才到。 唐蕴下车透了口气,牵起小哑巴的手,慢慢吞吞地往深巷里走。 旁边是废弃工厂改造成的艺术区,铁皮棚上喷绘个性十足的涂鸦,另一侧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咖啡厅、文创图书室。 夜晚门庭冷落,只有远处的酒吧闪着色调抢眼的红蓝调霓虹灯,打着“今夜不打烊”的字样。 天气暖和了,微风伴随,舒服得很,酒吧门口摆上了两张方桌,有客人边喝酒边吃小龙虾,言笑晏晏。 有目光朝唐蕴他们瞥过来,留意到他们牵着的双手,但就好像看到普通情侣那样习以为常,转头继续剥小龙虾,聊微博上的明星八卦。 唐蕴推开玻璃门,里面正放着一首轻音乐,像是某部电影里的配乐,但唐蕴想不起来名字了,服务生引领他们到角落的沙发入座。 酒吧只有一层,和高中教室差不多大,三面超大落地窗上悬挂着许多氛围灯,点餐台的正前方是舞台,有投影幕布,也有麦克风架,墙边整齐地摆放着乐器箱。 据同事说,这里没有固定的驻唱歌手,有时候是老板的侄子上去唱歌,老板负责伴奏,这两个人都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很有才华,老板还给一些热门影视剧写过ost。 不过今天是周末,酒吧里的客人挺多的,光靠两名服务生忙不过来,老板扎起围裙进到后厨,一盘接一盘的佐餐小食被端出来。 唐蕴随便点了一杯店长推荐的酒,味道很惊艳,就像同事所说的:它会颠覆你对啤酒的认知。 它是介于果汁酒和啤酒之间的一种酒,闻起来香香的,又有颜色,和鸡尾酒很像,虽说是精酿啤酒,但并没有啤酒那么多气泡。 喝起来的口感是温和的,而当你觉得它酒精浓度很低,想像喝饮料那样大口品尝时,那你的食道立刻会感受到它的冲击,就像辛辣的芥末一般,嘲笑你的天真。 唐蕴第二口喝猛了,赶紧抓起两根薯条塞嘴巴里,小声问身旁的人:“感觉怎么样?这个酒的味道能不能接受?” 小哑巴点点头:【还不错,有点水果的味道。】 唐蕴问:“那我可以尝尝看你的吗?” 小哑巴把酒杯递到他嘴边,唐蕴的嘴唇贴着杯口,脑袋低了下去,直到嘴唇碰到酒精,他能感觉到小哑巴微微抬手,动作很小,很轻柔,像长辈在喂小朋友那样,小心翼翼,怕他呛到。 唐蕴抿了抿嘴唇说:“你的比我的好喝很多。” 小哑巴歪了下脑袋,拿起唐蕴的酒杯,好像想验证一下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唐蕴笑起来,凑到他耳边说:“要是用嘴巴喂可能会更好喝吧。” 小哑巴也跟着笑了起来,放下酒杯,一只手扣住唐蕴的后颈。吻迅速地落在唐蕴嘴唇上,温热潮湿,又快速地撤离,以至于唐蕴很是意犹未尽,舔了舔带有酒水味道的嘴唇说:“我还要。” 酒吧今天没人驻唱,投影幕也没人管,反复播放一段无聊的汽车广告,有人向服务生提议说放点什么,服务生正忙得晕头转向,说电脑就在旁边,想看什么或者想听什么可以自己去选。 很快,投影幕上的汽车广告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色调很暗,像素不高的画面。有人认出来,这是张国荣和梁朝伟演的电影《春光乍泄》,对着荧幕喊了声“哥哥”。 男同圈几乎没有不认识张国荣的,唐蕴也转头关注起投影幕,他又很顺其自然地想起匡延赫书房里收藏的cd,封面就是梁朝伟和张国荣。 这部电影唐蕴是听过的,知道它获过奖,也知道他是同性题材的,但从来没认真看过,在他的印象里,这些香港的老片子像素都很低。不过眼前放的似乎是修复过的,画质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糕。 电影一开场,便是裸露身躯抱在一起的梁朝伟和张国荣,分别饰演黎耀辉和何宝荣,一对看起来很相爱的情侣。他们挤在一张狭小的,靠墙的单人床上,随着何宝荣翻身的动作,床板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偏偏两个人好像在争上下,暧昧的笑声中混杂着木板的吱呀声。 何宝荣扣住黎耀辉的手腕,按在头顶,从脖子直亲到小腹,索吻的动作很激烈,黎耀辉的目光逐渐迷离起来,期待又享受。 坐在唐蕴他们那桌旁边的是两个年轻女孩,一边欣赏这两位颜王的香艳吻戏,一边讨论两位主角在现场会不会有什么生理反应。 唐蕴心说,张国荣硬没硬不知道,反正他这个男同看完反应很大,简直比硬盘里的片子还管用。 看到张国荣翻身压在梁朝伟身上那一刻,他浑身血液仿佛逆流,立刻回忆起自己也曾衣不蔽体,被身旁的人这样控制着,用力吸吮纠缠的画面。 唐蕴随手拿起身边的靠枕摆在怀里,身体微微一侧,枕着小哑巴的肩膀看电影,一只大手忽然钻到靠枕底下。 大腿猝不及防地被捏了一下,唐蕴一个激灵,握住小哑巴的手腕往外推:“哎哟你干吗啊……”这声音很轻,带着笑,在旁人听来就跟撒娇似的。 小哑巴抽回手,意味深长地笑笑,输入道:【我就知道。】 唐蕴轻哼一声,赌气地把手放到他的大腿上,另外一条胳膊从背后圈住小哑巴的腰,脑袋枕在他肩上,维持着一个柔软的,但占有欲很强的姿势。 电影里,何宝荣最终还是被黎耀辉压在身下,张国荣的喘息声和梁朝伟手臂爆出的青筋让现场所有人尖叫起来,还有人吹起口哨,气氛鼓噪热烈。 唐蕴的酒量其实很差,刚才猛灌下去的那一口令他心跳变快,皮肤和呼吸都跟着发烫,就像冬天冻坏了的双手浸入温度很高的热水里,又痒又舒服。 这个环抱的姿势很不方便他吃东西,看到小哑巴往嘴里塞薯条的时候,唐蕴凑在他耳边撒娇说:“我也要吃。” 他以为小哑巴会伸手再帮他取一根,但小哑巴只偏过头,门齿轻轻一动,薯条在唐蕴眼前翘了起来。 唐蕴咬下一小截,又挑剔地说:“我想吃有番茄酱的薯条。” 【在我嘴里。】 唐蕴笑了一下,没脸没皮地贴着他说:“没关系的,我不嫌弃。” 衣冠之下 第28节 小哑巴咧嘴笑了一下,像是对他的厚脸皮无奈了。这是唐蕴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他的牙齿,很意外的整齐。 唐蕴不抽烟,牙齿也算白,但下排有四颗牙齿长得有点歪,小时候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没有做矫正,实习后想去矫正,又担心影响形象,就一直拖到现在。 后来他的同事都说没必要去矫正了,如果他自己不说,都没人注意到他下排牙齿不整齐,但唐蕴每次大笑的时候,还是会想起自己不那么整齐的牙齿,稍微敛一敛笑意。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牙齿不够完美,唐蕴看人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留意一下对方的牙齿。 “你的牙齿还挺漂亮的,都可以去拍牙膏广告了。” 【你的也不错。】 “因为我一般都不露下边的牙齿。”唐蕴龇着下排牙齿,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他看,“是不是挺丑的。” 也许是因为他们上过好几次床,早已见惯彼此大汗淋漓,贪婪失控的模样,唐蕴并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分会不会在小哑巴这里大打折扣,就像那些已婚夫妻敢大胆在被窝放屁。 【不影响你发挥特长就行。】 唐蕴眯了眯眼:“那在你看来,我的特长是什么呢?” 小哑巴看向唐蕴的嘴唇,不知道是出于想要让他闭嘴的心态,还是单纯地被吸引,偏过头吻住了他,一只手扣在了唐蕴的后脑,摩挲着他短而柔软的发丝。 唐蕴被抵在沙发里,很快就被吻得失去理智,就好像桌上新鲜的,被剥掉壳的荔枝,被随意揉捏,几乎要挤出水来。 也许是因为酒精摄入过多,感官出现了混乱——他的耳畔竟然响起了匡延赫打完球后的喘息声。 唐蕴的大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碎片刺得他心脏生疼,搂着小哑巴后背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他知道自己这时不应该再想其他的人和事,可大脑仿佛坏掉了一般,将眼前的一切景象虚化,只剩下了匡延赫那张禁欲感十足的面庞。 他仍忍不住去想,匡延赫会和什么样的人接吻,是温柔的还是强势的? 吻由浅至深,丰润的双唇被舌尖顶开,柔软又湿润的交融令唐蕴心跳加速,浑身潮热,可他实在弄不明白,这些感觉究竟是眼前的人带给他的,还是那个会让他胡思乱想的人赋予他的。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期望世上存在魔法,那样的话,只需要一个响指,就可以把匡延赫那张脸从他脑海中擦除。 第二十五章 哄哄 结束掉这个罪恶又甜蜜的吻,唐蕴半卧在沙发中大口喘息,他的一条腿被小哑巴挤得紧贴沙发,另一条搭在小哑巴的大腿上,此时正被一双手握着。 缺氧和酒精的双重作用致使他的脸格外的红,他缓了好久,才重新调整坐姿,目光向周围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今天是下了班径直来约会的,没来得及换衣服,还是白天那身衬衣和西裤,接吻的时候,衣服从裤腰里抽出来,被压得皱皱巴巴,领带也歪到一边,显得极为不正经。 反观小哑巴,一身轻松地端坐着,还有余力用签子挑掉西瓜上面的籽,然后喂到唐蕴嘴边。 他的游刃有余和唐蕴失速的心跳形成很强烈的对比。 唐蕴吃掉西瓜问:“为什么你这么乖?这些是谁教你的?” 小哑巴眼神茫然:【你说什么?接吻吗?】 “喂西瓜之前会把籽先挑走这种……”唐蕴试探地问道,“是你前任教你这么做的吗?” 小哑巴笑了一下:【也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通常都是被投喂的那个。】 言下之意是,我是第一次这么喂别人,你是最特别的。 这话要是七八年前的唐蕴听见,一准心动到不行,觉得自己已经在对方心里占据很重要的位置,可是现在他的大脑就好像被蒙了一层滤网似的,凡有这样暧昧的字眼汇入,都得被过滤一遍,最后只剩下理性的部分。 小哑巴说的是“都”,所以他谈过不止一任,或者说约过不止一个。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一点回答我。”唐蕴转过头盯着他,小哑巴又戳了块荔枝到他嘴边时,他往边上躲了一下,直到小哑巴点头说“嗯”,他才把水果吃掉了。 “在老家的这段时间里,你还有约别人吗?” 虽然只是炮友,双方都没有提前约定什么,但唐蕴还是喜欢一对一约会,他希望对方能明白这一点。 小哑巴摇摇头,又好像担心他不相信似的,放下酒杯,认真输入道:【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结识不同的人。】 寻氧这款软件的交友机制比较特殊,当用户匹配到合适的另一半之后,是可以自愿选择开启羁绊模式的,类似游戏里的结婚,俩人的账号头像会形成关联标记,显现出一个红色小爱心,所有用户都看得到,且无法隐藏,直到俩人关系解除。 想要匹配新的人,除非重新注册一个新的账号,那就得再换一个手机号。 这样的情况肯定存在,但唐蕴相信小哑巴没有那么做。 一个人真诚与否是能够从神态和行动中感觉出来的,小哑巴的第一反应是给唐蕴检查手机,而不是呆滞地重复疑惑,回避话题,就证明他坦坦荡荡。 唐蕴没有去翻小哑巴的手机,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那你呢?】 “我当然也没有了。” 唐蕴很理解小哑巴说的那句“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结识不同的人”。 他也是近几年才意识到,人所有的焦虑和烦躁其实都来源于社交,凡是想把一段关系处理好,就必须学会经营。 面对客户,要学会面面俱到;面对长辈,要乖顺懂事;面对朋友,要理解沟通;面对另一半,要无微不至,要从容忍让,也要温柔浪漫。 即使是他们这种最简单的炮友关系,都需要填写好半天的个人资料,聊几次天,搞搞暧昧,再去探究对方的身体,摸索相同的喜好。 这过程里其实会遇到很多不可控的情况,像梁颂之前约到的人就都很奇怪,要么是老二太小,要么是骗钱的海王,甚至还遇到伪造体检报告,实际患有性病的。 所以唐蕴认为,自己能认识小哑巴这种思维逻辑正常,会体察情绪,温柔大方,身型强健,老二粗长,无论接吻还是上床,都能让人腿软的炮友其实已经很幸运了。 他才懒得浪费时间去了解别人。 电影里的何宝荣和黎耀辉吵架了,因为黎耀辉看到何宝荣和老外搂搂抱抱吃醋了,俩人就这样分开了一段时间,但当何宝荣被人打伤,可怜兮兮地敲响黎耀辉的房门,黎耀辉还是把他放了进去。 黎耀辉一边闹别扭骂何宝荣,但还是像照顾半身不遂的残疾人似的,帮何宝荣擦干净脸蛋和身体。 隔天何宝荣说想要晨运,黎耀辉即使很不愿意,但也依然陪着去了,结果一回家就开始发高烧,被何宝荣嘲笑身体弱。 到了晚上,何宝荣肚子饿,扑在发高烧的黎耀辉身上,撒娇说要吃晚饭,黎耀辉怒气冲冲地朝何宝荣大喊:“你让一个病人给你做饭啊?” 可是下一秒,镜头出现披着毯子的黎耀辉,站在逼仄的厨房里面帮何宝荣炒蛋炒饭。 这一小段剧情唐蕴是笑着看完的,很甜很甜,属实羡煞旁人,这也是他小时候幻想过的恋爱状态。 两个人不论出身与地位,过去和将来,而是靠灵魂与灵魂间的自然吸引走到一起,即使嘴上不提“爱”字,但爱早已泼洒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即使偶尔相互嫌弃,但谁也离不开谁。 唐蕴靠在宽厚的肩膀上,问道:“那你有想过谈一场正常一点的恋爱吗?就像他们那样。” 匡延赫很久以前想过,但他内心深处又很排斥建立亲密关系,首先他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不会哄人,不懂浪漫,他甚至无法判断,那些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人,究竟喜欢的是匡继冲的儿子匡延赫,还是他本身。 另外,他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被工作占据,他也习惯了这种忙碌,有兴致的时候,会抽出一点时间来陪伴对方,但他更喜欢独处。他做不到随时随地待命,给另一半提供情绪价值,也讨厌被另外一个人牵动情绪。 他习惯掌控一切,如果突然出现一个人,打破了他生活的平衡,他一定会非常难受。 【我觉得像我们现在这样的状态就很好。当两人完全了解对方之后,是会心生厌倦的,然后相互猜忌,逐渐远离,很没意思。】 唐蕴那对漂亮的眼睛从生动变得忧郁:“你对感情的态度简直比我还悲观。” 匡延赫不太能理解唐蕴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好像是在对他进行暗示,但又好像是对电影情节抛出一点小疑惑。 匡延赫至今仍然记得,唐蕴在寻氧上加他好友的第一天,就明确地对他说过:“我是不准备谈恋爱的,你能接受吗?” 难不成唐蕴还会为了他这个毁了容的人作出改变吗? 【你对恋爱还抱有期待?】 “偶尔是会期待一下的。”唐蕴的注意力又回到电影上去了。 匡延赫不清楚他在哪些时刻会抱有期待,但他明确知道的是,自己不能用小哑巴这个虚假的身份去和唐律师恋爱。 上次电影院约完会之后就该和唐律断绝掉炮友关系的,可他的自制力好差,卸载完没几天又把软件装了回来,一想到唐蕴找不到他会立刻解除羁绊关系,和别人上床,莫名有点不爽。 就算唐蕴想解除,也得等他先玩腻再说。 他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唐蕴一口气把剩下那点酒喝光了,问:“那待会儿我们去哪儿玩?” 他说的玩是上床的意思,两个人对此都心照不宣。 匡延赫想开车带唐蕴去风景好一点的地方,为此他还准备了好些烟花放在后备箱,车玻璃贴上了防窥膜,如果唐蕴不喜欢,还有一家情调不错的酒店作为备选。 没想到唐蕴先他一步问道:“你想不想去我家?” 匡延赫望着唐蕴湿润的眼睛,喉结滑动,点点头。 电影才放到一半时,代驾司机就到了,说是在巷子外面的停车场等着。 “这么快啊……”唐蕴说着,站起身。 他最后一口酒喝猛了些,眼前一片意想不到的眩晕,他立刻抓住旁边人的手臂才没有摔个狗啃屎。 缓过劲来,他学习何宝荣那样撒娇道:“你可以背我吗哥哥?我头有点晕。” 匡延赫愣了一下,他还以为这个称呼是特别的,没想到唐蕴见谁都会这么喊。 他的迟疑在唐蕴看来是不情愿,唐蕴有些尴尬,但很快就看到男人弯下腰,双手支在膝盖上。 唐蕴难以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好像体验到了小流浪猫的幸福,他满足又快乐地蹦上小哑巴宽厚的背,圈住他脖子说:“谢谢哥哥。” 酒吧离家挺远的,唐蕴躺在匡延赫腿上,没多会儿便睡着了,直到司机在路上遇到一只突然蹿出来的野猫,一脚刹车踩猛了,他才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马上就到了啊。”司机回头问道,“是从南门进是吗?” 唐蕴应了一声:“进门右拐就是地下车库。” “好嘞。” 下了车,代驾司机为他们打开车门,匡延赫先一步下车,从副驾驶座椅上拿了个狐狸面具,勾在食指上,酒吧和影院灯光昏暗,即使流一点汗他的“伤疤”也不受影响,但在家里就不一样。 这一次,还没等唐蕴撒娇,匡延赫就先背过身,做好了背他上楼的姿势。 唐蕴噗嗤乐了,跳到他后背:“宝贝好乖,一会儿我来多疼疼你。” 虽说这些称呼匡延赫在软件上都听过了,但从喝多了的唐律师口中亲口说出来,是种截然不同的亲密,耳朵很享受。 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应该是第一次来这边,赶紧停在原地,等待唐律师的指令。 “就是那个门。”唐蕴往前指了一下,“密码是六个八。” 温热的呼吸一阵又一阵地呼出,匡延赫的耳朵没能躲过去,只觉得唐律师的声音比今晚的酒更醉人。 进屋,刚一开灯,法典就从沙发底下冲出来,等快要蹦到匡延赫腿边时突然刹车,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进门的不是自家主人。 它放慢脚步,走到匡延赫脚边嗅了嗅,宣誓主权一般地朝他叫唤,尾巴直直的立着。 “欸?”唐蕴从匡延赫身上下来,蹲下去摸了摸法典的脑袋,“好奇怪哦,它平时还挺怕生的,之前我几个朋友过来,它都躲起来的。” 匡延赫胡乱推脱道:【我店里也有猫,它可能闻到猫咪的味道了。】 “哦!那很有可能!” 衣冠之下 第29节 匡延赫忽然觉得,在工作上专业敏锐的唐律师,在生活里其实有点好骗。 给法典的饭盘里添了点猫粮和水后,唐蕴起身道:“我先去洗澡,你先随便逛,不过次卧是我朋友住的,他的东西你别乱动。” 匡延赫乖巧地点了个头,演出了一种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做客的局促感,四下张望,最后坐在了沙发里。 唐蕴亲了他一下,进屋了。 匡延赫趴在沙发上看法典吃东西,小家伙比他第一次见到时胖了许多,肚子从空心变成了实心,圆滚滚的。 它的肠子大概是直的,吃完就跑去阳台上拉屎,一边拉,还一边盯着匡延赫,眼神有几分警惕,好像怕他跑过去袭击它似的。 等到法典笨拙地埋完粑粑,匡延赫赶紧去把阳台的窗户拉开,憋着气,把猫屎猫尿都给铲了,找到新的垃圾袋换上。 