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意》 第1页 《红尘意/非人类职场通关指南》作者:顾言丶【CP完结+番外】 文案: “别求神了,求我吧。” …… 盛钊找了份新工作,是给新区一幢独栋公寓楼当物业管理员。 交接工作的那天,他的前辈宝相庄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交代了他的主要工作内容。 水暖有专人负责,保洁有专人负责,安保有专人负责,他的主要工作在——给住七楼的大佬送饭。 盛钊:哈?? …… 刑应烛曾奉命在人间等“机缘”,他等了千年万年,直等到沧海桑田,风云变幻,平地起高楼,一度觉得对方在诳他的时候……他的机缘就那么普通地出现了。 盛钊自己也没想到,他只是普普通通地找个工作而已,结果不但搭上了这辈子,还搭上了千年万年的整个余生。 …… 上岗三个月的盛钊:“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你莫驴我。” 上岗三年后的盛钊:“其实说实话,我是个唯刑应烛主义者。” 【酷爱奶茶脾气忽上忽下(看似)高冷口嫌体正直大妖怪攻X薛定谔的胆量擅长自我攻略人类受】 【刑应烛X盛钊】 标签:情投意合 玄幻 现代 架空 甜宠 第1章 求职 “前方到站,福兴路口,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有序——” 中年司机性子急,没等播报结束就按了停止按钮,然后顺手捞起挂在档杆的湿毛巾搭在了自己左手小臂上。 五月份是个尴尬的时节,明明还没入夏,商都市的日头却已经毒了起来。明亮的阳光洒在柏油马路上,已经开始隐隐带上了点“炽热”的味道。 老旧的公交车上没有空调,只有装在车厢顶的老旧电风扇吱嘎吱嘎地转动着,兢兢业业地往外吹着热风,还不如大开的车窗来得有用。 工作日的中午十一点半,街上车少人少。628路公交车走的是环城线,车上大部分乘客都在离开市区之前下了车,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坐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个身穿白衬衫的年轻男孩,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模样,面相很和善,耳朵里塞着有线耳机,怀里抱着个灰扑扑的双肩包,正靠在车窗上睡得正香。 阳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混着初夏的风,将他身上烘得暖意洋洋。 他似乎也被这种暖意所安抚,脑袋抵在车窗上一点一点的,睡得很执拗。 六分钟后,628路公交车到站停靠,带着些许方言口音的到站播报响起,男孩的脑门顺着刹车的力道往下重重一点,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男孩皱了皱眉,偏头躲开了明晃晃的阳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坐直了,拉开双肩包的拉链,从里头抽出一本薄薄的文件夹。 公交车结束了上下客,前后门同时关闭,慢吞吞地向前悠了一下,然后离开站台,又重新驶向主路。 男孩翻开文件夹,将里面夹着的简历拿出来,趁着还没到目的地,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越看越心凉,越看越发愁,看到一半就放弃了,把文件夹一合,抵在车玻璃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生活可太难了,盛钊想。 盛钊今年二十四岁,大学刚刚毕业。他在商都念了个不上不下的普通本科,大学四年平平无奇,最大的课外成绩就是在校联谊会上被女同学叫去帮忙搬桌子。简历上除了基本资料和学习经历之外,大部分“获得荣誉”和“工作经验”都是空白的。 临近毕业季,盛钊身边的同学大都各有各的着落,要么是已经有了offer,要么就是在收拾考研,余下一些像盛钊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也大多数都收拾收拾东西回老家去考公务员了。 盛钊错过了春招,又不想回老家,于是只能趁着毕业之前这段时间撒网似地往外投简历,想看看能不能先找个工作落脚。 可惜现在的用人单位活像是精神分裂,招聘信息上一边写着“招收应届毕业生”,一边又要求“有一到两年全职工作经验”。盛钊半个月内跑了二十来家公司,几乎每一家的HR都是温温柔柔地告诉他“如果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思及此,盛钊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面试不顺,他只能把原本的求职条件放宽再放宽,想着好歹先找到个工作再说。 今天面试这家公司地址离市中心很远,在新开发区附近。商都不像北上广深那样实力雄厚,虽然应和时代发展划出了个“新开发区”,但实际上已经“开发”了六七年了,还没开发出个名目来,除了几片想抢占先机的房地产商在那里零零碎碎盖了几栋楼之外,就只有一个修到一半的大型游乐场孤零零地立在那,修了拆拆了修,三年多都没个进度,更像个条件不上不下的郊区。 要是盛钊自己选,他其实不爱跑这么远来面试。从他的大学到这家公司足足要两个多小时,光公交车就要倒三趟,通勤成本极其恐怖。接到电话时,盛钊本来想婉拒面试邀请,还是听那边的HR说可以包住宿,才改了主意,准备来看看。 这家公司在招聘APP网站上的信息很少,是个规模五十人以下的小物业公司,混在一堆高新科技招聘中极其不打眼。盛钊接到面试电话时还愣了一会儿,匆匆忙忙翻了一下简历投递历史,才勉强把这家公司的信息翻出来。 第2页 锁玲珑物业公司——盛钊当时还腹诽了许久,心说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老板的审美水准和文学素养真是堪忧。 但腹诽归腹诽,对盛钊这种着急找工作的大学生来说,只要对方开得起工资,别说叫什么“锁玲珑”,就是叫“锁妖塔”他没法有意见。 离这趟车的终点站还有二十多分钟,盛钊将简历收起来,靠在车窗上刷着手机。 简历投递的历史列表里有一大半都已经显示完成,还有一小半亮着。盛钊没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今天,于是顺手又回复了两条APP内的面试邀请,准备如果今天不行,明天还能去别家碰碰运气。 盛钊正有一个没一个地划着弹窗,还没等挑拣完,屏幕最上头便跳出来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问他现在走到了哪里,能不能找到面试的地方云云。 盛钊下意识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体。 他们定好的面试时间是下午一点半,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盛钊不担心迟到,就是奇怪对方怎么好像比他这个找工作的还着急。 “已经在路上了。”盛钊双手捧着手机,老老实实地打字道:“还有二十分钟下车。” 那边的回信来得很快,盛钊点开新消息,发现对面给他发了一个小区地址,附赠了一句“找不到可以随时打电话”。 盛钊没多想,回了一句谢谢,那边便没再有回音过来。 二十分钟后,公交车稳当地停在了终点站的站牌前。 盛钊作为这辆公交车上的最后一位乘客,下车的时候还收获了司机大叔一句礼貌的“别落东西”。 盛钊将先前消息框里那行地址复制进导航软件,发现那小区离628路的终点站大约有个一公里多点,说是小区,但其实周围也没几栋楼。 导航软件自动切换到步行状态,盛钊端着手机在原地转了一圈,选定了前进的方向。 他先是给对方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已经下车了,然后拔下耳机卷了卷揣在兜里,顺着导航指引的方向向前走去。 新开发区这边比起市内要冷清许多,马路修得又宽又新,可没几辆车在街上跑。 马路两边的商户也没几家,放眼望去只有几栋盖好的高层,瞧着像是住宅楼,可马路边深蓝色的施工建筑板还没拆,显然还没交付使用。 路两边栽着粗壮的悬铃木,现下正是夏日,树叶长得郁郁葱葱,盛钊嫌弃阳光太晒,便专挑着树荫底下走。 他顺着主路走了约莫有十分钟,然后根据导航的指引向左拐上一条小路。 面试公司给的小区地址离路边还有一小段距离,盛钊七扭八拐地绕过两排门市房,才看到了目的地。 离着老远,盛钊就看到那个名为“碧园小区”的大门口站了个男人,正探头探脑地往他这边瞅。 盛钊本能地觉得对方是在等自己的,于是路过他时迟疑地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他好几眼。 那男人显然跟他想得差不多,眼神跟盛钊几经对视,主动开口道:“请问,是盛先生吗?” “是是是。”盛钊连忙停下脚步,用一种近似于特务接头的语气,迟疑地问道:“请问您是……锁玲珑物业公司的李经理吗?” 其实不怪盛钊犹豫,实在是这位“李经理”跟他想象得差太多了。 这男人个不高,大约也就个一米七左右,身材圆滚,穿着一身亚麻布料的长袖开衫,左手腕子上缠着一串拇指大小的紫檀佛珠,笑起来眼睛眯缝着,面相很是和善。 “是是是。”李经理笑了笑,说道:“咱们这不好找,我寻思出来接接你呢。” 盛钊从找工作开始就没遇见过这么和善的HR,一边觉得受宠若惊,一边心里又有点打鼓,心说他不会找了个什么传销组织之类的小作坊吧。 好在“李经理”没听到盛钊的心声,他和善地冲着盛钊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一边往小区院里走,一边说道:“你面试的是什么职位来着——物业管理员?” “啊,是。”盛钊说。 他拽紧了背包带,一边跟着男人往小区里走,一边环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凭心而论,这里的环境比他想象得好多了。这座小区虽然房子不多,但胜在都是新盖的高层,小区内环境绿化做得也不错,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大,有地下停车场也有小区花园,还有小区内置的购物超市和健身房,看着不像是什么不正经的烂尾楼盘。 盛钊的心略微放下了一点。 “管理员是管这个小区吗?”盛钊问道。 “不是。”那男的笑了笑,说道:“你应聘的职位在后头——这片小区有别的人在管理。” “哦。”盛钊挠挠头,问道“那我应聘的管理员是管什么的?” 说话间,男人已经带着盛钊走到了小区侧门。他摸了摸身上的几个兜,然后从右边裤兜里掏出一张门卡刷开了门。 盛钊一头雾水地跟着他往外走,等到拐过一个僻静的弯儿后,只见男人指了指旁边一栋灰扑扑的七层小楼说道:“管这个。” 盛钊刚刚放下的心登时又悬了起来。 第2章 “你的工作就是负责给他送饭。” 比起小区内的新建高层,盛钊面前这栋楼堪称简朴。 这是栋独栋的公寓楼,制式半新不旧,加上一楼大厅一共七层,盛钊下意识往上一瞄,发现其中有两家的窗户还开着,显然里面已经有人入住了。 第3页 “这个……”盛钊指了指身后的小区,问道:“也是碧园小区的楼?” “这不是,这是单独的。”李经理说。 他领着盛钊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带着他来到一间类似保安亭的活动房,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活动房里放着张办公桌,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两张可折叠的椅子分别放在办公桌内外两侧,大概是办公和待客用的。 盛钊曾经去某建筑施工地面试过后勤文员的工作,那的工作环境比面前这个活动房还简陋,于是盛钊接受得还算良好,没产生什么心理落差。 李经理坐到办公桌后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道:“先坐吧。” 盛钊有些拘谨地坐下,然后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简历递给了李经理。 抛开工作环境和公司规模这一点来看,盛钊还是对这个工作有所期待的。招聘信息上写着的月薪虽然中规中矩,但好在工作稳定。而且最重要的是——盛钊的宿舍快到期了。 李经理翻开盛钊的简历,走过场似地扫了一眼,然后抬眼看了看盛钊。 盛钊有点紧张。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开始疯狂地在心里默背面试的技巧一百式。 “资料上写的生日是九五年十一月十一号?”李经理问道:“是阴历还是阳历?” “是这样,我选择这个工作的主要原因是——啊?”盛钊听他一张嘴,就条件反射地开始回答面试套话,说到半截时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不好意思,我听错了。”盛钊干咳了一声,说道:“是阳历生日,阴历十月初一。” 好在李经理没在意,他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简历,客套道:“生日挺好。” 盛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面试了二十来家公司,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开场白的,心里稀里糊涂的。要不是来之前他留了个心眼在APP上查了查公司资质,他都要以为这是传销来的了。 “是这样,咱们这的待遇你应该都清楚,实习期工资三千五,转正后四千加奖金,交五险一金。”李经理一本正经地说:“但是这的工作稍微有点特殊,有时候得需要加加班,你看能接受吗?” 盛钊一点都不奇怪,毕竟公司包住宿又不是白包的,加班这种事儿他有心理准备。 “请问加班的次数多吗?”盛钊问。 “还好。”李经理说:“不太多,说是加班,其实工作很清闲,只要值班就行,你可以随便打打游戏上上网之类的。” 盛钊只当这是客气话,但这条件对他来说已经不错了,他身边有几个去了互联网公司的同学,别说加班,人都快住到公司工位上去了。 “那行。”盛钊说:“我觉得可以。” 李经理显然很高兴,他合上盛钊的简历,从办公桌后头站起身来,说道:“那既然没什么问题,你什么时候能开始上班,现在可以吗” “……啊?”盛钊还从没见过这么雷厉风行的面试官,整个人有点懵。 “所以,我的面试通过了?”盛钊指了指自己:“不需要再问我点别的什么吗?关于我的工作经验或者找这份工作的原因之类的。” “找工作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缺钱吗。”李经理奇怪地反问道。 盛钊:“……” 没毛病,说得对。 “叫你来面试,就说明你满足我们的用人要求,既然你对工资待遇没什么问题,那还有什么问题吗?”李经理问。 “……确实没了。”盛钊木着脸说。 “那既然这样,你大概什么时候可以上班?”李经理说:“是这样,因为这边现在有点缺人,所以希望你越快越好。” 盛钊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新脱俗的上司,颇为不适应。 “我倒是没什么,随时都可以。”盛钊说:“但是过几天可能要请假回学校几趟处理毕业的事情。” “那没问题。”李经理很好说话:“那现在我先带你去看看你的工作环境?” “啊……也行。”盛钊点点头,说道:“不就是刚才那栋小楼吗?” “对。”李经理说着站起身来,将办公桌上散落的几份文件收拢起来拿在手上,半掩上房门,带着盛钊往外走。 盛钊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但是恕我冒昧,能不能问一下,您为什么这么着急?” “这没什么。”李经理说:“因为我很快就要离职了,所以这里正缺人手。” 盛钊:“……” “什么意思?”盛钊艰难地问:“所以这里的工作人员就只有一位?” “对啊。”李经理理所当然地说:“反正工作内容不多,一个人在这就够用了。” 盛钊:“……” 我现在立马走人还来得及吗,盛钊想。 盛钊只觉得这情形越来越不靠谱,心里不免有些动摇。可他又怕自己想多了,错过这一茬之后找不到别的工作。 没事,盛钊在心里试图说服自己:法治社会,哪来那么多人生陷阱。 之前路过的那栋小楼楼洞口装着透明的玻璃门,门边隔着一个小小的门禁匣用来刷卡,盛钊在等着李经理刷卡的功夫往里头多看了两眼,只见一楼大厅右侧是两间电梯,左边开着扇黑咕隆咚的门,大概是通往楼梯间的。 楼梯和电梯中间的走廊再往里走几步就是向左右两端延伸的走廊,应该是普通的住宅房屋。 第4页 李经理刷开门禁,示意盛钊跟他进门。 “进来吧。”李经理说。 这次面试对于盛钊来讲太过顺利了,以至于他总觉得心里没底。他探着头往里瞅了瞅,心里掂量了一下误入非法组织的可能性,小心翼翼地跟在李经理身后走进了大厅。 一楼的门厅地方不小,左右两面墙上各挂着一张布告栏。盛钊左右看了看,发现左边那张中规中矩,大多是什么物业水费的通知单,或者是小区告业主通知书什么的,看起来没什么。 但是右边那张布告栏就显得有些特殊,那张板子约有半面墙高,上面用横竖线划分成了一个表格。纵三横七地分成不同的小块,其中有的格子贴着两寸的大头照,底下也贴了姓名条。 “这是什么?”盛钊问:“是同事吗?” “不是。”走在前面的李经理回过头,说道:“那些是这栋楼的住户。” 盛钊一怔,再看布告栏时就觉得有点微妙。 ——这年头谁住个房子还会把自己照片名字挂在一楼大厅吗,又不是学校宿舍。 盛钊心里犯着嘀咕,前面的李经理已经走到了103门边,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钥匙打开房门,冲着盛钊示意了一下。 “这是公司安排的住宿地方,两室一厅,向阳带个小阳台。”李经理说:“你如果在外没房子的话,就可以住在这。” 这栋楼从外面看其貌不扬,但里面的装修居然还出奇地不错。103收拾得像是样板间,虽然装修简单,但好在家电样样齐全。盛钊从里面走了一圈,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数。 他先前还琢磨着这工作到底靠不靠谱,但现在看了看“住宿条件”,觉得先答应下来也不吃亏。 ——就算是之后发现这公司是个皮包公司发不出工资,他好歹也白嫖了住宿。 “那这个工作范畴是什么?”盛钊有些拘谨地问道:“还有工作时间……?” “工作时间早八晚五,平时的工作也简单,做点日常管理就行。”李经理指了指102房间,说道:“那间是办公室,平时就值班就行,如果顶上住客有什么需要,会给你打电话。” “一般都有什么?”盛钊小心地问:“如果有我解决不了的呢,我去哪找上司请示?” 李经理直接无视了他的前半句疑问,关上103的房门说道:“如果你解决不了就不用解决,放着不管就行。” 盛钊:“……” 盛钊在短短十分钟第三次被震惊住了,不由得在心里纳闷,这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的物业管理公司,才能以这种服务态度在人类社会里存活下来。 “那我的主要工作职责呢?”盛钊问。 李经理带着他重新走回一楼的前厅,站在那张贴着住客大头照的布告栏前。 盛钊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跟着一起抬头看着那张布告栏。 从布告栏上的表格来看,这栋楼的布局很典型,每层楼三户,几乎每层楼都有人入住,只是除了第五层之外,剩下的每层楼都没住满。 除此之外,七楼的表格是三块连通的,看起来也有人入住,可贴着大头照的地方却是空白的,只有一张姓名条孤零零地贴在那,不仔细看都看不清楚。 ——刑应烛。 名字还挺有特点的,盛钊想。 “你办公室有张电话表,上面有各个工种的电话。”李经理说:“这栋楼里水暖有专人负责,保洁有专人负责,安保也有专人负责,遇到什么问题,打电话找人就是了。” 李经理说着转过身来,面向盛钊。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认真而严肃地拍了拍盛钊的肩膀。 不知道为什么,盛钊莫名从对方那张慈眉善目的圆圆脸里看到了一点宝相庄严的味道。 “你的主要工作在——”李经理指了指七楼那行布告栏:“看到住在七楼的那位住户了吗,你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给他送饭。” 盛钊:“……哈???” 第3章 ——大大大美人!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盛钊被迫站在一楼大厅里,听那位“李经理”口若悬河地讲了半天那位“七楼住户”的生活习惯。 以至于听到后来,盛钊都恍惚间以为自己不是来找工作的,而是来相亲的。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太多需要注意的。”李经理用这句话作为了这场单方面演讲的结束语:“反正他平时也不出来,我在这工作了三年,还从来没见他出过门呢。” ——哦,盛钊在心里打了个勾:是个死宅。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替他送一日三餐就行了。”李经理说:“不用你张罗,一般都是他自己定外卖,你只负责替他送上楼就行了。” “外卖?”盛钊问:“这不是有电梯吗,外卖应该给送到门口吧。” “这是我要交代你的第二件事了。”李经理正色道:“你要记住,除了这栋楼的住户之外,千万别把外人放进来了。” “啊?”盛钊问:“所有外人都不让进?” “所有的。”李经理重复了一遍:“不管是外卖还是什么人,只要不在布告栏上的,就都不许进。” 行吧,盛钊想,虽然服务不咋地,但是安保工作居然出奇得认真。 “记得了。”盛钊说:“不过我冒昧问一句,住在七楼的是什么人?” “严格来说,算是你老板。”李经理伸手从上到下比划了一下,说道:“因为这栋楼是他的,其他的都是租户。” 第5页 盛钊:“……” 盛钊一瞬间大彻大悟。 给老板送饭,把守大门——说得好听是物业管理员,说得直白点不就是秘书加保安吗!怪不得包住宿,谁家保安不包住宿! 怪不得只要一个人在这工作,看这个工作内容,合着就是人家有钱老板想找个人日常替他送饭看大门,顺便“管理”一下其他的租户需求,可不是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随心所欲,支付宝里只剩五百二十八块六毛三的盛钊忧伤地想。 盛钊还想再多问问那位“刑先生”的事儿,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那李经理看了看时间,哎哟了一声。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离职了。”李经理说着,麻利地掏了掏身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兜,将一串钥匙和两张门卡放在盛钊手里。 李经理动作行云流水,末了拍了拍盛钊的肩膀,留下一句“好好干,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就转头走了,甚至没给盛钊一点反应的时间。 盛钊:“……?” 盛钊茫然地在一楼大厅站了足有五分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现在约莫就开始正式上岗了。 什么情况?盛钊一头雾水,对方就这么走了,把这摊子事儿交给他,还连哪天发工资都没说,怎么个发工资法都没说。 盛钊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东西,那串钥匙倒还好,每把钥匙上都贴了小小的贴纸,写明了是哪间房的。剩下的两张卡里其中一张是隔壁小区的门禁卡,另一张盛钊没见过,是张纯黑色镶金边的卡片,摸起来触手寒凉,手感很好,大约是这栋楼的门禁卡。 那张卡片的质感非常奇特,看着不像塑料或者常见的PVC,摸起来滑滑的,有点像玉,但却比玉要轻薄许多。 盛钊稀里糊涂地把这两张卡收起来,又用钥匙打开103的房门,将随身带着的包放在玄关处,然后回到一楼的前厅转了一圈。 虽然李经理交代了他的“工作内容”,但盛钊还是完全摸不清头绪,压根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给那李经理打个电话把他叫回来谈谈工资发放的问题,就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盛钊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外卖小哥正站在玻璃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见他看过来,还紧忙对他招了招手。 ——不是吧,盛钊想,这么快他就要正式“上岗”了? 于此同时,七楼一扇半开的小窗被风吹得大开起来,窗棱轻轻地撞在水泥阳台上,阳台上的一只小罐头瓶被风带落下来,眼瞅着就要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好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及时伸出来,接住了那只罐头瓶。 瓶子里的两枚泥螺在罐子里发出叮当乱撞的响声,刑应烛垂眼看了他俩一眼,又随手将罐头瓶搁回了窗台上。 