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夜场》 一 我辞工后来了令城,趁着手头还有积蓄整日浑噩度日,租在市中心的老破小里,每日清晨能听到对面阿婆晾晒衣服的叮哐声,那时我基本还未睡去,眼睛已经酸涩,睡意是缥缈的幽灵,难得到访。 陆陆续续出门面试几次,曝光在太阳之下,无所适从地走着不熟悉的步伐,在仓促的会面中,也许是有纹身的缘故,那些HR往往在见第一面就显露出委婉的拒绝之意,后续寥寥。 令城的春短暂,像木门上精美的花雕即将剥落,家人很少来信,为了维持生计,我去到一家名为Anlight的拉吧做了夜场服务员。 就叫它Al吧,Al里营销与gogo的界限模糊,总的来说都能算作营销,然而免不了要陪客人喝酒,让客人点钟点舞。她们基本都是二十左右的女孩儿,每天没等开场,围绕舞台的卡座已经烟雾弥漫,很多t顶着吹了侧分的白毛或金毛,或红毛,纤弱的同时吊儿郎当着,p们大多穿着性感暴露,另外,有些人内部消化着,上一秒也许还在各自的顾客那叫着宝宝宝宝,下一秒就能约去厕所在同一间内搂搂抱抱。 在夜场做服务员,需要格外低三下四,抢着给客人倒酒点烟才行。我之前是所谓的社会化程度很低的人,在企业上班受一点委屈都会忍不住跑去厕所抹眼泪的人,在这儿倒是学了些所谓的眼力见,只是还不那么适应事事讨好点头哈腰的姿态。一开始我分不清客人和营销,只记得有人拿烟就要帮忙点上,一次见一个女孩正要抽烟,我急急忙忙掏出火机就要点,她拦住我的手,十分客气地说不用。 带我的师傅告诉我她是营销,不用帮她们,让她们自个弄去。师傅似乎对这些营销没什么好脸色,平常也懒得去服务她们,但遇到客人就变了脸,笑容谄媚异常。 我对那营销好奇望了一眼,师傅又说,营销都是这些化妆的,客人一般不化,这你都分不清吗? 我似乎觑见了她好奇的回望,她穿了一身绸质白裙,泛着哑光,十分贴合她曲线优美的身姿,她坐在那儿,像一副恬静油画中的人物,只是音乐如雷鸣轰裂。 我作为新人,只需要帮忙看一个台子,就直愣愣地站在卡座前方,倒酒擦桌子点烟找骰子。 她们叫她帆帆,夜场里多用昵称,不过她的真名里也许有个帆字也说不定。 卡座的客人是个短发胖t,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眉宇之间透露着随和的气息,她左拥右抱,帆帆顺从地被她搂着腰,不时做出温驯的姿态依偎在她怀中。 另一位营销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师傅告诉我她叫阿奈,时不时会带一些男客到这来,每次骚里骚气地跟他们搞在一起,看到都犯恶心。 阿奈长相妩媚,看人的眼神中却又时时夹杂了轻慢,她起身,扒开我要去上厕所,高调地踩出声响,随意的摆头,那些柔顺成束的发丝就带着淡香挥舞过来。 夜店的音乐声大,帆帆对客人略带娇俏地说着什么,师傅告诉我在这里会读唇语很重要,也许是我的视线太过赤裸,帆帆抬眼盯了我一眼,接着便和风般偏移了目光。我也不再看她。 不一会,帆帆掏出了手机,客人已经喝得面庞涨红,笑意失去自持,一只手摸在帆帆的腿上,一只手正拿着手机给帆帆扫码。恰巧阿奈回来,她一屁股挤进卡座,满面春风地说:“蒙哥,给我也点个舞呗。” 帆帆面上闪过霎间的憎厌,阿奈摇着蒙哥的臂膀,撒娇道:“我刚刚也陪你喝了这么久了,就给我点个舞呗,总不能偏心帆帆吧?蒙哥~”她带着玩笑似的语气,好让自己的妒忌与贪婪听上去不那么锋利。 蒙哥看上去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不算勉强地给阿奈也点了一支舞。 大屏开始播报,MC拿着话筒夸张地说:“感谢A7贵宾蒙哥为帆帆、阿奈300点舞的大力支持,祝蒙哥今晚在Anlight玩得开心,喝得尽兴!” 帆帆从卡座中微低着头出来,我往旁欠身为她让路。阿奈依旧是那样风风火火的,她们去靠近A1的储物柜里找来点舞棒,师傅这时过来,交接我去吃饭了。 