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在心上》 如在心上 第1节 《如在心上》 作者:青山问我 第1章 金陵 萧恕就是一条脱缰的疯狗 百草权舆,九光十色。 刚刚化去冬雪,润湿的枝桠就迫不及待抽出了嫩芽。 官道上系着艾蒿、佩着铜铃的车队首尾相衔,纷纷涌出城去。 香车宝马,朱轮华毂。 连拂动的春风都带着一股奢靡的香气。 但这阵香风很快就被迎面袭来的厉风吹了个稀散。 卷起这阵风沙的是一队威严肃杀的马车队,他们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如黑云压城一般袭来。 不出半会,两边的人就能互相看清对方的面目、服饰乃至代表身份的衣纹。 “是宣云卫!”有名眼尖的公子失声惊叫。 仅仅‘宣云卫’三个字就让这群出城踏青、不过想图个乐子的权贵子女齐齐倒抽了口凉气。 原本还拥挤的官道在短短时间内就让出了一片宽敞的通道,可供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通行。 毕竟谁也不想在这大好春日里去触宣云卫的霉头,实在晦气。 宣云卫所到之处,令人闻风丧胆。 即便不是血流千里,也决计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一次宣云卫自大周各境游走了一圈,就押送回数十辆马车。 江燕如便在其中。 她本是前任北镇府司,锦衣卫同知江魄怀的独女。生于蜀城,长于蜀城,从未踏足过金陵。 宣云卫在她爹出门办事之际突然而至,以江家上下的性命为挟,要带走她。 江燕如不忍江家满门被屠,只得听从。 她紧靠在车壁上,外边的议论声嗡嗡轻振,穿透并不厚实的车壁传入耳中。 那些少年男女的嗓音微颤,带着惧意,还有不少姑娘当即就哭了出来,嘤嘤的抽泣声断断续续,仿佛那紧绷的弦被人无情地拨动,不断发出嗡鸣。 这让江燕如心底更加绝望。 看来传言非虚。 大半年前金陵哗变,先皇突然暴毙而亡,昔日母族不显的五皇子却出人意料地踩着兄弟姐妹的骨血,攀上了那至尊的龙座。 自此大开杀戒、肃清朝野。 据闻从金陵城里流出的血水都浸满了整个液湖。 其中为这位新帝鞍前马后、杀人放火的正是这支名为宣云卫的异起之军。 无人知道他们来自何方,为谁所立。 只知晓他们如今的统领就是大周最臭名昭著的奸臣——萧恕。 也就是将她们抓来的罪魁祸首。 江燕如虽不知江家是何时得罪过这位“睚眦必报”的御前红人,只知道新帝对于他这些滥用职权以泄私愤的行为是纵容的。 听着外面的哭声,江燕如心中无比悲凉,她缩在马车的一角,用手把袖袋里剩下那点蒸糕一点点塞进嘴里。 还没来得及吞咽,眼睛就又酸又涩,凝上了泪雾。 因为是家中独女,江燕如一直备受宠爱,从来都是吃刚出炉不久,蒸得又香又软的糕,谁知道不过一月之别,她的处境就一落千丈。 就是这又冷又硬的糕,她也难能吃得上几块,所以格外珍惜。 “到这个时候你还顾着吃!” 江燕如虽然躲在一边,可是马车并不大,还是被其他姑娘注意到她不合时宜的小动作。 出声的红衣姑娘尤为气愤,将心底无处宣泄的火都撒在了江燕如身上,拔高了声音喊道: “江燕如!” 江燕如看了她一眼,先没吭声,而是把剩下那点糕慢慢吞下腹。 自蜀城被宣云卫抓起来,这辆马车里还有五、六个姑娘。 从南边长途跋涉,奔至都城,又是严寒又是疾病,竟就只剩下她们这三个,大概其余几辆马车也折损得厉害。 宣云卫把她们抓过来,压根没管过她们的死活。 常常饥一餐,饱一餐。 江燕如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病,饿不得,所以万事也要等她填饱了肚子再说。 等她把糕吃完,那个红衣的姑娘又生生憋了半晌的怒火。 “在蜀城的时候你不是仗着你爹爹本事大,门下弟子多,很威风么?现在就只会当一只缩头乌龟了?” 她愤愤道:“你爹到底也曾是金陵的大官,你怎么就甘愿任人宰割?” 开口的少女同江燕如一样是蜀城人,是见过她风光无限、‘嚣张跋扈’一面的人。 所以她看着缩在角落里,怯怯弱弱的江燕如十分不习惯。 在她看来,江燕如就该是受不得委屈的炮仗脾气。 江燕如的确受不了这份委屈,她当即眼圈一红,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十分虚弱地道:“可、可是我害怕。” 