他的眼神随意往窗外一瞥,就见一个胖乎乎的人影正顺着楼前的小路往外走,走到半截还回头看了一眼。在看到窗前的刑应烛后打了个寒战,连忙加紧了脚步离开了。 今天楼里要来新管理员的事儿刑应烛知道,李山今年到了岁数,这工作不能再干,半个月之前就跟他说过了要找新人过来接替。只可惜有缘人难找,找了足足半个月,才在离职的死线前找到这么一个。 刑应烛一向不插手他们岗位更替的事儿,对他来说,给他送饭的是男是女,是胖是瘦都无所谓,他也不怎么在乎——反正又不能吃管理员。 不过这次来的人比之前几波人强一点,起码味道不让人讨厌,刑应烛想。 刑应烛在窗前短暂地站了一小会儿,他懒散地垂着眼睛,看起来像是靠在墙上打盹。 只是正午时分的光热辣辣的,晒得人心烦意乱,刑应烛很快不耐烦起来,拧了拧眉,将装着泥螺的罐头瓶往阴影里拨了拨,懒懒散散地支起身来,往屋里走去。 七楼的三间房已经被刑应烛打通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连承重墙都砸了几堵,将七楼整个打成了一个通亮宽敞的平层。 房间内一半是正常的房间装修,搁着沙发电视冰箱一类的普通家具,另一半则整个打通了,做成了一个浴室类的大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愣是在那半边的地面上挖了个足有三米见方的浴池出来。 浴池里似乎装了循环水系统,池壁突突地冒着小泡泡,水一层层地往池边漫,在池边浮起雪白的水沫。 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刑应烛已经将身上的衣服脱得差不多了。他把手里的T恤随便往旁边一扔,踩着溢出来的水波走进了浴池。 他在冰凉的池水里惬意地叹了口气,眯着眼睛靠在了池壁上。 一楼大厅外的外卖员似乎还赶着要去送下一家,见盛钊发呆,不由得皱了皱眉,再一次伸手按响了门外的呼叫铃。 盛钊匆匆回神,几步走到门口,按开了玻璃门走出去。 外卖小哥手里端着个印着日料店花样的纸盒,中规中矩地问:“请问是701,刑先生点的外卖吗?” “是。”盛钊的“业务”还不太熟练,磕磕巴巴地说:“咳,给我吧。” 那外卖员大概是常送这一片,知道这栋楼不许外人进出,没多问什么就将手里的纸盒递给了盛钊。 盛钊下意识伸手想接,可偏偏力道太寸,右手食指不小心在纸盒盖边缘蹭了一下,不偏不倚地划出了一道血痕。 第6页 盛钊皱着眉嘶了一声,下意识抽回了手。 “哎哟。”外卖员吓了一跳,也没想到怎么就这么巧,连忙道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没事没事。”盛钊说着摆摆手,单手托住那只纸盒接了过来。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缘由,盛钊从小到大上到划出伤口,下到磕磕绊绊,“血光之灾”就没停过,好在都不太严重,盛钊都快习惯了。 盛钊打发走了外卖员,又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纸盒,长长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走向了电梯间。 虽然盛钊上岗得稀里糊涂,但好歹这是他的“主要工作内容”,不干说不过去。何况盛钊自己也有点好奇,想看看这个专门雇人给自己送饭的有钱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是不太靠谱的话,现在跑还来得及,盛钊想。 电梯晃晃悠悠地停在七楼,盛钊捧着个外卖盒子,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小心翼翼地端平放稳,迈出电梯来探头探脑地看了看。 七楼的布局跟一楼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只是走廊两边的住宅门被水泥砌死了,只留下最中间一扇门来。 这扇门看起来普普通通,跟普通的公寓门也没什么不一样,既没有镶金边,也没有像霸道总裁那样弄成什么红木实心双开门的。 盛钊心里的紧张情绪消退了一些,他有心给未来的老板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于是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深深地吸了口气,按捺住心底的紧张,装出一副干练稳重的德行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五秒钟后,房门从屋里打开。盛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挂上了礼貌的塑料笑意,抬起头正打算说话,可眼神一落在对方身上,盛钊就卡了壳,方才一路上打好的腹稿登时忘了个干干净净。 盛钊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几乎是愣在了原地,一时间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大大大美人! 第4章 “老倒霉蛋了。” 盛钊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开门的男人长了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轮廓深邃,眉眼精致,一双丹凤眼半眯半睁,眼尾狭长而上翘,薄唇抿起些许,乍一看是个好看到薄情的长相。 他穿着一件薄薄的丝绸浴袍,懒散地倚在门边上,看起来还比盛钊高出一个头,瞧着足有一米九。身形削薄却不瘦弱,不知道是不是长久不出门的原因,看起来有一点病态的苍白。 盛钊甚至注意到了,男人的右眼角下方还有一枚小小的泪痣,看似不大起眼,但落在对方脸上却正如滴墨入水,几乎瞬间就将这张脸的生机盘活了。 刑应烛面无表情地半垂着眼睛,眼神在盛钊手里的外卖盒上停留了一瞬,紧接着一路上移,极其短暂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的瞳仁是一种极其深邃的黑,虽然刑应烛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但盛钊还是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麻,只觉得脊背莫名其妙窜起一阵凉气,激出了他满身鸡皮疙瘩。 盛钊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瞬间乱成了一堆浆糊。 他本能地把手里的纸盒往前一递,张嘴就说:“美人,这是你的——” 完了,盛钊心里咯噔一声。他本来是想叫老板的,结果看着这张脸脑子打结,居然就这么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要不是此情此景太过尴尬,盛钊都想立马掏出手机上某乎上提问一下:上班第一天调戏了老板还有救吗,我该怎样才能不被辞退,在线等,急。 刑应烛也没想到,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有生物胆大至此,敢当着他的面叫他美人。 盛钊心里七上八下,俨然已经开始给自己点蜡,谁知面前这位“刑老板”为人并不如看起来那样冷漠,停顿了两秒后,也没说出让他滚蛋之类的话。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刑应烛,见对方略微支起了身子,左手伸到门框后摸了摸,居然摸了半杯奶茶出来。 盛钊:“……” 看来是没生气。 见状,盛钊勉强放下了心,正想找补两句,就见刑应烛含着吸管,眼神往旁边偏了偏,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紧接着,刑应烛挑了挑眉,冲他使了个眼色,看起来像是在询问什么。 盛钊愣了愣,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瞅,才发现他看的是自己搭在外卖盒侧面的右手食指。 被纸盒边缘划伤的伤口虽然已经止了血,但还是有一道明显的红痕,盛钊用拇指蹭了一把,不好意思地说:“没事,我总是小磕小碰的,都习惯了。” “看出来了。”刑应烛终于开口,他勾了勾唇角,嘲笑道:“老倒霉蛋了。” 盛钊:“……” 凭心而论,刑应烛的声音很好听,音调又低又缓,大夏天听起来清清凉凉的。 奈何话不好听,声音再好听也白搭。 颜值带来的滤镜霎时间在盛钊眼前碎了个一干二净,盛钊心里顿时是惊艳也没了赞赏也没了,他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外卖盒往刑应烛手里一塞。 “老板,您的外卖。”盛钊干巴巴地说,语气比外卖小哥还要塑料。 盛钊自认为完成了工作任务,刚想转身下楼,就又被刑应烛叫住了。 刑应烛约莫是不太满意他这态度,语气变得有些冷淡:“你叫什么名字?” 第7页 盛钊不得已又转回身来,不情不愿地回答道:“盛钊,从金从刀那个钊。” “起这么个血光的名字,怪不得是老倒霉蛋了。”刑应烛说。 盛钊:“……” 有完没完! ——好好的大美人,怎么偏偏长了张嘴呢! 刑应烛懒洋洋地打量了他一圈,忽而出手如电地在盛钊眉心处点了点。盛钊避之不及,下意识闭上眼睛,只觉得额间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睁开眼睛时才发现,那温度似乎来自刑应烛的指尖。 手这么凉的吗?盛钊狐疑地看着对方,他指尖的温度冰得像埋在雪里的玉,一点热乎气都不见。 刑应烛看起来没有解释的意思,收回手,转身关上了房门。 盛钊莫名其妙,只觉得这个新老板怎么神神叨叨的。 但抛开刑应烛这个不确定因素来看,这份工作比盛钊想象得要轻松多了。 他平时既不需要做报表,也不需要上去跟刑应烛汇报工作,更不像其他公司那样三不五时开个没什么营养的早会。每天的日常工作就是楼上楼下溜达几圈,定时定点给刑应烛敲门送饭,还有接受一下楼内住户的早晚打卡。 他最开始还担心这是不是个开不出工资的诈骗公司,但等到一个月之后,支付宝弹出工资到账的推送消息后,盛钊就彻底打消了这个怀疑,开始安安心心地留在这接着养老式工作。 这栋楼里的住户异常让人省心,像是有什么潜规则门禁一样,每晚八点之前必定回来齐全,然后去一楼的办公室签出入单。 盛钊在这待了两个多月,已经差不多把这栋楼的情况摸熟了。 除了住在顶楼不出门的刑应烛之外,这楼里还住着几户人家。三楼四楼各租出去一间房,三楼的中年男人似乎是做白领的,盛钊有几次听见他捏着嗓子一边出门一边打电话,也不知道电话对面是下属还是乙方,用词简直极尽尖酸刻薄。 四楼的年轻男人倒是和善许多,年岁看起来跟盛钊差不多大,也生了一副好面孔,如果说刑应烛能打十分,那四楼的小哥也能打个七分上下。似乎是做主播工作的,平日里也很少出门,倒是经常跑到一楼来跟盛钊说话。 五楼的三间房分别租给了三个兄妹,住501的是个东北大哥,长得虎背熊腰,身高足有小两米,站在那活像堵围墙,头一回见的时候差点吓了盛钊一跳。 这位熊大哥和自己二弟在小区外头不远开了个烧烤店,平日里极其热情好客,经常扯着盛钊过去蹭吃蹭喝,还从不让他掏钱。就是开门的日期太随意了,经常凭心情开张,盛钊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挣到钱。 503的小妹有正经工作,平日里早出晚归,几乎每天都是踩着八点门禁的死线回来。 至于二楼,明明已经租出去了,但盛钊一直没见到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不住在这了。 对盛钊而言,这栋楼里的住户都素质颇高,人也很好,一个个都跟他很合得来的模样,就算是三楼那个说话总掐着嗓子的中年男人见了他,通常也是客客气气的,能站住说两句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似乎都很怕刑应烛。 “哎,怎么说呢,大佬浑身自带气场,反正我是不敢往楼上走。”四楼的胡欢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高大男人,说道:“你看熊哥这样的,也只敢住五楼。” 外面的大雨已经下了好几天了,于是熊向松今天也没出门开店,干脆从楼上抓了一把瓜子下楼来开茶话会。 “关住哪层什么事儿。”盛钊剥了个香蕉,奇怪地说:“你们租几楼不是自己选的吗。” “是啊,所以才不敢往楼上住嘛。”熊向松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点点头:“老弟你是不知道,哥有一回不小心听到他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都吓得哥半个晚上没敢睡觉。” 