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同人】春山可望(np)》 第一回光阴未抵一先棋 “依山傍水房数间,行也安然,坐也安然。 一头耕牛半顷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雨过天晴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路逢骚客问诗篇,好也几言,歹也几言。 布衣得暖胜丝棉,新也可穿,旧也可穿。 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夜归挚友话灯前,今也谈谈,古也谈谈。 一觉睡到日三竿,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当是时,日薄西山的大唐王朝已无力回天,梁王朱温逼迫哀帝李柷退位,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梁。 只见这天下间:藩镇割据,拥兵自重;西北天狼,虎视中原。 而这一处桃源乃是昔日贞观年间术士袁天罡、李淳风的隐居之处,兵戈鲜至,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稚童们念的这首童谣相传便是李淳风所作。 一位年轻样貌的女冠负手伫立在亭中,听得身后脚步声渐近,也不回身,感慨道:“不意这童谣传承了三百年。袁叔叔……不良帅,今日再听闻,可还是当年心境?” 袁天罡将一坛刚开封的酒放在桌上。隔着面具,他的声音显得尤为沧桑低沉:“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老臣惭愧。” 女冠回身摇了摇头,与袁天罡相对而坐。她接过递来的酒碗嗅了嗅,笑道:“青梅酒?难道不良帅是想效仿曹刘,煮酒论英雄么?” “殿下或许做得刘皇叔,可老臣绝非曹孟德,做不出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袁天罡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好酒应是好酒,只是他早已尝不出味道,醇醪还是清水,于他而言都无甚区别。 “我当然知晓您的忠心。只是我么……终究是一介女子,当不得汉昭烈。即便勉强为之,怕也是徒增笑耳。”那女冠端起酒碗亦是一饮而尽,品味片刻赞道:“好酒!” “殿下谦虚了。您自小跟在太宗文皇帝身边,耳濡目染,论治世之术未必逊色于高宗陛下。更何况这皇位,天后能坐得,您身为太宗嫡女,不是比她更名正言顺么?”袁天罡此言真心实意。他虽不大赞同女子当政,但有武后先例,更兼眼前这位乃是太宗之女,又拜得李淳风为师,也算是他自小看着长大,资质如何他心中相当有数。 “九哥文韬武略,我不能及。只是我以为不良帅您会效仿伯夷、叔齐,不食周栗,没想到您也认为我那九嫂是正统皇帝么?”女冠听出袁天罡语气认真,有意岔开话题。 袁天罡叹息道:“老臣的想法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历代先帝的想法。自中宗、睿宗以下,哪一位陛下身上不流淌着武后的血脉?难道要叫他们承认自己是乱臣贼子的后人么?” 即便是对祖母深怀恨意的唐玄宗,也不得不尊奉武后牌位。 “血脉?唉,何必如此在意血脉。我李唐嫡系血脉恐怕已经断绝,何况现今乱世,百姓只求有明主终结乱世,是不是李唐遗脉做皇帝又有什么相干呢?我大唐虽享国近三百年,却也不敢妄称什么天命所归。周朝八百年,两汉四百年,待大势已去,不也无论如何也没法力挽狂澜么?”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惊醒的不止李隆基的天宝大梦,还有自贞观年间便陷入沉睡的她。 与袁天罡不同的是,贞观二十年至天宝十四年,这百余年的繁华于她而言只是后辈口中的盛世遥望,史笔下的寥寥几页。永徽之治、开元盛世,这些她未曾亲历,自然难以理解袁天罡的执念所在。 “唉,我知殿下无意逐鹿,老臣也不敢勉强。只是现如今又有哪个诸侯能有昔日太宗之能,终结乱世,一统天下呢?”他知眼前这位殿下闲云野鹤惯了,本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游说。能成则成,不成则已。 只希望真正寄托他厚望的那一位,千万不要似这般让人头痛。 女冠抿了口酒,笑道:“北地三王中,唯有晋王李克用算得上后继有人。晋王世子李存勖,南击朱梁,北却契丹,战功赫赫,勇冠三军,倒有几分肖似我阿耶……的曾孙李隆基的年轻时候。而且太原乃是我李唐龙兴之地,于我和九哥而言更是意义非凡,如此看来,那李家父子当也算得上是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了。”她心中已有天子人选,只是那人如今势单力孤,说不得将实力最强盛的李存勖推上来,好让袁天罡不要留意到那人。 “沙陀李鸦儿?哼,侥幸得先帝赐姓的异族人,也敢窥探中原帝位么?”袁天罡语气轻蔑至极。不过放眼天下,也确实只有李克用父子和那岐王李茂贞能让他花几分心思对付。 “哎,您莫要如此说。李克用父子入了宗室属籍,也算得我大唐宗室了,而且听闻他如今仍用着大唐年号,哼哼,总比那弑君篡位的朱全忠强得多。”那女冠涵养功夫极好,但提起终结唐王朝的朱温,仍不免勃然作色。 昭宗李晔明面上虽说是死于宫廷大火,但尽人皆知是朱温按捺不住,弑君自立。只可怜昭宗李晔算得颇有雄心,只是无力回天,到头竟连山阳公都做不得。 “那朱温逆贼总有一日会自食恶果,只是这天下若叫李克用李茂贞之流得了,怎能叫人甘心?”他一心忠于大唐,晋王岐王虽是国姓,但在他眼里和那些个外姓藩王无甚区别。 “如此恐怕便无更好人选了。岐王虽正值盛年,却无婚配,继承人是个大问题;吴王这么多年膝下只得一女,怕是得招赘;楚王年迈,长子才智平庸但心狠手辣,次子天真尚未长成,怕是有……手足相残之祸;蜀王胸怀仁义,颇有城府,只可惜我为他相过面,若称帝必天不假年;其余如吴越王等,实力孱弱,更难以身登大宝。”她这些年游历四方,将这些个藩王势力的底细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明鉴。” “难道说,”那女冠有心试探,“这世上李唐血脉仍存?毕竟我曾见过您身边那个小孩儿,相貌么,确和昭宗第十子李星云有几分相似,只是面相阴郁了些,实在不像是天潢贵胄。”她在得知朱温篡唐后立刻赶回长安,从烧毁的断垣残壁中救出几个幸存的宫人,得知朱温派五大阎君杀害昭宗并十个儿子,不过那“李星云”寻到时已经烧得面目难辨,唯有从衣饰上辨认身份,那时她便猜想李星云尚在人世。 只是之后忽忽几年,她再也没听到过可能与李星云有关的消息。 “哈哈,他是什么出身,也配和昭宗嫡子相提并论?”袁天罡话锋一转,“不过老臣可以告诉殿下,那李星云确实仍活在世上。将来若有一日公主见到他,万望照拂一二。”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女冠颔首道:“那是自然。”大唐皇室经黄巢、朱温连番屠戮,早已人丁稀薄,如今得知九哥一脉未曾绝嗣,她也好放下心。 只是……她微一踌躇,还是开口道:“有一句话赠与不良帅:知天命者,往往殉之矣。①但愿您能……顾惜己身。” 她来时为袁天罡起了一卦,艮卦生门紧闭,当是九死一生,唯一生路……全系于不良帅自己。 袁天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隔着东突厥的狼烟,大明宫的繁花,含元殿的甘露,隔着大唐三百年的承平与动荡,令人惊异他这张腐朽的面容上能有这样复杂的神色:“殿下啊……您终究是不明白老臣啊。” 袁天罡走后,女冠静坐许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三枚开元通宝。她随手往桌上一掷,赫然是李淳风曾经算出的一卦。 “果然……依旧如此……女主代唐么?只怕当年师父也只道这一卦预言的单是武后当政吧。” 可是现在看来,这天下列国间,也许还真能再出一位女皇呢。 ① 出自剑三衍天宗剧情视频。 如各位所见,本文为国漫《画江湖之不良人》的同人,女主为动漫中女帝/岐王,动漫中没提及确切名字,李云昭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往后对原作剧情改动颇多。没有存稿,随缘更新。 第二回天下英雄谁敌手 朱梁乾化元年,于坚持大唐年号的几路诸侯而言,是天祐八年,晋王李克用邀岐王李茂贞同盟伐梁,遣世子李存勖带兵出征。 李云昭身着王服,端坐主位,看罢晋国送来的国书后,同哥哥留下的心腹将领轻声商议几句后,当即应允。 因那朱温老贼自登基称帝后,沉湎酒色,朝纲废弛,不见昔日半点悍勇之气。他的三个儿子野心勃勃,为了太子之位明里暗里争斗不休,倒叫他们这些个诸侯好生看了场笑话。且晋岐两国君王受大唐天子赐姓加封,对上朱温这乱臣贼子,倒也师出有名。 “如此辛苦来使了。三月初三,本王当亲率兵马与世子会合。” 虚竹幽兰生静气,和风朗月喻天怀。若她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郡主……三月三,倒是个和女伴们游春踏青的好日子。 等送走晋国使者后,李继密①叹息道:“若非主公无妻无子,何须殿下事事亲力亲为?那李存勖虽说是晋王嫡子,但终究是个小辈,殿下又何必……” 李云昭微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缓缓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岐王”已有数年未曾公开露面,这回她亲自领兵合作伐梁,也好绝了那些觊觎岐国之人的心思。 诸将见她心意已决,便纷纷自告奋勇随她出征。李云昭点了几位较为年轻的将领随从,其余几位年长稳重,便命令他们戍守凤翔,一有异象及时来报。 李云昭挥手命诸将退下整备兵马,留下九天圣姬交代幻音坊内事务。妙成天是她最信赖的心腹,处理起事务也井井有条,本来是想命她留下处理幻音坊事务,但想到她的绝脉才治愈不久,正是渴望大展身手的时候,这回伐梁便刻意带上了她。余下诸圣姬中玄净天与妙成天是亲姐妹,整日里形影不离,梵音天在诸圣姬中武功最高,多闻天与广目天素来跟随李云昭左右,这次李云昭便带上她们同行。 临走时李云昭站在凤翔城头向西北眺望,极目皆是黄沙,春风难度玉门关,盛唐时安西都护府的威风已无处可觅。而她挂念的那人远在沙州,消息不通,群狼环伺,也不知一切顺遂否。 她特意嘱咐自在天等:“倘若沙州有信,切记及时来报。” 李存勖百无聊赖地抛着哭脸面具,为着今日与岐王会面,将平日里带着的优伶都打发下去了,只留着心腹镜心魔一人在旁边侍候。 他长期驻守潞州,偶尔出征也是自潞州举兵,一年到头连太原都不怎么回,这回却被父王调往隰州与岐王合兵一道。 镜心魔最擅察言观色,有意搭话:“殿下,那岐王李茂贞,您可相熟?” “李茂贞么……我并未见过他。当年他初登王位时,连着吞并韩逊与李思谏两家,连父王都忌惮他几分,有意与他交好。只是最近几年倒是低调得很,若非这次他应允亲自领兵,我还以为他不在岐国呢。”这一番话正常语调中夹带几句戏腔,由他说来倒是娓娓动听。 只是有一桩事他却没同镜心魔说:当时李茂贞有个视若至宝的妹妹将将及笄,听说是容色殊绝,雅擅丹青,俨然是一位难得的闺秀。李克用有心为亲儿求娶此女,想带上当时还是少年但已长得十分俊秀的李存勖拜访李茂贞,寻机叫自家儿子同那女孩儿对看。 只是李存勖打小性子狂傲,父亲让他娶那李茂贞的妹妹,纵那女孩儿千好万好,他偏不同意,挨了父亲一顿好骂也不低头。李克用拿这个倔强儿子没法,只好带着李存礼去拜访李茂贞。虽然息了联姻之心,但李茂贞是闻名天下的美男子,他李克用怎么着也得带个俊些的撑撑场子。 如今那女孩儿算来已有二十有二,约莫早就成婚生子了。 镜心魔见他等得有些不耐,提议道:“殿下,凤翔至此比之潞州要远得多,岐王怕是要傍晚才至。您若是无聊,何不进城走走?今儿三月三女儿节,这隰州城里想来是热闹非凡,殿下也好了解这边陲小镇的风土人情。” 李存勖喜宴饮玩乐,笑道:“好主意。隰州么?倒让我想起开蒙时听老师讲授诗三百,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有人笑吟吟续道,声音清朗,林籁泉韵,却难辨男女,闻之倒像近在咫尺。 好强的内力!镜心魔自身武艺并不如何出众,但眼界极高,他收起刻意的谄媚笑脸,脸露戒备。 李存勖瞬间坐直了身体:“镜心魔,随我出去拜见岐王。” 他俩出得营帐来,见一华服青年利落地翻身下马,走近与他照面。那青年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女均是貌美无比,但那青年容貌之盛,如煌煌壁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巍巍山河间最惊鸿照影的一瞥,竟叫人一时无法注意到他身边的几位漂亮姑娘。 李存勖迎上几步,手里的哭脸面具抛给了镜心魔,含笑道:“岐王远道而来,小侄有失远迎。”岐王年纪在诸王中最轻,与他父王却是平辈相交。本来听他戏谑称自己为“狂且”,李存勖心中大为不悦,但一看到面前这张脸,实在难以动气。 李云昭微微一笑,真如冰天雪地间窥见一抹夺目丽色:“听闻世子用兵如神,颇有本朝太宗之风,今日合兵讨贼,须得多多依仗世子了。” 她不露痕迹地多瞧了他几眼,腹诽道:李克用自个儿眇了一目,生的儿子怎么也爱遮住一只眼?不过仔细看相貌真是……俊美非常,不输王兄。 “世叔过誉了。您以军功封王,赫赫之名孰人不晓?这回当是您指点小侄才是。”这些年他奉父王之命东征西讨,将王处直、王镕的地盘全数拿下,只是放眼四周,南边朱梁虽父慈子孝得厉害但仍不容小觑;东边刘仁恭父子不足为惧但烦人得很,三不五时到边境骚扰;漠北契丹诸部倒是少有来犯,但他们逐渐整合统一,将来必是劲敌。 而李茂贞占据近五十州,宽仁爱民,颇有贤名,与晋国表面上关系不错,两国边境也少有摩擦。可乱世之中,光有爱人之心是没法护住百姓的。 李存勖明白父王这次派他亲自领兵,一来当然是为了和“老朋友”朱温碰一碰,二来则是试探岐王的实力到底如何。岐王多年未曾动兵,许是色厉内荏,当年能轻松胜得李思谏和韩逊之流,也不过是因为此二人实力不济。 若是此次发觉岐王实力强劲,便暂且结盟共抗契丹与朱温;若是岐王空负盛名,那么等他胜了刘仁恭父子之后,就先取凤翔再图漠北。 可今日初见岐王,觉他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大是不凡,由此颇有好感,心中隐隐希望他不负盛名。 镜心魔见二人相谈融洽,心下盘算:晋岐合力,也许真能灭掉朱温,倒是给大帅省了不少力气。只是李存勖李茂贞哪个都不像是安分的,届时只怕弄死了老的,小的又冒头了,这天下间的野心之辈哪里杀得净。唉,他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有时他真的会羡慕镇守总舵的三千院,无所事事,不动脑筋,实在无聊时还可以换上人皮面具唬人。 只是想起大帅往日无意间提起的一事,便有意多瞧了几眼眼前这位岐王。这位岐王殿下十分俊美,威仪整肃,见者或被其威严所震慑,或为其容光目眩神迷,若非提早得知,也确实难以发现他竟是她。 天祐八年三月,岐王李茂贞与晋王世子李存勖亲领人马讨伐梁国,约定攻克的城池以洛水为界,洛水以北归晋国,洛水以南归岐国。三军连日激战,晋岐联军克王景仁于同州,退杨师厚于商州,于旧都长安城外三十里安营扎寨,静候梁军。 本回标题出自辛弃疾《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作为宋词出现在这里并不合适,但我个人觉得很衬李存勖这个人物。 ①历史上是岐王李茂贞义子,这里仅为普通将领。 人物年龄和时间线不会完全按着动漫来。我不擅长描写战争,此处一笔带过,很抱歉…… 顺便恭喜世子痛失1v1良机。 第三回不知木兰是女郎 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而李存勖其人年少桀骜,天生喜欢弄险,诸如单枪匹马前往城门下叫阵,命部将们带着士卒先走自己留下断后,对他来说实在是寻常事。 李云昭比李存勖还年少两岁,但十五岁便穿上男装扮作哥哥模样当岐王,年纪虽轻,性子却很是稳重。但有时被李存勖一激,热血上头,竟也同他一样涉险在前。李茂贞留下的旧部时常被吓一大跳,反应过来往往又忧又喜:忧的是殿下金枝玉叶,万一有所闪失让他们如何对主公交代;喜的是殿下骁勇善战,胸有智谋,并不逊色于主公多少。 这一月多以来,晋岐联军行军迅速,连夺梁国西北重镇,朱温终于从美人乡里醒了一回酒,震怒之下命长子朱友珪、三子朱友贞领兵迎战。 朱友贞不受朱温重视,又不争不抢,与朱友珪关系还算和睦。他有自知之明,明白以自己和大哥的军事能力,绝对胜不过李茂贞李存勖,便想着用江湖手段赢下这次战事。 他前往玄冥教总舵劝说朱友珪:“大哥首创玄冥教,手下教众何止数万?自大哥以下,四大尸祖,孟婆,水火判官……哪个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若是大哥命令其中几位出手暗杀掉李茂贞和李存勖,届时晋岐两军群龙无首,我军趁乱荡平敌寇,在父皇面前真乃大功一件!我再为大哥美言几句,嘿嘿,这太子之位还不是大哥您的囊中之物么?”原先大哥和二哥斗得厉害,可这几年二哥不知道为什么短了雄心壮志,在大哥面前畏畏缩缩像一只大号鹌鹑,而自己既无夺嫡野心也没什么势力傍身,当然得在大哥面前恭敬些。 “太子之位”一词真是击中了朱友珪的心坎,他微一琢磨,喜道:“三弟真是聪明!只是李茂贞武功深不……怕是不下于我,再加一个武功不知深浅的李存勖,孟婆等根本不是他们对手。” 朱友贞见他意动,忙道:“那大哥何不派四大尸祖出手? ” “……不是本座不想派他们出手,只是需要点时间寻找。他们多年前便已离开玄冥教,其中三人不知所踪,只有一个侯卿还算好找。不过侯卿那里有能联络其他三人的法子,找到他便一切好办。”朱友珪想起自己练的这九幽玄天神功便是与尸祖降臣合创,只是上半卷多为降臣所作,自己还未记熟便被朱友文夺去,单练这下半卷总觉哪里不对劲。 若是这次能把降臣找来,定要让她回忆回忆上半卷写了什么。将来自己可是这大好河山的主人,总不能一直顶着这副模样见人。 “……幸蒙议潮公遗泽,赖归义军勇武,抗忠臣之丹心,折昆夷之长角。东接灵武,西尽伊吾。六郡山河,宛然而旧。”出征一月有余,李云昭方才接到沙州来信,那人统领归义军逼退回鹘,还挑动吐蕃诸部内斗,趁机夺回凉州。只是归义军孤悬绝域,消息传递的太慢了些,按着信上说的日子来算,那人说不准都回到岐国境内了。 听得有人走近,李云昭便将来信收进衣袖。 李存勖见她整理衣袖的动作,微一挑眉:“正臣兄何必如此,难道担心我偷看信件么?莫非来信的是某位红颜知己,有什么体己话不方便让外人瞧见?”一开始不觉得有异,但相识日久,他对着这张异常年轻的面容,实在难以以“世叔”相称。 李云昭不怎么在意辈分问题,便也随他去了,只是这表字也是王兄的,这几年鲜少有人提起,她有时还真没反应过来喊的是自己。 “信的内容么?不足为外人道也。只是写信的人,确实是一位美貌佳人。”见李存勖面上一怔,她也不卖这个关子,“写信的,是我的阿姐。” “我只听闻岐王有一妹妹,倒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位姐姐?”岐王平民出身,家中亲缘关系很是简洁,要想在这基础上胡诌也挺为难的。 “说是‘阿姐’,但容貌不老,年龄不知几何。她是我多年前偶遇的前辈高人,行踪不定,偶然来访时指点我武功,待我有如长姊,我便以‘阿姐’称呼。” 信的最后那人提到已知晓岐晋伐梁之事,让她不必太过在意玄冥教那四大尸祖。那四人本性不坏,也很少听从冥帝朱友珪号令。 “那……”李存勖犹豫一下还是脱口而出,“令妹她近来可好?” “?”李云昭觉得好生古怪,“舍妹曾与世子见过么?”李存勖这般样貌,她要是见过不可能毫无印象。 “……并未。”李存勖自知失言,面上一红。 时人娶妻多看其父兄门第,他心高气傲,通文馆内那十几个义兄弟一个也瞧不上,倒与李云昭一见如故,心中对昔日那桩未始的提亲有些追悔。 李云昭微一沉吟,微笑道:“她……很好。” 初从王兄李茂贞手中接过岐王之位时,她也曾埋怨王兄被那虚无缥缈的龙泉宝藏迷了心智,抛下岐国,抛下她,远赴苗疆一去不返,更将岐国这样重的担子,不由分说地担在她的肩上。 只是她执掌岐国这数年间,逐渐明白:这乱世中的一片雪花,落在任何百姓身上都是不可承受之重。即使今日王兄尚在,予她庇护,她也再不能是往日里不识烽火的小童了。 如今她既是王侯之身,这家国天下,怎可担不起?怎敢担不起? 这些年来,岐国百姓安居,少闻干戈,她很是知足。至于她自己……现在已是很好很好,不敢多有所求。 少顷,手下来报朱友珪、朱友贞兄弟领兵而来。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披甲而出。 朱友珪眯着眼睛,瞧着对方主帅并辔而出,纳闷道:“这李茂贞真是越活越年轻了,怎么身形矮了这么多? 难道他也练了什么神功么?” 朱友贞哪敢接腔,谁不知他大哥最恨别人论及身形。他只得朝对面喊话:“李茂贞!我大梁与你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今日为何来犯我疆土?!” 李云昭朗声道:“尔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乱臣贼子?哈哈哈,岐王还真是好大脸面!凤翔至长安如此之近,当年长安大火,怎不见岐王前来救驾啊?还是说岐王有自己的盘算,不愿为臣?” 李云昭一噎,她当然知道王兄不是纯臣,但三军阵前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便想先乱以他语。 李存勖朝她瞥了一眼,挥剑鞘一拦,纵马上前两步。 朱友贞见他靠近,当即针对道:“李存勖,你虽是李克用亲儿子,但我看李克用也不是很关心你啊,要不然通文馆这份基业,他怎么宁肯交给李嗣源也不给你呢?” 李存勖俊美面容隐于恶鬼面具之下,无从分辨神情,说的话总往人肺管子上戳:“比不得朱温逼死发妻,叫你这个嫡子无处容身。” “你!!!” “还有你,”李存勖偏头向朱友珪,“听闻冥帝大人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连自己的妻子都能献出,寿王李瑁①九泉下若听闻此事,应当也会对冥帝的大度啧啧称奇——” 他这番话本就阴阳怪气,更兼他说话时多以戏腔,最后的“奇”字拖了个千回百转的长调,伤害性极强,侮辱性也高。 朱友珪盛怒之下,抬手就是一箭射出。他身形如稚童,偏爱骑高头大马,这一箭直奔李存勖咽喉而来。李存勖武功远不如他,但临阵经验丰富,见日光下寒光一闪,微一闪身就躲了过去,反手一拉李云昭坐骑的缰绳。 李云昭冷不防坐骑向前跨了一步,下意识一低头,箭矢穿过她束起的头发,射落了她的发冠。 “……多谢世子,想我这些年少有操练兵马,竟致髀肉复生,惭愧,惭愧。”她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实在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诸侯,忙掩饰道。 “放箭!”李存勖高声下令,后退到她身边。 妙成天见岐王殿下长发垂落,平添几分妩媚,担心她被窥破女子身份,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上前递给她。 李云昭随意梳了两下,盘了个髻用簪子固定。 李存勖端详她几眼,挑起她鬓边碎发:“这里没梳进去。” 妙成天:“?” 镜心魔:“?” ①这个大家都知道吧,杨玉环前夫,李隆基之子。 第四回山雨欲来风满楼 “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只怕曾经谁也想不到繁华的帝都长安,竟会沦落成这般凄凉模样。” 自那日三国短暂交锋后,梁军因后援未至而退入长安城内固守,而晋岐联军不紧不慢地向长安城推进。到今日,以李云昭的目力已经能看见烟尘中破败的城门,不由得喟叹道。 “岐王还真是多愁善感。”李存勖摆弄着手中的笑脸面具接话,最近他戴面具的时候很少,但习惯终究是习惯,手中总捏着一张面具。 他这几日许是回过味来,明白有些举动对于友人而言过于亲密了,话少了许多,称呼也从“正臣兄”退回到“岐王”。 李云昭白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怎么好意思调侃自己多愁善感。据她所知,晋王世子热衷唱戏,身段唱功在优伶中也是十分出色的,要想达到这样高度,必须和角色能感同身受才行。 “不过朱家兄弟俩是真不知兵,长安城在大唐三百年间六次沦陷,不是没有道理的。”他遥遥指向长安,“长安易攻难守,又无长城防卫,以前有京畿重兵拱卫尚好,可朱温烧毁长安后从不派人镇守此间,而要想从最近的州郡集结人马到此,得花上不少工夫。” 李云昭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味:“你这么一说……怎么我二人倒像是反王了?” “怎会,你我位列李氏王侯,自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李存勖微微一笑,语气漫不经心,根本不能让人信服。 李云昭只静静地看着他,明锐的目光里映得水光山色,风潇雨晦,却偏偏清凌凌装不进一个人的身影。 李存勖心头微苦,不同她目光一接,微微别过脸去:“……也罢,当面扯谎这事我本就不擅长。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到底是因为秦始皇并未将六国王室斩草除根,而如今李唐皇室衰微,哀帝又为朱温所弑,即便我们有心拥立皇室,又去哪里找一位‘义帝’出来?” “自贞观年间至今三百年,有一隐秘组织仅为李唐皇室效力,名唤‘不良人’。可在大唐覆灭前夕,忠心耿耿的不良帅却率众销声匿迹。世子以为,这是为何?”李云昭不答,却讲起另一桩似乎不相干的事。 “莫非……你想说那不良帅暗处蛰伏,寻机兴复大唐?”李存勖思考一瞬后发问。他年岁尚轻,不知道不良帅的厉害之处,也不知他父王这些年假作不问世事,正是因为忌惮那不良帅。 李云昭缓缓道:“我那阿姐曾告诉过我……长安大火中,昭宗第十子李星云的尸体十分可疑。” “那又如何?那李星云即便真的活下来,也才多大年纪?他有什么?才智?兵马?还是名望?仅凭‘血脉’二字,真以为能引来万众一心?”他讲话向来刻薄,但在李云昭面前总下意识克制,可这三分嘲意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 “……你说的很是。”李云昭低声道。她很清楚这些个诸侯所想,昔日昭宗在位时大家便不怎么将皇帝放在眼里,一个乳臭未干的末代皇子又怎能叫他们挂心? 只是近年来她面上不显,心中愈来愈不安,无论是令王兄骤然起意的龙泉宝藏,还是阿姐对自身来历的含糊其辞,亦或是无声无息的李唐遗脉,似乎都与那高深莫测的不良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让人觉得…… 山雨欲来。 因着朱友珪与李云昭相互忌惮,两人一直没有直接交上手,各自加紧从玄冥教或幻音坊调遣人手来。可是玄冥教、幻音坊和通文馆三足鼎立,旗鼓相当,两人加派完人手后发现还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考虑到李嗣源和李存勖的关系,不能说是相处和睦吧,至少也是相看两厌,而且李存勖也不在通文馆挂名,李云昭就没让他从通文馆调人。 李存勖武功不弱,但在朱友珪这样的高手面前恐怕过不了几招,若是朱友珪能找来四大尸祖中的一两位相助,便不是她和李存勖能抵挡得住的。 而朱友珪这边也觉头痛,致信四大尸祖后只有侯卿一人正儿八经写了回信,其他三人完全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让他在三弟面前很没面子。 流水去,桃花漫;清风徐,青杏隐。被朱友珪寄予厚望的四大尸祖之一的降臣,正兴趣盎然地在山林间采花。 她和其余三人的想法大致相同:这诸侯相争与他们何干? “我原以为,你和石瑶一样对不良帅心存敬慕,可如今方知是不良帅与你有救命之恩。” 这道声音起初似乎在数里之外,轻柔和缓,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几乎每一个字传来时那人都接近了不少。其人身法之快,内劲之强,在降臣生平所见中只有不良帅袁天罡能胜过。 她收起笑容,拱手道:“是哪位高人莅临?”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她对你,真是十二万分令人动容的心意。”那人自顾自地感慨道。 “你,你是怎么知道……”她心头蓦然大震。自唐隆政变以来,她是第一次这样手足无措。 两百载光阴弹指即过,足够寻常红颜生了华发又化为白骨,而她容颜不老,自在逍遥,却从来没有忘记最初的自己与她。 她突觉颈后一阵轻风,急转身后对上那神秘人的面容,愣怔当场。 ……是又见到她了么?帝后盛宠的掌珠,大唐夜游的牡丹。 ……不,不是的。眼前人样貌虽和那人有五六分相像,但细看来气质迥异。前者秀雅脱俗,后者明艳张扬,各是名花倾城。而且那人性喜奢华,即使穿道服也不会像眼前这位一样不饰珠玉。 “您是……那位殿下。” 皇帝的禁令能叫所有宫人三缄其口,但对他心爱的小女儿无可奈何。 年少时,她的公主常常带着她去探望沉睡在某间宫殿里的小姑姑。那是先帝之女,今上幼妹,十二岁时服下长生不老药昏睡至今,多年来样貌无一丝改变。 公主在沉睡的小姑姑发间插上时令鲜花,扶了一下头上相同的花,笑吟吟侧过头来问她:“婉儿你瞧,我和姑姑生得像不像?” “……真像。”那发髻中带露鲜花,在她眼前一晃一晃不住摇动。 “她将‘你’好好收殓,为你撰写墓志铭,百年之后,她本来该是躺在你的身边。可是李隆基从来不会让她得偿所愿。你难道不好奇她究竟被葬在哪里么?”女冠说着说着,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昏睡的那些年她并非一无所觉,身体是没法醒来,但意识相当清晰。两个小姑娘,一个活泼天真,一个温柔沉静,亲亲热热地在她身边说话笑闹,冲淡了几分她心头的寂寞。 “我……好奇。”降臣神色平静,声音带着颤。 她活成了她的公主的模样,美艳洒脱,无拘无束,可是此刻她眼含泪水的模样哀婉动人,终于有些像她自己了。 女冠不忍,递给她一张帕子,叹息道:“是我不好,不该提你的伤心事……走吧,我带你去见见她。” “多谢殿下……只是我们从来没想过去帮助冥帝,您不必再煞费苦心去找他们几个了。”伤情归伤情,但脑子还在运转。冥帝的求助信刚接到没多久,这位殿下就找了上来,两者之间若说没有联系实在不能让人信服。 我觉得降臣就是上官婉儿这个猜测不靠谱但很有意思,于是本文用上了这个设定。 第五回无所待而游无穷 侯卿悠哉悠哉地靠在椅子上,有点好笑地看着冥帝朱友珪迈着小短腿烦躁地踱步。 三日前,他来到梁军营中,朱友珪大喜过望亲来迎接,寒暄不几句便一点不拐弯抹角地问他能不能出手除掉李茂贞和李存勖。 侯卿语气平淡:“暗处伤人?我不会做的,没品。” 朱友珪好歹和他认识有点年头了,也知道他的个性,按捺怒气又问道:“那明日战场上我们约战二李,你光明正大地下手总不能算暗算了吧?” “不行,我的功法你也是知道的,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沾上血那可糟糕了。”侯卿不假思索回答。 “你!气死我了!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来干什么!?”朱友珪怒道。 这回侯卿思考了一下:“我只是周游时偶尔到此,顺便看看故人。我给冥帝大人的回信上不也只说我会来,没说我会出手。” 朱友贞忙拦住忍不住发作的大哥,打圆场道:“大哥,大哥哎,既然侯卿尸祖不愿出手,那我们再想想办法?” “想个屁!”朱友珪怒骂道。以为他不在动脑么?这些天他有派出几路人马与晋岐两军对阵,都损失惨重。 大梁最强悍的军队是他那老不死的爹亲自掌管的禁军,除了朱温本人谁都调动不了。而对面的晋岐两军人数不多,皆是精锐,配合默契,攻守平衡,几番正面对战时死伤极少。 朱友贞被骂地讷讷不敢再言,心里暗骂钟小葵胆小怕事,不敢前来。毕竟他手下只有一个钟小葵武功还过得去。 朱友珪终于停止了踱步,恨恨道:“今夜子时,我们组织人马出城最后一次偷袭晋岐阵地,只要那李茂贞没和李存勖在一起,我就有机会杀了李存勖。只要李存勖一死,他手下必然乱了阵脚,而李茂贞和晋国的同盟也必然撕破。此计若是不成,哼哼!”他阴恻恻地盯住朱友贞,“那我们也不必做无谓之争了!只是父皇面前,三弟须和我同担罪责。” 朱友贞背上冒冷汗,口中称是。 朱友珪转向侯卿:“你就不要呆这里气我了,慢走不送!”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李云昭这边被连番骚扰,也觉得疲惫不堪,这一日白天没有战事,吩咐了多闻天与广目天在自己帐外守夜,便早早歇下了。 半梦半醒中听得帐外喊声一片,她连忙坐起,问两位圣姬:“发生了何事?” 多闻天禀报道:“梁军夜袭!” 李云昭低咒一声,匆匆穿上外袍就出了营帐,一边快速整理衣着,一边询问战事如何了。 得知自己这边遭遇梁军虽多却并不如何吃紧,李存勖那里黑漆一片不闻动静,她心头猛然一惊,立即嘱咐多闻天和广目天也出去支援,自己去李存勖那里一探。 只是刚接近李存勖营帐,一片昏昧间一把鲜艳红伞直逼她面门,她担心有异,没有伸手去接,轻飘飘跃起在伞面上一点,提气借力站上了旁边一棵大树。她这几步兔起鹘落,飘逸轻灵,真似曹子建笔下洛神,休迅飞凫,飘忽若神。 “好功夫!”只见那红伞滴溜溜转了一圈后,回到一白衣男子手上。那男子抬头望向她,不吝赞美。 他身形纤长,容貌冷峻,神情寡淡,比她所识的玄冥教所有高手都多几分出尘之意。 “本来我只是来看个热闹,但没想到岐王露了这一手,那便……不得不讨教了。”他抬手作揖,“在下侯卿,岐王,请。” 李云昭屏息凝神,以她武功,周遭风吹草动、花飞叶落都难逃她耳目,可李存勖帐中却无半点声息,这比兵刃相接的声音还要让她担心。这种时候,她实在无心恋战。 “原来是玄冥教侯卿尸祖,久仰。只是如今本王有急事在身,若要切磋武功,还待来日。”她交代了两句场面话,跃下树梢便欲去探看李存勖。 却见面前白影一晃,侯卿飞身迎上一掌劈出,李云昭偏头躲过,还了一掌。侯卿手腕一翻,两掌对上,不待比拼内劲便迅速分开。两人以快打快,刹那间拆了十几招。 李云昭心下恚怒,一边留意对手拳路,一边冷声道:“侯卿尸祖血染河山的本事没瞧见,胡搅蛮缠倒真是有一套。莫非是受冥帝驱策,有意来拖住本王?”她知这等高手最是心高气傲,便刻意惹怒他。 没想到侯卿听了这番奚落并不生气,微微一笑专注与她争斗。 李云昭神思不属,见招拆招的速度逐渐跟不上侯卿。侯卿瞧得出来,一指点出直取她鸠尾穴,不等这招用老他身形一转到了身后,一掌拍在了她右肩上。 李云昭微惊,但随即察觉到这一拍之中不含内劲。 “……多谢尸祖手下留情。”她知这一掌要是用实了可不是好受的。 侯卿却不松手,低头近乎耳语:“从前只听说岐王是少有的美男子,可今日一见,原来竟是一位美娇娥。” 她低头一看,自己匆忙而出忘了束胸,胸前波峦起伏很是明显。 “……你!”这话要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李云昭定当心头火起,骂声“登徒子”再赏两记耳光,但偏偏侯卿声音清清淡淡,不含狎昵,似是在欣赏一幅雅致的画,一笔传神的字。 侯卿突地向后跃开数步,抽出红伞隔开暗处飞来的暗器。 “晋星刺,”侯卿对这暗器很熟悉,抬头看向来人,“若是这上面涂了李嗣源的独门毒药,或者是你此刻状态尚好,我都会觉得有些棘手。” 李存勖捂住胸口咳了一下,阴郁的目光在侯卿李云昭两人之间流转。 他武功不及朱友珪,但到底是李克用唯一的亲儿,被传了几手保命功夫,胸口挨了一掌后却也暂时逼退了朱友珪。 他甫一脱困便来寻“李茂贞”,却忘了她武功这样好,哪里需要他帮忙。 想起刚刚这两人靠得那样近,他觉得胸口痛得更厉害了些。 “李存勖?我上次和李克用喝酒时,你才那么大。”侯卿随手一比划,“不错,越长越好看了。” “比不上侯卿尸祖老而不死,一把年纪了还和小……小年轻打架。”李存勖冷哼一声。 “今日比试就此作罢,只是一点不过瘾。岐王,来日再战,后会有期。”侯卿作别后翩然而去,也不继续缠斗。 李云昭走近扶住了李存勖。只是两人身高相差甚多,李存勖几乎完全拥住了她。她微觉不自在,开口问道:“伤得重么?” “……你猜猜看。”李存勖困倦,不住地垂头,温热的吐息几乎吻上她的耳朵。幸亏黑夜里视物不甚清楚,不然李存勖定能看见那玉雕似的耳朵逐渐泛起红霞。 “你喘息好急促,伤得很重?”李云昭说着伸出三根手指为他搭脉,脉象遒劲微有滞涩,受了些内伤但不算太严重。 “你……唉。只胸口中了朱友珪一掌。我手下没什么武学高手,你可要帮我疗伤。”李存勖有些无奈,握住她的手朝自己胸口点了点。 李云昭一怔,是她的错觉么,她竟觉得从中听出几分撒娇意味。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又看看他逐渐阖上的眸子,估计他应该没有看到自己的异样。 “可以。去你帐中吧。” 第六回从此不敢看观音 朱友珪策划的这一场夜袭让晋岐两军吃了点小亏,但他自己的部下损失殆尽,更没有杀死李存勖,眼见再打下去更是讨不了好,只得忍气弃了长安回汴州复命。 朱温向来嫌弃这个形貌猥琐的长子,偏爱高大英武的次子朱友文,对三子朱友贞态度平淡,不好不坏。他流氓出身,暴躁易怒,得知朱友珪输得一败涂地,当即一顿臭骂。末了还要恨铁不成钢道:“生子当如李亚子!至如吾儿,豚犬耳!” 朱友珪低下头攥紧了拳头,皮笑肉不笑顺着道:“父皇骂得是。” 李云昭感到很为难。 这一战岐晋两国约定按洛水为界,她取商州均州,李存勖得同州虢州,可偏偏这长安城被洛水穿城而过,一时不知该划给谁。 长安城如今破败不堪,里头民居比之鼎盛时百不存一,但到底是李唐昔日的都城,政治意义非凡。而且此处距离凤翔极近,交给别人总不能让她放心。 可这三月来两国合作伐梁,她心知肚明是晋国实力更强,出力更多,更有李存勖亲自筹划攻城,她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讨要长安。 这一日她给李存勖治疗内伤后,吐出一口气道:“成了。朱友珪的九幽玄天神功确实不凡,掌力阴损如附骨之疽。你试着运转至圣乾坤功。” 李存勖依言运功,片刻后道:“并无滞碍。这几日多谢你了。”他按住正欲起身的李云昭,“长安……你拿去吧。” 不待李云昭反应,他自顾自道:“一则我和父王还要对付东边的刘仁恭,腾不出人手驻扎长安;二则我喜好征伐但并不耐心治理,经营治理这一块是你的长处;三则晋岐既为同盟,那我也该拿出点同盟的诚意来。长安,就归属岐国了。” “……多谢,若是将来世子需要岐国相助一二,本王绝不推辞。”李云昭也不矫情,当即承诺道。 李存勖笑道:“既如此……我听说那与通文馆齐名的幻音坊正是岐王下属?” 李云昭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正是。” 李存勖边观察她神情,边慢慢道:“镜心魔和我说起过,幻音坊女帝风华绝代,而且……似乎和岐王生得很像。” 李云昭认得爽快:“正是舍妹。” 李存勖单手支颐,瞧着李云昭镇静的面色:“是么?我与岐王相见恨晚,只可惜离别在即。久闻岐王丹青妙笔,不知能否赠画一幅,聊以慰藉?” 他话题转换得太快,李云昭差点没反应过来,但一明白过来他这话中含义,脸色遽变。 王兄哪里会什么丹青妙笔了,会的明明是…… “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信赖李存勖为人,也不想多做矫饰。 “现在。”李存勖含笑道。 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呢?也许是发觉她比之男性过于纤巧的身材,衣领间若隐若现的香味,还有那天她被朱友珪一箭射落发冠时脸上薄怒的神色。 她露的破绽不多,他起初也没在意,可一旦心中存了个“岐王竟是女子”的念头,一些无意记下的细节便格外醒目。 “还望世子保守这个秘密。家兄另有要事在身,岐国由我代为执掌。”这事传扬出去对她倒没什么损失,但她担心有心人去寻王兄下落。 “自然。那你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呢?”李存勖定定地看向她。他发觉她也许并非李茂贞后就不再以“正臣兄”相称,这样像是在喊别人。 “李云昭。”昭宗为笼络李茂贞,便将他这唯一的妹妹封为郡主,记入宗谱。不过她幼时名唤宋文云,懂事后因仰慕本朝平阳昭公主,就取了“昭”这个字作为自己的名字。而兄长总爱“阿云”“阿云”叫她,为了迁就他,便保留了“云”字。 李存勖柔声道:“大军凯旋时会路过耀县,那里的庙会很好看。云昭,陪我去看看吧。只有你和我。” 李云昭寻思手头并无急事处理,这次难得离开凤翔,缓几日回去也行。她点头同意后,李存勖更是得寸进尺:“那云昭能换身女子装扮来么?” 李云昭古怪地看他一眼,还是同意了。 李存勖离开后,梵音天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后头跟着的妙成天、玄净天等都捂着嘴偷笑。 李云昭心情不错,看了梵音天一眼,调侃道:“是谁惹我们梵音圣姬不高兴啦?” 妙成天上前,附在她耳边将这段曲折交代了。原来她这次出征点的都是些年轻将领,大多还没娶妻。而幻音坊中多是妙龄姑娘,双方朝夕相处,有的就生出了那么几分意思。 对梵音天倾心的那个将领这次立功颇多,相貌不差,配得上梵音天。 李云昭很乐意玉成此事,可看着梵音天的样子不像是乐意的。 梵音天不屑道:“殿下……他才认识我多久啊,就说喜欢我?要知道我躺在男人床上套取情报的时候,他那儿毛都没长全呢!哼哼,他要是知道我这些事啊,躲我还来不及呢!” 妙成天连忙斥道:“岐王面前,不可出此污秽之语!” 梵音天自知失言:“反正我才不喜欢他呢!我的命是殿下您救的,我一辈子不嫁人,就跟着殿下!”说着跪了下来。 李云昭扶起了她:“嫁人与否,看你自己心意就好,我不会干涉。当年王兄和我救治你们,传你们武功,固然是有私心的,但我也确实希望你们能过得称心如意。”她虽然欣赏这些个年轻将领,但情感上更倾向幻音坊的姑娘们。 “好了,还有什么事么?” 玄净天噗嗤一笑,被姐姐妙成天推了一把向前走了一步:“哎?姐姐?好吧,我来说。殿下,刚刚那位世子说的话我们都听见啦。” 李云昭脚步一顿:“所以?” 玄净天见她不为所动,索性挑明了说:“哎呀,殿下!他……倾慕你呀!” 李云昭难得脸上露出茫然神色:“啊?” 玄净天见她是真的毫无察觉,又道:“您想啊,他都知道您是个姑娘家了,还约您单独出游,这心思可太明显了点。” “……就算如此,你们笑什么?”李云昭无奈地看向她们。 “我们这是在为您高兴啊。这些年您威严益甚,少有男子敢亲近,而且寻常男子哪配得上您。而这晋王世子是人中龙凤,长得又好,和您正相称。而且我们查了查,他尚未娶妻,房里也没有侍妾。说不定啊还是……嘻嘻。”妙成天咳嗽了一声,玄净天也不好意思再说。 “……我的情报网,不是让你们这样用的。”李云昭叹了口气。 李存勖身份尊贵,模样俊美,又兼允文允武,战无不胜。放眼天下列国间,也未必找得出一个能胜过他的青年才俊。 只是现在,她眼中只有岐国。 “所以您到底去不去看庙会呀?”这回是玄净天推姐姐出来问了。 看着众圣姬期待的眼神,她又想叹气了:“……去。” 李云昭和李存勖把军队驻扎在耀县城外,换了身寻常些的装束进城去。一路上李云昭感觉到李存勖的目光有些躲闪,主动问道:“怎么了,我穿这身很奇怪么?”她看看自己身上这条红裙,还是众圣姬帮她选的,挺美的呀。 裙裳上夺目的石榴红衬得她眼儿媚,玉颊娇,桃李灼灼,却难胜她艳色。 李存勖低声道:“不,很美。” 以他的身份相貌不乏有年轻姑娘主动表白,他都处之泰然,不太接话。可今日他自己遇上了心上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和那些姑娘也不差什么。 李云昭听出他话里的真情实意,脸上微微一热:“走吧。” 灯影花盛焰短,重檐露清夜长。耀县虽然刚刚归属岐国,但战争对此时的百姓们来说实属家常便饭,打完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所以这庙会也是没停。 沿途的小贩见他俩样貌登对,态度不算很亲昵,只道是小鸳鸯闹了别扭,主动问道:“这位公子和姑娘,要来看看本店的面具么?” 李云昭想他平日里爱戴面具,便拉了拉他衣袖:“看看?” 李存勖挑了一会,挑了一个小狐狸的面具给她,示意她戴上试试。 李云昭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平日里爱戴的都是些奇形怪状的,怎么给我挑一个这么俏皮的?” 李存勖见她不接,轻轻捏住她下颌帮她戴上:“挺合适的。北朝时兰陵王打仗时常戴着恶鬼面具,担心自己太过俊美没有威严。我这个模样比不过兰陵王,但也不差吧?” 李云昭含笑道:“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言下之意自是他生得俊得很,不下于兰陵王。 李存勖拦住她想摘下面具的手:“……戴着吧。” 她真是不知道自己生得多招人。这一路走来,就没有哪个单身男子不在偷偷看她。不单身的当然也看,但没看几眼就被女伴瞪得不敢看。 单身姑娘们就比较多情,看看她也看看他,还要捂着嘴笑两声。 店家接过铜钱时也笑眯眯的,自觉撮合了一对璧人,实乃功德无量。 路过戏班时,李存勖驻足听了两句评价道:“没我唱得好。” 李云昭侧耳倾听,她不大懂分辨好坏,只听得出唱的大约是《梁祝》,推了他一把:“那你唱两句我听听?” 李存勖还真不推脱,唱道:“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他确实天赋异禀,这段男女对唱切换得丝丝入扣,毫不犹疑。男声温润,女声娇柔,果真唱得比台上的优伶还强。 他今日难得把长发束起戴冠,露出整张俊脸,比平日的散漫多几分端庄之意。他父亲是西域沙陀族人,母亲是中原贵女,生得他高鼻深目,轮廓凌厉,相貌冶艳。现在他这样一瞬不瞬地看向她,眼中情意万千,实在叫人……很难招架得住。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他继续唱道。 好了,我来煞风景了。唐朝时的观音像多是带胡子的男人形象,我们现在熟悉的女相观音大约在宋朝才出现,所以这里出现这段《梁祝》不合适,但没关系我想写。 求评论鸭,感觉没什么人看…… 第七回顿饮长生天上酒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若她尚是无忧无虑初初及笄之时,当会含羞带怯以此诗回之。 说没有一点点心动是假话。只是如今她二十二岁了,寻常女子在她这个年纪早已嫁做人妇,独她为王兄嘱托孑然至今。 初时对王兄的怨怼在经年累月之后也慢慢释怀了。昔日她渴望画遍人间胜景,河清海晏,如今一一得在她治下实现,比出现在画中更叫人欣喜。 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 为此万里同风,纵使她这一生都要孤身一人,以王兄的身份被禁锢在王座上,她也甘之如饴。 可李存勖和她是不同的。作为晋王世子,不出意外会是未来的晋王,他完全可以娶一个他喜爱的妻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面具遮掩了她面上神情,那双秋水明眸微微躲闪了一下,旋即毫无波澜:“世子,夜很深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之后,李云昭这里众圣姬们都明里暗里来打听两人相处得如何。心思伶俐如妙成天只看了一眼王上淡淡的神色,便知趣地赶姐妹们离开,让她们勿要多问,顺带也轰走了来打探口风的镜心魔。 在临近两国边境线的地方,二人率军作别,望着神情淡漠的李云昭,李存勖心下怅然:他常年驻守潞州,而她少出凤翔,不知下一次见面又是何时。 对那夜陈情被无视,他倒是并不气馁。他知她身为岐王,顾虑重重,这时向她诉衷肠并不合适。 可情之所钟,难以自抑。 分别后,李存勖径回太原向父王复命。 李克用这回只是为了报复当年朱温驿馆夜袭之仇,习惯性恶心恶心朱温,顺便试探一下岐国实力,这次儿子能夺取梁国西北重镇实在是意外之喜。 他为人深沉,心中很为儿子骄傲但面上不显,屏退左右后淡淡道:“做得很好,只是为什么不将长安拿下?” 李存勖低头道:“长安离太原甚远,若要派兵驻守岂不麻烦?” 李克用推着轮椅,头也不回:“哦?为父还以为是你有心送给岐国,送给那位岐王的。” 李存勖低声道:“父王何出此言?” 李克用哼了一声:“你以为通文馆都是吃干饭的?不要说是我,就是李嗣源恐怕都早就知道真李茂贞不知所踪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何突然起意试探岐王?”说着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当年为父想为你提亲,你不要,现在瞧上人家了?晚了!她如今是王侯之尊,焉能嫁往别国?” 李存勖低头不语。 李克用知儿子失落,也不好打击他,只叫他:“去拜见你母亲吧,她很想你。” 李克用半生戎马,过了而立之年方才想到继承人问题,遂娶妻生子。他的王后曹氏①出自山西大族,沉稳大气,颇有智谋,受他爱重。 李存勖刚踏进母亲宫室,恰好与张子凡打了个照面。 这小子年纪轻轻倒得了他那好大哥几分真传,武功在同侪中出类拔萃,仪容温文尔雅,很博得长辈好感。 张子凡合上扇子,行礼道:“子凡见过二叔。” 李存勖与他见面不多,虽然不喜他义父李嗣源,但对这小辈没什么恶意,点头道:“好。是李嗣……你义父也在太原么?” “非也。义父在总舵闭关,派子凡来拜见祖父祖母。”张子凡解释道。 李嗣源的至圣乾坤功修至瓶颈,十余年间寸功不进,在十三太保中已不是什么秘密。李存勖小他一十八岁,但内力修为却相去不远,想来李嗣源是该心焦。 可他长年闭关,也没见他大彻大悟,悟出点什么精妙功夫。 曹氏见儿子探望,忙招手让他近前,笑道:“你啊,也不知道常回家看看。” 李存勖不好直言不在父王跟前更自在,只得应道:“儿子省得。” 曹氏想及刚刚离开的张子凡,唏嘘道:“子凡这孩子聪明伶俐,长得也好,比你也不差多少。嗣源曾言这孩子身世可怜,是他故友之后,可惜故友蒙难,满门不存,他顾念相交之谊收留了这孩子,视若亲子,也不曾叫他改姓。” “……”李存勖睁大眼睛,有点佩服他这位好大哥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刘氏为李克用妾室,与曹氏相交甚好,情同姐妹,李克用在外征战时,都是她和曹氏一同抚养李存勖。她见曹氏伤感,笑道:“姐姐许久不见存勖,日日念叨,怎么今日一见反倒不开怀?” “哪有。只是想想嗣源和子凡到底不是我亲儿孙。