在蜀城时不过是因为有她爹撑腰,一旦离开了那避风港,江燕如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她不但没能传习到她爹高超的武功,甚至可以说是十足的娇弱,身上更还有些需得娇养的小毛病。 她掀起眼睫,偏圆的杏眼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要小一些,乌黑的瞳仁犹如上好的黑珍珠,莹润微亮,“……更何况,枪打出头鸟。” 她的嗓音绵软但却有自己的固执。 大抵蜀城人都以为她是个骄纵没脑的绣花枕头,可她不是。 这般粗浅的道理,江燕如还是懂的。 “你!”虽然大家都害怕,可是到了这个关头,害怕顶什么用,本来还指望着江燕如能振作一点,不说非要搅弄出个名堂,至少也能试探一下这宣云卫的名堂。 哪知道她比谁都要谨慎和惜命。 那开口妄想串掇江燕如生事的少女算盘落空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她失望透顶又害怕至极。 想起一路上被宣云卫毫不留情扔出去的尸身,那些虚无的保证也变得不可信。 他们当真会因为她们乖乖听话,而不去动她们的家人么? 和江燕如不一样,她们都是被家族自愿舍弃的,就宛如那檐蛇断尾求生一样。 只有听从了萧恕的安排,就能获得不被屠戮的承诺。 所以,她们被送上了金陵。 随着这一步步临近金陵城,那些有关萧恕残忍可怖的传闻让她们备受折磨,不但怨怼家族的安排,更滋生出负面的情绪。 江燕如轻扇眼睫,阴影打在瓷白的肌肤上带出两弯浅弧,她低声轻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好像是在劝着别人。 “我不要出头,也不要面子,我只想好好活着。” 无论多苦,多委屈。 她都要活着,活到她能自救亦或者爹来救她的时候。 绝不会像娘那般,没能坚持地等下去。 爹说过,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宣云卫没有被这小小插曲阻挡多久,很快就重新启程了。 车轱辘有序地滚动在石板路上,发出不间断的声响。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碍他们前行,也没有人能在这个关头救下她们。 伴随着逐渐鼎沸的人声,巍峨而森严,热闹又繁华的金陵城,到了。 江燕如填饱了肚子,收拾好复杂的心情,打算勇敢面对一切。 十辆车里的人陆续都被赶至了一处空旷的场地,场地周围被密布铁栅栏围起。 就像是羊圈一样,牲口在里面,买家在外面。 江燕如和其他姑娘一同被赶进了这个‘羊圈’,惊慌失措地挤在了一起,真就像一群无助的羔羊。 她们被当作了奴隶,就要在这里被叫卖。 不少姑娘已经悲愤欲死,她们虽然不是出生金陵的贵女,但也大多出生优渥,不是官宦氏族就是富商豪门。 让她们为奴为婢,就好比凌迟车裂。 江燕如却松了口气。 如今再怎么也好过直接沉尸液湖,若能幸运点,碰上一个如她爹那般的大好人,她还是有活路。 就这一小会的时间里,栅栏外边驶来一辆接着一辆的马车,陆续下来了不少人。 男男女女都身穿华服,配以珠玉,个个都是非富即贵的模样。 可他们的表情并未见的比即将沦为奴隶的她们轻松自在,被料峭的冷风吹着,他们僵着张脸,麻木地被宣云卫引导,站在外边。 江燕如看见那些驱赶她们的宣云卫持着兵刃散在人群四周,仿佛无论是铁笼里面还是铁笼外面,皆是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宣云卫以及萧恕究竟在金陵城有多大的权势在这一刻显现无疑。 皇帝信任他、纵容他,给了他只手遮天的权利。 想到这里,江燕如的心又不禁重新提了起来。 如在心上 第2节 传闻中的萧恕就是一条脱缰的疯狗。 被疯狗盯上,无人能幸免于难。 因为哪怕穷极千里,他也会带着他的宣云卫紧追不舍。 所以萧恕命人把她们抓来金陵,显然不会想让她们就此好过,恐怕要见她们受苦受难才是他乐见的结果。 哐当一声,铁栏被人用力关上,仿佛就是一个信号,把栅栏两边的人同时都震了个激灵。 这笼子里的是待宰的羔羊,这笼子外的是被宣云卫逼迫着的怂狗。 两方的人隔着铁栅栏面面相觑,一时间都陷入了静默。 江燕如在这岑寂又凝重的氛围中紧张起来。 眼下迫在眉睫的危机就在于她会被谁买走,这至关重要,也决定往后她的生死存亡。 虽然萧恕是个大变态、大坏蛋,但金陵人总不会人人都害怕萧恕,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吧? 