在家里,这种活并不需要他亲手来做,所以他拎着沾有便便的猫砂铲有点不知所措,最终走到阳台边的水龙头前,将它冲洗干净,甩了甩,再用纸巾擦干净,挂起来。 刚拉完屎的小猫咪就跟发疯了似的,在家里上蹿下跳,茶几上的遥控器、零食、蜡烛、案卷材料全都被撞飞,匡延赫像照顾小孩儿一样,跟在屁股后边儿一样一样地收拾。 “我好了。”唐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他穿的是匡延赫第一次在直播间看到的那身睡衣,口袋上印有小麋鹿图案,领口开得很大。 匡延赫脑内此时又闪过一些唐律师跳过的擦边舞蹈。 事实上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擦边,只是唐律师的舞姿性张力很足,会勾起匡延赫的欲望。 “我的睡衣你穿可能有点小,”唐蕴丢给他一套衣服和一次性的棉质内裤,“你待会儿试试看,不行的话就光着吧,反正我也不是没看过。” 匡延赫接住了他的衣服,很想问问他,为什么家里能随随便便找出一次性内裤,但又怕答案会让自己失望。 进入洗手间,匡延赫第一时间摘了墨镜,检查脸上的“烧伤疤”,没变形,也没掉色,不愧是行业里拔尖的妆造团,那伤痕逼真得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洗完澡,匡延赫重新戴上狐狸面具,这副面具也是他请专人定制的,材质偏软,贴合面部线条,所以不会像墨镜那样影响接吻。 等到他走出浴室时,发现唐蕴已经躺在床上,只留给他一盏台灯和一个背影,似乎是睡着了。 “匡总。” 唐蕴忽然出声,匡延赫怔住,笑容也消失了,脑海闪现出唐蕴转身来,一脸严肃地质问他为什么玩这么幼稚的把戏捉弄人。 匡延赫的心仿佛被锤子砸了一下,已经准备好要道歉,又听见唐蕴说:“鉴定机构的评估报告我已经发你邮箱了。” “……”原来只是梦呓。 匡延赫生平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梦话,觉得好笑又可爱,轻轻绕到床的另一侧,双手撑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他。 唐律师睡觉时把手伸到了枕头下面,双腿蜷着,是个缺乏安全感的睡姿,虽然他个子很高,但其实只有很薄的肌肉,像那些为了拍戏上镜而过度节食的男艺人。那细瘦的脚踝,匡延赫总是很轻易地扣住。 睡衣宽松,跑到肚子上面,露出一截窄腰。 匡延赫盯着看了一会儿,身体竟然开始发热,像是没有买票进场的观众,偷窥到了不被公开的画面,有点难为情,可又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双眼。 第二十六章 抱抱 相比唐蕴之前明晃晃的挑逗和引诱,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对匡延赫反而更具吸引力,让他忍不住想要拥抱,亲吻,甚至是欺负睡着的人。 想看到在人前得体风光的唐律师被脱得寸缕不剩,看着那张漂亮的面孔在他身下呻吟,求饶,气息凌乱的模样。 鼾声轻微,匡延赫明白自己此时应该离开了,打扰别人睡觉是没有教养的行为,可他的身体好像并不接受大脑的控制,弯下腰,在唐蕴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比亲猫咪要更重一些。 而唐蕴恰恰被这个吻弄醒了,他的头依然有点晕,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久到小哑巴完全没了兴致,无奈地准备回家了。 他感到特别抱歉,立刻勾缠住小哑巴的脖子,用身体的重量将人固定在床上,一边说着“对不起宝贝,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鼻尖贴着小哑巴的肩窝蹭了蹭,亲吻他的喉结。 其实他此时此刻并没有什么欲望,甚至在犯困,但他不希望自己搞砸掉这场久违的约会,所以还是装出情难自控的急切,用那些笨拙的,在影视剧里学到的技巧去引诱对方。 台灯熄灭,舌尖感受到了喉结的滚动。 唐蕴是被一股力量扑倒在床上的,手腕被死死锁在耳侧,一双失去理性的双眼深深地俯视着他,脖颈冒出藤蔓般的青筋。 那一瞬间,唐蕴觉得自己就好像动物世界里幼小无助的野兔,面对的是庞然凶残的狮子,一旦被咬住脖子,就没了挣脱的可能,索性闭上双眼,坦然接受。 濡湿的吻,从胸口绵延而下,贪婪,狂热,唐蕴意识迷离地抬了抬下巴,脸上泛起醉酒般的潮红。 敏感的腰部被触碰,唐蕴往床头缩了一点,他想去拿避孕套,大概被误解成了要逃逸,一双大手迅速抓着他的大腿,粗野地将他拽回,紧接着便迎来了更为残暴的占有和宣泄。 “你等一下……”唐蕴推开伏在他胸前的脑袋,另外一只手去够抽屉。 因为之前用的都是酒店里的避孕套,唐蕴买的还没拆过封,他摸黑寻找上面的可撕线,在这种情况下,小哑巴比他急躁多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上嘴咬掉了外面的塑封。 唐蕴今天才知道,原来一万多的实木床和酒店的床没什么区别,在猛烈的颠簸下,也会发出那种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唐蕴的两只手挂在小哑巴后颈,尽可能地放松身体,牙齿用力在对方肩膀啃咬一口,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这行为幼稚得就像是小猫小狗标记领地,可是他很喜欢。 小哑巴应该也不排斥,任由他在他身上随意发挥。 耳畔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被弄得凌乱糟糕的身体仿佛在承受一场场电击,唐蕴清醒后又沉沦,脊梁麻痹了,声音也哑了,眼泪混着汗液一起淌到枕头上。 黑暗将听觉无限放大,唐蕴听见门外法典在用指甲摩擦它的猫抓板,速度很快,如同一遍遍的撞击。 唐蕴打开了手机音乐在勉强压下去那混乱淫靡的水声。 一共换了三次避孕套,唐蕴的膝盖和大腿都已经在打颤,伏在他身上的那头凶兽终于喘息着倒了下来,赤裸的身躯像大饼似的瘫在床上,等待汗液蒸发。 唐蕴从床头抽了好几张纸,先是擦了擦自己的胸口,接着去擦小哑巴的肚子,被小哑巴一把握住手腕,拉到唇边。 小哑巴亲了亲他的手背,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表现得十分乖巧,和刚才压在他身上疯狂发泄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唐蕴挨过去,圈住他的脖子,吸吮着微微发烫的耳垂:“我也好想把你弄脏掉。” 小哑巴指指胸口处残留的液体,用眼神说:已经脏了。 唐蕴无言以对,又抽了张纸,想把他擦干净,谁料小哑巴竟然一把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在胸口,淫乱的气味顷刻钻入鼻腔,唐蕴大概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伸出舌尖舔了舔。 “不太好吃。”唐蕴评价道。 小哑巴笑了笑,吮走了他嘴唇上的味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小哑巴会在一分钟内坐起来,去浴室冲澡,然后坐在外面抽一根烟,等到烟屁股被摁入烟灰缸,他会在备忘录输入一行字: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约会的开端总是浪漫,而结尾匆匆,潦草得像一副没完成的简笔画。 每次分别过后,唐蕴都会感受到一阵盛大的空虚,接着进入到胡思乱想和自我怀疑的阶段,好像自己根本不值得被爱。 今晚,他忽然不想那样了。于是鼓起勇气,靠近小哑巴,耳朵贴在他心口。 他听见了隆隆心跳,快得出乎意料,唐蕴以为那是因为小哑巴刚才太累了,可他听了很久,那心跳还是犹如鼓声一般强劲。 小哑巴的手臂动了一下,唐蕴以为他要起来了,立刻圈住他,软声软气地说:“你再让我抱一会儿好吗?十分钟,等我睡着了你再走,我睡觉很快的。” 小哑巴没出声,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轻抚他的后背,好像一个合格的恋人,在认认真真地哄他睡觉。 第二十七章 回避 【作话:上章doi被锁掉了,我修改后提交了审核,但是审核双休日不上班,所以大概率是要等周一才能解锁,觉得衔接不上的,这章可以留着周一再看。】 唐蕴第二天很晚才醒过来,身旁没有人,软件上也没有消息,小哑巴是悄悄离开的,唐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只有身体上残存的不适感在提醒唐蕴他们昨晚经历的种种疯狂。 起先他真的很困,想帮小哑巴纾解完就好了,但后来他被弄得越来越精神,便开始享受,还胡乱说了一些在网上学到的,“上面也想被你堵住”这类的骚话。 他倒是还记得小哑巴听完后笑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笑那骚话还是在笑他蠢笨。 “哎唷——”唐蕴回想起来简直万分懊恼,耳朵迅速地红透成樱桃色,他扯过被子蒙住脸,在被窝里踢了两下腿,尖叫发泄,发誓以后再也不说那种丢人现眼的话了。 再之后,唐蕴又想起昨晚耳畔隆隆的心跳声。 他不含蓄地问小哑巴:“你是不是喜欢我?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小哑巴把他的头推开了,说是他脑袋太重,压得。 好在唐蕴也不在乎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在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前,不忘记警告对方:“劝你最好别爱上我,我是不会对你负责的。” 小哑巴抚摸他后背的手突然顿了一下,紧接着“嗯”了一声,态度也很明确。 起床捡衣服时,唐蕴瞥见了地毯上的戒指,是小哑巴帮他润滑前摘下来的,后来可能不小心滚到了地上。 唐蕴试着将它戴上自己的手指,套入中指很松,大拇指的骨节又卡住,没有一根手指是合适的。 把玩够了,他登入软件,问小哑巴要地址,说待会儿顺丰过去。 小哑巴说:【算了,反正也不值钱,你扔掉好了。】 唐蕴没有照做,随手将它收进抽屉。 周三上午,民庭的叶法官组织了几个人,针对向恒集团与寰宇建筑的工程纠纷进行第二次调解。 唐蕴作为向恒的代理律师全权参与调解,也就是说,向恒的人并不需要参与进来,唐蕴身边就带了个刚转正没几个月的助理律师周政。小年轻没办过几起案子,说话也总是磕磕巴巴,但胜在人高马大,体型健硕,起一个花瓶作用。 在正式进行调解前,唐蕴又在微信上问了一次匡延赫,心中的底价是多少。匡延赫给的答案很含蓄。 “你自己看着办吧。” 唐蕴面对那一行字犯起了愁,周政问他为什么不高兴,看着办的意思不就是,你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三瓜两枣的不嫌少吗? 唐蕴嫌他蠢:“看着办的意思就是,‘你拿点实力出来给我看看’。” 这种看似云淡风轻的回答其实比那些一开始就亮明底价的回答恐怖多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甲方对你抱有怎样的期待,到底拿到多少赔偿金额,对方才觉得这个律师没有白请。 唐蕴背负着很大的压力进入调解庭。 寰宇建筑那边派出了三位代表和两位巧舌如簧的律师,外加站在中立位,却不停让向恒降低一点赔偿金的法官和法助,唐蕴面对的仿佛是一对七的局面。 不过唐蕴没在怕的,鉴定机构的评估报告握在手上,他心里是有底气的,做错事的本来就是寰宇建筑,所以当寰宇的代表低声下气地道歉,半央求半威胁地让他把价格下调五百万时,他一口咬死,赔偿金额不得少于三千万。 “这是我当事人给出的底价。”他面无表情地宣布,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等待对方发言。 叶法官眼见着这官司又要往后拖,头痛得很,把唐蕴单独请了出去,好声好气地说:“其实寰宇那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两千五百万,他们今天就能签协议,你们那边也很快就能拿到钱了,但是你再等下次开庭,这中间又要耽误多少时间?先拿着钱,去创造更多的利益,是不是要比耗在这官司上强?你可以跟你的当事人再谈谈的。要是可以的话,我待会儿就让书记员把协议弄出来,你看怎么样?” 周政在一旁听着,觉得法官说的很有道理,向恒那么大的集团,随便投放一个广告就得两三百万,这五百万,在有钱人眼中估计也就和五块钱一样用。 双方各退一步海阔天空,把官司了结了多好,律师费也可以更快地拿到。 不过唐蕴摆摆手:“不好意思,叶法官,要谈也是他们谈,寰宇对向恒的损失远不止三千万,这个金额已经是我们妥协后的结果了,他们要耗着的话也没关系,反正我们律所离法院近,多跑几趟无所谓。” 他这些话是笑着说的,却让人感受到了高中教导主任一般的压迫感,也许是因为唐蕴的个子比叶法官高出不少,自带气场,不知道的可能会以为唐蕴才是法官。 周政站在他身旁,一句话也不敢接,眼见着叶法官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又一点点松弛,很无奈的样子。 “那行吧,”叶法官说,“我来再和对方当事人说一下,要是他们不同意,等下次开庭吧。” 唐蕴点了一下头,客气道:“好的,那就麻烦叶法官了。” 衣冠之下 第30节 周政忍不住朝唐蕴竖了一下大拇指,要是刚才单独面对这个局面的是自己,可能已经妥协了。 其实法庭调解,尤其是经济纠纷的调解,就好比买卖双方砍价,哪边气势足一些再适当地服个软,另一方很容易被说服,而唐蕴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竟然雷打不动,心理素质很强硬。 “牛哇,你就不怕最后法庭判两千五吗?这样时间不是白白浪费掉了吗?” “如果两千五百万是底线,那我们永远也不能把底线亮出来。”唐蕴牵起一个笑容,“明白吗小朋友?” 匡延赫与绝大部分当事人不一样,他并不知晓谈判过程,对最终的赔偿金也确实没有预估。他这个人,无论是对工作还是感情,都不会抱有太大期待。 也许是因为他这辈子的好运都用在投胎上了,往后的一切都并不顺利,他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事与愿违,他越是期待的事情,到最后往往都会落空。于是奉行“尽人事,听天命”这一套逻辑,基本可以做到心平气和地面对每一场结局。 所以当唐蕴发信息通知他,调解结果出来了,寰宇愿意签下两千八百万的赔偿金,他感到无比惊喜。 【做得很好。】他回复道。 【应该的。】 唐蕴接着又发给他一份调解协议,上面约定了两千八百万的赔偿金额和赔偿时间,如果寰宇建筑没有在规定的期限内赔付,向恒可以根据10%的年利率额外收取利息。 协议下方盖有法院公章,这场横跨春夏两季的纠纷算是彻底了结了,比匡延赫预想中的要快很多。 匡延赫查看了一下助理清早发来的行程表,发语音问唐蕴:“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唐蕴说:【不好意思,明晚已经约了人了。】 匡延赫眉心一蹙,捡了个闲暇的周末:【那周六晚上呢?】 【也约了人了,刚好一个朋友生日,真不好意思呀。】唐蕴回得很快,好像压根儿没有思考。 匡延赫眉头皱得更深,如果唐蕴有心要和他一起吃饭,那么一定会在句子的最后加一个具体时间,可匡延赫等了好几分钟,也没有等到下一条消息。 这让他认定,唐蕴是不想同他吃饭,故意这么推脱的。 明明昨晚他们还一起喝酒,接吻,做尽轻浮荒唐之事,唐蕴还非要抱着他睡觉,不愿他离开,今天就陌生得像刚加上好友一样。 尽管匡延赫可以告诉自己,唐蕴并不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只需要登入软件,就可以钓到唐律师了,但心里面还是难以承受这份落差感。 被接受的是小哑巴,被拒绝的人是匡延赫,他觉得自己都快人格分裂了。 匡延赫试图说服自己,没关系,不就是少了个饭搭子吗,无所谓,这世上愿意和他吃饭的人排到法国去了。 可没过三天,手指还是长出了自我意识,开始往对话框里输入消息,问唐蕴要不要出来打球。 唐蕴这次是以出差为由推掉了。 匡延赫悄悄问过澜锦律所的合伙人,确认唐律师近期并没有需要出差的工作。 所以很显然的,只是故意躲着他。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他们最后一次分开时还是很愉快的。 匡延赫回想起许多天前,他和唐蕴完成卧底任务的那个傍晚。 离开景明佳园,天都已经快黑了,他们在附近餐厅吃了顿饭,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车,才抵达向恒映月湾的售楼处,没送完的活动礼品就陈列在透明的玻璃门后。 售楼处的人早已下班,屋内只留着几盏氛围灯,刚好能让人看清映月湾的易拉宝海报。 匡延赫从包里摸出钥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沉的狗叫。 匡延赫回头,发现是保安打着手电牵着狗出来巡视。 那原本是条流浪狗,叫小黑,映月湾刚动工时就养着的,应该是杂交后的德牧,体型庞大,模样有点凶。 小黑认得匡延赫,可是不认识唐蕴,龇着牙,眼神凶狠地朝唐蕴叫唤,好像下一秒就要挣脱狗绳朝他身上扑过来了。 唐蕴尖叫着抱住匡延赫的手臂,一个劲往他身后躲,声音颤抖而混乱:“啊!我的老天爷啊!我害怕狗子!啊啊!救命!它来了!——” 匡延赫也没想到他这么害怕狗子,一边让保安牵住小黑,一边拍了拍唐蕴的手背安抚:“没事的,他不咬人。” “汪!”小黑又朝唐蕴吼了几声,口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眼神直勾勾盯着唐蕴,像是把他当做了美食。 大型犬的声音是很有威慑力的,身体肌群紧绷,连保安都有点拉不住他,一步步朝他们这边逼近。 唐蕴脸色苍白,属实是被吓得不轻,猛一下跳到了匡延赫身上,像树袋熊似的,死死圈着他脖子,嘴上一直在在喊救命。 匡延赫被他勒得快窒息,一只手下意识地托住唐蕴后腰。 直到保安把小黑牵开,唐蕴才从匡延赫身上跳了下去,满脸歉疚地退到一旁说:“不好意思匡总,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害怕大狗,我小时候被隔壁领居家的藏獒咬过。” 他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不安地望向保安离去的地方,口中重复说着“太恐怖了”,“吓死我”一类的词。 匡延赫站在路灯下,盯着他细长的眼睫,笑了一下。 唐蕴一定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可怜,因为过度惊吓一直揪住匡延赫衣服的手,像是快哭出来的通红的眼尾,都叫匡延赫忍不住想要顺顺他的毛。 匡延赫也的确照着心中所想去做了,唐蕴呆了一下,迟钝地反应过来,问道:“我刚有没有压到你的手?” 