也不知啊,我的亲儿子何时能娶上媳妇,生个娃娃,也好叫我这老婆子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曹氏说着,拿余光去觑儿子。 “……”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是时男子十六七便可成婚,他及冠有几年,曹氏便催婚了几年。 曹氏见他目光闪烁,不像往日故意避开话题,喜道:“你……是有心上人么?” 李存勖也不隐瞒,轻声道:“是。她……很好,出身,不,身份尊贵,文韬武略,相貌美丽,儿臣心悦于她。” 曹氏见他谈及心上人时眉眼温柔,嘴角含笑,打趣道:“真有这么好的姑娘?那下回可要带回来让我瞧瞧。”她了解自己儿子,只说心悦就是还没讨得人家姑娘欢心,便给他留点面子,不点破。 “日子过得真是快啊。你也别急着回潞州,你和岐王刚大败梁军,朱温一时半会不会反击。”听到“岐王”二字,李存勖眼皮一跳,“下月是你姐姐的三十生辰,我年纪大啦,不爱出远门,你代我去探望探望她。” 李存勖与这位嫡亲姐姐关系甚好,闻言称是。 曹氏知他一路风尘仆仆,也不多留他,母子说了会话后便叫他回去休息。 刘氏却发愁道:“存礼当年随他父王出门一趟,回来说有了位心上人,问他是谁也不肯说。这些年也不见他身边有人,实不知这心上人是否确有其人。存勖可别学了他。”李克用收李存礼作义子时,李存礼尚且年幼,便将他挂名在刘氏名下。 曹氏安慰她道:“不会的。存礼亦是年轻有为,翩翩人杰,早晚觅得一佳偶。”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李云昭回到凤翔后,便听自在天来报瑶姬殿下早回,正在岐王府庭院中等候。她也不换下岐王装束,径自去见这位数月不见的阿姐。 相识六载,她不知这位阿姐真实名姓,仅能从“瑶姬”这一化名中推测她是一位李唐宗室公主。 瑶姬正坐在庭院石桌边捣药,小猫枚果正扒着桌沿蹬着腿儿想爬上桌,见主人回来,“喵喵”叫了一声,便扑到主人怀里。 李云昭顺着脊背摸了两把,摸得枚果幸福地眯起眼睛,瑶姬看她们一眼,笑道:“好啊,枉我还叫侍女给它削频婆果②吃,主人一回来什么都不顾了。” 瑶姬行走江湖时多穿道服,在岐王府中或是幻音坊中却爱穿盛唐服饰,今日她穿一件红白相间的间色裙,胸前垂着一串华丽复杂的璎珞,李云昭见多识广,注意到珠玉中还串着拂菻③金币。 “阿姐这璎珞倒是又古怪又美丽。”李云昭说着抱着枚果坐下。 “我在瓜州时见到一队拂菻来的商人,略通东土言语。我买下他们大部分商品,言中原不平,若想等太平年岁做生意,过几年再来试试。他们感激我出手大方,心地仁善,多送了我几枚金币,我随手和颈间珠玉串了一串。”瑶姬手上不停,提起药罐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抬手间露出小臂上一道血痕,如雪白宣纸上用朱砂狠狠划拉了一笔,李云昭抓住她袖子惊问:“阿姐这是……天下何人能伤你?” 瑶姬瞥了一眼伤痕:“这是我自己划的。归来时我去寻访了尸祖降臣,她号称‘鬼医手’,在医术上有独到之秘,我这身血特殊,取了一点赠给她研究。”她把捣好的药粉和水调匀,舀起一点抹在伤口上,“这是太真红玉膏,经我改良后又多了祛除伤疤之效。我做了很多,你也拿去一点,将来说不准用得上。姑娘家留疤总是不美。” “多谢阿姐。阿姐识得那位尸祖么?”李云昭奇道。 “唔……算是一位故人吧。”她不欲多提,从怀中拿出一个匣子放在了桌上,“这个,昭昭可认得?” 李云昭只看了一眼,霍然站起,面上变色:“这……这是……” 龙泉宝盒! “你果然识得。”瑶姬点点头,将宝盒递给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 李云昭接过摸索:“我王兄曾找到过制作宝盒的工匠,复制了一个仿品,但只得其形,里面空空如也。” 瑶姬道:“我是在乾陵寻得的,李儇和李晔好大的胆子,竟敢惊扰我九……久远的祖辈长眠!”说到此处她话中隐有怒意,对两位李唐先帝也不客气,“给你这个也是仿品,正品在仿制后已送回乾陵,那里面装着苗疆圣蛊,我不通解蛊之法,不敢贸然打开。可我也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什么李唐血统就能打开,这是李晔和那不良帅专为李星云设计的宝藏!” 李云昭一呆,喃喃问道:“那我王兄一去七年,为的又是什么?” 瑶姬垂下眼眸:“他自然是落入了不良帅的圈套。以你王兄的才智武功,什么解蛊之法七年都寻不到?必然是十二峒在不良帅授意下有意拖延。” 李云昭凝视着假宝盒,思潮起伏:“那李星云今年十六岁了,眼见这一两年就会现世,不良帅为他筹划诸多,绝不会让他做个无名小卒。李唐遗脉,龙泉宝藏……这庙堂之上,江湖之中怕是有一阵不得安生了。” 瑶姬安抚道:“无妨,这世道再坏,昭昭你也安安心心地当你的岐王和女帝。我虽没什么本事,护你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李云昭谢道:“多谢阿姐,只是眼下岐国和幻音坊又要麻烦阿姐管理一段时间了。蜀国王后下月生日,我欲亲往祝贺。” 瑶姬奇怪:“这种事情也要麻烦你亲自去么?派几个亲信携礼送贺就好。” 李云昭笑道:“贺生辰为表,和蜀王谈生意才是里。蜀中物产丰饶,许多营生都由官府管理,我若是想做生意当然得直接找蜀王,这事我亲往才显诚意。” 瑶姬想了想:“好罢。左右近来岐国无事,蜀地山水秀奇,你不妨多停留几日。”她垂下眼眸,注视着自己右手食指上一枚造型古朴的玄铁指环,缓缓道,“等李星云出世,你怕是少有这闲情逸致了。” 顿饮长生天上酒,常栽不死洞中花。说来可笑,她和袁天罡两个得了长生的老家伙,不效仿吕洞宾逍遥出世,竟要为了这最俗气不过的皇权苦心孤诣。 ①其实历史上李克用正室刘氏,妾室曹氏,庄宗李存勖登基后方封亲母曹氏为太后。因为动漫设定李存勖为嫡子,所以本文依此妻妾颠倒。不是什么正经历史小说,不遵循历史之处,还望海涵。 ②频婆果:就是现在的苹果。 ③拂菻:东罗马帝国。 第八回人面桃花相映红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李云昭轻装简行,只带了妙成天、炎摩天并几个武艺不错的侍从入蜀。 蜀王孟知祥听闻岐王亲至,大喜之下亲至城门迎接。 两人素未谋面,但岐国与蜀国毗邻,多年来常有国书来往,算得上神交已久。 寒暄两句,李云昭目光扫至蜀王部下面上一顿。 中原最优秀的兵源出自关中与蜀地,对应的恰是如今的晋国与蜀国。晋国精兵强将自不必多说,而蜀国军队虽未接触,但有一支铁甲军名闻天下。她观蜀王身边这几名将领,半垂着头脸上恭谨,一股剽悍之气却难以掩饰。 至城中已是临近日落时分,各国使臣已来的差不多,李云昭环顾一圈,发现唯有梁国与晋国使臣未至。梁国与蜀国交恶,多半不会遣人来,只是不知晋国是个什么状况。 各国使臣见岐王这般年轻,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李云昭耳力极好,面上挂着淡淡微笑,和孟知祥客气几句,推辞了坐上首的邀请。 孟知祥便请她坐第一席,正是宾客中最尊贵的坐席,离主人亦是最近。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几眼蜀王身侧的李王后①,见她看上去只二十余岁,养尊处优,举止端庄,容貌极美,眉眼间颇有几分熟悉感。 忽听得有人来报“晋王世子到”,李云昭去拿酒杯的手一顿,去看孟知祥时发现他也是一愣,随即笑道,“竟是晋王世子亲至,唉,也不早叫人通报,真是见外。” 门外李存勖走近时笑道:“蜀王说笑了,哪有让姐夫迎小舅子的道理?”他上前一揖,“存勖拜见姐夫,姐姐。” 他一偏头,却见到这一月来念兹在兹的人儿,微微失神。 李云昭举起酒杯,不自然地以袖掩面作势饮酒。 是了,她方才想起晋国与蜀国有姻亲,怪不得她觉得王后面容熟悉,原来是李存勖的亲姐。晋王嫁女,蜀王娶妻,当年在天下间都是一件津津乐道的事。年幼的她还和王兄打趣说“若是王兄也去求娶呀,说不准我就多了个嫂子”,挨了王兄好一记暴栗。 孟知祥忙走下座位扶起李存勖,顺着他目光看去,笑道:“想不到今日岐王与晋王世子齐至,真乃蓬荜生辉。” 他本来担心这位世子内弟心高气傲,不肯屈于人下,却见他回过神后并无不悦,自然地坐于岐王下首,神情自若地与岐王见礼。 这二人坐一道真是绮年玉貌,满堂生辉。使臣们大多不再年轻,初入仕时天下尚是李家天下,这些年来辗转奔波,两鬓风霜,功业未成,又见席间青年才俊,不由得感叹一句“如此年轻”,竟不知是羡是妒。 李存勖坐定后,偏头问李云昭:“你怎会亲自来此?” 李云昭也不瞒他,低声将想和蜀王交易的想法说给他听。李存勖点头道:“是件双赢的好买卖。”晋国与蜀国虽然交好,到底中间隔了个梁国,交流起来反倒不如岐国便利。 正逢孟知祥祝酒,席间各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李云昭这一杯喝得急了,雪白面容上顷刻泛起桃红,她微微一窘,听得身边李存勖轻笑一声更是羞恼,极快地横了他一眼。李存勖对她挑挑眉,扭头敬了姐姐姐夫一杯。 孟知祥见众人豪爽,欢喜之下连连劝酒。他生性粗犷,本来就嫌这酒杯忒小喝起来不过瘾,就叫宫人换成大碗斟满酒。王后知他不喝个痛快绝不罢休,稍稍劝了几句也就随他去了。 李存勖神情如常,但见身边李云昭举碗的右手微微发颤,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忧道:“你感觉如何?我这姐夫武将出身,喜爱烈酒,酒量又好。” 李云昭早生出几分醉意,只是她生性要强,嘴硬道:“还好。”说着将酒碗凑到嘴边,只是手上不稳,洒出了些酒来。 李存勖失笑,从她手里接过酒碗仰头饮下:“不必逞强。” 李云昭怔怔望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反应慢半拍气恼道:“谁要你挡酒。”伸手便要夺回酒碗。 李存勖把酒碗递还给她,瞧着她含嗔带羞更显娇艳动人,只低头笑笑不反驳。满座使臣也已喝得抬不起头来,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 孟知祥倒是注意到他们,刚要开口调侃岐王量浅,就被王后在桌下拧了一把大腿。他吃痛不明所以,不过他一向敬爱妻子,看了一眼妻子脸色便没有开口。 李王后虽然在岐王来时因其俊美多瞧了几眼,但到底是见外男,也没有多留心。这时见自家弟弟和“他”亲近,有些好奇。自己这弟弟什么脾气她还是了解的,我行我素惯了,何时在意他人言行。 她细细打量了一回这位年轻的岐王,见“他”眉眼如画,光艳逼人,经桌上用作装饰的鲜花枝一衬,当真应了那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她心细如发,观其容色行止,又结合自家弟弟的表现,已猜到这位岐王乃是女儿身。 她给自己斟满酒咕嘟咕嘟喝下,看向弟弟的眼神多了几分戏谑:眼光真是高得很哪,一定要这样的美貌才能打动。 李存勖察觉到姐姐的目光,不自然地转动着手里的酒碗。只是看李云昭不胜酒力的模样,还是替她多喝了几碗。 王后见弟弟给自己使眼色,遮面笑得开怀,才施施然拦着丈夫不要再劝酒了。 宾主尽欢后,来客们大多喝得一塌糊涂,孟知祥便安排他们留宿一晚。李云昭还留几分清醒,踉踉跄跄站起,因为有事要谈也求宿一晚。侍立在她身后的妙成天想扶她一把,见李存勖抬手便知趣退在一旁。 李存勖半搂着她肩膀,朝姐姐姐夫一点头后便由宫人引路送她回客房歇息。李云昭去推他的手,反倒让他抓得更紧了些。她迷迷糊糊的头脑还记得在这里推推搡搡不好看,又不想动用内力,只好随他去了。 王后笑眯眯地看着他俩离去,向孟知祥道:“岐王生得可真好,不是么?” 孟知祥随口应了一句,反应过来后震惊道:“你……你莫非是瞧上岐王了?!” 王后:“……” ①史书记载孟知祥的李王后是李克用女儿或者侄女,动漫中的李贵妃亦有其人,历史上曾为后唐庄宗妾室,后被送给蜀王。因为蝴蝶效应,本文中不再会有李贵妃这个人物,动漫中李贵妃的戏份移交给李王后。 救命,感情戏好难写起来好生涩,不会写啊啊啊!!! 第九回玉靶角弓珠勒马 王后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孟知祥被这目光盯得背上立毛,也知道这种猜疑异想天开,讷讷半天不敢说话。王后道:“你也知道我这弟弟高傲惯了,不爱结交朋友,可今天我瞧他对岐王另眼相待,谈笑风生,总算在人情世故上学聪明了点。我当然高兴。”她一发觉岐王是个姑娘,便知此事不可声张,犹豫了一下连丈夫也不告诉。 她起身道:“好了,你今天也喝得尽兴了吧?我们去瞧瞧昶儿,他这一日都没见着父王母后,怕是在哭鼻子了。” 孟知祥挺胸道:“怎会?昶儿是我们的儿子,男子汉大丈夫……”一触到妻子不善的目光,乖觉改口道:“……重情重义,好事,好事啊!” 被王后派去引路的宫女来报,晋王世子送岐王去客房,到现在也没出来。孟知祥没有多想,笑呵呵表示年轻人感情真好,当年在军营里他和将领们议事到深夜,往往抵足而眠,都是大老爷们,不会相互嫌弃。王后面上微赧,也拿不准自家弟弟会不会趁机欺负人家姑娘。 一踏入客房,宫人贴心地关上了门。李云昭使劲挣脱了李存勖的怀抱,刚回身想斥他几句,却听得他在头顶轻叹:“我很想你。”语调是说不尽的温柔缱绻。 李云昭心一软,坐下拿起宫人早就备好的醒酒汤,遮住了李存勖那张被酒气一蒸更显好颜色的面容:“你是晋王世子,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像什么样子。”她慢慢喝完了醒酒汤,晃了晃头,觉得发懵的脑袋好受了些,但心头的酸涩更甚。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李存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却在心上人面前进退失据。 以为此生只消兵来将挡,哪知因一人溃不能防。① 他点亮了烛火,转身与李云昭脉脉相对。李云昭想赶他回去,他却笑道:“你怕我么?”君子不欺暗室,他不以君子自居,但也不敢用强亵渎她。话说回来,就算用强,他也打不过她啊。 “……你不是这样的人。”李云昭揉了揉额角,“只是我们之间,至少在眼下不会有结果,你这是何苦?” 守护岐国她责无旁贷,无法抽身,可除此以外还有一层隐隐的担忧,像是潜于海面下的冰山,某日漂浮上来方知其广袤就里。 从前王兄教她“齐大非偶”的典故,她故意解作谐音字,笑着说“我们才是岐国呀”,那时真是年少不知愁,如今她倒是能理解几分这个故事了。 只是……这样许是空穴来风的猜疑,怎么能放在明面上说呢? 李存勖捉住了她话里的漏洞:“那将来呢?”以李茂贞的武功总不能无声无息地死在外面,只要他活着,终有一日会回来,到那时她会卸下岐王之位么? 还是说他们兄妹关系好到连王位也不在乎,互相礼让了么? 燃烧的蜡烛在静夜里发出轻微声响,烛光映得她红色的眸子更加明亮:“……往后的事谁又知道呢?我困啦,你也喝了不少,不早些休息么?”她婉转地下了逐客令,话里也有意回避他的提问。只是回避往往是意动的开端。 襄王有意,神女亦非无心。这就足够了。 李存勖站起身,突然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腰封,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如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她额头,柔声道:“晚安,阿昭。” 李云昭一下子瞪圆了眼睛,随后她那浓密的长睫毛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上下翩跹地飞快,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盖不住两颊升上去的红晕。“你……你!” 以她的身手,想躲开这一吻本是轻而易举。 李存勖秀眉一扬,心情极好地告辞。 李云昭望着他高挑挺拔的背影,轻轻地摸了一下被吻过的地方,纤长的手指一路下滑,按在了怦怦直跳的心脏上。 李云昭这些年当岐王养成了习惯,早上起得一直很早。她洗漱完用过早点后,就前往拜见蜀王洽谈合作。 岐国国力蒸蒸日上,百姓富庶,是有目共睹的,孟知祥很钦佩她的能力,又知道她是来谈合作的,忙邀她进内堂详谈。 孟知祥作为李克用女婿,大多时候和晋国同进同退,为朱温记恨,贸易交流时刻意被孤立。蜀国虽然能自给自足,但闭门锁国必然不利于长远发展。岐国愿意来谈生意,真是求之不得。 两人一拍即合,交谈时又不太过强势,各退一步,结果皆大欢喜。 商议完要事孟知祥邀她出去打猎,蜀地多猛兽野禽,城外不远就有一处猎场。李云昭本想推辞说宿醉未消,筋软骨麻,转念一想万一让蜀王小瞧了自己可不好,于是一口答应。 孟知祥兴致甚好,又去邀李存勖同去。 李存勖起得也早,陪着姐姐看小侄子孟昶,他没有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小辈里的独苗苗张子凡也就比他小上几岁,这时不免手忙脚乱,姐夫的邀请倒是解脱了他。 李云昭看见他通红的耳垂,奇怪问道他这是怎么了。李存勖揉揉耳朵,也不好说来时被姐姐耳提面命,让他别对岐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话可不好意思说,随意搪塞了她两句。 李云昭不多问,招手让妙成天呈上自己惯用的弓箭。女子臂力不及男子,是以她的弓箭比寻常弓箭更纤巧些。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色骑装,极好的云锦料子上绣着织花暗纹,长发仅用一根暗红发带束起,更显少年意气,飒沓风流。 正当李云昭抚摸着弓箭上的流云纹饰时,孟知祥弯硬弓,搭铁箭,嗖的一声射中了草丛中一只麋鹿。那鹿中箭后奔出几步,力竭后方倒地。众人齐声喝彩。孟知祥哈哈一笑,命左右去把那鹿捡回来。 恰逢有一只红狐狸窜出,这小家伙纵跃奇速,不好瞄准。李云昭眼力好,准头佳,手一松一箭飞出,趁着小家伙前肢抬起时穿腹而过。 孟知祥赞道:“好箭法!”射箭与投掷暗器的手法不完全相通,李存勖看她箭术甚佳,策马接近低声问道:“这是你王兄教你的么?” 他十一岁就上战场,当时李茂贞已经是陇西郡王,能征善战,箭术拔群,许多的少年人都以他为榜样。 “是。”她小时候什么都想学,什么都磨着王兄教她。王兄也惯着她,对她无有不应,教导她时无比有耐心。 “你有一个很好的哥哥。”李存勖想到己身,微微黯然。他很小的时候和李嗣源关系不坏,他练家传的至圣乾坤功时还得过李嗣源的点拨。只是生在帝王之家,有多少人似代宗皇帝和承天皇帝般手足情深?兄友弟恭总是奢望的,何况他与李嗣源不是亲兄弟。 李云昭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用手肘推了他一下,转移话题:“世子不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么?” 李存勖右手拇指戴上扳指,慢条斯理地运劲将一张二百斤上下的硬弓拉了开来。他看上去清瘦,但力量绝不输给寻常武将。毕竟射箭是一个全身发力的项目,要开得硬弓,双臂腰腹背部多处肌肉都得有力。 他左臂托住弓身微微调整位置,瞄准了李云昭耳畔,右手五指松开,正是:弓弯有若满月,箭去恰如流星。李云昭骑马转身,只见一只獐子颈部中了一箭,一声不出地扑地而亡。 “野有麕……”李云昭喃喃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脸上烧得厉害。李存勖嘴角一扬,语调上扬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镜心魔洞悉人心,早看出他俩之间暧昧:“殿下,这獐子我叫人带下去了?”沙陀族是西突厥处月部的延续,以他们草原上的规矩,出猎时的第一件战利品应该送给心爱的姑娘。 李云昭不晓得游牧部族的传统,见李存勖微笑示意她收下,便让侍从拔了尸体上箭矢取回。她拎起刚刚自己猎得的小狐狸的尾巴,抛给了李存勖的侍从:“给你们世子添个披肩。” 尔后三人离城越远,各自分开,暮色沉沉时再聚首,检点猎物中不乏凶猛的飞禽走兽。孟知祥兴高采烈,直呼过瘾。李云昭见李存勖所得寥寥,奇怪道:“你箭法这样好,怎么才得这么一点?” 李存勖这回陪着姐夫出来也不好抢姐夫的风头,笑笑道:“我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语调一转郑重起来,“若是未来阿昭想要一双鸿雁,我绝不会偷懒,必定亲力亲为。” 李云昭顺口道:“我为什么要……”话还未毕就反应了过来。 鸿雁为聘,携尔归家。② ①出自银临的歌《无题雪》 ②我找不到合适的鸿雁传情的诗句,这句改自游戏剑网三人物台词。 第十回心有灵犀一点通 李云昭沉默了下来。尔后长不过沧海桑田,短不过飞雪化水,李存勖终于等到了她的回应。 李云昭轻声叹息,意味复杂:“这一回,还是你赢啦。”感情上的事,本就是愈压抑愈热烈,无法放下,无从割舍。 李存勖不愧是战场上的常胜将军,在情场上亦是无往不利。 然而…… “李存勖,你难道不明白么,你我今日囿于各自身份,是难以求一个圆满的。”她的语调带上了几分迷茫和伤感,“我舍不下我的岐国,你放不下你的晋国,我们要如何厮守?难道我们要做见不得光的情人么?” 王侯的身份束缚住他们的自由,却又赠予他们世人苦苦渴求的权柄,是枷锁也是……成就。 孟知祥骑着马远远走在前面,给这对“好友”增进感情的空间。而二人带来的也都是如镜心魔、妙成天这般对他们知根知底的心腹,倒是给他俩说私密话创造了机会。 “不!”李存勖激动地反驳:“我怎会,我怎会这样轻贱你?也轻贱我自己?……给我几年时间,我必不会让你再有顾虑!如今我们只当是世间最寻常的有情人,好么,阿昭?”话到最后,隐隐有恳求之意。 若有朝一日,山河一统,盛世太平,世间百姓不必再乱世求存,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卸下这一身重任? 他本就志不在小,如今又多了一条重要缘由鼓励他追逐那至尊之位。 李云昭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只出神般看着他,良久才道:“……好。” 她不忍心告诉他,做了皇帝的人也未必事事顺心,到时新的烦恼纷至沓来。可她压抑得久了,偶尔也想放纵一下情怀,即便知道他俩再如何避而不谈,极力掩饰,也只能是情人关系。 即便如此,他们也是甘愿的。 气氛有点低迷,她突发奇想:“要不你扮个姑娘嫁过来做岐王妃吧?”看到李存勖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她咽了口唾沫,干笑道:“……开个玩笑罢了。我王兄要是回来发现他多了个男王妃,不知得气成什么样呢。” 即便已做了许多年岐王,她仍是只道自己是代兄管理。 在蜀王宫盘桓数日后,李云昭和李存勖一同向蜀王与王后辞行。王后观弟弟这几日春风满面,已知就里,笑吟吟向他们推荐了几处蜀地的好风光,表示若他们不急着回去,可以一道去游玩游玩。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应下。 王后头一个推荐的就是道家名山青城山。全山林木青翠,四季常青,诸峰环峙,状若城廓,是一处风景奇佳的好地方。 二人只为寻幽访胜,便避开了前山的灵宝道场罗天大醮,携手转至后山拾阶而上。后山清幽静谧,鲜有人至,山间漫步的麋鹿温驯,察觉有人接近也不闪避,自在地低头饮水。 李云昭坐在溪边大石上,掬起一捧溪水去喂麋鹿,故意不去瞧身边目不转晴注视着自己的李存勖:“你……总是瞧着我做什么?” 李存勖含笑道:“我也在看风景啊。” 这四季春秋,苍山泱水,都不及你冲我展眉一笑。 李云昭微觉羞赧,一回眸却撞入了他的眼底。他的一双桃花眼本就生得天命风流,此时映入了溪中粼粼水光,更是若星辰般耀目,把自诩不慕美色的她也迷得晃了眼。 李存勖低头与她额头相抵,咫尺之间连吐息都清晰可辨:“这几日在蜀王宫里我欢喜得很,可什么也不敢做……现在只你我二人,岐王殿下,能容许我稍稍慰藉相思之苦吗?” 他说着话,手指不大老实地轻轻摩挲着李云昭的嘴唇。唇不点而红,经他白皙修长手指一衬,更显艳色。 他听她半晌不做声,微微拉开了些距离抬眼去瞧她,却见她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眼睫毛不住轻颤,似乎是在紧张,忍不住笑了一声:“……是同意了么?” 李云昭睁眼瞪了他一眼。 他没有犹豫,吻上了她的唇。 唇齿相依那一刻,李云昭发现他也不是表面上那样游刃有余。他从没有这方面经验,青涩中略带些莽撞,动作难免磕磕碰碰。初时只是两唇相触,辗转吮吸,到后来他叩开她的牙关,把舌尖伸了进来。 李云昭含羞向后微仰,他这会儿表现强势,不许她退缩一点,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朝自己方向压了压,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正当两人情意绵绵之时,突然听得一声“哇”的惊叹声。两人一惊之下倏然分开,动作剧烈到把正好奇打量他们的麋鹿吓得退了几步。 两人循声望去,见是一对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女,眉眼生得甚好但还未完全长开。那少年弯着腰,一手捂着自己眼睛,一手捂着旁边少女的眼睛,口中还要抱歉:“不好意思,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我们只是采药路过这里,什么也没看见嗷……呃,要不二位继续?”那少女乌溜溜的大眼睛没有一丝闪避的意思,隔着少年手掌直直望过来。 李云昭咳了一声,面上装得风轻云淡,内心窘迫不已。要不是一时忘情,怎么会连有人走近都没觉察到? 李存勖不似她面薄,瞧了这对少年男女几眼只哼了一声。 这么尴尬的事情,那少年当然恨不得溜之大吉:“……既然两位没什么事,那江湖再见,后会有期了!”他赶紧拉着还巴巴朝那两人看的师妹脚底抹油。 李存勖瞥了一眼他们的身法,等他们背影消失不见后评价道:“此二人会武,且水平不算太低。” 李云昭拍了拍微热的脸蛋,平复了下接口道:“是啊,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钻出这么两个年轻俊才,挺有趣的不是么?而且那个少年,我瞧着……”面熟。但具体像谁,她却想不起来,估计问李存勖也得不出答案,他二人都识得的故人不多。 “你瞧着什么,挺俊的?”李存勖酸道。 李云昭觉得有点好笑,不使劲推了他一把,啐道:“你这人……怎么吃这种无名醋!” 李存勖翻手捉住她的手腕,一路滑下同她十指相扣晃了晃:“不会有人再来了,我们要不要继续?”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下,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勾住他脖子,踮脚主动在他下唇吻了一下:“好啦,回头有的是亲……亲近的时候,在外面总归有些不自在。” 李存勖一挑眉依了她。两人向山上走了走,但李云昭担心又碰上适才的少年人,只走到半山腰饱览了这天光云影,草木葳蕤便乘兴而归。 那边拔足狂奔的少年,活像是自己被撞破了亲热事,气喘吁吁奔出了老远。偏那少女还在问:“师哥,男人之间也可以……”她这时有些害羞了,拇指相对,比划了一个亲吻的手势,“这样么?” 原来李云昭清早辞别蜀王,这一路上也没换成女装。在这两个年轻人眼里,自然是一对男子在接吻了。 那少年有气无力地回答:“师妹……你不要再说了。”和师妹偶尔出门就撞见一对鸳鸯……哦不,鸳鸳在亲热,虽然那两人相当收敛,除了接吻没有过火举动,但还是叫他这个血气方刚的小少年脸红心跳一阵。 那少女“哦”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忍不住嘻嘻笑道:“可他们长得真好看呀。” 那少年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对看脸的师妹绝望了。 偷袭式更新! 解释一下只能是情人,一方面俩人都是一国掌权者或者唯一继承人,谁和谁走都不合适;另一方面当然是让女主没什么心理负担开后宫啦!(超大声) 李云昭身高168,李存勖188(官方设定185,为了不让他比弟弟李存礼矮,我给他增了3cm) 第十一回困纤腰怯铢衣重(微微h) 少时李云昭曾对兄长言说,要游历四海九州,画遍大好河山,只是那会儿李茂贞忙着东征西战,李云昭武功未成,也不敢叫她轻易出凤翔。到得后来她即岐王位,幻音坊和岐国事务众多,她偷闲的日子愈发少了。 这一月来同李存勖携手同游的日子,真如一场美好幻梦。二人溯岷江而下,看那天地日月,恒静无言;青山长河,世代绵延,就像此刻在热恋中的青年人眼中,亲爱的人是永远的。 美中不足的是,川渝美食甚多,但对这两位长居北方的人来说,口味辛辣了些。别说他们,就算是昔日出身南方的镜心魔,吃了几筷子辣菜后也受不住,吨吨灌水,生怕坏了自己这副会唱戏的好嗓子。 出了成都城后,李云昭换了身寻常公子哥装束,举手投足间难掩潇洒清逸气质,走在街上向她秋波暗送的姑娘竟不比瞧上李存勖的少。只是她早就习惯了,好声好气地劝走姑娘后还好心情地旁观李存勖冷面拒绝那些大胆的姑娘们,末了还不忘批评他不怜香惜玉,实非儒雅君子,气得李存勖拿着面具轻轻敲她的脑袋。 李存勖自知这张脸是加分项,这一月来只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戴上面具遮掩身份,此时带怨含情地一瞥,果然叫李云昭心中怦然。 不过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两人都盼着能晚些分离,恨不得这旅途更长些,可李克用那儿却不这么想。 东边燕国刘仁恭知道李存勖不在晋国,大喜之下擅起边衅,更与已经称帝的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结盟,以幽州为中心的十六州为条件,换得契丹出兵相助。晋国虽强势,却缺少将才指挥,被契丹与燕国连下数城。 李克用义子虽多,但论领兵打仗,没一个是李存勖对手。 李克用倒想亲自披挂上阵,但自己这些年为了麻痹不良帅已装了许久的瘸子,可不能前功尽弃,只好吩咐李存礼去把李存勖寻回来,实在不行绑也要绑回来。 李云昭收到了瑶姬的来信,信上倒是没催着她回去,只是简述了下晋燕契丹三国战事,表示对晋国来说不容乐观。 于是她明白通文馆的人早有一日会寻上门来。 只是,那一日到来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想同李存勖做。 夜间她换了身水红色罗裙,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叩响了李存勖的房门。开门时李存勖原本懒洋洋的眼一下睁大,疑心自己做了场飘飘似仙的高唐梦。 长长的裙摆拂过门槛,独属于女子的馨香充盈了方寸之间,朝他逼近了几步。 李存勖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心上人的腰身,在她颈间轻嗅了一下:“睡不着么,我陪你出去走走?” 李云昭气他在这个时候不解风情起来,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倒在床榻上,李存勖也不反抗,双手后撑笑吟吟看着眼前的姑娘有什么大胆之举。 李云昭直接坐上床榻,低头去吻他。这一月来的相处,已叫两人在这方面磨合得娴熟,不似起初那般毛毛躁躁。 一吻毕后,李存勖将她沐浴后蓬松的碎发向耳后一别,笑道:“今天这么热情么?”待感觉到李云昭坐到他腿上之后,脸色遽变。 李云昭觉着他此刻像炸毛的猫猫一样可爱,故意将脸凑得更近些,惹得他神情越发紧绷。 正值酷暑,夏衫轻薄,晚间歇息时又穿得不多,这样近的来自心上人的撩拨,已足以叫人情动。 李存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不想让李云昭发现他下身的异样。可是他退多少,李云昭便进多少,直到他后背靠上床头,才无奈开口:“……阿昭。” “嗯。”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他一手抚上她的面容,认真地问。 李云昭用侧脸轻蹭他的手掌:“我……想同你更亲近些。” 李存勖被她大胆的发言弄得失语了一瞬,组织了一下语言方道:“你应当明白,这种事情占便宜的总是男子。”贞洁本是一个赞誉操守的美好词眼,但发展着发展着,却成了女子的束缚。 虽说大唐民风开放,女子的地位较前朝更高,但世人的非议有如风刀霜剑,最擅捕风捉影,他怎么忍心将她置于难堪地步。 李云昭又去吻他:“我明白,我不在乎,我只在意你的想法。你会不会觉得我寡廉鲜耻?”她若是在意世人眼光,也不会开创幻音坊,招收孤弱女子,授她们武功。然而在李存勖面前,她难免有几分忐忑,有几分局促。 李存勖立刻道:“当然不会!我只是怕轻慢了你。”在他心目中,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尚嫌怠慢了心上人,又怎么会愿意无媒媾和。 李云昭轻笑道:“那便足够啦。”也许是明悉未来聚少离多,也许是贪恋眼下情意正浓,抑或是她对情爱一事懵懂而好奇,凡此种种,促成了她此刻的妄为。 她低头就去扒李存勖衣领,李存勖一惊之下抬手去挡,方寸之间不方便施展武功,光倚仗力气李云昭可不是他对手。李存勖轻轻巧巧扼住她的手腕,反身将她压在床上。他单腿跪在她身侧,珍而重之问道:“你想好了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叹息道:“……你若是不愿意继续下去,随时都可以和我说。” 他手指微抖地解开她白色腰带,将她的罗裙褪下,只留贴身小衣。她这样沉稳坚毅的姑娘,浑身的骨肉却似雪捏水做一般柔软,欺霜胜雪的肌肤只稍稍用力就留下一个个红印。总有诗人爱将山水花草比作美人,但他眼中这位,是什么人间绝景都难以媲美的。 他俯身去吻她柔和的眼睛,高挺的鼻子,丰润的朱唇。他的吻一路而下,隔着半解的小衣去吻她挺翘敏感的两点,半抬头看着满面潮红微闭着眼睛的李云昭,揶揄道:“现在知道害羞了?晚了些。” 他索性将小衣完全扯下,用鼻梁去蹭她小巧玲珑的乳珠。他二人鼻梁生得同样高挺,接吻时都要微微侧过脸去,这一下对她的刺激可想而知,只几下那乳尖便怯生生挺立起来。李存勖用手揉捏几下,那如雪中红梅的乳珠愈发饱满嫣然。 李云昭睁开眼,却见李存勖在细细打量她身下那处,终于后知后觉地知晓了羞惭,没忍住抬腿去踹他。李存勖顺势抓住她的足踝,偏头在她光滑修长的大腿上亲了一记,将她的双腿分得更开些。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上她的阴户,她这里生得光洁无毛,倒是方便他的孟浪动作。他拨开紧闭的门户,试探性地钻入那条隐秘的肉缝,寻到那颗小小的肉粒用粗糙的指腹反复揉搓,修剪整齐的指甲不时划过旁边的嫩肉,叫干燥的甬道很快便有了几分湿意。她难耐地弓起身子,双腿想绞起,却被李存勖按住动弹不得。 她用一种鲜有的娇柔的语气央求爱人:“存勖……”李存勖不为所动,很有耐心地用手指抽插着愈发湿滑的甬道,还多加进去一根手指。不多时李存勖感觉到她的花穴愈发含紧,她本人喘息也愈加急促,指上更是多用了几分力,将她送上了生平第一次高潮。 他爹的,第一次膏肓,麻了麻了,各位轻喷。 第十二回楚天云雨却相和(h) 李存勖有些艰难地抽出手指,将手指上淋漓的水液展示给她看。他是养尊处优的贵介公子,一双手生得好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拿得起长枪利剑,写得了风月无边,而现在他手指上沾着她的淫水,显得格外异常,格外……淫靡。 李云昭被自己的联想一激,下体又自行吐出几滴水液。 李存勖心中局促,面上一派从容。李云昭全身赤裸,玉体横陈,他却只是衣领拉开了些。李云昭气不过,扯着他的领子拉近,啃咬他凸起的喉结,手上毫不犹疑地去褪他的衣服。 李存勖张臂任她施为。待二人裸裎相见,李云昭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迷恋,李存勖外表清瘦,但衣衫掩映下的躯体却矫健,分明的腹肌摸起来手感极好。正当李云昭不客气地对他上下其手时,李存勖握住她的一只手,按在了自己昂扬向上的某物上。李云昭惊得一个鲤鱼打挺,但李存勖用膝盖顶弄她的阴蒂,让她轻易地软在他怀中。 李存勖额头渗出细汗,笑道:“怕了么?你难道不明白在这种事情上,天下间的男子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他同她娇怯怯的目光一接,心软得一塌糊涂,口里数落得厉害,行动上却不敢再进一步。 他这小半生杀伐果断,何时像今日这般瞻前顾后?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可要教他离于爱者,又怎么能够呢? 正当他踌躇着想抽身离开时,李云昭大着胆子握住他那物生涩地套弄。他的阳物生得过分可观,她用虎口卡不住,只好张开五指微合握住。她没有经验,不得章法,只知上下撸动,可已经足以叫没什么自渎经验的李存勖血脉偾张。“你……”他只挤出一个字就说不出话来,埋在她肩窝里低声喘息,浅浅轻吻她雪白圆润的肩头,身体很诚实地朝她掌心送。 她越是套弄,他那物越是精神焕发,充血的柱身在她手里不断跳动。她终于觉着有些手酸,李存勖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躺下。 他一捻她腿间仍在淌水的阴穴,透明的黏液被拉成长长的一道细丝,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他目不转晴地注视着她有些迷离的眼睛,而她眉眼弯弯,万千风情凝于似笑非笑一眼。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他用指腹分开本要逐渐闭合的肉唇,身下阳物试探性顶了顶,将她的肉唇顶得凹下去一些。她抬手遮住自己眼睛,又忍不住好奇地从指缝间偷偷瞧。 “薄罗衫子金泥凤,困纤腰怯铢衣重……①”他单手掌住她柔韧的腰肢,俯首在她耳边念自己新做的词作,身下猛然顶入,登时贯穿了她的身体。 在这个年头,她这个年龄的未婚姑娘不算年轻了,但晚些做这档子事情也有好处,身体发育得成熟,破身时少许多苦楚,将来也鲜少得并发症。 是以她虽觉得疼痛但认为能受得住,眉头微蹙,脚趾屈起,牙齿咬住下唇不肯出声。李存勖撬开她的牙关,勾着她香软的小舌舔弄,半睁开眼睛去看她的神色,身下轻轻顶弄。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可李云昭此刻岂止颜若桃花,她通身都似笼在一片桃花幻海中,娇艳欲滴。李存勖心若擂鼓,低头去叼她的乳儿,身下肏弄的力道不觉加重。 她细碎娇媚的呻吟不觉溢了出来,李存勖更是得趣,身下的阳物慢慢抽出又狠狠顶入,期间两人交合处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被带出,有的糊在穴口,有的滴落在床上。李存勖随手在穴口抹匀,觉她身体颤抖地更加厉害,坏心眼地重重揉捏那两瓣肉唇。她弓起身子用足尖去勾他劲瘦的腰身,示意他不要胡闹,他这次可不听她的,变本加厉地挑开淫水横流几乎捏不住的阴唇,准确地揉上她裸露出来的阴蒂。 他笑着继续吟道:“羞把同心捻弄。”这句词本来正经,但伴着他手上的小动作却让人听出些淫色意味。 她想让他闭嘴,也想让他停住动作,可一张口就是嗯嗯啊啊的羞人娇吟,倒不如不开口为好。李存勖见她眼含委屈,心下爱怜不已,指间胯下却动作得更凶猛,双管齐下让她不可控地泻了出来。 高潮后的甬道更是狭窄,李存勖的阳物被她夹得举步维艰,险些丢丑早早射精。他扶住她大腿的手指不觉捏紧,呼吸几下后才稍微平复。 他吐出被他含的红滟滟的一边乳儿,偏头去含另一颗,阳物借着结合处水液肏弄得更深。李云昭怔怔去摸自己的小腹,总疑虑那里被顶出了一个弧度。 “楚天云雨却相和,又入阳台梦。”她是他的巫山神女,洛水宓妃,他做这首词的时候满心满眼里都是她。 他放开手脚大力地肏弄她,丰沛的淫水几乎是飞溅而出,用力到她勾缠住他腰身的长腿都险些滑落,被他扣住拥得更紧。李云昭感觉胸前他的吐息愈发紧促,知道他快要到了,挺胸让他含吃得更深。他重重顶弄几下,几乎触及了宫口,最后一下猛然拔出,温热的精液全数喷到她腰腹上。 总不能让她无名无份地怀了孩子。 风流云雨散后,李存勖有些餍足地拥着爱人温存了一会儿,才打横抱起她去清洗身子。顾念着她初破身,不好做得太狠,清理时虽然意动但规规矩矩的。 第二日反倒是李云昭醒得更早,穿好衣服后倚坐在铜镜前梳妆。李存勖在她起身时也醒了过来,在她身后坐起不出声地瞧她。 李云昭通过镜子得知他醒了,浅笑道:“来。” 李存勖接过她手中的笔,低声笑道:“你已是举世无双的美貌了,还需要妆扮么?”看李云昭撑着侧脸期待地瞧他,认命抬起她的脸蛋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他之前给自己妆扮过脸谱,对颜色的感知和把握很是精准。 不必再舍近求远,就在她山眉海目间寻风月。② 他用眉笔勾勒完后,从她用的胭脂里挑挑拣拣,寻了一个极衬她颜色的,用手指勾出一些抹在她眼尾。 他靠坐在台前,把铜镜凑近些让她看看满不满意。 李云昭只含笑不语,李存勖知她心意,低头将她唇上刚涂的口脂吃去,李云昭气得拧了一把他大腿。 此情此景,真像是一对少年相逢,情投意合的新婚夫妻,携手走过风风雨雨此心不换,燕尔合欢的第二日还学张敞画眉,享闺房之乐。 任谁见了,不羡艳此刻的他们呢? 首先我知道男生第一次都不大持久,精液是微凉的,但这是po,我随意;其次放过我放过我,肉我是真的不太会写;最后写肉字数太少很抱歉。 ①《阳台梦·薄罗衫子金泥凤》五代·李存勖 薄罗衫子金泥凤,困纤腰怯铢衣重。笑迎移步小兰丛,亸金翘玉凤。娇多情脉脉,羞把同心捻弄。楚天云雨却相和,又入阳台梦。 ②出自歌曲《吹灭小山河》,原字是“他”,此处改了下。 第十三回行雨流风莫妒来 李存勖也已收到家书,知道六弟这几日便奉命而至,于是倍加珍惜和爱人一道的时时刻刻,俩人耳鬓厮磨好一阵才整理好衣服去用餐。 镜心魔见岐王从世子房中出来,心下纠结:虽说这二人郎才女貌,极为般配,但晋岐关系亲近到这个份上,究竟要不要报告给大帅呢?他会不会觉得我关注点不着调? 妙成天和炎摩天对望一眼,默契地低头非礼勿视。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渝州城内为庆中秋佳节,一派和乐融融、欢声笑语的景象。 二人晚间带着侍从在街上漫步,不时有打闹的小孩跑过他们身边,端的是无忧无虑一派天真。 李云昭扶起一个摔倒的小孩,顺手揉了揉他有些发青的额角,向李存勖道:“川渝之地僻处西南,战事少发,倒是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李存勖定定望向她,胸中豪气万千:“终有一日,我们会让中原百姓再无兵燹之祸。” 小孩不觉疼,笑嘻嘻道谢跑开。李云昭摇摇头,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认为自己能护住岐国已是殊为不易。 她知李存勖血中带风,天生向往沙场,回去后定当挥师东往,有意无意道:“我听说契丹的汗位本来并非终身,而是由众部族推举,耶律阿保机独掌大权已久,存勖你猜,他的兄弟会不会觊觎他的宝座?”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李存勖眼睛一亮,握住她臂膀喜道:“好主意!”若能让契丹陷入内斗而无暇顾及其他,余下一个刘仁恭压根不足为惧。 镜心魔咂舌:岐王一个姑娘家学得人心鬼蜮,波谲云诡,不足为奇,但李存勖识得她久了,竟也不走寻常路起来。若他再精明几分,怕是得识破自己的身份了。 人群攒动着欢腾着朝着城中某处而去,李云昭和李存勖牵着手跟上。和而不同的乐声响在渝州各个街坊,两人均通晓音律,单手随着音律节奏凌空虚叩,唇边吟哦。路边酒馆茶楼逐渐亮起灯火,雕花的窗棂侧畔,绿鬓如云的女子正对着铜镜细细描了梅花妆,眉心一点嫣红说不出的妩媚多情。歌姬提着春雨般酥润的嗓子唱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细腻优柔的尾音婉转了如水月华。正中莲花高台上胡旋舞姬衣带飘飞丝帛翩然,腰间腕上悬着的金铃随着她的舞动凌凌作响。 二人走入最热闹的一间酒楼雅舍,绕过绘着喜鹊登枝的屏风,择了临窗的酒桌落座,窗边一弯新柳后新月初上,嬉闹声、奏乐声不绝。推窗望去,不远不近的石桥上,有手工匠人打开盒子,取出一个极大的烟花火炮,晃火折点着了。那火炮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一声爆炸,散了开来,但见满天花雨,玉树琼枝,高悬半空,良久方散。 当这时烟花制作工艺刚刚兴起,大多粗糙简陋,而这场烟花华美繁富,妙丽无方,端的是当世一绝。 李云昭抓着李存勖袖子,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仰头去看烟花。她嘴上不说,心里却甚是喜爱,一双眸子在烟花映照下格外流光溢彩,煞是动人。 李存勖只看了一眼烟花,目光便痴痴地落在李云昭面上。 同样身在渝州城的李存礼也仰头看着烟花,将近烟销花落时却看到楼上窗边伫立的二哥,和依偎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二哥只顾着和她亲热,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她,而她微侧身同二哥喁喁私语之际,目光含笑朝这边一掠,经过他时因为没什么印象并无停留。 也是,李茂贞对外男提防得很,年纪小的也不行。当年他随义父李克用去拜见他时,他根本没叫妹妹露面。 只是机缘巧合下有了一面之缘,墙头马上遥相顾,当真是惊鸿照影,一眼万年。 他抬头望望高悬中天的明月,又望望明明如月的她。 有一刻月光确实照在了我身上,可那却不是我的月亮。 兜兜转转这许多年,最后同她在一起的还是二哥。难道姻缘一事真是命中注定,天作之合么?他头一次晓得何为五味杂陈,无力,歆羡,不甘,嫉恨…… 他失神地看着那对亲密的璧人,心中明明如吃了黄连一样又苦又涩,嘴边笑意却愈发明显,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带着通文馆的手下在桥上默立良久,至灯火阑珊,人影二三,才等到那两人出来,身后是俩人侍从,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各自主上。 双方一打照面,李存礼礼数周全,目不斜视地朝二哥一揖,叫了声“见过二哥”。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李存勖深知这位六弟是好大哥李嗣源的心腹,但仍微微一笑受他一礼,向李云昭介绍道:“这是我六弟李存礼,通文馆礼字门门主。” 不得不说,李克用的十三太保在外貌这一块十分极端,有如李存忠李存孝这样奇形怪状一言难尽的,就有如李存勖李存礼这样风采翩翩俊美无俦的。 李存礼一袭白衣秀士装扮,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本该是质如霜雪,不好亲近,可表面偏偏谦逊恭谨,和蔼可亲。只是李云昭早熟知通文馆几位门主本事与为人,温雅只是表象,杳冥昼晦,阴戾寒星,这才是通文馆的顶级杀手,李嗣源手底下的得力干将,同这样的人相处只觉如芒在背。 看在李存勖面上,李云昭向他微微一笑,道了句久仰。 可在介绍李云昭身份时,李存勖却有些犯难,沉吟片刻道:“这位是幻音坊的女帝。”李存勖不知李嗣源有没有和他说起过岐王的事情,不过小心为上。幻音坊和通文馆小有龃龉,但大体上井水不犯河水,李存礼也不必找她的不快。 李存礼垂下眼睛,克制地客套道:“久闻幻音坊女帝大名,幸会幸会。”转而向李存勖道:“二哥应当知晓我为何而来。义父催促甚急,小弟不敢不从,二哥这就随我回去吧?” 李存勖没有理由拒绝或拖延,握住李云昭的手一紧。李云昭慢慢把手抽出来,语气洒脱:“偌大天地,我们何处不可再相见?何必恋恋不舍,错失建功立业的良机?”她从袖中取出一幅小卷轴,塞在李存勖手里,“回去再看。” 她挥手和兄弟俩作别,领着妙成天等人回了客栈。 李存礼突然扬声道:“渝州有玄冥教分舵,声势不小。女帝艺高人胆大,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李存勖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抖开卷轴一看。 是一幅人物小像,绘着一个青年男子背影,挺拔潇洒,抬剑东指,挥斥八极。 上回他假意向李云昭讨要画作,没想到她竟真的记下了。 李存礼探头瞧了一眼道:“……画的就是二哥吧。” 李存勖嗯了一声,又去看画旁边的题字。雅致娟秀的簪花小楷引前人诗作,写就“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十四字。 李存勖将这两句诗默念了几遍,心情大好,手指抚摸着画卷暗道:何必海内有知己,我只得你一个便够了。 啊对了,上一回忘了说,即使不内射也可能会怀孕,doi一定要戴套!小说可以不讲究,生活里不能草率。 中秋场景参照了歌曲《白马入芦花》文案,五代距唐不远,描绘的风物是唐时模样。 第十四回此生何处不相逢 李存礼说得对,渝州城内有玄冥教分舵,虽然都是些武功低微的小喽啰不足为惧,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云昭决定稍微停留几日便打道回府。 这一日她带着妙成天在街上闲逛,路过春林药铺时见生意颇佳,一时好奇抬步进去看看。 那肥头大耳的掌柜见来客是个俊美非凡的青年公子,眼珠子贼忒兮兮地一转,搓着手指上来热情地推荐:“这位贵客,本店新进了几盒千年火灵芝,搁别的地方真是万金难求啊,咱这儿,十两银子一盒!嘿嘿,您要不要来一盒?” “哦?”李云昭曾听瑶姬说起过这火灵芝,药效比之什么千年人参万年雪莲还强上许多,异常珍贵,平常人得了一两半钱都得好好珍藏,可这春林药铺怎么如此财大气粗,大喇喇拿出来以白菜价买卖? 妙成天同样持怀疑态度:“可惜今日炎摩天没跟着出来,她学自瑶姬大人,精通医理,连我的绝脉都能治好,一定能分辨得出这是不是真的火灵芝。” 那药铺掌柜见他们不信,随手拽过一个刚买完药的年轻男子:“这位客官,你来说这是不是火灵芝?” 那年轻人不防有这一问,霎时满面通红:“是……这火灵芝药效非凡,我,我妻子都说好!” 李云昭大奇,不懂他提妻子作甚,难道是买给妻子服用的?看这年轻人面色不似作伪,看来这即便不是真的火灵芝,也有些别的奇效。她反正不缺这十两银子,买些回去给炎摩天研究研究也好。 付过钱后,那掌柜殷勤地把药包好,取出一点研碎在碗里,递给李云昭:“来来来,您现在就来尝一点试试,保管神清气爽,金枪……啊不是,精神焕发!” 妙成天谨慎,下意识抬手一挡,李云昭却摆摆手:“别怕,不会有人蠢到当面投毒。”毫不犹豫地接过吞下。 