她需要找到一个机会,获得存活的可能。 江燕如把自己藏于姑娘当中,埋下脑袋,让刘海遮下,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的同时悄悄张望四周。 虽然她已害怕到手脚冰凉,但是也没有就此放弃。 求生的欲望迫使她不停寻觅,一张如玉如琢的笑脸就这样不经意撞入她的眼帘。 爹说过看人不能只看皮相,皮相最是能欺人。 但是眼睛不会。 那名青年有一双至温润柔和的眸眼,因她看过去的视线而微微弯起,像是月芽儿,带着浅浅柔光。 江燕如心里便有些触动,正待要以目光祈求之际,旁边一只带着三四个扳指的胖手却抢先一步,朝她指来。 “我要这个!——” 第2章 哥哥 哥哥!救我! 江燕如登时就吓懵了。 她还未来得及为自己谋划,就有人按耐不住先下手。 原本维持的平静也被这一声彻底打破,逐渐热闹起来。 这些人虽不喜被萧恕逼迫,但说到底这事与他们并无妨碍。 再说往常谁家里没有买过几个奴隶,而又有谁真的会关心这些奴隶出身与来历。 四周讨论买奴的氛围让江燕如犹坠冰窟。 原本那些紧挨着她的姑娘们也一下全散开了,像怕被她牵连。 江燕如就这般突兀地被留在原地,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更是一片惨白,越发显得她肤色瓷白,翠羽如墨,阳光下盈着水光的瞳仁楚楚可人,再加上她娇怯无助的姿态,十足惹人怜。 江燕如在袖子里握紧手,深吸口气,转眸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年约三十有余,身裹着金铜圈纹锦袍,长得肥头大耳,两眼昏黄,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纨绔子。 他见着江燕如直愣愣看过来,手摸着下巴直点头。 他极满意江燕如,肤白貌美,身娇体软,眼神稚弱,一副好操控、调.教的样子。 他肆意打探的目光让江燕如要用尽全力才能忍住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惊慌。 天知道她已经被吓得连挪开视线都不能。 他刚刚说——我要‘那个’。 光这个用词已将他的本性展露无疑。 他把栅栏里的姑娘当做玩物、牲口,唯独没有当做人。 江燕如听说在都城,许多权贵的后院犹如屠宰场一样可怖,那是生人进死人出的地方。 落到那种地方,她根本不能保障自己的性命。 江燕如慌忙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唤回了意识,转眼去寻刚刚对她笑的那名公子。 那看起来就是心善和顺的公子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 如果当真要被卖作奴,她何不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 至少不是那种枉顾人命的。 那位白衣公子还站在原地,只不过他的眼神微微变了。 “天哪又是那个老色鬼,都糟蹋了多少好姑娘了,萧狗……不、萧指挥使竟然把他弄过来了……” “嘘,人家毕竟是国舅,小声点,不要命了啊……” 公子微蹙眉心,眼神也变得没有那么清亮,仿佛是被熄灭的火,只有一些星星点点的余光,若隐若现。 江燕如的心慢慢凉了下去,连呼吸都轻浅若无。 国舅?那是新帝发妻的兄弟,在场的人畏惧还来不及,又有谁会为她出头? 权势有多重要,江燕如早已经领会到了。 旁边一位尖嘴猴腮的管事大咧咧走上前来,掐住江燕如的胳膊就要拉她出去,还似嘲似笑道了一句:“姑娘好福气啊!” 江燕如被拖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这一晃,脑子更是空空如也。 什么反抗、言语都想不出来,只有颤动的唇瓣透露出她的极度恐惧。 很快江燕如就被拉出栅栏,在跨过栏槛的时候她还是被绊摔在了地上,一块锋利的石头扎了一下她的手心,疼痛让她蜷缩起手指,却在这个瞬间又把那枚尖石一同握进手心。 时人重貌,美色惑人。 她不想被国舅买走,恐怕只有当她不再能入眼的时候。 江燕如手心、额头都渗出了冷汗,在不断战栗中被管事强拽着往前走。 “呵,看来是我来迟了。”一道森寒低冷的嗓音忽然传来。 那声音犹如长了手,瞬间分开了人群,露出了一条能供人通行的路。 