匡延赫逗他:“你才发现,痛死我了。” 唐蕴大惊失色,一遍遍说着道歉的话,最后问:“那猫咪小碗你还愿意送我吗?” 匡延赫无可奈何地笑了,看得出来,唐蕴是真的很想要那套碗。 售楼处礼品种类颇多,尤其是陶瓷碗具,购入了上千套,外包装都是一样的,匡延赫翻了很久,还以为那个花纹的已经送光了。 “如果是别的猫咪可以吗?” “嗯……也行。” 在匡延赫听来,有点勉为其难,于是他又往下翻了翻,最终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最后一套完整的,画有虎斑图案的陶瓷碗碟。 唐蕴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接过礼物,脸上瞬间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嘴角梨涡很深,很像是站在娃娃机前,仅用一枚游戏币就抓到娃娃的小朋友。惊喜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 原来是一个这么容易满足的人。 匡延赫数了一下,那天唐蕴一共说了八次“谢谢”,喊了六声“哥哥”。 之后又改回了“匡总”。 匡延赫想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得唐蕴不愿意在私下见他。 是因为小哑巴吗? 可是唐蕴自己又在床上说,不要爱上他,这不就是抱着玩玩的态度吗? 平时一小时就能浏览完的报告,匡延赫浏览了三小时才读完,恍惚间,又打开唐蕴的朋友圈翻了翻,由于是三天可见,已经看不到什么东西了。 匡延赫很想要问问看唐蕴,究竟为什么没有空,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拿得出手的身份。 深夜辗转反侧,手机上也没有新消息,匡延赫披上睡袍,走到露天的阳台上坐着。 不远处的玫瑰园亮着灯,一簇簇白玫若隐若现,微风拂过密林,树叶沙沙,像温柔的白噪音。 匡延赫以往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开会就是看报告,今天却没了那份心思。 打火机在指尖转动,燃起一簇橙红色火焰,映出一对没有波澜的眼睛。 四周静谧,能听见火星吞噬烟丝的轻响,匡延赫缓慢呼出一口气,白色烟圈弥散在浓浓夜色里。 抽了两口,他又起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白桃苏打,倒入盛满冰块的玻璃杯,气泡翻涌,噼噼啪啪。 苏打灌入喉咙,眼前出现了唐蕴亲密地挽着他胳膊,在销售面前扭捏做作地喊他“哥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匡延赫自认为足够理性,进退有度,总是将感情置于一个荒芜之地,心血来潮时去看一眼,但绝不会允许感情来搅乱他内心的平静。 而眼下,却因唐蕴没有理由的躲藏心慌意乱了起来,这种陌生的,焦虑的情绪就好像审判席的法官,无比严肃地催促他,对过去混乱的行径做一次总结,迫使他承认对唐蕴的感情早已非同一般。 第二十八章 怄气 反复点开朋友圈的不止匡延赫一个。 唐蕴在发呆的间隙,也会情不自禁地点一下匡延赫的头像,看看有没有漏掉他的动态,虽然他的朋友圈更新的都是和集团有关的文章。 在面对匡延赫的邀约时,他其实心痒难耐,有种不顾一切去见面的冲动,残存的一点理智将他从悬崖处勒回,告诉他,这样下去不行。 匡延赫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他们阶级差异巨大,当匡延赫在关心股票涨跌、地皮拍卖、楼市前景、政府发展时,他只关心晚上的工作应酬能不能推掉。 匡延赫调戏他,只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乐子罢了,匡延赫很可能平等地调戏很多下属,跟喜欢没什么关系。 可唐蕴在面对这些挑逗时,会悸动,会期待,依照他对自己身体和大脑的了解,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滋生出想要独占的情愫,会烦恼,会郁闷,会嫉妒。 他不喜欢那么不愉快的自己。 所以避而不见,是他阻止这一切发生的唯一方式了。 然而躲得过初一,没躲过十五。 这天傍晚,唐蕴开车载着小姨和老妈去朝云看房子——早在唐蕴上次在匡延赫家吃饭的时候,匡延赫就和朝云销售部经理打好了招呼,唐蕴带亲戚去买房,可以享受一定的折扣优惠。 原本小姨钟意万晟旗下的墨香学府,唐蕴用人格担保向恒的房子绝对不存在所谓的风险问题,又让销售主管估算了一下折扣金额,小姨这才有些心动,答应先去向恒的朝云院看一眼。 朝云的一期房是在六年前交房的,网上的风评不错,这几年还涨了几次价,二期房于两个月前进行过一次预售,截至目前,余房已经不足四十套,预计在明年十月份可以实现最后的交付。 唐蕴他们抵达售楼处时,销售经理正坐在角落吃米线,看到有人,他忙放下筷子,擦擦嘴,颇为专业地微笑道:“三位好,欢迎参观向恒朝云院,请问是第一次过来吗?” “嗯,”唐蕴说,“我微信上跟你聊过的,约的是五点半,不好意思,稍微来晚了一些。” “哦!唐先生是吧!”经理点点头,边说边往后退了几步,“几位先在这边坐下稍等一会儿,人马上就到。” 唐蕴以为他是要联络下属带他们去样板房参观,便和老妈小姨找椅子坐下,剥了颗桌上的薄荷糖吃。 再一抬眼,他看见匡延赫从里边的休息室走出来,步伐翩翩,携带出一股比大厅更冷的空调风。 薄荷糖被嚼碎,白桃味充斥口腔。 匡延赫也看向唐蕴,嘴角的笑意很淡,明明是和销售主管差不多的衬衣西裤,却因为完美的头肩比,走出了秀场压轴模特的气势。 “几位好,待会儿将由我为你们做介绍。”匡延赫浅浅地鞠了个躬,“你们可以叫我小匡。” 唐蕴一时间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匡延赫纡尊降贵当起一线销售,这画面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然而小姨和老妈浑然不觉有什么异样,一口一个“小匡”。 唐蕴注意到匡延赫的头发剪短了,鬓角被推平,微卷的碎发轻巧地遮在额边,比造型更张扬的是他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不过今天有一副细丝眼镜架住了他眼里的侵略性。 唐蕴第一次见他戴眼镜,他眼尾微微一弯,露出饱满的卧蚕,清冷偏又勾人。 唐蕴从前以为“惊艳”这个词是用来描述第一眼,然而他却没什么出息的被匡延赫反复惊艳。 衣冠之下 第31节 当匡延赫走到他身旁时,唐蕴的呼吸都要滞住了,不自觉站起身,想和他打个招呼,心中已经预料到匡延赫会跟他说点什么。 比如“好久不见”这样的客套话,他都已经想好要怎么称赞匡延赫的新造型了,然而匡延赫并没有说什么,只朝他点了一下头,好像完全把他当做了来消费的陌生顾客。 直奔主题,带着小姨她们去参观沙盘。 唐蕴已经张开的嘴巴又合上,把客套的开场白咽了回去,像吞咽滚烫的热水。 望着那道略显冷漠的背影,唐蕴忽然意识到,匡延赫可能是在生他的气,因为他无端地推掉了他的邀请。 唐蕴无措又迟钝地移动到沙盘旁边,站在距离匡延赫不到两米的地方,觉得这中间隔着万水千山,心中生出乱糟糟的情绪。 两个星期的断联,看似是在给大脑添加冷却液,实际却成了思念的累积,人的情感终归是没办法封印住的,即便是转移掉注意力,预设了许多条悲惨的结局,可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足以让他所有的坚持功亏一篑。 他依然觉得匡延赫很有魅力。 “小蕴,你看看哪边的房子要好一点?”小姨撞了撞唐蕴的胳膊。 唐蕴回过神,将视线从匡延赫的侧脸收回:“我觉得右边这栋楼的采光肯定好一些。”说话时,他能感觉匡延赫在盯着自己,有一点高兴。 大概是因为匡延赫看起来还很年轻,介绍时又比较热情,小姨和老妈完全把他当成了刚入职没多久的销售,问了许多很小白的,甚至有点儿冒犯的问题。 比如交房时间能不能提前?这边的房子为什么不像墨香学府那样,设一些免费的地面车位,明明还有那么多空余的地方。 匡延赫都不厌其烦地作了答。 “停车位这个后期我们会另外规划,不过虽然地面车位免费的,长时间的暴晒对车辆是有一定影响的,首先车辆漆面、内饰会出现老化、褪色的现象,密封条龟裂还会导致车辆出现漏水,胎压升高的情况,产生爆胎风险,其实我个人是不建议大家长时间地把车停在室外的。朝云为大家提供了整整两层的地下车库,一共一千五百个车位,以保证大家的车辆都有专属停车位。” “地下车位要钱的。”小姨很现实地说。 “提前购买的话,会赠送您一年的免费停车券,这个力度在南城您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在匡延赫为小姨讲解周边配套设施时,李曼珍又提出许多愚蠢的问题来,唐蕴忍不住拉了拉她:“哎哟妈,这些基础的问题,你直接问我就可以了,先让他把话讲话嘛,你都打断他多少次了。” “没事的,”匡延赫朝这边看过来,挤出温和有礼,好像和客户已经认识了八辈子的微笑,“有问题可以尽管问我,我很乐意为阿姨解答。” 李曼珍得意扬扬起来:“你看,人家小匡都没嫌我烦呢,你嚷嚷什么?再说了,人家就是专门干这一行的,你有人回答得那么专业吗?” 唐蕴无言以对:“行行行,你就听他扯吧。”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好像自动解锁社交技能,就只聊了十多分钟,小姨就已经和匡延赫熟络得像是一对母子,一听匡延赫有车又有房,爸妈做点小生意,仿佛挖到了宝,笑眯眯地给匡延赫张罗起对象了。 “说真的,就我跟你说的这个姑娘的家庭条件,放在相亲角,那都是数一数二的,关键人还漂亮,温柔,会做一手好菜。” 见匡延赫并不排斥,小姨兴高采烈地掏出手机,调出相册,“喏,就是这个小姑娘,是不是挺漂亮的?当年在学校里可是校花呢,我是看你小子长得也蛮好看,才介绍给你的。那种长相一般的,我都不做介绍的,这小姑娘肯定是看不上的。” “是挺好看的。”匡延赫笑着评价道。 冲着这句评价,本来对照片毫无兴趣的唐蕴皱着眉头,凑过去瞅了一眼,急了眼:“这不是之前给我介绍的那个中学老师吗!您怎么又给他做介绍?” “是啊,你不是说不是你的菜吗?”小姨把唐蕴往后挤了挤,靠近匡延赫,谄媚一笑,“小匡,来,你看看,是不是你的菜?她身高一米七,配你这个大高个儿,哎哟那简直太合适了!你们两个以后生了孩子,那不得是女排女篮的预备役啊?” 唐蕴头疼地捏捏眉心,心说匡延赫这样的人找对象,即便不是找门当户对,家财万贯,也起码得有权有势吧? 但匡延赫很出人意料地摸出手机:“那麻烦阿姨把她名片推给我吧。” 他说这话时保持着微笑,眉眼弯弯,好像真的对这个女孩子一见钟情一般。 可是,他明明不喜欢女的不是吗? 唐蕴心尖一跳,难道说,匡延赫是个双性恋?男女通吃? 眼睁睁地看着匡延赫加上好友,唐蕴一言不发,当然也没有资格发表什么意见。 一行人跟随匡延赫的步伐,进入小区参观样板房间,仗着有小姨和老妈挡着,唐蕴的视线化成x光,在匡延赫身上扫来扫去。 来充当销售大概是匡延赫的临时起意,当小姨和老妈去卧室参观时,匡延赫在偷看手机上的解说词,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动翻页,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里面,像极了在考场作弊,又怕被监考官发现的小朋友。 这样的违和感,放在匡延赫身上可爱至极,唐蕴走过去,小声道:“原来匡总也需要打小抄啊。” 匡延赫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小姨从屋里走出来说:“我觉得这间次卧小了一点,小匡,你那还有没有大点的房源了?最好楼层再高一点,五楼的话,我总觉得阳光不太好,要被前面的楼房遮掉一部分的。” 匡延赫立刻回应道:“那我再带您去看另外一间,比这个再大一点。” 唐蕴听到“大一点”这样的词,情不自禁就想起了他和匡延赫去万盛当卧底的那天,但匡延赫的神色无异,好像已经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又逛了一个多小时,相了七套房子,小姨最终决定买一套一百三十平的,但是因为没有带银行卡出门,只在微信上转了几千块定金,说等周末过来签合同。 前前后后算下来,匡延赫给了小姨十多万的折扣,还附赠为期一年的停车券,但是小姨和老妈并不知道匡延赫的真实身份,只以为这是销售的一贯套路,甚至还觉得在这个力度的基础上,还能打打折扣。 小姨在匡延赫那软磨硬泡,唐蕴只好无奈地制止道:“这真的已经是给您的特殊福利了,别太为难人家了。” 李曼珍嫌他胳膊肘往外拐,用一记眼神刀示意他闭嘴,唐蕴没办法,只好退到一边去,看着匡延赫的笑容越来越无奈,但最后还是答应,再送给小姨六十次的上门保洁服务,外加一套价值三千元的纯手工陶瓷碗,一台新款洗地机。 搞得唐蕴都有股想要在朝云买房的冲动,可惜他工作的地方离这太远了。 时间尚早,李曼珍和李卉珍准备到朝云对面的商场逛一圈,等吃过晚饭再打车去高铁站,坐高铁回城。这么做是为了直观地感受一下附近的配套设施是否如匡延赫所介绍的那般便捷。 李曼珍问唐蕴:“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饭?” 唐蕴每次和长辈一起吃饭就会被催婚,于是推脱道:“不了,我还得回去喂猫呢,我怕它饿到。” 李曼珍不以为意地嫌弃:“一只猫咪宝贝得不得了,让你结婚生个孩子,跟要你命一样,小孩子不也很可爱吗?” 唐蕴的人生规划里压根儿就没有生育小孩儿这一条,他给李曼珍发了一千块红包说:“吃完了早点回家,路上当心,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知道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唐蕴回过头,看见匡延赫正站在售楼处门口的花坛边逗一只不知道从哪来跑出来的三花小野猫,肚子很大,看起来像是怀孕了。 唐蕴原本想回家了,但仔细想了想,觉得很有必要为小姨和老妈刚才的失礼道个歉,便径直走了过去。 “我妈她们说话没个把门,如果有冒犯到你的话,我跟你道个歉。” 匡延赫眉梢轻纵:“你跑过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个?” 唐蕴不自觉咬了下唇。 当然不止是这么简单,他更想知道匡延赫和那位中学老师的后续。 他也摸了摸猫咪的后背,装作很不经意地问道:“我小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子,你是真心喜欢吗?” 匡延赫转过脸来,语气冷冰冰的:“怎么,你觉得我很坏很刻薄,怕我耽误她吗?” 唐蕴的脑袋仿佛遭了一蒙棍,混乱无比,不知道匡延赫为何会有这样的误解。 他连忙摇头道:“不是啊,我觉得你人挺好的,非常好……”能在法庭上舌战群儒的他,变得语无伦次,“不是因为你给了我小姨折扣才这么说的,我是很久之前就这么觉得了,真的。”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匡延赫轻笑一声,可嘴角并没有翘起来,给了唐蕴一个很短暂的,有些像是怄气的眼神:“那我可真没看出来。” 哄一个生气的梁颂只需要一顿蟹黄面,可是哄一个生气的匡延赫,该用什么招数呢?唐蕴想不出来。 他大概能猜到匡延赫生气的理由,可他总不能直白地告诉匡延赫,我躲你是因为我发觉跟你在一起会心跳加速,怕真的不可控地爱上你,所以给自己来了段冷静期吧? 匡延赫恐怕无法理解他的举动,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以前他看上什么人,吃一顿饭就敢手牵手,但到了匡延赫这里,一切经验都成了失效药,他变得胆怯、别扭、矛盾,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窒息般的沉默片刻,小流浪歪着脑袋蹭了蹭匡延赫的裤腿,尾巴高高立着,不停叫唤,像是在讨要食物。 “你在这儿看着它,我去店里给它买点吃的。”匡延赫对着唐蕴说。 “喔,”唐蕴点点头,忽然想起来车里还有个今天刚到的包裹,是给法典买的猫条和罐头,他连忙道,“等一下,我车里有吃的,我去拿。” 第二十九章 证据 【作话:上章上传错误,我重新修正了,7.31日9点50分以前看的朋友们可以往前翻补剧情,如果没有自动更新,就清理下缓存看。】 包裹还没开封,胶带里三层外三层地绕了好几圈,唐蕴的指甲很短,抠得费劲,匡延赫见状,抱起小流浪,捏住它的前爪,锋利的指甲一下便划开了胶带。 唐蕴笑了一下:“真牛啊。” 匡延赫把小猫放回地上:“夸它还是夸我?” 唐蕴原本是在夸小猫,一听这话,立刻展露出情真意切的笑:“当然是夸你的。” 罐头是牛肉口味的,闻起来还挺香,还没等放到地上,猫咪就迫不及待地抬起前爪,趴在匡延赫的手腕上,脖颈伸得老长。 两个人蹲在花坛边看小猫咪狼吞虎咽地吃东西。 忽然,某人的肚子叫了一声。 唐蕴抬起头:“你饿了啊?要不我请你吃点什么?感谢你帮我小姨打了那么大的折扣。” “不了,”匡延赫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沾到的尘土,“我今晚要去上海出差,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 匡延赫的目光里写满了对他的意见,唐蕴终于确定他还在生闷气,因为去上海出差这句话,是唐蕴前些天为了推掉匡延赫的打球邀约而编造出来的理由,匡延赫竟然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 唐蕴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匡总的邀请从来没有被拒绝过,所以才会那么介怀。 唐蕴颇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也不去拆穿他:“那等你回来再说吧。” “哟,现在又突然变得特别有空了?”他的语气中充满心知肚明的嘲讽。 唐蕴无言以对,挠了挠耳朵。其实这顿饭也不是一定要请,只是听到匡延赫的肚子在叫,有点于心不忍。 匡延赫微微倾了倾身子,平视着唐蕴呆滞的双眼:“你该不会以为我约你是抱着什么别的企图吧?” 唐蕴猛摇头:“没有……怎么会呢。” 匡延赫的指尖在唐蕴的眉心重重地点了一下,像是某种很明确的警告:“你最好给我正常一点。” 说罢,还不等唐蕴反应,便转身钻进路边一辆黑色卡宴,绝尘而去。 唐蕴望着他的车拐弯,驶离视线范围,一直憋着的一口气才算松了下来,一只手摸了摸刚才被匡延赫戳过的地方,反复推敲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难不成匡延赫和他吃饭吃出感情来了,也想成为他的饭搭子? 不过有一点很确定,匡延赫从始至终都知道他在撒谎。 想起自己刚才语无伦次的样子,在匡延赫眼里一定蠢爆了。 “啊——”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唐蕴钻进自己车里,扶着方向盘,深深地叹了口气。 