忙到这时,我已感到切实的疲意,后厨在夜店三楼,一些服务员和礼宾就蹲坐在掉漆的阶梯上狼吞虎咽。我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打了饭菜就爬上楼梯,边流汗边吃饭。 零点半多,连接厨房与更衣室过道的门口涌来一群gogo,她们刚表演完一场节目,大多穿着纱质的衣裙,暴露着光洁的腿,有人哀怨着饿死了,看了一眼饭菜却又觉得索然无味,悻悻地走了。 没多久,我看到帆帆了,她推开门,似乎注意到了我,向上瞟了一眼,依旧那样淡的。 她喝了那么多酒,眼神之中却瞧不出什么醉意,略微打了点清淡的菜,朝我的方向过来,蹲在了我半米远的阶梯上。 我那时有些狼狈的,一些汗珠顺着额头落进眼睛,口袋里找不出半张纸,被盐水赧得如同流泪一般,我生怕他人看见,以为我是在这吃不了苦偷哭呢,于是匆匆吃完便要收拾碗筷,要去找点纸来擦干。 从帆帆身边经过的时候,我说了一声借过,她转了转头,我忍住没去看她的眼睛。 后来的很多时候,我都很遗憾,没能与她多对视一些。 二 当我回到A7的时候, 蒙哥就孤零零地坐在卡座上,阿奈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顺着蒙哥的眼神望去,只见A3围坐了很多人,不少营销接二连三的上去给主座的人敬酒,那位主客也是一头短发,雌雄莫辨的气质,双臂摊开慵懒地搭在沙发上,一幅惬意而餍足的样子,阿奈就搬着个小沙发墩子坐在她的对面,分外殷切地给她倒酒。 我给蒙哥斟满了酒,她却对我摆摆手,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师傅这时过来捶了我一顿,教训我说,客人之前喝了那么多了,现在显然是喝不下了,而且这里都没有营销了,你给她倒酒干什么?这不显然找骂吗?她带着歉意的笑,代我给蒙哥点了支烟。 帆帆也去给A3的客人敬酒了,一面文雅地笑着自我介绍,一面跻身入了卡座。 “帮我去买包贵烟。”蒙哥朝我挥挥手,“还有,这儿没冰了,帮忙再去打点冰来。” 我回神,郑重其事说了声好的,便匆匆忙忙地走,我还没给人买过烟呢,不知道流程,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A3了,我火急火燎去找她,一个女孩正从沙发出来,忽而“哎呀!”一声,我俩差点要撞上,急忙刹下,人却止不住前倾,她扶住我的手臂,关切道:“小心点宝宝。” “嗯嗯。”我转头回她,她应该是位营销,妆容清透素淡,只不过穿了一身浅色的T恤与长裤,和这儿裙装热裤的女孩们相较则有些格格不入了。 “黄师黄师!”我这么叫着扒拉师傅,她发懵看我一眼,嫌弃道:“喊我干吗?又发生啥了?” “客人要买烟,要去哪里买呀?我也没手机,怎么给她付钱啊?” 师傅对我翻了个白眼,撇下手中的酒杯,一声不吭的朝收银台走去,我连忙跟去,师傅气汹汹从收银台拿了一张二维码和一包烟,转脸到了A7笑眯眯说:“蒙哥,烟给您拿来了,扫这个码就行。” 原来是这样,我心想着,接过师傅递来的码还回去。 “嘿!”有人叫住了我。 “过来一起喝一杯吧宝宝,可可姐想认识一下你。”一个红毛t叫住了我,我呆呆朝她那望去,她旁边正坐着刚刚与我擦肩的女孩儿,原来是位客人,可可正兴味盎然地盯着我,酒杯在手中轻轻摇晃。 “我能......”我话没说完,师傅已经夺走我手中的码,苦口婆心道:“赶紧给人敬酒,说不定一会出小费了。” 我笨拙地学着营销们的样子,去到可可的卡座,给自己倒了一杯,口齿不清地说:“今晚玩得愉开......开心。” 可可似笑非笑,游刃有余地干了一杯,用宽慰的口气说:“坐过来吧,陪我玩一会。” 我面上露出苦恼的神色,“可我是服务员,被经理看到......” “可可姐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吧,没事的。”