盛钊:“……” 这个语气配上熊向松的身材,听起来实在很没有说服力。 “我倒觉得还行。”盛钊诚恳地说:“感觉他除了嘴毒一点之外没什么可怕的吧,顶多就是看着不好接近,实际上脾气没那么差。” 胡欢和熊向松同时沉默了一瞬,转过头,用一种“你认真的?”的眼神盯着盛钊。 盛钊被他俩看得后背发麻,搓了搓胳膊,问道:“……不然呢?” 其实盛钊还想说每天要点两次红豆椰果奶绿外卖的人到底有哪里可怕,但是想了想刑应烛那个人应该很好面子,于是没好意思说。 “没有没有。”胡欢干笑道:“可能你们比较合得来。” “不过老板是不是身体不大好。”盛钊啃着香蕉,随口问道:“我看他脸色总是不太好。” “不知道。”胡欢摇了摇头,转头问熊向松:“熊哥,你知道吗?” 熊向松连连摆手:“那谁能知道大佬的来历,问我不是胡扯呢么。” 盛钊正饶有兴趣地听他们聊着天,就听一楼外的呼唤铃突然响了,他探着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又到了他日常“上岗”的时间了。 盛钊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桌面上一撒,熟门熟路地出去接外卖。 他现在做这件事已经极其习惯了,从办公室出去时先去按电梯的下行按钮,等拿完外卖时电梯也正好到达一楼。 胡欢正好也结束了放风,准备回楼上去开播,于是跟盛钊一起进了电梯。 第8页 盛钊跟他前后脚按了四楼和七楼的按钮,胡欢十指交缠,脑子里纠结再纠结,最后还是没忍住,出电梯时回手一把按住了电梯门。 “给你个忠告!”胡欢警惕地看看两边,小声说:“少跟大佬打交道,万一他不高兴了,小心他吃了你。” 盛钊:“……” 电梯门到了时间自动关闭,胡欢的脸消失在门外,只剩下钢化电梯门上映出的一张震惊脸在跟盛钊自己面面相觑。 ——这话太有歧义了你有种说清楚啊! 第5章 商都市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 “据气象部门报道,今日白天到明日夜间,省内西北部依旧会出现不小的降水天气。其中在洛阳、许州、商都等地以雷雨大暴雨为主。公路出行方面——” 刑应烛按了下手里的遥控器,电视上的省内频道也跟着跳转了到本市的地方台。 临近晚饭时间,几乎各地方台都在播放地方新闻,刑应烛半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商都市提醒群众,近来雨势多发,伊洛河水位上涨,也请周边居民做好防雨防汛工作——” 刑应烛微微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强降水伴随雷暴天气,请市民出行时注意不要蹚水涉水,远离高压电线与行道树,以免出现意外——” 刚巧不巧,电视播报话音未落,窗外便打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几秒后,雷声便轰隆隆地响起。七楼屋内门窗紧闭,豆大的雨点扑簌簌地砸在他的窗上,蜿蜒出连绵不绝的水渍。 刑应烛不太喜欢这种天气。 他虽然喜欢潮湿的雨天,但并不怎么喜欢打雷。 电视里主持人已经播完了天气栏目,开始播放家长里短的地方新闻,刑应烛歪着脑袋,就着外头的雨声听得昏昏欲睡。 因着暴雨的缘故,外头的天黑得比平时早近乎两个小时,现在不过将将五点钟,外头的路灯就已然亮了起来。 电视里头,街头采访的地方记者裹着厚厚的雨衣,打着伞在街头兢兢业业地播报着现在的户外情况。路面上的积水大约能没过半个车轮,看这雨势,恐怕还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刑应烛放在面前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瞬,发出了短促的提示音,刑应烛睁开眼瞥了一眼,发现是外卖送达的弹窗提示。 刑应烛没理那条紧随而来的“请五星好评”的信息,而是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回了电视中,听里面的主持人讲着雷雨天气的出行安全隐患。 手机屏幕很快因无人操作重新暗下去,与此同时,刑应烛的房门也被从外面敲响了。 “老板?”盛钊的声音从外面响起:“你外卖到了。” 刑应烛这回终于有了点反应。 盛钊在这工作了两个月,在他观察刑应烛的同时,刑应烛其实也在观察他。 这栋楼里历代工作的管理员不在少数,刑应烛能记住的也有十好几个了,但从来没有一个像盛钊这样能跟这栋楼合得来的。 以往的大多数管理员要么就是凭着趋利避害的本能不怎么出门,要么就是跟这楼里的住户彼此都淡淡的,没什么交情。像盛钊这样跟楼里其他住户处得仿佛亲热友邻,还不让刑应烛讨厌的,他是第一个。 眼缘是这世上最玄之又玄的东西,看着普普通通一个小孩儿,身上倒挺有名堂的,怪不得能投简历投到这来。 外面电闪雷鸣的,刑应烛实在懒得动,于是弹了弹手指,隔空拉开了房门。 盛钊已经习惯了开门递外卖的业务流程,这次手都抬到一半了才反应过来门口没人,吓了一大跳。 ——这是什么高科技声控门锁吗,盛钊想。 “进来。”刑应烛说。 盛钊循声往屋里一瞅,才发现刑应烛身上裹着件反季的黑色高领风衣,正斜躺在沙发上。屋里没开灯,电视的光亮铺在刑应烛身上,将他那张脸映得明明灭灭。 盛钊:“……” 盛钊自己也很奇怪,他都看了这张脸两个多月了,居然还没看脱敏。 刑应烛还从来没允许过自己踏进他的房间,盛钊犹豫了一下,生怕会错意,于是迟疑地又问了一声:“老板?” 刑应烛这次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说道:“进来。” 贫瘠的社畜生涯依然给盛钊带来了一点微妙的直觉感应,他没等刑应烛说完,便干脆地一脚迈进了房门。 刑应烛这种万年不见人也不出门的死宅家里自然没有待客用的拖鞋,于是盛钊只能赤着脚走进屋,顺手将房门带上了。 七楼的格局通透而敞亮,一过玄关,盛钊就借着那点光亮看清了房间的轮廓。 外头已经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刑应烛屋里那浴池居然还是装得满满当当,盛钊一进门就被冰凉的水汽扑了满脸,差点呛得咳嗽。 “老板,你这屋里太潮了。”盛钊皱着眉把外卖放在茶几上,秉承着人道主义地劝说道:“总住这种房子,你小心生病。” 刑应烛没理他,他慢吞吞地伸手在那堆外卖袋子里拨动了一下,准确无误地从里面拎出一杯奶茶。 盛钊:“……” 作为一个成年男人,他是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刑应烛对奶茶如此热衷。 “那外卖送到了,我就先下楼了。”盛钊说。 第9页 “等等。”刑应烛叫住他。 盛钊奇怪地回过头,刚想问怎么了,就将刑应烛懒洋洋地冲他勾了勾手指。 不知为何,在此情此景下,盛钊猛然想起刚才胡欢在电梯里那句“忠告”,于是看着刑应烛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回事,盛钊狐疑地想,难不成这老板性向偏门,还好吃窝边草吗? 刑应烛当然不知道这个胆大包天的实习生是怎么在心里揣测他的,他的耐心只持续了三秒钟便宣布告罄,于是不满地啧了一声,直起腰来伸长手臂,用食指轻轻地勾住了盛钊的领口。 盛钊:“!!!” 新来的实习生万分震惊,脑内一瞬间弹过了无数弹幕。 ——怎么办这是职场潜规则的暗示吗我要不要立马推开他,但是老板长得这么好看为啥要吃窝边草难不成他是1,不对就凭这张脸他就算做1也有一群人上赶着—— “盛钊。”刑应烛缓缓开口道。 盛钊紧张地看着他。 刑应烛收回手,用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捻了一下,问道:“这什么味道?” 盛钊:“……” 他心里那些弹幕吐槽戛然而止,盛钊满脸无语地揪起领子闻了闻,花了天大的力气才从上面闻到了一点残留的饭菜香味儿。 “你狗鼻子吗。”盛钊小声嘟囔着:“这都闻得出来?” 谁知道刑应烛不光鼻子好用,耳朵也很好用,他握着半凉的奶茶杯,眼风如刀地剜了盛钊一眼。 盛钊每次被他盯着的时候总觉得后背发毛,莫名心虚,连忙不着痕迹地挺直了背,回答道:“可能是我中午蒸蛋羹的时候染上的?” “你会做饭?”刑应烛问。 “会一点吧。”盛钊不知道刑应烛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简单的可以,宿舍食谱嘛。” 刑应烛沉默了两秒钟,说道:“那正好,闻着挺香的,给我也做一份。” 刑应烛的语气是那么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以至于盛钊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家有厨房吗”而不是“为啥我要给你做饭”。 “你身后直走右手边。”刑应烛说。 “不对。”盛钊后知后觉:“你这不是点了外卖吗。” “凉了。”刑应烛说:“里面还打翻了。” 盛钊:“……你都没打开看一眼怎么知道的?” 刑应烛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回答这么“愚蠢”的问题,于是移开目光,接着看新闻。他似乎是喝到了一口奶茶里的加料,于是短暂地放开了吸管,握着奶茶杯无意识地转着。 盛钊狐疑地看了他一会,不信邪地解开外卖袋子,掀开饭盒看了看。 然而正如刑应烛所说,里面的东西打翻得厉害,菜和饭混合在一起,看情况确实是难以下咽。 盛钊只当刑应烛是点外卖点出了经验,于是败下阵来,问道:“……那你冰箱里有东西吗。” “有。”刑应烛说。 盛钊其实不太想给刑应烛做饭,这跟看大门的性质不一样,已经涉及了彼此间的私密范畴。但奈何他每个月的工作实在太过清闲,拿工资拿的非常心虚,所以偶尔刑应烛开次口,他就不大好拒绝。 外面的雷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听着越下越大,甚至有些吓人了。 盛钊按开灯,从冰箱里拿出四个鸡蛋,探着脑袋往窗外看了看,随口搭话道:“感觉商都市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怪渗人的。” 盛钊说完就后悔了,他平常习惯了随口跟人搭话,一时间忘了刑应烛的性格。总觉得他张嘴就会说出什么“这么大人还怕下雨,果然是小窝囊废”之类的气人话来。 可不知道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还是怎么,客厅那边的刑应烛居然嗯了一声,说道:“确实。” ——什么情况,转性了? 盛钊不由得心里奇怪,于是从厨房往外探了探身子,去瞧客厅里的情况。 电视里的地方新闻已经结束,换成了某个不知名品牌的电视购物。屏幕上一男一女两个导购员声嘶力竭地推销着主打款手表的精致尊贵有内涵,嗓子都快喊破音了。 刑应烛似乎是觉得吵,他微微皱着眉,干脆关了电视。 电视的杂音消失之后,外面的雨声就格外明显,暴雨如注下,脆弱的窗缝都被狂风吹得发出吱嘎的细碎声响。水渍一层一层地顺着玻璃向下流,看久了,会恍惚间分不清那雨到底是在屋里还是屋外。 刑应烛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变过,只是目光从电视上移到了窗外。他表情冷漠地看着外头的大雨,似乎在心里想些什么。 恰时间一道闪电划过窗外,细而窄的白光落在刑应烛的右眼上,像是一道浅浅的疤痕。 盛钊猛然一愣,总觉得方才那光亮转瞬即过间,他似乎看到一只瞳孔尖竖的眼睛。 他吓了一跳,可再仔细看时,又发觉没什么不对。刑应烛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德行,眼睛看起来也很正常。 ——可能是光线太暗,看错了,盛钊想。 第6章 503的租户失踪了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刚刚停靠在终点站的628末班车上只下来了一个乘客。 那是个非常年轻且漂亮的女人,穿着一身很普通的工装,手里拎着个半大不小的透明背包,包里还装着几份空白的保险文件。她看起来像是刚刚加班回来的普通白领,脸上带着很深的倦色,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机在兜里时不时震动一下,新消息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第10页 但外面风雨颇大,她连打伞都十分勉强,于是只能暂且无视那些叮叮咚咚的消息。 地上的积水足有人脚踝深,刁乐语缩了缩脖子,咬着牙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小心翼翼地用伞顶着狂风,踩着水往马路上走。 