后面连着两天,唐蕴都牵挂着匡延赫最后那句警告,琢磨自己怎样才算正常。 陪匡延赫打球健身算正常?还是要更主动一些,邀请匡延赫吃饭算正常? 衣冠之下 第32节 他不明白。 匡延赫那边也不主动。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僵持着,就像宣布绝交的小朋友,谁也不理谁。 唐蕴郁闷了好几天,直到梁颂那边带来了好消息,说是拿到万晟造谣向恒的证据了。 梁颂和程斐是同一批进入万晟销售部的,两个卧龙凤雏压根儿没想着卖房,一上班就凑在一起讨论中午点什么外卖吃,传单没发几张便找咖啡厅坐下休息了,一躺就是一下午。 程斐凭借着出色的社交能力,把万晟销售部从上到下笼络了一遍,后来从一个年轻小姑娘口中得知,“向恒的装修存在安全隐患,面临强拆风险”这样的信息最开始是从营销部那边传出来的。 销售部主管觉得好用,允许大家加在销售词里,并且强调,只能是针对那些有着购买向恒房产意向的客户时,悄悄地说。 证据程斐已经录了音。 梁颂这边则是凭借着良好的外形条件,意外讨得了万晟营销部总监秦禹明的青睐。 向恒的销售部是要时刻配合营销部工作的,所以销售人员在一轮面试通过后,面对的是营销总的考核。 梁颂说:“其实在他面试我的时候,我就猜出来他是个gay了。” 许多资深男同都有敏锐的嗅觉,可以通过外形,服饰,谈吐,嗅出自己的同类,梁颂就属于这一类人,当年他看唐蕴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直男。 不过唐蕴的嗅觉没他这么敏锐,好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梁颂二轮面试那天穿的很休闲,白袜搭配运动鞋,秦禹明不止一次看向他的袜子,嘴角浮现出一抹不太正经的笑。 “他的眼神就已经出卖他了,除了男同,没有人会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白袜看,而且他的手机屏保是《断背山》里的歌词。” 唐蕴豁然开朗:“然后呢?你有对他展开攻势吗?” “还用得着我来展开吗?”梁颂坐在客厅地毯上吃樱桃,颇有些得意地竖起三根手指,“他说要包养我,每个月给我开这个数呢。” 唐蕴猜测:“三千啊?有点少了吧。” 梁颂摇摇头,嘴角勾起:“你再猜。” 唐蕴瞪大了双眼:“三万啊?” “yep,”梁颂的脚趾都在愉快地晃悠,一条胳膊打在唐蕴的肩膀上,“你就说,哥这张脸值不值钱吧。” “好家伙,大家怎么都这么有钱。”唐蕴手上正在削猕猴桃,闻言看了他一眼,调侃道,“那你怎么没答应他啊?一个月三万,多攒几个月,你不是很快可以东山再起,逃离你爸妈的控制了?” 梁颂清醒得很:“我爸妈给我钱,顶多就是让我去相个亲,我去敷衍一下不就行了吗?但我要是跟了秦禹明,恐怕在抖音上私信帅哥都要被掐脖子了,彻底失去恋爱自由。” 唐蕴惊讶道:“他这么变态啊?s吗?” 是不是真的s,梁颂目前也不是很清楚,他们并没有真的睡过,更没确定关系,只是仗着是梁颂的上司,秦禹明总能以各种理由把梁颂单独叫进办公室喝茶。 某天梁颂把外卖送到秦禹明的办公室,秦禹明让他坐下一起吃,俩人并排坐在沙发里,秦禹明忽然打开淘宝,让梁颂帮他挑选领带,说要搭配深色的衬衣。 梁颂握着秦禹明的手机,认真挑选时,一只手搭在了梁颂的肩上,秦禹明的呼吸离他很近,以一个十分亲密的姿势,问梁颂喜欢哪个颜色。 说话间还带着隐隐笑意,像是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玩偶。 梁颂作为资深男同,见过许许多多大场面,但在应付秦禹明时,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窘迫。 平心而论,秦禹明长相还不错,鼻梁高挺,轮廓线条硬朗,身上很结实,要是露个手臂,放在酒吧当个dj,一定很受欢迎。 这样的人,乍一看不是什么好东西,靠近接触下来,就更加确定他不是好鸟了。 另外,梁颂不喜欢单眼皮男生,哪怕眼睛很大也没用,他的审美从未变过。 但为了卧底任务能顺利进行,在面对秦禹明的示好时,梁颂还是表现得很顺从。 新到的销售都要定两套工作服,原本这个事情是销售主管来做的,但秦禹明那天亲自把梁颂叫进办公室,用卷尺一点一点地帮他量尺寸。 卷尺收紧时,秦禹明还笑眯眯地夸梁颂的腰围很细,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腰上游走,丈量。 梁颂本就怕痒,往一边躲开了。 秦禹明倒是没有表现出不愉快的样子,反而要约他一起吃晚饭。 截至目前,梁颂已经和秦禹明单独吃过三次饭了,前两次是在颇有格调的西餐厅,最后一次,也就是昨天晚上,秦禹明把梁颂带回了家,亲手为他做了顿西班牙海鲜大餐。 也许在秦禹明眼中,不拒绝就是代表了接受,所以在晚餐期间,秦禹明比之前大胆多了,直接把手搭在梁颂的大腿上,问了很多在梁颂看来,颇为私密的问题。 “你以前和女孩子交往过吗?” “你前男友是做什么的?” “你们性生活和谐吗?” “那你是喜欢上面还是下面?会不会玩道具?” “那会不会介意,被绑着?” “滴蜡烛呢?” “那你有尝试过,做爱的时候被人掐住脖子,那种窒息的感觉吗?” 尽管秦禹明藏着镜片后的双眼弯弯的,带着些许和善的笑意,但在梁颂看来,就好像电影里那些控制欲极强的杀手级斯文败类一般恐怖。 他觉得秦禹明的笑不是笑,也不是权利的诱惑,而是一种明晃晃的威胁,要是有人不顺从,就会成为他手下被开场剖腹的海鲜。 唐蕴在听到梁颂复述的这些问题后,面部表情不自觉变得扭曲,这种问题在片子里看看就好,真实地问出口,还是挺需要勇气的,尤其是面对一个才认识不到两个礼拜的男人。 同时唐蕴又有些好奇:“那你怎么回答的啊?” “我当时当然说不介意啊!”梁颂如今想来还有些后怕,“我觉得他的眼神还蛮恐怖的,就顺着他的意思说了。然后他就摸着我的大腿说,很喜欢我,想追我,还给我发了三万块钱的转账,说要是答应他的话,每个月都有,他还会把工资卡上交给我,他跟我说,他没结过婚,也没有对象,是单身来着。和他交往我不用付出什么,唯一的条件就是我不能欺骗他。” 梁颂说这些话时,模仿着秦禹明手里的动作和眼神,在唐蕴大腿上抚摸了两把,唐蕴觉得猥琐,十分嫌弃地推开了他的胳膊,擦了擦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啧,怎么听着有点变态。” “是啊是啊!”梁颂猛点头,“我就是这种感觉!所以怕怕的,我说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算了。”唐蕴安抚他说,“就当是在酒吧认识了个傻逼,等我把证据提交给法庭,你就把那三万块红包退给他,然后把他微信拉黑,就当没认识过。” “啊……”梁颂撇撇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舍,“好残忍哦。” 这发展属实出乎唐蕴意料了:“你不会真打算跟他交往吧?” 梁颂摇摇头,胳膊晾在唐蕴的肩膀上:“你知道的呀, 我喜欢那种看起来乖乖的,不是坏坏的。” 唐蕴对万晟的人不报好感,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摊开手问:“你录到的东西呢,我看看行不行。” 上庭的关键证据讲究音画同步,光是录音证据是很难被法庭采纳的,所以唐蕴提前叮嘱过梁颂,一定要录视频,还给梁颂配了个迷你的,伪装成胸章的高清摄像头。 联网后,唐蕴在画面里见到了秦禹明本人,和梁颂描述得差不多,长得不像善茬,即使笑起来,也让人觉得他不怀好意,好像在谋划什么不道德的事。 徽章别在梁颂的随身挎包上,进了客厅,他就把它放在餐桌上,所以视频里,俩人的谈话声非常清晰。 大致的内容是:梁颂问秦禹明,向恒集团的房子是不是真的面临强拆的风险,他家里有个亲戚已经买了向恒的房子,现在有点害怕。 秦禹明笑着说:“买了就住吧。” 梁颂不死心地追问:“那要是出了问题该怎么维权?” 秦禹明笑他是笨蛋。 大概是想在喜欢的人面前突显一下自己的才能,秦禹明很认真地解释营销学里的逻辑。 怎么样突出产品的优秀呢?光形容它的品牌调性,设计理念是远远不够的,客户压根儿就不想听这些,但你要是一说周边产品的风险,他们就全部记得了。 “可是,这样造谣别人公司,不太好吧?”梁颂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软弱,像极了出入职场的菜鸟员工。 “只是给客户们提供了一些风险预警,怎么叫造谣呢。”秦禹明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是贴着梁颂的耳边在说,“你该不是别的房产公司派来的卧底吧?” “怎么可能!”梁颂的声音响亮,“来这儿之前我都没在房产公司工作过,我以前是在电影院打工的,也试着创过业,不过失败了……你可能不知道这些,不过人事是知道的。” 唐蕴听得出梁颂当时很心虚。当一个人撒谎的时候,往往会不自觉地拔高音量,牵扯很多没必要的内容进来佐证谎言。 所幸秦禹明大概是被多巴胺冲昏头脑,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靠在椅子里笑。 “我确实不知道这些。”秦禹明的手轻轻握住梁颂的手,用指腹转动梁颂手上造型浮夸的戒指,“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就算你不接受我,也不要骗我,好吗?” 梁颂听着录音,回想起当时秦禹明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可狭长锐利的眼睛里却丝毫不带玩笑的意思,甚至有几分阴郁。 梁颂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眼睛,几乎可以用慑人来形容,他有些害怕地低下了头,吃着秦禹明刚为他切好的牛排说:“当然不会。” 第三十章 解决 唐蕴针对梁颂这次圆满的卧底任务提出了赞扬,表示事情了结以后,慷慨的金主爸爸一定会奖励给他一笔巨款。 “我敢保证,肯定不比秦禹明给你的少。”唐蕴承诺,“我可以把我的律师费一起给你,就当是给你的精神损失费了,这顿饭估计都把你吃出阴影来了吧?” “阴影倒是还好啦,”梁颂抓了抓脑袋说,“老实讲,他做的东西还蛮好吃的,不过我以后都不敢去万晟了。” 唐蕴歪了下脑袋,明白过来了:“是不是骗他的时候,产生罪恶感了?” 梁颂垂下了眼睫,有些丧气:“是啊,我这辈子都没怎么骗过人。” 即使是对陌生人撒个小谎都会有罪恶感,遑论是对一个信任自己的人,其实梁颂录完录音以后,是有些犹豫要不要交给唐蕴的。 这份证据的针对性太明确了,地点就是秦禹明家里,而且认识的人一听就知道是秦禹明的声音。 梁颂虽然没做过房企高层,但大概能猜到这份证据的提交,对秦禹明而言意味着什么。轻则降薪处罚写检讨,严重起来,或许连职位都保不住。 最坏的结果,是他那可能并不为人知的性取向,性癖好在朋友圈,乃至整个行业里疯传,所有人都会笑话他。 也许这段录音,会毁掉秦禹明原本坦荡的前途,还给他的私生活带去一记重拳。 秦禹明肯定会恨死他的。 梁颂纠结的毛病又犯了,他拿回视频,抱着一丝期待,问唐蕴:“如果没有我的这份证据,算不算构成不正当竞争呢?” 唐蕴一眼就识破他的想法,喂给他水果吃:“有了你的证据,我会更有把握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不能太感性,也不能太信任别人,别被他这点小恩小惠蒙蔽了眼睛,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梁颂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说:“可说到底,他也不是我的敌人,是匡延赫的敌人。” “可是我是匡延赫聘请的律师,我的职责就是尽可能地去维护他公司的权益,既然证据我已经看到了,就不可能再坐视不管。” 唐蕴觉得这样的说辞对梁颂而言可能太过于残酷,于是换了种说法:“你要清楚一点,秦禹明是整个造谣事件的罪魁祸首,他明知道向恒的房子没有问题,却故意散播谣言,导致向恒的口碑下跌。他把造谣当成了一种营销手段,这行为本身就是不对的,是要被纠正的。” “你就想一想,如果有人在背后说你家电影院的巨幕都是坏的,体验感贼差,座椅还很脏,从来没有保洁收拾,放的电影还是盗版的,导致一大批客源流失,你生气吗?你要不要去告那个罪魁祸首,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你想不想这样的不正当竞争手段在行业里消失?” 梁颂简单代入一下,已经火冒三丈了,立刻将东西还给唐蕴,豁出去道:“算了算了!你拿去吧!反正这辈子也见不了面了。” 唐蕴思索了一晚上,想着有没有必要把事情做绝。 其实在正式提交证据起诉以前,还可以尝试联络万晟法务,尝试看能不能私下调解的。 衣冠之下 第33节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匡延赫,让匡延赫开个价,他好去做调解工作,匡延赫给他的回复是:三千万。 又他妈是三千万。 简直是跟这个金额杠上了。 由于匡延赫的回复速度很快,唐蕴可以判断他是随口报的,于是委婉地提醒他:【三千万这个价格,其实很少有企业能一下子拿出来,我大概查了一些类似的反不正当竞争案,法官最终判定的金额,在两百万到一千万之间,你看看要不要改一下金额。】 匡延赫说:【那你决定吧。】 跟随一千万报价和一堆整理好的证据材料一起传送进万晟法务邮箱的,还有一封称得上友善的通知函。 “张律师您好,我是向恒集团的法律顾问唐蕴,最近我司销售收到了一些客户反映,称贵公司的销售人员在与客户沟通时存在虚假言论的情况,其次是贵公司楼盘销售中心向客户分发的广告刊物中,提到了“某某楼盘资质平庸,成交惨淡”等内容,而在此语句旁,使用了向恒朝云小区照片作为配图。 贵公司采用主观判断较明显的贬义文字直接贬低向恒产品,以突出自身产品的品质和性价比,并在售楼现场直接发放给看房客户,使潜在的想要购买向恒产品的客户对产品品质、声誉产生怀疑和动摇,转而选择贵公司的产品。 上述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 附件里是我司掌握的证据材料。 对簿公堂有失体面,我想在那之前,是否能有机会与贵公司协商解决掉这些问题? 以下是我司诉求: 首先,希望贵公司能够立即停止这种不正当竞争行为,向客户公开澄清事实,消除对我公司声誉的影响。 其次,这种虚假言论对我司的形象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同时也影响了我们的销售业绩和客户信任度。我司希望贵公司能够赔偿因此造成的经济损失一千万。 感谢配合。” 等了足有一个礼拜,对方法务终于回了封邮件给他。 是一段振振有词的官方说明,表示公司领导对销售人员的说辞完全不知情,会联络相关人员查明真相。 唐蕴直截了当地问道:【证据材料都已经在附件里了,还有什么需要调查的?】 法务好像并没有把这当做一回事,隔天才回复唐蕴说,材料都已经看过了,但来源还需再确认一下,因为里面有些已经不是万晟的员工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至于最关键的赔礼道歉,消除声誉影响以及经济损失,在邮件中更是只字未提,甚至在那字里行间,还能让人感觉到法务在处理这件事情时的傲慢与不屑。 好像在说:“有种你就去起诉啊。”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唐蕴在读完邮件后,气呼呼地打开word,起草起诉文书。 八点多的时候,梁颂又毫无预兆地闯进家里来。 唐蕴正坐在客厅里写诉状,听见动静,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动到门口。 “怎么又私闯民宅啊?”唐蕴翘着二郎腿,开玩笑道,“虽然你是尊敬的房东,但你老这么不告而来,万一哪天耽误我好事儿怎么办?” 梁颂道:“我这不是按了一下门铃了吗?” 唐蕴:“你这按门铃到输密码的间隔都不到两秒,我他妈来得及提裤子吗?” 梁颂回过头,郑重其事地上下扫了他一眼,猜测道:“你不会真把那哑巴新娘带回家里来了吧?” 唐蕴往身后一指:“在我房间呢。” 梁颂狐疑地冲进唐蕴卧室,又气呼呼地冲出来:“你玩儿我呢。” 唐蕴笑了笑,只见梁颂又折回门口,打开了悬挂在墙上的,几乎从来没有用过的监控设备。 那是远程操控两扇单元楼门用的。不过为了方便外卖员和快递员进出,白天的时候,楼下单元门都是半敞着,只有半夜才会关上。 “你瞅什么呢?”唐蕴问,“点外卖了?” “不是,我看秦禹明有没有跟过来。”梁颂关掉了监控设备,走到唐蕴跟前,盘腿坐在地毯上,“我刚才在我家小区门口看到他的车了,吓得我一个激灵我就赶紧来你这儿了!” 唐蕴皱眉:“他怎么会知道你家小区地址?” 梁颂一把捉住路过的法典,抱在腿上撸:“那次我不是去他家吃饭吗,晚上他就送我回去了,不过我留了个心眼,只让他送我到小区门口。” 唐蕴问:“他微信上有联络你吗?” “之前是一直有联络的,我说我回老家处理一下家务事,他说等我回来,然后前两天忽然来找我,问我为什么要录音,到底和向恒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敢说话,把钱退给他之后就直接把他给拉黑了……”梁颂可怜巴巴地说,“我怕他凶我。” 唐蕴还是第一次瞧见梁颂这副蔫了吧唧的模样,知道他是真心害怕了。 “这事儿是他有错在先,你怕什么啊?他骂你一句你就顶回去十句,你平时怼我的那股劲儿呢?” 梁颂厚脸皮地笑了笑:“那我不是窝里横吗?我出去就怂了啊。尤其秦总这个人,家庭背景还贼恐怖。” “哦?”唐蕴来了点兴致,“怎么说?” “我也是听万晟里边儿一个同事说的,他爸以前是混黑社会的,开了好多家娱乐会所,就类似天上人间,你懂的吧?后来扫黑除恶给除掉了一阵,现在又重新装修开业了,据说里面还是涉黄又涉赌,因为打点好了关系,所以许多项目都明目张胆的,报警都没有用。” 作为经常负责刑辩的唐蕴而言,这种传闻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知道南城藏污纳垢的情况挺严重,也没有哪座城市是完完全全干净透明的,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垃圾。 “那他爸这么牛逼,他怎么跑去别人家公司混去了?” “我哪知道,可能是为了名声好听一点吧。”梁颂不是很在乎这些,他只担心自己出卖了秦禹明,会不会遭遇报复,“哎,你说他会不会想杀了我灭口啊?” 唐蕴笑了一声,吓唬道:“说不定哦,毕竟他有黑社会基因,可能脾气比较急躁,一个不高兴就把人剁了,或者活埋……欸你说他到房产公司上班,会不会是为了方便藏尸啊?把人丢进混黏土搅和搅和,砌到墙里……” “哎呀你别说了!”梁颂听得头皮发麻,他看了那么多悬疑小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成为被追踪的主角了,“都赖你!是你让我去卧底的,他要杀我我就把你也供出来,把你一起搅了砌墙里!”