红毛走出来把我推进去,“看你条件也不错呀,怎么不来当营销?骰子啥的都会玩吧?” 我摇摇头,可可笑着捏了捏我的肩,我禁不住瑟缩了一下,她故作惊讶道:“不会吧?你看着就像个玩咖。” 我瞥了一眼她从我肩膀缓缓下滑的手,讷讷道:“我可以喝酒,但是游戏确实不太会玩。” “没事呀,我可以教你的。”可可捏住了我的手,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我是服务员。”我怔怔地说。 “把你的码拿出来,我扫你五百小费。”可可贴着我的耳朵。 简直要疯了,红毛替我高兴说:“快点再敬可可姐一个!” 我如同木偶一般,不敢看可可,正要自己再干一杯,可可拉住我的手,“不用啦,你陪我玩会就行。” 她教我不同的游戏规则,我如坐针毡,一想到自己穿着简陋的工服,忙活半天染上汗渍,就觉得与她们寡合不入。 我学着她们摇着骰子,可可不时的与我搭话,她每次说话都要贴得很近,温热的鼻息打在我脸上,像被绒毛轻扫着荡起痒痒的感觉。 刚开始我输多赢少,几瓶下肚,脑中浮现麻木的微醺感,不过肢体与情绪也渐渐放松下来,可可好像很喜欢触碰我,她不时轻抚我的背,不时拉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我盯着她秋水般温柔的眼睛眨了眨眼,她眼含笑意,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宝宝你酒量好像不太行诶,晚上要不要跟我回去?” 我含糊的,轻轻摇头,“不行啊,我还要回家呢。” “真的不行嘛?你再看我。”她一把掰过我的脸,脸颊被她的手指玩弄似的捏着。 “可是我都不认识你呢。”我傻傻地说。 “都来这了,还在乎什么认不认识吗?”可可转而有些轻蔑,松开了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刚才给小费你不也拿得挺爽快吗?” 我瞬间清醒了些,急忙辩解道:“我可以还给你,我是新来的,不太明白这些,姐,对不起。” “没事没事,宝宝我开玩笑呢。”可可把手指滑过我的嘴唇,挪了挪身子,离我更近一些,“其实你长得有点像我前任,我才让你过来的,不用害怕,我就想有人陪一陪。”她说我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而我一下子感到有些反感了,却也不好推拒,只能木然地坐在那,而可可却变本加厉地动作着,她覆盖住我的手,挪向桌底,一直到她腿间,我感到心跳急遽的加速,“不行......”我低头对她说,她却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用嘴唇在我脖间蹭了蹭,依旧用她的手带着我的手,隔着裤子在她的阴户上下摩挲着。 她发出小猫一般的哼唧声,叫得我耳根又红又痒,“宝宝你叫什么名字呀?”她含糊地问我,红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我注意着过来的行人,忍不住汗流浃背,“叫我小齐就行。” “小齐......小齐......嗯......”可可难耐地扭动着,“你帮我......”她的手越动越快,忍不住吻上我的脸,用嘴唇找着我的嘴唇,狠狠地咬了一口,我暗暗发痛,此刻正巧看到帆帆从A3起来的身影,我克制不住地把可可推开,一边感到难堪一边又感到内疚,“不好意思,我还是不行。” 三 可可有些难以置信地瞧着我,夜店的灯光变幻无常,我不知别人瞧见了多少,总之面上十分尴尬,轻声询问可可我可以起来了吗? “先别走。”她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口气,“我有点喝多了。”她软在沙发中,离开了我的臂膀,用一只手捂住了脸,接着又说:“你把彬彬叫过来,你走吧。” 彬彬应该是先前那个红毛,我嗯了一声,起身要走,可可却又扒住我的腿,睁开有些水润的眼睛,目光中那种纠缠的依恋与理智的漠然正在交战。 