公交车离开的灯光从刁乐语身后一闪而过,很快离去了。 这样大的雨天,原本就偏僻的开发区更显得荒凉,路边零星的几家店面也早就拉上了卷帘门,路灯的灯光被雨幕模糊得很昏暗,刁乐语竖起衣领,脚步匆匆地往回走。 路灯下,刁乐语的影子被拉得狭长而消瘦,手机里的消息提示音暂时告了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极其刺耳的闹钟铃声。 刁乐语身形一顿,紧接着连忙加快了脚步。 这不上不下的闹钟是她的门禁铃,代表着她只剩下十分钟的时间可以回家了。 刁乐语脚步匆匆,她手里脆弱的折叠伞被狂风吹得变形,豆大的雨滴落在她身上,将她半个身子都淋透了。 刁乐语紧皱着眉头,极其烦躁地拍打着身上的雨水,脚步不停地拐上一条小路。 耳机里恰巧一首歌播放完毕,风雨天网络受损,在自动播放下一首歌之前,音乐软件短暂地卡顿了三四秒的时间。 狂乱的风雨声顺着这个间隙流入刁乐语的耳中,原本正在匆忙往家赶的女人忽然心里一紧,极其突兀地停住了脚步。 因为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在雨声交杂中听见了些许微妙的声响。 音乐软件的网络加载完毕,重新开始播放新的音乐。刁乐语咽了咽唾沫,没敢回头看,只是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一只耳机。 ——沙沙。 没了耳机的遮挡,那声音显得更清楚了。 那沙沙声听起来令人无端地毛骨悚然,仿佛有什么外皮粗糙的生物正紧贴着地面向她爬行过来。 刁乐语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她心里怦怦直跳,咬牙逼着自己一点点地扭过头,看向了身后。 暴雨天没有月亮,刁乐语走的又是一条远离路灯的偏僻小路,打眼看过去漆黑一片。 然而不回头还好,刁乐语只是往身后瞥了一眼,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在她身后不远的墙面上正匍匐着一个扭曲而庞大的畸形影子,那团影子蠕动着,无数粗而长的触须从身上延伸出来,顺着墙面流到地上,正从四面八方接近刁乐语。 刁乐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开始撒腿奔跑。 ——这是离她回家最近的一条路,只要跑过这条小路,她就能看到公寓大门了。 然而那团畸形的粘液状生物似乎早知道她的想法,墙面上的几条粗壮触手几乎在同时绞紧拧成一团,顺着墙壁飞速地向前攀爬,赶在刁乐语跑出小路之前堵住了出口。 刁乐语压根没敢犹豫,脚步停都没停,紧接着转身就往旁边的岔路跑去。 变形的折叠伞被风扑了个跟头,狼狈地在地上转了两圈,沾了满身的污水。 刁乐语的脚步急促而慌乱,忽而夜幕中一道闪电划过,瞬间将巷子中一跃而过的雪白身影映了个正着。 刁乐语的手机和随身包摔落在地上,包里的几份文件散落出来,很快便被雨水打湿浸透,连带着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许多。 暴雨越下越大,震耳欲聋的雷声与闪电如影随形。 还未等这雷声停歇,巷子深处便忽然传出一阵极其尖利刺耳的鸣叫声,只一瞬间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连脚步声也消失不见了。 晚上九点半,盛钊刚洗漱完毕准备躺下,还没等关灯,就听见自己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敲响了。 ——或者说,用“砸”更合适一点。 敲门的人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天大的急事,仿佛催命一般,把门砸得咚咚咚直响,盛钊人在卧室里,都仿佛间感觉到了整个屋子都在颤。 盛钊吓了一跳,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便匆匆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五大三粗的熊向松,这个下午还抓着瓜子跟盛钊开茶话会的男人像是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变了个人,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脚上的鞋只穿了一只。 “我的天。”盛钊说:“熊哥,你这是怎么了?” 熊向松见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说道:“盛钊,我小妹还没回来,我联系不上她了。” “啊?”盛钊一愣,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两眼。 熊向松说的小妹是跟他同住三楼的刁乐语,虽然盛钊一直没弄明白他们三个兄妹为什么姓不一样,但平日里进进出出的,确实看他们关系很好。 这栋楼里有个不成文的门禁规定,就是晚上八点之前必须要回来,盛钊在这工作的这段时间以来,也常常看他们进出门时过来打卡。 现在已经九点半了,如果刁乐语还没回来,那确实有点反常。 “你先别着急,熊哥。”盛钊手忙脚乱地把外套讨好,安慰道:“你看今天雨这么大,可能她是加班了或者路上堵车什么的。我看新闻说今天不少车都进水了,路上不好走。” “不可能。”熊向松莫名固执,一口咬定刁乐语不可能门禁时间还不回家,一定是在外头出了什么意外,才赶不回来的。 盛钊也理解他,毕竟刁乐语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现在外头雨下得这么大,她没按时按点地回家,熊向松担心是很正常的事。 第11页 “那怎么办?”盛钊问:“你报警了吗熊哥?” “没——”熊向松说:“报警没用。” 盛钊一想也是,这种特殊情况下的晚归应该算不上失踪。 熊向松平常待人和气,这两个月来也没少照顾盛钊,于是盛钊想了想,干脆说道:“那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咱们出去找找得了?你知道她工作的地方吗。” 熊向松好像早等着他这句话呢,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急声说:“兄弟,这都八点过了,哥实在没法出门,就纯指望你了。” 盛钊正低头穿着鞋,闻言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出门。” “大佬定的规矩,晚上八点之后,租户谁也不能离开这栋楼。”熊向松说。 “……这什么规矩,门禁也要看实际情况吧。”盛钊不能理解:“妹妹都丢了还不让出门,怎么这么霸道。”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现在说来不及了。”熊向松一边拖着盛钊往外走,一边帮他按亮了电梯的呼叫键:“或者兄弟,你帮哥求求大佬去吧,哥也真是没办法了。” 盛钊鞋子正穿到一半,跌跌撞撞地被熊向松从屋里薅出来,一把塞进电梯里,还没来得及问个详细,就见熊向松已经哆里哆嗦地按下了七楼的按钮,冲着他双手合十,哀求似的拜了拜。 ——行吧,盛钊想,家里亲人丢了可是大事儿,帮一把就帮一把。 盛钊以往也没在非三餐时段来找过刑应烛,心里也有点打鼓,琢磨着要是刑应烛已经睡了可怎么是好。 但他赶鸭子上架已经上来了,又不好再坐着电梯回去,何况熊向松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五大三粗一个爷们儿,看着可怜巴巴的,也委实让人不忍心。 盛钊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心说看在他帮刑应烛做了顿晚饭的份儿上,应该不至于被对方打出去。 他忐忑地看了熊向松一眼,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轻轻在刑应烛门前敲了敲。 但出乎盛钊意料的是,他刚敲了两下,刑应烛的房门便从里面拉开了。刑应烛穿戴整齐,还裹着盛钊先前看到的那件高领风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老板,你这是要出门?”盛钊问。 “没有。”刑应烛的眼神在他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问道:“什么事?” “啊,那个,打扰了老板。”盛钊干笑两声:“是这么回事,熊哥他妹妹——” 盛钊说着习惯性回过头,想示意熊向松将事情跟刑应烛讲讲。可一回头才发现,熊向松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退三步远,弓着腰缩着肩膀,活像个巨型大鹌鹑。 盛钊:“……” 什么毛病,刑应烛会吃人吗? “嗯……”盛钊没办法,只能自己接过话茬:“他妹妹还没回来呢。” 盛钊将熊向松在一楼跟他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满以为只是来帮熊向松走个过场的,谁知道刑应烛还真的拒绝了。 “门禁就是门禁,她没回来,是她自己的事。”刑应烛对熊向松说。 熊向松浑身一哆嗦,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话不能这么说啊老板。”盛钊顿时急了:“小刁是个女孩儿,外面电闪雷鸣的,万一出意外呢,什么门禁那么要紧啊,就让熊哥出去找找呗。” 刑应烛皱了皱眉,他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但看在盛钊的面子上,还是勉强压了压火气。 “你想去找?”刑应烛问。 “啊?”盛钊回头看了看熊向松,说道:“对,我和熊哥一起去也行。” “那行,你跟我一起去——只要你不后悔。”刑应烛说着不知道从哪拿出两把长柄雨伞,递给盛钊一把,说道:“至于他,留下等着。” 第7章 蠕虫 如非必要,其实刑应烛是不会出门的,更别提外面还电闪雷鸣地下着那么大的雨。 其实刑应烛并不太在意刁乐语的失踪,他只在乎别人守没守他的规矩。若是别人犯了他的规矩,他也不大在乎人家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他今天肯纡尊降贵地陪盛钊出来找人,其实是为了这场雨。 商都市是内陆气候,春夏秋冬四季分明,虽然夏季多雨,但也从来下不到这种程度,眼瞅着快下成水灾了。 这场雨来得不明不白,看着短时间内还没有停止的趋势,刑应烛便琢磨着有些不对劲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这已经反常到他眼皮子底下了。 盛钊倒不知道刑应烛心里的打算,他从刑应烛说出那句跟他一起去之后就宕机了,一路上都在有意无意地偷瞄刑应烛。 ——这跟别人说的不一样啊,盛钊心想。 他的前任“同事”曾跟他说过,在这工作了三年都没见刑应烛出过一次门。熊向松也说刑应烛规矩颇大,晚上八点之后天大的事儿也不许人出那栋楼。 但是……这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盛钊不由得又多看了刑应烛一眼。 他身高腿长,手里稳稳地打着一把宽大的长柄雨伞,下巴尖埋在风衣领子里,一言不发时,看起来有些冷淡。 盛钊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那个莫名的“窝边草”念头——他心说这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太客气,但起码这种时候瞧着还是挺靠谱的。加上脸又那么加分,就算是真的爱吃窝边草,恐怕也很少有人能拒绝。 第12页 不对,我想这个干什么,盛钊晃晃脑袋,在心里自我唾弃道:男人果然是视觉动物。 “从楼门口出来到这,二十米不到的距离你看了我六次了。”刑应烛说:“看什么?” “熊哥说,楼里这些租户晚上八点之后都不让出门?”盛钊好奇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刑应烛说:“是我的规矩。” 刑应烛好像就是有这个能耐,一张嘴就能把天直接聊死,噎得人家直接忘记那张脸带来的杀伤力。 盛钊无语地看着他,说道:“现代社会哪个成年人会老老实实守门禁啊,要是他们违反了呢,你能怎么?” “不怎么。”刑应烛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着盛钊,似笑非笑道:“那就可以永远别回来了。” 盛钊:“……” 我收回我刚刚的想法,盛钊想,这什么人啊,也太霸道了。 “你不是要找人吗?”