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把俩人都吓了一跳,铃声是《电锯惊魂》里的恐怖音效。 唐蕴捂着小心脏大骂道:“该死的,你就不能换个正常一点的铃声!” 梁颂起身去拿手机,界面显示:秦禹明。 “卧槽,怎么办!”他瞪大了双眼,捧着手机一动也不敢动,“秦禹明打来的,要、要、要不你帮我接吧!” 唐蕴也一愣:“他又不认识我,我怎么接,你就借着这个机会向他好好道个歉呗,实在不行就以身相许。” 梁颂一个滑跪到唐蕴跟前,没骨气地苍蝇搓手:“算我求你,帮我解决掉他!” 唐蕴无奈,接通电话,打开免提。 秦禹明好像对梁颂的声音很熟悉,仅凭一个“喂”就听出不对,问:“你是哪位?梁颂人呢?” 唐蕴豁出去了,压了压声线,用最成熟的声音说:“我是他男朋友,他去洗澡了,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说吧。” 秦禹明什么也没说,很不客气地把电话挂断了。 第三十一章 检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唐蕴把手机放下,梁颂才回过神来。 “这就是你的解决方式?!”梁颂倒抽一口气,惊得头毛都要立起来了,“他会杀了我的!哦不,杀了你的!也可能把我们这对狗男男一起杀了。” “滚!”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唐蕴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畏惧秦禹明,因为他执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心思缜密、手段高明的罪犯了,他们都不会把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他们很善于伪装,诱惑受害者的靠近,然后再善于利用受害者们的善良,怜悯或是懦弱,不断地欺压他们。 而秦禹明从一开始就向他的猎物挑明了一切,这已经相当于告诉了梁颂:我不是好人,你防备我吧。 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假设秦禹明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又很有背景的极品变态,预谋实施强奸,那么早在梁颂去他家的那个晚上,他就不可能让梁颂全身而退,更不可能那么耐心地给梁颂科普什么营销学逻辑。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像万晟这样的大型集团,在用人之前,人事都会进行背调,秦禹明曾经要是有过什么犯罪记录,肯定第一时间就被筛掉了。 秦禹明不仅经过了面试,还一步一步爬到了营销总监的位置,至少说明他脑子里还有点墨水。 “只可惜营销的手段太不高明,欠收拾。”唐蕴说,“他当时敢跟你说那些话,肯定是把你当成那种既没文化又贪慕虚荣的男同了,人越是贪婪就越好欺负,他认为你会为了钱答应他那些无理的要求,可能先前就有人陪他这么玩儿过,所以他胆子才那么大。但他没有想到,你根本不缺钱,也不是他那个圈子里的人。” 听完唐蕴对秦禹明这个人的一通剖析,梁颂那颗颤颤巍巍的小心脏稍微平静了一些,但他还是觉得秦禹明这个人像团浓雾,因为看不清他是好是坏,所以也不想同他有什么瓜葛。 “我还是有一丢丢害怕。”梁颂小声说着,内心更多的其实是愧疚,所以才不敢面对秦禹明的质问。 “不怕,我给你点点好吃的压压惊。”唐蕴从茶几的抽屉里翻出回形针,把之前给梁颂卧底用的手机卡取了出来,放入自己的手机里,“这样他就联络不上你了,你自己这几天出门的时候当心一些,别一个人出去玩,也别走不熟悉的夜路,出去吃饭什么的,就和公司同事或者朋友一起,去人多的地方,这样他就没办法来伤害你。” 梁颂担忧道:“那他万一伤害你怎么办?” “他真当他如来转世,无法无天啊?”唐蕴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哦对了,你上次说要买行车记录仪的,后来买了吗?” 梁颂拿出手机说:“我看了几家,但是不确定哪个比较好。” “我来给你买吧,现在有那种三百六十度都能拍得到的。”唐蕴想到什么,抬眼道,“你会介意拍到车里的画面吗?” “不介意啊,这有什么的……”梁颂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我靠你的思想真邪恶啊!我才不搞那一套呢!要做肯定也是在床上做。” “那行,我来给你买一个。”唐蕴笑着说,“想吃什么?我来点。” “冒菜吧,我好久好久没吃了。” “行。” 手机卡刚一恢复网络,电话就进来了,还是一串陌生号。 梁颂激动大喊:“完了完了,他又来了!” 唐蕴觉得8888这个尾号很是熟悉,接起来一听,果然是匡延赫。 “怎么了吗?”唐蕴说着,用口型对身边的人示意:“是匡总。” 梁颂这才松下一口气,低头继续撸猫。 独属于匡延赫的悦耳音色灌入唐蕴的耳朵:“你上回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饭呢?” “啊?”唐蕴完全没想到他居然会对这顿饭惦念不忘,而且选择了打电话,而不是发信息,这也太叫人猝不及防了,唐蕴茫然地反问,“你忙完了吗?” 匡延赫很直白地“嗯”了一声,仿佛在等待唐蕴的邀请。 气氛突然陷入沉默,因为唐蕴当时根本就是随口一说,压根儿没想好要请什么,况且今天他还答应了和梁颂一起吃冒菜,临时毁约不合适。 他飞快地想了想说:“要不明天晚上下了班?你有时间吗?” “行。”匡延赫答得倒挺快。 唐蕴总觉得匡延赫可能还有别的什么要紧事找他,所以又问了句:“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了,”匡延赫好像还有点不大高兴,气韵微弱道,“我挂了。” 唐蕴记得匡延赫平时吃鱼比较多,上网搜了搜好评比较高的酸汤鱼馆。 第二天他特意带了身衣服到律所,下了班在休息室换好衣服,径直赶往约定的地址。 晚高峰有点堵,一个红绿灯,唐蕴足足等了三轮都没通过,发信息给匡延赫:【你到了吗?我可能要稍微晚一点,前边堵车了。】 衣冠之下 第34节 匡延赫很快回:【我也堵高架上了,不着急。】 这家酸菜鱼馆离他们先前吃日料的地方很近,老巷子里全是餐厅,人多,车位少,唐蕴只好把车停在对面的小区门口,然后过马路走进去。 很突然地,身后有人“喂”了一声。 唐蕴下意识回头,看见了那张令梁颂十分惧怕的面容,此刻秦禹明直勾勾地盯着他,眉心紧蹙,浑身都被阴郁之气笼罩,好像唐蕴是他的杀父仇人。 见他手里还握着把车钥匙,唐蕴就猜到他是一路跟踪过来的,索性站着没有动,问:“有事吗?” 秦禹明一点点逼近,他和唐蕴的身高差不多,但体型十分健硕,胳膊粗壮,全是肌肉,手臂上有大片的文身,像是一副抽象画。 秦禹明用两根手指从胸前的口袋里勾出一张名片,甩在唐蕴脸上,险些划到他的眼睛,唐蕴偏开了脸。 “事务所的唐律师是吧?负责调查我的。”秦禹明的声音听起来比视频里更沉,还有些嘶哑。 名片掉落在地,唐蕴垂眸扫了一眼,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名片,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取到的,今天他一整天都在律所,秦禹明要是进过门,他不会没有察觉。 唐蕴盯着那双像是没有睡好,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你想表达什么?可以直说。” 秦禹明的声音突然拔高,狭长的双眼也变得凶狠起来:“把你手里的证据给我,否则我会对你不客气。” 唐蕴装作听不懂:“什么证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秦禹明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又朝唐蕴逼近了一些,只见他后槽牙的位置鼓动了两下,像在蓄力,“把东西给我,我不想再重复了。” “你不应该造谣的。” “果然是你在负责啊。”秦禹明的嘴角勾了一下,“本来我还不是很确定呢。” 唐蕴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诈了。 突然,一只大手以无比迅疾的速度直掐住唐蕴的咽喉,还不等唐蕴反应,长而有力的手指不断向内收紧,将人扣得死死的。 “昨晚上接电话的,也是你吧?”秦禹明逼问道。 唐蕴下肢一软,被一股力量逼得后退两步,后脑撞在了老巷斑驳的石墙上,但他一点都没感觉到后背的疼痛。 因为气管遭受到的暴力挤压,已经让他眼前一黑,完全没办法换气了。 唐蕴下意识地反抗,双手死死扣住秦禹明的手腕,试图用指甲阻挠对方,可他三天前刚剪掉指甲,手指也只不过划过那滑腻的皮肤,留下几道血红的抓痕。 “放开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抬腿顶在秦禹明身上,但此时他的力量完全不够,简直是以卵击石,换来的是秦禹明更加凶残地掐紧他的脖子。 他感觉秦禹明好像在将他提起来,那嘶哑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扭曲,像是恶魔的低语。 “你说你是梁颂的男朋友?”秦禹明忽然笑了起来,像是在嘲讽,又像调戏,“仔细看,你小子长得也不赖啊。” “滚!少他妈恶心我!” 秦禹明的脸色僵了一下,轻笑着靠近唐蕴的耳朵:“很好,我就喜欢你这种不怕死的倔脾气。” 唐蕴的血液凝滞了,越是挣扎,就越觉得窒息,他的耳朵已经不堪重负到出现嗡鸣,脖颈成了最细最脆弱的塑料,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掐断,脸也涨得通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身高足够,就算被拎起来,脚尖也还能撑住身体,不至于像溺水一样,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他一下下捶击秦禹明的身体,拳拳到肉,一只手也勒紧秦禹明的脖子,可他的反抗好像反而刺激到了秦禹明,给了他无上的快感,那对锋利的眼睛眯了眯,阴森的笑声裹挟气音,强势地钻进唐蕴的耳朵里。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不是梁颂的男朋友?啊?” “是又怎样?” 唐蕴用尽最后的力气,抠紧秦禹明的皮肉,像撕塑料一样,用力一扯,感觉指缝抓到了淤泥一样的东西,应该是皮肤组织。 秦禹明“嘶”的一声。 “你他妈……” 他的脏话没来得及蹦完就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唐蕴在意识模糊间,听见了匡延赫咬牙切齿的声音:“松手,听到没,你给我放开!” 这狂躁的怒音,竟然美妙得犹如神灵降临。 不知道匡延赫使了什么招数,唐蕴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就感觉喉咙上的束缚一松。 他跪倒在地上,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一样,贪婪地,大口地吸气,因为吸得太急,太用力,一边还不停地咳嗽,被自己呛得泪流满面,狼狈至极。 在他跪倒的短暂时间里,耳畔听见了重拳互殴的声音,他很想要去帮匡延赫的忙,可是他的四肢因长时间的供氧不足,失去力气,连抬头看一眼匡延赫,都很费劲。 等他能够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从饭店里冲出来的人将俩人抱住,拉开。 秦禹明被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控制住,双腿腾空踢着空气,一边像狗一样咆哮,模样有点搞笑。 匡延赫被拉开后就恢复了理智,走到唐蕴身边,轻抚着他的后背问:“你有没有事?” 他的眼神很急切,像是担忧重病的人。 唐蕴赶紧摇头说没事,但嗓子好像阳了一样,发出了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嘶哑声音。 他又清清嗓子,调整呼吸,重说一遍,还是有点沙哑,但比刚才好一些了。 “我警告你,唐蕴,”秦禹明已经从两个男人的牵制中挣脱开来了,指着唐蕴威胁道,“这事儿没完,你要敢把那些视频泄露出去……” 唐蕴没等他说完,抄起手边一个垃圾桶扔了过去,秦禹明躲避不急,被砸了个正着,里面都是些被丢弃的外卖,不知道什么黄黄的,粘稠的东西流出来,淋了他满身。 “我操!”秦禹明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似的。 唐蕴也没想到里面垃圾这么脏,预感不妙,牵起匡延赫的手,低吼道:“快跑!” 正好人行道是绿灯,俩人脚下生风,一直跑到唐蕴停车的地方,他喘着粗气,一把将车门打开,先把匡延赫推进去,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确认秦禹明没有追过来,才钻进驾驶座,一脚油门,驶离这个地方。 心跳快得有点离谱,但回想起最后秦禹明被垃圾砸中瞠目结舌的样子,又觉得很畅快。 他把空调调到十七度降温,爽归爽,可手指还在紧张地发抖,毕竟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和人打架。 匡延赫揉着被肘击的腹部,转过头问:“你是不小心给刚刚那个男的戴绿帽了吗?” “噗。”唐蕴被他的脑回路逗笑,“神经病啊,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他就是万晟的营销总啊!” 唐蕴趁着红灯喝了口水,然后把梁颂卧底后经历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匡延赫。 匡延赫的表情从好奇,到震惊,再到嫌恶,最后化成一声焦头烂额的叹息:“真是委屈梁颂了,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唐蕴一直认为,像匡延赫这种总裁级别的,日理万机的人是不在乎过程的,因为他们要处理的事务繁多,真的抽不出时间听取一段卧底的八卦。 而且匡延赫在第一次和唐蕴视频通话,了解工程纠纷时也说过了。 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令他满意的结果,至于过程是怎样的,他不在乎。 唐蕴至今还很清楚地记得匡延赫说这句话时,神态是淡漠的,好像唐蕴的每句解释都在耽误他的时间,所以后来他汇报案件进度时,都尽量地言简意赅。 不过这样的话,是不可能真的告知甲方的,唐蕴委婉道:“我怕耽误你时间嘛,而且我想着,证据已经拿到,事情就算过去了,没必要给你添堵了。” “这怎么叫添堵?”匡延赫呼吸的时候,牵扯到某根神经,被秦禹明打到的地方隐隐作痛,他低头用手压了压。 唐蕴关切道:“你还好吧?要不我还是送你去医院看一下吧。” “没事,就是有点酸。” 唐蕴觉得匡延赫的神情隐忍,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靠边停车道:“你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啊?” “啊什么啊,撩起来我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没事。” 见匡延赫别别扭扭,磨磨蹭蹭,唐蕴受不了了。 看一下还能占什么便宜不成?他什么样的好身材没见过?至于吗? 唐蕴解开安全扣,上半身越向副驾驶位,直接上手,将他的白衬衣从裤腰里抽了出来。 第三十二章 防狼 起先唐蕴以为他这么扭捏是因为肚皮上有赘肉,羞于展示,没想到入眼的竟全是腹肌,而且是唐蕴最欣赏的那种类型,微微隆起,厚薄适宜。 “哇哦。”他的目光被吸住了,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很轻叹,但还没等他仔细检查,手腕就被人一把握住,推开。 一只手将衣服拉了回去,抚平,像剧院谢幕,收回那片本不属于他的风景。 唐蕴一抬眼,匡延赫眼里浮动着一丝微妙的尴尬,身体向车门那边倾斜,紧贴座椅靠背,这是一种很明显的防御姿态。 两相对比,唐蕴刚才粗鲁的动作,就显得轻浮无边,仿佛是对他身体以及灵魂的亵渎。 唐蕴颓然收手,坐回自己的位置,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 匡延赫为什么要如此防备他?为什么要拿那种近乎困扰的眼神看他? 不就是确认一下伤势严不严重吗?他又没有别的意思。 刚才停车的位置不算太好,得快一点离开,唐蕴伸手去抽安全带,但手指好像有点不听使唤,连续抽了三次,他才把它扣进孔里。 怕匡延赫胡思乱想,他还是多嘴说了一句:“抱歉匡总,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也没看到什么……” 匡延赫“嗯”了一下,没再说话。 没有回应,就意味着唐蕴无法揣摩他此刻的心思,只好目不斜视地开车,不过余光还是能感受到匡延赫正在整理被他弄乱掉的衣服。 “咔”的一声,腰带扣被摁开的声音。 衬衣一点点扎进裤腰,随后挺直脊背,反复确认前后有没有抚平,再收紧腰带,连同领带夹也取下来,对着副驾驶的镜子,重新调整位置。 做完着一系列的整理,匡延赫抬手关闭挡板,靠了回去,双手抱臂,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匡延赫才忽然开口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医院啊。”唐蕴故意呛他,“你又不让我检查,那只好带你去正规的场所找正规的医生了。” 匡延赫的视线扫过来,显然听懂了着话外音。 “不用那么麻烦,我有没有事我自己清楚,倒是你……”他的视线往下,在唐蕴的脖颈处停留,那里还有很清晰的掐痕,“脖子还疼吗?” “没感觉了。”就是声音还有点哑。 唐蕴并不理会匡延赫的意见,径直开到最熟悉的医院,挂了个急诊号。 医生开了张单子,让匡延赫先去拍片,匡延赫傻愣愣地问:“拍哪里的片子?” “医生肯定知道。”唐蕴直接替他接过单子,根据上面的地址找到拍片的地方。 匡延赫跟在他身后,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茫然四顾的状态,好像对一切都很好奇。 唐蕴带着他坐电梯上楼,猜测道:“你是不是很少来医院?” “嗯,我没怎么生过病,顶多就是去医院做个体检。” 衣冠之下 第35节 “那难怪了。” 拍完片子还需要等一会儿才能成像,唐蕴把匡延赫带到诊室的走廊,找了两个空位坐下。 许是匡延赫的身高和形象都很醒目,许多人排队的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唐蕴还看到有两个女孩子本来在低头看手机的,其中先发现他们,顶了顶另外一个的胳膊,俩人和唐蕴的目光对上,浅浅地,好像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紧接着这俩人就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聊什么,看起来很开心。 