江燕如感觉到管事也被这道声音吓了一个哆嗦,骤然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能让管事都害怕的,究竟来者何人? 江燕如睁大泪蒙蒙的眼,极力眺目。 因为逆着光,只能看见黑乎乎的剪影,可光看那身影就知是一位挺拔高挑,劲瘦有力的青年,不像是世家公子,倒像是那些持刀挟剑的将士。 只闻声见影,就有一种寒风逼近的压迫。 他穿着一身红紫泛黑圆领袍,手扶在腰间长刀柄上,龙行虎步而来。 待到走近一些,江燕如才彻底看清来人的脸。 这下她不但瞪圆双目,还微张开了唇。 管事瑟瑟发抖地搓动着手臂,点头哈腰:“不迟、不迟,刚刚好呢!” 让管事露出谄媚的青年有一张年轻俊昳的脸。 他肤色略深,是大周人并不喜爱的那种小麦色,可是这样的肤色并未让他的容貌落下风,反而因此衬得他眉目深邃,一双流转含情的眸眼似笑非笑地睨来,仿佛是锋利的刀刃,贴着人的皮肤,凉凉刮过。 是他。 江燕如一时陷入了恍惚,她从未想过六年后竟会在金陵再见到她这位‘哥哥’。 说起来,也算不得是她哥哥。 在她出生那年,金陵城也发生了一场动乱,听说因为乱党叛国,牵连甚广。 她爹不顾及即将待产的娘,千里迢迢赶去,带回一位年仅七岁的少年。 爹很看重他,比起其他早入门的师兄都更看重,并破天荒地将其收为义子,也就成了江燕如名义上的哥哥。 但江燕如并不喜欢他。 一来他那双明明阴冷如蛇却偏偏顾盼流转的含情目让人感觉十分不舒服,二来因为他,江燕如出生后就没有了娘。 虽然爹总想她们‘兄妹’和睦,可是江燕如偏偏不愿喊他哥哥。 幼时不懂事的她还学着蜀城里的小孩叫他奴,刀奴。 只因他半张脸被烙上了一个大大的奴字。 还是后来,她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来一个大夫,用药水替他洗掉了这个代表耻辱的印记。 江燕如盯着他的右脸颊仔细看,虽然时间又过去了几年,他的肤色也变得更深,但依稀还能看出一些青色的痕迹,仿佛是不能被抹去和隐藏的经脉,永远会在那里。 江燕如窥探的视线让那青年微错了一下脸,把那片不显著的青痕隐在阴影那面,他转过头看向急急跑过来的胖子,弯唇一笑:“原来是韩国舅看中的人,果然生得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韩国舅听见他赞赏,顿时又惊又喜,跟着笑了起来,“大人见笑了,这姑娘很是得我眼缘,一见啊,这就欢喜。” 江燕如听着韩国舅捏着嗓音的腔调,感受到他黏黏糊糊的视线还不住往她脖颈下方来回扫,一阵恶寒。 她满怀期盼地转眸。 谁知他竟再没给她半个眼神,就好像全不认识她一般。 更让江燕如心惊的是,下一刻他把手盘起,就对韩国舅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国舅的雅兴了。” 他长腿一抬,就要绕开他们离去。 江燕如下意识就松开手心的石头,用力拽住了拂过眼前的袍袖,暗纹的细线有些冷硬,刮过她稚嫩的手心,刺痛钻心。 啪嗒一声——石头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青年的长靴旁才停了下来。 四周鸦雀无声,仿佛每个人都憋住了一口气。 还是韩国舅率先反应过来,挤开管事,自己伸手就来拉江燕如,“你个臭丫头,疯了不成,快跟我来!” 江燕如被人从侧边拉扯,手就顺着他袖袍滑下,扯出一道灰痕,最后纤细的指头才死死攥紧衣袖的尾端,“哥哥!” 青年眸光转动,落在她惊慌失措的小脸上,唇角一勾,像是忽然觉得有些意思,停步偏头问她:“你叫我什么?” 如在心上 第3节 江燕如用力咬住下唇,一双莹亮的眼睛里饱含着泪雾,多少年来她坚持不变在这一刻倾倒溃散,她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件事上坚持到底,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她都未曾松过口叫他哥哥。 以前的她有多倔强,现在就有多狼狈。 可她不想死啊。 江燕如颤着嗓音,大声地重复了一遍:“哥哥!救我!” 第3章 疯狗 “哦,有件事忘记提醒你了。…… “她刚刚叫什么?” 江燕如那声回音转响在空地,惹来哄堂大笑。 “认情郎都好过认哥哥吧?”有人不嫌乱地笑着打趣。 还有人遗憾地啧啧两声,“这好好一小美人,竟一下就得罪两人。” 所有人都道她是病急乱投医,竟向在场最不可能救她之人求救,还顺道打了韩国舅一声响亮的耳光。 