我垂下眼眸,躲开她的注视。 “算了,你走吧。”她推开我。 找到彬彬的时候,她也在A3的卡里把酒言欢,我点点她的肩头,她诧异转身,接着眼神十分狡狯地盯着我,用油滑而调侃的语气问我:“怎么样?把可可姐伺候好了吧?” 我不知该怎么回应她,只是犹豫地点点头,“可可姐让你再过去。” “知道了,我一会就去。”她说完,立马又转头大呼小叫地摇着骰子,跟人比拼着什么。 “哟!”师傅突然从旁边冒出来,眼冒精光,“才来几天就跟客人搞在一起了,也是被你傍上富婆了。” 我不知为何,有些魂不守舍,自言自语般:“我没有刻意......”师傅打断我:“那些营销都不一定会过火到和客人亲起来,太私密的都是要出去吃夜宵的事,你这样搞了肯定会被经理决一餐,等着开会挨骂吧。” 我的心情一下子沉重了,回到A7蒙哥的卡,帆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蒙哥搂着她有说有笑,我垂手立在一旁,望着背离可可的方向。 “借过,我出去上个厕所。”听到突如其来的声响我被吓了一跳,连忙让路,帆帆面无表情地从我身旁擦过,打在她身上的灯光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冷银的色调,让人不寒而栗。 “喂!你过来一下。”蒙哥朝我勾勾手,我把脑袋凑过去,紧张地问有什么事? “你一会别站在这了,有点碍事。”蒙哥笑眯眯地对我讲。 好吧,我除了点头别无他法,只好又去找师傅问怎么办。 师傅见我来了,又是好一顿骂,“你怎么屁事这么多,没人要去后台休息去,别碍着我搞小费。” 我的酒意还未褪去,整个人迈着沮丧而轻飘飘的步伐,到了休息的地方,很多服务员蹲在过道抽烟,空气中尽是黑雾般的残烟味道。 我脱力般背对墙面砸去,蹲在了角落里,彭风递我一支粗烟,我摆了摆手。 风哥在这干了半年多服务员,我有不会的也时时问他,他也许是以为我年纪小,倒也事事会照顾我一番。 “怎么样?还适应吧?”他寒暄,接着好奇地瞅着我,稀奇地问:“是不是喝多了?你这个样子上班是要被罚款的。” 我回他一眼,轻微点了点头,倒也没有什么可辩解。 他啧啧两声,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扔下指尖的烟头,走出后门朝外边吐了口痰,回来后似乎懒得再理会我,拉开棉质的围挡进了大厅。 第二天上班,服务员聚在二楼的电梯口开会,我走到队伍的末端,房经理就眼也不眨地盯着我,他身材矮小,又一副娃娃脸的模样,总是穿一身过紧的西装,倒像小孩装大人般故作正经了。 他面色肃穆,开始用一些新学的时髦词汇发表着他的演讲,不知什么时候话锋一转,调子高昂地说:“有些新人不懂事我可以理解,但工作连基本的素养都没有,跑到客人的卡座里面喝酒,跟客人过分亲密的接触,像个什么逼样,我们的规则里面怎么写的,上班带醉态的,直接罚吧,还有,做服务员就要有服务员的意识,你他妈要想跟那群营销一样把上班当泡妞的,趁早给我滚蛋,这话我希望我只说一遍,齐杉,你等下去酒库那边领罚单,散会。” 身边的服务员轰一下散开了,有些人带着嗤笑的嘴脸斜着眼打量我一番,这种当众的评判倒不再像以前一样让我羞辱万分,因为自从来了这我时时挨训,这些人与我以往接触的不太相同,有时一些过错的确在我,而很有一些是他人的迁怒或转嫁,当我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只会得到更加严苛的反驳与对待,因此我不再在意他们的评价,人都有些变得没脸没皮了。 到了夜店开场,今天需要我独立看一个卡座A8,前半个小时一般是没什么客人的,卡上坐着一些营销,她们盯着各自的手机捣腾着。 不一会儿,阿奈风风光光地带着一位客人过来了,把A8的灯点亮在手里摇晃,我急忙拿了平板前去,问客人想要喝点什么。 