唐蕴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秦禹明的皮肤组织,想起来就觉得恶心,他起身去旁边的卫生间洗了好几次手,才回到匡延赫身旁坐下。 夜晚的医院也不安宁,他们来的时候,窗外还停着好几辆急救车,现在只剩下两辆了。 匡延赫的头有点痛,可能是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他靠在墙上想小歇一下,脑内还是反复闪现秦禹明最后指着唐蕴鼻子吼出来的威胁。 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紧接着又是唐蕴被秦禹明摁在墙上,满脸涨红,意识模糊,无力挣扎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缺氧而死。 匡延赫的双拳不自觉又紧了一下,转过头问唐蕴:“秦禹明提到的那份证据,除了你和梁颂,还有谁看过了?” “万晟的法务,”唐蕴说,“我之前已经把材料发给万晟了,至于法务有没有外泄,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把证据交给他的,他又不能拿我怎么着。” “这还叫不能拿你怎么着啊?”匡延赫有些生气拎起唐蕴的耳朵,指着他脖子里的印记,“你觉得这种程度的伤害很轻微是吧?” 从唐蕴牵着他跑出巷子到现在,其实有一件事,匡延赫一直不敢去细想,那就是——如果自己今天在高架上再堵一分钟,哪怕半分钟,唐蕴还能不能清醒着走出那条巷子。 那是他第一次以匡延赫的身份和唐蕴一起吃饭的地方,那条窄巷,有独属于他的回忆。 有时候听到别人提到死亡,匡延赫会下意识地回避这个念头,他觉得那离自己很遥远,也一直在强迫自己,不要去考虑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可是当他真正地见证了一场暴力发生,又看到唐蕴这样无视秦禹明的伤害,他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焦躁。 好像刚才秦禹明的手锁住的不光是唐蕴的咽喉,还有他的。 秦禹明对唐蕴的威胁,也像支毒箭,直插他的心脏。 唐蕴被揪得耳朵红了,他揉了一下说:“他那是偷袭我的,正经打架我又不一定会输……” 但这话说的挺没底气,声音轻轻的。 匡延赫对秦禹明这个人实在称不上了解,但就今天的状况而言,他对他的印象极差,而且据唐蕴所说,这人还有黑社会背景。 总觉得是个不受控的极端暴力分子。 在短暂的思考过后,他下了个决定:“万晟的那个案子,先不要起诉了,你和他们的法务商量一下,私下和解算了。” 一千万,对他而言也不是太重要。 “啊?”唐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错,要不然就是匡延赫疯了,“如果不起诉的话,他们压根儿就不把这当回事,法务之前我也联系过了,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对于这种死皮赖脸的公司,你不起诉,你不正面硬刚,他们是不会把你当回事的!之后该造谣造谣,该发广告发广告,你要怎么办?忍气吞声吗?” “那你呢?”匡延赫心里那团憋了很久的闷气又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直冲天灵盖,“如果他下次还是这样他偷袭你呢?周围又没有别人,你要怎么办?我又要怎么……去救你?” 他卡了一下,很显然,最后三个字不是他原本想说的话。 但唐蕴这时候已经不在乎了,就怕匡延赫坚持要撤诉。 大家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才拿到证据,不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口气吗?这种行业恶霸不遭受应有的报应,只会越加猖狂。 他反向安抚匡延赫:“我又不是傻子,哪能回回都让他得逞,这次是因为我对他没有防备,下次我就知道了,他要是靠近我,我就先给他一蒙棍!” “那他要是选了别的方法堵你呢?”匡延赫想到了很多种可能,“要是带了人,带了家伙,甚至是破门而入呢?你怎么办?” “他好歹也是个营销总,不至于这么法盲,再说了,他要敢破门而入,我直接告得他牢底坐穿。” “我不管你有多大神通,反正我说了,这案子我不起诉了,这是命令。” 匡延赫眉宇间很罕见地流露出恼火,与唐蕴不服气的目光形成对峙。 良久,唐蕴在那片黑压压的气息里,软弱地败下阵来,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觉得有点儿委屈。 他连起诉书都已经写好了,可匡延赫却在背后把他们的气栓给拔了。 这算怎么回事…… 要是按照匡延赫的说法,那他干脆连律师都不要做好了,因为他手头就有个案子是帮一群女孩子起诉一个黑社会团体强迫卖淫,虽然他只负责民事部分的诉讼,但肯定也会招惹到这帮暴力分子。被手下的人报复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可即使这样,他也还是会去起诉,他干这行就是希望能看到正义的伸张,而不是受害人的退缩。 “你怎么胆子比我还小……”唐蕴幽幽地吐槽,扭脸诱惑道,“那可是一千万诶,你不想要吗?” 匡延赫不为所动,甚至都不搭理他了,留唐蕴自己胡思乱想。 到后面,他咂摸出了一个可能性来。 “你该不会是怕我受伤了,牵累到你们集团吧?”唐蕴保证道,“你放心,就算我出了事,我肯定也不会讹你们的。”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映出一张苍白平静的面容,匡延赫的眼神晦暗,无比认真地审视着唐蕴——好像在重新辨认他,反复推敲着他们的关系。 “唐蕴……”开口时,他的瞳孔里竟然闪烁着一点光亮,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有一肚子的情绪要宣泄,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叹出一口气,嗓音低沉地说道,“随便你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他全名,唐蕴察觉不妙,还想说点什么,但匡延赫自顾自地起身去取片子了。 一番检查下来,医生下了定论:局部肌肉软组织损伤,虽然没有损害到脏器,但还是建议近期卧床修养,避免过多活动。 至于一用力吸气就犯疼的情况,多半是跑步的时候岔了气。 唐蕴接过他的报告单,松了一口大气:“哎哟,你说你,跑岔气了自己没感觉吗?害我还以为你内脏破裂了,吓死我了。你小时候跑步也没岔过气吗?” 匡延赫不接他的话,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没有一点要等唐蕴的意思,看起来还在为他刚才的话生气。 唐蕴抓了抓愚笨的脑壳,追赶上去,小声哄道:“对不起嘛匡总,我不应该用那么邪恶的思想揣测你这么圣洁的灵魂,是我错了。” 电梯到了,匡延赫走了进去,还是不说话。 唐蕴难过地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真是恨死自己这张贱嘴了。 怎么关键时刻老是这么不顶用? 看了好几遍《沟通的艺术》,情商到底丢到哪里去了! 匡延赫按了一下电梯,终于开了金口:“不进来吗?” 电梯里除了匡延赫外,还有推着一床病人的家属,唐蕴赶紧钻进去,贴着匡延赫身旁站,偷偷瞄一眼电梯镜子里的匡延赫。 他的神色还是很淡漠,有点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并没有就此原谅唐蕴。 好大一个总裁,怎么这么孩子气。 唐蕴实在无奈,揪了揪匡延赫的衣袖:“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说的,我真诚地向你道歉,我接下来都听你的,你说不起诉,那我就去调解,去争取最多的赔偿,可以吗?你别生我的气了。” 就连躺在床上那位病人,都要被唐蕴的道歉所打动,对自己的丈夫说:“你看看人家,你刚才那算是什么道歉?什么叫——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从镜子里,唐蕴瞥见匡延赫的下颌歪了一下,明显是那种憋笑的暗爽,他就知道自己在匡延赫这“刑满释放”了。 唐蕴见好就问:“你还想去吃那家酸汤鱼吗?”。 匡延赫抬手看了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算了吧,太晚了。” “那要不你到我家去吃?”唐蕴记得这附近就有一家味道不错的中餐馆,里面有酸菜鱼,“我可以先点个外卖,到家就差不多可以开吃了。” 匡延赫犹豫了片刻:“行吧。” 唐蕴一出电梯就定了外卖,到小区取了些快递,匡延赫原本要帮忙,被唐蕴一把推开了。 “医生建议你静养,能不动就别动了。” 不过匡延赫后来还是帮他提了两件衣服。 到家收拾一番,外卖也到了,唐蕴把东西全都搬到茶几上,盘着腿,和匡延赫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东西。 法典一开始还有点畏畏缩缩,躲在阳台不敢出来,匡延赫喂了它一根猫条,小家伙就爬到他腿上,蹭他胳膊撒娇。 “它长大了好多。”匡延赫摸了摸法典的脑袋。 “对啊,这都一个多月了。”唐蕴把跳到茶几上的猫放回地毯上,“差不多长了两斤肉。” 匡延赫夹了块鱼肉,问唐蕴:“明天你几点上班?我让司机送你吧。” “啊?”唐蕴猜到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但是觉得没那个必要,“我的上班时间每天都在变,不固定的。” 匡延赫说:“没事,他可以提前守在楼下,你需要的时候打他电话就可以,直到你下班,再送你回来。” “算了吧,我还是比较习惯自己开车……而且我有时候去的地方,外人也不能进。” 匡延赫又想了想:“那你每隔几天就跟我换辆车开,这样他就不能根据车牌来跟踪你了。” “还是别了吧……”唐蕴老实说,“你的车都好贵,万一我刮了蹭了怎么弄?” “有保险啊,撞了也没事。”匡延赫固执道,“反正你二选一,要么让我司机送你,要么跟我换车。” 他的眼神不容置疑,唐蕴后来还是选择了后者。 两天后,唐蕴到律所上班,接到跑腿电话,说他有十几个包裹,问需不需要全部送上楼,还是放在楼下门卫就好。 唐蕴不记得自己有叫过什么东西,纳闷道:“谁送的?” “一位姓匡的男士。” “哦……”唐蕴说,“那麻烦你帮我送上来吧。” 他以为是文件一类的东西,结果跑腿小哥是借了辆推车才把包裹全部送上来的。 连前台的小姑娘都惊叹地伸了下脖子:“嚯唐律,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而且有的看起来还很大。 唐蕴不知道匡延赫在搞什么鬼,签收后,问前台借了把小刀,坐在休息区拆包裹。 防狼喷雾、电弧棍、随身报警器、家用报警器、电子门档、高清监控、伸缩甩棍、强光手电、防身项链、防身戒指、防身小刀,就连钢笔的笔帽旋开,也是一把锋利的小刀。 唐蕴边开边笑,怀疑匡延赫把网上所有的防狼工具全都买了个遍。 他尝试用新到的防身小刀,划开一个粉色小箱子。 果然很好用。 箱子里装着个猫耳状的毛绒发箍,耳朵毛和法典挺像的,手感很舒服。 【这是干什么用的?】他拍照发给匡延赫。 匡延赫言简意赅:【戴头上的。】 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唐蕴笑着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衣冠之下 第36节 匡延赫:【你不是很喜欢猫咪的周边吗?】 自从家里有法典以后,唐蕴的确是喜欢买一些小猫相关的东西,但是,这猫耳朵它……多少沾了点不单纯的元素。 唐蕴说:【这不是防狼,是诱狼吧?】 匡延赫:【不会吧?你戴起来我看下。】 第三十三章 热搜 匡延赫送的防狼道具实在太多,唐蕴一个人也用不了,把梁颂叫到家里一起挑几样趁手的,毕竟梁颂一直都是秦禹明未到手的猎物,会不会念念不忘,找机会偷袭,这也很难说。 梁颂看着满地纸箱里夹带着一件奇怪的私货,拿起来捏了捏猫耳朵,问:“这是你买的吗?” “匡总送的,说是和法典很像。”唐蕴拿起来戴在头上,摸了摸猫耳朵上的绒毛,问,“像吗?” 此时法典正好路过,狐疑地盯着唐蕴看了好一会儿,扭脸吃饭去了。 梁颂笑了一下:“像不像的很难说,不过还挺可爱的。” 唐蕴摸耳朵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开关,头箍发出很轻微的电流声,头上的猫咪耳朵竟然动了起来,还会模拟真实的猫咪飞机耳。 “哇,你别动你别动……”梁颂率先发现,急忙录视频给唐蕴看,“这耳朵好高级!它还会动呢啊!好可爱!要不你直播的时候戴吧,肯定很吸粉!” 他一边录像,又不自觉地夸了好几遍可爱,很像是第一次看到学会走路的小朋友,整个人欢欣鼓舞。 唐蕴把收到的空投视频转发给匡延赫,但是转念一想,这样的视频似乎有点暧昧?就好像剪了个好看的发型,第一时间发给crush那种感觉,于是赶紧撤回了。 匡延赫:【梁颂帮你拍的吗?】 可恶啊,居然被他看到了!这人手怎么这么快。 唐蕴只好说:【对啊,我让他也来挑几样防狼神器,万一秦禹明跟踪,也有个防备。】 匡延赫只回了两个字:【不错。】 不知道是在说,让梁颂来挑神器这件事做得不错,还是在说他戴上这个猫耳朵不错。 唐蕴有点好奇,但没有追问下去,低头研究一枚防身戒指,它并不能调节尺寸,但戴在手上竟意外的合适,他用它打开了一包薯片。 倒是梁颂,还是很在意匡延赫为什么会送这样的礼物——在梁颂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猫咪周边,而是情趣用品,这样的礼物,要么是姐妹送的,要么就是爱人送的,反正绝对不可能是甲方。 “他除了送你这个之外,还说什么了吗?”梁颂问。 唐蕴就把自己和匡延赫的聊天记录给他看了。 梁颂看到最后一句,顿悟了:“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不可能。”唐蕴还记得他想检查匡延赫伤势时,匡延赫那种抗拒的神态,“绝对不可能。” 梁颂:“为什么不可能?反正张飞是不会送关羽猫耳朵的。” 唐蕴把猫耳朵摘了下来,放到一边,在感情上,通常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站在着棋局里,就很难琢磨匡延赫的心思,更何况这人还总喜欢把情绪隐藏起来,连笑都是偷偷的。 “那他知道你是gay吗?”梁颂又问。 “应该不知道吧……我也没跟他提过这个。”唐蕴回忆道,“不过他知道你是个gay,因为我和他讲秦禹明的事情的时候,他问了一嘴,我就老实回答他了。” 梁颂打了个响指:“那他多半是猜到你的情况了,但也不是特别确定,所以用这个东西来勾引勾引你,看看你什么反应。” “会吗?”唐蕴小声说着,陷入迷茫。 他明明谈过好多段恋爱,之前能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眼神。 可是他的直觉到了匡延赫这里,就完全失效了。 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屏障,他看到的匡延赫,只不过是灯光与屏障相结合所投射出来的那部分,真正的匡延赫,还藏在后面。 他看不到,也握不住。 之后几天,唐蕴的电话没有再接到过秦禹明的电话,也不觉得有人跟踪,但梁颂的微信一直能收到好友申请的提示,那人的申请理由是空白的。 梁颂一般不加陌生人,所以忽略掉了这条消息,没想到这个号反复向他发送添加申请,理由那栏仍是空白的。 梁颂逐渐怀疑这是秦禹明的小号,就更不敢通过了。 梁颂爸妈报了团去海南旅游,没带上儿子,唐蕴担心梁颂一个人在家会有危险,就让梁颂暂时搬过来和他一起住,等风头过去再说。 周五晚上,俩人坐在一起吃晚餐,唐蕴正追一档科教纪录片,梁颂对这种视频没兴趣,低头刷手机。 吃到一半,梁颂忽然“卧槽”一声。 唐蕴撇过头问:“怎么了?” 梁颂激动道:“你金主爸爸的公司上热搜了!” 唐蕴打开微博一看,#向恒高管涉嫌强奸#这个词条占据热榜第一。 “我去……”唐蕴眼睛都直了,不过点进去发现这位涉事高管并不姓匡,他顿时松了口气。 原博主叫“大胆走夜路”。 也就是受害者本人,叫张雨薇,她用一长段文字详细描述了自己遭遇向恒集团分部总经理李晓博性侵的起因和经过。 张雨薇称自己和李晓博是在一次聚餐中相识的,当晚李晓博就多次向她示好,随后展开追求。 张雨薇于两周后答应和李晓博交往,直到一年后才发现李晓博原来已有家室,并且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于是提出了分手,但李晓博并不同意,以“会和妻子离婚”为由,继续纠缠,张雨薇不愿相信,让他把留在她家里的东西拿走。 十一号晚上,李晓博带着水果刀上门,将张雨薇强奸,并且将过程录制了下来,威胁她胆敢把这件事情捅出去,那一定让她一起身败名裂。 张雨薇在长文的最后还说道:我的人生早就已经被你毁掉了,没什么好怕的,倒是你,从今往后,只有低谷,永无重生。 长文后面还配了好些聊天记录作为证据。 此文一出,评论过万,绝大部分网友都在同情张雨薇遇人不淑,给予她安慰和勇气,劝她不要太难过,同时痛骂渣男,希望他得到法律的严惩。还有一些则在同情李晓博的原配和两个小孩儿。 与这条热门微博相关联的是警方的通报,确认已经将嫌疑人李晓博带回调查。 有网友在评论区质疑:强奸罪的定罪证据是不是很难获得? 有法律界的同行向网友解释:警方不会随随便便抓人,通常是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才会发布这样的通告。 言下之意是,李晓博的强奸行为是客观存在的,罪名大概率也是会成立的,就等警方录完口供,人证物证一起移交给检察院。 梁颂看完长文,骂道:“这人渣可真够坏的,竟然还敢威胁他!” 唐蕴并没有妄下定论。 张雨薇的长文看似言之凿凿,但是逻辑并不严密。 照张雨薇的意思,是她发现李晓博其实是有妇之夫,所以才提出了分手。李晓博随后强奸了她,并且录下视频威胁。 可如果张雨薇是意识到自己第三者的身份,绝望退场,李晓博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解脱吗?少了这个女人,换一个就好了。或是用其他方式去挽留她。为什么要录私密视频呢? 唯一的解释是:李晓博也有畏惧的事情。 也许张雨薇说,要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李晓博老婆;或者说要发邮件到向恒总部举报;亦或是单纯的想要一笔补偿金,而后导致了后续一系列行为的发生。 以及……被网友们忽略掉的一点。 “既然李晓博都预谋实施强奸了,为什么他还要录制视频,是怕警方掌握的证据不够将他定罪吗?