刑应烛说:“还站在那干什么?” 盛钊想起了正事儿,连忙应了一声,从兜里翻出了手机。 出门前,熊向松怕盛钊他们出门寻人没有头绪,将刁乐语的工作地址和手机号都一股脑发给了盛钊。 盛钊先是按照那个号码播了两个电话过去,但是电话那边一直是关机状态,联络不上。 刁乐语工作的地方在市区内,是一家互联网运营公司。按照盛钊对这种地方的了解,晚上十点应该还有人在。于是他上网搜了搜那家公司的前台电话,打过去询问了才知道,刁乐语早就下班走人了。 “从市区到这只有一趟公交车,末班车是七点四十五到,按她每天打卡的时间来看,应该是坐那辆车。”刑应烛说着脚步一转,出了小区往左边拐去。 他人不怎么出门,对周边的环境倒很是了解。盛钊下意识想跟着他走,可还没迈开步子,就忽然从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来。 “老板。”盛钊叫住刑应烛,迟疑地指了指右边,说道:“……我觉得应该走这边。” 刑应烛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他打量了盛钊一圈,没说对还是不对,而是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盛钊挠挠头,说:“直觉吧。” 盛钊说完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于是连忙摆摆手,说了句不用在意就要往刑应烛这边走。 谁知刑应烛先一步向他走过来,伸手捏住他的肩膀把他转了半圈,叫他面向了右边那条路,又问了一句:“你觉得是这边?” “啊……刚才那一瞬间是这么觉得的。”盛钊说。 刑应烛没再多说,他意味深长地端详了盛钊一会儿,然后顺着盛钊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步伐坚定,毫不犹豫,似乎压根不觉得“直觉”是个多么不靠谱的理由。 盛钊自己都不知道他刚才为什么要叫住刑应烛,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选右边。倒是刑应烛对他的直觉深信不疑,每当走到岔路的时候都要问问他,“感觉”应该往那边走。 盛钊指了几次后自己也犯糊涂了,开始渐渐地拿不定主意。 终于,在下一个路口刑应烛停住脚步问他方向时,盛钊终于彻底懵了。他苦着脸看着刑应烛说道:“别全听我的,老板。我也不知道了,就是随手指个方向而已。” 刑应烛偏头看了看他,暗地里琢磨了一下,没说话,而是将自己手里的雨伞塞到了盛钊手里。 紧接着,刑应烛用右手捂住了盛钊的眼睛。 他体温冷得不像正常人,盛钊被他冰了个激灵,下意识想往后头缩,但是被刑应烛按住肩膀阻止了。 刑应烛维持着这个姿势推着盛钊的肩膀,引导他快速地转了两三圈,转得盛钊头晕转向,分不清天南地北的时候才又问他:“你觉得应该往哪走?” 他话音未落,盛钊就抬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刑应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他指的是一条极其偏僻的楼间小路。 刑应烛心里有了数,他放开盛钊,从他手里接过雨伞,转而向那条小路走去。 盛钊头晕眼花,眼前冒着金星,勉勉强强跟着刑应烛往前走了几步,差点走出一个S弯线条来,感觉自己在刑应烛眼里恐怕忒像一个指路的工具人。 他站在原地拍了拍脸,又甩了甩脑袋,找准平衡之后才迈开脚步,左蹦右跳地挑着不积水的地方落脚。 盛钊追上刑应烛时,他已经走到了那条小路的路口。 这条路偏僻,跟公交站的方向相反,离主街只有一街之隔。说是小路,其实是前排门市房和后面居民楼中间夹的一条窄巷子,因为两栋建筑的正门都开在另一边,所以这条窄巷平日里也没人会走。 刑应烛的脚步停在了巷子口,盛钊一看这窄巷子就觉得自己的直觉不怎么靠谱,委婉地试图规劝刑应烛“悬崖勒马”。 “老板,我觉得咱们要不然还是报警吧,或者去小刁公司附近问问,看看她是不是真回来了。” 刑应烛没说话,他的眼神落在巷子里,一寸一寸地往里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半夜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盏灯都没有,盛钊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道刑应烛在这看什么。 片刻后,刑应烛的视线微微一顿,像是找到了目标,大步流星地向里走去。 第13页 盛钊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内置的手电筒往巷子里一照,人没看到半个,但却在巷子口不远处的地上照到了一团模模糊糊的白色影子。 盛钊微微一愣,连忙往里走去。 他走得近了才发现,那白花花的影子是个一眼看不出种类的动物。那小东西似乎是哪里受了伤,身上的皮毛血迹斑斑的,也不知道在雨里呆了多久。 它伏在一家理发店后门的台阶上,半个身子泡在积水里,眼睛半睁半合,眼看着是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盛钊一向对这种毛绒绒的可怜小动物没办法,见状心里直发疼。 “嘶——”盛钊紧皱着眉蹲下来,看起来想碰又不敢:“这怎么看着像只大耗子,可怜巴巴的。” “是貂。”刑应烛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大好,他用脚尖轻轻拨动了下那小貂的尾巴,补了一句:“你直觉还挺准的,这就是刁乐语……的宠物。” 提起刁乐语,盛钊一下子来了精神。 “那是不是小刁回家发现宠物丢了,所以才出来找的?”盛钊越说越觉得有可能:“太着急了没来得及跟熊哥说一声也有可能——要么先打个电话给熊哥问问?” 刑应烛轻轻点了点头,同意了。 盛钊姿势别扭地蹲在台阶上,歪着脑袋用肩膀夹着伞柄,一边从通讯录里找熊向松的电话,一边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半死不活的小貂,有些担心这小东西。 盛钊不知道它是哪里受了伤,于是也不敢轻易使劲儿碰它,确认它还在喘气就缩回了手。 然而就在盛钊收回手的那一瞬间,在他的视线盲区里,忽然有一条手指粗细的黑色蠕虫毫无征兆地从小貂身下游了出来,贴着小貂的脊背缓慢地顺着台阶向水里游动。 那东西似乎很忌惮刑应烛,游得非常谨慎,在漆黑的夜色里十分难以察觉。 它半个身子缓慢地没入地面的积水之中,绕过半个台阶后忽然暴起,如离弦之箭般从水里飞速向前游动,直冲着盛钊而去。 刑应烛眼风如刀,转过头往前一步,精准地一脚踩在了那东西上。 第8章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蠕虫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声,像条水蛇一样,半截身子被刑应烛踩住,半截身子近乎狂乱地在刑应烛脚下扭动着想要挣脱,可惜刑应烛踩得当正,一点缝隙都没给它留下。 盛钊对此浑然不觉,他播完了电话,一回头差点撞在刑应烛身上,吓了一跳。 “老板?”盛钊发出一个疑惑的声音,委婉地表达了一下“你怎么突然站我身后”的指责。 刑应烛神色自若地捻了一下踩住蠕虫的那只脚,不着痕迹地换了个站姿,冲着他的手机扬了扬下巴,问道“怎么样?” “没人接。”盛钊说:“可能熊哥没带手机。” “那就先回去。”刑应烛说。 “啊?”盛钊说:“可是刁乐语还没找着——” “可能已经回去了。”刑应烛瞥了一眼地上那只貂:“给她带回去,不然在这淋一晚上雨,她就要死了。” 盛钊只犹豫了一瞬,对于面前这只毛绒活物的担忧就占据了上风。 “那好——” 盛钊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刑应烛纡尊降贵地弯下腰,用右手的两根手指捏住小貂后颈处的皮毛,将它整个提了起来。 那只小东西软软地垂着脑袋,看着就剩一口气,被刑应烛拎在手里,像是拎着一个脏兮兮的毛绒玩具。 刑应烛虽然动了手,但看起来依旧很是嫌弃,还揪着小貂上下甩了甩,甩了盛钊一身水珠。 “哎哎哎——”盛钊回过神,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小貂抢下来搂在怀里,“它受伤了,你不能这么拎它!” 盛钊皱着眉低头打量了一下那小东西,觉得它似乎在瑟瑟发抖,便脱下自己的睡衣外套将它裹了起来,脚步匆匆地向巷子口走去。 “得先回去跟熊哥说一声。”盛钊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然后送去宠物医院才行。” 刑应烛落后他两步,在盛钊转过身往外走时,刑应烛伸手摸进了自己的风衣外套,然后变魔术一样地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罐头瓶。 他单手旋开盖子,然后弯下腰,捏住了那蠕虫露在外面的半截身子,将它从鞋底抽出来,转而丢进了罐头瓶中。 那罐头瓶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看着非常朴实,上面“糖水黄桃”的标签掉一半粘一半,就像是刑应烛出门前随便从厨房拿的。 但是那蠕虫在罐头瓶里横冲直撞,撞得整个瓶子嗡嗡直响,那脆弱的瓶身也没有出现一点裂缝,活像个大巧不工的辟邪神物。 刑应烛面不改色地将罐头瓶重新揣回兜里,又从雨伞下伸出手,就着雨水冲了冲手上的污渍,才慢条斯理地迈开步子,向着盛钊离开的方向走去。 回到公寓,熊向松果然没乖乖在屋里等消息,而是在一楼大厅徘徊着,时不时向外探头探脑地张望。 刑应烛脚程快,虽然比盛钊落后一点,但差不多跟他同时进了门。 熊向松离着老远就看见了盛钊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小貂,一双眼登时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狂喜的神色。 他搓了搓手,只等着盛钊刚一刷开楼门,便冲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连声道谢。 “谢谢谢谢,老弟,你就是哥的恩人——” 第14页 “什么?”盛钊被他谢得一头雾水,但好歹还没忘了正事儿,连忙问道:“熊哥,你妹妹回来了吗?” 他话音刚落,刑应烛也后脚跟着进了楼。他轻飘飘地瞥了熊向松一眼,然后伸手从盛钊怀里拎出那只小玩意,上下抖了抖,把盖在小貂身上的睡衣抖落下去,然后顺手把小貂扔进了熊向松怀里。 “你妹妹的宠物,他给你找回来了。”刑应烛略咬了个重音,说道:“你妹妹回来了吧,告诉她不用出去找了。” 熊向松微微一愣,紧接着触及到刑应烛的眼神,冷不丁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对对对,刚才就回来了,我忘了通知你们。”熊向松握着盛钊的手又狠狠摇了摇才放开他,说道:“实在是哥对不住。” “没事。”盛钊摆摆手,又指了指他怀里不住打颤的小貂,说道:“但是我看它好像受伤了,你们带去宠物医院看看吧。” 刑应烛在雷雨天的晚上出去转了一圈,本就不大好的脸色更显得苍白了些。他没留下听那两个二货互相客气,而是把手里滴水的雨伞随便往电梯旁一丢,转而自顾自地上了楼。 电梯门关闭,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随即指示屏上的数字开始缓缓上升。 熊向松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电梯门,心有余悸地说:“……大佬没生气吧?” “没有吧。”盛钊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他人挺好说话的,你别这么担心。” 熊向松:“……” ——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觉得,熊向松发自内心地祝福着。 电梯停在七楼,刑应烛缓步走出门,701的大门吱嘎一声,平白无故地自己向里打开了。 刑应烛一边进屋,一边掏出那只装着蠕虫的玻璃瓶,随手往玄关上一扔,那玻璃瓶骨碌碌地滚到墙边,左右晃了晃,停住不动了。 瓶里那只蠕虫依旧不肯安生,打着结似地折腾,吱吱呀呀地叫唤着,听得人牙酸头皮麻不说,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刑应烛没开灯,他将身上沾了点雨水的风衣脱下来扔到沙发上,自己走到窗边,借着玻璃上的水痕打量着外头的雨。 他之前确实没想到刁乐语会在家门口的地方被袭击——关键是他还毫无所觉。 刁乐语虽然年龄不大,但胜在机灵,就算是遇到什么意外,逃跑起码应该不出问题。 