出门时那掌柜大声道:“公子如果无事,可以向西南方向去,嘿嘿……那里可是个好玩的地方。” 李云昭服下后确实觉得精神一振,按着那掌柜所指方位而去。到了地方一看,美人如花,衣香鬓影,就是穿着忒暴露了些,相较起来,梵音天的着装都算保守端庄的了。 ……没错,这儿是一处青楼。 李云昭:“……”带着同样无语的妙成天转身就要离开。 可这儿的女子们大多眼尖,瞧见这位“公子”俊俏至极,欢喜得不得了,一拥而上搂着她臂膀腻声细语,把身具武功的妙成天都挤开了。 妙成天十分震惊:“你,你们……” 其中一位女子向她抛了个媚眼:“哎呦,这位姐姐,你家相公长得这么好看,你怎么能指望他只守着你一个呢?你要是不介意,奴家可以和你一同伺候他!”说着,嘻嘻一笑挺了挺傲人的胸部。 “我介意……不对!这不是介意不介意的问题!”妙成天的思路险些被带偏。 李云昭和妙成天本不欲对这些莺莺燕燕动武,但实在不能低估她们想和美男子春风一度的决心,挣扎几番无果后运气想震开她们。 只是李云昭一运气,登时发觉一股不寻常燥意自丹田上涌,叫她口干舌燥,精神昏沉,与此同时身下竟有些情潮汹涌。 妙成天见她迟迟不动,急道:“公子?公子!” 李云昭按了按额角,踉跄向妙成天走了几步,妙成天挥开缠着她俩的女子们,抢上去扶住了她。一触之下觉得她身上滚烫,大是不同寻常,惊道:“您怎么了?” 李云昭一咬舌尖,灵台稍一清明,略略回想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不是火灵芝,是那种……咳咳,催情的药。回头记得把那药铺拆了,我,我竟然会在这阴沟里翻船……”神志又是一阵模糊,抓住妙成天的手一松就要倒下。 妙成天连忙抱住她,柔声安抚道:“那我们回去,让炎摩天赶快配出解药。” “好。”李云昭简单应了一声,便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勉力运起真气压制情潮。 只是女人们不想放过这个漂亮的公子哥,又纷纷聚拢过来,妙成天只一只手空着,又不想和没武功的女子动手,不免左支右绌。 正当为难时,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道:“……李姑娘?” 女人们看见又来了位罕有的美男子,头发颜色是少见的浅金色,眉如墨画,目若秋波,只是神情太淡然了些。若李云昭神志清醒,便认得出来人正是玄冥教尸祖侯卿。原来玄冥教势力如日中天,幻音坊女帝在渝州城内现身的情报立刻被他们知晓,侯卿有心见一见这位美名与杀名并重的幻音坊首领,便循着消息来访。 有喜欢这调调的女子扭着腰款款朝侯卿走去,他拧着眉一躲,嫌弃道:“你们长得不好看,别靠过来。” 妙成天听了也眉头一皱。须知天下女子,不论她是丑是美,你若骂她容貌难看,她非大大记你一笔不可。这些个女人虽非大美女,但姿容楚楚,颇有动人之处,听他贬低自己容貌,冷笑道:“公子可真是挑剔,也不知怎样的美人儿才能入您的法眼哪?” 侯卿一指李云昭:“这样的。” 女人们听了顿觉无趣,“嘁”了一声:“原来是一对断袖。”也不多做纠缠了,意兴阑珊地走开。 侯卿一伸手:“需要帮忙吗?”妙成天不认识他,警惕地瞪了他一眼。李云昭听到他的声音,迷蒙着眼朝他张开手:“存勖……”① 侯卿和妙成天诡异地一默,眼睁睁瞧着李云昭摇摇晃晃走来搂住他的腰:“……你好高呀。” 侯卿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她乌黑的发顶,叹了口气俯身抱起她,向妙成天道:“你们住在哪里?”妙成天忧心忡忡看了看李云昭脸色,道出她们所在的客栈。 侯卿施展轻功,几个须臾便将妙成天落下。他是守礼君子,不规矩的反倒是李云昭。她只道抱着自己的是李存勖,和情郎亲近没什么不对,仰头去吻他白皙的脖颈。侯卿狼狈地一躲,抬起一只手想点了她的穴道,但最后只扣住她手腕给她把了把脉,明了后给她输送真气压制药力。 好在渝州城就这么大,这一路捱捱就过去了。侯卿一到客栈便放下了李云昭,好像怀里的不是什么温香软玉而是洪水猛兽,也许在他内心里,比起李云昭的亲昵态度,他自身的心猿意马更叫他如遇大敌。 炎摩天早就等在大堂里,一看李云昭这等情态大吃一惊,随即大怒,刷地抽出佩剑,指着侯卿喝道:“你对她做了什么?我告诉你,我们幻音坊可不是好惹的!” “难道说,她就是你们的女帝?”看炎摩天仍一脸怒容,他已知答案,“好吧。不过我可没对她做什么,我只是碰巧遇上,乐于助人。” 炎摩天仔仔细细把李云昭从头看到脚,看她身上衣衫穿得好好的,才松了一口气,向侯卿道歉:“这位公子,错怪你了,真对不住。” 她搭了一下李云昭的脉,从包袱里取出一些瓶瓶罐罐,一边配制解药一边忍不住担心地瞟向李云昭。好在妙成天很快赶了回来,两人合力很快就将解药配制完成喂李云昭服下。 炎摩天背起李云昭上楼歇下,妙成天向靠在门边的侯卿道谢:“多谢这位公子了。”侯卿摇摇头,告辞后有些心烦意乱地转了转手边的红伞。 他独来独往,有心事也不知诉与谁说。和其他三位尸祖虽然亲近,但他们有多靠不住他也是清楚的:降臣多半会起哄半天;焊魃自己都没娶上媳妇估计也提不出什么好建议;嬴勾呢,只会骂他瓜怂。 第二天李云昭一觉醒来,她没有断片的习惯,对昨晚的事记得十分清晰,尴尬而果断地收拾行李返回岐国,一刻也不多呆。 回到岐王府,她见到瑶姬站在书房案前专心临摹字帖,“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她怔怔念了几遍,想及这十几年间王朝兴亡,人世沧桑,心头怆然。 瑶姬写完搁下毛笔,吹了吹纸张后向她道:“蜀国来的官员我已安顿好,你舟车劳顿,不妨明日再接见他们。” 李云昭嗯了一声,对比字帖和瑶姬的字,奇怪道:“这一幅也是阿姐写的吗,怎么看着一模一样?”两幅《兰亭序》都用飞白体写就,飞笔断白,燥润相宜,苍劲而不失清丽,风格相差无几。 瑶姬道:“不,这是太宗皇帝的字。太宗皇帝偏爱飞白体,所以皇室子弟中研习者甚多,高宗、武后、中宗等是其中佼佼者。你喜欢么?你有书法底子,学起来不难。” 李云昭深信技多不压身,高兴地应了一声。瑶姬抬头在她面上一掠,凝目一瞬后低声道:“幻音坊新招募的弟子里,有不良人。”看她面色微微凝重,续道:“我没赶走她们,只把她们安排在无关紧要的位置上。放心,我会叫大家注意着点,绝不会出什么差错。” 李云昭面色一沉:“不良帅他……还是放心不下岐国么?”支走了王兄还不够,现在又想监视她,真要对岐王一脉如此不留情么? 瑶姬安慰道:“不良帅派来的只是些无名之辈,要是派来天罡三十六校尉,那才是真忌惮你呢。不信你瞧梁国和晋国两家,他们的故交和部下,可有不少人在不良人中身居高位呢。” 李云昭收起字帖的手微微一抖,瑶姬又瞧了她一眼,冷不防说了一句:“你是在担心你那小情郎么?” 李云昭被她说中心事,讪讪一笑,随即想到:“阿姐……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妙成天她们透露的?不对,她们守口如瓶。 瑶姬叹气:“我会看相,你元阴已漏,我能瞧不出?不必害羞,男欢女爱,风月常新,人之常事罢了。至于我怎么猜到是李存勖……蜀王座中宾客,除了他我也想不出你能瞧上谁。你这什么表情……怎么,是情事不谐么,我这有不少秘戏图,皇家珍藏,你需要不?” 李云昭忍无可忍,忍羞打断她:“阿姐……别说了。” ①动漫里李存勖和侯卿是一个配音老师来着,奇怪的替身文学增加了。 这一章本来是想玩一个擦边h,可是我不能让人物太ooc,所以放弃了。 第十五回等闲平地起波澜 此后数月,除了东面激烈交锋的晋国、契丹与燕国,天下间其余国家似乎没什么大动静。可是李云昭知道,这不过是风雨晦冥前的一线天光。在天下这波澜壮阔的棋局上,命运的轮盘逐渐开始转动——有多少人各怀心思、争先恐后地等待着落子?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够明哲保身,退出这一场一眼瞧去望不见头的斗争? 她打起精神批完了今日的折子,看着旁边为她研磨的妙成天穿着单薄,下意识提醒她冬日清寒,添件衣裳。 她推门而出,远远近近的飞檐重阁下悬着清泠泠的冰凌,寒梅悄无声息地铺就满阶的红玉。瑶姬拿着未拆开的信件走来,秀眉上挑,揶揄似的朝她笑笑。一边往门上贴对联的姬如雪见了,低下头唇角微勾。 李云昭想板起脸凶她们一通,但最后却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这一定是李存勖的来信。他那边虽然连连告捷,但前线战事总是紧张的,也难为他总能抽出时间给她写信。写金戈铁马,写边塞风光,写相思情长。 他不知道:就算信中只提兵鼓金革之事,她心中也是无限欢喜。 春节过后不久就是真正的春日了。李云昭听了下属报上来的“青城山火灵芝现世”的消息,一下子回忆起某些丢人现眼的往事,脸上神色难以言喻。 瑶姬道:“确实难得,”微侧过脸对李云昭,“若是取来给你服下,你的内力修为定当再进一步,届时恐怕不会输给你那王兄……唔,你脸色有些差,身上不舒服么?”伸手过来要为她搭脉。 李云昭摇摇头婉拒她的好意,敛容一思索:渝州分舵刚刚落成,那里的人手武功不够。九天圣姬均有要务在外,身边侍女中数姬如雪最精明能干,武功也不比诸圣姬差多少,当即决定把这桩差事交给了她。 这时的她还不知晓自己这一无心之举,撮合了怎样的一对乱世爱侣。 同样地,她也没有料到姬如雪会失手。 她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姬如雪言简意赅的禀报,心知碰上了玄冥教的人和神秘的武功不错的无名少年,姬如雪已做的很好,只是千年火灵芝终归是没了,不责罚她一下说不过去。 姬如雪一时心中栗六,低下头静候女帝发落。瑶姬突然站起身,掀开珠帘笑道:“自你服下火灵芝至今日,还没过一月。若是现在取出你心头热血,药效虽不及火灵芝,但也差不太离。” 李云昭还没来得及思考素日温和可亲的阿姐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便见姬如雪毫不犹豫地取出匕首刺向胸口,她一句“雪儿”来不及出口,仓促拔下乌发间一根金簪,运力掷出,打落了姬如雪的匕首。 “……罚你去玄冰洞面壁思过,下去吧。还有,阿姐她是在诓你,下回不可如此伤残自身。”玄冰洞奇寒难耐,逼人运功不辍,适合姬如雪消化药效。 命姬如雪退下后,她向瑶姬投去责备一眼。瑶姬微微一笑:“昭昭真是心善。只是你也听得出,雪儿对那无名小子袒护得很,我只是担心她年纪轻见识浅,轻易对外头人动了心,忘了自己是幻音坊的人,是岐国的人,所以才和你扮红白脸试一试她。” “……阿姐,以后不可如此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雪儿,她也决计不会背叛我。”对待姬如雪这样一手带出来的姑娘,李云昭总带着一副柔软心肠。 “好啦,依你便是。只是时隔八年,江湖上终于又有了些龙泉的线索。雪儿遇上的那小子,似乎和八年前带走龙泉宝剑的阳叔子颇有渊源。这不,冥帝闭关,孟婆掌教,竟派了五大阎君一同赶赴渝州。还有通文馆,背地里也蠢蠢欲动呢。”瑶姬弯腰捡起地上的簪子,用手帕擦了擦,重给李云昭簪上。 李云昭扶了一下簪子:“玄冥教正通缉那个和龙泉宝藏有关的少年,我叫底下的人设法取一幅画像来,让雪儿瞧瞧是不是她那救命恩人。如果是,那便再辛苦她一回,把那少年请回幻音坊罢。” 下属呈上了玄冥教的通缉令,李云昭和瑶姬只瞧了一眼,同时惊道:“竟是他么!”两人对望一眼,李云昭奇道:“怎么,阿姐你也见过他么?” 瑶姬拂袖叫下属退下,才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便是昭宗第十一子李星云,青城山,阳叔子……原来如此,哼哼,真是叫我好找。” 李云昭道:“十一子?先帝不是只有十个皇子么?” 瑶姬简略解释了几句:“他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只是生母出身低微,又为中宫所恶,早早地被发落了。只是到底是皇帝的儿子,宗谱之上还是会记录他一笔。”反问李云昭,“那你是何时见过李星云?” 李云昭道:“当时我同存勖往青城山游玩……咳,恰巧碰见李星云,可惜那时我并不知晓他身份。”至于是在何等情态下遇见,就不必细细说给阿姐听了。 瑶姬颔首:“原来如此。既然我们已知晓李星云的存在,当然不能坐视不理。接下来你想如何行事?” 李云昭一怔,她本来侧身抵头卧在榻上,因为这个问题坐起了身子,辗转踱步。她若是忠心臣子,这会儿应当尊奉正朔,全心全意助李星云登基称帝,剿灭叛贼朱温。可是……李星云除了正统之名,还有什么呢?她兄妹俩裂土封王,经营岐国十余年,凭什么对这一毛头小子俯首称臣? 她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这乱世之中,天子之位,也许不是什么有才有德者居之,而是……兵强马壮者当之!即便那李星云胸中有十万甲兵,但只要手上没一兵一卒,也只能为之奈何。 她悚然一惊,无意间明悉了自己的隐秘心思。兵强马壮……原来她觉得那个位置,合该是王兄或是存勖的。她既已想到这里,便忍不住多想一层:这二人她都很熟悉的,英明神武,体恤百姓,能征善战,又都得了赐姓,有李唐宗室之名,对天下间心向大唐的百姓也有个交代。 只有两桩事不成:皇帝只能有一个,而这俩人心气都高得很,即便她全力在其中斡旋,他们会忍住不为此争上一争,斗上一斗?还有,不良帅……李星云在一日,他便一日不能容得他人称帝。 她心底百转千回,面上神情却一片平静,走到屏风旁抚摸上头的寒塘鹤影,簌簌细雪。只是瑶姬太了解她,她手底无意识地抽出了屏风上的银丝把玩,分明是心中有事。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过了半盏茶工夫,李云昭才道:“……我要去见见那李星云。”他若是有天纵之才,济世之怀,那么辅佐他也能接受。王兄和存勖爱惜名声,大约也不会明着向李星云下手。 “不,现在你不能去。”瑶姬否定道,“现在去见他显得忒谄媚,你怎能这般自低身份?我们就假作不知他的身世,仍派雪儿去把他带回来。” 李云昭担忧道:“雪儿一个怕是有些势薄力孤。我给她一块令牌,让她去调动渝州分舵的弟子听候差遣。若再不成……便派梵音天去罢。” 瑶姬咳了一声,李云昭立刻会意:“……我会叫梵音天注意着点,对李星云礼数周全,态度端正。”虽说瑶姬对这同宗后生好似满不在乎,但梵音天要真非礼轻薄了他,必然会重重受罚。 没错,这次星云的蛋蛋保住了!(喜) 第十六回心思周游在何处 “悬赏前朝余孽李星云,死生不论……”李云昭将手中悬赏令读完,随手一抛,冷笑道,“玄冥教将李星云的身份弄得人尽皆知,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如今这小子身价水涨船高,通文馆那位怕也想来分一杯羹呢。” 她吩咐左右:“传令梵音天,把李星云请到幻音坊,不许伤他一根汗毛。还有,准备一下,我要面见岐王。”她说这话时神色端凝,真教人以为岐王和女帝是两个人。 瑶姬不给面子噗嗤笑出声,两旁的侍女将面纱向上拉了拉,极力忍住不笑。 瑶姬笑了一会儿,忽而正色道:“昭昭,你要记得,你不是在扮演岐王,你就是岐王。” 李云昭葱白五指抚上那一套王服装束,轻弹腰间缀饰的两套佩玉,冲牙和两璜相触①,铿锵悦耳。她轻柔开口:“不。这一套行头终归是要还给王兄的。” 她的目光那样坚定,像是茫茫落雪压不垮的俊挺青松,叫瑶姬咽下了喉咙间的劝说之辞,只想着:再等等罢,等有一日将我的心事和盘托出。 李嗣源也看过了玄冥教的通缉令,若有所思:“真是想不到啊,李星云竟然会有这种背景。”李存忠一拍胸膛,进言道:“圣主,要不我去把他抓回来?” 李嗣源责备他:“九弟你开什么玩笑?抓?人家是龙种,金贵着呢!咱们得说‘请’。”李存忠埋下头称是。 李嗣源续道:“况且这件事怕是已经天下皆知了,李星云奇货可居,不是我通文馆一家能消化得了的。”李存忠道:“那您的意思?” 李嗣源突然眼皮一翻,朝李存忠李存孝背后看去,两人当即转身,但见一俊秀青年步履轻快,漫步而来。李嗣源仰天一笑:“哈哈哈,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来枕头啊。” 李存忠和李存孝不识岐王,以为是敌非友。李存忠喝道:“十弟!” 李存孝高大凶猛,愚鲁憨厚,极听从李存忠的话,双臂一展,拦住了李云昭的去路。李云昭恍若未见,又走上前几步。李存孝大吼一声,冲上来挥拳就打,殊不知李云昭修炼的幻音决最是敏捷轻巧,她几下小巧腾挪躲开拳路后一跃而起,在李存孝脑袋上重重借力一踹,轻飘飘落在他背后。 李存孝左看右看不见人影,转头看见李云昭缓步而去,一个大踏步冲到她身后,挥拳下击,这一记极为沉重,落到地上尘埃四散,烟云蔽目。可众人拂去眼前飞灰一看,那青年若无其事,已走上高台与李嗣源仅十步之遥。 李存孝号称天下第一猛,今日连连受挫心有不甘,跳上高台又是一掌拍下。这回李云昭不闪不避,右掌上翻接住了这一掌。她于武学一道天赋异禀,年纪虽轻内力修为却极精深,未出全力便能轻松抵消这一掌威力。 李嗣源睁开他那不大的眼睛,心道:没想到她的功夫竟到了这个地步。二弟啊二弟,你可真会给自己找媳妇儿。 李存勖是李克用亲子,李克用待他本就重视爱护,若叫李存勖再娶了这个厉害女人,那可真是如虎添翼,惹人不快。 李嗣源命李存忠李存孝退下,嘴上假惺惺奉承两句:“我十弟号称天下第一猛,可在你手里却像孩童一样被戏耍,真不愧是岐王呐。” 李云昭知他言不由衷,也和他客套客套:“老兄客气了。” “想当年朱温为了争霸天下,叫他那个宝贝儿子搞出个玄冥教来。岐王你随即用女帝的名号组建了幻音坊,而我义父晋王迫于形势,这才命我创立通文馆以自保。我们三大门派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今日岐王却单枪匹马来到我这通文馆,不知所为何事啊?” 李云昭觉得他明知故问:“专为李星云而来。之前玄冥教大张旗鼓地捉阳叔子抢龙泉剑,现在真正的李唐后裔出世,他们只挂了个通缉令就偃旗息鼓了,你说怪不怪?” 李嗣源哼了一声,瞟了她一眼:“他们不过是想坐山观虎斗,等你我斗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罢了。” 李云昭笑道:“你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罢?” 李嗣源并不直接答复:“一个巴掌拍不响,幻音坊和通文馆作对又不是什么秘密。” 李云昭豪爽道:“我现在就可以命令幻音坊和通文馆通力合作,只是……”她话锋一转,将问题抛了回去,“一个巴掌拍不响。通文馆这边,圣主要不要请示一下晋王?” “我义父常年闭关,通文馆的事由我做主,不劳岐王操心,请——” 李云昭一笑入座,李嗣源亲自为她斟茶。李云昭晃了晃茶盏,漾碎了自己清明的倒影。李嗣源道:“李星云身份曝光,依岐王看,这件事是谁捅出来的呢?” 李云昭睫羽上飞,随即低眉作思考状。将李星云身份公之于众的确实是玄冥教,可将李星云身份揭露出去的却是另有其人。 当她在幻音坊内提出这个疑点时,阿姐一口咬定必然是不良帅。她相信阿姐的判断,可如今江湖上还没有什么不良人踪迹,她若直言相告,不是让李嗣源怀疑她在空穴来风,就是暗查她消息何来。 她排除掉一个错误答案:“肯定不是玄冥教。朱温老贼杀了人家全家,若是知道有这条漏网之鱼,焉能忍到今日才动手?” 李嗣源不信她不知情,但也知她不会对自己推心置腹,便道:“对了,幻音坊派去找阳叔子和龙泉剑的人,还没回来罢?” 李云昭放下手中茶盏,声转冷厉:“怎么,是你派人干的?”有段日子雪儿的来信中断,显然是遇上了大麻烦。只是后来她在信中绝口不提,只说被掳去了终南山藏兵谷,险些遭遇不测。难道这其中,竟也有通文馆的手笔么!? “岐王稍安勿躁,我派去的人,也没有回来呢。” 李云昭放下心来:“哦?那就是玄冥教干的了?” 李嗣源嗤笑道:“玄冥教要是得手了,现在还会这么老实么?” “那倒是有意思了,”李云昭举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是说幻音坊,通文馆,玄冥教三方皆受损。不应该啊,那总得有一方收益罢?” 李嗣源呵呵一笑,请她喝茶。 李云昭道:“你就不必卖关子了,说罢!”她举杯欲饮,李嗣源问道:“岐王对不良人怎么看?” 她微讶于通文馆消息灵通,李嗣源心思缜密,不良人久不出世,就这样他还是能猜到他们头上去。 她语气轻松:“你是说,这都是不良人做的?我一直以为他们早就解散了呢。” 李嗣源给自己续茶:“现在来看,他们只是潜伏起来等待时机罢了。玄冥教要杀李星云,我们两家得了赐姓的就得保他。哼哼,不良人这算盘打得够响啊。” 李星云功夫在同侪之间也许出类拔萃,但在他们这些个成名已久的高手眼里,实在是不够看的。若冥帝愿意亲自出手,或是派孟婆代劳,足够让李星云死一百遍了。 李云昭试探道:“找到李星云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李嗣源朝长安方向一拱手:“自然是扶保他登基称帝,兴复大唐江山。”李云昭意味深长“哦”了一声。李嗣源反问她:“莫非岐王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么?” 别的想法就不足为外人道也。李云昭慷慨陈词:“我蒙先帝厚恩,赐李姓封岐王,这才能割据一方享尽荣华富贵。如今李星云横空出世,晋王年迈,尚且志在千里,兴义兵举义旗讨伐朱温逆贼,本王又怎会甘于人后呢?”即使坐在她面前的是晋王李克用,也必定会做做口头功夫,在她面前一幅忠心老臣模样。 “此话当真?”李嗣源看她纤长手指轻叩桌面,心里有事呢。 “当真。”她本想赌咒发誓,但又有些心虚,更怕自己顶着王兄的名字,来日报应落在了王兄身上。 ①半圆形的玉叫璜,两璜之间悬着一枚玉叫做冲牙。 从这一章开始剧情走向逐渐和原动漫不同。 第十七回春风得意马蹄疾 通文馆的茶没什么好喝的,李云昭也不耐烦同李嗣源虚与委蛇下去,起身正准备告辞。忽听得通文馆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山呼“世子千岁”。李嗣源了然,是他那好义弟李存勖回来了。 通文馆总舵离太原主城尚有一段距离,也亏得李存勖特意打马过他通文馆门口膈应人。李嗣源含笑向李云昭道:“岐王与二弟相交莫逆,不一同出去见见他么?” 李云昭自然应允。两人行至门口,见李存勖策马缓行,背光而来,绚烂火烧云从层峦迭嶂中氤氲浮来,予他一身粲然天光,是濯濯春柳的风华,轩然霞举的姿容。银鞍白马,飒沓流星。这样年轻英武的玉面郎君,惹得太原城里不少年轻姑娘出城来看,一些胆子大的径自往他怀里丢花果。只是她们大多准头不好,李存勖也无意去接,落在他身上的寥寥无几。 在通文馆内的几位门主听见动静也出来迎一下这位二哥,有几位长相比较委婉的摸摸自己脸庞,悲伤地连连哀叹。李云昭瞧着有趣,解下腰间系着的一块佩玉,一扬手也朝李存勖袭去。她用劲巧,颇为沉重的一块白玉到得李存勖胸口,由平飞转为下坠,轻轻地落入李存勖怀中。 彼时天绯云轻,李存勖拾起玉佩,与她四目遥遥相对,人语欢笑、花草虫鸟一霎时皆化为可有可无的尘嚣。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怎么有这样主动的姑娘,还没等郎君如何,就掷出这样贵重的信物呢? 行至几人面前,李存勖收起玉佩跃下马同岐王及几位义兄弟见礼。十三太保不以齿序论长幼,讲究一个先入门者为大,是以李存勖年纪虽只比排行第六的李存礼、排十一的李存惠以及排十三的李存忍长一些,却在众兄弟间排行第二,除了老大李嗣源,其他人都得喊他一声“二哥”。 老九李存忠不知岐王是女子,只觉这岐王行事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劲儿,偏巧他二哥也怪腔怪调,这两人能相谈甚欢还真是绝配。 李存勖此番平定幽州,活捉刘仁恭父子,将其剜心斩首献与太庙,天下无有不知,无不侧目。李嗣源问了几句作战细节,建议道:“二弟不妨先去拜见义父。” 李存勖颔首:“正有此意。”向李云昭微笑道:“与岐王有些日子不见了,甚是思念。不知岐王稍后可愿赏脸来寒舍一叙?” 李云昭乍见情郎,心中依依,想来多留一日再回幻音坊不妨事。通文馆距李星云更近,动作更快,可未必占上风。以雪儿的来信看,李星云这人吃软不吃硬,通文馆好言好语请他倒也罢了,若是动手劫掠只会招人厌恶。而她观李存忠李存孝,不像文质彬彬的主儿。让李嗣源的人先去探探路也好。 她却忘了,自己派去的梵音天也不是个文雅的人儿。 幻音坊内,瑶姬见着满面羞惭的梵音天,冷笑道:“好啊,你可真给幻音坊露脸,李星云没请回来,险些把自己小命搭上了。你平日里嫉妒姬如雪得女帝青眼,这回还不是人家不计前嫌,给你说的情?” 梵音天头越发低下。她自矜美貌,刻意勾引之下见李星云不为所动十分恼火,好在还记得女帝训诫,没用上其他手段。没想到李星云身边还跟着个不男不女的高手,只一招就点了她穴道,绑起来交给李星云发落。 若非姬如雪求情,李星云心慈,这幻音坊九天圣姬怕是要变成八天圣姬了。 “行了,瞧你这模样也知道错了,我也舍不得再责罚。你要明白我们幻音坊战力本就不如通文馆和玄冥教,若是内里再不团结,怎能与这两家抗衡?待雪儿回来,你好好谢谢人家,这一梁子就算揭过去了。退下去吧。” “……是。” 李存勖宅邸在太原城东南隅,他一年到头虽说住不上几回,但宅邸还是被下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台阶上下,植各色香花兰草,或南烛蘅芜,或江离木槿,冷红与寒翠相错。 李存勖只去了两炷香工夫便回来,李云昭见他面有不豫,柔声问道:“有什么事不快活么?” 李存勖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郁郁道:“阿昭你说,父王他是对我不满意么?我这回灭燕国,退契丹,自以为大功一件,可他见我时只淡淡夸奖几句,便让我回潞州守着。”镜心魔刻意以本朝高祖太宗作比,叫他更是郁卒。好歹太宗皇帝是碍于嫡次子身份,可自己呢,不仅是嫡长子更是独子,怎么想也不该被父亲冷眼相待。 李云昭惊讶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李存勖诚恳道:“有啊,朱温和朱友珪。” 李云昭一时语塞,抓了抓他霜白的衣袖,示意他坐下说话。李存勖挨着她坐下,她靠上他的肩头,把玩着他垂落下来的暗红发丝,像是一匹被血染的绫罗。她温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强极则辱,慧极必伤。也许你父王正是怕你这一路太过顺遂,过刚易折,才刻意冷待你,稍稍挫挫你意气。他只你一个亲子,真能越过你把晋王之位传给其他人么?” “……也许罢。”经她这么温言软语一分析,他果然好受很多,捉住她手指在唇边轻吻。她竖起食指抵在他唇边,先谈正事:“契丹那边如何了?” “勃然兴,忽而亡,北遁仓皇~①”李云昭没好气地捏了一下他脸颊,他才不唱了,用正常语调道:“耶律阿保机吃了这次亏,在贵族大会上被耶律剌葛等兄弟借机发难,这会儿有的头痛呢。我看耶律剌葛蓄谋已久,说不准真能成事。” “不好说,耶律阿保机的妻子述里朵②谋略过人,娴识军事,背后又有述里家族撑腰,于耶律阿保机良多襄助,而耶律阿保机本人在契丹各部中极有名望,豪气干云,不乏赫赫功绩。这两方对垒,我觉着还是耶律阿保机会胜呢。”因着她自己是女子,李云昭对这位素有贤名的契丹王后十分感兴趣。 来自北方草原的强敌真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秦汉时有匈奴,两晋时有五胡乱华,隋唐时有突厥、回鹘……如今契丹一日一日成了气候,他俩除了加强边防,警惕入侵,只能盼着契丹内乱拖得越久越好。 “说的在理。你这边呢?我在回程路上就听说了,李星云横空出世,你之前所料果然不差。你来找李嗣源,就是为了商讨关于这小子的事罢?”李嗣源年轻时相貌还算周正,可惜中年发腮,要是他长成李存礼那样,李存勖问这话时可不会像眼下这般心平气和。 大唐遗孤,听着好像很尊贵似的,但其实到得晚唐,天子也不过是个身份高些的物件,被势力最强劲的藩镇诸侯们呼来抢去,格外跋扈的还敢直接废立天子。李星云……怕是得步他父祖后尘。只是不知,谁又是下一个朱温呢? “然也。我想着先派人和李星云接触接触,探一探他的虚实。李嗣源也有此意。”李嗣源当然不会这么纯良,打得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她自己无意于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容不得旁人去实现,以正统名义向自己施压。 她仰睇李存勖流光入鬓的眉,湛然若神的眼,昭然若揭的野心怎么藏得住。只是…… “存勖,你所图甚大,心气又高,但李星云这一入世,我们都当暂避锋芒,从长计议。” 李存勖双眉一轩,架不住她恳切的神色方勉强道:“好罢,我尽量不与他为难。” 庭院中一时静谧无声,唯有春风飒飒,清泉漪漪。李存勖投桃报李,取下自己的佩玉,系在她空荡荡的腰间,抚平衣裾后还不满意,心上人容光照人,肤色胜玉,自己这块玉几近纯色并无杂质,也被她轻而易举比了下去。 他心里孩子气地立誓,往后要找来天下间最珍稀的美玉,来配他世上独一无二的意中人。 ①这句唱词原本指的是元朝,因为都是北方游牧民族,用在这儿也不出戏。 ②述里朵对应历史上契丹王后述律平,因为动漫第四季开始一些历史人物还有地名有刻意作区分,譬如动漫中第六季是李嗣原而非李嗣源,我写作时以先出者为参照,第一季叫李嗣源仍为李嗣源,第六季才出现述里朵这个人物,就称为述里朵。 对这篇文感兴趣的姐妹们可以点点收藏,多多评论~(*?ω?) 第十八回倒浇红烛夜行船(h) 李云昭望着流苏帐外微微透进来的澄澈似镜还算明朗的天光,被顶弄得有些迷糊:……她竟然真的色令智昏,同意白日宣淫哎。 李存勖为她系好了玉佩,瞧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倾身来吻她。他嘴唇干燥温暖,轻轻蹭了几下后把舌头伸进来,她张嘴任他所为,被勾起舌尖吮吸连连,按压顶弄。 直到胸前一凉她才如梦方醒,含羞推了他一把。李存勖盯着她胸前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束胸带忍俊不禁:“你这绑得有些夸张了,有几个习武男子似这般……扁平,而且常绑这个对身体不好。你要担心旁人瞧破不妨穿宽大些的衣衫。” 他伸手去解她的束胸带,她竖掌一挡,仰脸看了看未暗天色,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不可白日宣淫。 他似笑非笑瞥她一眼,勾出花锁晓雾,草萦晴烟的薰然春色,让她好一阵目眩神迷。他合拢她的衣襟,抱起她柔声道:“你不想我么?” 直到她被轻轻放在床榻上,她才用袖子遮住脸,轻声道:“……想的。” 一时间唯闻帐内金钩拂落,声如碎玉。李存勖托起她后背,取下她束发的金冠,耐心地脱去仅是披在肩上的外衣,扯开裹得严严实实的束胸带,赤裸的一团白肉就落在他掌中,差不多正好能一手掌握。他握惯长剑的手有粗糙的茧,不轻不重捏着乳肉按在那尖尖的凸起一擦,带得她身体像过电似的微微一抖。她的呼吸有些乱了,或许从被抱进屋子起就混乱了,如同理不清的丝线。 李存勖长长的有些上翘的睫毛低垂,低头亲吻她通红的面容,她的肩头和锁骨。她被吻过的地方有些作痒,心头也有些作痒。 她微微敞开腿,他的手便毫不客气地伸进去,摩挲她颇为敏感的大腿根部的软肉。等到摸到两腿间那最柔软的地方,他借着日光好好地打量了一下这里的构造,比上回烛光下瞧得更是一清二楚。指腹轻轻一触摸,一研磨,就带出一片细微的水声。 李云昭仰着头,像是一枝红酥无力的玉芙蓉,横陈在帐中这一方小小天地,她的眼睛里含着濛濛烟月,荡漾着晶莹的华彩,只是一发现他在目不转晴地看着那处,她黑漆漆的眼眸似乎都要滴出些绯色来:“青天白日的,你……”想怪他不知羞耻,但好像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又非初次做这档子事情,也没什么害臊不害臊的。 李存勖的手指在穴口轻轻抚摸一阵,指尖就挂满了汁液,他瞧着那个小小的洞口,似乎容纳一根手指都有些勉强,有点怀疑地试探性往里探了一探。里面的软肉像是用力地向外推挤,又像是热情地向内吮吸,和她人一样又很会害羞又热情大胆,十分矛盾。里头和未破身时一样紧致,只是手指的灵活程度比阳物强得多,他微微弯曲手指慢慢进出,给了里头更贴合的刺激。 “嗯……”李云昭咬着嘴唇闷哼。 他用拇指按压凸起的肉粒,同时食指进出花穴的动作逐渐加快。李云昭抬高臀部,不自觉地去迎合他的动作,胸前乳肉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震颤。当他添至三根手指的时候,淫靡的水声愈发响亮,李云昭忍不住屈起膝盖去踢他的手腕:“……够了。” 他箍着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仰头笑看她:“你来。” 坚硬的阳物在她淌着湿漉漉液体的大腿上来回蹭,她明显迷惘了一瞬:“……我来?” “嗯。”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发觉这个姿势能将美景尽收眼底。 她跪坐起身,抻直了大腿,骑坐在他的胯部,用柔嫩的腿心夹着肉柱厮磨,然后用力向下坐可是只吞进一个头,翘起的肉粒和阴唇在他腹肌上反复蹭了几回合,被挤压得酥麻流水。她慢慢起身又坐下去,粗大的阳物一点一点挤开穴肉,感受到他扣住自己腰身的手收紧,并不是面上这样好整以暇,她有些得意,用双腿缠紧了他,穴肉像活了似的吮吸他。 她就维持着这个动作,没有让他完全进去,起伏挺身。抽出再插入,原本不太稳定的节奏,在她慢慢识趣掌握后趋于稳定。李存勖却感觉不上不下,摩挲着她摇曳扭动的腰肢,声音沙哑着催促道:“快一些。” 李云昭才不会听他的话,一点一点不紧不慢地吞进他,被撑开的阴唇只有些钝痛感,更多的是交合带来的舒爽。 李存勖直起身来,吮吸她通红的耳垂,身下趁着她落下时猛地一顶胯,插到她最深处。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呻吟,手臂下滑环住他的脊背,去抚摸他用力时鼓起的背部肌肉。有的时候他进得太深带来一种被劈开的错觉,她未收起的指甲忍不住在他背上划了几道。李存勖“嘶”了一声,不满似的手向下滑,在她臀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随后捧着那两瓣浑圆来回抚摸。 李云昭只骑了一会儿就嫌累了,她习练武功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日不辍,这会儿在床上倒是娇气得很。李存勖嘲笑了她几句,抱着她以相连的姿势一翻身将她重压在身下,在穴道里一碾一转的阳物刺激得她甬道收紧,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抓紧了被褥,粉浓红浥,春意横斜。 李存勖的手撑在她两侧,将阳物整根抽出,绞紧的嫩肉不舍地追逐着被带出一些,他重又重重推进去,两人不由得同时发出一声煽情喘息。李存勖吻她不点而红的唇,不画而翠的眉,坦坦荡荡地问她:“舒服么?” “……”李云昭捧住他的脸转向另一边去。 她什么也不肯说,身体却很诚实地随着他的动作挺腰,吞吃他的阳物,尽根而入的时候还会反复摇晃,欲求不满似的。大约是全身血液都向上冲到了脸上,她的脸蛋滚烫,酒不醉人人自醉。 被褥湿透了,李云昭也忘了考虑之后下人收拾房间该作何感想,在李存勖身下努力地用穴肉吸绞他,让他脸上现出如出一辙的意乱情迷。 她眼眶完全红了,但却没有流泪,也许是身体里的水都化作结合处的水液,流得到处都是,喷溅的时候洇在李存勖的腹部。李存勖在身上一抹,放在口中好奇地舔了舔。李云昭脑内空白了几息,穴肉紧贴着他的阳物十分突然地狠狠一咬,李存勖闷哼一声,狼狈地快速抽出后射在她小腹上,有的甚至飞溅到她红艶的乳头上。 等李云昭回到岐国时,妙成天和玄净天早就等在王府中了,她们听说梵音天折戟后便一起来瑶姬这请命,只是瑶姬以“等女帝归来后从长计议”暂时劝退了她们。李云昭听了她们的请愿,欣然应允,吩咐道:“同那李星云好好说话。如果能把他请到幻音坊再好不过,他要是不来你们就尽心服侍。” “遵命。”二女相视一眼,眼中思虑。瑶姬看出来了,咳了一声多问一句:“这个服侍……” 李云昭抚摸枚果的手没忍住一用力,枚果奓毛哀叫了一声,跳脱她的怀抱。李云昭哭笑不得道:“阿姐……想法能不能纯洁一点。”李星云是个重要人物,但也没重要到她派两员心腹献身的地步。初出茅庐的小年轻么,估计稍微让漂亮姑娘放低身段哄两句就找不着北了。 妙成天和玄净天退下去后,瑶姬看了她一眼,调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在太原多呆两日呢。”毕竟算算日子李存勖也是前几日凯旋回的太原。年轻爱侣总是格外情深意重,恋恋不舍也是人之常情,她本来还打算写信拐弯抹角催她早回呢。 李云昭摇摇头,贪欢这种事,只一回就够了,他们各有琐事加身,哪能当真乐得轻松。 “你回来得正好,通文馆李嗣源的信几乎和你同时到。拆开看看吧。” 第十九回少年曾出长安道 李云昭并不避着瑶姬,将信纸摊平在桌上,同她一起看信。信中李嗣源一改之前存心观望的态度,语气热忱,邀她一同去迎接大唐皇子李星云。 李云昭好笑道:“阿姐,你看他这口吻,倒似是颈上架着刀剑,被逼着对那李星云低头。”瑶姬却没有笑,沉声道:“是啊,不良帅确实是诸侯颈间的一道枷锁。” 瑶姬待人接物看似一片温和,但李云昭知她内心其实颇为自负,评判天下豪杰武学修为时云淡风轻,即便是自己王兄和晋王李克用,中原武林公认的绝顶人物,她也一个没放在眼里,只有这位不良帅是个例外。李云昭不由得郑重问道:“不良帅,究竟是怎样一位人物?” 瑶姬道:“不良人乃贞观一朝创立,迄今为止近三百年。三百年间,三十六校尉换了一代又一代人,可不良帅却从未换过。你……明白么?” 李云昭睁大了眼睛,仿佛瑶姬说的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奇闻怪谈:“你是说,他活了三百年?这,这怎么可能呢?”上古异人彭祖寿至八百,但那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算不得数。怎么可能有人真的能活过这许多春秋呢? 瑶姬微微一笑,但不知为何,笑容中隐含苦涩:“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能活这么长,也确实不能算人了。他曾是贞观时有名的术士,你也许也听说过的,他名为……袁天罡。” 李云昭震惊道:“他就是袁天罡么?传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看来都是真的了。” 瑶姬续道:“是。寻常人毕生所学,不过是他所得的一点皮毛。他曾奉命为太宗皇帝炼制长生不老药物,可惜功亏一篑,试药时出了岔子,他全身经脉错乱,容貌损坏,状若妖邪。虽然当真得了长生,但也如行尸走肉。太宗皇帝不愿如此,终究没服用袁天罡炼制的丹药。” 她阿耶十七岁雁门救驾,十九岁太原起兵,二十三岁为天策上将,二十八岁经玄武门之变登基为帝,至万邦拜阶下,上尊号天可汗时也不过三十一岁。他这一生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是未曾被蹉跎的一生。贞观二十年,阿耶他目睹了袁天罡服药后的惨状,是否也有想到他这一生几无遗憾,所以才拒绝服用那枚丹药? “所以你明白了么?为什么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畏惧不良帅。三百余年……你呀,说不定连他一个零头都没活到呢。”别说袁天罡本身就是天纵奇才,就是寻常资质练个三百年也委实骇人。瑶姬看李云昭神色怅然,宽慰道:“不过,纵然他无敌于天下,也未必事事如意。” 李云昭道:“怪不得李嗣源在信中这样态度,袁天罡无论是以武力相逼,还是以收回赐姓要挟,他都不敢不听命。”被袁天罡格外惦记的晋国与岐国除了实力雄厚外还有一个共通点:赐姓。 只是袁天罡这招能吓吓李嗣源,却绝对唬不住李存勖。李克用父子能坐拥三晋大地,借了李姓的威风是不假,但更多的是凭自己武勇,真刀真枪打下来的。李存勖常年领兵,一定晓得军中最崇拜的是精兵悍将,而不是什么尊贵身份。可惜李嗣源少掌军事,不会明白这一点。 李云昭叹道:“看来我不去这一趟是不行了。阿姐,你也一同去么?” 瑶姬淡淡道:“我去做什么?瞧年轻人谈情说爱、打情骂俏么?我没这么无聊,不去。”李云昭知她嘴硬,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瑶姬道:“……我扮作娑罗天样貌去。”她还是很想亲自见一见这个同宗小辈的。 李云昭和李嗣源踏进李星云落脚的客栈时,正碰上一邋遢道士抓着妙成天的手调戏她:“这位姑娘相貌脱俗骨骼惊奇,绝非人间凡品呐。” 李云昭一个手刀劈在那道士腕上,那道士松手后甩了甩手,一点也不觉得疼,反倒是凑上来把李云昭仔细看了看:“这位姑娘相貌脱俗,龙凤之姿,将来必定贵不可言,绝非人间凡品呐。” 李云昭虽然吃惊于这老道一眼瞧破自己是女子,但后面这几句只道是他疯言疯语,并不放在心上,抬手在面前一挡,避开这老道探究的目光。 只是老道这话自然有有心人在意。半低着头跟在李云昭身后的瑶姬闻言勾了勾嘴角,识得疯老道的李嗣源皱起了眉头,张子凡心思细腻,听后也暗暗留意。 反倒是李星云和上官云阙,虽然觉得那老道不俗,但知他满口胡话,算不得数。 疯老道转向李嗣源,吃了一惊,浑浑噩噩指着他说:“你,你……” 李嗣源眼中精光翻涌:“怎么,这位道长认得我么?” 疯老道两手在面前乱挥,道:“不,我不认识你。我儿子不见了,我找儿子去。我没见过你,我找儿子去。”他反复念叨着这几句快步走开了,到最后小跑起来,如躲避瘟疫般避之不及。 李云昭看他道袍脏污,用料却极好,遇见李嗣源时明显举止有异,显然是识得的。只是这是李嗣源的私事,她也懒得多问。 张子凡望了一眼那疯老道,上前向李嗣源行礼道:“义父。” 李嗣源横了他一眼,并不搭理,向李星云道:“李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星云弱弱“哦”了一声,随即想到要在这些诸侯面前端好架子,方不能被小觑拿捏,重重清了声嗓子后跟了上去。 瑶姬挨着妙成天坐下,妙成天和玄净天视线下滑,瞧见她右手食指上不离身的玄铁指环,便猜到她真实身份,当下规规矩矩地也不敢和姬如雪等人说笑。 倾国很稀奇地围绕着瑶姬转了圈:“哎呦,又来了位漂亮的大妹子,可惜啊和咱姐妹俩比还是差了点。”瑶姬木着一张脸,眼皮不受控制跳了跳。 倾城好奇道:“那俩谁啊?” 陆林轩问张子凡:“喂,那个人就是你义父?” 张子凡点了点头,道:“另外一位,应该就是岐王李茂贞了。” 一进屋子,李云昭和李嗣源对望一眼,一齐下拜道:“通文馆李嗣源/岐王李茂贞,参见殿下。” 李星云颇有气势地转过身,垂眼看他二人,忽而一笑:“二位请起罢!” 李嗣源还未起身,就迫不及待抢先开口:“自古成大事者都要先站稳脚跟,有了地盘才好竖起大旗招兵买马。” 李云昭接口道:“是啊,殿下虽然武艺高强,交友广泛,但没有落脚之处终归是无根之草。” 李星云倚在榻上,摇头晃脑问他们:“依你们看,我该怎么办呢?” 李云昭和李嗣源一同道:“岐国/晋国……”冷眼互瞪。 李星云笑道:“不要急,一个一个说。来,岐王你先说。” 李云昭道:“是。小王坐镇凤翔,手下幻音坊更是高手众多,况且远离中原朱温逆贼。殿下如果能去小王那里,等日后羽翼丰满,大兵东进,朱温逆贼必一战而溃。” 李星云拖长调子“嗯”了一声,李嗣源以为他意动,忙道:“殿下,岐国虽然远离朱温逆贼,但地盘不如晋国。晋国坐拥三晋大地,加上通文馆人才济济,殿下如能驾临太原,我义父晋王必然十分高兴。等将来时机成熟,殿下挥师南下,定能一鼓作气,统一天下!” 李星云问道:“说到晋王……怎么这次李克用不来见我啊?” 李嗣源谦恭道:“我义父习武成痴,多年前已不问政事,如今通文馆和晋国一应事务都由微臣掌管。殿下有什么吩咐交代微臣也是一样的。” 李云昭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拆台:“晋王若不想管事,大可以分派事务给亲子。圣主这般行事,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了罢?!” 李嗣源客气道:“非也。二弟久在军中,于政务方面不如我熟悉,想来这也是义父的考量。” 李星云不想听他们争论,连剑带鞘提起龙泉,边踱步边笑说:“一个叫我去岐国,一个让我去晋国……”他猛地抬高声音,“你们是想学曹操,把我当汉献帝了么?!” 李唐太宗李世民,是我最喜爱的一位古代帝王,没忍住多写了他几句。 标题指的是李星云。 第二十回君曾生逢太平年 李云昭一咬牙,和李嗣源一样跪下道:“微臣不敢。” 李星云嗤笑道:“这年月你们还有什么不敢干的?什么耿耿忠心可鉴日月,什么一片丹心可对苍天!当年我父皇不就是被你们这群藩镇劫来劫去的么!只不过后来朱温势大你们打不过,这才把我父皇拱手相让的,不是么?” 李云昭和李嗣源一时无话可答,垂头不语。 李星云声音愈发激动,诘问道:“怎么,今天你们又想故技重施,挟持我号令天下么!?收起这套把戏罢!你们演得不烦,我看都看腻了!当年朱温逼宫作乱弑君称帝,怎么不见你们勤王救驾?我从宫中逃出在江湖上流落这么多年,通文馆,幻音坊,号称高手如云,怎么不见你们派出哪怕一个人去找我呢?” 李云昭有心分辩:“人海茫茫,如大海捞针……”更何况当时也少有人知晓昭宗竟有血脉留世。 李星云有些粗暴打断了她:“诡辩!你们不是没找,只是你们找的不是我,”他把龙泉剑往地上一掷,“而是它罢!” 李云昭心道:这就是龙泉剑! 王兄李茂贞苦苦追寻的龙泉宝藏,开启它的钥匙就近在眼前么? 李星云道:“如果你们有兴趣,尽管将他拿走,别客气。从我出山以来你们派出那么多高手,不就是为了夺取龙泉么?”他蹲下来与李嗣源平视:“李存忠和李存孝是你的人罢?” 李嗣源低声道:“这个……多有得罪。” 李星云偏头对李云昭道:“梵音天……是你派去的罢?” “……是。” 李星云撇了撇嘴:“她把我可玩得够惨呐。” 李云昭连忙道:“我已经重重责罚过她了。”实则并没有,梵音天挨了瑶姬一通教训后变得谦逊和气,倒叫她不好再多说什么。 李星云站起身:“你们也不用假惺惺对我客气。我武功不如你们,势力不如你们,要不是不良帅以武力相逼,我估计你们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跪在这里罢?哼,起来吧。” “……谢殿下。” 上官云阙在门缝将这一切偷觑了去,看李星云似乎震住了这两大诸侯,觉他颇有天家气派,心下喜欢,回去后向众人添油加醋描述一番,将李星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又得意道:“这次李嗣源和李茂贞能弃明投暗望风归顺,算他们识相。之后我们先剿了玄冥教再打到汴京,活捉朱温老贼让他当宦官活受罪……” 玄净天忍气道:“这贱人……还有完没完了!” 上官云阙说得兴高采烈,转悠到瑶姬面前,瑶姬抬眼盯住他,目光极冷冽,如霜刃试雪,嘴角微微牵起:“说够了么?” 上官云阙如坠冰窟,出了一身冷汗强笑道:“……你们幻音坊的女人脾气也忒大了点。” 瑶姬冷笑道:“你也算追随不良帅多年了,怎的没学到他半分城府心计?”还真以为李星云有意皇位呐? 她虽然易容成娑罗天模样,但用的还是自己本来声音,上官云阙听她多说了两句话,也认出了她,面上变色道:“您,您不是……”真见鬼,怎么碰上了这位祖宗,还扮作了幻音坊的人? 瑶姬截断他的话头,冷声道:“若是敢再胡说八道或是通报不良帅,我绞了你的舌头。” 其余众人也嫌上官云阙啰里啰嗦,见瑶姬治他,不禁偷笑。 那一头,李星云明白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的道理,见二位诸侯面上战战兢兢,露出无害笑意,拍着李嗣源肩膀安抚道:“张子凡是我兄弟,看在他的面子上,李存忠和李存孝的事情就算啦。倘若还有下次……”张子凡与他相识时并未互通身份,还拱走了师妹这颗小白菜,但他也帮衬过自己许多,到底是意气相投的兄弟。 李嗣源连声道:“不会,不会!” 李星云向李云昭道:“姬如雪现在是我的女人,看在她的面子上,梵音天的事我也不再追究啦。倘若还有下次……”他说得高兴,指指点点时手指几乎戳到李云昭胸前,李云昭不假思索推开他,斜眼睨了他一眼。 李星云一愣,懵然甩了甩手:“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李云昭挤出一个微笑,给自己找补:“小王不喜与人接触,一时失态,还望殿下见谅。” 李星云倒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挥手道:“那你早说嘛。不过我说李茂贞啊,你好歹也是堂堂的岐王,能不能别翻来覆去只会一招美人计?” 李云昭嘴上说“小王不敢”,腹诽道:说得好像你没被雪儿迷住似的。招数不论新旧,管用就行。 李星云笑道:“你有什么不敢?之前派了个姬如雪,现在又派来了妙成天和玄净天。可幻音坊拢共只有九天圣姬,等把她们都送完了,你该怎么办?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干脆把女帝一并奉上得了,啊哈哈哈!” 连李嗣源都听不下去了,咳了一声想拜托李星云收敛点。 门外大堂中的瑶姬倚仗内力精深,一直在侧耳倾听房内交谈,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了,一掌拍向身前木桌,如刀砍般整整齐齐断下一角,她怒道:“混账小子!” 李云昭只觉气往上冲,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当面对她说这种话。幻音坊的姑娘们敬爱她,王兄和阿姐疼爱她,情郎恋慕她,从来不敢用污言秽语脏了她耳朵。可偏偏说这话的是李星云,是她应当尽心辅佐的未来天子。她按捺下怒火,和颜悦色道:“殿下说笑了。” 李星云也明白他俩面服心不服,笑道:“好啦,我们说话也够久了,我师妹她们都要等急了。” 三人出来后只见倾国倾城早等得不耐烦,呼呼大睡了。张子凡见义父出来了忙上前来,李嗣源蔼声道:“凡儿,从今往后你代表义父和通文馆,用心辅佐李公子,知道了么?” 张子凡行礼低头道:“孩儿遵命。” 李嗣源挨近压低嗓音叮嘱他:“要争取他来通文馆,不要让他被幻音坊的女人迷住,起码不能去幻音坊。” “孩儿明白。”张子凡有些羞涩地拉过陆林轩,向义父介绍道:“义父,这是林轩。” 李嗣源刚在李星云那里受了一肚子气,这时候恨屋及乌,怎么会给李星云的师妹好脸色看,冷哼一声不去理二人,反倒和醒来的倾国、倾城客套了几句。 李云昭瞧着有趣,瑶姬走近低声道:“倾国、倾城应当就是契丹的公主,耶律阿保机的妹妹。毕竟她俩的形貌还是……比较显眼,和传闻中吻合。”李云昭心中恍然,怪不得李嗣源对她俩这么客气呢。 妙成天和玄净天迎上两步,期待地看向她们。李云昭别过眼去,吩咐道:“你二人代表岐国和幻音坊留在此处,为李公子排忧解难罢。” 二女心中失落,但还是遵命称是。李云昭朝瑶姬一颔首:“咱们走罢。” 两人骑马走出十余里,李云昭方问:“阿姐,你觉得这李星云如何?”说是密谈,但那房间距大堂不过十余步,以阿姐的功力就算闭上门也拦不住她的耳朵。 “哼,依我来看,在李星云眼里,找玄冥教、找朱温报仇的心,可比光复李唐迫切许多呢!无知小儿!他岂不知他想报复的那人已是皇帝之身,私仇国恨已不可分割?朱温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对比李儇和李晔这俩无能之辈……天下百姓说不定更愿意让朱温当皇帝呢!” 李云昭头一次听她说话这般尖锐无情,被调戏后不悦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些,提醒道:“阿姐……给两位先帝留点情面罢。” 瑶姬不高兴道:“怕什么?就算这俩人活生生站我面前,我也这么说。只是,昭昭……”她语调转柔,“?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你难道便不想有朝一日,不必跪拜任何人?不必对谁低声下气?” 也许她们相识七载,等的就是这一问。 李云昭定定望向她眼底,这才发觉她的眼睛像是冰清霜花,深潭寒月,不可捉摸,讳莫如深。李云昭开口,内容却风马牛不相及:“阿姐,你说太宗皇帝没有吃袁天罡的丹药,那颗丹药最后被谁吃了呢?” 瑶姬慢慢撕下脸上的伪装,露出更为精致的本来相貌,温柔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我本来确实不该站在你面前……我是太宗皇帝和文德皇后的最幼女①,生于贞观八年,‘死’于贞观二十年,封号晋阳。”瑶姬,不,李明达抬起手臂,一只鹞鹰停在她臂上,她解下鹞鹰颈下竹筒,取出里面卷起的信,看完后随手回复了一个“甚好”。 李云昭迟疑地看向她堪称无暇的美貌:“可你的样子不像你说的那样,会变得丑陋可怖……” 李明达摸了摸自己的脸道:“药王孙思邈听说袁天罡炼出这等神奇药物,向我阿耶讨去研究了,可是还没等他研究大成,我就病得快死了……阿耶还有哥哥姐姐们哭得好伤心……我以为自己不怕的,可我到底是个懦弱的孩子……阿耶问我愿不愿意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长,但样子会变得丑丑的……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我明白,我想活的。吃下那颗丹药以后,我的相貌没有变,可变得很想睡觉……我重新躺下去,再次醒来就是天宝十五年,那是什么时候,你也是知道的。” 天宝十五年,反贼安禄山攻克长安,玄宗李隆基仓皇逃命,跑路前还不忘把她埋在昭陵,以免受辱。她几乎窒息,惊惧之下,一掌震破棺盖,终于在父亲的陵寝中醒来。 她抹了抹不知何时滴落的眼泪,笑道:“怎么净说我自己的事情了。”她坐在马上一勒缰绳,欠身道:“岐王若有心经略四方,晋阳愿为天下谋,亦为……帝者谋。” 低情商:逐鹿中原;高情商:经略四方 ①晋阳公主李明达,(明达其实是字,这里只当是她真名吧)史书中并未提及生卒年月,但为太宗与皇后第三女,并非最幼那个,这里因为剧情需要改为最幼女。晋阳也就是现在的太原,所以她比较在意晋国。标题也指的是她。 我都觉得这本里姓李的好多啊……如果大家看得头晕,我还是以晋阳来称呼李明达好了。 这里女帝没有像原动漫一样对李星云有好感,原因很简单:她有一个比此刻的李星云更有魅力的情郎了。我没有说李星云不好的意思,但我觉得他真正成长起来,散发魅力的时候,是在第四五六季。 第二十一回心有所动踌躇满 二人一路无言,到远远能看见城门时下马牵着缰绳缓行。 李明达看李云昭长久不语,抢先道:“你可不要找什么女子怎能为帝的理由搪塞我,则天皇帝可是珠玉在前呢。”日月当空,凤栖明堂,她没有遇上武曌执政的时候,没有遭遇武曌的清理,所以才能理性地看待这位空前的女皇帝。 李云昭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分明是李唐宗室公主,甚至还是地位最尊崇那一个,为什么劝说我行此无君无父之事?” 想来是很荒唐。袁天罡一个外姓臣子,为了李星云苦心孤诣;而正儿八经的李家公主,对李星云嗤之以鼻还不算,还要将这大好江山交予她人手中。 李明达正色道:“正因为我是太宗皇帝的女儿,我才更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中原分崩离析十多年,眼看再无人重整乾坤,便是下一个两晋乱局。可是,何罪延黎庶呐……你当真能熟视无睹么?你当真能独善其身么?” 李云昭艰涩地眨了眨眼睛,扪心自问:若天下不平,谈何闲云野鹤,逍遥快活?就算日后王兄归来,她难道真的能潇洒抽身么? ……不成的。 李明达见她神色松动,再接再厉道:“我中意你,是因为在这许多诸侯中你也是最出众那一个,又是女子,更是不易。何况我也不是圣人,我也有私心。我明知这天下非是一家一姓之天下,却仍自私渴盼未来的皇帝出自李氏。而你……你的名字记载入李氏宗谱,你就是李唐皇室,日后你登基称帝,时人也当谓之李唐中兴。”至于不良帅,他忠心皇室,震慑宵小,睥睨群雄,对她而言的确值得忌惮,但并不可畏。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李云昭总觉得有人更合适哪个位置,却不明白她在别人心里有多优秀。 “我,我……”她知道此刻若应下了便是此生不换,她要去经历无数明枪暗箭,扛起江山万万重。她本能地望而却步,加之思及前朝旧事,愈发踯躅。 李明达也不过分逼她,退一步道:“你再好好想想罢,只是别让我等得太久了。”怕只怕她等得,袁天罡等不得,迫不及待地要将李星云推到那个位置上去,届时她们就真成了乱臣贼子了。 李明达谈起刚刚收到的来信:“温韬说,黑白无常吸了五大阎君内力,正是得意忘形之时,他便诱导他俩去青城山与李星云决斗,好叫李星云和陆林轩这对师兄妹得偿所愿。昭昭,你想去瞧瞧热闹么?” 李云昭问道:“盗圣温韬?” “是他,以往我还托他查看昭陵与乾陵是否受战火侵扰。他武功不高,但为人机敏,藏得住事。” 李云昭忖度片刻,干脆道:“不去。黑白无常再怎么厉害,也绝不是李星云与张子凡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上官云阙和我派去的妙成天姐妹俩。”既然自己明面上归顺了李星云,也不必背地里搞些小动作惹人疑心。 她亲亲热热地去搂李明达的胳膊:“好阿姐……你要不和我讲讲你姑姑平阳昭公主的事迹?史书中记载的肯定没有你讲得清楚罢?”一提到仰慕的巾帼英雄,她的眼睛格外亮晶晶。 李明达被她缠得没办法,投降道:“好好好,我说我说。只是我出生时平阳姑姑已仙逝多年,她的故事都是阿耶讲给我听的,未必全面。” 梁国这边朱温命令长子朱友珪去追杀李星云,打发三子朱友贞去攻取李存勖驻守的潞州,准备趁着这俩人不在,立最心爱的次子朱友文为太子。虽说这次子生得高大威猛仪表堂堂,但性子忒懦弱不堪,只是相比之下,还是最喜爱这儿子,但愿他当了太子之后能支棱起来。 朱友珪如何咬牙切齿此处不表,朱友贞倒是无所谓,点了人马直奔潞州而去。 两军阵前,镜心魔见朱友贞这回气派得很,和上回跟随朱友珪时完全不一样,拱火道:“殿下,这朱友贞的排场比您还大呀。” 李存勖朝他的方向偏头,淡声道:“管他作甚。” 镜心魔低头称是,狐假虎威道:“呔!朱友贞,你无端兴兵犯境,意欲何为?” 朱友贞傲慢道:“李存勖,本王奉父皇之命,率大军来取潞州,劝你早早投降。不然等到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啊哈哈哈!”他来时打探清楚了,潞州守兵不多,自己所带部众十倍于此。 李存勖对着瞧不上的人爱用戏腔,此时便用戏腔道:“朱温逆贼,荒淫暴虐,犯我疆土,祸乱天下!早晚,吾必擒之;早晚,吾必杀之!” 朱友贞痛恨父亲逼死母亲,但别人这么骂他父亲也令他不快。他道:“这么说,你是要死扛到底了?” “我家殿下不是说了么,早晚要率大军生擒朱温!”镜心魔也出自不良人,对李唐王朝忠心耿耿,后面这半句话说得格外真情实感。 朱友贞道:“哼哼,本王只需一声令下,钟小葵就能擒住你!” 李存勖仰天长笑,音色清朗,声振林樾,嗤笑朱友贞痴人说梦。 钟小葵一直在留意四周,提醒朱友贞道:“王爷不可妄动,您看……”李存勖身后城楼上站满了弓兵,明晃晃的箭矢直直指向梁军。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李存勖乘胜追击:“朱友贞,你待怎讲?适才口无狂言,如今迟迟未动,难道是怕了我不成?” 朱友贞怒道:“小葵,擒住李存勖,你有多大把握?” 钟小葵心道我可敌不过他,委婉道:“擒住李存勖不难,只是臣若出手,便难护王爷周全,还请王爷三思。” 朱友贞气道:“难道就这么算了?本王不甘心。”他慢慢坐回自己的辇车中,稍稍冷静下来思考:父皇估计也没真指望他能打下潞州,只是找个借口支开他罢了。为了在父皇面前邀功而搏命,那是大哥才会做的傻事。 他不晓得,此时他的好大哥,正计划着搏他们父皇的命。 镜心魔摇头晃脑道:“殿下,我观此人畏首畏尾,实在难成大事啊。” 李存勖哼了一声,百无聊赖道:“既如此,那便不奉陪了。众将士听令,回城去也。” 朱友贞铁青着脸看李存勖收兵,终究没有下令阻拦。 半月后,李云昭站在长安城楼上,欣赏这座由自己委派匠人重建的旧都,虽说离完全落成还需一段时间,但往日宏伟壮丽气象已呼之欲出。 坐北朝南的主城整体规划犹如棋盘一般方方正正,以明德门到太极宫之间朱雀大街的这条直线为界左右对称。整个城市街衢宽阔、坊里齐整、形制统一,南北走向的十一条主街和东西走向的十四条主街,按区域的使用途径的不同划分出了整整齐齐的一百多坊。 只是原本的好心情在看完妙成天的来信后全毁了。信中妙成天语气惊慌,言说姬如雪被冥帝朱友珪掳去,用以要挟李星云去汴梁自投罗网,此刻他们一行人已在路上。 李云昭转身便走,李明达伸手一拦:“你这是去哪里?” 李云昭急道:“雪儿是我们幻音坊的人,我怎可眼睁睁看她落在朱友珪手上?朱友珪的武功我清楚,十个李星云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们上赶着送死去么?!我可不能坐视不理,我得去一趟汴梁。” 李明达微笑道:“可是李星云不是说雪儿是他的女人么?他前去营救,不是天经地义么?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看你还是别操心啦。” 她手上并没有动用真气,李云昭一用上内劲就挣开了她的束缚,难以置信退开几步道:“阿姐!” “好啦,开个玩笑,你去罢。”有袁天罡一直留意着李星云,他能出什么事? 第二十二回不但我生还杀我 李云昭一踏入汴梁皇宫便觉不对劲,朱温年老多疑,出宫必须前呼后拥多带侍卫,而这里死气沉沉的连个内侍都没有,担心有诈,听到身后人语声当即寻了个隐蔽处藏身。 来者正是李星云一行人,他们也察觉有异,正自疑惑,温韬分析道:“朱友珪为人虽然阴险狡诈,但生性高傲,对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应该不会做暗地埋伏这种小人之举。” 众人觉得有理,轻手轻脚地走向焦兰殿,轻轻推开门露出一条缝隙往里面窥视,李云昭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后面。 里头没有点灯,黑漆漆地什么也看不见。温韬常年在黑暗的墓穴中行走,五感异于常人,未推门已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道:“里面似乎没有活人。” 李星云心情复杂地推开了这座唐时宫殿的大门,借着半明半昧的天光看见殿内阶下伏尸数具,而阶上龙椅中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是大梁的开国皇帝,朱温。行走江湖几月来,连最胆小的陆林轩都不害怕尸首了,她一手握剑,一手扯着李星云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他就是朱温?” “是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除了妙成天和玄净天姐妹俩面露喜色,其余人各出兵刃,陆林轩娇叱道:“什么人?!” 李云昭从容步出,向李星云一拱手:“小王见过殿下。小王听闻我幻音坊姬如雪被擒,特来相救。” 李星云看她脸上关怀神色不似作伪,手背在身后摇了摇,示意众人收起兵刃,但转念一想:雪儿只是他的侍女,他竟肯为她孤身犯险至此么?莫非其中另有隐情?再看他相貌武功心性样样在自己之上,雪儿跟随他多年,当真一点不动心?他心中疑窦丛生,这时才能体会到愤而离去的张子凡的心情。 只是此刻深入敌营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多一个强有力的帮手多一分安全感。他抱拳谢道:“多谢岐王。岐王认得朱温?” 李云昭叹息道:“当然。朱温逆贼谋权纂位,死不足惜,但也算得上一代枭雄了,眼下孤零零死在这焦兰殿,倒真叫人感慨万千。” 李星云指了指地上两具衣饰华贵的尸身:“那这两个,又是什么人?” 李云昭摇头表示不认识。温韬半蹲在尸体旁,把尸体的脸转向面光处:“男的是朱温的次子朱友文,女的是冥帝朱友珪的妻子张氏。” 上官云阙凑近瞧朱温的尸身,但见双目暴凸,神色惊怖,显是死不瞑目。他在尸体胸口擂了一拳,尸体的脑袋就掉了下来,上官云阙嫌晦气往后一扔,咕噜咕噜滚下台阶。 李云昭蹲下看了看切口不甚光滑的颈部伤口,不像是兵器所为,倒像是徒手掰下来的。再看看朱友文的尸身,身上没有明显打斗的痕迹,死得干脆利落。这倒是奇了,朱温也就罢了,朱友文她未交过手但知他威名,武功少说和朱友珪不相上下,怎么会这么轻易死在这里呢? 温韬探手在朱温首级的额前一拂:“死了超过六个时辰了。” 李星云还是不明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很快他就明白过来。外头突然闹哄哄叫嚷着“抓刺客,抓刺客”,几人回身跨出焦兰殿,只见四面八方都是严阵以待的玄冥教教众。 陆林轩艺不高人胆大,道:“不就是一群喽啰兵么?师哥,我们冲出去。” 李云昭阻拦道:“陆姑娘,不可莽撞,正主还没到呢。” 伴随阴恻恻一声长笑,朱友珪缓步而出,头上为了增高的饰品不停摇晃:“李茂贞,怎么你也来送死?”他身后是龙钟老态的孟婆和封上嘴唇、受制于人的姬如雪。 李云昭和李星云见到姬如雪,不由自主向前跨了一步。上官云阙赶忙拦住李星云:“冥帝武功极高,你们可千万小心!” 朱友珪和李星云是第一次见面,好奇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就是昭宗李晔之子李星云?” 李星云气势上不能输,回道:“而你,就是逆贼朱温之子朱友珪?” 朱友珪因练功走火而导致身形如同幼童,声线也很稚嫩,但淬着恶意丝毫不减:“李星云,你敢潜入皇宫行刺我父皇,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将他老人家报仇!” 上官云阙对李星云最是忠心不过,当即怼道:“你这怪胎,想搞栽赃嫁祸还嫩着呢!没猜错的话,你爹的脑袋就是你这忤逆不孝的畜生摘下来的罢?!你的把戏呀,我早就看穿了!” 朱友珪被揭穿也不恼羞成怒,哈哈一笑后无所谓道:“看穿就看穿了罢!谁叫本座受够了这老鬼的摆布呢?可是我又不想背上弑君弑父的罪名。于是我就想到了你,李星云!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恨我们父子恨得要死。我如果对世人宣布,是你刺杀了我挚爱的妻子,是你刺杀了我亲爱的弟弟,是你刺杀了我敬爱的父皇!那全天下的百姓都不会有丝毫怀疑。” 朱友珪承认得痛快,李云昭疑虑更深。以朱友珪的功夫,就算是偷袭,也不能将朱友文一击毙命罢?还是说……地上躺着的,不是朱友文本人? “而你呢,则摇身一变,成为了因救驾来迟,只好杀我泄愤替父报仇的忠臣孝子。”李星云说到“忠臣孝子”时讽刺地加重语气,“然后顺理成章的登上皇位!” 朱友珪陶醉地摊开小短手:“多么完美的计划啊!对了,这么说朕已经是大梁的皇帝了!” 李星云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为了权势无所不用其极,怒道:“我没有空和你鬼扯,你快放了姬如雪!” “哼,你哪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温韬,替朕摘下他的龙泉剑。”温韬闻言当真上前几步,朱友珪欣赏了一下众人难以置信的神情,施施然补充道:“你们,哦尤其是李茂贞和李星云,朕知道你们最关心这女娃娃,你们只要敢动一下,我就命人抹了这女娃娃的脖子。” 李云昭信赖李明达的眼光,认为温韬不会真背叛。而李星云和上官云阙大受打击,上官云阙手指颤抖着指向这位昔日好友:“温韬!你,你!你竟敢背叛不良人,背叛大帅!” 朱友珪伸手在温韬呈上来的龙泉剑剑身上一抹,确认是真品后满意点头。李星云道:“明白了,他之所以主动接近我,就是出于你的授意。” 他心下盘算:岐王武功应当不输于朱友珪,剩下一个孟婆自己和上官云阙也不知能不能对付?他把计划说与二人,李云昭点点头,上官云阙感动得快哭出来:“星云,你是说咱们俩并肩战斗么?好了,你不必再说,只要能和你携手作战,你就算让我去打神仙鬼怪,我上官云阙也没有二话!”是的,他果断忽略了一旁站着的岐王。 几人沉默了一下,就见上官云阙头也不回地持剑上前,凌空一剑刺向朱友珪,朱友珪轻蔑地伸出两个手指头夹住剑身。上官云阙神色一正,一眨眼连人带剑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李云昭眼睛随着上官云阙的身影微动,心底赞叹:好俊的轻身功夫!不过…… “你还是太慢!”朱友珪一闪身出现在上官云阙身后,一脚就将他踢飞了出去,上官云阙一时间连剑都拿不稳,趴在地上起不来,李星云忙将他扶起。 李云昭鼓掌道:“朱友珪,好威风,好煞气呀!”话音甫毕,她已到朱友珪面门前,双手连发了七招,端的是快速无伦。朱友珪左挡右闪,把这七招全都让了开去,在这一瞬之间,左右手也已还了七招。孟婆看他二人打斗,唯恐误伤,带着姬如雪向后退开。 李云昭默默想:与人拚斗时没遇上过这么矮小的,弯腰对掌真是不习惯。 两人各发快招,未曾点到,即已收势,互相试探对方虚实。两人的拳势掌影飞舞来去,虽是试招,出手之中却尽是包藏了精深的武学。 李星云在旁出神观看,只见两人或攻或守,无一招不是出人意表的极妙之作。袁天罡武功虽远高于此二人,但传授他武功时只是口头讲授,并不亲自喂招,因此许多精妙之处他学得不甚明晰。只是印证武功并非当务之急,李星云手中暗扣几枚银针,紧紧盯着二人身影,想出其不意以华阳针法卸去朱友珪内劲。 只是朱友珪早有准备,一听背后风声劲急,单手潜运内力将三枚银针止住,方向逆转还了回去,口中还要嘲笑两句:“李星云,凭你这点本事,也好在朕的面前妄言复仇二字?” 李云昭一手护住周身要害,一手将三枚银针抄在手里掷向朱友珪。李云昭和李星云的内劲不可同日而语,朱友珪不敢接下,向后翻了个筋斗才躲开三枚银针。 冥帝强就强在,大帅打他也要弯腰。 因为动漫后期不讲究什么大星位大天位的了,所以武功水平讲的比较模糊,大家根据战绩判断就行。 第二十三回闲云不系东西影 妙成天和玄净天见二人一时难分高下,担心李云昭有闪失,又自知实力不济,掺和不进这场对决,只好向李星云求助道:“李公子,你还有没有什么法子帮助岐王?” 李星云慢慢直起身子,昂首道:“你以为玄冥教里只有温韬一个不良人卧底么?你听好了,我是太宗皇帝嫡派子孙、昭宗皇帝李晔之子李星云!大唐不良人,给我站出来!” 但听得焦兰殿前人声鼎沸,高呼“万岁”,举起响应的长刀闪着寒芒多如繁星。这群蛰伏日久的不良人挺刀杀死了身畔迷迷糊糊的真玄冥教教众,向他们大唐的皇子行跪拜礼。李云昭见朱友珪无心恋战,向后一跃回到众人身边。 李星云道:“看现在的情况,你倒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朱友珪气急败坏:“你以为凭我的功力会怕这群乌合之众么?!你,你们!在我的眼中全都贱如蝼蚁不值一提!不过,区区不良人竟然在我玄冥教搞了这么多年小动作,而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这可真让人恼火啊。孟婆,将这些人全都给我杀掉!然后来助我拿下李茂贞!” 孟婆躬身道:“冥帝,请恕老身不能从命了。”她亲自为姬如雪松绑,姬如雪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腕,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朱友珪往日最为倚重孟婆,此时方知她另有身份,又惊又怒:“孟婆,你……你也是不良人?” 李云昭暗自心惊,思忖若没有阿姐提醒,自己身边会不会也布满了不良人?诸侯们在明,不良人在暗,要提防他们真是防不胜防。 “对,连你身边的亲信都是我派去的卧底。”只一眨眼的功夫,焦兰殿飞甍碧瓦上就多出一人。此人何时到的,在场竟无一人能察觉。他一张面具、一领毡巾将脸部盖得严严实实,身形高大,嗓音低沉。 来人正是不良帅——袁天罡。 他也不多说废话,跃下焦兰殿抬腿向朱友珪扫来,只是他也疏漏了一点:冥帝身材矮小,微一低头就避开了这一腿。如此竟让得他拆上几招,袁天罡方一拳打在朱友珪脸上,随后一掌拍实在他胸口,散去了他的毕生功力。 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①李云昭的武功已迈入当世一流高手之列,以她的年纪而言十足惊人,可今日见了袁天罡的功夫,方知什么是出神入化,高无尽头。 朱友珪失魂落魄地摊开手掌,没有武功傍身,他连普通武夫都打不过。只是他自持身份,不愿歇斯底里惹人耻笑,强自宁定问道:“你,你就是不良帅罢……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渗透入玄冥教的?” 袁天罡也有许多年未曾回到这座唐时皇宫,怀念地环顾四周后道:“从二十多年前,不良人解散伊始,我就派孟婆他们打入刚刚成立的玄冥教,不然的话你以为我这么多手下都去哪里了?” 上官云阙奉承道:“哎呦,大帅您真是英明神武睿智天纵。我就说嘛,不良人那么大的组织那么多的人,当年怎么忽的一下全都没了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袁天罡道:“我的计划按说天衣无缝,唯独没有料到的是温韬敢背叛我!” 李云昭早就注意到不良人出声响应时,温韬乘人不备寻机溜走,以袁天罡之能,不可能一无所感,只是他在李星云面前演这出戏意欲何为呢? 袁天罡侧头凝视李云昭片刻,过了一会儿才道:“岐王这次相帮殿下,辛苦了。”他刚刚废了朱友珪,这会儿倒是彬彬有礼,也许只是瞧在李星云面子上。李云昭不知怎的,背生冷汗,勉强一笑。 袁天罡现下倒没想着对付她,转头道:“朱友珪,阎君和无常已死,水火判官被孟婆幽禁,朱温和朱友文被你亲手杀死,玄冥教已经土崩瓦解,现在就连温韬都弃你而去,你现在可称得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殿下,这个逆贼该由您处置。” 袁天罡说到“朱温和朱友文被你亲手杀死”一句时,朱友珪神色一动,李云昭瞧在眼里,心道果然有蹊跷。 李星云心慈手软,朱友珪又生得幼童形貌,这时气息奄奄煞是可怜,他叹息一声道:“朱友珪,你功力全失已成废人,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你走吧。” 朱友珪哈哈大笑,声音凄厉,有如夜枭:“即便武功全失,朕依然是大梁的皇帝,帝王的尊严岂是你这前朝余孽能懂的?!”他骈起两指,用最后一丝力气插进了自己的心脏,当场气绝,死时面带笑容,似乎仍做着君临天下的美梦。 李星云不忍看,望望写着“焦兰殿”的匾额,触景感怀,想起记忆中面目变得模糊的父皇李晔与九哥李柷:“一个焦兰殿,当年臣弑君,今日子弑父,即便你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自己,这个皇帝当了又有什么意思。” 袁天罡再拜道:“今日朱温父子已死,殿下大仇得报,不如今日就在这焦兰殿登基称帝,然后扫平天下兴复大唐!” 李星云郑重道:“袁天罡,这么多年不管你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终归是受了你不少好处,我该谢谢你。只是对这称霸天下,我实在不感兴趣。王图霸业不过过眼云烟,称孤道寡又能如何?你站得越高,觊觎你位置的人也就越多。单说这焦兰殿,为了这把龙椅,当年朱温杀了我李氏一门夺了大唐天下,今日朱友珪以子弑父到头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袁天罡道:“可是朱温已死,大乱将至,如此机会殿下却要任其从指缝溜走,岂不可惜?须知天意难违……” 李星云抬手打断他的劝阻,坚持己见,不愿称帝,袁天罡不愿当面失和,眼睁睁看他携美离去。 几人出了皇宫,李云昭问道:“那么殿下之后有何打算?” 李星云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兴高采烈道:“那当然是纵情山水,吟风弄月,快活一世啦!” 姬如雪不满道:“先帮你小师妹寻到张子凡才是头等要事罢!” “……殿下好兴致。”李云昭看姬如雪嘴上抱怨,但一双妙目从未离开过李星云,知她心系于此,恐怕不会随自己回去,心中嗟叹,也不打算叫她为难:“妙成天,你们几个,便陪着殿下罢。如有难处,可回幻音坊求助,本王和女帝绝不会坐视不理。” “殿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李云昭瞧了眼李星云潇洒自在的样子,无比清楚只要他身上一日流着李唐血脉,就一日不得安宁,袁天罡为复唐等待三十年甚至更久,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云昭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回到凤翔就看见梁国来的使臣神色傲慢,一开口就是新皇朱友贞登基,诏告天下,要求各路藩镇上表称臣。李云昭:“……”怎么忘了朱友贞这这爹不疼娘没了的小可怜虫呢?上表称臣?在做什么梦呐?她嫌开口脏了自己的嘴,直截了当让左右把这使臣赶出去。 其他各路诸侯接见使臣后也暗骂朱友贞毛头小子,不知地厚天高,但畏惧梁国国力,客客气气接待了使臣,客客气气打发了人走。只有李存勖在潞州拦下使臣,一通讥讽后将人撵回了梁国。 朱友贞听闻禀报大怒,命人取了一骰子,三面写上“晋”,三面写上“岐”,哪个字朝上就先讨伐哪一国。 他随手往地下一掷,定睛一看后不由大笑:“好啊李存勖,你还真是阴魂不散!传朕旨意,出兵,伐晋!” ①出自庄周 《庄子·外篇》中的 《秋水》 篇 第二十四回恶气生珠冠打落 “长安的大体建筑已修缮得差不多了,细枝末节之处我叫匠人们随意发挥就好。今人不见古时月……再怎么复原,那也不是我记忆中贞观年间的长安了。”李明达给二人酒杯中倒满酒,晃了晃酒杯轻声喟叹。 李云昭同她碰一碰杯,安慰道:“可是,今月曾经照古人。长安长安,取自‘长治久安’之意,若能叫日后搬迁过去的百姓安定度日,也算是对得住这座古城的好寓意了。” “你说得很是。话说怎么是朱友贞当了皇帝?江湖上传言纷纷,有说是前朝遗孤李星云入宫行刺,有说是朱友珪忤逆不孝弑父夺位……哦,最奇的是朱温白日见鬼,见着了死去的先帝,活活被吓死!哈哈哈哈,有趣,有趣!”李明达活了这许多年,最是豁达,只伤感一小会儿便有说有笑起来。 “……”李云昭真是佩服百姓们的想象力,无奈地将焦兰殿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李明达听完后连连叫好:“厉害厉害,不愧是他李星云,真是扶不起的刘阿斗哈哈哈!本来我还琢磨自己是不是要学学乖乖侄女太平①,现在看来完全是我多虑了。” 李云昭幽幽道:“……李星云好歹是阿姐的……后辈?亲戚?阿姐还是给他留点情面罢。”史书中记载晋阳公主温柔伶俐,但见了本人才知其绝非文质彬彬、高节守正的温婉淑女。 李明达不以为意地抿了一口酒:“凭什么?就连他太太太太太太太爷爷李隆基②,我都是指着鼻子骂他昏聩无能,祸连社稷。我李氏一脉,光是成功的宫廷政变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能者上,懦者退,弱者亡,理所应当。 李云昭:“……”你到底在骄傲些什么啊!只是想想眼前这位的父亲,就是凭借玄武门之变成功上位,开创一代盛世,又觉合理。 “可是昭昭,看着李星云被万人簇拥,声名加身,只差一步便可御极域内、君临天下,你难道对那个位置还生不出一丝渴望么?如果你只是畏惧袁天罡,那不必怕,我在他那里大概能有几分薄面。” 李云昭不甚坚定地缓缓摇头,长长的指甲嵌入酒杯上镂刻的花纹,她轻轻道:“阿姐……你让我再想想。” 朱友贞如今是万乘之尊,心中得意膨胀无抑,靠着已成干尸的亡母呢喃道:“您要是能看见孩儿今日的成就,定然欢喜无限。”他现在可以随意调动梁国境内军马,当即点了昔日朱温麾下最骁勇的大将王彦章前去叫阵。王彦章果然不负所望,连挑潞州十六员守将于马下也不见疲惫。 潞州连失十六员将领的噩耗传入李存勖的世子府,余下将领均劝世子殿下从北门离去,莫要死守潞州。 李存勖哼了一声,道:“留下你们拼死一搏,你们可搏得过么?你们死,我逃,这潞州城便拱手让给那朱友贞不成?潞州兵力,守则有余,攻则不足。传令下去,备足檑木、坠石、火油、弓箭,我军只守不攻。再传上党、屯留、壶关驻兵驰援潞州,不可硬碰,周边袭扰即可。我乘快马回太原搬救兵,待大军一至,他朱友贞便插翅难飞!” 众将大喜,遵命下去布置城防。 镜心魔提议道:“殿下,通文馆那边要不要调些高手过来?” 李存勖咬牙道:“李嗣源不给我使绊子就谢天谢地了!我这位大哥巴不得看我吃败仗,他好坐收渔利呢。” 镜心魔道:“那,殿下要不要考虑向岐国请援?以殿下的岐王的关系,她绝不会不肯罢?” 男人天性争强好胜,在心上人面前尤甚。与其向心上的姑娘承认自己不济,不如向看不顺眼的大哥求助。潞州被围多日,他给李云昭写信时只字不提,若无其事邀她来年到太原看社火节烟火。他随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糊弄:“不可。此乃晋国与梁国的战事,何必把岐国牵连进来?我还是去和李嗣源商议商议。” 镜心魔眼珠一转,又道:“听说岐王和李嗣源都很在意李星云的动向……” 没等他说完,李存勖就坐起身冷嘲道:“找他作甚?!白给的皇位都不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李云昭与他书信往来时说起与李星云见面场景,只是略去了被李星云调戏一节,只说李星云为人放诞。但没有哪个男人能大度到眼睁睁看着恋人为了另一个男人奔波,所以李存勖对尚未谋面的李星云格外反感。 镜心魔道:“别看他现在好像是一滩烂泥,但那是因为他实力不够强。要是让他找到龙泉宝藏练成绝世武功,对您日后一统天下可是个不小的威胁啊。殿下,不管是李嗣源,还是李星云,面对他们都不可以掉以轻心啊。” 镜心魔不愧是被李存勖视作心腹的人,这“一统天下”四字一下戳中了李存勖的心事:“很好,你替我多打听打听李星云的下落,我回太原去。” 李嗣源泡上一壶好茶,客气道:“二弟驻守潞州,这些年与我鲜有来往,今日一来就调兵遣将的,叫我这个做大哥的很难做啊。” 李存勖料到他不肯轻易松口,早准备好说辞:“潞州乃河东要道,失守则泽州不保,若沁州再落于敌手,太原危矣。”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李嗣源再不派人增援,那就是存心看他落败,当面撕破脸了。李嗣源道:“我派通文馆中两位门主,李存忠和李存孝随你出征,太原附近的兵马任你调度,二弟,你看如何?” 李存勖见好就收,敬茶道:“兄长慷慨,小弟感激不尽。” “你我兄弟何谈感激,大哥在通文馆搭好戏台,静候佳音。” “哈哈哈哈,有劳兄长,小弟告辞。” 李嗣源瞧着他,突地想起一事,有意无意道:“对了二弟,上回大哥代义父和你去拜见李星云殿下,岐王也到场。咱们这位殿下啊,太年轻了些,太不庄重了些,竟和岐王说什么让她将女帝一并奉上,啧啧,这不是侮辱人么?二弟,你说是么?” 李存勖心中怒火噌噌上涨,背后的手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阴森森道:“是啊,我看他不像什么李唐后裔,倒像什么无赖流氓。”他明知这是再低劣不过的挑拨,李嗣源不好光明正大出面,便让他为马前卒,去和李星云为难,但涉及李云昭他实难平静,又气恼她对自己有所隐瞒,转身便走。 李嗣源敲敲案几:“二弟,你这小玩意忘了拿了。” 李存勖瞥了一眼落下的面具,冷冷道:“小玩意我有的是,兄长留着玩罢。” 李存勖走后,李嗣源叫来李存忠,吩咐他带上十弟随军出征,并且盯住李存勖。李存忠应下后,李嗣源又问道:“张子凡找到了么?” “尚在打探中。” 李嗣源拿起李存勖的面具戴在脸上,尴尬地发现自己脸太大遮不住,又取下面具丢在一旁:“找到了,就将他带回通文馆,就说,他亲爹的消息有了。” 李存忠领命而去,李存礼从屏风后转出,笑道:“二哥脾气本就不好,大哥何苦再刺激他?” “唉,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二弟年轻气盛,怎能坐视未过门的妻子受人侮辱?为了女人同我们的皇子殿下争风吃醋,日后传出去也算一段佳话嘛。” “未过门的妻子”六个字便如是一记大铁锤在他当胸重重一击,霎时之间,他几乎气也喘不过来:“……什么?义父……义父他知道这件事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论李存勖和李云昭私下里如何如何,只要李克用不同意这门亲事,那就成不了两姓,不,一姓联姻。 李嗣源哼笑道:“义父多疼爱他这亲儿子你是知道的,李存勖能娶到岐王那个厉害女人,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看难的反而是岐王那边,她难道还能把岐国当嫁妆带来么?所以啊,李存勖还有的等呢!” “那也不错。”李存礼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一片羽毛,消散在风里。 标题截取自歌曲《水上灯》的一段唱词:“恼得俺恶气生珠冠打乱,不由咱一阵阵咬碎牙关” ①唐隆政变中,太平公主将韦后拥立的十几岁的傀儡小皇帝李重茂提溜下龙椅,似乎还是单手,好一个女中豪杰,金刚芭比。 ②动漫第六季降臣说杨贵妃是李星云十三太奶奶,是错误的,从李隆基到李星云他爹李晔,虽然有十四位皇帝,但其中有五位是兄死弟及、侄死叔继的,比如前文提到的李儇和李晔,是兄弟传承,而且太爷爷是爷爷的父亲,算了一下李隆基应该是李星云七代太爷。希望画江湖能找个历史顾问吧。 第二十五回常是飘蓬各自远 “张子凡无故失踪,我等已寻至潞州,敬颂钧安,雪。”姬如雪这封书信用纸特殊,李云昭掌力一吐便自燃起来化为片片飞灰。李云昭想起驻守潞州那里的李存勖,低头抿唇一笑。 梵音天进来时见女帝心情甚好的样子,语气也轻松了些:“回禀女帝,据探子来报,梁军已集结潞州城外,我们是否要发兵啊?” 李云昭随口道:“他朱友贞要占通文馆的地盘,与我幻音坊何干……等等,你说打到哪了?” 梵音天看她脸上神色关切,再不是作壁上观的惬意,忙低下头遮掩抑制不住的笑意:“潞州。” 李云昭早看见她脸上调侃的笑容,自己这点女儿家心事无所遁形。她端起女帝的尊严,假装不在意李存勖:“对,潞州,雪儿他们几个也在潞州,叫探子试着与他们接上头,告诉他们朱友贞身边的第一高手钟小葵武功颇高,一手冥水阴丝防不胜防,他们敌不过的话还是保全自身为上。张子凡毕竟是通文馆少主,李嗣源应当不会见死不救。”眼看着李星云没隐居几月就要出山奔波,还真是,不得安生呐。 梵音天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晋王世子那边……”幻音坊九天圣姬加一个李明达都清楚她与李存勖的关系,也怪不得梵音天有此一问。 “……先按兵不动,待我观察局势再行分说。何况贸然出兵进入别国,即便相助取胜,也会令人不快。”李云昭暗骂李存勖是天字第一号傻瓜,局势紧张也不知道与她说,但又体贴李存勖自尊心强,并不妄动。何况李存勖和她相识以来,自知武功差她太多,发奋勤练家传的至圣乾坤功,大有长进,纵使有王彦章阻拦,他单剑轻骑突围回太原调遣兵马还是没问题的。 怕只怕李存勖的敌人不在外头,而在晋国之内。上回她与李嗣源一同去见李星云,从他的步调吐纳瞧出这位通文馆圣主内力修为已在自己之下,十余年间无尺寸之功。他难道不怕有朝一日张子凡的功力都胜过了他?不怕晋王不再宠幸于他?不怕他的兄弟们不再听命于他?而若是再让李存勖解了潞州之围,在晋国国内声名更加水涨船高,晋王一高兴,说不定就来一出卸磨杀驴,收回李嗣源圣主宝座为亲子铺路。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紧,手中不自觉一用力,毛笔尖头分叉了。她换过一支笔,添了几句话让李存勖提防李嗣源派来的人。 还有龙泉宝藏……携龙泉遁走的温韬还真是有几分本事,通文馆和幻音坊两方愣是没寻到他半点踪迹,只隐隐听说龙泉剑的秘密也许在李淳风的墓中。李明达听闻后当时便神色大变,一个手下也不带出门亲自探寻温韬踪迹。 李存勖虽对李星云生出恚怒,但当务之急是夺回潞州,他整顿好军马,在出征前鼓舞士气道:“将士们,今有朱梁大军来犯,妄图攻陷潞州,继而占我三晋。其若得逞,非但我晋国不保,尔等家园亦难幸免,父母被杀,妻子受辱,子孙遭难!众将士听令,此一战,杀敌者赏金,死伤者封地,畏敌者斩首……不留!我要让朱友贞有来无回。”四面燃起的火把经晚风拂动,映出他面上鬼怪面具忽明忽暗,更显狞恶。 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人,只要他心中起意,挥手间便可屠灭一座城,坑杀上千人,也确实比恶鬼更怕人些。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许之以财,焉能不令将士们舍命追随?众人高呼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字,以示不动不惑,无所不辟。 李存忠抱拳道:“二哥,此战我与老十愿为先行。” “那就有劳二位贤弟了。只是十三妹,你久候于此,难道不出来同兄弟们见上一面么?”李存勖语调慵懒,说出的话却叫其他三兄妹齐齐一惊。 十三太保中排行十三的李存忍最擅潜行,极受义父看重,一手带出了殇组织,此时被二哥叫破,不得不现身相见:“小妹见过二哥。” 她脸上也覆着面具,不同于李存勖的震慑敌人,她是为了掩盖伤疤,形制也极为不起眼,但若撇开这伤疤再看,倒也是个极清秀的姑娘家。 李存忠心道怪不得大哥叫他们盯着二哥,二哥已非吴下阿蒙,这一手听声辨位的功夫已超越了除了大哥和四哥外的其他弟兄,那么他的内力……到底精进到了怎样地步? “是父王叫你来的罢?哼,他说了什么?”李存勖不喜被人监视的感觉,偏偏这回碰上李嗣源派来的老九、老十,父王派来的老十三。 “义父……让我看着点二哥,以防你尾大不掉。”李存忍是一个耿直的姑娘,也不怕得罪人,实话实说。 “……那我倒要多谢父王美意了。传我命令,出征!”出乎几人意料的是,李存勖并不动怒,只是不阴不阳地道谢。李存忍心念一动,暗自发笑:没想到二哥识得岐王后,连带着脾气都好了不少。 晋军行军神速,士气高昂,没几日就与驻扎在潞州城外的梁军狭路相逢。晋军士气正盛,梁军却是久旅疲敝,一对上梁军便节节败退。朱友贞没料到李存勖归来得如此之快,本打算出尔反尔杀死抓来的一千百姓也来不及实施,半是仓皇半是喜悦地带着此行最大收获李星云败退回汴州。 虽然李存勖及时杀回,但潞州遭遇战火,死伤不少。他命城外焚尸,内府拨银十万,潞州免税一年,重建昔日家园。 旁观完整场战局的张子凡踌躇一小会儿,终是带着陆林轩来拜见二叔。陆林轩瞧着他这位二叔戴着凶恶面具,有些胆怯,扯着张子凡衣角躲在他身后悄悄问:“你这二叔怎么也怪里怪气的?” 张子凡轻轻拍了她的手背,将她拉至身侧让她不必害怕:“别怕,二叔是晋国出名的美男子,不像我有的叔叔长相……呃比较伤眼。” 李存忠:你小子不会以为我听不见罢? “小侄给二叔、九叔、十叔请安。” 还不等李存勖开口问他有何贵干,李存忠就抢先道:“贤侄,你可让我们好找啊,圣主大哥发话让我们带你回去。” 张子凡知道面前最能做主的是二叔李存勖,忙道:“小侄来此,有事相求二叔!请二叔相帮,营救李星云!” 李存勖摘下面具,手一扬一下一下抛着面具玩,玩味道:“哦,让我帮忙救李星云,凭什么?” 陆林轩见着他面具下的真容,惊叫道:“你,你不是岐王那个……相好?” 李存勖听到李云昭的名号一笑。 张子凡:?我听到了什么?我有二婶了?等等……岐王?男的? 张子凡虽然好奇二叔和岐王有什么交情,但正事要紧,立即找到一个好的切入口:“朱友贞与李星云对赌,以潞州城一千百姓性命为质,逼李星云出来相见。李星云不忍无辜枉死,挺身而出,此刻已被朱友贞带回汴州。” 李存勖敏锐地发现其中的漏洞:“朱友贞是怎么知道李星云在潞州的?” 陆林轩体谅姬如雪,但也无法为其扯谎:“是幻音坊的雪儿姑娘……她传信给女帝的鸽子被朱友贞捉住了。” 李存勖点点头。他恩怨分明,虽怨恨李星云对李云昭无礼,但李星云救了潞州百姓也是不争的事实,他沉吟片刻后道:“我派老九老十随你去救人,以报李星云保我潞州百姓之德。不过,”他面色一沉,语调冷冽,“可别指望我对他俯首称臣。何况他轻佻无礼,调戏岐王,岐王大度不计较,我却不能容他。下回要是再见,我可不会对他客气!” 张子凡虽然对李星云什么时候调戏过岐王一事一头雾水,但二叔肯帮忙,他十分欣喜:“多谢二叔!” 那汴州有如龙潭虎穴,李存忠面上显出抗拒神色。张子凡和几位叔叔相识甚久,对症下药劝说道:“九叔,李星云这个身份,别说朱友贞和李……岐王,天下哪个藩镇不想将他拉拢过来?若是将他带回通文馆,义父面前您这功劳小得了么?” 李存忠果然心动,一跺脚一击掌:“好!九叔、十叔就陪你走这一趟。” 张子凡大喜:“小侄多谢九叔、十叔!”牵起陆林轩的手当先指路,到离开李存勖营帐后压低声音道:“好林轩,说说我二叔和岐王的事情呗。” 林轩:你好八卦呀。 第二十六回我寄人间雪满头 上官云阙和温韬一起走在冰冷的洞穴中,二人多年老友,上官云阙在焦兰殿前一时义愤出口伤人,后来冷静下来再想,觉得温韬不是两面三刀的人,现在受邀同行,慨然应允。这洞穴阴冷得古怪,上官云阙穿衣又坦胸露肚,不时打个哆嗦:“嘶,好冷啊。” “那是自然,这里是万年玄冰形成的冰英塚,可保肉身千年不坏。”一道不辨喜怒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二人恭敬回身拜见:“见过晋阳殿下。” 李明达摆了摆手让他们起身:“你们要寻龙泉宝藏的秘密我不干涉,但这里面还有贞观朝太史李淳风的遗体,你们不可妄动。他是我的……我的授业恩师,他的身后事我自然要为他周全。” “是。”温韬将手中火把塞到上官云阙手里让他取暖,取出一张符往玄冰上一贴,破开障目之术,露出一个和龙泉剑身相仿的凹槽。温韬将龙泉剑置于其中,可左等右等不见丝毫动静,他顺着剑身向下看,恍然大悟:“剑锋帝王血……看来还得李星云亲自来这走一趟。” 李明达踏上半步,尖尖的指甲在掌心一刮,想用自己的血尝试一下能得到什么,只是想起自己在乾陵中已寻到宝盒,不必兜个圈子,多此一举。她没有阻止温韬取下龙泉剑,单手拢起掩盖伤口,道:“你们走罢,去寻李星云。我……去瞧瞧我的师父。”她玉容惨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笑意,叫人看着也悲从中来。 与君相逢一页书,却留别离半生长。 “属下与黑白无常交易,以求救出李星云之机。李星云深陷汴州地牢,鬼王朱友文功力已臻化境,非我等能敌,唯有……拼死一试。雪。”李云昭读完来信后,心头火起:“真是个傻瓜!情况紧急也不知道回幻音坊求助,还拼死一试?他们这是在以卵击石!” 妙成天和玄净天有自知之明,又爱惜己身,早赶回来向女帝求助,几乎和姬如雪的来信一同到达,看见女帝动了真火,垂首不语。 李云昭急躁地踱步:“黑白无常,朱友文……好得很,果然都还活着。只是黑白无常能存什么好心眼了?和她交易?”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当日李明达试探姬如雪时说的话,“含有火灵芝药效的血液……哼,原来如此!这俩小鬼看中的是这个。传我命令,除娑罗天和自在天,其余圣姬皆随我去往汴州救人。” 李云昭赶到汴梁城门口时,见城门不知被谁打破,张子凡坐倒在地捶地大哭,陆林轩紧紧抓着他胳膊无力地坐在地上。李云昭一把把他拽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张子凡如鲠在喉,委顿到一句话也说不出,好在还有一个能保持理智的李存忠,满面哀愁地告诉她们:朱友文杀死了李存孝,挫骨扬灰;姬如雪和倾国、倾城去救李星云,应当仍在皇宫中。 李云昭一松手,张子凡就重重跌倒在地上,她索性一记手刀将他打晕,喝道:“陆姑娘,还不带他走?你们是准备被梁国千军万马踩成肉饼么?” 李存忠和陆林轩一人一边架起张子凡,李存忠涩声道:“……岐王殿下,若是你能救出李星云,能不能让他来趟通文馆?我的十弟因他牺牲,他……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李云昭道:“我很抱歉,李星云的来去只能由他自己决定。” 九天圣姬的武功比之钟小葵、水火判官之流还差许多火候,但李云昭另辟蹊径想出的以音律入武的招数,却能将她们的内力外放至一个极高水平。七女擅长乐器各不相同,只弹拨一个音便将朱友贞命令放的第二波箭雨尽数挡下,还顺手放倒了弓箭手们。 朱友贞最珍视的母亲的尸身被李星云损坏,心中杀意登顶,见屡屡有人搅局,大骂道:“幻音坊的贱人!” 李云昭回骂道:“闭上你的臭嘴!” 朱友贞惊道:“你是……岐王李茂贞!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钟小葵一个闪身挡在朱友贞面前,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李茂贞,李星云的事情和你无关,识相的速速离去。” 李云昭看了一眼李星云怀中没有半点气息的姬如雪,攥紧了拳头,斥道:“胡说八道!他李星云是大唐遗孤,我李茂贞是昭宗皇帝亲封的岐王,怎能说没有干系?何况你们伤我幻音坊弟子,真是欺人太甚!” 朱友贞道:“李茂贞,你是铁心与我大梁为敌了?” 李云昭冷笑道:“就连你老子朱温,本王都不放在眼里,你算老几?哼,懒得理你。”她跃下屋檐,近看姬如雪苍白面色,心中一酸。早知她今日会受万箭穿心之灾厄,当初便不该派她去取火灵芝。 九天圣姬平日里和姬如雪打打闹闹,有说有笑,关系极好,有的性子软和的瞧见她万箭加身的惨状,已忍不住潸然泪下。玄净天呜咽道:“姬如雪,对不住,是我们来晚了。” 李云昭当机立断,命令几位圣姬护送李星云先离开。朱友贞听她们把自己视若无物,怒道:“钟小葵,把这些人都拦下,放走一个你就别想活啦!” 钟小葵心道不妙,辩解道:“陛下,李茂贞武功深不可测……”我不是他的对手啊! 朱友贞暴跳如雷:“我不管,我要他们全都死光光!” 正当钟小葵大感棘手之时,一阵地动山摇,朱友贞还以为是敌袭,摇摇晃晃走了几步,高喊:“来人呐!护驾!”李云昭底子结实,纹丝不动,只运劲震开扑面而来的尘埃。 倾国、倾城和水火判官灰头土脸地从地牢中窜出。倾国一抹满头大汗,张口就是东北那大碴子味:“唉呀妈呀,咱打了那么久么?都换季了?” 此时未至冬日,落雪实为异象。雪花飘飘潇潇,连绵不绝。李云昭抬手接住一片,她内力走纯阴一路,雪花凝结不散。她呢喃道:“落雪,雪儿……”见倾国、倾城重情重义,要为雪儿报仇,她一展袖就拦在这姐妹俩面前:“梁军势大,援军很快就到,咱们带李星云先走。” 倾国那小暴脾气就上来了:“不是你谁啊你?跟我比比划划的。”挥拳就要和她真比划比划。 李云昭侧身一让,在倾国背上轻轻一按,就让她向前跌出几步。倾国知道了这人厉害,拉住跃跃欲试的妹妹:“妹儿,别冲动,这家伙忒厉害咱整不过啊。”她把心死的李星云敲晕扛在肩膀上,和幻音坊的姑娘们一同杀了出去。 朱友贞呼喝水火判官上前拦住她们,李云昭嘲道:“找死!”拔出佩剑紫霄。 夫得仙者,或升太清,或翔紫霄,或造玄洲,或栖板桐,听钧天之乐。 李云昭这回出剑,确实抱着送他俩上天的决心,以一身内力全数灌注入剑中。在水火判官冲到她面前时,剑尖向下,内力随剑锋激荡,形成一道浩浩荡荡的剑光,像是日出时满天的亮堂明光,让人不可直视。当众人再度睁眼时,地上只剩一个直径三丈的深坑。 众人为她武力折服,不敢出声。李云昭却皱起眉头:这一剑,似乎并未斩杀敌人……杨焱杨淼应该是重伤跑了。 朱友贞在李云昭掩护人走后,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用母亲留给他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雪,平静异常地对钟小葵说:“小葵,传令王彦章,整顿大军备齐粮草,朕要亲征。母后尸身受辱,朕的心情不好,想杀人。” 李云昭领人与张子凡在城外会合。张子凡那边也不好脱身,多亏他十二叔李存勇及时赶到,帮着他们杀尽了追兵。 李云昭用眼神示意炎摩天去看看姬如雪还能不能救,炎摩天搭了下脉,又掀开眼皮看了看,黯然地摇摇头。 李星云抱起姬如雪的身体,失魂落魄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头,张子凡和陆林轩哀伤地告诉他,他们都错怪雪儿姑娘了,雪儿姑娘没有泄露他们的行踪,不仅如此,还为了他不惜以自身精血和黑白无常做交易。 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无法想。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他这一生总是在失去,母后,父皇,哥哥们,李焕,师父……现在到了他心爱的女子。 李星云昏昏沉沉,李云昭看不下去,一手抢过姬如雪的身体,一手揪着他领口当头棒喝:“李星云,你给我振作点!你口口声声说雪儿是你的女人,怎么到头来没能护住她?别在这里摆出一副晦气嘴脸,怨天尤人!”有时她真的不能理解,雪儿瞧上这小子哪了? “你如果是个男人,就想办法救活她!” 她察觉到姬如雪的身体虽然心跳和脉搏皆无,但没有完全冷下去,当是因为火灵芝的缘故一息尚存。 李星云干涩的嘴唇动了动:“救,救活她?我还有机会么?”他自己就是非常高明的大夫,有救无救看一眼便知。他……他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啊。 “你当然还有机会。”有人带着朗朗笑意,分花拂柳而来。 第二十七回惑情诺两难圆滑 李云昭见到来人乃是温韬和上官云阙,眼神一凝。其余众人还道温韬是不良人的叛徒,一时竟有些剑拔弩张。 李云昭将姬如雪的身体交给李星云,李星云望着温韬,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拽着一根救命稻草般热切。他一字一句道:“你有办法救活她?” 