他脑壳里装的是屎吗?”唐蕴绝不相信这是一个能爬到总监位置的人会疏漏的细节。 “对哦!”梁颂犹如醍醐灌顶,惊叹道,“你们律师的思维果然好不一样。” 唐蕴好言相劝:“你上网冲浪的时候也动动脑子吧,别什么都信。” 梁颂理所当然地说:“动脑子那还叫冲浪吗?那叫考试。” 唐蕴注意到一条热评:我五年前买的向恒的房子,到现在还没有交房,现在开放商跑了,集团推诿不负责,我现在每个月还要给银行还五千多的贷款,投诉无门,我都不想活了。 底下有众多网友回复: 【就是我们这边的,我也听说了。】 【之前我和我老公去看房的时候,有销售说,向恒的房子不好,下雨天漏水,物业也不负责,只能自己花钱修补。】 【漏水还好,我家天花板直接整片掉下来,差点砸死人。】 【向恒的工程质量真的堪忧。】 【本来还想买的,谢谢排雷。】 【又贵又烂,早点倒闭。】 很奇怪,这层评论底下几乎都是对向恒的负面评价,唐蕴很清楚的记得,自己刚才看评论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条热评,它是一下子被顶上来的。 他想到一个可能性,于是立刻把所有留言的id以及他们的留言截图保存下来。 “向恒手脚倒是挺快,已经发布声明了。”梁颂说。 唐蕴点入向恒集团的官微,置顶是一条由和裕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公关声明,用通俗一点的话翻译过来就是李晓博的事件目前还在侦查当中,向恒集团并不知晓此事。 热评第一:(doge)总经理有没有可能是向恒临时工? 这条回复里几乎全是“哈哈哈哈”,以及“你是懂讽刺的”。 热评第二:别骂了别骂了,再骂股票都要跌停了。(doge) 热评第三:总结:这事儿我们不想背锅,要骂就骂李晓博。 梁颂被网友的阴阳怪气给逗笑,不过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些。他扭脸问唐蕴:“怎么这么大的事情,匡延赫都没有来找你去做公关啊?” “李晓博是燕州分部的总经理,离我们这儿挺远的,应该不归匡延赫管吧。” 唐蕴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很好奇地点入匡延赫微博。 于二十分钟前,匡延赫的微博发布了一条和向恒官微一模一样的声明。 他的发布时间早于官微,而且ip定位就在燕州的和裕律师事务所。 所以几乎可以得出结论:匡延赫是第一时间得知李晓博被捕的消息,亲自下场找公关的。 唐蕴的脸仿佛被扇了好几巴掌一样疼。 梁颂没有注意到这些,只顾吐槽:“这声明怎么写得一点都不高级,里边居然还有错别字。” 能让梁颂这个二百五看出错别字来,那错得真的很明显了,大概是太着急出公关文了。人紧张的时候总是容易犯错,唐蕴对此也有经验。有时候自己检查了好几遍的合同都没问题,刚发给领导就被揪出错字来,所以他后来学乖了,重要的场合会用ai检查错字。 “管它有没有错别字呢,反正丢脸的又不是我们。”唐蕴皱着眉,有些烦躁地退出微博,一时间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匡延赫有关的事情了。 在此之前,他都以为匡延赫把他当成了朋友——即便没有达到那个高度,至少专业度也是被认可的。 他为向恒处理建筑工程纠纷,拿到了整整两千八百万的赔偿金,又和匡延赫一起卧底万晟录证据,他们搭档得那么默契,匡延赫很多次在微信上夸他做得很好。 衣冠之下 第37节 他以为匡延赫是认可他的,所以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匡延赫在遇到法律问题时会第一时间咨询他怎么办——就像开盘活动那天,闫楚扛着凳子砸人,匡延赫第一时间想到他那样。 可是这次却没有,遇到这么大的事情,匡延赫摆着现成的律师不用,却在外市临时找了个业务能力不怎么样的律师做公关。 唐蕴起身收拾碗筷,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难道匡延赫之前在微信上对他的赞美都是逢场作戏吗? 其实他对他先前的诉讼结果并不满意?不相信他处理刑事案的专业度?还是……匡延赫其实还在责怪他在处理万晟案件时的自作主张? 梁颂戳了块切好的西瓜塞到唐蕴嘴里,问他甜不甜。 唐蕴苦着脸刷碗。 分明应该是很甜的,可不知怎么,舌尖泛起的竟是苦涩滋味。 梁颂之前的分析一点都不准,什么勾引不勾引的,他对于匡延赫而言,根本就是可有可无。 第三十四章 出差 凌晨一点半,向恒燕州分部的办公楼内灯火通明,大家围坐在临时布置的会议长桌边,讨论该如何进行下一步的紧急公关问题。 高层涉嫌性侵,这是企业自打创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丑闻,对品牌的声誉影响巨大,就连在国外忙工作的匡继冲都加入会议。 匡延赫身后的投影幕上,是面色凝重,仿佛永远没办法舒展开眉心的匡继冲。 “热搜词条有人在撤吗?” 匡延赫说:“已经下去了。” 匡继冲:“那些评论能查到地址吗?他们说的情况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的房子有漏雨现象?” 多年前,向恒设在徽州的一个项目确实因强台风和暴雨侵害出现漏雨现象,在接到业主们的反馈后,向恒第一时间派出工程队进行抢修工作。 之后向恒在初期建设时,更加注重材料的选择,再没接到过类似的反馈,至于开放商跑路这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他们就是开放商,跑哪里去? 造谣的人甚至连他们集团的背景都没摸清楚。 匡延赫说:“我问过各个地区的负责人了,没接到什么漏雨的反馈,就算有,也都已经抢修完毕。有的热评都是蹭热度的,我已经让人处理掉了。” “处理掉?”匡继冲并不满意,“怎么处理?光删除就好了吗?不去查一下造谣的源头?” 分部的营销总忙不迭回道:“匡总已经叫了人在弄了,目前看到的ip地址都来自不同的地区,查起来也需要一点时间。” 一位中年员工没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会议室里的众人也纷纷被传染。 匡延赫也很困了,他昨晚上就因为工作的事情没有休息好,只睡了一个小时,下午好不容易躺下想歇一会儿,收到助理的通知,说是警方把李晓博给带走了。 他当即带上闫楚和助理,驱车赶到燕州,忙到现在,眼睛已经酸涩到快要睁不开了,刚才上洗手间照镜子时,看到整个眼球都是红的。 可是危机不解除,他是没办法休息的。 他用手遮了下脸,悄咪地打了个哈欠,眼底腾起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匡继冲在挂断视频后,又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条消息:【尽快把李晓博的事情搞定,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热搜了。】 匡延赫又进洗手间,狠狠搓了把脸颊,刚起来的睡意就这么被他揉散了。 宣布会议结束,众人纷纷起身,返回各自工位,匡延赫则沿着落地窗一直走,推开尽头办公室的玻璃门。 由于他极少来分部出差,每次待不过一周,这里其实没有他的私人办公室,眼下他所待的房间是休息室,用来招待一些政府工作人员用的。 桌上摆放了整齐的茶具,瓷碗精致,茶叶是正宗西湖龙井,还剩下小半包。 助理知道他喝不惯这些,特意点了杯冰美式,可是刚才的会议开太久,冰美式已经变成热中药了,难喝到他怀疑人生。 重新点入微博,有关向恒和李晓博的所有词条已经撤下去了,然而这几个小时,还是让话题有了上亿的阅读量。 匡延赫刷新首页,还是能看到网友们对这个话题的讨论。 微信上,收到了公司员工对本案时间线的梳理。 张雨薇口中所说的强奸案发生于五月十一日,也就是上周三,在张雨薇报案后,警方花了两天时间调查取证,周六上午正式实施抓捕。 李晓博被带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他还在家中迷迷糊糊睡大觉,家里除了他和她妻子就没别人了。 李晓博妻子董慧在看到丈夫被警方带走后,并没有声张,而是帮他向公司请假,缘由是生病住院。 公司不疑有他地准许了他的假条。 又过了几天,张雨薇忽然发布了一条长文微博控诉李晓博的种种罪状,半小时后,热搜突然爆了,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 讨论度上来之后,评论区忽然出现许多控诉向恒工程质量问题的账号,很显然是同行在借这波热度打压品牌声誉。 有人在群里面提出想法:【会不会整件事情都有人预先策划好了?有人比我们先得知李总被捕的消息,于是花了一笔钱,联合张雨薇炒这波热度。】 据调查,张雨薇本人挺漂亮,又很年轻,毕业于艺术职业学院,有演员梦,奈何没有一丁点儿人脉资源,只在剧组接点跑龙套的活儿。 这次的热度让张雨薇在几个小时里收获了百万粉丝。 不过也有女员工发表完全不同的看法:【我想没有哪位女性会想要以这样不堪的方式出道的,就算有了粉丝又怎样啊?‘被强奸’的标签,还是会贯穿她的一生。】 【这就要看每个人的接受程度了,有的人就愿意挣这个钱,卖完惨以后直播带货,搞不好生意很兴隆。】 【对啊,在这件事情上,她看起来就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大部分网友都在同情她。】 匡延赫一点儿也不了解女人,遑论去猜测她们的所思所想,于是把调查的事情交给了和裕律师事务所的庄律。 匡延赫其实并不认识庄律,之所以用他,纯粹是因为庄律曾连续三年担任向恒燕州分公司的法律顾问,对公司业务多少了解一些,沟通起来没那么麻烦。 ——他原本是想联络唐蕴的,但谭副总说,南城的律师有的只是南城的人脉,到这边就起不上什么作用了,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而就在刚才,闫楚告诉匡延赫,这位庄律师最擅长的是民商事的代理诉讼,对刑事案件的辩护屈指可数。 “难怪回个消息要半天,他不会现场查起法条来吧?”匡延赫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距离他问庄律“什么时候才可以把李晓博保释出来,需要哪些材料”这个问题已经过去半小时了,那边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仿佛已经睡过去了。 这不禁让匡延赫惦念起有唐律在身边,随叫随到的日子。 唐蕴总是很主动地向他汇报工作进度,匡延赫有什么问题,他几乎都是秒回,答案通俗易懂。 不像这个庄律,总是回答一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法言法语,好像把法律语言翻译成人话是要额外收费一样。 匡延赫实在等不及庄律的回复,尝试给唐蕴发了条信息,问他睡了没。 唐蕴几乎秒回:【没呢,咋了?】 匡延赫看到消息,顿时像被灌了一杯冰美式似的,恢复了精神气:【我这会儿在燕州,公司遇到了一点麻烦,热搜你有看到吗?】 唐蕴:【我看到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唐蕴聊起天来,匡延赫会比较放松,就好像面对相识了十多年的知己那样,他卸下一切防备,直截了当地问:【你有没有办法把人领出来?】 唐蕴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喝水,被狠狠地呛了一下,差点儿吐床上。 办理刑事辩护总会遇到很多匪夷所思的提问,他曾听过嫌疑人家属问他,能不能把人捞出来,或是问他有没有相熟的狱警,通通关系把人放出来,哪怕是爬通风管道也行。 不得不说,匡延赫还算有文化的那一拨,“领”这个字,用得很有灵性。 可以解释为,把人保释出来;也可以理解为,疏通关系,把人放出来;还可以理解为,用专业知识把人辩护出来。 这就很考验一个律师的经验和悟性了,不同级别的律师各有各的办法。 唐蕴想了想说:【这个事情急不得,不过你要是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试试看。】 于是第二天下午,忙完工作的唐律师踏上了开往燕州的高铁。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体验高铁商务座的服务,车票是匡延赫提前为他定好的,属实让他受宠若惊了。 毕竟他之前出差,都只敢买二等座,怕买贵了当事人不给报销。 唐蕴学着隔壁大叔的样子,把座椅放平,吃着乘务人员送给他的小零食,晃着脚丫,录下一个简短的视频发给梁颂,颇为得意地说道:【还得是匡总,多大气!直接商务座!】 梁颂比他还凡尔赛:【啊?你以前都没坐过商务座啊?二等座不能放吗?】 唐蕴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 中途,窗外忽然下起雨来,外面的景色都被雨水模糊,唐蕴听着雨声,仿佛穿越回了第一次去帆船大楼找匡延赫的那个傍晚。 也是个暴雨天。 掐指一算,他们竟然已经认识两个月了。 他原以为自己挺了解匡延赫的,后来发现并不是,就比如这次,他认定匡延赫不会再找他了,消息却来得猝不及防。更没想到自己的心情竟跟着这人的消息起起伏伏。 唐蕴的计划是下了高铁后打辆车,直接去向恒分公司,不过在高铁到站前的二十分钟,匡延赫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现在出门,一会儿你要是先到的话,就在北边的出站口等我。】 唐蕴愉快地笑起来,忙回道:【嗯嗯,好!】 燕州这边唐蕴其实来过好几次,都是跟同事一起出差办案,勉强算得上熟悉。 下了高铁,他快步飞奔向北站,中途凡是看到反光的东西,都要照一下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 他很懊恼没有在车里备一瓶定型喷雾,早上夹的头发,这会儿已经完全失去造型感了,更懊恼刚才昨晚上因为懒惰,没有洗头,甚至因为走得急,连香水都忘记喷。 他一边郁闷一边兴奋,怀着矛盾的心情,望见了停在路边的,匡延赫的黑色大g。 驾驶座的车窗下降了一半,唐蕴对上了匡延赫的目光,俩人很默契地挥手示意。 唐蕴左右看了看,正准备冲过马路,没料到大g的车门打开了,一双长腿落地,溅起一点水花,匡延赫手中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唰——”唐蕴能听见很清脆的,雨伞撑开的声音。 匡延赫沿着斑马线朝他缓缓走来,伞面遮住他的身躯,一直到距离唐蕴很近的地方,他才看清楚匡延赫的脸。 很显然,他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满是疲惫,下巴泛出一点青色胡茬,头发也没有精心打理,像是流落在外好几天,没有人在乎,也没能好好吃饭的宠物。 唐蕴望着他这副憔悴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有点难受,很快他就意识到,这种陌生的情绪可能源于对匡延赫的心疼。 无论他的大脑多么抗拒承认这一点,心脏搏动的频率作不了假,从高铁下来这一路,他的心跳一直都很快。 “好久不见,唐律师。”匡延赫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唐蕴回想了一下,距离他们上次吃饭不超过两礼拜,但确实有种如隔三秋的感觉,他走入伞下,笑了一下说:“是好久不见了。” “饿吗?要不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匡延赫问。 唐蕴在高铁上已经吃过些水果了,并不是很饿,不过他觉得此时的匡延赫很需要一顿饭来补充能量,于是点头答应。 衣冠之下 第38节 匡延赫就近选了家餐厅,规格不算很高档,但胜在上菜速度很快,味道也不错。 唐蕴盯着匡延赫,让他多吃一点主食,别只顾喝汤。 匡延赫回了条手机消息,抬头问:“你带衣服过来了吗?” 唐蕴点头道:“带了啊,不过我今天走得急,就带了一套,是我一直备在车里的。” 匡延赫:“感觉挺多事情需要你处理的。” 言下之意是,这两天他恐怕都回不去了。 唐蕴说:“没问题的,大不了让梁颂给我打包寄过来,反正他跟我一块儿住。” 匡延赫手里的汤匙缓慢搅动,语调平淡地提出疑惑:“他自己没有家吗?” 第三十五章 房间 唐蕴光顾着品鉴服务生刚端上来的扇贝,并没在意那双眼里的情绪波动,老实巴交地解释:“当然有啊!他家可有钱了,住的大别墅,不过他爸妈这阵子都去海南旅游了,留他一个人在家,所以我就让他先来我这边住一段时间,相互也有个照应。况且我来燕州出差,也需要他帮我照顾下法典。” 匡延赫咬了一口葱油鸡,咀嚼了两下,觉得味道不对,才发现自己光顾着看唐蕴吃东西,忘记把葱叶挑出来了。 吐出来不太合适,他勉为其难地咽了下去,问道:“你和梁颂认识多久了?” “好多年了啊,我大一那会儿就认识他了,”唐蕴心算了一下,“天呐,已经快十年了,时间过得好快!” 匡延赫状似不经意地问:“他有交往的对象吗?” 唐蕴觉得他今天很怪,一直在关心梁颂,难不成和秦禹明一样,也对梁颂产生兴趣了?平心而论,梁颂是长得很不错,清秀白净,大双眼皮,明明三十多岁了,却还是很孩子气,骨相特别优越。 唐蕴回想起自己最近发在朋友圈里面的,很多梁颂和法典一起玩耍的照片,有搞怪的,但大部分都是帅气可爱的,莫非匡延赫也看到了? 唐蕴一下没了胃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有点好奇,你们两个怎么能一起住这么久,像我就不太能接受和别人一起住,会有矛盾。” 唐蕴松了口气:“主要是我俩三观契合吧,他这个人性子软乎乎的,特别好哄,所以我们不会有矛盾。” 匡延赫咬了一下筷子。 回到车里,唐蕴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整件事的起因经过,但由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联络到张雨薇本人,所以这个经过,也只是匡延赫视角下的经过。 “那有联络过李晓博的妻子吗?”唐蕴问,“她有没有可能把李晓博被拘留的消息泄露出去?这样你们的竞争对手就有机会联合张雨薇来制造舆论了。” 匡延赫道:“概率不大。” 事发后,匡延赫和闫楚曾亲自登门拜访过董慧,询问她知不知道自己丈夫在外面做过什么。 董慧把小孩子安排到楼上写作业,又为闫楚和匡延赫倒了水,神色平静地说:“警方带走他的时候说过了,涉嫌强奸。” 匡延赫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谁说不意外呢,我还以为他只是在外面嫖个娼,没想到会有女朋友。”董慧垂着眼眸,语气依然很平静,仿佛在诉说别人家的事情。 闫楚讶异地拧着眉:“他还经常嫖娼?” 董慧说:“应该是的,我在他手机里看到过消费清单,经常捏个脚就要捏掉好几千,带着一身酒气和女士香水味回家,除了嫖娼我想不到什么其他的可能性了。” 闫楚问:“那你有留下什么证据吗?” “没必要,”董慧自嘲一笑,一脸无所谓地说,“只要他回家就行了。” 