现在这个年头,不比几百年前大街上什么都有。别说是上了年岁的大妖,就是普通的精怪鬼魂都不怎么敢出来吓人了,说句和平年代也不为过。 何况—— 刑应烛回过头,离着老远盯住了玄关上那只不断晃动的玻璃瓶。 ——这种恶心东西他已经千八百年没见过了。 那蠕虫依旧不知疲倦地在罐头瓶子里头挣扎,刑应烛嫌它实在太烦,于是隔空冲它弹了弹手指。 紧接着,那巴掌大点的玻璃罐子里突兀地产生了奇妙的变化,瓶底如同泉眼般咕咚咚地往外冒着水。那蠕虫在外头的水里如游龙般迅猛,可不知为何,在瓶子里反倒对这水敬而远之,拼命地攀在玻璃瓶壁上往上窜。可惜那水涨的太快,眨眼间便填满了半个瓶子。 蠕虫半个身子没入水中,几乎是在转瞬间就蹦出了一声近似人声的凄厉尖叫,身子被水面硬生生“切”成了两截。 那蠕虫如同丑陋的蚯蚓一般,身子断了也还没死成,七扭八拐地痉挛着蠕动挣扎。 它看起来对刑应烛既忌惮又痛恨,痛苦地在罐子里翻滚着,却再不敢带着瓶子乱晃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外头的雨势似乎比傍晚时分的小了一点。 不过刑应烛虽然已经确信了这场雨来得反常,但也没准备费心去管,他连打理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都嫌麻烦,更别提去管外头的事了。 可他出门这一趟,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因为他忽然发现,盛钊似乎冥冥间跟妖之间有一种别样的联系。 刑应烛方才在外面时已经确信了这一点,或许盛钊自己没发现,但他确实有一种别样的天赋,否则不可能凭“直觉”找到刁乐语。 他的本能似乎会受到一些特殊东西的牵引,这种牵引似乎是被动的,什么时候好用,对什么东西好用,可能连盛钊自己也不甚清楚。 刑应烛也不知道这种“特殊”的原因来自于什么,或许是盛钊的八字问题,或许是他的天赋,也或许是他之前的某一辈子曾是什么人。 但无论什么原因都好,这种“特殊”倒是让刑应烛忽然想起了一件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往事。 ——八千年前,他曾经丢了一样东西,从此流落人间。 当年有人跟他说,想要找回这样东西,凭他自己是不成的。他得等着“时机到了”,等到他的“机缘”来,才有可能失而复得。 当年刑应烛虽然年少轻狂,没怎么把对方这话听进心里,但到底还是多少存了点期待。只可惜后来千八百年过去了,别说“机缘”,他连个机缘的影子都没看见过。 等到时间长了,刑应烛也咂摸出了味道,心说他这八成是被诳了,什么机缘不机缘,不过是权宜下的托词罢了。于是后来,刑应烛就渐渐地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没再想起来过。 他自己一个人在人间兜兜转转,苦寻多年也还是一无所获。 第15页 然而就在方才,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这事儿来。 最近怪事多发,盛钊莫名其妙地在这种时候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来——而且来就算了,还偏偏让刑应烛发现他与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有着非同一般的感应。 刑应烛失望的次数多了,现在突然遇上一个不同寻常的,便本能地有些怀疑。 ——这莫不是个陷阱吧,他想。 第9章 “要不,咱们还是吃干锅?” 商都市的雨又下了小一周,才断断续续地停了下来。 电视新闻里的雷暴预警和各类事故集中播报也终于告一段落,盛钊推开窗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要是再不出太阳,他恐怕都要长成一朵蘑菇了。 大雨方歇,空气里还残留着清凉的水汽味道,盛钊惬意地眯着眼睛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下意识探头往楼上看了看。 七楼的偏窗也开了半扇,窗边的绿萝叶子长长地顺着窗沿垂下来,时不时落下几滴残存的水珠。 盛钊盯着最下面那片绿萝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了个懒腰,缩回屋里,只留下一扇窗用来通风。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盛钊的理论工作时间。 之所以说是“理论”时间,是因为大多数情况下,这个时间段内公寓里几乎没有任何人会出没——三楼的白领通常早上七点出门,下午六点才会回来。四楼的胡欢晚上直播会到后半夜,上午大概率不会起床。 刑应烛在上午时分通常也很安静,只有过了中午才会活跃起来,变相刷刷存在感。 盛钊晃晃悠悠地摸了一会儿鱼,看完了半集综艺,然后揣着钥匙上楼,走过场似地在每层楼溜达一圈,检查了一下消防栓和安全通道之类的地方,上午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十一点刚过,熊向松从外头赶回来,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四五个食品袋,里面烧烤炒饭海鲜什么都有,直奔着一楼的办公室而去。 盛钊正带着耳机看电竞比赛,冷不丁被人从背后一拍,吓得手机差点从桌上掉下去。 熊向松眼疾手快地帮他捞住手机,顺手把手里的食品袋往盛钊办公桌上一堆。 “熊哥,你真不用这么客气。”盛钊摘下耳机,无奈道:“就举手之劳而已,用不着这么在乎。” “哎,要的要的,你帮了哥个大忙,以后就把我当亲哥,有什么事随便说,不用客气。”熊向松大咧咧地一摆手,说道:“反正咱家自己的店,添双筷子的事儿。” 盛钊哭笑不得。 熊向松人老实又憨厚,说话自带东北口音,听上去莫名有种亲切感,每次都是两句话不到就能从“你我”变成“咱俩”。 他也不等盛钊拒绝,摆了摆手,说了句店里还有事儿就又匆匆离开,只留下盛钊跟这一桌子吃的大眼瞪小眼。 自从在一周前那个雨夜帮刁乐语找回“宠物”之后,盛钊的待遇就莫名得到了提升。 这事儿在两天之内传遍了全楼上下,连胡欢都现巴巴下楼来了一趟,塞给盛钊一包薯片,用一种“天啊世间居然有如此心善之人”的敬佩眼神看了他半天,仿佛盛钊不是从外面捡了只宠物回来,是在大街上见义勇为被全市通报一样。 熊向松就更别说了,他开着个烧烤店,看模样恨不得包办盛钊的一日三餐。 倒是不知道为什么,盛钊一直没见到刁乐语。她本来白天晚上雷打不动的打卡也取消了,就像是再没从楼里出去过一样。 盛钊倒是也问过熊向松,熊向松只说刁乐语跟她家那只小貂感情好,这些天都待在家里照顾,在它伤好前不会出门了。 这倒也没什么,把宠物看得比工作重的人不是没有,盛钊也能理解。 盛钊抬头看了看时间,然后把桌上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收回抽屉里,将隔壁101的门锁好,拎着那几个食品袋上了楼。 那天晚上的事儿刑应烛也出了力,于是每次熊向松来“表示表示”的时候,盛钊也会分点给刑应烛送去。 那天之后,刑应烛对他的态度也微妙地温和了许多,不但没把他连人带烧烤一起轰出去,居然还会留他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甚至到后来,偶尔碰到刑应烛不爱吃的东西,盛钊还得“被迫”下厨,给他再做点别的。 701的门虚掩着,盛钊意思意思地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应声之后,就自己推开了房门,熟门熟路地进了屋。 “熊哥今天拿的太多了。”盛钊把食品袋往茶几上一放,说道:“我刚才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几只烤生蚝呢。” 刑应烛从沙发上坐起来,随意拨动了一下袋子,扫视了一圈,似乎是没找到合心意的,又兴致缺缺地靠回了沙发背上。 “没什么想吃的。”刑应烛说:“冰箱里有新送来的牛蛙,烧个干锅吃好了。” 刑应烛说得理直气壮,显然是指使人习惯了,一点不觉得这语气有什么不好。 “我不会弄干锅。”盛钊跟他打着商量:“不然掰半块火锅底料煮着吃?” “都行。”刑应烛可有可无地说。 说来好笑,这事儿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盛钊最开始还觉得被刑应烛指使来指使去地十分别扭,但做了两回居然也习惯了。 好在刑应烛也不是白指使,每次也都留他一起吃饭。盛钊心说反正一张嘴也是养两张嘴也是喂,权当搭伙拼饭了,一个出钱一个出力,很公平。 第16页 结果就是他现在进刑应烛厨房的次数比进自己的还多,俨然快从“外卖接收者”晋级成“私人厨子”了。 次数多了,盛钊也开始慢慢发现,刑应烛看着面相那么冷的一个人,实际上挑食得厉害。他几乎不吃蔬菜,也不吃海鲜,食谱里大多都是各种肉类,只有偶尔嘴馋的时候会点个蛋羹什么的吃一吃。 “其实说真的,老板,你一天到晚也不出门,都上哪买的菜?”盛钊一边拉开冰箱门一边吐槽道:“也没见有什么外卖跑腿之类的上门。” 刑应烛大爷似地窝在沙发里,什么活也不干,就着电视里金牌爱情剧场的电视剧背景音划拉手机,闻言敷衍道:“空投。” 盛钊:“……” ——万恶的有钱人! 盛钊恶狠狠地关上冰箱门,决定贯彻良好的养生意识,不跟刑应烛说话了。 片刻后,刑应烛退出手机上的天气APP,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盛钊的背影。 那晚之后,刑应烛自己关起门来琢磨了许久。 这么些年过去,除了最开始年少时候曾寄托期望的那段时间之外,其余时候他都一直觉得那个“机缘”之说就是个骗局。 但刑应烛自己清楚,他这种心态未必没有失望过多的原因。这到底是不是个骗局,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法真正确认。是以当他莫名觉得盛钊“特殊”时,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残骸还是有一点死灰复燃的意思。 ——万一这次是真的呢,刑应烛琢磨着,毕竟他自己找了这么多年,连个影子都没找着,就算面前这个人跟“机缘”不搭边,他也不损失什么。 刑应烛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决定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甭管盛钊有没有那个本事,先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牢了再说。 毕竟在那个雨夜里,刁乐语身上的蠕虫可是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打盛钊的主意的。 盛钊此时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刑应烛盯上了,他毫无所觉地从冰箱里拿出食材,脑子里想的还是一会儿应该多放点什么配料。 刑应烛转头看向了窗台,那天晚上带回来的玻璃罐后来被他放在了阳台一角,罐子里那两节蠕虫软绵绵地浮在水面上,瞧着仿佛已经被太阳晒成了虫子干。 但刑应烛清楚,那东西还没那么容易死。 电视里的泡沫剧正演到高潮部分,女主角隔着一条天桥声嘶力竭地质问男主角“你究竟爱不爱我”,两个人咫尺天涯彼此泪眼朦胧,眼瞅紧接着就要来一场梦幻的彼此奔赴。刑应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伸手在茶几上的食品袋里翻了半天,勉为其难地翻出一串烤五花肉来,想凑活着先垫垫肚子。 他一串五花肉还没吃完,就听见那堆食品袋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消息通知音,刑应烛下意识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没在上面发现什么新消息,然后才循着声音来源拨开两只装着炒年糕的盒子,从一堆塑料袋里捞出了另一只手机。 刑应烛无语地看着那只套着猫咪手机壳的手机,沉默了两秒钟,才开口道:“盛钊。” 盛钊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怎么了,老板?” 刑应烛眼皮也没抬,冲着茶几上亮着屏幕的手机扬了扬下巴。 盛钊哦了一声,连忙擦了擦手里的水珠走出来,他走到沙发边上,弯腰捞起手机解锁,习惯性地点开了新消息。 接下来的三秒钟内,盛钊脸上的表情连续而顺滑地在“意外”“微妙”“尴尬”和“为难”中切换出了一整套流程。刑应烛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消息杀伤力这么大。 