阿奈轻蔑地瞧了我一眼,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卡今天是我来看,她招呼我靠近点,半下垂着眼大声说:“点个今晚的活动套餐。” “好的。” 把酒搬来,阿奈依旧暗含嫌弃地盯着我,看着我摆瓶开酒,似乎她已经在这漫长地等了一个钟头般心烦意乱。 对于这样的态度,我也懒得再与她客气,客人都没表示什么,她却这么傲慢,我决定尽我所能地服务,公事公办,如果对方刻意刁难,那我也绝不会让她顺心。 她们开始喝了,我给阿奈的杯里总是少加冰块多倒酒,这样的坏心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带来的依旧是位男客,干枯皮松的中年男人,穿一件Polo衫被肚子鼓出一球。 阿奈喝起酒来却丝毫不含糊,她游戏时显然会让着对方,每次一输还会佯装生气,用毫无攻击性的打闹让客人绽出牙齿黢又黄的笑,她仰起脖子长饮一尽,接着不服气的大叫一声:“再来!”客人则对她上下其手,有时会贴得非常近,满脸淫笑地讲着什么,她有时会闪过下意识地退却,面上还是笑得明媚,她会把自己的脸悄悄地躲向旁边,像被水浇灭了所有嚣张的气焰,退让着说:“哥,我们继续玩游戏吧。” 我有些不忍,同时对自己的不轨感到惭愧,于是改在她的酒杯里装了满满的冰,每次倒酒就那么意思一下,她长长地瞟我一眼,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趁着客人去上厕所,她朝我招手,我弯腰去听她要说什么,她也许是很喝了些,一把抱住我的脑袋,尖声骂道:“你傻逼吧,一开始给我倒那么多,我喝了就算了,后面又搞这么点,客人看到怎么想,以为我和你串通好的,糊弄他呢,不会干活别干了!” 我被她甩开脑袋,人被骂得懵懵的,我看着她卧在沙发里大喘气,才发觉她是那么瘦弱的一个女孩子,她还在气头般侧着脸,面上的怒意之中却夹杂着一抹忧郁,她只穿着抹胸与短裙,纤细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头发垂在了腰间,似乎随着她的喘息隐隐拂动,我倒开始觉得有些可怜了。 算了,骂就骂了吧,我定定地看着她,不知为何感到了一点心疼。 四 客人回来后,阿奈恢复了先前的明媚,揽过他的手招呼他坐下,师傅过来对我使使眼色,说桌上酒快没了,赶紧去问客人要不要加酒。 对服务员和营销来说,客人买酒都能算提成,因此大家都巴不得多喝多卖,甚至偷偷窃走一些好让酒水流失得更快。 我听命,此时客人和阿奈正互相打趣着什么,我抱着平板步履踟蹰着,纠结要不要这时打断他们的互动去搞点业绩。 师傅就在隔壁,她蛮不耐烦地过来推我一把,“赶紧去啊,二推有规定的,营销不好出面,都是服务员去推的。” 我无奈地喊了一声帅哥,把平板伸到客人面前,问了一句还要加酒吗? 阿奈一个眼神刀子似的扎过来,暗中注意着客人的动向。 客人面上不耐,边摇头边摆手,甚至懒得看我一眼。 阿奈又生气了,借故说要去上个厕所,顺便让我趁这时去打个冰。 我抱着冰桶,却在拐角被阿奈揪到了后台,她厉声呵斥道:“你有没有点眼力见?没看到我已经在给客人推香槟了?他本身就不是很想买了,你这时候还过来推这推那的,人都要被你烦死了,他下次要是不来了全怪你!” “抱歉,我不知道当时你在推酒。”我说得极为恳切,甚至垂着头任由她谩骂,这样全盘接受的态度倒让她有些诧异了,她放平了声调,装模作样地又说:“行了你下次注意吧,我是真怕你们这些新人,总会捅出一堆篓子,让我们来给擦屁股,本来每天看到这些人都......”她顿下了,眨闪着疑虑的目光,似乎害怕隔墙有耳。 “我明白的,我后面会注意分寸和时机,不过......”我对她实在是有些不吐不快,“不过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对我那么凶?