温韬道:“我们找到了李淳风的墓,他墓中的冰英塚,可保肉身不坏。我们在他墓中还找到了龙泉宝藏的线索。” 李云昭不由问道:“什么线索?”冲口而出后她才惊觉,自嘲一笑,嘲笑自己也逃不脱龙泉宝藏的诱惑。 李星云心灰意冷道:“那和救雪儿有什么关系?” 上官云阙眉飞色舞道:“星云,你有所不知啊,朱友贞想得到龙泉宝藏,为的就是里头的一味神药,救他那干尸老娘。传说啊这神药可令生者不朽,死者复生。” 李云昭原本并不相信长生不老药的存在,但身边有活生生的例子,由不得她不信。若真是此等神药,令天下人趋之若鹜倒也能理解。可是关于龙泉宝藏不尽不实的传闻太多了,什么惊世武功,绝代佳人,传国玉玺……映射的无非是世人心中最渴求的宝物。 她对这所谓龙泉宝藏始终心存疑虑,但看着李星云的眼神涣散中迸发出些许生机,不忍他就此浑浑噩噩下去,也不出口打击他。 李星云搂紧了姬如雪,眼神执拗:“为了她,我可以不惜一切。”张子凡一手握住了陆林轩的手,一手拍了拍李星云的肩头。好友默契,尽在不言中。倾国、倾城古道热肠,踊跃帮忙。 李云昭凝重道:“此战我与朱友贞已彻底撕破脸皮,他必与我算一算新仇旧恨。我须马上赶回凤翔早早部署。李公子,请恕本王不能奉陪了。幻音坊也腾不出人手留下协助李公子,还望李公子自己多加小心。” 李星云道:“大恩不言谢,这次你仗义出手,我李星云铭记在心。待安顿好姬如雪,我去凤翔为你助阵。” 李存忠这趟折了十弟李存孝的命,必须得回通文馆领罚,便让老十二李存勇留下,保护张子凡。他听到李星云此话,按捺怒气道:“李公子,我通文馆为你搭了一个门主的性命进去,你为什么不考虑来我晋国呢?”张子凡听到十叔的名号,心中悔恨,自责羞愧地低下头。 李星云只痴痴瞧着姬如雪的面容,脑海中条理清楚。岐王救自己,不存利用招揽之心;通文馆救自己,却是想学曹操迎汉献帝。他闭眼推脱道:“我并非选择哪一方势力,休戚与共。只是如今岐国战火将至,乃是因我而起,我不可置身事外。” 李存忠长叹一声,因着李云昭在场,也无法动手抢人,悻悻而去。 李云昭清楚凤翔偏东,自梁国境内至凤翔,中间几无城池阻拦,唯一一座大型城市长安城也不过刚刚修缮完成,还没来得及迁入户口,调遣守军,朱友贞要是和他老爹朱温似的,经过时随手放一把火,那自己辛苦重建的长安又要化为乌有了。 她派遣人马前往商州驻扎,期望拖延上一段时间,命令他们若遭遇梁军势大则不可硬碰硬,退回凤翔守城;将商州、凤翔、长安三地百姓疏散撤离,护送往凤州、泾州而去;又命令在外的幻音坊弟子齐聚凤翔,共抗大敌。 李克用手心攥着刚从李嗣源手中夺来的象征通文馆之主的令牌,道:“存勖,潞州一战你守城有功,为父不会忘记。” 李存勖道:“朱友贞伤天害理,此乃报应。” 李克用赞赏道:“为父没看错你,真是我亲生的孩儿。” 李存勖恭恭敬敬一拜到底:“孩儿斗胆,向父王请赏要兵。” 李克用闻言睁开仅剩的一只眼:“哦,要多少人?” 李存勖道:“五万。岐王为救李星云大闹汴州,朱友贞睚眦必报势必伐岐,汴州守备空虚,此乃拿下汴州的大好时机。请父王……” 李克用推着轮椅往前走:“你不必说了。为父只问你,攻打汴州,是为了攻敌不备,剿灭朱氏,还是为了批亢捣虚,围魏救赵?” 李存勖被戳中心事,讪讪一笑。岐国国力几何他都看在眼里,与将近占据中原半壁江山的梁国万难抗衡。虽有幻音坊这支奇兵,但李云昭独木难支,胜算实在不高。 他得知消息后火急火燎赶回太原请命,就是为了相帮爱侣,可父亲如此一问,他突觉内心深处,确实也存了攻克劲敌,争霸天下的念头。 李存勖慎重道:“自然是……二者兼而有之。” “甚好,那此事就不必再提了。”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也就罢了,那不过是心血来潮,但若是为了别的,那可有些棘手了。 李克用对待这唯一的亲儿,不可谓不上心。李存勖十一岁时,李克用就带着他上战场增进见识,让这孩子早早心肠刚硬,见惯生死,遇敌莫要有妇人之仁。而这些年东征西战,又多次叫李存勖担任主帅,让他建立功勋,在军中积攒声望。等到他该成婚的年纪,又为他求娶李茂贞的妹妹……虽然中间出了点小岔子,但两个孩子还是在一起了,结果最重要。 “为父麾下十三太保,但亲子唯你一人,我的位置早晚要交予你的手里。发兵一事,休要再提。” 李存勖满头雾水,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不死心继续道:“父王,可是……” “不必再提。老十惨死汴州,老九已被李嗣源正法,而李嗣源将通文馆交还为父,引咎离去。你若实在担心岐王,我可派老四、老六前去助阵。存勖,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朱友珪是怎么死的,你难道忘了么?”这里没有外人,李克用难得将自己的心事说与儿子听。 “是,孩儿谨记。”李存勖低下头叹息,父王这样和颜悦色和他谈心,他再争执就是伤父王的心了。 可是想通之后,蓬勃的野心像蔓草一样在心头肆意生长,葳葳蕤蕤,苍棘缚地。 他听到李嗣源的名字,不由得关心一下这位前大哥:“那,李嗣源,父王打算放过他了么?” 李克用将手中令牌翻了个面,上头金光闪闪的“文”字银钩铁画:“流云天霜晚,殇歌谁怅然。李嗣源的事已经交给你十三妹去办了,你不必管。” “是。” 拜别李克用后,镜心魔看李存勖手指紧紧扣住那玉质金镶的剑鞘,显是心中思潮起伏,有意劝道:“殿下何不效仿前人?有道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太宗皇帝若是听从父亲命令,轻易退兵,焉能有虎牢关一战擒两王的辉煌?殿下若是有问鼎之心,便该有如此魄力。何况此举还能解岐王燃眉之急,岂不美事成双?” 他不动声色地将问鼎中原放在了相帮岐王之前,李存勖听出来了并没有反驳。江山美人,孰轻孰重,他本不想做这个选择,可当这个问题不由分说摆上了明面,他发现自己没有犹豫多久便有了答案。 他在心中盘算没有父王的调令,潞州附近自己可调控的兵马,终是下定了决心:“……镜心魔,传我命令,兵发汴州。” 镜心魔低下头,诡秘一笑。 第二十八回以手抚膺坐长叹 不出李云昭所料,梁军很快击败同州守军,绕过空无人烟的长安,直奔岐国都城凤翔。 昔日李明达闲暇时曾依据诸葛武侯留下的残阵推演八阵图,有些地方虽未完全理通,但用以御敌已是足够。八阵图以乾坤巽艮四间地,为天地风云正阵,作为正兵。西北者为乾地,乾为天阵。西南者为坤地,坤为地阵。东南之地为巽居,巽者为风阵。东北之地为艮居,艮者为山,山川出云,为云阵,以水火金木为龙虎鸟蛇四奇阵,作为奇兵。 李云昭颖悟绝伦,依据李明达留下的手稿自行理会阵法奥妙,操练军队,梁军人马数倍于凤翔守军,但一时之间竟奈何她不得,反倒死伤过百。再加上九天圣姬以乐声催动内力克敌,呕哑嘲哳难为听,不仅能使敌军内息倒逆,还能令人自戳双耳。凤翔守军对幻音坊姑娘们的乐音早有抵抗力,所受影响不大。 李继密等将领们见此良机,带着士卒们催动阵法。阵间容阵、队间容队;以前为后,以后为前;进无速奔、退无遽走;四头八尾,触处为首;敌冲其中、两头皆救;奇正相生,循环无端;首尾相应、隐显莫测。① 王彦章见势不好,铁枪反手插在地上,施展龙吟功仰天长啸,当真如龙吟狮吼,狼嗥枭鸣。九天圣姬联袂相抗,堪堪相抵。幸好阵法临机应变,已将王彦章困入阵中。 李云昭在城外见过黑白无常身影,心知他们的师父,鬼王朱友文也来了凤翔,见岐军隐隐占了上风,心下警惕更甚。 突地一道红影闪过,正是鬼王朱友文,他高大英武,一头红发格外引人瞩目。李云昭早有防备,挡下他一掌后喝道:“跟我来。”以他二人的功力在此拚斗,难免累及无辜。李云昭施展轻功,引他入空无一人的岐王府。 黑白无常狐假虎威,黑无常指着李云昭气势汹汹道:“李茂贞,玄冥教鬼王驾到,你还不上前参拜!” 白无常脾气火爆:“跟他废什么话!”抬剑就刺。李云昭压根不把这俩小喽啰放在眼里,掌心一吸,便引得她手中剑几欲脱手而出,随后抓住白无常胳膊将她整个人丢了出去。 李云昭戏谑看了一眼朱友文,朱友文大感丢人,呵退二人。他这会倒客气许多,坐下与她论起武学来了:“你这手擒拿,巧劲够了,但内力稍显不足。” 李云昭气定神闲,自顾自地沏茶,等她给茶壶盖上盖子时,朱友文突然发难,左掌翻起朝她右手腕斜劈,李云昭右臂抬起架开,左手回他一招。朱友文出手加快,攻势极盛,一掌向下拍碎了坚硬的石桌。 李云昭一个旋身提起茶壶:“鬼王远道来我凤翔,不如与我共饮一杯,一去风尘如何?”她觉手上一轻,茶壶碎片纷纷下落。原来刚刚那一掌刚猛至斯,竟连她手中茶壶也震碎了。他功力精纯,茶壶外表并无裂缝,但一移动就现出不对来。 李云昭心中一凛,知此人大是劲敌,笑道:“哎,连口水都没喝上,叫别人知道了,要说我李茂贞轻慢贵客了。” 朱友文单刀直入:“凤翔经营不易,交出李星云,岐王,还是岐王。” 李云昭真不知道李星云现在何处,不过此刻道出对手会以为自己有意示弱。她将手中茶壶碎片随手往地上一掷,道:“总得先让本王验验你的成色吧。” “好!”朱友文不跟她客气抬腿踢出,李云昭一矮身躲过,右手一掌佯攻,等朱友文闪身躲避时一腿正中他下颚。朱友文皮糙肉厚不觉疼痛,心中愈发重视,对掌时掌力愈发沉重。李云昭不硬接他掌力,向后空翻泄劲。 李云昭守得坚稳至极,尽管朱友文攻势有如惊风骇浪,她始终稳稳接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拳脚上竟没半点破绽,七成防守中另有三成攻势,令人防不胜防。几百招下来,谁也奈何不了谁。 黑白无常在旁观看,吃惊道:“李茂贞的武功果然深不可测,但想赢我们师父绝非易事。”白无常想着要不要上去帮忙,黑无常呕出一口毒血,气若游丝道:“小妹,玄冥血丹又发作了。”他用眼神示意白无常,白无常有样学样,摇摇晃晃像是站不住。 他二人服下朱友文的玄冥血丹,每日都会毒性发作,但饮下姬如雪的血后有所好转,为不让朱友文看出端倪,经常装作毒发无力。 李云昭猜出他俩在演戏,嘲道:“真是将怂怂一窝。还有你朱友文,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居然也能混到玄冥教鬼王的宝座。”朱友文的功力货真价实,甚至隐隐在她之上,她偏要在这一点上羞辱激怒他,好让他露出破绽。 朱友文哈哈一笑:“身为岐王,好歹也是一镇诸侯,怎么说起话来倒像是个乱嚼舌根的小媳妇。”他觉得这位岐王秀美有余,阳刚不足,若不是身手绝佳,活脱脱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他没考虑过自己歪打正着,这位岐王确实是女儿家。 “你!”李云昭一怒,招势一变,掌影飘飘,使出幻音决中的功夫,加上李明达教授她的轻功法门“逍遥游”,身形矫若游龙,出手快捷无伦,朱友文凝神接招发式,两人又斗到一处去。 突然,李云昭身后极远处落下一个大火球,轰隆隆如同电闪雷鸣,气势骇人,其光芒之刺眼,令城中所有人失明片刻,漆黑狭长的蛛网状阴影在城中缓缓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人声不存。李云昭忍不住回头去看,目之所及处烟灰袅袅,颓然一片,她心跳加快,唇干舌燥,自言自语道:“那是……什么东西?” 鬼王见她分神,也不讲究什么江湖道义,当胸一掌拍来。眼看李云昭闪躲不及,一挨实就是重伤,当此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小心!” 一枚小巧精致的玉簪携尖锐破鸣声而来,直刺朱友文太阳穴,力道之强,速度之快,竟胜过强弓弩箭。朱友文变招奇速,两掌一合,潜运内力想将玉簪夹在手心,但这玉簪来势丝毫不减,一下穿过他两掌间,朱友文只得低头躲过。李云昭惊魂初定,抓住这当口,向后跃出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一人长发微散,戴着面具,悄无声息地挡在李云昭面前,刚刚这枚玉簪正是她紧急发出。 李云昭一见她背影便认出她身份,抢上几步拉住她的胳膊喜道:“阿姐,你回来啦!” “外头姑娘们体力不支,勉力强撑,等下我会去帮忙。”李明达拍了拍她的手臂,关心地问道,“你没受伤罢?”她看得分明,即便没有这下偷袭,时间长了李云昭也会不敌。 朱友文内力修为在李云昭之上,交手时震得她胸口微窒,她一摸胸口逞强道:“没事!” 朱友文震惊于这面具人功力之高,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侯卿尸祖,你,为什么要去提醒李茂贞?” 朱友文在汴州一战中了张子凡的晋星刺之毒,此毒厉害无比,解药只握在通文馆几个门主手上。他先以精湛内力压下毒性,再四处寻找解毒之法,有一日想起侯卿的泣血录可通过换血方法驱毒,便命玄冥教教众寻访这位行踪不定的尸祖。 他今日来凤翔,不仅是见猎心喜,与李茂贞比试一场,更是听闻侯卿出没凤翔,来寻他换血。可侯卿却在他即将得手时出言警示,令他既恼怒又不解。 侯卿带着一惯的冷冷的疏淡缓步走出,罩得他的容貌也似水中窥月、镜里看花,俊美得缥缥缈缈,如拥山水,见之忘俗,无处有颜色,无处不是景。 他平静地注视了一眼毫发无伤的李云昭,垂下眼帘道:“鬼王出手偷袭,有失身份,实在没品。” ①八阵图这一段全来自百度百科。 第二十九回相思相见知何日 朱友文知道今日自己讨不了好,见侯卿立场不明,也不准备放低身段找他驱毒,冷哼一声带着黑白无常败兴离去。 李明达见侯卿走来,不为所动地挡在李云昭面前,李云昭轻轻按着她手臂放下,对侯卿苦笑道:“怎么每次碰到你,都是我正倒霉的时候呢?”渝州城一事她现今想起仍觉尴尬,但对侯卿泰然待之。 我却以为恰如其时。侯卿想到此刻凤翔遭遇战火,咽下了这句话。 李云昭抬头看看弥散了半边天的烽烟:“阿姐,咱们去城门口。” 李明达扶着她缓缓坐下,强硬道:“你内息紊乱,还是别跑东跑西了,给我安安稳稳坐在这,有我在呢。侯卿先生,请帮我看顾她。” 李云昭闭目调息,侯卿适才将朱友文和她的比试都看在眼里,道:“朱友文的实力还在朱友珪之上,若要我同他比试,落败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你和他打了这么多个回合,真的很难得。” 李云昭经此一战,好胜心起:“怎么,侯卿尸祖还记挂着要和本王过招么?那好,等我调匀气息。” 侯卿摆了摆手:“并不。岐王的本事我见识过了,心满意足。” “那你来凤翔又是为何?”冥帝和鬼王都驱策不得这位早早脱教的尸祖大人,来去凤翔皆是凭他心意,她不怀疑他是玄冥教内应,随口一问。 “我与岐王有得几面之缘,也算有了交情,此次梁国攻岐,鬼王发难,岐王孤掌难鸣,我……很是担心。”渝州一别后,他去寻了姐姐萤勾,遇上的是萤勾身体里的阿姐。阿姐天真活泼,心思转得快,没等他说完话,就拍手嘻嘻笑道:“哎呀,你是瞧上人家女娃娃嘞!”推着他赶紧走,“走走走,快去把额滴弟媳妇带回来!” 李云昭调息完毕,握拳同他一碰,潇洒一笑:“哈哈哈,好!本王就交了你这个朋友!不过你身份特殊,不好出面,在此少歇,我去城门会会朱友贞!” 岐王府中多植花树,清风拂过掀起层层粉浪,落英缤纷,荡尽浮艳。侯卿抬手接住一片花瓣捻了捻:“我就不多作停留了,来日有缘再见。”阿姐说得多,他确实喜欢上了眼前这个男装姑娘。 初见时只觉她美貌无双,武功奇高,心有所动;再见时她……异于常时,平添几分娇憨,更显生动,令他心跳加速,方觉情牵;此刻见她独抗鬼王,气势不减,风骨卓绝,才令他真正倾倒。 可是……她已有了念念不忘的心上人,那么他此来凤翔就只单纯看她一眼。他认得那个人,李存勖,李克用的宝贝儿子,除了武功低了些没什么不好的。他生性洒脱,又好在相思不深。他们珠联璧合,他不必多生事端,自讨没趣。 “李存勖兵发汴州,朱友贞不能不回,凤翔之围指日可解。” 李云昭脚步一顿:“多谢告知。” 李明达赶到城门时正巧碰上李星云、温韬、上官云阙策马赶来,李星云没来得及开口,糊里糊涂间两个手下就被带走守城了,他也没多想,认为这位蒙面人是幻音坊中的一个厉害人物。 李明达压低嗓音道:“李星云,你进城去。”她纵身从高高的城墙上跃下,一掌迎向钟小葵,只一个回合就将她打成重伤:“滚回去告诉朱友贞,李星云被不良帅带走了!要想找人,去终南山藏兵谷罢!” 钟小葵喷出一口鲜血,跌跌撞撞回去复命。朱友贞闻言大怒,立刻下令转头前往藏兵谷。孟婆石瑶恢复了本来的年轻美貌,与朱友贞生母相貌颇为神似,因此很受钟爱,也只有她说话朱友贞才听得进去。她劝阻道:“皇上,我军伤亡惨重,此时行军不妥……” 朱友贞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放心,朕自有安排。” 李云昭站在城头上看着朱友贞的辇车渐行渐远,松了一口气,下令清点死伤,安抚家眷,封赏将士,重建民居。她携众圣姬回幻音坊,向李星云郑重道谢。李星云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过要来帮你,好像也没帮上什么忙……对了,岐王见多识广,我可能还有个问题要请教你。”他将如何在李淳风墓中学得七星决、如何在伽耶寺中落入四谛法洞、如何受慧明大师指点来到凤翔都说了,最后道:“不知岐王可听说过这佛衣百纳?” 李云昭不露痕迹瞥了一眼李明达,李明达摇头表示她也不知,她会意后抱愧道:“抱歉,小王实在不知。若慧觉大师果真在凤翔,我可命弟子们搜寻他的下落。”人群中一个锃亮的光头,很好找的。但李星云不想多麻烦她,忙说不必。 幻音坊中到处垂挂着长而轻薄的帘幕,艳紫深红,烟雾轻缭。李星云头一次踏足这里,想起这是姬如雪从小长大的地方,想起躺在冰英塚中无声无息的姬如雪,眸色一黯,不多叨扰,开口辞行。 妙成天和玄净天已把他当做朋友,出口挽留。梵音天生气道:“你们两个真是胡闹!幻音坊几时留宿过男人?” 因着头一次见面梵音天给李星云留下的印象实在太差,他忍不住抬杠道:“什么话?你们岐王就不是男人了?” 李云昭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男人了?” “啊???”不光是李星云,妖妖娆娆的上官云阙也惊掉了下巴,“你难道不是岐王?” “……我当然是岐王,也是幻音坊女帝。”她心中对王兄说了句对不住,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女子参军多有不易,我便效仿花木兰男装示人。此事若走漏风声,不免有人借欺君由头攻讦我,还请几位为我保密。” 李星云小鸡啄米式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还怀疑过你和雪儿……有些什么,现在想来真是对不住雪儿,也对不住你。” 幻音坊诸人一头黑线,十分佩服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李明达道:“我回来的路上,途径玄武山天师府,听说他们的张玄陵张天师遭李嗣源暗算,身陨道消。他的儿子,也就是下一任天师,不知所踪。”好在有张玄陵的妻子,祭酒真人许幻站出来暂时稳住形势,主持大局。 李星云一听这个张姓,有不好的预感:“这下一届天师该不会是?” 李明达道:“没错,就是你的好兄弟,张子凡。你小师妹着急忙慌地找他,你不妨先和你小师妹会合,再一起去寻人。这龙泉宝藏的线索么……我看交给你身边这位就是了。”她瞅了一眼温韬。 她不知佛衣百纳的秘密,只靠着惊人的直觉。 李星云初时不知其意,等见过慧觉大师知道佛衣百纳的线索指向乾陵无字碑时,才明白过来。温韬家族盗墓世家,擅长寻龙点穴,确实是最合适的寻找乾陵的人选。 温韬之前受晋阳殿下所托,查看过昭陵和乾陵地上部分有无破坏,可是帝王陵寝何等恢弘,大唐皇帝又是开山造陵,地下部分乾坤暗藏,要确定地宫入口位置极其困难。他不敢怠慢,带着连声抱怨的上官云阙与李星云匆匆别过。 李明达等李星云等人走后摘下面具,现在不是她和李星云见面的时候。她也听说了李存勖起兵的消息,揶揄道:“哎呀,李存勖为了你可真是豁得出去,连李克用的话都不听了。” 李云昭纠正道:“他是因为我,而非为了我。” “?你听听看,这有什么区别么?” 李云昭支颐想着远征的情郎,不禁微笑:“当然有!他出兵是有替我解围的意思,但更多的恐怕是为了一举灭梁。他若真是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家伙,我可要笑他了。” 女帝很欣赏有事业心的男人,结果几个男主后期都比较恋爱脑(doge) 我和小伙伴讨论过,侯卿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模样漂亮,武功高强,性格有趣这是基础条件,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觉得是,这个姑娘要有非常打动人的心性风骨。 第三十回善始者不必善终 ps:这一章比较无聊,主要给梁国做一个完结。 李云昭听完妙成天的禀报,疑惑问道:“张子凡怎么跑到太原通文馆去了?还大闹通文馆。”啧,若是李克用在场,怕是这小子顶多留个全尸啊。 李明达想了想道:“他与李嗣源反目成仇,失去了通文馆的情报网,消息滞后太多,估计不知道李嗣源被李克用驱逐了,才找上了通文馆。我说……你还是少和李星云接触为妙,没认识他之前岐国哪有这么多烦心事?” 李云昭道:“他既将行踪经历都说与我知,那便是将我当做朋友了。在我能力范围内帮他两把,也没什么。至于朱友贞,我早与他不和,他借故伐岐是早晚的事情,也不能全怪李星云。” 李明达顾及形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倒是会为他开脱。他是个好孩子没错,但若不成长到令人满意的样子,哼,他要吃的苦头还多着呢。” 李云昭想到眼前这位或许是世上最接近龙泉宝藏的那个人,好奇问道:“上官云阙说龙泉宝藏或许是一味神药,阿姐你觉得呢?” 李明达意味深长道:“要想有所得,必先有所失。假使真是能起死人,肉白骨的神药,要想服下也是得付出代价的。我百年来形同死人,不良帅容如活尸,不就是最血淋淋的例子么?不过,我猜测龙泉宝藏多半不是这个,说不定是传国玉玺什么的,毕竟当年朱温翻遍了长安也没找到,气得下令毁城呢。” 朱友贞驻军藏兵谷,谷内空无一人,不见半个不良人。他正等得心焦,李存勖洋洋洒洒写就几行字命人传信:对不住了,汴州易主,归我晋国。朱友贞方知老巢被人端了,大惊大怒之余忙不迭起兵回汴州。 李云昭看完战报忍俊不禁:“存勖……还真是促狭。”随便忧虑道,“梁军火药厉害,不是血肉之躯可以挡下的,存勖千万不要碰上了。” 汴州皇宫中,楼台殿阁,霓旌曳烨,肃然华瞻,哪里得见朱温身死时腥风血雨的景象。李存勖立于焦兰殿中,心不在焉地拨动着挂在墙上的面具。他铤而走险,私自出兵,犯了忌讳,实是有伤父王拳拳爱心,可既已攻下了汴州,便没有还回去的道理。他听说了李星云在张子凡后也大闹了通文馆,吩咐镜心魔探明李星云动向,好为父分忧,将功折罪。 看见镜心魔脚步匆匆面带喜色跨入大殿,他知道自己吩咐的事情有着落了,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丝疑问,一道阴霾:镜心魔仅是自己的手下,和通文馆无关,他的消息为何总是来得如此迅速? 很快他就将这一点疑虑抛之脑后。镜心魔道:“探子来报,朱友贞,出兵了。” 李存勖一掌拍在面具墙上:“来得好。传令擂鼓聚将,点兵列阵,以迎贵客。” 镜心魔点头哈腰,活脱脱一副奸臣嘴脸:“是。小人还有一事禀报,是关于李星云的。” “讲!” “李星云前几日曾在潞州现身。” 李存勖奇怪道:“他去潞州作甚?” 镜心魔两根食指一并,八卦道:“这个嘛小人就不知道了,只听说他和一个苗女很是亲密……” 李存勖想到自己的恋人,面色一柔,意有所指道:“英雄何其多,这美人关难过。” 镜心魔不明白他一语双关,恭敬道:“殿下说得是,不过他现在已经离开了潞州,我们要不要……”他手指并拢,在自己脖子上一抹。 李存勖道:“不,等我先解决了朱友贞再说。继续盯着他,切勿打草惊蛇。李星云,我早晚会和他见面的。”他说话时背对着镜心魔,没有看见镜心魔眼中稍纵即逝的寒光。 “石瑶……你是来行刺朕的么?”朱友贞听说王彦章将那座名为无敌大将军的大炮推落了悬崖,抱着头跌坐在地上,无比绝望。 他明白自己的军事能力压根比不过李存勖,全倚仗火器之利,如今李存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死期已至。 水火判官闻言大惊,各举武器指向石瑶。朱友贞舍不得她受伤,喝退两人。 石瑶脸上一片漠然,不似平日里装出来的温柔可亲:“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怀疑我的?”她恢复了年轻美貌,可扮作孟婆的十几年有些习惯根深蒂固,熟悉孟婆的人能从她这副温婉的好嗓音中听出孟婆的语气腔调。 朱友贞双臂耷拉着,无精打采:“朕是狂了些,但并不是傻。朕心中有个疑问,石瑶,你究竟为谁办事?” 石瑶还未作答,钟小葵掀起营帐进来:“她是不良人,来自藏兵谷。” 石瑶乜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没回玄冥教么,钟馗大人?” 玄冥教钟馗,地位仅次于孟婆,在水火判官之上,多年前不知所踪,没想到今日在此现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玄冥教的几位大头目相约见面呢。 朱友贞方知身边最亲近的两人都另有身份,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他重又跌坐回去:“哈哈哈,好,好。钟馗,钟小葵,你从一开始就是二哥的人罢?” 钟小葵最后行了一礼:“皇上,如今大梁气数已尽,望您好自为之。杨焱杨淼,你们如果不想留下陪葬的话,就和我回玄冥教。”兄弟俩面面相觑,没多犹豫,就跟钟小葵走了,营帐中只留下朱友贞和石瑶二人。 朱友贞轻声道:“虽然朕早就怀疑你的动机,但朕始终不愿意相信,你是为了杀朕才来到朕的身边的。” “不是我,是天要亡你。” “为什么?” 他今日必死,石瑶也不介意多陪他聊几句:“因为你倒行逆施,因为你乱政误国,因为你是大梁的皇帝。” “皇帝?”朱友贞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抚摸龙椅上黄金铸就的扶手,“我从小就恨皇帝……自从他当了皇帝,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再也没有管过我和母后。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母后陪着我,那就够了。可是那一天,朱温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他,逼死了我的母后!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母后死后,我从朱友珪那里得知了龙泉宝藏,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用这一生做一个赌局,找到龙泉宝藏,找到不死药,让母后活过来!我知道我该死,当李星云毁掉母后遗体的时候,我就该死了!可我没有去死,因为你……” “因为我和她长得很像。”石瑶注视着他,目光中似含悲悯。 “真像……”朱友贞走到她面前,贪婪地凝视着她。可是他也清楚地明白,她不是他的母后。 他并没有在自欺欺人,他是真的钟情这个有着母亲影子的女人。 “石瑶,朕还有个问题要问你,在你眼中,朕是个坏人么?” 石瑶侧过脸去:“……这乱世之中,迷路的又岂止你一人呢?” 朱友贞的武功远远比不上他两位兄长,而石瑶却是在朱友文手里都能撑几回合的高手。最后的时刻,他要为自己守住帝王的体面:“石瑶,朕是天子。天子升天,自有其道。你先去外面等着,放心,不会耽搁太久的。” 石瑶屈膝行礼,毫不留恋的转头就走。朱友贞伸出手,怎么也触及不到她的背影,就像当年面对离去的母后一样。 他拔出佩剑,雪亮的剑身上映照出他苍白颓废的面容。 镜心魔禀报道:“恭喜世子,朱友贞,自尽了。” 李存勖俯瞰城门下单枪匹马来攻城的王彦章,随口问道:“他死前有什么遗言么?” “他说,天子升天,自有其道。” 李存勖冷笑道:“他这样的,算什么天子了?”挥手下令放箭。 王彦章是梁国的忠心老臣,对他的招降无动于衷。既如此,便成全他的大义,让他马革裹尸而还。善用刀兵者死于刀兵之下,也算是善终了。 仅我个人之见,朱友贞是真的喜欢石瑶,其中有一部分是男女之爱,当然,单箭头。 第三十一回大漠风尘日色昏 “为了劳什子五雷天心诀,李嗣源竟让张玄陵一家骨肉分离十余载,还真是歹毒。”李云昭梳理清楚了李嗣源和张子凡一家的恩怨,不由感慨。 李明达坐在她对面和她翻阅古籍。火药之法本出自炼制金丹之术,只是她们在岐国遍寻匠人,得知他们配制的火药顶多像炮仗烟花那样让人听个响,没什么杀伤力,只得自己在古籍中寻找灵感。 长久无果后李明达将手中书一抛:“五雷天心诀是天师府看家本领,历来父子相传,从不与外人,自然有其独到之秘,不逊色于七星诀。你的幻音诀并不输于这两种功法,只是长于固本培元,短于招式变幻,这样罢,我教你一套剑法,以补不足。” 她拔出佩剑清圣①,此剑乃是她师父李淳风遗物,与之相对的还有一剑名曰浊贤,在袁天罡手中。她笑道:“昭昭,你瞧好了。” 一言方毕,人已跃起,长袖飞舞。只见她右臂挥动,四方八面都是剑影,左手并不闲着,出手皆是进手招数,或点或抓,招招不离人要害,正与剑法相辅相成。剑招多含虚招,或五虚一实,或八虚一实,出手优雅,气度闲逸。这套剑法取自《诗经》国风篇,讲求凌厉端丽,名儿就很直白叫国风诀。 李云昭默默记忆,等她一套剑招使完后,已领悟了其中三成,再经她详加教导之后,不到一天的功夫,一套一百六十式的国风诀已全数学会。她拔出佩剑紫霄尝试发招,剑走轻灵,神清气清,真如一只玉燕翩翩起舞。 “真厉害,我都快没什么可教你的啦。”李明达递给她一块帕子让她擦擦额角的汗,仰头看了看天道:“三日之后有日蚀,临近沙漠的那几个州县也许会有沙暴,你通知他们早做预防。我去一趟藏兵谷。” 龙泉剑号称神兵利刃,却被黑白无常这俩无名小卒一掌震断,李星云等人虽猜测他们是得了九幽玄天神功全篇,神功初成,但忍不住气馁。好在客栈中一念良善,救下了一个名为刘亿的“中原人”,受他指引,远赴漠北寻找铸剑的玄铁。 大漠酷热,寸草不生。李星云热得走路都踉踉跄跄,一停一顿,蚩梦取笑他像是她们苗疆那里被赶尸人驱策的僵尸。好不容易找到望日台旁标志性的参天枯树,走近时却发现有人等候多时,一部分人穿着通文馆服饰,一部分人作伶人打扮,带着惨白的面具,比黑白无常还阴气森森。 李星云习惯了被追杀的日子,提醒刘亿和蚩梦道:“你们小心。” 云卷风起,沙尘绘画。李星云一转身,身后就多出两人。一个腰悬长剑,头戴面具,一个涂满油彩,都辨别不出本来面貌。 蚩梦指了指戴着面具那个:“小哥哥,我看这肯定是个帅哥哥呢。” 李星云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关心这个……不对,他戴着面具呢,你怎么看出来好不好看的?” 蚩梦不好意思地对着手指:“哎呀,你看他身形条顺盘靓,还戴着老难看的面具,和我,和我一个好看的哥哥特别像,所以他肯定也长得很好看呢。” 李存勖吟道:“一叶落,搴朱箔,此时景物正萧索。②”他带来的人一步一步围上来,李星云和蚩梦不怎么用兵器,一律打晕了事,他俩和刘亿背靠背组成三角,以抵御四面八方扑上来敌人。 李存勖止住了镜心魔的鼓声,提剑走上前来:“李星云,咱们终于见面了。” 李星云问道:“你是谁?” “他是李存勖。”作答的是刘亿,他表情绷紧,眼中仇视。能做契丹开国皇帝的人不是等闲之辈,他能察觉到诸弟之乱中有中原人在其中挑火。 李存勖瞥了一眼刘亿,失笑道:“哦?这位不是契丹皇帝陛下么?看来耶律剌葛还真是不行,这样还让你逃得性命。” 李星云震惊地看了一眼刘亿,不,耶律阿保机。没想到这位契丹皇帝,汉话说得这样好,他一点没听出不同来。不过这些天相处下来,他觉得耶律兄慷慨豪迈,不像坏人,注意力随即转移到面前的李存勖身上:“你是李克用的儿子?”又想起之前师妹透露的八卦,“那什么,我和岐王关系不错,你这样不会令她为难么?” 李存勖冷笑道:“你也配跟我提她?”这小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阿昭对他都不似这等上心。 蚩梦听了,和李星云嘀嘀咕咕:“他好凶啊。小哥哥你有没有闻到,好大一股醋味啊。哦对喽,这位岐王是个姑娘家么?” 李星云答应了李云昭保守秘密,现在也不好回答,于是随口敷衍了两句以后有空再告诉你的话。他只觉得李存勖这人蛮不讲理,正待开口分辩,耶律阿保机把手放在耳边,忽道:“等等,你们听,起风了。” 风起于青苹之末,侵淫溪谷,飘忽淜滂,蹶石伐木,梢杀林莽。李存勖暗道不妙,只是狂风倏忽而至,想跑已是不及。他下盘根基扎实,架不住脚下沙石松软,根本立不住脚,被风吹出了好几里地。 耶律阿保机生于大漠,面对风暴更有经验,他对着睁不开眼的李星云和蚩梦大喊:“往树那边跑,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风暴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李存勖从没顶的沙堆中爬出,呸呸呸吐出嘴里的沙石,柔顺的长发此时也乱糟糟的。他一脸阴沉地掸落白衣上脏兮兮的沙灰:“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镜心魔觉得这实在为难人:“殿下,人不与天斗,这么大的地儿,怎么找啊。” 李存勖抓起一把沙子,任其在掌心滑落:“难道说,龙泉宝藏注定与我无缘?”他语调狠厉,“镜心魔,今日之事,不可走漏风声,尤其是不能让她知道。”阿昭不知道他来到漠北,要不然必定会拦上一拦。 现在李星云没除掉,人还跟丢了,真是出师不利。要是再让她知道这事,他羞也羞死了。 镜心魔知道他要脸,嘿嘿一笑:“殿下,我明白了。” “这虚无缥缈的龙泉宝藏还是让别人去争罢,我就捞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镜心魔喜道:“殿下,您决定要称帝了么?” 李存勖抬头一笑,不置可否。 石瑶道:“如今各方势力全都偃旗息鼓,藏兵谷好久没这么安静了。” “静?全都在蠢蠢欲动罢了。晋王李克用,岐王李茂贞,再加上李嗣源,李存勖,这一树李花全都含苞待放呢。”袁天罡慢慢走出藏兵阁,檐下的风铃不断摇晃,叮当作响。还有一位真正的天家血脉,态度不明。 石瑶步伐轻盈跟在他身后:“有谁会做这个出头鸟呢?” “只要有利,人自有胆。” 石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石瑶的武功头脑在三十六校尉中首屈一指,很得袁天罡器重,而且她对袁天罡怀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情,在他面前姿态放松,不像其他不良人怕他怕得厉害。她开玩笑道:“大帅,你有没有想过,这胆大之人可能就藏在某张面具之下呢?” 袁天罡果然不像之前对上官云阙那样大发雷霆,只重重哼了一声:“那也必定是李存勖,而不是我。” 无声无息拾阶而上的李明达默默摘掉了面具。 ①汉朝末期因饥荒禁止制酒,饮者讳言酒,称酒之清者为圣贤,浊者为贤人。《三国志·魏志·徐邈传》:“平日棜客谓酒清者为圣贤,浊者为贤人。”本文清圣与浊贤分开,暗喻李淳风和袁天罡。 ②作者为李存勖,全词如下:一叶落,搴朱箔。此时景物正萧索。 画楼月影寒,西风吹罗幕。吹罗幕,往事思量着。 第三十二回举火燎天何煌煌 “晋阳殿下光临藏兵谷,老臣有失远迎。”袁天罡示意石瑶退下,向李明达作揖行礼。 李明达客气道:“袁叔叔不必多礼,近几日各方势力风平浪静,您下帖邀我来藏兵谷所为何事?” 袁天罡不以为然:“怕是好戏才刚刚开场。不知殿下是打算隔岸观火,还是下场让这火烧得更旺一点?” 李明达右手握拳在桌子上一敲:“您何必试探我?李星云究竟是大唐血脉,我能不盼着他好么?只是他寻找龙泉宝藏怎地跑关外去了?我竟不知李晔有这样好的本事,将宝藏藏得这么远。” 袁天罡微微一笑:“殿下或许还不知道,龙泉剑被黑白无常打断,李星云此去是找天山铸剑阁修复龙泉。至于龙泉剑指引的藏宝之处……您也是知道的,正是高宗陛下与武后的合葬陵寝,乾陵。” 李明达豁然站起,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发怒:“你说什么?!李晔,这个不肖子孙!还有你,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打扰我兄嫂长眠!” 袁天罡岿然不动,等她发完了这一通脾气之后,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缓声道:“殿下何必如此动怒,昭宗陛下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啊。我请殿下前来正是为了此事,若是让更多的人得知乾陵藏宝,恐怕更会惊扰二位陛下。” 李明达冷冷道:“袁叔叔,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你知道夺宝的人里可能会有李克用、李茂贞、朱友文这般高手,怕李星云一路艰辛功亏一篑,才会寻我来,好除掉这些隐患罢?” 李明达语气不再客气,袁天罡不以为忤,颔首道:“殿下明鉴。” 李明达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石瑶并未走远,听完了他俩的对话,疑惑道:“乾陵龙泉宝盒中的苗疆圣蛊厉害无比,见过的人无论武功高低无不着了道,您还不放心么?” 袁天罡道:“苗疆圣蛊,也难保万无一失。上回见晋阳殿下,她语气中对李克用一脉隐隐亲近,总让我难以放心,这回借着由头试她一试。若当真如此,李克用一脉更是留不得。岐王一个女人,倒不足为虑。而朱友文……大唐以太宗得天下,因朱温失天下,由晋阳殿下去与朱友文结束李家与朱家的恩怨,不是再合适不过了么?” 龙泉宝藏在乾陵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天下。李云昭推本溯源,发现消息的源头来自汴州,李存勖。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难怪这些天通文馆那里没传出来丝毫动静,李克用和李存勖这对父子的算盘真是打一处去了。 李存勖那里……他致信时语气喜悦,言说他准备在谷雨之后,三月十六,登基称帝,邀她观礼。李云昭早知他志存高远,野心不小,并不意外,可朱家父子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怕他重蹈覆辙,连写几封书信劝他暂缓仪式。而他自负担了个李唐宗室之名,拟以唐为国号,打出大唐中兴的旗号,收买人心,即便不良帅也很难挑出他的刺来。 可是不良帅想取谁性命,是不会和你讲道理的!李云昭心中焦急,但离三月十六还有段日子,打算届时去汴梁当面同他分析利害。 最为古怪的是李克用的态度。李存勖攻下汴州时,他态度不咸不淡;如今儿子都打算称帝了,他还是不闻不问。 李云昭屈指弹了弹自己的脑壳,吐出一口气。 先操心这龙泉宝藏才是正理。 九天圣姬齐齐望向她,等她示下。李云昭微一沉吟,道:“咱们这就动身去乾陵。”龙泉宝藏多少人趋之若鹜,能挡住其诱惑的人少之又少,若是自己不走上这一趟反倒叫人生疑。 幻音坊诸女稍作装扮,改换面容,到得梁山。一路上腰藏兵刃的江湖豪客络绎不绝,显然是冲着龙泉宝藏而来。 到得晚上乾陵墓葬群中火把燎天,亮如白昼。李云昭眼尖,一眼瞧见了未做改装的上官云阙和温韬。上官云阙正畅谈他想象中的小别重逢,突然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整个人差点跳起来,那人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嘘,是我!” 这个看着五大三粗的莽汉自然是李星云假扮,上官云阙欢喜不已,叫道:“星呜呜呜……”这回李星云和温韬都扑上来捂他的嘴了。 但李云昭已经听见了,她留神辨认了一下跟在李星云后面的几人,除了张子凡、陆林轩外还有一个漂亮活泼的小姑娘,和李星云有说有笑的。 梵音天见了为姬如雪打抱不平,生气道:“好你个李星云!姬如雪为你生死不知,你却在这里勾勾搭搭!我呸!枉我以前还觉得你一往情深!男人就没,就没几个是好东西!”说到最后她瞟了一眼女帝。好险,差点把那位世子也骂进去了。 诸位圣姬当然更偏心姬如雪,连连点头表示赞成。 李云昭比了个手势让她们噤声,轻声笑道:“梵音天,你什么时候和雪儿关系这么好了?” “殿下~姬如雪怎么说也是我们幻音坊的人,我不为她说话为谁?”她上回得罪了李星云,还是姬如雪为她求的情,这一年来相聚匆匆复又分离,实在没空道谢,感激之情一直藏在心里头。 “你说得对。不过我觉得李星云对这位姑娘没那种心思,你们先别急。”李云昭太清楚,喜欢一个人时,望过去的眼神是怎样的。 李星云他们嘀嘀咕咕了几句,嚎了一句:“快追呀,李星云往那边跑了!”一大堆傻不愣登的人信以为真,冲着他指的方向大步追去。 “……”李云昭和九天圣姬不是傻瓜,缩着身子藏在不知哪位大臣的陪葬墓后,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探头继续观望。 留下的人远不是李星云和张子凡这小哥俩的对手。他们不欲多造杀孽,只露一手震慑众人,让人死心。张子凡施展五雷天心诀,一掌震碎了一尊守墓石像,围观众人摸了摸自己的头盖骨,觉得自己的脑袋大概也许没有这石像坚硬,灰溜溜地离开了。 李云昭看他们往无字碑方向去,正欲招呼姑娘们跟上,一只手掌搭上了她的肩膀,她微扭身就是一掌,那人轻轻巧巧接下:“别动粗,是我。” 李云昭抓住她的手腕晃了晃,开心道:“你来啦!” 来人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她内功精湛,纵数九寒冬也衣衫单薄,此时虽说二月春风,料峭吹寒,但也没冬日里寒冷,她却披一身貂裘,让人瞧着真不习惯。她从怀中取出一份手绘的地图:“这是乾陵的地形图,你们去出口处等着,来个守株待兔。” 李云昭奇道:“不是只有李星云一行人么?若是他们拿到了,也算理所应当罢?”她今日来,一部分目的和李星云不谋而合,都盼望着里头真的是一味不死药,好救活雪儿。 李明达简单交代了几句:“不,我是追踪朱友文和黑白无常而来的。他们早就师徒反目,勾心斗角,很有意思。不过黑白无常修炼了九幽玄天神功全篇,功力今非昔比,你碰上了,不可轻敌。”她来时起了一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就让昭昭来做这只黄雀儿罢。 至于朱友文,陪葬乾陵,算是对这乱臣贼子无上恩赐了。 她飞扬的裘衣下,深紫色衣角一闪而过,环佩叮当作响。 第三十三回翻手为云覆手雨 乾陵地宫规模大小和长安皇宫一般无二,庄严华贵,瑰丽壮观,让众人几乎忘却了这是一处冥宫。 《史记》中记载秦皇陵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乾陵论规模有所不及,但论奢华倒似不在秦皇陵之下。 李星云一边和蚩梦插科打诨,一边留意身侧满脸黑气的朱友文的动静。因着温韬放下了金刚墙,断了来路,众人无法从原路返回,朱友文迫于形势才勉强与他们相安无事,不然以他的武功,即便李星云刚刚试出自己的七星诀对他稍有克制,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朱友文杀灭护陵尸虫后正要去推开太极殿大门,陆林轩突然高喊一声:“等等!” 朱友文早就不耐烦了,回头道:“你做什么?!” 陆林轩害怕道:“子凡,师哥,刚刚我们来的时候,宫殿里有透出亮光么?”她也算在尸山血海里杀出过,可对幽冥鬼神之属终究有些敬畏。 张子凡的折扇换了把新的,上头已没有那个显眼的“文”字,他一开折扇护住陆林轩:“亮光来时还没有,应该是刚刚面对尸虫的时候才亮起来的。林轩别怕,我们那么多人,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李星云道:“小妖女,你就不怕?” 蚩梦嘻嘻一笑:“我才不怕咧。小哥哥,你要是怕了,可以躲在我身后。” 上官云阙看他有几分怜香惜玉的意思,凑上去想抱他的胳膊:“星云~你怎么不问人家怕不怕呢,人家怕死了~” 李星云连忙甩脱他,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干什么呢,给我一边去。” 太极殿是唐朝皇帝召见群臣的宫殿,这里对应的是存放帝后棺椁的地方,必然还有精妙机关,众人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眼睁睁看着朱友文推开大门。 从太宗贞观年间到玄宗开元年间,大唐国力蒸蒸日上,这座高宗帝后的玄宫正是其中一层体现。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顶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皎洁的夜明珠,清光似照水晶宫,竟比众人见过的焦兰殿还要华丽。 丹陛之上坐落的不是衮衣绣裳的天子,而是两具规格一致、雕龙描凤的厚重棺椁。武曌生前自去帝号,吩咐以高宗皇后身份入葬,可她人老余威犹在,随后即位的中宗仍以皇帝之礼战战兢兢地安葬了母亲。所以她灵位旁的陪葬品数量完全不输给丈夫,连鼎的数量也是九只。 李星云恭恭敬敬地跪倒在阶下,向两位老祖宗磕头行礼。其余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两具棺椁前面的那个小匣子上。 这就是所有人苦苦寻觅的龙泉宝盒! 朱友文一个纵跃就冲到了众人前面,只差几寸便要碰到了宝盒,这时异变陡生,一道紫影从高宗李治的棺椁后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朱友文的手腕神门穴。这神门穴在手掌后锐骨之端,中剑之后,手掌再也使不出半点力道。朱友文应变也快,另一手伸指往剑身上一弹,可这一指附带的内力宛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那剑来势依旧,他大惊之下只得闪身避过这一剑。 李星云等人见朱友文都被其一剑逼退,大吃一惊,观此青年相貌约莫十七八岁,和李星云等人年纪相仿,竟有这等能耐。他皮相生得极佳,容色玉曜,宛如天人,在李星云印象里唯有那位岐王与他春兰秋菊,各擅胜场。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清明如月,光华不显,却隐隐然有一层温润晶莹之意,正是内功修炼至巅峰的神莹内敛之象。 紫衣青年拾起龙泉宝盒,走上丹陛,也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两具棺椁缓缓降下,一把黄金椅升了上来,两个把手上铸着盘龙抢珠。他老实不客气地直接坐下,神采英毅,目光威严。 朱友文怒道:“你是谁?” 那青年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不能自已:“哈哈哈哈!你们闯到我的陵墓里来,反倒问我是谁?好吧,非要说的话,我乃大唐晋王。” 朱友文绷着脸道:“李克用老黄瓜刷绿漆都不可能长你这样!真是满口胡言!” 温韬注意到青年穿着的紫衣是唐初藩王规制,他博学广知,道:“晋王……高宗做太子前,就是晋王。”他和上官云阙认得晋阳殿下样貌,与这位有五六分相像,一时还真不知是公主殿下恶趣味扮作亲哥哥来招摇撞骗,还是高宗陛下当真起死回生来教训闯陵贼人。 陆林轩道:“子凡,你们天师府不该最擅长捉鬼拿僵尸什么的么?你,你看看他是不是僵尸呀!” 张子凡挠了挠头:“啊?可是我爹我娘都没教过呀。” 那青年身后的墙壁缓缓降下,现出一条小径来。他瞥了一眼李星云:“看在你是我李唐后裔的份上,你和你的朋友们擅闯乾陵的事情我不追究。”他手不抬,臂不举,龙泉宝盒直直飞入李星云怀中:“这个交给你了,里头是苗疆圣蛊,不用特定的手法打开只会白白送命,切记切记。” 蚩梦看了一眼宝盒,面露迷茫。她仅仅听过苗疆圣蛊的名头,解法并不知晓。 李星云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最后这宝盒得来如此轻易。朱友文不甘心,大吼一声扑了上来,被那青年抬剑格挡住:“你们还不快走?准备留下来陪我么?” “至于你……今日之后,玄冥教再无鬼王。” 李云昭和众圣姬按图索骥,来到地图标示的出口处时,东方既白,草木沾露。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子站在一座陪葬墓前,大把大把地朝空中撒着鲜花。听见李云昭等人的脚步声,她微微侧过脸来。 她容色美艳,眼睛邪魅,妆容偏浓,身材高挑,戴着质朴的圆形耳坠。她朝着神情戒备的李云昭走上几步,道:“姑娘,别担心,我可不是为龙泉宝藏而来的,只是来为故人扫扫墓,保护她的身后事不被人打扰。” 李云昭瞥了一眼墓碑,上书的“大唐故太平公主之墓”用的是飘逸灵动的飞白体,十分眼熟。她默默地想:故人?确定不是古人么?欸?等等,她叫我“姑娘”? 她本来觉得自己男装天衣无缝。 那女子好似听到了她的心声:“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不仅是位姑娘,还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呢!”她毫不羞涩地朝李云昭抛了个媚眼,挎着空空的花篮离开,“等会打归打,可别搅扰这位殿下长眠。”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黑白无常两人相互搀扶着从地道中出来。他二人亦步亦趋缀在李星云等人之后,等李星云拿到宝盒踏上返程才暴起夺宝,此时他们功力已胜过李星云等人合力,虽然一直被死缠烂打,受伤不轻,但终于抢到了宝盒。 师兄妹一抬头,就瞧见了严阵以待的岐王和幻音坊诸人。 常昊灵把拿着宝盒的手往后面一背,可是怎么逃得过众人的眼睛?梵音天怀抱琵琶,厉声道:“黑白无常,把乾陵所得之物交出来,岐王会考虑饶了你俩性命。” 常昊灵看了一眼来势汹汹的岐王,吐出一口淤血,把宝盒塞在常宣灵手中,用力抱了她一下,然后运功往她肩上一推:“快跑!” 看他身上升腾起的隐隐约约的黑气,果然是九幽玄天神功中的护体阴气,可是和朱友文的境界差得远呢。未等他冲到面前,李云昭就箭步迎了上去,接下他蓄积已久的一掌,反肘顶向他胸口将他推出几步,两指微屈在他眉心一弹,破开他稀薄的护体阴气。 黑白无常不是什么好玩意,但彼此之间当真是情深意重。常昊灵见师兄受伤不起,叫道:“我不管,要死一起死!”一拳向李云昭挥来。 她的武功比之兄长还要逊色半筹,怎么可能及得上李云昭?李云昭在她胸口伤口处印了一掌,让她伤上加伤,她一时无力,也摔在地上,宝盒随之落地。 “看来黑白无常不过是略窥门径,这点微末功夫,比只练了半卷神功的朱友珪和朱友文差远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以李云昭的武学成就说这话不过是中肯的评价,可听在黑白无常耳里却变了味道。 常昊灵最恨那些目中无人的大人物,他想起乾陵中紫衣青年的叮嘱,决定搏一搏:“岐王就这么肯定,这就是你们口中的龙泉宝藏?”