匡延赫简直怀疑这俩人是形婚夫妻,但到底没有把这么冒犯的问题问出口。 “那这段时间除了警方,还有其他人联络过你吗?” 董慧摇摇头:“没,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出去嫖个娼,被人仙人跳了,只要价钱谈妥,人就可以被放出来,但没想到几天过去,那个女人一直都不肯和我的律师见面,我还想着她是不是想捞一笔大的,结果就看到了热搜,我也挺莫名其妙的。” 闫楚:“那你觉得你丈夫会强奸她吗?” 董慧沉吟片刻,淡漠地回答:“我不知道,我和他是分房睡的,一天下来也说不到几句话,他早就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李晓博了。” 大g在红路灯口缓慢停下,匡延赫看向唐蕴说:“按照董慧的说法,她和李晓博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没有离婚纯粹是为了孩子着想,她一个全职的家庭主妇,还得仰仗丈夫每个月三万块的生活费。 她并不干涉李晓博在外面花天酒地,她之所以帮丈夫请病假是怕罪行暴露,会影响他丈夫年薪百万的工作,所以她是最不想让别人知道丈夫被捕的人。” 唐蕴皱眉,眼神里带着点鄙薄:“年薪百万,就给媳妇儿三万一个月啊?” 匡延赫说:“百万是税前收入,我们这行的税率比较高,税后其实也没剩多少了,不过干这行的,多少会有点灰色收入。他每年具体挣多少,我是不清楚的。” 唐蕴理解了,过了会儿,又问:“那你刚才说,还有事情要我解决,是什么?不会是查热搜底下的负面评论吧?” “这么聪明?” 唐蕴说:“其实我刷到那些留言的时候就想到可能是同行趁机抹黑,所以我把证据都截图保存下来了,你要是想起诉的话,我还是可以帮你找到他们的。” 匡延赫意外地看着唐蕴:“你居然保存了?” “啊,”唐蕴知道自己没有白费力气,有些得意地扬了下眉毛,“因为我看到有条说开发商跑路什么的,觉得很离谱,开发商不就是你们集团吗?要是真的卷铺盖走人,你也不可能还站在我面前了。” 匡延赫笑了一下:“还得是你,反应还挺快。” 唐蕴从这话语里解读到了充分的信任,内心有些膨胀,脑子一热,便把憋了一晚上的心里话给吐了出来:“那你昨天怎么没有第一时间联络我啊?” 匡延赫陷入沉默,这令唐蕴变得尴尬而紧张,迅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里充斥着对金主爸爸的不满和抱怨。 匡延赫找谁是他的自由,这世上又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匡延赫一定要找唐蕴做代理律师。 他在不知不觉中越了界。 正准备换个话题,匡延赫突然说:“我想过找你的,但……太远了。” “也还好吧,我之前也经常来燕州这边出差的。” 甭管是不是场面话,唐蕴听到了自己想听的部分,便觉周身逐渐温暖。 “我们现在是直接去公安局吗?”他问。 “公安局庄律已经去过了,”匡延赫顿了一下,着重强调,“就是副总推荐的那个,能力挺一般的律师。” 唐蕴的嘴角没忍住翘了起来,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匡延赫:“庄律说,现在还不让保释,警方那边也不让会见当事人。” “理由呢?” “说是还在调查当中,不让会见。” “啧。”果然不出所料。 根据法律规定,在犯罪嫌疑人被侦查机关第一次讯问后或采取强制措施之日起,受委托的律师就可以会见在押的犯罪嫌疑人,为嫌疑人提供法律帮助,且会见次数没有上限,会见期间警方不得随意监听谈话内容。 不过理论归理论,在实践过程中,办案机关滥用批准权,对律师会见随意进行限制和监控,律师时常会面临三难问题:会见难、阅卷难、调查取证难。 没点人脉资源,是真没办法进行下一步。 唐蕴直接打电话给师父江峋——全律所上下,凡是遇到碰钉子的事情,都是默认丢给江峋的,他这人整天神神秘秘,很少出现在律所,但是神通广大,人脉甚广,广到什么程度呢?没有人能够讲得清他家究竟什么成分什么来头,但又都知道他家很有背景。 唐蕴亲自见识过江峋用一通电话,把日理万机的副市长叫到了饭桌上,两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探讨高铁工程建设和拆迁规划的问题。 副市长对待江峋的态度,和唐蕴对待江峋的态度相差无几,卑微中又透着一点可怜兮兮的期待——就像过年时候大家拜见财神爷。 因为江峋的无所不能,大家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如来佛”,假设有什么问题是江峋都解决不了的,那就真的没辙了。 江峋在五分钟后回了他一条消息:【13934511789,陆局的。】 “应该是没问题了。”唐蕴说,“我拿到燕州公安局局长的电话了。” 匡延赫短暂的讶异了一下,竖起大拇指:“漂亮。” 有了这个电话,就仿佛拿到了游乐园里面的快速通门票,所有的关卡都变得顺利起来,唐蕴只需出示证件材料,全部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笑脸相迎。 甚至刑警队队长亲自为唐蕴和匡延赫沏了一壶茶,不过从他皮笑肉不笑的脸上,还是能看到明目张胆的不爽。 “打扰了。”唐蕴有礼貌地接过茶水杯,“麻烦带一下路吧。” “欸,好的。”队长喊了个明显是实习期的小警员说,“小陈,你带他去一下看守所,他要见李晓博。” 小陈靠近队长时,队长压着嗓子交代了一句:“注意一下会见时间。” 匡延赫不是律师,无权和嫌疑人碰面,于是被安排在了调解室休息,大概等了五十多分钟,唐蕴才回来,磨砂的文件袋里装有几页复印好的材料。 匡延赫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里面是唐蕴与李晓博的会见笔录,全是由唐蕴提问,李晓博回答。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都这个年代了,会见笔录的回答部分,竟然还是用手写的。 唐蕴的字和医生开的处方简直如出一辙,匡延赫的眼睛都快要看瞎了,只认出五个字:李晓博,已婚。 “这……这都什么啊?” “李晓博自己交代的事发经过啊。”唐蕴问,“你看不懂吗?” 匡延赫给出锐评:“你的字也太丑了……还是说,你们律师也要单独学一门语言速记?” 唐蕴夺回自己辛辛苦苦手写的笔录,放回文件袋:“简而言之,他说他是被冤枉的,他从来没有强奸张雨薇,更没有录什么视频。” 事情有些出乎意料,匡延赫皱了皱眉,发动车子:“你还是展开说说吧。” 据李晓博自己交代,他是在两年前的一场酒会上认识张雨薇的,的确如张雨薇所说的那样,李晓博主动追求了两周,但他坦白地交代过自己有家庭,只是和妻子感情不和,过着分居生活,没离婚是因为有两个孩子要抚养。 张雨薇是在明知他有妻儿的情况下,自愿做他的情人的,作为交换,李晓博每个月会给张雨薇两万块作为生活费,逢年过节的红包礼物等另算。 这两年下来,他在张雨薇身上至少花掉了两百万。 李晓博十一号那天确实是接到了张雨薇的电话,约他在租住的房子里碰面,但张雨薇并没有和他提分手,而是问他什么时候才肯和董慧离婚。 李晓博从来就没考虑过离婚,毕竟他妻子很善解人意,并不干涉他的自由,而且他们孕育了两个小孩儿,这样的状态他自己很满意,于是敷衍地说再等等。 张雨薇看起来很失落,李晓博便允诺年底发了奖金给她买一套别墅,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张雨薇笑起来,表现得很满意,主动和他亲吻,先是替他口了几分钟,李晓博有反应后,便和张雨薇做爱了,全程一共射了两次,并没有录像。 “他第一次是射在张雨薇的阴道,第二次是肛门,全程没有戴套,大约进行了四十五分钟。”唐蕴面色平静,凭记忆复述着自己和李晓博的谈话内容。 匡延赫听着倒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倒也不用这么细致。” 唐蕴觉得匡延赫的表情罕见的有趣:“有画面感了是吧。” 匡延赫没作答,只是问:“你们查证都这么细致吗?” 唐蕴点头道:“当然,这是必须的啊。” 这倒不是他恶意地去窥探他人隐私,凡是刑事案,都必须经过这样抽丝剥茧的过程。 衣冠之下 第39节 “因为疑点往往藏在细节里,只有反复核对口供与证据材料,才有可能还原真相,看到底是谁在撒谎。” 匡延赫理解了,就好像玩剧本杀。 “那发生关系以后呢?” “提裤子走人。” “啊?” 唐蕴:“就是这样,没了,哦不过里面还提到了一个人,叫曹萌萌。之前张雨薇和她一起合租过房子,俩人发展成了好闺蜜,曹萌萌曾一度反对张雨薇和李晓博交往,因为知道他是已婚男,觉得这样很没道德,但不知道张雨薇是怎么说服曹萌萌的,总之这姐妹俩后来又和好了,去年曹萌萌生日的时候,还邀请了张雨薇和李晓博一起参加。” 匡延赫道:“所以只要这个曹萌萌能够站出来证明张雨薇在撒谎,对于李晓博而言就是好消息。” “对。”唐蕴点点头,夸他很聪明,“如果是长期的包养关系,最后判强奸罪的概率就会被拉低。” “这样啊……”匡延赫纳闷道,“那李晓博和张雨薇谈了那么长时间,就没有什么聊天记录可以证明女方是知三当三吗?” 唐蕴笑他天真:“你在外面搞外遇,还把聊天记录给留着啊?” “不好意思,没搞过外遇,不是很清楚。” 唐蕴感觉他在阴阳怪气,但没有证据。 他解释道:“李晓博这人属于实干家,不怎么在微信上跟张雨薇撩骚,想要了就直接约出去,更不会在微信上提自己的老婆。至于转账记录什么的,也只能证明李晓博和张雨薇交往过,不能证明张女士是知三当三。” 匡延赫又问:“那你有这个曹萌萌的联络方式吗?” “有她家地址。”唐蕴说,“我准备明天去见见她。” 匡延赫问:“我可以一起吗?” 唐蕴犹豫了一下:“行,不过你别说你是向恒的人。” “我明白的。”匡延赫点点头,嘴角爬上一个很微小的笑,“那到时候我就假装是你的贴身助理。” 唐蕴又想起上回在万晟售楼处,匡延赫那令人难以招架的临场发挥,调侃道:“没想到匡总还挺喜欢cosplay。” 匡延赫打了个哈欠,捏了一下酸胀的眉心。 唐蕴立即关心道:“你是不是这两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啊?好像没什么精神。” “是一直没休息。” 匡延赫拿起咖啡,正准备喝一口提神,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把他的咖啡抢走了。 “别喝了,越喝越睡不着。”唐蕴抬了抬下巴,“前边路口靠边停车,换我来开。” “不用了,又没多少路。” 唐蕴没讲话,只是这么盯着他,但眼神中充满浓浓的警告意味,好像在说“这可不是做我贴身助理该有的态度”。 匡延赫在后视镜里检查了一下后方车辆,靠边停车。 目的地是京州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唐蕴今晚入住的地方。 抵达酒店车库,匡延赫对唐蕴说:“你先上楼休息吧,我公司还有事情要处理。” 唐蕴已经解开了安全带,闻言,又扣了回去:“我送你过去好了,你别疲劳驾驶了,挺大个总裁,怎么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像我这种穷鬼都知道生命很可贵。” 匡延赫笑了一下:“知道了,我让助理来接我。” “行吧。”唐蕴忙活一天也有些累了,“那我先上去了。” “嗯,”匡延赫点点头,又忽然叫住他,“哦对了,闫楚说三楼有特殊服务,你喜欢的话也可以去体验一下。” “啊?”唐蕴惊住了,“特殊服务?是哪种特殊啊?” 他知道很多富商请有权有势的官员吃饭时,会额外提供一些服务,其目的是为了掌握对方的把柄在自己手上,这样大家就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了。没想到匡延赫也深谙此道。 匡延赫用他一贯清冷的语调说:“泰式spa、东北搓澡、成都掏耳之类的,据说手法都很专业,和她在当地体验到的一模一样。” “……”哦。 “听起来还不错,”唐蕴问,“那你待会儿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这几天积压的工作太多了。”口吻很像是成年人在敷衍一个满怀期待的小孩。 “哦……” 唐蕴有些失落地点点头,他原本还以为匡延赫会和他一起吃晚饭来着。 不过他的这份失落在推开房门后,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代轻奢风的总统套间,分上下两层,大约五百多平,唐蕴定在门口足有五秒钟,才敢相信这是匡延赫帮他定的房间,他即将在这里度过好几个美好的夜晚。 这他妈是出差吗?这分明是度假啊! 他郑重宣布匡延赫是他认识的金主爸爸里面,最慷慨最体贴以及最帅气的。 房间的装修让他想起电视剧里面那些顶级富豪门的家,配色以白灰为主,鲜亮的部分也并不会破坏房间整体的美感,更像是画龙点睛,房间里的易碎品很多,且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唐蕴小心翼翼地走动,生怕磕坏了什么东西——虽然大概率匡延赫会为他的失误买单,但他可不想就这样卖身为奴,一辈子替向恒打工。 确定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唐蕴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迫不及待地扑进沙发,用跪着的姿势蹦了几下,随后给梁颂弹了个视频,宣布这个天大的惊喜。 “总统套房啊!我他妈这辈子没住过这么豪华的房间!” 唐蕴举着手机,像参观博物馆一样四处走:“我靠这里边居然还有个台球桌,连麻将桌都有!” “看来你的金主还真是钱多到没处花啊,”梁颂又开始了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就你这一平米不到的体积,用得着这么大的地方吗,这不是大花瓶穿裤衩子——白白浪费吗?” 唐蕴无视他的嘲讽,又被另外一道门里的钢琴和架子鼓震惊到了。 “我去……我小时候可希望我能有一架自己的钢琴了。” 叮叮咚咚弹了几下,梁颂就谴责他的噪音扰民,让他赶紧停下来。 一楼都是办公和休闲的区域,唐蕴沿着楼梯上去,随意推开一道门。 起居室、更衣室、浴室、书房都是贯通的,中间由一道道移门隔开,走到最深处,又是另外两间卧室,这更像是接待一个家庭用的。 “这么大的地方,给我住,属实是有点浪费了。”唐蕴长手长脚瘫在床上,没出息地滚了好几圈。 这有钱人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连床单被罩都是香喷喷的,床头还很贴心地准备了日用品、充电线以及各种品牌的香水。衣柜里光是睡衣就有十多种款式可以挑选。 梁颂接茬:“还不如直接给你打钱是吧。” 唐蕴嘿嘿笑:“你懂我,不过偶尔体验一下也不错,毕竟这辈子可能也就这一次了。” 放置好东西,唐蕴到三楼体验了一下匡延赫口中的特殊服务,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想起今天还没见过法典,唐蕴坐在沙发里,又给梁颂弹了个视频过去。 “又干吗啊?” “法典吃饭没啊?今天拉臭臭了吗?” “吃了,拉了……”梁颂说,“你怎么都不关心关心我拉臭臭了没。” “滚。” 唐蕴的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刷卡解锁的声音,唐蕴疑惑地望过去,听着解锁成功的音效,霎时呆若木鸡。 这房间除了他,怎么还有人有房卡? 客房服务吗? 房门一声轻响,只见匡延赫推着一个硕大的黑色行李箱走了进来,很自然地换上拖鞋,并不意外地朝唐蕴看了一眼,好像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结束忙碌工作的夜晚。 “卧槽。”唐蕴被吓了一跳,连人带果盘一起滚到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拾起手机,轻声道,“匡总来了,我先不和你说了!” 匡延赫斜睨着狼狈的他,唇角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三十六章 男模 “你下班啦?”唐蕴很尴尬地笑了一下,快速把掉在地上的几颗荔枝和青提捡了起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你刚才……在和谁打视频啊?” 他问话的语气和工作时很不一样,不似甲方对待乙方那般郑重其事,好像只是单纯的出于好奇想关心一下,可又担心冒犯,于是这个压根儿都谈不上隐私的问题,也被他问得犹犹豫豫。 “梁颂啊。”唐蕴把水果拿到水龙头下冲了一下,往嘴里塞,“我问他法典拉臭臭了没。” 匡延赫“哦”了一下。 唐蕴的眼睛一直盯着他那个黑色行李箱,上面贴着很多托运才会用到的贴纸,看起来它陪主人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唐蕴不明白为什么匡延赫会带着它一起进来。 难道今晚匡延赫也要住在这里吗? 这个可能性冒出来的时候,唐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意外抽中了获奖概率极低的演唱会门票。 匡延赫也跟随唐蕴的目光,望向自己的行李箱,俩人抬眼时,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 唐蕴强装淡定地往嘴里塞了颗提子。 牙齿发一点力,甜腻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你那提子洗干净了吗?”匡延赫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洗了啊,我洗了!”唐蕴被盯得很不自在,无措地强调了两遍。 “甜吗?”匡延赫问。 “嗯,超甜的,你要吃吗?”唐蕴瞟了一眼果盘,才发现里面只剩下莲雾果了,他手中还握着两颗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提子,冲洗过了,表皮湿漉漉的,但他觉得匡延赫会嫌弃,于是说,“我再帮你点一份?” 没想到匡延赫向他伸出了手:“我先尝一下。” 匡延赫的手掌宽大,手指更像是比普通人多长了一截似的。 “你的手指看起来好适合弹钢琴。”唐蕴真心实意地评价,把最后两颗提子一起放到他掌心。 匡延赫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不会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吧?” “当然不是了!”刚说完这话,唐蕴就想起来第一次和小哑巴在电影院约会的时候,他就夸过小哑巴的手指很长,很适合弹钢琴。 但他很擅长嘴硬:“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 匡延赫吃掉提子,冲了一下手说:“很一般,别点了。” “啊?”唐蕴觉得不可思议,“这甜度还一般啊,你的味觉是去八号当铺当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