两秒钟后,盛钊无意识地掂了掂手机,按下锁屏之后把电话揣进兜里。 紧接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刑应烛,在触及他眼神的那一刻,硬生生从“为难”里面挤出了一个略带讨好的笑意。 “要不,咱们还是吃干锅?”盛钊干笑着问。 第10章 “你小心被妖怪吃掉” “你不是不会?”刑应烛挑眉道。 盛钊脸上的干笑又扩大了些许,看上去显得有些谄媚:“我可以网上搜一下教程。” 反正刑应烛这个人吃饭很奇葩,他对食材和摆盘格外挑剔,但是对味道的接受程度却很高,只要不是做得难以下咽,“普通”和“好吃”两种程度在他眼里似乎都没有太大差别。 刑应烛不吃他讨好的这一套,他大咧咧地上下打量了盛钊一圈,直给对方看得浑身不自在,才露出一个稍带恶劣的笑容来。 “有什么亏心事,趁现在说还来得及。”刑应烛说。 “没什么,就——”盛钊小心翼翼地伸手比了个微小的手势,试探道:“老板,我下周能不能请个小假。” 刑应烛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大半,皱了皱眉,看起来不大高兴。 盛钊也知道,开口跟老板请假大概可以跟“冲人借钱”和“邀人随礼”并列人生难开口前三名。何况他这工作本来就清闲得过分,就算有什么事白天离岗也没人说他什么,再请假确实说不过去。 “我确实是有急事要出门一趟。”盛钊为难地说:“老板,你看我上班这几个月从来也没请过假——” “什么事?”刑应烛直截了当地问。 盛钊犹豫了一瞬,他抓了抓头发,脸上短暂地闪过一丝烦躁又委屈的微妙神色。 第17页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盛钊说:“是我妈结婚,要我去一趟。” 刑应烛困惑地歪了歪头。 “就,二婚。”盛钊看起来不大想多说:“你懂的,老板。” 刑应烛其实还真不清楚盛钊的底细,别说问问家庭情况,就连当初盛钊面试时候的简历的他都没看过。若不是盛钊自己提起家里,他差点习惯性地以为他跟这楼里的其他人都一样,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 虽然刑应烛自己不太能理解所谓的“家族羁绊”,但他好歹在人间呆了这么多年,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明白一点的。 但要是按刑应烛自己的想法,他是不大乐意盛钊这时候往外跑的。 他还没弄明白盛钊身上的秘密,何况前一阵的异常天象还没解决,放他出去总归有麻烦。 “我个人不太建议你去。”刑应烛十指交叉,一本正经地说道:“毕竟现在外面世道不太平。” 盛钊:“……” 电视里刚巧播完了独播剧场,开始预热即将到来的午间新闻。精华预告里刚刚一本正经地播报完“周末即将到来,游玩时请广大家长看好身边的孩子”的善意提示,紧接着又是一段“寻人启事合集”的紧急插播。连着两条下来,刑应烛和盛钊的脸色在一瞬间同时变得非常古怪。 盛钊抿了抿唇,几乎用尽了毕生的耐力——可惜还是没忍住。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嗯,没事,和平年代,别担心。”盛钊竭力想压低唇角,可惜自制力实在不咋地,半笑不笑地显得有点滑稽。 刑应烛:“……” 当着老板面请假的尴尬被这个插曲打散不少,盛钊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说了两句:“其实平时也没有什么联系,但是这次既然找我了,当着一堆亲戚朋友的面,我不去也不大好看。” 刑应烛沉默了两秒钟,似乎是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要去哪?”刑应烛问。 盛钊说了个地名,那是个临近入海口的港口城市,距离商都市一千多公里,一年的GDP比商都市高出两千多个亿。 “老家?”刑应烛问。 “啊……”盛钊说:“算是吧。” 刑应烛没问他为什么不留在更繁华的老家发展这种蠢问题,而是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又接着问道:“去几天?” 盛钊伸手比了个2的手势,说道:“就请两天假,周末,我头一天去,第二天晚上就回来。” 这个时效勉强还在刑应烛的接受范围之内,于是他嗯了一声,算同意了。 盛钊心里一松,笑着道了两声谢,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还真的掏出手机搜了搜菜谱教程。 他一向吃软不吃硬,刑应烛说话不客气的时候,盛钊对他也没什么好印象,但一旦刑应烛好说话起来,盛钊对他的好感度就会莫名开始上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果然男人都是视觉动物!盛钊暗暗磨牙。 盛钊本以为请假的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了,谁知道过了十来分钟,刑应烛突然又出声叫他。 “盛钊。” 盛钊手里捏着半只牛蛙从厨房探出头,疑惑地看着刑应烛。 刑应烛手里握着手机,随手滑动了两下,然后转过头问他:“申城是不是有一块二次开发区,在长宁区?” “是啊。”盛钊有些意外他对申城的了解,“那地方去年才开始修,现在还没修好呢,就是片荒地……怎么了?” “离那远一点。”刑应烛神情自若地将手机丢回茶几上,说道:“绕着走。” 盛钊:“……” 什么乱七八糟的,盛钊奇怪地想,还真把他当成会被拐卖的未成年了? “怎么了?”盛钊狐疑地伸长脖子去看刑应烛对面的电视屏幕,随口问道:“你是看见什么男大学生深夜独自出行被绑架到建筑工地实施抢劫的新闻了吗。” “不是。”刑应烛说。 电视上正播着堪称伟光正的好人好事,盛钊于是也没在意,只当刑应烛想一出是一出,于是又缩回了身子,随口问道:“那为什么说这个?” “让你绕就绕。”刑应烛用一种天桥下摆摊算命的神棍般缥缈的语气说:“否则,你小心被妖怪吃掉。” 盛钊手里滑腻的牛蛙腿扑哧一声从他手里滑落,打着转掉进了下水道口。 他花了两秒钟的时间,在“刑应烛吃错药了”和“这是个冷笑话”里选择了后者,于是哭笑不得地又探出脑袋,一本正经地接梗道:“老板,建国后不许成精。” “说不定有逃税的呢。”刑应烛说。 盛钊一时间搞不准他这个脑回路跳跃的规律,他把手里洗净的牛蛙肉腌好,又擦了擦手,拉开冰箱门拿了一块老姜。 “什么逃税?”盛钊随口问。 说起这个话题,刑应烛仿佛来了兴致,他略略坐直了身体,半趴半歪地靠在沙发背上,反问道:“你猜为什么建国后不许成精?” “因为社会主义建设好。”盛钊木着脸从橱柜里掏出一只土豆。 “因为建国后成精得交税。”刑应烛摇头晃脑地说:“你看,妖修行满千年可以修成人形,但是满千年就要交两百年的税,交完了就又退化回去了,所以建国后能成精的都是偷税漏税的。” 第18页 盛钊:“……” 盛钊目瞪口呆,心说刑应烛看着正正经经一个高冷美人,实际上脑洞这么大的吗。 “老板。”盛钊真心实意地说:“你这脑洞不去写小说真可惜了。” “谁知道呢?”刑应烛顺着沙发背重新滑下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满不在乎地说:“你怎么那么肯定不是真的。” “那这税也太黑了,比个人所得税还高。”盛钊关上橱柜门,居然还认真思索了一下,“何况你这个制度明显有问题嘛,退化之后再过两百年,那不是又到起征点了?再交二百年?无限套娃制度?” “谁知道。”刑应烛似乎是饿了,又从茶几里捡出一块剔骨的小羊排丢进嘴里,随口说:“那就得看政策了。” “我悟了。”盛钊用一种大彻大悟的空灵表情棒读道:“老板,你其实是税务局退休的吧。” 他耍宝的意思太过明显,刑应烛不免勾了勾唇角,似乎是被他逗出了一点笑模样。 “谁说不是呢。”刑应烛意味深长地说。 盛钊把乱七八糟的食材一起丢进锅里炒了炒,炒了个八成熟后倒出来,换了个小点的锅。 刑应烛的厨房里显然没有能达成“干锅”做法的工具,于是盛钊退而求其次,把酒精炉换成了电磁炉,连锅带炉一起搬到了茶几上。 他把茶几上那些凌乱的食品袋往旁边推了推,把电磁炉摆在中间,摆出了一个“众星捧月”的架势。 刑应烛自动自觉地坐起身子等着开饭,盛钊不大想多刷几个碗,于是把那几个塑料袋扯开挽了挽,凑活着当成盘子用。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回厨房,抽出两双筷子用水冲了冲,走出来分给刑应烛一双。 “我尽量快去快回,不耽误事儿。”盛钊拉过一只换鞋凳坐在茶几对面,说:“老板就别拿鬼故事吓唬我了,我是个唯物主义者,鬼故事不顶用。” 刑应烛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盛钊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把电磁炉往他面前推了推。 刑应烛大发慈悲地接受了他这个示好,从锅里夹走一块肥厚的牛蛙肉。 盛钊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他渐渐摸清了这位老板的脾气——刑应烛性情不定,喜怒无常,脾气忽上忽下,时常上一秒还好好地跟你说话,下一秒就突然不搭理你了。 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刑应烛其实也挺好哄的,因为他一般并不会真的生气,所以要么给他个软乎乎的台阶,要么把他放置不管,两个里总有一招好用。 盛钊避开刑应烛的“领域”,从锅里捞了一片土豆走,顺着碗沿飞速地瞥了刑应烛一眼。 其实……还挺可爱的,盛钊莫名地想。 第11章 “门卡丢了不给补办。” 短信上发来的婚礼时间是周日中午十二点半,盛钊虽然名义上请了两天假,但是为了省点路费钱,还是定了周六午夜的红眼航班。 从商都市到申城,航班时间两个小时,盛钊定的是凌晨一点半的飞机,他掐着时间算了算,从落地到酒店大概一个小时不到,在飞机不晚点的情况下,他大该可以睡六个小时左右,睡眠也勉强够用。 盛钊没想去亲妈那住,他跟那家人相处不多,虽然称不上塑料亲情,但是到底热络不到哪里去,于是也不想去找那个尴尬,干脆在婚礼场地附近定了间酒店。 熊向松知道他要出门,本来想开车送他去机场,可惜盛钊的航班时间太晚,过了刑应烛的“门禁”,于是只能作罢。 周六晚上九点半,盛钊锁上101的房门,又去了一趟办公室,把打卡本放在了办公桌上,在桌角贴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盛钊退出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捏着钥匙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把钥匙塞进了102门口的花盆边上,又用可溶碳素笔在门上向下画了个小小的箭头示意。 反正这楼里不进外人,安全很能保证,这楼里不管早上谁下楼拿钥匙开门都行。 做完这一切,盛钊又在一楼大厅随便转了一圈,四处看了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转悠什么,明明是个“工作场地”,还真的莫名被他待出了一点归属感。盛钊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本身也住在这的原因,好几个月过去,“公司宿舍”在他眼里已经跟“自己家”划上了等号,以至于忽然要出一趟远门,他还有点莫名的不安。 盛钊没事儿找事儿地把布告栏上翘起的一角用双面胶粘回墙面上,然后又把另一边过期的社区通知撕了下来。 然后他又环视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可干的了,才走回自己房门前,拉起那个不足他膝盖高的小号登机箱出了门。 盛钊前脚迈出楼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他奇怪地回头一看,才发现楼门那个堪称毫无用处的可视对讲屏亮了起来。 两秒钟后,刑应烛的脸出现在了屏幕那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墨色的睡衣,柔软的衣料贴在他身上,领口微微内折,露出颈下一小块苍白的皮肤。 “东西带好。”刑应烛说:“门卡丢了不给补办。” 盛钊微微一愣。 借着电子话筒,刑应烛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更低一点,带着些微失真的电流声,配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有些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