如果这苗疆圣蛊真这么厉害,那就把岐王的命带走罢! “哼,是真是假,等我回岐国再研究也不迟。”李云昭怎么可能受他蒙骗,转身就走。 捧着盒子的梵音天担心宝盒是假,偷偷打开一看,等李云昭发觉她做了傻事时已然不及,只得夹手夺过她准备自尽的箭矢掷在地上,又一掌将她打晕过去。她揽住梵音天软绵绵倒下的身体,讶异道:“这就是苗疆圣蛊的威力么……” 黑白无常看她出神,伺机夺取跌落的宝盒。李云昭将梵音天往玄净天怀里一推,两掌逼开黑白无常。她记恨二人满腹算计,手下再不容情,抓住常昊灵手腕一拧就让他痛得握不住宝盒,随即一掌拍向他小腹,把常昊灵向后摔出几丈远。她拿住常宣灵膻中大穴,挟着她退到众圣姬面前:“常昊灵,你若想让你师妹活命,带着解蛊的方法来幻音坊换人!” 回去路上,妙成天担忧道:“我看以常昊灵的能耐,不可能寻到解蛊的方法,梵音天她……好得了么?” 李云昭不着急:“他解不了,自然有人能解。放心罢。咱们赶紧下山去,阿姐恐怕早就等着我们会合了。” 李明达给所有人指示的都是最长的出口路线,为了拖住李星云等人追逐黑白无常的脚步,还特意放下了几道磨人但不伤人的机关,她自己解决了朱友文之后早抄小路下山去了。 她掀开梵音天的眼皮看了看,沉吟道:“……我不成的,苗疆圣蛊是十二峒不传之秘。这种玩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能打开宝盒,她的蛊自然也解了。现在先让她保持昏迷状态。宝盒……你打算交给李星云么?”若李云昭胸无大志,这宝盒就交给李星云去,也好趁机卖好投诚,省得被袁天罡记一笔。 李云昭微怔,垂眼道:“……我先留着,至于以后的事,再说吧。”直到此刻她心里还有些不真实感,这么轻易就夺得了宝盒么? 她掂量了一下重量,不像是存放了药物,长生药的猜测果然是无稽之谈。 李明达有些不悦地问:“对了昭昭,你知道是谁把乾陵的消息散布出去的么,让这么多人打扰我兄嫂长眠……哼!”真该死啊! 李云昭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她当然知道是谁,但看阿姐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她必须为情郎遮掩一二:“唔,谁知道呢?也许是李星云和温韬的传信不小心泄露出去了呢?江湖上的事情散播起来有多快,你也是知道的,很难找到源头。接下来我想去汴州看望存勖,阿姐你先回岐国么?” 李明达深深地凝视着她:“李存勖么,你是该去瞧瞧他,毕竟他也许活不到叁月十六呢。” 李云昭身形一晃,颤声问道:“阿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阿姐擅长占卜,能知未来事,这话不是诅咒,而是……未来的某种可能。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李明达对李存勖可没什么感情,语气冷酷。 “……我现在就去汴州!”她站起身来,却被李明达扣着手腕又坐下了。李明达用上二叁分内劲,她的手上真似被拷了一道铁箍,无法动弹。她抬眼祈求似的望向李明达,动人的美貌如同鲜花凋零将谢前最后一瞬迸发出的明艳与哀愁。 “昭昭,你不明白么?和袁天罡为敌,无异于引火烧身啊。” 第三十四回悔教夫婿觅封侯 “我不妨告诉你,李存勖身边的镜心魔,李克用身边的巫王,都是袁天罡的人。”李明达对叁十六天罡校尉颇为熟稔,而且这些人卧底的时候也比较……坦诚,以真面目真名姓示人,认不出来才怪。 “镜心魔……”这个人说话风趣诙谐,的确讨人喜欢,很得存勖青眼。可李云昭现在回想起这个人,只觉不寒而栗。 “以镜心魔的武功,怎能威胁到存勖?”她见识过镜心魔的武功,比上官云阙、倾国倾城等人远远不及,顶多和温韬不相上下。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李明达引用了一段《战国策》的话,叹道:“王僚和庆忌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不也被刺客一击毙命么?信任与自负,是杀人的利刃。” 她松开抓住李云昭手腕的手,退让道:“我们先去汴州,这一路上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再做定夺。” 昭昭……远没有她自己以为的果断呀。 我能保证他顺利即位之后不会觊觎岐国么?我能保证在袁天罡重压之下一直站在他这边么?我能保证他以后不会背叛我么?李云昭抱着脑袋靠坐在马车里,一个又一个阴暗的念头接踵而至,她发现,想冷眼旁观不管不顾的理由可以有那么多,可想要他活的理由只有那么一个。 爱。 可这是多么柔弱易折的感情啊。 进入汴州前,李明达又给自己和李云昭做了易容。进入汴州城门时,守城军官拦下马车询问身份时,李明达脸不红心不跳:“我是楚王世子马希钺,这是我二弟马希声,父王叫我们来祝贺新帝。”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李云昭听了她的鬼话,嘴角一抽。 军官恍然,满脸堆笑道:“哈哈哈,原来是楚王的两位公子,失敬失敬。”回头对小兵喝道:“赶快放行!” “有劳了。”李明达放下车帘,闭目养神。车轮辘辘驶近皇宫,她眼皮一颤,忽而掀起侧帘:“听!” 李云昭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人声车马声,并无异常之处。过了一会儿,李明达又道:“现在呢?”李云昭凝神再听,果然听出其中夹着的忽断忽续的鼓声,韵律似乎有几分耳熟:“这是……《秦王破阵乐》?” 李明达脸上显出一种似哭似笑的神色:“是……真叫人怀念,不是么?”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随着马车驶近,李云昭愈发觉得这军乐气势雄浑,震天动地,这几日她柔肠百转、愁思黯然,听到此不由精神大振。 到得宫门前,马车已不可再进。二人跃下马车,走向焦兰殿。锦绣堆云,采幡簇金,香烟拂拂,钟鼓喈喈。李存勖身穿黄袍,立于龙椅前,身旁乐师伶人簇拥伴奏,手中击鼓,慷慨激昂,有吞吐日月山河之象,睥睨天下诸侯之势。见李云昭和李明达并肩踏入,他也不停,只以眼神示意二人落座。 李明达轻道:“太原公子……他倒是有几分我父皇的神韵。”真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人,若生在汉时,当封狼居胥,勒石燕然,青史留名。可是总是比不过她阿耶的。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像她阿耶那样的皇帝,千百年间都不会出一个。 李云昭的心脏剧烈地震颤起来,她吞下一口唾沫问自己:这就是皇帝么? 她见过许许多多贵为王侯的人,像她的王兄,她的阿姐,地位尊崇,离那个位子似乎只一步之遥;她也见过不少真的御极的皇帝,昭宗李晔,梁国朱温、朱友贞父子,而他们毫无人君之仪。她因此对皇帝这个位置没什么想法,甚至对那些野心勃勃之人很是不解。 可今日,她看到了一位心目中真正的君王,气吞山河,君临天下。她不禁扪心自问:这样的天子,我……不想当么?我不想做那个口含天宪,振策宇内的天下一人么? 她躁动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仿佛是暴雪中淡默一瞥的冷光,仿佛是修道者醍醐灌顶的大彻大悟。 她已有了答案。 一曲既毕,李存勖下来和二人见礼,他虽僭越早早穿上了龙袍,但未经登基大典,他如今还是晋王世子的身份。二人心照不宣地开演,诚惶诚恐地连连作揖让这位未来天子不要行礼,折煞他们了。 李存勖和楚王马殷一脉不太熟悉,看这“兄弟俩”讨好的态度大为满意,邀请道:“大典定于叁月十六,前一日我会在焦兰殿登台,以为“戏伶楼”献声造势,二位公子若赏光,可来一听。” 李云昭心中一动:看来……就是这一日了。 李存勖招手把镜心魔喊来,满怀期待地问:“岐王……她来了么?” 镜心魔主打一个临终关怀,到现在还顺着他,拣好听的话说:“岐王上月底刚在乾陵夺了宝盒,路上必然不太平,耽搁几日晚些到很正常。殿下,哦不,该改口叫陛下啦!您放心,她一定会来的!”实际上,他调查了这几日晋国境内的车马来往,没有岐王的人影。难道她情郎这样无可比拟的好日子,她会不来么? 他有些看不懂这位岐王了。 散宴后,李云昭和李明达受宫人接引,来到一座宫室安歇。李云昭吩咐道:“我兄弟俩不习惯有人伺候,你们都下去罢。”把宫人们都打发走了。李明达一刻也不想多用马希钺这张脸,无比嫌恶地撕下人皮面具往床上一扔。 马希声倒是个清秀的少年郎,但李云昭不习惯戴人皮面具,轻轻撕下反扣在桌上。她伸出双手,缓慢而坚定地握住了李明达的手:“阿姐,我决定了,我要救他。” “阿姐,你不必再劝我,我想得很清楚。袁天罡费心对付我们这些诸侯,王兄堕入他彀中而不自知,我们和他的梁子早就结下,实在不在乎再多一桩公案。至于存勖,我绝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有朝一日他若负我,我必杀之。”这个“辜负”的概念是很宽泛的,不论是负心薄幸还是侵吞岐国,她都会狠心下手除之。 李明达道:“昭昭,你见过荆条上的倒刺么?若不把这些倒刺拔除,握着它的人可是会受伤的。”袁天罡借她之手除去了朱友文,她也想着借袁天罡之手除去李存勖。虽然他们拥戴的天子不同,主张的道路不同,但为天子翦除威胁的做法不谋而合。 李云昭把头枕在阿姐膝盖上,轻声道:“前人筚路蓝缕,栉风沐雨,历经艰辛远胜于我,难道说我就一点点苦都吃不得么?何况,阿姐你也说过,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我若不能让天下诸侯宾服,怎配为君?” 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她不是早就为自己想好了道路了么? 李明达闻弦歌而知雅意,压着嗓子笑起来,李云昭从未见她笑得这样畅快:“好,好!贞观伊始,群臣曾有霸道王道之争,终是我阿耶力排众议,实行王道仁政。”她本来为昭昭规划的也是这一条道路。 唯尧、舜、周、孔之道,以为如鸟有翼,如鱼在水,失之则死,不可暂无耳! 她笑完后,抚摸着李云昭的长发:“我们还不能和袁天罡撕破脸,你若想救李存勖,不可鲁莽,要听我的。瞒天过海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我已经很娴熟了。” 李云昭藏身在离焦兰殿不远的假山中,远处传来几下猫头鹰的夜啼。她听老人说夜猫子啼叫是在数人的眉毛,要是让它数清楚了就要死人了,于是把头埋在膝盖间。 焦兰殿的乐声戛然而止,她的心随之提到了嗓子眼,知道这是镜心魔动手了。 寂静下来的夜里,她听见假山上有节奏地敲了叁下,正是李明达和她约定的暗号,忙低头钻出。李明达一手提着统一的伶人面具,一手用长袖遮住涂满油彩的脸,嘴里连珠箭一样快速道:“他身上中了二十叁剑,除了镜心魔那两剑我没法做手脚,其他的我都运劲荡开,没让他们捅到要害,放心,连肾都没捅到。我给他塞了颗保命丹在嘴里,护住心脉,会让他陷入假死状态,但性命无忧。你赶紧去把他带走,剩下的事我来处理,现在我先找个地方洗洗脸,这油彩黏糊糊脏死了。” 她挡着脸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倒退回来,踌躇问道:“那个……他身上有什么隐蔽的伤疤或胎记之类的么?我怕假货入殓时被识破。” “……左肩胛骨上有一处箭伤。”李云昭回忆了一下,发现李存勖打仗身先士卒,但身法了得,还真没受过什么重伤。 “好。” 李云昭仓皇地同手同脚走入焦兰殿,跨过台阶时险些绊了一跤。她跪坐在地上,长袍的下摆站满了未干涸的鲜血,那样的触目惊心。 娑婆美到刺目,凄冷艳绝似蛊。若倒在这里的是她的仇家,她也许还会觉得此情此景凄美哀艳,可以入画。 可是,这个满身鲜血、气绝前绝望不甘地朝龙椅伸手的青年,是她念兹在兹的人啊。 她颤着手指搭在李存勖颈间,还是温热的,可她胸中郁结的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她好痛恨袁天罡,为了他的宏图伟业,便让天下不得安宁。杀伐,反目,离分,也是诸侯间的常态了。 可他所做的一切,值得么?正确么?李星云不愿为帝,他又何必强人所难?又何必断绝他人称帝的机会? 明明这个世道,这个天下,总是离不开君主治理。这个皇帝不是李星云,还可以是别人。 她想抱一抱伤痕累累的爱人,又怕让他伤上加伤。到最后,她只有握住他的指尖,坚定地一同触到了那张明明近在迟尺的龙椅。 她低头吻了吻那张低入尘埃仍干干净净的面容,哽咽承诺道:“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的。” 她的愈发蓬勃的野心,是以爱人的鲜血做养料的。 为什么这里是23剑?旺仔两剑,八个伶人刺了叁次,其中混进去的公主是借位,没真捅,老演员了属于是。 女帝把星云当朋友,但并不会因此觉得他就适合当君王了。女帝王道,星云霸道,子凡天道,大家各行其道,都有美好的未来。 第三十五回与君同病复漂沦 炎摩天和梵音天守在马车旁,焦急地等待她们家岐王出宫会合。看到如水月光下,岐王与晋王世子一般的惨白脸庞,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李云昭两手稳稳地搂着恋人的背部和腿弯,尽力不去碰血肉模糊的腰腹,她轻轻地把人放在马车里,转头对炎摩天道:“我给他简单处理一下,你再来瞧瞧。”说着,她腿一软,扶着马车才没失态。 梵音天和炎摩天先上来围着李云昭看了又看:“岐王您……” 李云昭安抚道:“我没事,身上沾的是他的血。梵音天,你来驾车,我们回岐国。记得驾车稳当些缓慢些,不然马行颠簸,增他苦楚。”今晚就走,趁着宫内惊变的消息还没传开。也不知镜心魔是何态度,他若贼喊捉贼,封锁城门捉拿刺客,她们这一行人想出城可就难了。 “好。”二女忠心不二,同声应下。 李云昭钻入马车内,眼也不眨地看着炎摩天。炎摩天倍感压力,检查完伤势硬着头皮道:“世子身上这二十叁剑,有两剑刺穿腹部和胸部,伤及内脏和心脏,其余的不知为何未至要害。可是这两处足够致命,又失血太多,仍然异常凶险。”这伤势看着实在触目惊心,不知是谁与世子有这样的仇怨。不过岐王殿下既不愿说,她们也不会多问。 李云昭道:“你只管为我救治他,也无需吝惜药物。” “是。” 出城门时,守城军官奇怪道:“明日一早就是新帝登基大典,几位贵客不留下观礼么?” 李云昭脱下了自己和李存勖身上带血的外袍,换了干净衣服,又戴上马希声的人皮面具,把侧帘卷起一点只露半张脸:“你们还不知道么?新帝宫中遇刺,生死不明,宫内如今乱得很。我大哥在席间受到波及伤势不轻,唯恐再有人行不轨之事,带着我赶紧出城回国。”马希声这张脸毫无机心,配上她的言辞恳切,可信度大大增加。 军官确实闻到马车内的血腥气,不疑有他,惊骇无比:“怎会出这样的事情!几位贵客先走,我去请示镜心魔大人,城中布防。” “辛苦你了。”李云昭松手让车帘垂下。 车马行到洛阳时,李存勖遇刺身亡的消息已传遍晋国境内。朱友贞这个皇帝当得本就勉强,他一死,他麾下的军士很快作鸟兽散,李存勖没花多少功夫便让整个梁国改旗易帜,尽归晋国。此时尚有老晋王李克用在,刚刚稳定下来的更广阔的晋国大地,没那么容易起乱。 洛阳作为大唐东都,丝绸之路的起点,风调雨顺,积蓄充实,是极为繁华的城市。李云昭虽担忧这里有不良人分舵,但李存勖的伤势等不得到岐国境内,只得在洛阳暂时停下,为他稳定伤情。 炎摩天医术高超,比不上李星云但相差不远,有她在,李存勖的外伤恢复得极快,可内伤太重,人仍是昏迷不醒。李云昭轻轻握住他的手,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 这一日听得楼下梵音天惊呼,她推门去看,看见了一个她从未想到会在此时相见的人。 姬如雪。 容貌如昨,神情举止却全然陌生。梵音天绕着她走了一圈又一圈:“你,你不认识我啦?”她顾不上举动失礼,一指从楼上走下的李云昭,“那你总该记得女……岐王罢?” 姬如雪茫然摇头,嘴里背书似的念叨:“我是李星云的女人,是她唯一的女人,不可以让别的女人接近他。”念着念着,她眼睛里有了神采,还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衣着豪放的梵音天和转着笛子的蚩梦。 蚩梦知道她脑壳坏喽,丢下一句“我才不理你呢”,也不与她多争执,蹦蹦跳跳到李云昭面前:“这位大姐姐,你长得好称头哦~” 李云昭和李星云同时一惊。李星云道:“我靠,小妖女,你是怎么看出来她是女人的?”难道他以前真的有眼无珠,不辨男女? 蚩梦鄙视道:“小哥哥,你们男人怎么会有我们姑娘家懂女人呢?再说了,大姐姐身上那么香,我鼻子这么灵,老远就闻到喽!你呀,就只知道小姐姐身上香不香。” 李星云:讲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他搂着姬如雪肩膀,正想嗅一嗅熟悉的味道,就被姬如雪情不自禁的一巴掌扇肿了半张脸。 李云昭:“……”虽然姬如雪是幻音坊的人,但看她和李星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小两口的事管不了,就选择性忽略了姬如雪的暴力行为,微垂下眼问她:“雪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 姬如雪看着她温柔哀伤的眼,脑中微微一痛:“我,我……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眼前这位异常美貌的女子好像有点面熟,可她一点都不记得了。过往的记忆像是一捧流沙,一开始回忆就从指缝中溜走,似雪泥鸿爪,难以追寻。 唯一深入骨髓的,是“李星云”叁字。 “……没关系的,你能活过来已经是很好的结果,记忆的事情不必急,李公子,雪儿多有冒犯,还请谅解。” 李星云龇牙咧嘴地给自己上药,讲的话含混不清:“没事,没事!打是亲,骂是爱!我受得住!只是她这个样子,也许是中了什么毒,等我们到了渝州安顿下来,我给她找找有没有千年火灵芝万年人参的,保管药到毒消。” 蚩梦生气地跺脚,一点也不怕生地抱住了李云昭手臂,朝李星云大喊:“我说了多少遍,小姐姐是中蛊,不是中毒!你怎么就是不信!”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李云昭,脸贴得很近地问道:“大姐姐,你信不信?” 李云昭道:“呃,你先松手……”她出门在外也不是没见过热情大胆的姑娘,但热情大胆到这个份上的还是头一次见,还是在知道她是女人的情况下。 她年纪也不怎么大啊,怎么越来越不懂现在的小年轻了? 蚩梦固执道:“我不!我们苗疆姑娘直来直往,对喜欢的好看的姑娘就是要亲近的!” 李云昭空出来的手按了按跳动的额角:“好吧,我信你。” 她没有糊弄蚩梦,而是真的更倾向于雪儿这是中了蛊。苗疆十万大山,古怪刁钻的蛊层出不穷,光她听说过的能钻入死人或者活死人体内操控身体的蛊就有四五种。蚩梦作为那边的人,了解的只会比她更多。她言之凿凿,可信度极高。 蚩梦开心道:“大姐姐不但漂亮,还很明辨是非呢。”她叉着腰对李星云道:“听到没有?你还不信?” 李星云自负医术,从来信任自己的判断,不轻易为人所动,闻言“嘁”了一声。他不去理生闷气的蚩梦,对李云昭道:“李存勖的事情我们听说了,岐王……请节哀。”他看李云昭容色清减,不复往日神采飞扬,猜测应当就是李存勖的死讯给予她极大打击。 蚩梦“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李星云:“……你哭什么?” 蚩梦抽抽噎噎道:“我在想大姐姐这么温柔漂亮的人,却和天山雪女一样再没法和爱人互诉衷肠,我好难过。”她共情能力很强,耶律阿保机讲的雪女传说对其他人来说俗套且干瘪,她也哭得不能自已。 李星云:“……”他和李云昭才真正算得上同病相怜,爱人离去时那肝肠寸断的滋味他深有体会。只是老天垂怜他,他守得云开见月明,李云昭却唯有哀恸君埋泉下泥销骨。 可惜他对政治上的事情不怎么敏感,不然应当能体会出“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感觉,也不好意思厚颜安慰。 他不明白,李云昭却看得清清楚楚,一时无法释然,只能勉强一笑,另起话题:“听说李公子乾陵一战惜败于黑白无常,龙泉宝盒也被他们夺取?” 李星云摸了摸鼻子:“咳咳,他们兄妹俩现在的武功强得很,我们几个确实不是对手。” “后来黑白无常落在了小王手里,龙泉宝盒也由小王暂且保管,不知李公子可有意……” 李星云连忙摇头:“别别别,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志向,追寻龙泉的秘密只是为了救活雪儿。现在雪儿回来了,我只想同她归隐山林,做一对神仙眷侣就足够了。这龙泉宝盒呢,还是你自己留着罢!”他看了一眼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的姬如雪,补充道,“若开启宝盒用得上我,岐王不必客气。” 李云昭嘴上谦逊道:“李公子这么说真是折煞小王了。” 她拿到龙泉宝盒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猜测这也只是一步关键线索,龙泉宝藏另在他处,结合传说与李星云学得七星诀的经历来看,宝藏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制,开启宝藏非他不可。她知李星云心向自由,必不会要回宝盒,特此一问就是想得到他的承诺。 希望他能记住今日的承诺。 喜欢一些美女贴贴(づ ̄3 ̄)づ╭?~ 第三十六回露晞明朝更复落 伴着蚩梦依依不舍的“大姐姐再见”的道别,李云昭回到自己的客房,脸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立刻抹平:“你们收拾收拾,带着他回岐国,一路上千万小心,不要碰上不良人。我会写信让多闻天她们在路上接应。”李星云身边不乏不良人探子,若让他们关注到自己身上那可不妙,不如早点送存勖回岐国,以免节外生枝。 在李云昭身后亦步亦趋的梵音天吃惊道:“岐王,您不同我们一起回岐国么?” “不,我去太原。” 鸟飞返乡,狐死首丘。算算日子,“李存勖”的灵柩应该离太原不远了。不论于公于私,她都该出现在他的葬礼上。 路过潞州这片李存勖昔日治下时,见有不少百姓自发披麻戴孝,哭声震天,有人唱起两汉时流传下来的送王公贵人的哀歌: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令气氛更添凄迷。 李云昭勒马望去,森冷的蟹壳青色的天空下,未经漂染的粗布麻衣像一大片连在一起的迷蒙白雾,在她心中添了无数胡想:阿姐和炎摩天能把他救回过来么?他会不会一直这样昏睡下去?他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她一时想得入神,没听到身后渐行渐近的马蹄声。 李存礼在她回身时欠身行礼道:“岐王殿下光临潞州,有失远迎。只是不知殿下从何处来?”从凤翔去往太原,中间不必经过潞州,若说是来潞州睹物思人,也不大像。 他相貌绝佳,气质儒雅,可那一双眼眸狭长有如蛇瞳,总让人瞧着心生戒备。 “贵国世子登基称帝,本王欲往恭贺,不想半路听闻横生变故,新帝中道崩殂,扼腕之余想前往太原吊唁。如今这潞州是阁下在打理么?”她有些怅然若失,这片土地在存勖手下时她从未拜访,如今易主后才有缘来此。 “正是,多亏义父信任。岐王既然也是去往太原……”他白袍银发,额间意思意思戴了一抹白布条,如一钩纤月。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那正好与存礼同路。” 李云昭看他笑意愈深,心中恼怒,有意挖苦道:“贵国世子英年早逝,阁下背地里喜笑颜开,怕是不太合适罢?哦,我差点忘了,阁下是通文馆的人,和李存勖关系平平。听说你对李嗣源倒是忠心耿耿,可惜啊,他获罪于晋王,如今尸骨无存!”李克用的至圣乾坤功出神入化,想杀死李嗣源易如反掌,可当时有一个巫王在场,她又不敢确信李嗣源真死了。 当然,她盼着李嗣源死透了。 李存礼城府颇深,云淡风轻道:“岐王殿下此话差矣,我们十三太保都听命于义父,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存礼尊敬大哥,更尊敬义父,义父的意思存礼不敢违背。”义父的武功之高,十三太保中没有一个能望其项背。若为了大哥正面对上义父,不过是像三哥那样白白搭上一条命。 “倒是岐王殿下……呵呵,”李存礼突兀笑了两声,“与二哥情深意重,这一次是以什么身份去吊唁,或者说奔丧呢?是晋国的亲密盟友,还是……二哥的未亡人?” 别说他曾亲眼所见,就是未见过李云昭的那几个门主,在李嗣源口无遮拦的宣传下,也都知道邻国这位女岐王和他们二哥的关系。 李云昭脾气不坏,可听他三句话不离“李存勖已死”的意思,心中郁郁,忍不住怒道:“与你何干?!” “殿下好大脾性,怎么能说与存礼无关呢。”他坦然道,“沙陀族东迁虽久,但还是保留了些草原上的风俗,比如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李云昭不愿再听,直接拔剑架在他脖子上,喝道:“住口!”这白毛小子莫不是疯了?! 她见过已经身故的李存忠和李存孝,忠勇守义,配得上他们的名字,因此对通文馆的其他门主们有些改观,李存礼此言一出,她对这些人的感观又改回去了。 李存礼身后的巴氏三兄妹迅速地围住了李云昭,李云昭观他们纵跃时的身手不过尔尔,轻蔑地哼了一声。 李存礼喝道:“退下!”他时常心口不一,巴氏三兄妹拿不准他现在是何意思,大眼瞪小眼彼此看了好一会,才重新退回李存礼身后。 “若殿下依然有意与晋国联姻,不妨考虑考虑存礼。”李存礼偏头瞧了一眼泛着寒光的剑锋,无谓地笑笑,“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殿下,这种感情在戏文里听听也就罢了,何必守着一个死人呢。” 这小子三句不离“李存勖已死”的意思,李云昭忍了又忍才没有发作。毕竟十三太保已去其五,真杀了他,李克用面子上不大好看。她扔下一句:“不可理喻!”利落地收剑,举鞭在马臀上狠拍一记,马儿吃痛,载着她狂奔出城。 李存礼面如冠玉,心若蛇蝎,她素闻其名。她与他只见过一面,难道能有什么感情了?今日说这一番话,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当然,她也懒得知道。 恕她不奉陪了。 李存礼不催马去追,望着她纤瘦的背影出神片刻,挥手叫来巴也:“你去汴梁查查,李存勖死亡那一日前后,岐王……在不在汴梁。” 不对劲,很不对劲。他刻意拿语言激她,她比预想中还要沉得住气,提起二哥时面上哀戚不假,但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失去爱人又要强打精神的姿态。 她真的如她所说,未至汴梁么? 李云昭畅通无阻地进了太原,守城将士听到岐王名讳不敢怠慢,派人引她到了晋王府中。未入王府,便听到悲号呜咽,哭声震天。 李存勖亲母、晋王王后曹氏,伏在黑沉沉的棺木上嚎啕大哭,不见往日的端庄镇静。她将近知天命之年,本来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如今终日哀哭,形销骨立,才让人觉得是真老了。王妃刘氏无所出,对待李存勖和记在她名下的李存礼都视若亲子,此时也跪坐在她旁边泣涕涟涟,还低声劝慰姐姐别哭坏了身子。 李克用自己推着轮椅在几步外看着妻妾恸哭,倒没有老泪纵横,面相似老了几岁,和李存勖一样的暗红头发如今爬满了霜雪色。 李克用身侧的老者作苗疆打扮,面色黑青,一把胡须白中杂黑,年龄约莫和李克用相当,只是看着比李克用更是不善。他正是万毒窟巫王。这些年中原战火烧遍九州大地,万毒窟在他弟弟蛊王带领下近乎隐世,鲜少掺和进中原乱局。前些日子听说万毒窟生变,蛊王生死未卜,看来都是这位巫王的手笔了。 李云昭又去打量了几眼李克用身后装着嚎了两嗓子的几位门主,李存礼未至,其余几人未曾谋面,但按年岁来说也能一一对上。唯一有几分真伤心的是排行最末的李存忍,她受义父指教,一向把二哥视作少主。 李云昭见众人或暗喜或痛绝,无人看出棺中尸体乃李代桃僵,心下稍定,用衣袖盖住手掌,上前扶住曹氏劝道:“存勖年少有为,只差一步便可登基称帝,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我知道您痛惜儿子,可事已至此不可挽回,只好请您节哀顺变……”她说着说着,想到归国路上昏迷不醒的情郎,半是真情半是演戏流下泪来。 李存礼比她晚到少许,一进门抬眼见她眼中泪珠莹然,心底对李存勖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怨恨,随即脸上装出悲戚神色,乖觉垂头走到义父身后。 曹氏泪眼婆娑地看向她,因痛失爱子心绪大乱,在外男面前强撑体面:“你,你是?” 李云昭和李存勖情爱甚笃,但当年昭宗驾前王兄和李克用平辈会友,她不肯矮了一辈,一句“小侄”囫囵咽了回去,道:“在下岐王。” “原来是岐王殿下,果然风采不凡。存勖……时常提起你,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曹氏提到儿子,又忍不住潸然泪下。 通文馆几位知情的门主听到“朋友”两字,眉头狠狠一跳。 李克用身材高大,坐在轮椅上也比妻子高出几寸,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让李存忍搀扶她进内堂歇息。他对李云昭做了一个有请的手势,推着轮椅领她进了书房。 李云昭因起意逐鹿中原,这十几日来心思起伏,有一件事看得透彻:袁天罡下一个目标就是李克用。 镜心魔弑主,杀得天下皆知毫不隐晦,而李存勖名声极佳,就是不通朝政的平民百姓都同情他,背地里议论两句不良人的狠毒。李克用若是打算为爱子报仇,剑锋应当直指不良帅袁天罡,那无异于自寻死路;若是暂且蛰伏,袁天罡必忌惮他所图过大,连杀子之仇都能隐忍,更是留他不得。再往坏处想,袁天罡或许会怀疑李存勖之死另有蹊跷,到时查到她岐王头上…… 这么一想,摆在李克用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有心将李存勖未死的消息告知他,让他知道后继有人,将来死也死得瞑目,算是临终关怀,又担忧隔墙有耳,一时陷入沉默。 李克用对灵堂中的这些义子也不放心,将一侧书柜推开,背后露出一间上锁的密室。里头四壁材质特殊,外面人内力再强,脸贴在门上都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他一边高声吩咐李存忍:“老十三,守在外头,其他任何人不得靠近。”一边从怀里取出钥匙打开密室门,请李云昭入内再叙。 写着写着突然发现:演员,全都他爹的是演员! ε=ε=ε=(#gt;дlt;)?不会写含蓄地表白qaq,但礼子不弯道超车又有点没法偷家,难搞哦。 第三十七回来看家翁怜子孙 李云昭敲了敲厚实的密室大门,沉闷的声音让人心安:“不知晋王这是在提防谁?”通文馆那几位门主武功再高也越不过自己和李克用,若是他们偷听立刻就会被发觉。可若是巫王……她看李克用相当信任他啊。 “让岐王见笑了。这些时日本王总怀疑身边有不良帅的人,故此打造了这座密室,岐王不会觉得本王小家子气罢?” 二人国书往来已久,可在此以前正式见面只有一回。当年李云昭还是依偎在兄长身边的天真女孩儿,如今俨然是和李克用平起平坐、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怎能让人不感慨时节如流。 “怎会。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只是我看晋王倒是很信任巫王,不知是为何?” 李克用很坦荡:“一月多前本王义子李嗣源叛逃出通文馆,多亏巫王神通,才在大漠深处抓住了他。这不孝子苦苦哀求我饶他一命,最后还是认命自戕。这点家丑,让岐王笑话了。” “原来如此。”李嗣源武功一道天资不算出众,但论头脑称得上老谋深算,真的就这么轻易伏诛了么?李云昭按下疑问,无比正色道:“不过,接下来本王所说,请晋王不要同任何人说起,包括王后与王妃,还有……巫王。”王后与王妃虽然深居简出,但保不齐通文馆那些门主会去探望她们,从她们那里套话。巫王更是亮了明牌的不良人,不可信。 李克用听她说得郑重其事,明白事关重大,当即答应下来:“本王明白了。” 李云昭将如何移花接木在汴州救出李存勖,如何派人将他送往岐国一一与李克用说了,只是李明达身份特殊,暂且略去她不提。 李克用年事已高,经历丧子之痛以后,又加之失而复得的惊喜交集,一时如在梦中,呆呆地翻来覆去说道:“老天开眼,老天开眼!”他抚着心脏消化这天大的好消息,不掺假地朝李云昭连连致谢。 李云昭摇摇头:“晋王应当清楚我与存勖……我做这些虽然行险,但为了他总是值得的。可眼下处境更凶险的,是晋王你啊。” 以李存勖的年龄而言,他这样的武功修为难能可贵,但还入不了袁天罡的眼。而李克用截然不同,他的武功放眼中原是最顶尖的那几个之一,袁天罡要除掉他恐怕得亲自动手。 谁能在袁天罡手底下全身而退? 李克用接到儿子死讯时刹那间万念俱灰:唯一的儿子死了,晋国大好的基业终归要落到旁人手中,生前身后事一望即知。 而眼下他得知儿子还活着,晋国后继有人,一颗心放下大半,决心和袁天罡摊牌。与其在袁天罡阴影下惶惶不可终日,不如主动上门拼个鱼死网破,若能重伤袁天罡或是直接带走他那就再好不过了,为儿子排除大患。 李克用缓缓从轮椅上站起,李云昭吃惊道:“你不是练功走火了么?”原来是在装瘸。 他豁出老脸,朝面前这个儿子中意的年轻姑娘跪下:“存勖武功智谋皆不如岐王,将来他执掌晋国,还请岐王帮衬一二。”李云昭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上上之选,和儿子又有感情基础,将儿子托付给她能让人放心。 本来李嗣源精通政务,才干不低,论治国理政胜过存勖,若他是自己亲生孩儿,自己绝不会杀他,甚至有可能考虑将权位传给他。可他只有存勖一个亲儿子,焉能让他向其他人俯首称臣。 李云昭抓住他双臂,用上内力才将他抬起:“晋王何必如此?快快请起。岐晋两国向来交好,我与存勖两情相悦,晋王不出此言我也当和他守望互助。”她幼年失恃失怙,是由兄长拉扯大的,她不太懂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做父亲的会为儿子做到这一份上。 李克用从怀里取出一页羊皮纸递给李云昭:“这是我这么多年修炼至圣乾坤功的心得,落笔时蘸墨特殊,需用火烧灼方能显现字迹,还请岐王转交给我儿存勖。我教导麾下十三太保时没有藏私,可却无一人能将这功法修炼至登峰造极,归根到底是资质有限。存勖是这些孩子中天资最高的,但少年时最不肯用功,蹉跎岁月,希望他瞧了这些心得能大器晚成罢……可惜,我没有机会亲自点拨他了。” 李云昭接过羊皮纸,卷起藏进袖子里。她瞥见李克用脸上悲伤哀默的神色褪去,狠厉老辣显现,想来不肯坐以待毙。 她还能帮些什么?她见过袁天罡施展武功,那已经超出了人们对武林高手的最极致想象,所谓山外有山,他就是那无法逾越的最高峰。她肯定假使自己从旁协助,也无法助李克用获胜。阿姐……她的武功是够了,可她身为李唐公主,绝不能联合别人对孤忠老臣痛下杀手。 她只有提醒道:“昔日不良帅麾下人才济济,后来风流云散,有的听说去到了一些化外之地,瘴疠之乡。”比如号称坐拥十万大山的苗疆。 巫王、蛊王都曾是不良人啊。 李克用遽然一惊,他生性多疑,想到巫王用来折磨李嗣源的手段,毛骨悚然:“岐王说得很是,本王是该好好留意一番。” 二人密谈结束后,李云昭自去灵堂前扮哀恸状,李克用推着轮椅缓缓而出,李存忍低头跟在他身后禀报:“启禀义父,刚刚无人接近书房。” “好,张子凡那边怎么说?” “张天师谢绝招揽,说他感激义父您帮他报了杀父之仇,可天师府向来与世无争,他不想出山卷入天下纷乱。” 李克用冷笑道:“我看他只是不想和咱们晋国搅和,若是李星云有事相求,他会这么推三阻四么?也罢,本王也是要脸面的,学不会三顾茅庐的谦卑!随他去罢!” 张子凡家传的五雷天心诀与他的至圣乾坤功相辅相成,两者若能互相印证,对彼此都大有裨益,亦可免去修炼瓶颈之苦。但若把至圣乾坤功修炼至他这个境界,五雷天心诀的启迪倒也无关紧要了。 比起张子凡的功夫,他更看重张子凡这个人。李嗣源把义子教得好啊,文采武功,韬略谋算,样样出色,又和李嗣源反目成仇,四舍五入能看作自己人,若能留在晋国辅佐自己或是儿子再好不过了。可他既然不愿留下,自己也不能强人所难,毕竟天师府在武林中的威望摆在那里。 李克用目不斜视地继续推着轮椅往前,缓缓道:“老十三,若为父将来有何不测,你就往岐国投奔岐王。” 李存忍是个孝顺忠心的姑娘,大惊伏地:“义父!勿作此不祥之言!”义父身体康健,好端端的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李克用无暇与她仔细分析时局,声音格外严厉道:“你只管依本王的吩咐做!” “……是。” “还有,”李克用和李云昭聊完,总觉得骨血里有什么东西在牵扯,怀疑巫王在自己身上做了手脚,“你去找几个大夫或是什么巫师蛊师回来,记得不要惊动王府内其他人。” 李存忍这回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下一凛:“是!” 李存勖未登基而“暴毙”,晋国方面不能太逾矩,以诸侯之礼五日而殡,五月而葬。看到“李存勖”的棺木送入地宫,李云昭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料来无人识破。她这几月来尽量躲着哭成泪人的晋王后和莫名其妙殷勤有礼的李存礼,现在葬礼一结束就提出辞别,回到岐国。 出乎意料的是李明达比她还要晚回数日。她败兴而归,意兴阑珊,一见面就开口问李云昭有没有什么办法联系到侯卿。 李云昭果断回复没有。侯卿漂泊无定,哪是那么容易联系上的。 她看阿姐一脸失望,吩咐幻音坊的弟子们在江湖上探访侯卿的下落。 李明达道:“雪儿的事情我也听说了,看形容她应当是中了蛊。侯卿不会解蛊,但能救人。他所习泣血录,能以换血之法将蛊虫引出。” 不过她找侯卿不全是为了救雪儿,更是想通过他找到另一位尸祖。她和降臣很熟识,但降臣表示她真的不清楚其他尸祖的下落。 李云昭喜道:“那太好了!”连忙加派人手去寻找侯卿,她又想起受苗疆圣蛊波及的妙成天,满含希望地问:“那妙成天也能通过换血救回么?” 李明达不忍心地泼了她冷水:“妙成天准确来说不是中蛊,而是中了苗疆圣蛊勾勒的幻术,换血是没用的。只能指望有人正确打开宝盒,那时圣蛊的影响就无法维持了。” “……好罢。阿姐,你能去瞧瞧存勖么,他脉象平稳,可一直醒不过来,我真的担心他……” 她一回来就去探望了李存勖,可他仍是毫无知觉的样子,问炎摩天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明达:“……我知道了。”起身和她一起去看李存勖。她手上扎针扎得可稳,嘴上没忘了调笑李云昭:“之前隔着面具没仔细看,原来是这样俊俏的小郎君,难怪咱们昭昭念念不忘。”气得李云昭去掐她大腿肉,李明达躲闪两下笑道:“别乱动哦,我要是扎偏了,吃苦头的可是这小子。”李云昭才气哼哼罢手,托着脸在旁边看着,嘟囔道:“我才不是只看脸啦。” “啊对对对。”李明达随口敷衍了两句,行云流水一套针法下来,她收起银针道,“往后每十日我来行针散淤,大概需三月他才能醒来,还有相佐的方子,我等会去拟定,每日两服。” 李云昭抚平李存勖微蹙的眉头,低声道谢。 “这没什么。天师府天师即将大婚,你要去凑凑热闹么?” 李云昭思考了一下:“我与张子凡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点头之交而已,亲自去祝贺不必。我派自在天和娑罗天携礼物登门祝贺。” 标题里的家翁可以看做老者或者公公的意思。 李克用武功太高了,而且他死了源源才能执掌晋国,所以必须写死他。这里稍微扩充了一下这个人物形象:很爱惜儿子,面对罡子也没有很自信,放手一搏罢了。 下次礼子登场会很生草。 第三十八回虽九死其犹未悔 李云昭怀抱着小猫枚果,有一搭没一撘地和身后神色紧绷的多闻天和广目天闲聊:“你们别害怕。”袁天罡要真想杀她,压根不必请她来藏兵谷一叙,直接闯进岐王府便是。 广目天两手交迭,放于小腹处:“属下并不畏死,只是女帝为何不同意瑶姬大人同来?” 李云昭揉了揉枚果耳朵:“……我不想让阿姐难做。” 她曳地的长裙上以玫红为底,绘着大片盛放的花团,走动间仿佛带起一片旖旎的香风,盛极的美貌让幽微的藏兵阁为之一亮。她瞧见弯腰驼背的孟婆,语调上扬地问候了一句:“孟婆?” 孟婆,也就是石瑶,她为了重掌玄冥教,又扮作又老又矮的模样。她手杖轻点,微微屈身行礼:“老婆子见过女帝。” 李云昭抿嘴一笑:“听说不良人中有位石瑶,易容之术世所罕见,不知可否引出一见?” 孟婆不动声色道:“听闻半年前乾陵一战,岐王也曾凑过热闹,不知可有什么收获?” 李云昭道:“岐王行止不定,有些事,本座知道的还没您老人家多呢。” 孟婆道:“不良人众多,有些人呐,老婆子认识得还没有女帝全乎呢。” 这几句话一聊,二人都知对方知晓自己另一重身份,不过无心戳破。李云昭这边更多一层顾虑:不良人果然知道龙泉宝盒落在她手中。 孟婆道:“咱们都是客人,还是等会儿听听主人有何见教罢。” 李云昭瞥了一眼一旁入定似的巫王:“是啊,袁天罡以信鸽相邀,我可不知道是这样大的阵仗呢。”她转向巫王,假作不认识地问道:“看这位老人家的穿着打扮,莫非是万毒窟的蛊王?”巫王身后低着头的随从,有一人身形有些眼熟啊。 巫王在太原晋王府见过李云昭,懒得拆穿她:“蛊王是我胞弟,老朽乃是巫王。” 枚果从李云昭怀里跳出,似感不详,朝巫王汹汹地喵喵大叫,巫王转过脸来,他形同枯木,连眼皮都是绀青色,甚是可怖,吓得枚果又躲回李云昭怀里。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幻音坊、玄冥教、万毒窟,要再来一个通文馆,武林几大势力那就齐聚一堂了。 “各位远道而来,本帅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李云昭自觉武功比之在汴州皇宫时又进一步,但还是无法捕捉到袁天罡的身法,一弹指顷,袁天罡便负手站在了眼前石阶上。 孟婆和巫王以及他们身后的随从纷纷见礼。李云昭兼任岐王,论身份理当不逊色于袁天罡,怎能对他屈膝,有意搪塞,对多闻天和广目天道:“本座怀抱枚果不便行礼,你们两个替本座罢。” 袁天罡长笑一声,转身道:“方今天下不宁,百姓饱受离乱之苦。诸位都是一方豪强,所以本帅需要诸位助我止兵治乱,重归大唐旗下,济世救民。诸位,以为如何?” 巫王和孟婆本就是他属下,自然满口答应,义不容辞。他又转向李云昭:“你怎么说?” 李云昭算是看出来了,巫王和孟婆是来捧哏的。她轻笑道:“当今天下唯我岐王用大唐年号,唯我岐国奉大唐正朔,不良帅对岐国的立场不必怀疑。”这个尊奉大唐有多大水分大伙都心知肚明,扯大旗作虎皮罢了。 “我三晋也用大唐年号,也用大唐正朔,可不良帅却没有把我李克用当自己人呐。” 李云昭心里叹了口气:李克用,终究是来了。 “晋王这话从何说起?” 李克用握紧了轮椅旁的扶手:“半年前,本王嫡子存勖遭奸人暗算惨死汴州,十三太保至今已去其六,本王心有不甘呐!” “你儿子短命,与本帅何干?”袁天罡此言一出,李云昭也面色一冷,随即低头抚摸着枚果,用得力重了些,枚果的哀叫在寂静的石室显得尤为清楚。 “大帅如此刻薄,也太不把本王这个盟友当回事了罢!” “哈哈哈哈,本帅的眼中,没有盟友。” “你想摊牌?” “李克用,你所图过大,留着你只会碍事!” 若是李克用半年前去了乾陵,他便有机会让晋阳公主把李克用一并除去,能省不少力气。不过么……现在他也能假手旁人除去李克用。 袁天罡话音刚落,一掌拍向李克用。李克用不敢怠慢,抓起身旁两个侍从向前一扔,暂缓袁天罡的来势。袁天罡两掌打得这俩喽啰筋断骨折、肝肠寸断,但这么缓得一缓,他落地时轮椅上空空如也。 袁天罡、李云昭和巫王三人武功或远高于李克用,或与他相去不远,一瞬间就锁定了李克用的身影。孟婆武功差他们许多,左顾右盼了许久也没发现李克用。 李克用一个翻身站到了石阶上,与袁天罡四掌相抵比拼内力,带起的罡风走石飞沙。袁天罡微讶:“原来你一直在装瘸。” 需知高手比拼,全神贯注,略一分神,略一张口都可能会泄了真气。李克用觉他内力趋微,以为他徒有虚名,大喝一声将他震开,五指成抓向他面门袭去。袁天罡偏头躲过,脸上戴的面具却被浑厚内力震落。 孟婆关心则乱,喊了一声:“大帅!” 李云昭双瞳一缩。她可不会认为袁天罡如此不济。 李克用冷然道:“天下为棋局,世人为棋子。袁天罡,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袁天罡笑道:“是么?”扑上去两掌齐出,“放眼天下,能与本帅的天罡诀相持一二的,李克用,你是头一个。”两人又是四掌相抵,胶着不动。 “本王蛰伏多年,练习至圣乾坤功,已臻化境,岂是朱友珪之流能比得了的?”言外之意自然是他李克用可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可是你本事虽大,却不能为本帅所用,本帅只好找个懂事的人来替你了。” 李克用余光瞟到巫王拿出铃铛与巫术娃娃,身后又有掌风凛然,心知不妙,想故技重施震开袁天罡。可袁天罡一直留劲不发,此刻才施展真功夫,掌力之强如泰山压顶,逼得李克用甩不脱又不敢后退,生怕内脏被震伤。 “晋王啊,你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 身后之人结结实实一掌拍在他后心,他喷出一口鲜血,正好为巫王施展本事提供了引子。他惨然道:“堂堂不良帅,竟也要玩这种背地偷袭的小伎俩么?” “晋王放心,本帅要你死,只要假手你儿子就行了。”袁天罡可怖的脸上带着瘆人笑意,叫人如堕深渊。他又加了一成功力,轻松震开元气大伤的李克用。李克用扶着膝盖半跪在地上,微微调息后又想攻击偷袭之人。 巫王一晃铃铛,便让他举起的手掌再没法往前一步。他被李云昭提醒以来,一直小心防范巫王,可此刻受伤呕血到底给了巫王可乘之机。偷袭之人一翻掌,以至圣乾坤功的手法袭来,扼住了李克用咽喉。李克用受巫术和掌力两方夹击,无法还手,又认出了此人的功夫:“你……到底是谁?” 头顶倾泻的一线天光照在袁天罡身上,只映得他衣襟上掌毙二人飞溅的热血更加鲜艳:“哈哈哈哈!怎么,父子重逢,晋王不高兴么?” “什么?!” 袁天罡从完整的石床上抓下两块碎石充当暗器,打断了李克用双腿髌骨:“本帅还是习惯晋王瘸腿的样子。” 李克用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在场诸人皆是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但瞧见李克用一代王侯落得如此收场,不能不心生恻隐。李云昭爱莫能助,不忍直视,捂住枚果眼睛微微偏过头去。孟婆亦是心软,摇头叹息。 李克用颤抖着手摘下了眼前之人的面具:“你?!” 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都认出来了,这背后偷袭之人正是被认为早已身死的李嗣源。他躲在外头风吹日晒,脸却没瘦,李云昭瞧见他没完全遮住的脸就隐隐猜测是他。 “晋国由我执掌,义父可放心去了。”李嗣源面相不正,说这番话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叫人心生厌恶。 “李嗣源!”李克用咽喉受制,说话有气无力,他咳了两声道:“纵使本王活不过今日,也有李星云陪葬!袁天罡,你终究还是输了。” 袁天罡嘲笑道:“李星云武功是本帅亲传,就凭一个李存惠,也想杀他?” 什么?李云昭回忆了下在太原的日子,“李存勖”正式下葬前几日,她确实没看见通文馆排行十一的李存惠,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 “你……你怎么会知道。”李克用问完反应过来自己这个问题愚蠢了些,对巫王道,“你……果然是你,背叛了我。” 巫王收起铃铛,诡秘一笑。李嗣源不欲多废话,下重手扭断了李克用的颈骨。 瞧着李克用死不瞑目的尸身,李云昭心头寒意阵阵。客观来说,在场并非袁天罡心腹的只有她一人(李嗣源不予置评),袁天罡是不把她这女流之辈放在眼里,但杀李克用这一举动未必没有杀鸡儆猴之意。她若是将来起了异心,必定要忖度忖度自己有没有李克用的功夫,能不能抵挡住袁天罡三拳两脚。 然而……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里和动漫相比没有改动,但女帝心情更为复杂,一方面她与李克用同为藩王,他的死亡令女帝有兔死狐悲之感,另一方面李克用是李存勖的老父亲,女帝心里总有些不好面对,还有一方面就是女帝这个人愈挫愈勇,罡子有敲打敲打她的意思,她就更要对着来。 虽然动漫里可能是因为女帝没有野心,或者说制作组存在一些不好描述的倾向,但总之罡子这个人对女帝算有点怜香惜玉,没有直接为难她。当然了,大家看他对上官云阙和石瑶的态度也能看出,差别对待挺大。啧啧啧,男人。 第三十九回总为浮云能蔽日 袁天罡高坐正中主位,有条不紊地向孟婆和巫王发号施令,令他们一个重组玄冥教,一个约束万毒窟。 李嗣源脱掉了外头万毒窟的伪装,仍是一身儒士打扮,只是袖口鲜血犹热。袁天罡对他道:“至于通文馆嘛,就麻烦晋王收拾局面了。” “是。”李嗣源低头毕恭毕敬,手腕间一圈白玉和青玉制成的珠子,打扮得比以往精致富贵了不少。 李云昭见袁天罡并不朝自己多言,好奇他是认为自己必然会站在李星云这边呢,还是压根就不重视她的立场? 袁天罡道:“天下战乱不止,本帅布局多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李云昭出列问道:“请问大帅,东风何在?” “李星云是大唐龙脉,有他竖旗,大唐兴复指日可待!”说到这最后一句,他语调显出难得的激昂来。 李云昭漫不经心道:“我可听说那小子,现在是不问天下事,只想醉卧美人膝呢。”不是她对李星云吹毛求疵,只是她的王兄与情郎在他这个年纪早已崭露头角,极具盛名,而她自己及笄之后承王兄志,忝列诸侯,将岐国治理得也算井井有条,致使她看李星云除了一身血脉,别无优势。何况真要细究血脉正统,阿姐太宗嫡女的名号岂不比他响亮百倍? 她能将李星云视作后生,视作友人,但视作君王就是强人所难了。 “而据本帅得到的消息,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李云昭拿不准他在打什么哑谜,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孟婆、巫王,他们脸上并无异色,明显是知道这个“有人”是谁的。 李云昭回到岐国,李明达捏着她的肩膀好好打量,见她没有受伤才吐出一口气。李云昭同她说了李克用死时的情形,拜托她先不要和李存勖提及此事。 李明达点头道:“自然,而且他没醒呢,放心罢。” 李云昭:……到现在没醒,实在让人放不下心啊! 李明达收拾衣物:“我要回沙洲一趟。归义军将领决定对河西回鹘用兵,请我回去主持大局。我拟毕其功于一役,此战之后,归义军就将与岐国接壤。”