而且走路经常会把头发甩我脸上,总是一脸不爽地看我,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并没有要故意给你们添麻烦的意思,所以可以请你,稍微温柔一点行不行?” “你!”阿奈听着听着又气急败坏了,“我还没说你呢!你他妈老是看我干什么,你不知道一直盯着人也会很尴尬的啊!每次我看回去你也跟没事似的,你在好奇个什么劲啊?我甩你都是恩赐你!” 你得了吧,这句话我没说出来,阿奈的脸已经气得通红,我怕一说她会直接上手打我。 “我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真服了你。”阿奈又冷不丁来一句,说完就急匆匆要走。“哎哟我去!”她突然大叫一声,她的头发勾到了我工服右边带有魔术贴的徽章上,像是一下子被弹回来,我安抚她:“别动别动。”一边心急地解开她缠住的头发。 她往我身边退了一些,又吐槽道:“倒霉今天才碰上你,赶紧给我搞开。” “在弄了。”我对她这些攻击已然习以为常,“你的头发还挺好看的。” “谢谢夸奖,你的词汇量真贫穷。” “好了,你赶紧回去吧。” “说得好像你不用回去一样。” 我赌气道:“我就不回去,我要在这休息休息,被罚我也受了。” 阿奈切了一声,“刚好我也不想看到你。” 我还是跟着阿奈回去了A8,客人正大张着臂膀一把搂住她,把她强硬地抱进沙发里,我感受到了阿奈面上一闪而过的勉强与屈从,按她的吩咐,转移了视线,我以往太过裸露的凝视对她来说从来都是一种附加的折磨,她应该压根不想被人看见这副模样。 “服务宝贝!”阿奈大声叫我。 我嗯了一声,问她怎么了? 她比出平板的手势,贴近我的耳朵轻声说:“再加一打动力。” 我垂怜看她一眼,她回望我,发丝垂落,遮了她部分侧颜,那眼神就闪着格外明晰的愉悦,和难以察觉的隐约凄恻。 我走了,缄默地下了单。 五 “帮忙看一下A9,我先去吃饭了。”师傅过来交代我,“对了,这桌客人喝的是洋酒,兑酒的时候就是一杯轩V三瓶水,记住了啊!” 我有些不放心地看了阿奈一眼,她已经被灌得卸下防备,表情浮现出了自然而单纯的孩子气,在那浓抹近妖的妆容之下显得极不相配,她半睁着眼睛,仿佛陷入了恍惚的幻梦中勾起甜蜜又无力的笑容,我顾不上客人还在她旁边,略微朝里探进沙发,掩住嘴对着阿奈问:“你还好吧?我一会得去旁边了,你少喝点。” 她似乎快睁不开眼了,仿佛是下意识间地扶住了我的手臂,含混不清地回话,依旧不忘那副刻薄的声调,“我喝多喝少关你屁事,你说少喝我就能少喝吗?”她的手往下无意识地掉,指尖触碰到我的指尖,在短暂地停留下有如触电般立马离开了,客人时不时用戒备的目光打量我,我挤出刻意而虚伪的笑容,毕恭毕敬道:“哥,我敬您一个。” 我退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红动力,客人咳嗽几声,像是恩赏般嗯了一声,一边抖腿一边举杯与我喝下。他喝完这一口,立马转头去看阿奈的状态,我一下心如雷鼓,目不转睛地盯着客人的动向,趁他不备,强迫着自己偷走了桌上两瓶酒,头也没回地走了,这是我第一次窃酒,在头昏脑涨中感到一阵白茫茫的麻痹感,把酒放在了储物柜的收酒篓里,我便迈着故作轻松的步子到了A9。 A9的客人是我之前见过的,叫春希,据师傅说是位有钱的大小姐,出手阔绰,性格又好,服务员就算是看别的台,也会时不时来这伺候一下,企图混个熟脸挣点小费。 陪着春希喝酒的是个长相清秀的t子,她俩的状态倒像真情侣一般亲密,然而春希显然是被拿捏了,大屏上恰好第三次响起有关A9的播报,感谢春希为gogo泽临1314点舞的大力支持,泽临像真正出入上流社会的人物那般体态优雅地走出来,她跳起舞来混杂着克制的冷酷和引诱的性感,春希如同一只坐在屋顶上瞭望远星的小猫一般,闪光着眼睛注视着她。 我游走在A8和A9之间,红蓝交替的射灯随着音乐节奏跃切着,将近零点,舞台上会有一出表演,身着白衬衫与皮裙的gogo们全都戴上了装饰的红框眼镜,在舞台下舒展着身姿候场,只有一个女孩佩戴着蕾丝边框的猫眼面具,她路过我,拍了拍我的肩,我茫然望她,看不清她面具之下的眼神,只听她说表演快开始了,这条过道要清场,让我先让一让。 