也算是全了议潮公心愿,重归唐土。 李云昭点点头。此时回鹘势力四分五裂,不复中唐时期耀武耀威,归义军骁勇善战,又是厉兵秣马数年,兼有李明达指挥,胜算极高。她很少过问归义军的事,这时多问了一句:“阿姐不在时,谁在统领归义军?” 李明达用一种怒其不争的口吻道:“是议潮公的后人,一个豪迈果敢的小姑娘,论年纪比李星云还小点呢,你看看她!人家的孩子多优秀!”袁天罡和阳叔子,一个暗里一个明里,不知道都教了点什么东西,把李星云教导得一点乃祖之风都没有。 李云昭自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有点不大能体会她的心路历程,也没觉得李星云有那么不好,但考虑到她辈分足够大,说两句李星云也没什么。 李明达撇撇嘴,取出一封信交给她:“这封信替我转交给李星云。” 李云昭掂了掂分量:“……阿姐,你这里面塞了什么东西,这么厚重?” 李明达瞟了她一眼:“你要拆开瞧瞧么?” 李云昭笑道:“我可不会乱动阿姐的东西。” 李明达似乎有些遗憾:“好罢。我的书房里放了从《史记》到《南史》《北史》的十五部正史,还有……”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自己编纂的《唐书》,文笔拙劣,恐贻笑大方,但内容绝对详实可靠,我向不良帅考据过的。你有空都可以读一读,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嘛。” “还有我整理好的一些手札,里头有一些我了解的巫术、蛊术的来历和解法。打起仗来,音信难通,你若是碰上什么棘手的苗疆来客,不妨在手札里头找找克敌之法。” 李云昭耐心地听她絮叨,把头靠在她怀里,温柔道:“谢谢阿姐。” 总为浮云能蔽日李云昭自记事起就只有哥哥一个家人,她的生命里没有过母亲、姐姐、师父这样的女性长辈,李明达的出现无疑填补了这块空白。 李明达走后,李云昭下令命西北边防将士不得松懈,如有回鹘移民不要放入。河西回鹘南面是吐蕃,北面是契丹,如果他们不想被穿了琵琶骨做苦力,那就向北去投奔契丹罢。 夏末的风吹开菡萏沉烟,幽香清绝。李云昭拿着龙泉宝盒出神琢磨,听到阳炎天禀报黑无常求见。 “让他进来。” 黑无常一进门就感受到幻音坊布置雅致,和玄冥教总舵大相径庭,腹诽孟婆也是个女人,怎么审美还不如雄雌莫辨的岐王。他下拜道:“黑无常参见岐王。” 妙成天昏迷不醒,自在天和娑罗天去天师府贺张子凡新婚,还没回来,幻音坊只剩六位圣姬,此刻分立左右。她们一听黑无常叫破女帝身份,视线齐齐落到他身上。 李云昭大方承认:“黑无常果然聪明,也难怪鬼王都栽在你的手里。”朱友文命黑白无常寻找九幽玄天神功遗失的下卷,结果却是朱友文走火入魔,黑白无常习得完整功法,这是怎么一回事,明眼人一看即知。 “岐王过奖。在常昊灵眼中,岐王和女帝仍是两人。” 倒是乖觉。李云昭轻呵一声,把手上宝盒掷出帘外:“给你半柱香的时间,解开里面的圣蛊,带着你的人走。” “常昊灵斗胆,想要先见人。” 多闻天怒喝道:“你没有资格和女帝讲条件!” 黑无常不理会她,等着帘后李云昭的表态。李云昭挥了挥衣袖:“带上来罢。” 玄净天拉扯着摇摇晃晃的白无常踏入殿中,嫌恶地把人往地上一推。黑白无常害得妙成天险些自刎,至今昏迷,玄净天怎能给白无常好脸色。 黑白无常相看泪眼。黑无常扭头道:“解雇之前,常昊灵还得要您一句话。” “说。” “解蛊之法虽是从万毒窟所得,但能否成功,尚未可知。倘若解不开圣蛊,常昊灵愿以一死换常宣灵一命,为我收尸。还请岐王应允。” 白无常激动叫道:“你若中蛊自缢,我绝不独活!” 黑无常向她使了个眼色,喝道:“住口!” “哼,真是兄妹情深……”李云昭想起了某个人,哼笑道:“你死了她的命毫无价值。本座答应了。” “多谢岐王。”黑无常两指成诀,口中念念有词,李云昭看他解蛊手势有模有样,心中起了几分期盼。 宝盒开启,发出奇异的粉紫色光芒。玄净天喜道:“成了么?!”然而,黑无常眼中无神,手里的宝盒摔在地上,他背着的手运起九幽玄天神功,毫不犹豫朝自己天灵盖拍落。 白无常哀声大叫:“大哥!”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到黑无常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抱着他的身体放声大哭。多闻天和广目天上前也探了鼻息:“真的死了。” 白无常恶向胆边生,一抓抓向多闻天。她连日牢狱之苦,委顿不堪,这一抓实在没什么力道。多闻天偏头躲过,喝道:“找死!”她一脚把白无常踹开老远,扑上去想继续补一掌。 李云昭制止了她:“住手。白无常,活着不易,若你再找死,我如你所愿。” 广目天俯身想捡起龙泉宝盒,白无常奋力抢过,又抱起黑无常的身体狂奔出殿。广目天想要追回宝盒,被李云昭叫住:“不必追了。” 广目天急道:“女帝!” “黑无常以假死换来宝盒,也算没白来一趟。万毒窟这区区小伎俩也就骗得过你们。记住,龙泉宝盒已被黑白无常带走,我幻音坊从此再无此物。”李云昭一派优哉游哉,还随口奚落了几位圣姬。 广目天不甘心:“是,可是宝盒就这么被……” 李云昭道:“我可没说白无常带走的是真宝盒。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只需要不良帅相信我手上没有龙泉宝盒就足够了。”这点小花招也许骗不了不良帅多久,但能拖一日是一日。 连愁眉不展的玄净天都笑了笑。是啊,以女帝之能,怎会让白无常就这样逃脱出去呢。她们还真是杞人忧天。 李云昭一甩袖子:“众圣姬听令,幻音坊上下全力捉拿黑白无常,夺回龙泉宝盒。”众圣姬听令而去,带着各自下属行动。李云昭见玄净天还站在殿中,心系妙成天,泫然欲泣。 李云昭宽慰道:“玄净天,你的心思本座明白。本座一定会让妙成天平安醒来。不过,你往后行事不可出于义愤,滥用私刑。”黑白无常行事乖张,作恶多端,自有天罚,不必脏了幻音坊姑娘们的手。 九幽玄天神功至阴至邪,和男子阳气相悖,对女子影响小些,但也会阴损子嗣。想想冥帝那副尊容,她可是很期待黑白无常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禀报女帝,通文馆李存礼求见。” 离乾陵夺宝是经过了六个月,但和礼子上一次见面只过去了一个月。 第四十回青丝半绾慵倚床(h) “阁下不回去侍奉新主,来我幻音坊做什么?”李云昭不等李存礼见礼,懒洋洋就开始发难。 李克用和李存勖打下的江山,倒是便宜了李嗣源,哼哼。 宽大的袍袖遮住了李存礼下半张脸,藏住了他微微勾起的嘴角。他手上礼数做得周到,眼睛却不大规矩地隔着珠帘去瞧后头影影绰绰的美人倩影。 “大哥出任晋王,存礼自然高兴。只是存礼思来想去,有一桩事总是放心不下,特来请教岐王殿下:当日二哥在汴州遇刺,岐王当真不在场么?” 李云昭摸了摸鬓间的珠花:“本王在潞州时已说得很清楚,存勖遇刺那日本王尚未到汴州,阁下若怀疑这个说法,大可以去查汴州的入境记录。”幸好当日阿姐想得周到,二人并未以真面目示人,在汴州怎么查也查不出问题。 李存礼早料到她依然是这副说辞:“呵呵……岐王殿下还真是……坚定不移。不过,”他不慌不忙,语出惊人:“前几日我亲自打开了二哥的棺木,殿下想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么?” 李云昭勃然大怒,手上一用力,将好好的明珠捏碎成了齑粉:“你!他好歹是你二哥!你怎可如此对待他身后事!” 她心里惊异大过愤怒。她对阿姐的易容手法略知一二,用在死人身上会大打折扣,因为死人的尸腐之气会无可避免地侵蚀人皮面具。这样一来面具顶多能撑五到七个月,具体情况还要视下葬的时间、季节等多重因素。她一直在太原等到下葬之后才走,就是怕中间有人开棺验尸,发觉不对。 李存礼这样胜券在握的口吻,不必多想也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十三太保面不和心也不和,但她没想到李存礼能狠心至此,竟让兄长身后事也不安稳。 她半抬起上身,手撑着脑袋,压下怒火与焦虑:“本王也很好奇阁下看见了什么。若是……存勖仍活在这世上,那真是上苍垂怜。” 她这话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温柔,真似怀春少女想到情郎时的柔情蜜意,暗暗又撇清她自己:李存勖是生是死,她并不知情。 李存礼听她的答复仍是滴水不漏,起身撩起了碍眼的珠帘。李云昭半坐起来,放下裙摆遮住了裸露的大腿:“滚出去!” 李存礼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一手搭在她躺卧的榻上,与她平视:“这身女儿家装束想来二哥已瞧过许多次了,殿下何必害羞?存礼没有证据表明二哥就是为殿下所救,可若是将此事禀明大哥……殿下觉得大哥会怎么做呢?” 李存勖不死,他就是李克用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李嗣源这个晋王之位就坐不安稳。李嗣源心狠手辣,必然会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不用旁人出谋划策,他也会第一个怀疑到她头上。 李云昭起了杀心,掐住李存礼下巴慢慢抚摸,柔声道:“这么说……你还没有告诉过李嗣源你的发现?”这里是幻音坊,她要想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一个人,可太容易了。 李存礼凝视着她,眼中殊无惧色,甚至抬起头,让她的手滑到了下面更为脆弱的脖颈:“殿下的神情可真叫人害怕。存礼确实还未和大哥提起过,也许往后也不会提起。殿下武功绝顶,若想在这里取走存礼性命,也只好任君施为。不过存礼来凤翔时吩咐过下属,若我月末还未回去,便让他们禀告大哥。” 到最后殊途同归。 李云昭甩开手,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一个精于谋算的礼字门门主!阁下今日是来消遣本王的么?” 这么一想袁天罡算是给了自己几分薄面,没上门找不痛快。 李存礼不卑不亢:“只要殿下答应存礼一事,二哥的事情存礼保证守口如瓶。”不上报大哥,不代表对二哥网开一面。如今二哥无权无势,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原来是找她做交易来了。李云昭讥笑道:“这就是所谓的对李嗣源忠心耿耿?你说说看,是什么事?” “我想……殿下如何对待二哥,也如何待我。” 李云昭一掌按在他肩上,掌力一吐便能震碎他的肩胛骨。她仔细端详眼前的男人:月眉螓首,温润如玉,丰采高雅,眼底不知是假意的温存还是真心的寒凉,在她生平所识男子中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可惜,不知到她这发什么疯。 她沉吟片刻,仍是不得其解:“你就这样恨存勖么?想羞辱他?还是说,你以为这样能让我不适?”她和存勖有过肌肤之亲,一样对他……哎,是这个意思么?还是说这小子是想找自己谈情说爱?不应该啊。 不管是哪个,存勖是一定会在意的,可她不在乎贞洁不贞洁,不然也不会未婚同房。似她这等身份,私下里风流一点也没人敢说。 李存礼将她的裙摆向上推,涂着浓艳蔻丹的脚趾像是娇嫩的红色花瓣,白皙莹润的大腿在烛影摇红下蒙着一层珠光,他亲了亲大腿内侧的嫩肉,让她不适应地蜷起了腿。 他抬头微笑:“殿下……您难道真的对自己魅力一无所知么?” 他对李存勖确实十分嫉恨。李存勖确非纨绔子弟,但能压他们这些晋王义子一头,无非是投了个好胎。父母亲友为他百般筹谋,他的前路坦荡光明,更得……李云昭倾心相爱,为他甘冒奇险。 明明他比李存勖更早见到李云昭。 他把她的腿微微掰开,解开衣带,一手探进裙底,见李云昭神色疏离,没阻止他,他叹了一口气,口吻谦卑:“我来侍奉殿下。” 他练的是剑身柔软如绢的软剑,比普通长剑还难练上几分,指腹亦有留下的薄茧,长指在她最脆弱的地方勾划轻挑,拨开两瓣柔嫩的阴唇,里头包着一个红润挺立的小尖芽,像是拨开层层迭迭的花瓣,裸露出里头小小的花蕊。 他用指腹贴着阴蒂厮磨,感受到这里慢慢湿热起来,无助地,瑟瑟地颤抖着。 真可爱。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出来的。 李云昭眼角点红春色嫣然,横他一眼媚态微生,本就绝世美貌的风姿,更增华瞻,让人不觉瞧得呆了。 李存礼将手指探入穴口,其他的手指伴着进出的动作抚摸着她的腿根,里面又热又暖,手指在里面打转的时候碰上甬道两边的嫩肉,带得她腿根微微打颤。 李云昭茫然一片:真奇怪,她对李存礼没什么感想,顶多喜欢他这张脸,为什么和他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身体还会觉得很快乐呢? 李存礼没有给她机会多想,他的手指揉到某个格外刺激的点上,将她体内的情潮推向顶点,她脑内空白一瞬,身体里流出一大股汁水。 李存礼抽出手指,捻了捻黏腻淋漓的汁水:“殿下这不是很快乐么?” 他放下了束发的冠帽,银发荡下,修饰得面容柔和了许多,像藏于深山的皑皑玉华,埋于海底的皎皎明珠。神态也不严肃恭谨,终于能看出他实际年龄比李云昭还小两岁。 他倾身想含住她的唇,却被她偏头躲过了。他直勾勾看了她一阵,执起一卷发尾吻了吻。 他把手滑下去,解开她被卷起有些发皱的长裙,从她的脖颈吻到胸乳,白腻精致的锁骨上吮吸出了大片红印。她长长的锦缎似的长发也披散下来,漆黑的、亮银的发丝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用阳物顶开了她绞起的双腿,磨着潺潺流水的小穴,在肉缝间来来去去地磨蹭,用轻柔带欲的声音问她:“殿下,你想要么?” 李云昭被一种奇异的羞耻心席卷了,这里是她平日颁布号令的大殿……她宁肯咬着手腕压住嘴边的呻吟,也不肯向他低头。 他们之间最先难耐的总是李存礼。他侧身搂住她,阳物撑开穴肉,一点点挤了进去。穴里柔软湿滑,硬挺的阳物被包裹着,推搡着,上头盘结的青筋凸出得更明显。阳物紧紧和嫩肉挨挤在一块,在抽插中,发出不轻的水声。 他掐着她胸前小而坚硬的两颗,用指尖刮弄了几下,让它们充血鼓胀起来,又秀气又靡丽。她上下一同失守,喘息着道:“你……很熟练嘛。” “也许男人对这种事都能无师自通。”李存礼在她背后挑了挑眉毛,不怀好意问,“莫非二哥在殿下这里表现得很差么?” 李云昭不明白到这个地步,他怎么还能称呼存勖“二哥”。她有意给他找不快活:“两情相悦的床事自然更得鱼水之欢。” 李存礼身下猛然用力,大而圆润的顶端狠狠抵入了宫口,柔嫩无比的肉被推拒开,棱角在宫胞处轻轻戳弄。一阵酸意从腹部弥散至全身,逼得李云昭尖叫了一声。 “看来殿下对存礼还是不满意啊。”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不满的情绪,倒像是带着几分包容的无可奈何。 他一手捉起她脚踝向上提,方便他侵入得更深些。抽插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激烈,腰背的肌肉绷紧又放松,淡青色的经脉在白皙的肌肤上浮动。 到了最后,李云昭觉得被抬起的腿可酸了,以前练功扎马步可不用保持这么久时间。过了许久,她才感受到他抽身出来,浊白的精液射在垫在身下的凌乱衣物上,久久才倾泻完全。 李云昭有点疲惫地眯起眼,昏昏沉沉中也不知何时李存礼帮她处理好狼藉黏腻的下身,何时帮她穿上衣裙。 李存礼揉了一下她沉睡时依然红润的唇,没有补上之前那个不被允许的吻,像是叹息,又像是发笑:“殿下呀……” 也罢,来日方长。 想不到吧,礼子一上来就是这样的戏码!这次他不掘星云的坟,所以让他去掘了他二哥的。 女帝和礼子先走肾后走心,感情要大进展可能得动漫第五季的时间线。 礼子官设身高188,哥哥官设196还是197,侯卿200……不得不说,还得是你啊官方。 第四十一回身多病痛思故里 李云昭醒来时,李存礼已经离开了。 她对着镜子慢慢梳理着打卷的头发,好奇李存礼在身旁,自己怎么能睡得安稳。她看了看肩头披着的外衫,是自己的衣物,也许是玄净天她们为自己披上的,也不知道她们来时有没有和李存礼照面。 “女帝,世子殿下醒了。” 李云昭欢喜之余有一点点心虚:“嗯我知道了,我换身衣服就去见他。”她照镜子时留意到身上有欢爱的痕迹,不得不换了身保守的长裙。 李存勖看见她时眼神一亮,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李云昭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身边,不用力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强硬地按着他躺下:“躺下!你伤得这么重,还不能下床走动!” 李存勖假装咳嗽了两声:“我们岐王殿下,好凶啊。这是在凤翔岐王府罢?难怪。” 李云昭凶道:“哼,你知道就好!来了凤翔,就要乖乖听我的!”说完这两句她就维持不住强凶霸道的气势,伏在他肩头闷笑,笑着笑着眼中含泪。 “不和你闹啦。存勖,你昏睡半年多,我,我真的很担心。” 李存勖感觉到肩上微有湿意,轻轻揽过她:“对不住,是我的错。我应该听你的话,不要那么急着称帝。” 那时候当真是鬼迷心窍,想要登临绝顶的野心盖过了理智和爱人的劝告,直到遇刺那一刻才发现镜心魔就是安插在身边的不良人,只是,悔之晚矣。 李云昭支起身体,隔着包扎用的软布轻轻抚摸他腹部和胸口的两处致命伤,怜惜地问道:“你……还疼得厉害么?” 李存勖吻了吻她的眉心,含含糊糊道:“疼的,但只要阿昭同我亲近……” 李云昭变脸飞快,笑眯眯地揪了揪他的耳朵:“嗯?” 李存勖立刻正经:“没,没什么。我的事情我父王知道么?” 李云昭脸上笑容一滞:“……我传信告诉他了,你不妨在我这养好伤再回去,也好避一避风头。”他的伤势才刚有好转,不好给予他太大打击,万一伤势恶化怎么办。晋国的事情……之后再与他说。 李存勖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他清楚自己若不快点好起来,只会是爱人与父亲的累赘。 李存勖虽然才苏醒不久,但精神却很好,与她说笑了一会儿也不觉得困倦。他握着李云昭的手,细细打量她的穿着:石榴红的长裙上金丝闪烁,头上发髻如云,金簪宝钿珍珠花熠熠生辉,手腕上带着一对白玉跳脱,轻薄的袖子下隐约可见上臂的琥珀臂镯,衬得容貌威严和娇艳并重,极其耀眼。 他真诚夸赞:“阿昭很适合盛装打扮。”他拨弄了下爱人手腕上的跳脱,“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①” 女孩儿家哪有不爱打扮的?李云昭在岐王府内一向打扮得富贵华美,本来不觉得如何,一听情郎夸奖,面上矜持,心下欢喜。 门外自在天和娑罗天犹豫再三,敲门求见。李云昭本不想被人打扰,但转念一想存勖和张子凡也算有几分香火之情,他也许也想知道好大侄子的近况,就让她们进来。 自在天进来第一句话就让他们始料未及:“女帝,世子,李……李公子杀害了天师府祭酒真人!” 这怎么可能呢?祭酒真人许幻是张子凡的母亲,以李星云和张子凡的交情,怎会无缘无故谋害她? 李存勖啧了一声:“这小子……非得闹出点事儿么?” 李云昭脸色凝重:“你细细说来。” “是。本来我们去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张天师听说我们是您派来的,”自在天顿了顿,瞥了眼李存勖,“说您和他二叔……交好,也是他的长辈,待我们格外客气,还邀请我们留下观礼。” 李存勖笑道:“我这贤侄,还懂得尊重长辈呢。” 李云昭犯嘀咕:她没比张子凡等人大几岁,怎么感觉被叫老了呢? “可是大婚那日横生变故,祭酒真人遭人暗算,李公子看过后说是中了晋星刺上的毒。好在张天师那里还留有一些解药,服下后真人脸色有所好转。我们俩和倾国倾城,一开始都怀疑……是那个和李公子一起来的李大白下的手。” “李大白?”李云昭思索了一会儿,“江湖上有这号人物么?” 百年前的青莲居士李太白人人皆知,这个李大白比李太白少一点,听上去就有点好笑了。 李存勖道:“他是我的五弟李存义,李大白是他自己取的名字。在我这些个义兄弟中,他是性格最和气,最好相处的那个。他和李嗣源素来不睦,早早脱离了通文馆,不愿受人指使。我不信他能做出这种事来。” 何况五弟顽童性情,和张子凡很要好,绝不能谋害他的母亲。 李云昭道:“我也听闻过李存义其人,快意恩仇,风评极高,我也不能相信他会谋害真人。自在天,你接着说。” “陆姑娘衣不解带地照顾真人,一天夜里她突然来找我们,说真人的内力消散掉了,她中的不是晋星刺,而是华阳针!” 华阳针法是袁天罡的独门武功,而他只教过李星云一个弟子。袁天罡本人不会千里迢迢来天师府杀人,还丢人地留下破绽且没得手。这么看来凶手似乎就是李星云无疑了。 李云昭道:“这倒是奇了,李星云性格仁懦,不会对好友之母痛下杀手的。” 李存勖微酸道:“你很了解这小子嘛,这么偏袒他?” 李云昭有点无语:“……我这是就事论事。等等,雪儿没和李星云一起么?” 自在天摇摇头:“属下并未看见她。李公子说把她安置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张天师大婚完一起去接她。” “不对劲。”李云昭指出这里的疑点,“雪儿如今那个样子,李星云不可能放心把她抛下,自己去天师府庆贺。况且天师府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前往庆贺的都是他们的知交好友,为什么会不带上雪儿呢?” 李存勖凉凉道:“也许李星云变心了呢。” ……她现在确信存勖看李星云不顺眼了。如果说自己看李星云抱着一种丈母娘看穷女婿的挑剔(?),那存勖是为什么? 李云昭一时没有头绪,追问道:“结果如何?真人醒过来了么?” 自在天道:“天师府皆以李公子为敌,张天师念兄弟之情放走了他。真人内力消散,人却无碍,醒来后……指认李公子为凶手。” 李云昭把思路开拓到易容术上。如果天师府内的“李星云”是他人假扮的呢?那这个人必须本身年纪、外貌、本事都和李星云相似,才能这么久不露出破绽。这个人会华阳针法……必然得和袁天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袁天罡的那句“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指的就是这个人么?那他派出这个人想要做什么呢?真的李星云又在哪里呢?最重要的是,雪儿呢?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纷乱如麻,眼前迷雾重重。 自在天道:“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孟婆携黑白无常回归,逼走钟小葵,杀死水火判官,重掌玄冥教。” 李云昭道:“此事我早有预料。这样看来他们从幻音坊抢去的龙泉宝盒,也该交给孟婆了。” 李星云、张子凡等人虽然不知乾陵中相助他们除掉鬼王的是何方神圣,但感念其人出手相助,对外宣称是宝盒中的苗疆圣蛊杀死了鬼王。一来报答这位神秘前辈,让“他”清净清净,二来让那些想要宝盒的人好好掂量自己的斤两。 孟婆是不良帅心腹,更该知道圣蛊的厉害,不会贸然开启宝盒。 李存勖插话道:“黑白无常竟有这般本事,能从你这夺取龙泉宝盒?” 李云昭朝他微微一笑,他反应过来,回之一笑:“是我问得蠢了。” 黑白无常武功再高也越不过阿昭,更不可能在她的地盘带着宝盒全身而退。眼下这般,只有可能是阿昭有意为之,祸水东引。 “他们取走的是假宝盒。什么时候能发现,就看他们的本事了。自在天,你退下罢。存勖,”她羞赧一笑,盛放的美貌足以让人神魂颠倒,说出来的话却可怕得很,“我要为你施针了,手法也许有一点点不熟练……咳咳,你要眼睁睁看着还是闭上眼?” 李明达去沙州前,没忘了把行针的手法教给李云昭。李云昭精通点穴之法,穴道是认全了的,但力道掌握得可能会……嗯。 李存勖:“……”他在战场上受的伤大多是轻微的皮肉伤,根本不怎么疼。最严重的还是被镜心魔和那些伶人捅的二十几剑,一开始痛得厉害,后来痛到极致反而麻木没感觉了。看看阿昭铺开的一把泛着寒芒的尖细银针,他视死如归自暴自弃闭上眼,硬气道:“……没事,你来罢,我信你。” ①出自《洛神赋》 不对劲,很不对劲,我怎么觉得世子像是拿了什么病弱女主剧本。 第四十二回天生我材必有用 “相呴相济,玉汝于成。雪儿,你心里放不下李星云,又为何回来呢?”李云昭摸了摸姬如雪下颌、眉骨、鼻翼,确认没有易容是本人后才悠悠发问。 跟随自己多年的小姑娘和外头的男人跑了,这让当初的她可是极为恼火的。 可随即雪儿为保护李星云万箭穿心,命悬一线,而李星云也不负她,历经千辛万苦救回了她。这样双向奔赴的深情厚谊,似乎由不得外人置喙。 姬如雪低下头:“他如今与不良帅已成针锋之势,我在……只会误他。”她蓦然跪下,“属下恳请岐王,不吝相助。” 李云昭背对着她闭了闭眼:“抬头。”她运内力一吸,姬如雪的佩剑素心剑脱鞘而出。她反身一剑指向姬如雪眉心,强大的剑气在地砖上披洒一地银霜,激荡起满院的落英:“如今,你是李星云唯一的思量。你死了,便再没有人能轻易牵制他。何况,你怎么能肯定本王心里没有存着与不良帅一样的心思呢?” 挟天子以令诸侯,握敕令以至四方。李星云当日在客栈斥责她与李嗣源,以汉献帝作比,不是没有道理的。 姬如雪目光上移,望着通身银白的长剑:“属下知道岐王是怎样的人。” 您不会这样做的。 李云昭别过眼去:“姬如雪,你不该来找本王。与不良帅为敌,必死无疑。我保不了你。” 姬如雪目光坚定:“只要岐王答应帮助李星云,我愿意,”她阖上眼,“再死一次。” 李云昭沉默一瞬,挽了个剑花随手将素心剑掷出,正好归剑入鞘。 “岐王保不了你,但你是幻音坊的人,女帝保你。”她屈起手指敲了敲石桌,“坐下罢,别让人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还能怎么样呢?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小姑娘。袁天罡令人生畏,但自己注定与他不对付,也不怕多得罪他一点。 姬如雪不意岐王如此护短好说话,十分感激,手足无措,期期艾艾道:“属下,属下谢过岐王。” “雪儿,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想清楚,你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要将‘李星云的女人’‘幻音坊的杀手’这些称号放在比‘姬如雪’更重要的位置上。”雪儿当初会为了阿姐一句话拔剑自刎,也会为了李星云不惜生命,重义轻生固然难能可贵,可那不是她想看见的。 你不能为别人而活,你必须先是你自己。 “我给你选择的机会,希望你能出于本心做出选择:一是脱离幻音坊,我依然会予你庇护,等李星云足够强大,可以来我这接你;二是你仍归我旗下,我会给你指派任务,让你远远地避开不良帅与李星云的争执。” 乍一看好像还是从李星云和幻音坊二选一,但选择权交在了“姬如雪”手中,意味就大不相同。 一石激起千层浪,姬如雪心思如潮。她一直仰慕女帝这样的女子,乱世为王,庇护一方。在刚认识李星云那会,她也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不想着建功立业,却贪恋温柔乡,真是没出息。可逐渐地,她看着李星云一路颠沛流离,诸多不易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想着,如果他不想经纶世务,想归隐田园,作啸山林,那也很好,所以她愿意陪着他去挣开名为宿命的大网。 可现在,姬如雪最需要的不是李星云,李星云最需要的也不是姬如雪,他们劳燕分飞,是为了日后还有机会再见。 岐王府内,女帝面前,她拾起很久以前……啊其实也不算太久远,自己的期盼,效忠女帝,保卫岐国。 “属下选第二个。” 不是为了讨好女帝,不全是为了保护星云,更多的是为了……她是姬如雪,她有追求自己所想的权利。 “你会后悔么?” “绝对不会。” “好罢。和我说说你这几月来的遭遇,天师府中那个‘李星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姬如雪性冷少语,让她来讲这几月来不下万字的动魄惊心真是难为她了。等她不大习惯地长篇大论完,李云昭道:“原来如此,那个假李星云果然是不良帅派来的,他想要通过泣血录的换血之法夺取李星云的血脉……这可想得岔了,皇帝之所以为皇帝,不凭血脉尊贵,而在人心所向。” “你去见她罢,她会告诉你,你该怎么做。”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女帝,毕竟李云昭现在的身份是岐王。 姬如雪:“……是。”她心里默默吐槽女帝和晋王世子不愧是一对,都热衷演戏。明明幻音坊弟子都知道女帝就是岐王,她还要刻意区分一二。 “姬如雪参见女帝,女帝万福金安。” 李云昭换回女装,手上拿着龙泉宝盒:“姬如雪,岐王位尊李氏王侯,多少受制于不良帅。岐王不能做的事,只能本座代劳。如今,只有一个办法能保下你。” 姬如雪看着幻音坊中熟悉的殿阁,甚是怀念:“请女帝明示。” “离开中原,去苗疆替本座办一件事,去寻一个人。” “谁?” “我的兄长,李茂贞。” 姬如雪吃了一惊。她知道女帝真实名讳,但一直以为“李茂贞”是女帝男装出现时的化名。不要说是她,就是许多早就来到幻音坊的姑娘,也快忘记了女帝的这位兄长。 李云昭摁紧盖子,掷出手中的宝盒,宝盒在姬如雪面前停滞一会儿,落入她的怀中:“龙泉宝藏的下落就在这盒中,守护宝盒的就是绝迹中原的苗疆圣蛊。十万巫蛊十二峒,十二峒岭难寻踪。雪儿,你可曾听说过?” 姬如雪茫然摇摇头。她这两年来闯荡江湖,见识长进,但没有听说过十二峒之名。 她不知道,调动她体内最后一丝阳气的蛊虫,正是来自十二峒。 “这是十年前他离开岐国时,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李云昭用金粉修饰过的眼睫盈盈低颤,提起兄长时的语气,怅然若失中带着温柔眷恋。 时光终究会磨平一切。起初的怨怼不解到现在几近于无,只剩下对王兄这个人的思念。“就让这天下去争罢”,他当年应该不会想到,这龙泉宝盒,最后是落到了他妹妹手上。 姬如雪道:“女帝,这十二峒究竟是什么地方?” 李云昭道:“十二峒,那是苗疆最神秘的组织,鬼神莫测,甚至中原的不良人都要惧他几分。传说十二峒的峒主,是可以媲美不良帅的存在。当然,这不可信,除非那些峒主也通过某些手段,获得了非人的寿命。” “这么说,这位殿下已经离开了十年?”对姬如雪来说,李云昭就是唯一的岐王,这一下子告诉她岐王李茂贞另有其人,她实在无法适应,只能含糊称之为“殿下”。 “这十年来他杳无音讯,有的时候我都快忘了他啦。”她的声音中柔情逐渐褪去,“但他是我们与不良帅这场战争胜利的关键。” 姬如雪捧着宝盒好奇地看了看:“如今宝盒在幻音坊,不良帅不知道么?” 李云昭道:“我的兄长虽未参与过龙泉宝藏的埋葬,但在设计宝盒的匠人殉葬前,从他那里得到了最早试制的宝盒,这空的假宝盒一直在我手里。直到乾陵一战,龙泉宝盒现世,我夺下宝盒,先让黑无常寻找解蛊之法,后又纵容白无常抢走我手中的假宝盒。只要他们还活着,世人就会相信幻音坊已无龙泉宝盒。去罢……把我的兄长带回来。”她拿出一卷画轴给姬如雪,“这是他的画像。” 十二峒莫测高深,凭姬如雪一个人,恐怕三年五载都找不到门户。而她的兄长……也许是兄妹连心,她猜测他一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毕竟半年前乾陵一战天下皆知,苗疆僻处西南,消息走得再慢也该收到了。 总结来说,她只是想让雪儿躲开不良帅的视线。 姬如雪放下宝盒,接住画卷:“属下领命。” 她打开画卷看了看,边缘有一些泛黄了,但笔触鲜亮如新。画卷中的男子二十来岁的样子,剑眉星目,霞明玉映,相貌与女帝有五六分相似。 侯卿看着焊魃贤惠地下厨,殷勤地追求陆林轩,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其实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焊魃没什么希望可能是相貌和张子凡……不太能比,与陆林轩相识得也不如张子凡久。但自己不一样啊,自己和李存勖相貌不相上下,而且李存勖已死,和岐王再有情分也随他的死亡烟消云散了。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焊魃招呼侯卿吃饭:“侯卿,侯卿老弟?你在想什么呢?” 侯卿没有说实话,脑子转得飞快:“我在想,那个冒牌货果然是冒牌货,一点都不知道前人宝贵经验。如果约在玄武门,他胜算应该会高一些。” 画卷中哥哥的年纪是十年前的。 玄武门,大唐政变指定门,发生过四次政变,仅从影响来看,都是成功的。 第四十三回拔剑四顾心茫然 战争总是猝不及防的。 像是一夜之间,邻近岐国西北的几座城池改旗易帜,城楼上高高悬挂起黄底朱字的“李”字旗和“唐”字旗。 奇妙的是,当年打通这些关隘的是太宗、高宗的军队,如今走回的是晋阳公主暂摄的归义军。历史似乎辘辘前行,历史似乎停滞不前。 宣宗大中四年,沦陷六十七年的沙州光复的消息,以及大唐最后一位有为之君的励精图治,曾让垂垂老矣的大唐帝国迸发出最后一点生机。如今又是一甲子多过去了,在天下四分五裂之际,河西走廊重新回归中原版图,又会给中原带来些什么呢? 李云昭不知道。她没有袁天罡、李明达能掐会算的本事,只能在自己目所能及处步步为营。 三百年前的隋末乱世,还有更久远前政权更替频繁的南北朝,好像很渺远,又好像近在眼前。 她回身礼节性地朝李存忍一点头:“你是李嗣源派来的么?” 怎么还带着“殇”来了?李嗣源现在做事这么明目张胆了么? 李存忍摘下面具,她五官端丽,如果去掉纵横的伤痕,会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 “不,是义父派我来的。他老人家说如果他遭遇不测,我就来投奔岐王。只是义父死后,李嗣源迅速上位为晋王,向我下毒,逼迫我不得不为他办事。在蜀地我遇见了李星云,他为我解毒疗伤,我才脱身。” 李云昭看得清楚:李克用哪里是让李存忍投奔她,分明是来投奔在岐王府养伤的李存勖。 眼下晋国局势对李存勖十分不利,告诉他近况只会徒增忧虑,不利于静养,还是等他伤好利索了再让他们见面。 她关心问道:“你去蜀地做什么?” 李存忍不是李嗣源的心腹,交给她的是焚烧草药、掩埋尸体的脏活,她从中窥见李嗣源的计划,对此不齿:“李嗣源在蜀地散布疠风,又假惺惺奉上解药,为‘李星云’结交蜀王,让他在长安朱雀门前鼎力相助。但既然我遇到了真李星云,李嗣源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李云昭听得目眦欲裂,她想象不到,居然有上位者能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收买人心。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这怎能是上位者有意为之?! 她本就看不上李嗣源的为人,现在知道他拿普通百姓开刀,更增几分厌恶之心。 她问道:“这是假李星云授意,还是李嗣源一个人规划的?” 那冒牌货比李星云心狠手辣许多,可出手还是有底线的,不会真的杀害无辜。不论是祭酒真人还是天师府弟子,他都伤人不杀人。 李存忍微一沉吟:“假李星云……他不知道,还有孟婆,她也不知道。” 原来孟婆也和他们搅和在一起。这位最能代表不良帅的大美人,是在真假李星云中做出选择了么? 除了她的岐国、李嗣源的晋国以及孟婆重组的玄冥教,还有三股势力不容忽视:蜀国、吴国、楚国。李嗣源势必会一一拉拢,好在长安朱雀门前占据上风。 果然,李存忍道:“李嗣源还打算拜访吴楚两位诸侯王,也不知会用上什么手段。” 李云昭有一种被忽视的不满:自己从没明说为李星云撑腰,怎么李嗣源不上门找自己聊聊呢?她很想看看李嗣源那融合了五雷天心诀的至圣乾坤功有多少长进。还有李星云也是,长安在岐国地界,他们不会以为自己能袖手旁观罢? 李存忍道:“还有一件事,半月前李嗣源派人向蜀王后下麻沸散。” 蜀王后乃是李克用亲女,李克用李存勖父子暴死,李嗣源以义子身份继承晋国产业,她怎能不怀疑是李嗣源勾结外人弑父害弟。怕是李嗣源担心她阻挠蜀王与自己交好,先下手药昏了她。 “我明白了,你和你的手下们先在我这小住一段时日罢。”李云昭又看了看李存忍的脸,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入李存忍手中。她温声道:“这是太真红玉膏,能祛除伤疤,你拿去试试罢。” 李存忍有一点不知所措。在晋国她经常接触的义父和义兄们都是大老爷们,没几个在乎脸蛋好不好看,也没几个在乎她的感受,所以她脸上多出一道又一道伤疤,连带她自己也不怎么在乎。可现在迎上岐王温和的目光,她突然心中一酸,脸上微红,双手接过瓷瓶:“谢谢……二嫂。” 她也是青春正好的小姑娘,怎么会真的不爱惜自己容貌呢? 这回轮到李云昭脸红了:“嗯?咳咳咳……我,我让炎摩天给你瞧瞧,身体里的毒驱干净了没。” 假李星云很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李茂贞气势太盛,身形高大,即便是这么随意往自己面前一坐,都有喧宾夺主之感。自己没有李氏龙血,怎么能压制住这样盛气凌人的诸侯呢? 他看了看茶水中自己这张和李星云一模一样的脸。空得其形,不得其神。如果是真的李星云坐在这里,会为了区区一个岐王劳神么? 李嗣源看假李星云阴沉着脸,也不懂说好话拉拢拉拢,又一次暗自怀疑自己这押注是不是押错宝了。他如今贵为晋王,还是没忘了做通文馆之主时刻意拿出的彬彬有礼的姿态。他温雅道:“许久不见,正臣风采更甚往昔呀。” 李茂贞道:“……嗣源兄客气了。”他性格沉静疏离,不喜欢不熟悉的人叫自己的字。他看了一眼假李星云背后的龙泉宝剑,安静地继续喝茶。 李嗣源介绍道:“来来来,我来为正臣引见,这一位是……” 李茂贞截断李嗣源的话头,并不给“大唐遗脉”多少面子:“本王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也不在乎你们的朱雀门之约。本王回来,仅仅是为了他手中的龙泉宝盒和龙泉剑。” 假李星云听到他把“真实身份”咬字很重,被戳中痛处,重重放下茶杯想要发作。李嗣源一展扇子拦住了他:“殿下稍安勿躁。”假李星云吐出一口浊气,冷冷道:“你想要这两件宝物?可以。三日后朱雀门前,我要你代表岐国,向我效忠。” 假李星云比同年龄段的少年人来说,隐忍善谋不少,但在李茂贞眼里还是个无法克制脾气的毛头小子。听到这不太客气的话语,他淡然道:“岐国如今归舍妹统辖,她的选择才是岐国的选择。若想我相帮殿下也无不可,但我仅能代表我个人之见。” 假李星云皮笑肉不笑:“这么说,在岐国国内,岐王被令妹架空了?” 这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 李茂贞回敬道:“我们兄妹骨肉情深,殿下怕是无法感同身受。” 这是当面内涵对方是个孤儿了。 假李星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历,以为自己是不良帅收养的孤儿。在他内心深处,已经把不良帅当做了自己的父亲。可是不良帅……他满心满眼只有李星云那个废物东西! 他忍受换脸之痛,漂泊之苦,为的就是向不良帅证明,他比李星云更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静默不语的孟婆看着假李星云颊上抽动的肌肉,在心里叹息。 这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李嗣源小眼一眯,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正臣,咱们为人臣子的说话不要这么冲。你和殿下没什么交情,那和我呢?晋岐两国多年来相互照应,我和你又险些有联姻之情,你我说来还应以兄弟相称。” “且慢,”李茂贞愣怔一瞬,问道,“本王只有一个妹妹,她有没有嫁人诸位还不清楚么?何来联姻之说?”阿云绝对不可能弃岐国于不顾。 李嗣源也很吃惊:你们兄妹俩不是说关系好么?这么多年来都不互通音讯? 反正李存勖已死,夸他两句也没什么。 “我二弟李存勖乃先王嫡子,英武有才略,与令妹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只可惜他福薄早亡,未与令妹正式结为连理。但他二人两情相悦,订下白首之约,本王与孟婆都是有所耳闻的。孟婆,你说是罢?” 孟婆本想和蔼地呵呵一笑,看到李茂贞沉下来的脸色她就笑不出来了。她心思细腻,但也不能理解李茂贞这个做哥哥的,听见妹妹终身有托,会是这副表情。嗯……也许是嫌弃李存勖是个短命鬼? 她敲了敲手杖,示意说得兴高采烈的李嗣源免开尊口。 李茂贞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自诩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可事关阿云,他就没法维持表面的若无其事。 想到这个未曾谋面的李存勖,他会想到阿云及笄那一年,面对着许多上门提亲的青年才俊,他胸口涌起的那一股强烈的酸涩与嫉妒。 那个时刻他突然明白,他没法将阿云嫁给这其中任何一个男子。即便他们中任何一个,都比他有资格和阿云永不分离。 这是不对的,他们是兄妹,血缘是用来维系亲情的纽带,而非滋养不伦爱恋的温床。 苗疆十年,他强忍着思念不与阿云通信。那里景致秀丽,浮翠流丹,花簇锦攒,是静心修炼的好地方。他以为自己在日复一日枯燥的打坐练功中,将隐秘的情思和浮躁的心气一同抹去了。 可他还是不够了解他自己。 李存勖只不过是被另外三位都针对了。 第四十四回二子同舟朱雀门 长安,我回来了。 李星云本以为这座旧都处处断壁残垣,荒无人烟,但如今一见,虽然比不过凤翔、成都、太原等都城繁华,也算得上宜居城市,百废待兴。昔日受战乱影响逃离的户口,有一些陆陆续续回来继续安居。 外墙城楼上悬着“岐”字旗,有巡城兵士在走动。凤翔离此坐马车仅需半日,岐王……是已经到了么? 那她又会站在哪一边呢? 李星云晃了晃头,与自己的朋友们一同踏入这座暌别已久的故都。 李云昭走出城楼,认出了耶律阿保机手下那些乔装成汉人的契丹武士,微微蹙眉。实话说,让契丹人踏入这座大唐古都,真的是很容易为人诟病。 更有意思的是,侯卿也站在了李星云身后。玄冥教内部居然分作了两股势力,分别支持不同的“李星云”。若不是她瞧得出侯卿无心权术,她真要以为玄冥教在两头下注,政治投资。 她吩咐左右传令,让城中百姓紧闭门户,不要外出。天家斗争残酷,刀剑无眼,误伤无辜百姓可不行。 她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密布,间或夹杂几声雷鸣,不是个好天色。 “走罢,咱们去朱雀门前凑凑热闹。” 李云昭领着幻音坊的姑娘们穿过街坊,各路诸侯带来的人马秋毫无犯,整整齐齐驻扎在街道上。有稚嫩的孩子抠破窗纸往外张望,很快就被父母发现,拎起耳朵拉进屋一通竹笋炒肉。 内城城楼上埋伏下了楚国的弓箭手,李云昭不欲惊动任何人,让姑娘们在内城外等候,自己贴着城墙施展轻功翻了上去,身法快得只剩下残影,让弓箭手们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继续控弦不动。 她站在城楼顶上,看到真假李星云照镜子似的相对而坐,她潜运内力,去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离她远些的应该是假李星云,他身后站着晋王李嗣源、吴王杨溥、楚王世子马希钺、吴越王钱镠等多路诸侯,还有孟婆率领的玄冥教教众,势力看着相当可观。反观真李星云,他身后只站着蜀王孟知祥一位诸侯,还有扮作汉人的耶律阿保机,独来独往的侯卿,天师府的许幻……看起来人是不少,可惜势单力薄许多。 听他们的对话,先气急败坏的反倒是假李星云。 他恶声恶气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么?!就是因为你的懦弱无能,推诿逃避,却又不肯放手!不良帅给你创造了一切必需的条件,但你呢?打着顺应天道的借口说什么自己志在山野!哼,好啊,志在山野你找什么龙泉宝藏?志在山野你今日又为何来朱雀门赴我之邀?!你心里明明想要,却又不肯承认,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知道你这样有多让我恶心么?” 真李星云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出他的语调很平静:“我不做皇帝,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就算我坐上那个位置,也不会改变民不聊生的现状。我不复唐,是因为我知道大唐的覆灭并非一蹴而就,它的基础早已土崩瓦解。逆天而行,只是自取灭亡。我今日来赴邀,目的只有一个:我虽无能做主天下,可也绝不容许一个怪物毁了它。” 李云昭想:如果阿姐在这里,她一定会更喜欢假李星云。李氏子孙,可以野心勃勃,可以不择手段,不可以一事无成。 可她自己,更倾向于真的那个。幸亏他不争不抢,不然以他的手腕心性,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①,怕也求而不得。 假李星云哈哈大笑,笑声中听不出半点痛快之意:“怪物?大帅也常被背地里叫做怪物,因为人们都怕他!”他给自己的茶盏了添了点水,“我喜欢这个称呼,怪物和皇帝很像,人们会因为害怕而屈服,会因为害怕而俯首帖耳卑躬屈膝……” 李云昭听不下去了,她宁愿去观察假李星云背后诸侯各异的神色。 大乱之后,往往接以大治。古有文景之治,近有开皇之治,贞观之治。皇帝可以马上取天下,不可以马上治天下。 仅以武力镇压诸方的人,天子的位置坐不久。 看着李星云静静坐在一炷香后,孟婆带领人手去拦救出上饶公主②的陆林轩,李云昭翻身下屋顶,让幻音坊的几位圣姬去拦住玄冥教的人。孟婆本人嘛,交给那位焊魃尸祖就好。怎么说也是玄冥教四大尸祖之一,武功应该不错罢。 陆林轩有惊无险驾车一路漂移进朱雀门,吴王杨溥见女儿上饶安然无恙,当即倒戈,痛斥李嗣源卑鄙无耻,用上饶胁迫他就范。假李星云身后诸侯交头接耳,他们深知李嗣源的阴暗手段,见吴王率先发难,脸上都现出不豫之色。 蜀王孟知祥乘势道:“晋王,你身边的殿下若真是李唐之后,一呼百应是迟早的事,你又何须用此等手段要挟吴王?这其中缘由,可否讲来听听?” 不怪他落井下石,李嗣源谋害他妻子在先,散播疠风病疫在后,于公于私,他与李嗣源关系都好不了。蜀国和晋国是号称姻亲,但论亲近也是和李存勖,关他李嗣源什么事? 李云昭见事态发展有趣了起来,不着急露脸,跨进朱雀门的腿又缩了回来,准备再观摩一下情势。 李嗣源和楚王世子马希钺一唱一和,反咬一口,诬赖对面和吴王勾勾搭搭,陷害自己。脸皮之厚,让李云昭啧啧称奇。 不过他们的行动显然急躁了几分,一炷香已经燃尽,马希钺迫不及待地命令弓箭手放箭。就在这时,张子凡、李大白、马希声骑着马引着一辆马车从容地走入朱雀门。 张子凡和李大白朝李云昭拱手行礼,马希声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他俩动作后也向她行礼,脸上一派天真烂漫神色。他还低声对张子凡道:“哇,张兄,这位就是岐王么?他好年轻啊,嘿嘿,我瞧着他比你还俊。” 张子凡收起折扇敲了敲他的头:“……坐好。别浪费时间了,李兄还在等着我们呢。” 张子凡朝李云昭道:“二,呃,岐王,您不和我们一起进去么?”好险,差点叫成二婶。他瞥了一眼马希声,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的口误。 李大白人糙心细,留意到张子凡闪了下舌头,目光在李云昭脸上一转。他人虽不在通文馆,但通文馆里发生的事情是一件没少知道。 李云昭道:“再等等,让我瞧瞧还会有什么变化。” 马希声望向暴跳如雷的大哥,目光黯然地别过头去。 可人与人的悲欢不尽相同,李云昭看到城墙上虎虎生风踢弓箭手屁股的楚王马殷,笑得前仰后合。她抓紧屋檐上的瓦片,生怕自己滑下去以平沙落雁式出场。 马殷高高兴兴朝不孝大儿挥手,一张嘴就是地道长沙话:“儿子啊,老子我还硬硬朗朗的勒,没想到罢?哦吼,早就听说你拉帮结伙,心术不正,没想到老子我刚刚装个病,你就要拿你亲弟弟开刀啊,哎呦我这小心脏哦,快,”他中气十足朝着弓箭手大喊,“搀住我啊!咱们回楚国。” 马希声冷然指着马希钺:“把他带下去!”他替代兄长成为了楚王世子,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出身帝王家,有多少手足能善始善终? 这玄武门……呸,朱雀门之会发展到现在,只有一个马希钺受到伤害。假李星云拄着龙泉宝剑起身,鼓掌道:“反戈一击,漂亮。果然,能有些真心对你的人,确实不一样。” 李星云走上几步:“以真心换真心,想必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懂。你暗度陈仓,以霸权和利益交换来的言听计从,从始至终都脆弱不堪。就算你成为了皇帝,也不过重蹈大唐的覆辙。” 假李星云不爱听他说教,眼神示意李嗣源。李嗣源折扇一合,无数通文馆门人跃下,无数暗器都向李星云招呼过来。 李云昭看热闹看到现在,估摸着李星云挡不住这波暗器,当即与剩下几位圣姬现身,击飞了所有暗器。被她派去拦截玄冥教教众的圣姬也赶了回来,一现兵器在她身后护卫。 “他”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脚下这座城市如今的主人——岐王。诸侯中除去已逝的李克用,属吴王杨溥、楚王马殷最为年长,他们见过当年的岐王李茂贞。他们瞅了瞅年轻俊美的岐王,寻思着俊俏比当年不差分毫,怎么身高缩水这么严重? 李星云一直以来半悬的心终于放下。他不害怕与任何人为敌,可与岐王……会让雪儿为难的。 李云昭朝他一点头,负着双手朗声道:“各路王侯相聚长安,诛杀反贼,如此重要之事,怎能少了我岐国?” 李嗣源道:“既如此,又为何出手阻拦?”他是准备咬定对面那个才是假的李星云了。 李云昭一闪身就到假李星云面前,用余光看李嗣源:“我若杀他,你拦不拦?” 李嗣源嘴上轻松,心中一沉:“自然。”这女人的武功又精进了。单凭自己,怕是无法拦住她。 “为何?” “因为他是真正的天子。” “你说是就是?”她打量着眼前的假李星云。 他似乎比真的高出一点,一模一样的面容写满阴鸷与野心。 假李星云道:“你说你是岐王,你不也是了么?” 李嗣源哈哈一笑:“殿下言之有理。” 李云昭眉毛跳了跳:“小子,你有胆量。”多少年了?还没有人敢质疑她的身份。 假李星云笑道:“不止胆量,我有的还很多,想看看么?” 张子凡一开扇子挡住了脸。喂喂喂,对面的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可恶,二叔尸骨未寒,就有人调戏起二婶来了? “好啊,先看看你的命能活多久,如何?”她口中说话,背着的右手暗暗蓄势,一掌直击假李星云天灵盖。假李星云不闪不避,甚至于嘴角露出一抹神秘微笑。 这全力一击被人轻描淡写挡下了。她顺着握着自己右腕的那只手向上看,望进一双熟悉也不熟悉的深邃异瞳。这双眼睛以往看向自己的时候,是很温柔的。可现在,这双眼睛里只有一点道是有情,又似是无情,琢磨不透的沉静。 假李星云歪嘴一笑:“还是看看他罢,女帝。” 李云昭不想理这个扫兴的家伙。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王兄……” 见到牵挂了十年的兄长平平安安,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她的眼中蕴着泪光呢?真丢人,那么多人看着呢。李云昭撤掌时假装无意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一别十载,你……还好么?”李茂贞看到妹妹眼中的泪珠,把什么都先抛下不谈,先问问她的近况。 这是不该的。一人之重,千万人之轻,他怎能把阿云看得这样重要。他应该问问他们的岐国,问问龙泉宝盒,问问这个天下形势。 李云昭不在乎诸侯们窃窃私语着“他才是李茂贞呀”,只望向兄长:“我很好,岐国也很好。” “看得出来。你……”更美貌了。十五岁的阿云稚气未脱,含苞待放,二十五岁的阿云如花开至极盛,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潋滟风华。 可这不是一个兄长,一位诸侯,在天下人面前该说的话。 先让哥哥给侯卿一点点大舅哥震撼。 标题这个“二子同舟”的典故不是非常恰当。笼统来说指代骨肉相残,但这个典故中的二子都是好孩子,害他们的是另外一个他们的兄弟。这一章中,立场对立的骨肉,不止真假李星云这一对。 ①北魏傀儡皇帝元子攸的一句话,意思是他宁可做高贵乡公(曹髦)和权臣斗争到死,也不做常道乡公(曹奂)苟活。 ②历史上吴王称帝了的,所以他的女儿称作“公主”没有问题。但不良人原作他还没有,所以“公主”这个称呼不准确。但我也习惯了这个称呼,这里还是叫“上饶公主”。 第四十五回贪嗔痴慢众生相 这一日的天气真是古怪,灰黑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遮天蔽日,可雨点迟迟未落。 “正臣,看来大家都很想念你啊。” 李嗣源得意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当日李茂贞话不投机拂袖而去,现在还不是出面为殿下作保? 李茂贞语气平平道:“殿下,别忘了你的承诺。” 假李星云道:“自然。”是他之前低估了李茂贞的武功。他不仅能压制住他的妹妹,还能压制住在场各路诸侯。 这回假李星云态度大气慷慨了许多。反正嘛,只说把龙泉宝盒交给李茂贞,又没说自己会放弃寻找宝藏。 李茂贞身前的绶带飘拂起来:“本王在此,狼狈为奸者,谋权篡位者,倒行逆施者,都要死。” 李云昭当即扭头瞪了他一眼。好好好,一别十年,王兄颠倒黑白的本事有所进步啊。 李茂贞蓄势更快,话音刚落便起手袭向李星云。李云昭来不及多想,斜身挡在李星云面前。李茂贞去势稍缓,暗中卸力,将将让李云昭施展全力挡下。 李云昭和李星云被震退好几歩,侯卿伸手在他们背后一托才抵消这股后劲。侯卿本来只当自己是一个好看的背景,真假李星云唇枪舌剑时他欣赏着自己雕刻的骨笛,偶尔注意一下事态发展。直到李云昭走过他身边时,他才认真思考起周遭情势,目光几乎一直追着李云昭。 侯卿松开托住李星云的手,低头在李云昭耳边道:“你没事罢?他武功很高,单打独斗,我们中没有一个是他对手。” 李云昭吐纳几次,发觉真气行转如意,没有内伤:“我没事。” 张子凡、陆林轩等人身法和反应速度比侯卿差上许多,惊呼一声围了上来。李云昭见王兄掌风又至,直指李星云,偏头喊道:“别过来!”她顺手把李星云和侯卿往自己身后一带。她有恃无恐,清楚王兄不会对自己下重手。 李星云倒是推动了,侯卿脚下生根似的一动不动。 掌力拂面时李云昭被迫闭上眼睛,睁眼发现是侯卿架住了这一掌。侯卿武功和李云昭大致在伯仲之间,挡下李茂贞这一掌也需全力以赴。 李茂贞顿了顿,审视似的看向侯卿。 ……又一个。 李云昭抓住侯卿的手腕往下一按,向前迈出半步:“如今这二人孰真孰假尚未可知,王兄何必一意孤行?你若想杀他,不妨先过我这一关。” 她对待李星云的态度远不如姬如雪、陆林轩、张子凡那般,甘愿为他一命抵一命,只是看到王兄古井无波的眼神莫名来气,出口激他一激。 你还要当着我的面动手么? 李星云这边诸人护住李星云,不畏惧就在此活动手脚。幻音坊的姑娘们也上前来。侯卿看李茂贞没有再动手的意思,退后几步,让姑娘们围着李云昭查看她是否真的无碍。 假李星云闭了闭眼睛:“看来,有人觉得我才是假的。” 张子凡用折扇一拍掌心:“当然,大家都是有脑子的人,你这么着急让他死,谁都能看出来有问题罢?” 能从藩镇节度使摇身一变成为当世叫得上名的诸侯,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假李星云背后几路小国诸侯见风使舵,小声说着“哎呀,天子之事非同小可”“我看还是等事情确定了咱们再”“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啊”…… 假李星云从龙椅上坐起,一步一步向李星云走来:“好啊,事已至此,看来只有另寻他法,才可让我二人孰真孰假真相大白了。传说……龙泉宝藏只有真正的李唐之后才能得到,是罢?” 在听到“龙泉宝藏”那一刻,在场多少人眼中滑过贪婪神色。连李茂贞都不能免俗,眼波微动。 假李星云站在李星云面前,这下能看出他确实比李星云高一点点。他慢悠悠道:不如我们谁先找到它,谁就坐这个位置,将龙泉宝藏与天下共享,真假自然得辨,如何?” 李星云指骨捏得咔咔作响:“你休想让这祸根现世!” 假李星云脸上带着一点阴恻恻的笑意:“你有的选么?你不想找,但他们想。我能给他们的东西,你永远也给不了,所以你根本赢不了我。而他们,最后也只会去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这就是人性。” “你一定不想在这里与我动手罢?毕竟你说过,你我有别。我的人死了,我无所谓。但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呢。”他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放松一点,关心则乱。成帝业者,往往不会相信真心这种东西。你决定了,就告诉我。” 他抬起手,静静等待李星云的答案。 刹那之间,李星云想起无数想要杀他的人,他们有的死在昨日,有的活在今朝。他们最大的一个共通点不是他们位列王侯,而是他们都觊觎着龙泉宝藏。 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己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么?自己也要踏入这万丈深渊,泥足深陷么? 最终,他也抬起手,与假李星云击掌为誓。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然而,他总是不得清净的。 李茂贞运劲一吸,龙泉宝剑飞入他的掌中。他走过李云昭身边时侧过脸,望了一眼妹妹就垂下眼去。 跟假李星云一起来的诸王也逐渐离去。 孟婆和焊魃对峙到这一刻,她向下瞅了眼鬼鬼祟祟的通文馆弟子,猜到李嗣源的打算。她不忍心长安城中这么多百姓一起遭殃,故意道:“焊魃尸祖,看来你很喜欢那姑娘。只可惜,她马上就要死了,而且会死在你赤地千里扎彩匠的手里。” 焊魃道:“什么?!你们!”他明白了过来,跳下屋檐狂奔而去。 孟婆喝止住蠢蠢欲动的部众:“不用追啦!” “当年朱温杀入长安后,本想让长安彻底消失于世,但为免天下人诟病,这才作罢。没想到还是让晋王钻了空子。” 李嗣源呵呵一笑,脸上居然还是一团和气:“孟婆大人放心,哪怕毁了长安,千古罪人之名,我李嗣源一个人背着。时候差不多了,一起听个响罢。” 没听到预期的爆炸声,他眼皮一跳,向朱雀门眺望几眼。 孟婆笑道:“晋王可知这些硫磺火石是谁布下?” 朱温,玄冥教……尸祖焊魃。李嗣源哼了一声不作回答。 看着焊魃从地下冒出个头,侯卿问道:“安全了?” 焊魃道:“怪不得你带这些人来找我,你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做?” “解铃还须系铃人,玩火嘛,你在行。”侯卿相貌比实际年龄小上不少,这样洋洋自得的姿态不惹人讨厌,反倒平添几分少年般的风发意气。 李星云等人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李云昭却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了端倪。她朝焊魃和侯卿感激地拱手:“长安户口颇众,不可遭此横祸。二位大德,我替长安百姓谢过了。” 怪她思虑不周,修缮古城时没有检查地下部分。若真让李嗣源点爆了长安城,自己也将悔恨终身。 侯卿冲她微微一笑。焊魃害羞地摸摸头:“这没什么,本来我帮着朱温布置这些就不对……” “焊魃大哥!”上饶公主提着裙子兴冲冲朝焊魃跑来。她被火药挥洒出来的黑灰扑了满脸,用袖子随手抹了两把,一张精致的小脸越抹越黑。她拉着焊魃的手臂不肯松手,众人皆知这眼光独到的小公主是瞧中焊魃了。 陆林轩掩嘴而笑。张子凡比陆林轩还要高兴,揶揄道:“我说焊魃老兄,有的话难道要姑娘家先说么?” 焊魃老兄,看看上饶公主罢!别盯着林轩不放啊。 焊魃看了看陆林轩,又看了看上饶公主,脑子还是转不过这个弯,憨憨一笑。 吴王膝下唯有上饶公主一个孩子,如果她真的喜欢这个焊魃壮士,便也随她去罢。他与李星云等人道别后带着女儿回国,看着一步三回头,跟自己闹小脾气的女儿暗自好笑:“好啦好啦,你若是喜欢,父王派人请他来吴国。” 蜀王孟知祥请教李星云:“你到底是不是天子?” 李星云笑道:“你猜?” 孟知祥眉宇舒展。真是个有趣的小子,也许他这次没有押错人。 张子凡与马希声依依惜别,他二人乃竹马之交,情谊深厚。马希声见陆林轩笑容甜美,清丽动人,拍了拍张子凡取笑道:“好啊张兄,媳妇儿都有了,居然也不和兄弟说。你们还没大婚罢?大婚那日,我一定亲自登门祝贺,送一份大大的贺礼!” 张子凡与陆林轩确实尚未礼成,闻言莞尔:“好!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喝上一顿。” 马希声瞥了眼李云昭,脸上一阵忸怩。知道这位岐王是姑娘家后,他想到自己之前还夸她好看来着……会不会太轻浮? 目送旧敌新友渐渐远去,李星云眉宇间染上一片愁容。 李云昭道:“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李星云道:“黑白无常夺走了乾陵宝盒,我要想办法找回来。” 黑白无常还真吃下了这哑巴亏。她朝李星云做了个手势:“李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等走出众人视线,李云昭方道:“宝盒在孟婆手上,而我的手里,也有一个。”准确来说,有两个。阿姐第一次发现宝盒时也做了一个假宝盒,现在和真品一起放在了幻音坊。 那倒可省去和孟婆斗智斗勇的工夫。李星云道:“原来你一直坐在岐王的位置上,是因为你的哥哥。如今他回来了,那就证明……” 李云昭接口:“证明他从苗疆十二峒那里得到了解开宝盒的方法。孟婆那里的假宝盒很快就会被发现。我得尽快回去,然后……等王兄回来。” 李星云道:“我也立刻动身去凤翔。说到底,这是我和那个人的争锋,把你们都牵扯进来我已经很愧疚了,断不能再让你一人面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哥哥要自己留下这个盒子,你会怎么做?” 李云昭道:“哦,你怎么不假设我会和王兄站在一起,同仇敌忾呢?还是说你觉得我就能免俗,不对这龙泉宝藏心生贪念呢?” “你……”李星云一时语塞。李云昭帮助过他许多次,又是幻音坊的首领,是雪儿的上司,对宝盒只流露出淡淡的兴趣,他自然而然认为她不会垂涎宝藏。 “放心,我不会站在王兄那一边。”我要他站在我这一边。 听上去没什么差别,但对她来说意义重大。王兄和她都在的情况下,谁才是岐国最高的统治者?她既然决心逐鹿,就不会把岐王之位交还给王兄的。 可是……王兄他会心甘情愿居于自己之下么? 她不愿再想,淡淡道:“在岐王府中有一封书信,是旁人托我转交给你的,到了那里你拿去看看罢。” 李星云奇道:“谁?我认得么?” “你不认得她,她却认得你。她呀……有如吾之子房①。” ①汉高帝刘邦与留侯张良。算是委婉暗示李星云自己有称帝之心。 第四十六回假作真时真亦假 李星云书读的不少,李云昭的弦外之意自然听出来了。他的脸上露出错愕神色。 在他见到蜀王、楚王、吴王等诸侯的时候,他都在心中暗暗评价,评价他们有没有成为天子的潜质。可是他见过李云昭那么多面,却没有一次动过这个念头。这是为什么呢? 是他没有认真考虑过李云昭的才略?还是说……他觉得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就像他的许多先人,畏惧王朝的顶端让他们仰望的是一个女人。他们有的人为了避免后宫中再出一位武则天,索性就不立皇后了。 亦或是真如那个人所说,他自己不想成为天子,也不想让别人当了去? “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野心。” “野心?”李云昭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笑得前仰后合,“好罢好罢,这个词也不算有贬义。致太平于天下,也确实是一件很有野心的事情。你不用作出一副纠结的神色,我说这话也不是想朝你施压,让你必须协助我。只不过你应该明白:这个天下,这个世道,还不能没有皇帝。” 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①这是一个皇权至高无上的时代,皇帝的个人意志足以改变王朝的走向。也许很多年很多年后,天下权柄会不再归于一人,但那绝非现在。 自朱友贞死,中原帝位已空悬半年有余。草原上的敌人们虎视眈眈,若再不拥立一位天子,他们可不会客气。两晋时有五胡十六国的乱象,现在嘛,契丹、奚、回鹘、室韦、吐蕃……五胡还是凑得出来的。 李星云苦笑道:“是啊,天下不能没有皇帝。” 岐、晋、蜀、吴、楚、吴越、闽……这许多国家的君主都算贤明,若各自为政,不互相攻伐,倒也能保全一方百姓。可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谁会愿意仅仅做“战国七雄”中的一个?总会有人成为那吞并六国的“秦”,总会有人成为那一统天下的“秦王”。 然而李星云依然无法做出一个决定,他总是如此优柔寡断,迟疑不决,多像当初受阿姐反复劝说,举棋不定的她。 不过对她来说,李星云的观点还没有到举足轻重、动关大局的地步。除去大唐遗脉的光环,李星云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他的支持或反对动摇不了她的意志。 她坦然道:“我想我们称得上是朋友,所以我愿意告诉你我的抱负。当然,如果你就此忌惮我、厌恶我,要找不良帅除掉我,那也只好由你。”她信得过李星云的人品。 “你……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们凤翔再见。”李星云逃似的离开了。 李云昭慢慢走回明德门。 许幻、张子凡、陆林轩一家三口依依惜别,侯卿看着凡轩二人背影,含笑道:“还算般配。”焊魃恋慕陆林轩无果,一阵心酸。但他相貌鄙陋,性情乃真君子,抹着眼泪花儿祝福他们。 李云昭朗声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与诸位暂且别过。来日若诸位驾临凤翔,小王必倒履相迎。”说着袍袖一拂,携幻音坊诸女而去。 陆林轩拉过张子凡咬耳朵:“李茂贞武功很厉害,我们要不要帮一帮女帝?” 张子凡当然愿意帮忙,点头道:“我们找你师哥去。”他转身是搭着肩膀不知看了他们多久的侯卿与焊魃:“二位尸祖,你们怎么说?” 侯卿道:“我师父让我保护好李星云,我当然跟着他。他一定会去凤翔。”好罢,说实话是他自己想去凤翔。 焊魃对了对手指:“我也去凤翔帮忙。我在阴阳村呆得太久了,也该到处走动走动看看这江湖了。还有,那个……听说幻音坊里都是姑娘……”说不定能找到他的真命天女呢。 张子凡用折扇敲了敲自己脑壳:……这老兄是真迟钝啊,上饶公主娇俏动人,无甚心机,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喜欢焊魃,怎么焊魃就看不出来,非要舍近求远呢? 李大白拿起葫芦喝了口酒,醉醺醺抓着张子凡:“臭小子,打架这种好事怎么不叫上你五叔我啊?走,我们现在就出发!”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了李云昭一行人之后。 “五叔你等等!我们忘了李兄了!” 李云昭取出李明达交与她的假宝盒,与真宝盒放在一起,细细比对。与王兄得来的初版宝盒不同,她手里这对真假宝盒,从重量、外形、材质等方面来看,别无二致。她在真宝盒底用指甲划出一道划痕,以示区分。 她收起真宝盒,将假宝盒递给玄净天:“放进玄冰洞里。然后我们一起去瞧瞧你的姐姐。” 今日轮到梵音天照顾妙成天。受苗疆圣蛊影响,妙成天昏睡着也不安稳,手掌攥成拳,长长的指甲扣着自己的血肉。梵音天不厌其烦地握住她手帮她松开,给她喂了些平心静气的药物,妙成天的表情才舒展了许多。 李云昭突然道:“你们说,她会不会怪我?如果我早早交出了真宝盒,她也许早就醒来了。” 玄净天知道对上那位殿下,女帝也不会轻易交出宝盒。她握住姐姐的另一只手,轻柔地掰开紧握的掌心:“您想做什么就去做罢,我们……包括姐姐在内,都会永远支持你的决定。”姐姐,她自己,还有这幻音坊里所有的姑娘,都会无条件支持女帝的作为。 李云昭抚了抚她颤抖的背,轻叹道:“抱歉……还有,谢谢。” 只是她的指尖不自觉在被褥上乱划。这是她焦虑的表现。别看她对李星云说话的时候自信满满,但一想到要对付的是王兄,她心里就没底。正如侯卿所言,单打独斗,没有一个能是王兄的对手。若是以多胜少,王兄输了也不会心服口服。 梵音天觉得气氛低迷,说笑几句活跃气氛:“可惜我们武功低微,帮不上女帝的忙。若是别的英俊男子呢,我们牺牲牺牲色相也成,可偏偏那一位殿下,是决计不会被美色打动的。”她和妙成天、玄净天姐妹跟随女帝的时间最久,见过当年的岐王,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物。 幻音坊里美貌姑娘是真不少,最美貌的就是女帝本人。但一来女帝从不降尊纡贵,也没碰上过用武力拾掇不下的对手;二来那位和女帝是兄妹至亲,哪有妹妹勾引哥哥的道理? 李云昭微笑着叹息:“他若是能被美色打动的人,那倒好啦,能省不少工夫。” 陆林轩灿若朝阳,热情洋溢地和李云昭打招呼:“女帝你好呀~想不到罢,才隔了一日多我们就又见面啦。” 张子凡注视着陆林轩微微泛红的侧脸,会心一笑。 林轩知道与他们交好的岐王就是女帝,十分欢喜。 大约年轻姑娘间的友谊总是很奇妙的。听李兄说,林轩初知蚩梦姑娘来自万毒窟之时,对人家喊打喊杀的,结果相处了没几天关系就好得像亲姊妹一样。当初的林轩与雪儿姑娘也是,看到雪儿姑娘待师哥的确一片真心,她立马就把雪儿姑娘视作自己人了。 想想也是,林轩未出青城山前只有李星云这么一个同龄人,师兄妹间虽然亲密,但也不能像闺中密友一样无话不谈,而这一路上结交的朋友虽多,但年轻姑娘只有雪儿姑娘和蚩梦姑娘,现在又多了女帝。 唔,女帝和已逝的二叔是恋人……等等,不会以后论起辈分来,林轩也要高自己一辈罢? 他还是不能接受五叔和李星云称兄道弟,自己平白矮了一辈。 李云昭微笑颔首:“陆姑娘,你好。” 她此刻身着宫装长裙,明艳照人,莫可逼视。在场几位男子(除了侯卿)注视她说话时,视线都微微侧移。 李大白乐呵呵地和她打招呼:“二嫂好!”他看见李云昭脸色微变,只道触及她心中隐痛,忙找补道:“二哥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死者已矣……” 侯卿不动声色地抢过他的话头:“生者如斯,节哀顺变。” 其实李云昭是觉得李大白一把年纪,胡子斑白,他叫自己二嫂的场面有点不忍直视。她勉强回之一笑。 李星云担忧道:“你哥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他在打龙泉宝盒的注意已经有我们受的了,要是再把那什么十二峒牵扯进来,那麻烦可就大了。”或许在他纷乱的心境中,向他吐露心声的李云昭是敌是友也不好分辨。 李云昭和侯卿同时道:“应该不会。”他们对望一眼,又同时谦让道:“你先说罢。” 侯卿放下抵在唇边的骨笛:“好罢,那我先说。曾经我为学音律御蛊远赴苗疆,寻找过十二峒。我找了五年没找到,但搜集到了许多关于十二峒的线索。十二峒对于苗疆而言是个神秘存在,只闻其名不见其踪。相传只要进了那里,便永世不得再踏出一步。这李茂贞能离开十二峒,只怕是私自出逃。” 李云昭道:“正是如此。我识得的一位高人便曾拜访过十二峒,但她仅为拓宽见闻,不精研蛊术,且她武功又高,十二峒的人拦她不住,只好任她离去。” 李大白捋了捋胡子:“我李大白读书千百篇,从来没听过十二峒这个名号。” 李星云问道:“难道十二峒的人从未离开过苗疆?” 侯卿道:“未必,但至少现在不会影响到我们。” 陆林轩好奇道:“那你的武功是从哪学来的?” “被人追杀,掉落悬崖,大难不死,习得神功,如此而已。” 陆林轩乌黑的眸子瞪圆了:“完啦?” “不,这只是我传奇一生的开始。”侯卿转过身,给大家留下一个遗世独立的孤独背影。 李云昭支着下巴笑盈盈睇了他一眼。 哥哥大概要下下章再登场。 ①出自唐代魏征《谏太宗十思疏》 第四十七回道是无情却有情 李云昭道:“李公子,请随我移步书房,我好将高人的书信交予你。”李星云点点头,起身跟在她身后。李云昭对余下诸人道:“倘若等会儿我与王兄往冰英洞去,便是我没能劝服他,还请各位……不吝相助。”几人互望几眼,点头答应。 李云昭引着他走向书房,取出厚厚一封书信交给他。 李星云揭开信封,抽出两张信笺,朗声读起第一张:“星云小友,贫道闻不良帅行伊尹、霍光之事,放君于荒岛。而君虽智勇双全,佳偶相佐,仇家倒戈,但能置之死地而后生,颇赖散佚旧书《乙巳占》。贫道之师门与贞观朝太史李淳风渊源极深,贫道仰慕其人道骨仙风,不凡才学,愿以拙作《毒经》作为交换,请小友默写下《乙巳占》。” 嘶……这个人究竟什么来头,当日岛上发生的事情怎么这么清楚? 他去看第二封:“贫道颇擅推衍占卜之术,当日岛上之事自然清楚。” ……这熟悉的像是在隔空对话的感觉,让他想起了李淳风给他的留信。 他接着读道:“不良帅乃社稷之臣,而非颠覆之贼。君无帝王之命格,却拥帝王之多疑。望君好自为之,莫教孤忠无路,老臣积愤。”他怀疑道:“这真的没有在骂我多疑负心么?” 李云昭强忍笑意:“怎么会,这位高人最是和气不过。” 李星云:真的么?我不信。你刚刚一直在笑,都没停过哎。 两封信之下厚厚的那一本就是《毒经》,李星云熟读医书,对各种毒物也了解极深,但这册书内容博大精深,精微奥妙,所载毒物包罗甚广,有苗疆蛇虫,塞外毒物,最奇的是连万里之外的宫廷秘药也有记载,足见作者见识广博。李星云见猎心喜,津津有味地翻阅起来。 翻看了一会儿,他沉吟道:“以这册书的价值而言,远远超过我所见过的《乙巳占》,说来是我占了个大大的便宜。烦请女帝命人备好纸笔,我现在就默写下《乙巳占》全文。” 李云昭点点头,拍拍手命侍女准备好笔墨纸砚。李星云和她同处一室,有一种小时候在师父面前受训抽背医书的沉痛感,有些难以启齿道:“呃,要不我拿了笔纸出去写?” 李云昭温和道:“还是李公子在这里罢。我出去处理些王府事务。”她走出书房,见四下无人,轻声道:“出来罢。”一直有人跟在她身边。 李存忍出声道:“二嫂果然好耳力。”她慢慢走出,脸上的疤痕已淡了许多。“不知二嫂与岐王感情如何?”她手底下的“殇”也不闲着,朱雀门前的事打探得清清楚楚。 李云昭猜到她的想法:“不可!我与王兄从无结怨,何况王兄的武功与李嗣源之流不可同日而语。”李存忍加上几位“殇”中的杀手,能击杀李嗣源这个武功级别的,但和王兄动手……毫无胜算。 “张子凡与李大白都是你的旧识,你不去与他们见上一面么?” 李存忍摇摇头:“我是义父麾下的杀手,他们曾是李嗣源手下的杀手。杀手之间哪有什么情谊,只有你死我活。还有一件事……二嫂,我见到二哥了。我把义父的事情、晋国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他的脸色……对不住,二嫂,我不该说出来的。” 二哥见到她的时候很高兴,以为是义父惦记他。可哪还有什么义父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李云昭也不能面面俱到。她幽幽长叹一声:“这不能怪你,他总是会知道的。他现在身体大好啦,我又不能拘着他不让他走动。”这岐王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不是有心闪躲,走动时遇上那再正常不过了。 “稍后我去见他。”现在,得先去见见王兄。她听到焊魃沉重的脚步愈来愈近,愈来愈急,知道一定是王兄到了。 李云昭立在衣架前,抚摸着那套王服上长长的绶带,听到李茂贞推门而入后转过身来。 李茂贞注视着她:“十年来,你变了许多。”朱雀门前再见,阿云这通身的气度,比在场其余任何一位诸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长成了自己期望的模样,可这究竟是对是错呢? 李云昭及地的裙摆拖曳出一朵朵盛开的牡丹,她没有如朱雀门前那般近乎失态地凝望着自己的兄长。像是轻风吹拂遍地尘沙,掩埋在其下的珠宝不朽不灭,一如往昔,她心头对兄长的记忆逐渐鲜活起来。她淡淡道:“是啊,十年,足以令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子成长为一代冷血的王侯。这都是你的功劳呀,王兄。”她当然应该感激他。岐王居庙堂,女帝处江湖,见识眼界颇为互补。 李茂贞瑰丽异瞳掩于长睫之下。他问道:“在长安时,为何与我对立?” 李云昭沉声道:“李星云是天子之身,我若不拦你,你便会犯下弑君的大罪。” 李茂贞毫不在意:“如今这世道,谁没有罪?” 可李唐后裔的身份,不该成为李星云乱世求全的原罪。何况……她不想来日史书工笔,她的王兄与朱温之流同列。她反驳道:“这便是你助纣为虐的借口么?” 她顿了顿,语调柔软了下来,怀着某种期待问他:“你此番回来,果真是为了宝盒么?” 他喉咙滚了滚:“是,也不是。我是为了岐国,为了我们李家的……” “宿命么?”又是这一套老生常谈,她听得够够的了。她究竟在期待什么呢?十年之前她不就明白了么?在他的宏图霸业面前,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我明白我欠你许多,但现在……” “现在岐国很好,”李云昭嗤笑着打断,“你在与不在,都一样。”无所谓。十年过去,王兄也不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了。他教导有方,她从善如流,如他一样踌躇满志地望向这天下。 这才是宿命。 她缓声道:“没错,真正的宝盒在我手上,可那与你无关。” 李茂贞话不算多,一开腔往往一语致胜,被人堵得接不上话还是头一遭。他沉默许久,一字一顿开口:“可你,与我有关。”即便抛开那些不可说的心思,她也是他的亲妹妹,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 李云昭的身形明显一僵。李茂贞顺势道:“你说过,你以后要游遍岐国以外的所有地方,去画出你看到的世间百态和繁花似锦,去寻找……你渴望的相濡以沫和风月无边。”他怀有私心地要求她放弃自由,斩断情欲,如今看来倒是一句笑话空谈了。他握住她赤裸的肩头,“可为兄知道,你心中一定……” 李云昭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坚决地隔在两人中间。凛冽的寒铁贴在他薄薄的颈部肌肤上,他也不后退,手上抓得更用力了,垂眸望向她。执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她像是为了鼓舞自己,咬唇厉色道:“我的心中只有岐国,以后也是!” “若是如此,你便该让那天子助你,而不是你助他!”有那么一瞬,他怀疑过阿云对那李星云起了心思,毕竟二人年岁相差不多,阿云对那小子又是照拂有加,在长安为他可谓奋不顾身。不过仔细一回想,二人之间相处的模样不像有情愫。李星云和李存勖虽然同样令他恼火,但必须承认,李存勖综合来看还是比李星云高出那么一星半点的,即便他死了,阿云也不会轻易移情。 你怎知我正有此意。李云昭故意曲解道:“挟天子以令诸侯么。可惜,诸侯是我们,挟天子的只有袁天罡一人。他一日不除,天下和岐国就不会有一日太平日子。”她收回匕首,退了几步。 李茂贞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瞳孔更加幽深,像是即将在沉寂的海上掀起狂涛乱风,“好!无论如何,如果你认为这是正确的,为兄愿助你一臂之力,帮你打开龙泉宝盒。” “你要我如何信你?” “我心中所想,你应当最清楚不过。你又有何理由不信我呢?” 撒谎。 李云昭悲哀地发现,太了解一个人不是什么好事。她只要望着那双峻丽的眼睛,就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随我来罢。”真正的宝盒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我把宝盒藏在了冰英洞。” 她似乎充满信任地将后背交给他,可在她伸手取下宝盒时,却被他在肩上轻轻一指点了穴道。她迅速转身让开,可仍被他得手了。 她苦笑道:“王兄……” 李茂贞轻轻拿下宝盒,“抱歉。你既知我心执着,又为何带我来这里?” “因为我还愿意相信你……现在,我是真正死心了。”她眼睁睁看着他取走宝盒。 “果然,这世上最知我的人还是你。我背井离乡受尽磨难,只为了它。”他抛了下手中的宝盒。他左手手背上繁丽的蛊纹亮了起来,他视线下移,从她苦涩的笑容到饱满的唇珠。 他凑近捏住了她的脸颊,吻了下去。她完全没有料到,猛地睁圆了眼睛,睫毛颤动,仿佛一只被掐住了翅膀的蝴蝶。高大的体型带来的压迫感极其明显,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这是一个非常霸道而有所目的的吻,充满着进入和攻掠的动作。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悖逆人伦,而是去揣测他这样做的意图。等到口中被送入了一枚圆圆的东西,她突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是包在糖丸里的蛊虫罢。 可是等她吞下蛊虫后,他也没有停止动作,叼着她的双唇,像是要把眼前的人吞下去。 陆林轩蹲着身子,手托着腮,问恋人和师兄:“你们看得见他们在干什么么?” 张子凡贴着她耳朵道:“看不见啊。李茂贞太高了,完全遮住了女帝。”他抬头问侯卿,“老兄你长得高,看得见么?”一行人中就侯卿笔直站着,也不找个掩体。连焊魃都知道蹲在那拿块大冰块挡在前面呢。侯卿完全没有弯腰的意思,眉头微蹙道:“太远了,看不清。” 他目力极佳,看得很清楚,心情复杂至极。 李星云低声道:“管他呢,咱们动手罢!再不出手他就要带着宝盒走了!” 人家下蛊都是额头贴贴,就你李茂贞搞特殊是吧?很好,我让你更特殊一点。(doge) 本来计划先见世子亲热亲热,再见哥哥,但想了想哥哥来得太快了,所以先见他。 第四十八回昨日之日不可留 “你找来的帮手,我看不堪一击。”李茂贞抚了一下妹妹更显红润的唇色,漫不经心道。 他当然听得到李星云一行人的窃窃私语。 李云昭低低道:“……你别害了他们。” 王兄方才的举动……十分暧昧,下蛊需要这么麻烦么?可想想陆姑娘的金蚕蛊,不仅要吞到肚子里,还要常常行房稳定蛊虫,比她这个还要离奇许多,又觉得她不该多想。 李星云冲上来时觉得这兄妹俩间颇有些温情脉脉的气氛·,有些诧异,但身体快过脑子,一掌径向李茂贞袭来。 到李茂贞这个武功境界,手上有剑无剑已相差不远。面对李星云的天罡诀他空手接下,一腿踢在对方小腹上,借着力道向后一仰,人如一支箭般直射出去,在空中以一招“空明若虚”将两枚霹雳雷火弹射来的急劲尽数化去,挥手掷出。 陆林轩一招“长虹贯日”直取敌首,李茂贞听得脑后风声有异,微微一偏就避过这招,“青莲剑歌。” 陆林轩比之初出茅庐时武功精进许多,应变也机灵了许多,一个弓步收住向前冲的力道,转身一记横削,却被李茂贞踢中手腕,长剑脱手。好在师兄妹间配合亲密无间,李星云及时接剑,一招“力劈华山”,用长剑使出了长刀的常用招式。 李茂贞抓住他手腕一扭,借力把他反摔出去。与此同时李大白旁敲侧击,被李茂贞一记高鞭腿逼退。张子凡有所预料抬臂护住面门,但速度究竟比不过李茂贞,被狠狠一拳击中侧脸。 还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与人动手的经验十分丰富。李星云和张子凡哥俩一对眼,同时出手,凌厉的掌风激荡起李茂贞衣裳上的绶带。李茂贞招架住二人,微一凝神将张子凡踢了出去。张子凡纵身后跃时一展折扇,里头藏的晋星刺激射而出。李茂贞知道这暗器不能直接用手接,握着宝盒的左手微抬,用宝盒不住击打回拨晋星刺。张子凡与晋星刺几乎同时落地。 以李星云和张子凡如今的功力,三招两式就被人逼退,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他们定了定神,又是同时攻到,分取李茂贞上下两路。李茂贞抬腿挡住张子凡的横扫,右掌抓住李星云作势甩出。李大白趁此间隙来夺他左手上的宝盒,他掌力一吐将宝盒抛出数丈高,空出手来施展幻音诀中的功夫,一掌正中李大白胸口,将他击退。 看着李星云和张子凡都腾空跃起去接宝盒,却被李茂贞击落,侯卿走至李云昭身前,礼貌性道一句:“得罪了。”在她胸口和丹田一拍,解开了她的穴道。他在她肩上一扶,问道:“还好么?” 虽然这冰英洞寒冷了些,她衣衫穿得单薄了些,但以她的功力也不会受冻。她避开他搭在裸露肩头的手,颔首道:“我没事。”她刚刚身不能动,但一直在关注双方打斗形势。王兄腰都不弯,击退李大白时才运起幻音诀心法,显然是未尽全力。饶是如此,李星云几人在他手里还是讨不了一点好。 “你不去帮忙么?”虽然侯卿的功法有着致命缺陷,但他修为极高,下场说不定能扭转颓势。 侯卿的目光停留在她秀美的侧脸上,“你哥哥没有下重手,李星云他们没有性命之忧,我为何要出手?” 这一反问她答不上来。 正在与李茂贞交手的几人也能察觉到己方的吃力。李大白扯下腰间酒葫芦囫囵吞了几口酒,功力顺着酒意上涨,一掌直冲李茂贞而来。李茂贞身子一侧,掌对掌轻松接下,以澎湃的内力推着他连连后退。焊魃及时在李大白身后一托,二人内力迭加才堪堪拦下李茂贞。 张子凡见他们比拼内力,五叔和焊魃脸色铁青,头上逸出袅袅蒸汽,内力已发挥到极致,而李茂贞神色若无其事,显然还游刃有余。他顾不得自己天师府传人的身份,运起五雷天心诀蓄力偷袭。 天师府独门心法果然不凡,这一招竟震落了李茂贞手上的宝盒,毫不留情地印在了李茂贞后心。“想不到还有天师府的人。”他运劲震退李大白与焊魃,扭身想教训教训这个不讲武德的小子。 这一掌眼看张子凡躲避不及,李星云发射三枚银针正中李茂贞胸口。李茂贞低头看了一眼,“华阳针。”这几个年轻男女身负数种上乘武功,甚是难得。可惜哪一种都未练到妙处,还入不了他的眼。 李星云以为他无计可施,按下交手时翻涌的血气,笑道:“你也没想到你会输罢?” 李茂贞哼了一声:“会么?”华阳针暂时封住了他的穴道,但不代表他就没有别的手段。他薄唇微动,袖中、领口飞出无数蛊虫,乌泱泱在半空中攒成一团,向张子凡扑去。陆林轩张开双臂挡在恋人面前,那些蛊虫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李茂贞微微惊异,“金蚕。”可克制万蛊的金蚕,整个苗疆也未必找得出第二只,竟会落在一个中原女子的手里。 侯卿学会以音律入蛊没多久,看到李茂贞放出的那么多蛊虫,想想正好能拿来练手,横笛在唇边吹起蚩梦教的曲儿,将蛊虫统统驱散。侯卿骨笛一转,这当口还不忘问李云昭:“怎样,可还中听?” 李云昭违心道:“……不错。”不知道他这笛子谁教的,一定遭罪得很。反正吹成这样在她们幻音坊是出不了师的。 李茂贞冷笑道:“连小小的万毒窟也敢来找麻烦。”这一句不仅是出自十二峒的他对万毒窟的轻蔑,也是对尸祖侯卿这个人的挑衅。他方才一边回击几人的围攻,一边用余光关注阿云那边的动作,留意到阿云和侯卿熟稔而信任的样子,心中无名火起。 他到底是李云昭的哥哥,几人也不能越俎代庖。他们都望向李云昭,等她做决定。李云昭走至仍是保持进攻状态的陆林轩身旁,“陆姑娘,你的佩剑请借我一用。”陆林轩惊讶地“啊”了一声,还是把佩剑递给了她。 李星云以为将要上演同室操戈,骨肉相残的惨剧,阻止道:“女帝,你……”但李云昭接过长剑,一招“蒹葭苍苍”,吞吐的剑芒在李茂贞身前游走,却始终无法真正一剑刺出。 她……她怎么下得去手呢? “离歌诀?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李茂贞到现在还不忘辨别武学招数。 原来李明达所授的国风诀又叫李歌诀,正是李唐皇室的家传武学,直可上溯到李唐开国皇帝的祖父、北周八柱国之一的李虎。北周尊古改制,标榜继周,李虎受此影响,从《诗经》国风篇中寻找灵感,创下这套剑法。不过这套剑法传到高宗皇帝手里,嫌“李歌诀”太过直白,将“李”改做“离”。 当年朝堂纷乱,李茂贞亲眼目睹昭宗李晔以万乘之尊,亲自动手砍杀叛军,用的正是这套离歌诀。剑法固然精妙绝伦,但以李晔的武功境界,这套剑法十分之一的威能也发挥不出来。如今这套剑法被阿云使出,才有它应有的样子。 只是这套剑法仅在皇族中传承,自李晔死后应失传了才是。阿云……是如何学会的? 李星云觉得这套剑法的名号和招式都很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朱温弑君时他年岁尚小,没有被父皇传授这套武功。 李云昭轻轻道:“王兄,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 十年,称不上沧海桑田,白云苍狗,但我们都已变得太多太多了。 李茂贞笑出声来,胸腔震动,强大的内力逼出胸口的几枚银针,李星云等人脸色顿变,摆开架势又要攻上来。“至少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动手。或者说,是不忍心罢。” 他说对了。从侯卿帮李云昭解开穴道那一刻到现在,李云昭有无数机会可以过来夹击王兄,可是她没有。所以现在这一剑,她也刺不下去。 陆林轩的佩剑是把断剑,断口被磨得十分锋利。李茂贞伸出二指夹住剑身,让断口抵在胸前,一步步向妹妹走来。李云昭被逼得步步后退,终于当啷一声将剑抛在了地上。 或许有一刹那,她动过让所有人围杀他的念头,包括没有实际出手的侯卿。可她……舍不得啊。 李茂贞施施然拾起宝盒,“阿云,我很高兴。” 你心里有我。 “放心,我刚刚让你吃下的小玩意不会发作。” 我也舍不得。所以喂你吃下的蛊虫……很不一般。 他目光极冷,极亮,看久了才觉得那里头留有一点人间温存。俊美至极的一张脸淡漠高华,如秋深凝霜,孤剑淬雪,偏偏看向她的那一眼中,有令人心动神摇的多情之态。 张子凡视李云昭为尊长。他厉声道:“你说什么?你给她下蛊?”他以为手足相残是通文馆特有文化呢。 他手上又亮起闪电飞光,李云昭挥袖止住了他,“……让他走罢。” “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李茂贞立刻反驳:“不可能,等我找到龙泉宝藏后,一定要回来的。这里也是我的家。” 李云昭背过身不去理他。李茂贞瞥了一眼侯卿,临走前最后嘲讽一波,“刚刚若不是本王因金蚕分了神,凭你这点微末伎俩,想控本王的蛊?再练一万年罢!” 等他走后,李星云泄了口气似的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也不管这玄冰的地面冻屁股。他哀嚎道:“岐王大人~女帝大人~我说你怎么想的?怎么还是让你哥哥带着宝盒走了?难道你俩串通起来骗我?” 侯卿指了指洞外,“我猜他带走的不是真的。” 李星云一听精神了,一骨碌爬起,“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默契。” 李星云又躺下了,“算了罢,你和她才认识多久,还默契呢。你怎么不说我和她有默契?” 李云昭心道这小子怎么出走半生,归来还是憨憨。她无奈道:“那确实是假的。但为了不让他怀疑,也避免你们演戏僵硬,没有提前告知你们。” 陆林轩问道:“那你刚刚不忍心对他动手,也是假的?” 李云昭默然。那是真的。 李星云翘着二郎腿晃啊晃,偏头向侯卿,“我说侯卿老兄,你什么时候惹到李茂贞了?我看他好像格外针对你啊。” 张子凡在心里无情吐槽:你还好意思问?我刚和林轩在一起那会儿,是谁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他到底比李星云多一点实战经验,看得出侯卿对女帝的态度值得琢磨。虽然他尊敬二叔,但寡妇再嫁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何况女帝正当好年华,又未与二叔正式成婚。 张子凡看出李茂贞对侯卿的态度是来自大舅哥的敌视,而侯卿本人看出来的还要更多。 那人望向亲妹妹的眼神可不清白。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第四十九回忙着罗裙重整妆 ρo⒙ǎsīǎ 李星云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对劲,“等等,那岂不是说李茂贞还会回来,我们这一架白打了?” 咳咳咳……确实是白打了。李云昭只好一本正经忽悠他,“放宽心,若他去而复返,我自有法子对付他。” 张子凡把有些肿起的半张脸侧过去,给陆林轩留下依然俊俏的半张脸。他分析道:“焊魃老兄外家功夫登峰造极,却扬短避长,和李茂贞比拼内力,自然不敌。而侯卿老兄……都算不上真正出手。我看如果我们各人全力以赴,未必胜不过他。” 李云昭缓缓道:“不,我想……对付他,也许我一个人就够了。” 几人面面相觑,大惑不解。李云昭的武功他们不敢小瞧,但要说她单打独斗能胜李茂贞,那就有点自负过头了。李星云正准备开口劝她从长计议,不要轻敌,侯卿忽然道:“我相信你。” 陆林轩亦道:“我也相信女帝!”她看李茂贞对女帝并非全然无情。也是,亲情的羁绊哪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李星云挠了挠头,无奈笑道:“好罢,我现在相信你们和她更有默契了。”ΓiΓiwen.℃ o М 李云昭道:“几位不如在此小住几日。”也许她能劝得王兄真心助她。 出得冰英洞,她唤来梵音天,让她安排几人住下,她自己径向李明达的书房走去。阿姐临走时刻意提了一句“苗疆来客”,显然是早就料到王兄会回来。 她取下阿姐说的几本手札,扉页分别贴心地写着“蛊”“巫”“毒”的大字。十二峒……似乎是蛊术更加出名。她翻开记载各种奇妙蛊术的那一本,翻到最后几页才找到了她想要的。 双瞳异色……就是这个没错了。 陨生蛊,又称同命蛊,是源自十二峒的一种神秘蛊术。练此蛊者,需以自身血肉为食,滋养此蛊生不如死。因与蛊虫外器相通,蛊师定是瞳仁异色。十载功成后,陨生蛊寄居蛊师体内,只要蛊不死,人就不会死。 李云昭将那两句“以血肉为食,滋养此蛊生不如死”颠来倒去念了十几遍,怔怔地出神良久。 这样的痛苦煎熬,王兄……他是怎样坚持下来的?她痛惜的同时,心头升起软弱的意图放弃的念头,几乎要放弃抵抗,将宝盒拱手让给王兄了。 她对龙泉宝藏没有那么深沉的势在必得的执念,不是么? 可是自私的争强好胜之心压过了所有。传说中神秘莫测的龙泉宝藏因为假李星云的誓约而更加扑朔迷离,她若此刻拱手相让,便会使她自己在内的许多人功败垂成。她撑住头定下心,继续往下看。 然而世间万物都逃不出自然之法,既可称同命蛊,必有子母两分。子蛊寄居蛊师脾脏,而母蛊却可取出另外保存。只要母蛊不死,子蛊便可源源不断再生,蛊师也就不会死。 接下来的叙述,李明达的笔调变得轻快戏谑:据传这陨生蛊的创始人是一位苗疆姑娘,她为了让爱人永不变心,在他身上种下了子蛊。可即便如此,她的爱人也没有做到一生只爱她一个人。她滔天的怒与恨化作报复的烈焰,将变心的恋人百般折磨后杀死。 后人无知又贪慕不死之身,将陨生蛊视作长生秘术,可怜亦复可笑。更有人狂傲自大,不惜己身,将母蛊随意予人,以为出其不意,实则自寻死路。 阿姐……极少有这样刻薄的评论。如此锋芒毕露的语句,必然是有指向性的。 她按了按心脉所在,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难道说王兄给她种下的蛊是…… 李云昭将裙子抬起些跨出书房。阿姐的卧房与书房掩映在一小片漪漪绿竹中,离自己平日里办公的地方有些距离,是以她放心地抬高了音量:“存忍,我有一事相求。”她知道她一直在附近。 李存忍现身朝她微微颔首,“二嫂请说。” 雪儿……哦就是姬如雪,她本来奉我之命去苗疆寻我王兄,如今她追着王兄的踪迹,也已快回到岐国。我想请你去接应她一下。”她取出一块幻音坊的令牌递给李存忍,“她不知你是我们的朋友,请以此为凭证。” 雪儿性如烈火,让她撞上王兄可糟了。希望存忍能赶在那之前接应到她。 李存忍明白她的顾虑,干脆地答应下来。 李云昭慢慢走回自己的卧房,瞧见李存勖抚摸着鬼面面具,压低的眉眼阴沉黯然。她步履轻快地接近他,踮脚搂紧他的脖子,柔声问道:“是谁惹我们的世子殿下不高兴啦?”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何况李存勖的相貌说男版西施也不为过了。李云昭见惯恋人骄傲张扬的模样,如今这样黯然神伤的沉静,叫她心中爱怜之意大盛。 李存勖任她捧住脸,自嘲道:“如今晋国是李嗣源当家,我算是什么世子……”他明知李云昭刻意隐瞒,还是没法对她生出一丝怨怼之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父亲和晋国的事情?”如果不是遇上了十三妹,他还要被蒙在鼓里到什么时候? “李嗣源得位不正,但他势头极盛,你现在不可与他正面为敌。而且你身上的伤养到现在才算好得差不多了,我若早些说与你知,你只会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要不然怎么说镜心魔洞悉人心,精准打击呢?让一位天之骄子从人生的巅峰一跌到底,乃至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如同美玉落入泥淖,宝珠充作鱼目,叫人扼腕的同时又有种扭曲的快感。 李存勖胸口沉甸甸地一滞,涩声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我没法帮到父亲,也没法帮到你。朱雀门前,你哥哥在天下诸侯面前那样挤兑你……如果不是十三妹,我都不知道还有此事。” 像是好梦乍断,他顺遂无阻的小半生戛然而止。 李云昭凝目盯了他许久,猛然抓住他肩膀把他摔在床榻上。李存勖被她摔得一懵,背部一碰到被褥就要坐起。李云昭跨坐在他腿上,笑眯眯地压近他,“我看你有心情胡思乱想,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李存勖:“……”他头一次觉得和阿昭没有默契。虽然说养伤的这段日子里,两人时常肌肤相亲,阿昭那么动人,自己也算不得柳下惠,确实会有点……不利于静养的念头,但他此刻是真的没有那种想法。 很快他就发现,阿昭任性起来是不会顾及他感受的,他自己的身体也会背叛他的思考。 李云昭一只手潜运内力扣住了他的脉门,一只手抚摸上他干燥温暖的嘴唇,她耳朵红得厉害,动作缓慢而坚定,绣满大红牡丹的长裙并不脱下,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贴得极近的下半身。她蹬掉亵裤,又去脱他的衣裳。这些天,她同样也在渴望他。 大约人都有阴暗的一面,她此刻身上衣服还算齐整,恋人却不着寸缕,脸上神色亦有些羞愤,她突然就体会到了一点霸王硬上弓的乐趣。她手指滑落,与他十指相扣,身下没有提前准备,贸然地往下一坐。 她的花穴太紧太窄了,塞一个头进去都困难得很,这对两人来说都不好受。李存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往上顶。可是她修长的腿紧紧缠住他的腰身,让他动弹不得。 她用脸庞去贴着他温暖的脖颈,爱恋地蹭蹭,“温热的……真好。” 那个时候,焦兰殿里灯花瘦尽,万籁俱寂中那一点轻微的噼啪声显得那么寂寥,可沉重得却像要在她心上烫出血来。她用力地晃了晃头,像是在驱走那触目惊心的血色之夜。 随着她一点一点往下坐的动作,花穴里的湿意涌现得极快,水汪汪地勾缠他的阳物。刚开始是浅浅的磨,后来她动作愈发放得开,让他全然勃起的阳物在自己身体里来回翻搅,带出黏腻的淫靡水声。 她伏在他耳边,用带着气喘的声音坚定道:“不管落魄风光,你永远都是我心目中最意气风发的青年郎君。” 明明场合无比狎昵,她的口吻却如此郑重其事。 她一下子坐得极深,龟头凿入了湿热紧窄的宫口,软肉怯生生地吮吸又推拒,舒爽得她抵在被褥上的膝盖都在抖。她颤抖着泄身,热液浇在了深入的阳物上。她难得贪心不足,不顾及难耐的令人失神的高潮,双手撑在他胸口又自顾自的动作。 “为什么要自怨自艾呢?你只是输了一时,可不是输了一世。那些属于你的东西,你终究会夺回来的,不是么?” 不过这样女上位的情事确实很累,他捞起她滑落的长腿,异常凶狠地连根拔出又连根进入,胯骨拍打着她的臀部,强烈的快感侵蚀她有些摇摇欲坠的神智。 他的眼睛里重又亮起碎星似的光彩,“你是对的。那你呢,你……属于我么?”他亲吻着她唇边的小小梨涡,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你会永远对我不离不弃么? 好在李云昭只是疲惫,不是真的失智,没有脱口而出道我可不是东西。“我……只属于我自己。” 她不会说出太过的好话来哄他。 “那就我属于你。”李存勖是懂变通的,“世人皆慕龙泉宝藏,而我……也有我想追逐的龙泉。” 李云昭正想吐槽他讲情话忒煽情,突然听到窗棂上笃笃笃三声轻敲。她浑身一震,身下一绞,逼得李存勖闷哼一声,提早射了出来。 他用手指摸着她软嫩的穴,流出的精液顺着大腿往下滑落。很奇妙的感觉……他是头一次射在她身体里。 他含着她的耳垂,模模糊糊发问:“外头是谁?你这么紧张。” 李云昭苦笑不答。 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直到这一章,因为女帝的不离不弃,世子对她的感情才发展到至死不渝的深爱。 这一章我个人觉得世子从emo到振作起来,这个过程还是快了点,之后可能要再补充一些情感历程。 开学啦,会更的很慢慢慢慢慢,但不会坑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