A8的客人似乎要走了,他起身想要把阿奈也搂起来,脸上的褶皱聚成淫亵的笑容,阿奈却接连地往下倒,似乎已经喝得不省人事,我跑过去想要帮忙扶住她,却又想起以前开会时所说的,服务员不要随便跟营销有肢体接触,我只好故作镇定地问客人:“哥,她已经喝多了,让她在这休息一下吧,您是要上厕所还是要继续喝点什么呢?” 客人横了我一眼,口气粗鲁:“你让开吧,我今晚要带她走。” 接着就继续拖着阿奈要走,好在阿奈一直像条死鱼般往沙发掉,客人难得弄走她,我连忙去叫礼宾凯哥,“哥,有个营销喝多了,帮忙去扶一下。” 阿凯过来,客气地跟客人说着什么,客人讪笑一番,搓着手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了,凯哥把阿奈扶回沙发,她四肢无力却皱紧眉头,似乎在昏迷中仍然心事重重的模样。 见客人被凯哥送走,我安下心来,却在这种不切实际的安心中感到了深重的无力,这次是过去了,那以后呢?我只是个服务员,没有什么决定事情走向的权利,而我能做的只有收起泛滥的同理心,毕竟这是她们的工作,那必然需要承担相应的风险,或许她们和客人出去都是家常便饭的事儿,何苦为她们操心。我此般恶劣地想着,似乎在为我的软弱无能找寻合适的借口,以便对那些被逼迫被侮辱的女孩们做到漠然无视,好让自己不会受到任何煎熬。 “喂。”阿奈叫了一声,我奇怪地瞧着她,她似乎才过了三五分钟就已经恢复意识,整个人目色清明,正迭着腿抱着手,用以往那轻佻而又高傲的姿态望着我。 “你是真的傻。”她又不紧不慢来了一句,我觉察到她此前那副模样完全是在装醉,便有种被耍了的懊恼。我懒得搭理她,默默弯腰收拾起桌子。 她又喂了一声,我抬头,正对上她保留了矜持的调笑眼睛,她笑盈盈的,我突然感到小腿被她的细鞋跟点了点,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依旧不想和她说话。 表演开始了,我收拾好桌子便要去后台倒垃圾。 台上表演似乎不耽误台下点舞,泽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A9,在靠近后台的A1对着主座的客人跳热舞,她本身便是充满迷人风度的女孩儿,跳起舞来更是让客人逐开笑颜,同来的副客们不主地尖叫,泽临被众星捧月般入了座,轻车熟路地和客人喝起了酒。 我回到A9,春希旁边已经坐了另外一个t明然陪着她,师傅还没吃完饭,我为她们兑了酒,春希对我礼貌一笑。 没过多久,春希在卡座里恍然哭了起来,无论旁边的人如何安慰,她依旧止不住的痛楚落泪,脸上的妆容花了,黑色的泪痕顺着脸颊滴落,明然一边心疼地安慰她,一边在挣扎着什么,见事态不可收拾,她招手,让我把泽临叫过来。 泽临一来,春希就脱离了明然的拥抱,冲进了泽临的臂膀中,她埋怨道:“我都已经给你点了那么多舞,为什么还要去给别人敬酒?”她梨花带雨,语气之中全是委屈的酸泡泡,泽临只是风轻云淡地说:“这就是她的工作,她也有别的客人需要维护。”接着她吻了吻春希的脸,春希贪婪地咬住她的唇,就当着明然的面,俩人闭着眼相依相偎。 我忽然间觉得这一切多么可笑,在这酒做中介的场所,用千金买临时的情爱,廉价到谁和谁都可以,做什么也无所谓。 我懂了可可对我的态度,虽然我本身并不多么在乎。 六 翌日,我因窃酒再度被罚,房经理言辞简短地通报着,语气平静,似乎这事并不起什么波澜,然而这的服务员没有一个不曾窃酒,却很少出现这般通报的情况。 “好在客人没有发现,要是下次被客人看到,你他妈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散会前,房经理再度警告我。 “我可以问一下是谁举报的吗?”当着所有人的面,我面无表情地问出这话,内心实则已经黯然又愤懑了,简直不想在这混了一样。 “你别以为是谁整天盯着你,我只能告你,到处都是眼睛,自己做好分内的事,也别想着挑拨谁的关系,说了散会就散会,赶紧干活去!”房经理大手一挥,人群离散开来,经此一事我也彻底被孤立,偶尔去后台休息,还能听到他们在小声蛐蛐着我的行径,接着一些放肆的哄笑和烟雾混成一体,飘出浓稠的苦咸味道。 我在这儿也染上了吸烟的恶习,但它并不能解决我当下焦躁的问题,我回到前厅,找到了阿奈的身影,不顾那个卡还有别的营销在,一把拉着她到了二楼的厕所,她一路气势逼人的质问:“你拉我干嘛?手腕痛死了!” “我有话要说。” “你一个服务员凭啥跟我说话!我穿的高跟鞋!刚差点摔了!” 到了厕所,我把我们关在了一个隔间里,极力平复好心情,深呼吸着,她正揉着自己的手腕,紧蹙眉头,禁不住踹了我一脚,“有病一样。” 我默默看着裤子上她留下的褶痕,接着问她:“是不是你举报我窃酒?” 她忽然一愣,“不是啊,你啥时候干的,我有必要吗我?” 我怀疑地看着她,她的确摆出一副无辜的小鹿模样,仿佛我的怒意是摇篮里的婴儿玩具,幼稚而无害。 “但当时那个卡只有你和客人......” “只有我俩,也不代表别的地方没人看见呀。”阿奈语气又占了上风,于是面上也变得得意,她莫名伸手摸住我的脸,笑着说:“对了宝宝,你窃酒是不是喜欢我啊?舍不得我喝太多?” 我想要甩开她的手,但这样只会恰好顺了她的意,我知道她就想看我吃瘪羞恼的模样,于是反倒握住她的手,“不,我只是可怜你,当现在想想根本没必要,你就是做这一行的,多喝多卖才算敬业,不是吗?”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苍白,攥紧了手心冷语道:“放开。” “是你先拿过来的。” 她狠狠踹我一脚,“放不放?” 我痛苦地蹲在地上,她被我拽得一起下滑,我抵住她的膝盖靠在了门上,“不放。” 我与她面对面靠得好近,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却烧满了对对方的怒火,她一把咬住我的胳膊,我挣扎着,蹭了她一脸的粉,“我真服了,你赔我妆!” 我恨不得给她咬回去,心想着也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她举报的,也没必要这在纠缠了,于是就要松手,没想到阿奈又一把咬住我的手,用她锋利的犬牙狠扎不放,我吃痛,大声道:“别咬了!” 我已经松手了,她却不依不饶,我也是被激怒了,张开手指戳进她的口腔肆意搅动,她似乎被顶到了喉咙,霎间冒出眼泪干呕了一声,我有些不忍心,手指慢下来,她却用柔软的舌头包裹着我的指腹轻轻舔舐着,我愣住了,她的涎液顺着嘴角流出来,我们此刻都放松了紧绷的躯体,她似乎感到了莫名的羞耻,把头偏过一侧,不敢看我。 我的手指从她的舌根往回缩,轻轻滑过她的上颚,感受着她那些粘结而湿腻的脉络。她浅浅的唔了一声,是由被异物侵袭而发出的不适感,难得见她这副模样,我生出了逗她玩的情绪,直着手指模仿着性交的动作在她嘴巴里面抽插,她禁不住发出闷闷的唔声,偶尔夹着一两声娇俏的呻吟,不知是害羞还是什么,一直仰头闭着眼睛,脸颊泛起了渐变的红晕。 她不知不觉中用双手抱住了我,我却有些不知该如何收场了,一只手触碰到了她的指尖,想要让她放下,却被她直接握住,与我十指相扣。 她睁开了眼,又缓缓别开目光,我把手指抽了出来,上面沾满了她黏腻的涎水,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可以帮我舔干净吗?”我依旧没放过玩笑她的机会。 她似乎恢复了些意志,轻轻推我一把,“滚蛋。” 算了,再继续下去只会惹上更多麻烦,我把她拉起来,因为凑得太近,开门的时候如同拥抱一样,能闻到她肌肤散逸的香水味道。 出了门我们便十分默契的各自散开。 怎么会这样?回去的路上我恍惚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