韩国舅可不会觉得自己的后院是龙潭虎穴,他还觉得谁跟了他就是攀上高枝了呢! 江燕如确实没有思量那么多,她太急于把自己抽出泥潭。 生死关头,江燕如也不怕旁人取笑。 江燕如只是忐忑。 她大胆求救,谁知并没有换来那人脸上半分动容,甚至过去这么久,连一句回应的话都没有,只有一声嗤笑从他鼻腔里轻轻飘出,宛若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 江燕如被他这副见死不救的模样搞懵了。 青年瞅着她紧张到僵硬的小脸,薄唇掀开,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 “没意思。” 旁边的人见他的这个反应,就更加肆意取笑和议论江燕如。 “瞎嚷什么!别惹毛了大人,一刀把你砍了,还不快点跟爷回去。”韩国舅虽然气红了脸,但又是真的舍不得江燕如,他大声怒斥,可言下之意还是要将她带回去。 “你看我回去不好好教训你,真不知道天高地厚!”韩国舅骂骂咧咧,但摸到江燕如的小手,又是爱不释手。 江燕如绝望地攥紧青年的衣袖不松开,说不上是还在期望什么,还是纯属手指僵硬地不能松开。 一直站在青年身后的护卫见之,立即抽出长刀,森冷的刀刃映出江燕如苍白的脸。 江燕如瞳孔骤然一缩。 护卫未发一言,那雪亮的长刀就冲着她而来。 在那千钧一发之时,一道声音及时响起,“慢着。” 刀正好悬停在江燕如手腕的上方,利锋挟着刺骨的冷把江燕如吓得眼泪滚了下来。 她说真的被这一刻的凶险吓坏了。 纵然她幼时与她这位‘义兄’关系不睦,但说到底一开始是他没有点想做哥哥的样子。 明里暗里打压她、欺负她,还跟她爹告小状,害得隔壁那个性格内敛的小哥哥都再也不敢说要娶她的话。 即便如此,她可从没仗势欺过他,奶娘给她做的糕样样都会分他一份,他偷偷和人约架被打伤了,还是她跑去找的大夫。 就是没有亲情也有旧谊。 如今,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江燕如想不通,眼泪一串串掉下来,像是止不住的天河水。 青年用手裹住她僵硬蜷起的拳头,稍一用力就把她的手揪了下去。 江燕如手里一空,身上也跟着一阵阵发冷。 婆娑的泪眼扬起,好不委屈地看着他。 韩国舅却大喜过望,趁机把还在发愣的江燕如捉到了自己身边,脸上是抑不住的灿烂欢畅,对青年滔滔不绝地表达谢意。 并且再三保证以后会好好把人关在后院里,让这没规没矩的丫头好好学着怎么伺候贵人,不再丢人现眼。 韩国舅好话说尽,抹了一把汗,笑容可掬地弯了弯腰:“这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了,不打扰诸位雅兴了。” 江燕如干裂的唇瓣嚅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 韩国舅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一心就想把江燕如扯走,江燕如抬起袖子飞快揉了揉被泪水打湿的眼,垂目就开始找她刚刚掉的那枚锋利的石头。 “还在这里丢人现眼做什么,快跟我回去吧~”韩国舅嘿嘿笑了两声,一开始严厉的声音到后来也变得荡漾起来。 江燕如毕竟是姑娘家,哪抗得住膀大腰圆的韩国舅拉扯,脚步顿时被拽得趔趄往旁边走了几步。 青年盘着手,面上是让人看不透的浅笑,连那眼角弯出的弧度都带着一丝漠不关心。 “韩国舅这猴急的模样,看来这小美人今晚就要遭殃了……” “别看他这憨圆的模样,越是烈女越是喜欢……” “……可不是,他还说这最有趣的莫过于自己亲手把人搓圆捏扁地调.教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青年的笑容淡去不少,眉心一拧,若有所思地一低头,视线就触到自己衣袖上沾上的那点白灰,那还是江燕如拉扯的时候留下的。 白灰的源头…… 他注意到脚边那枚尖石。 “让一让、让一让!”韩国舅喜滋滋地挥动着手,要挤出人群,这才又抬了一下右脚,就有一块石头撞在他的腿弯处。 他哎呦一声,险些没有膝盖一软跪下去。 “急什么?” 韩国舅不敢发怒,只是惊疑不定地回头道:“指、指挥使还有吩咐?” 青年掀起眼皮,露出那双似笑非笑的含情目,慢条斯理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忽然想到……” 但凡他以这样的口吻开头,总是意味着他临时变卦、突发奇想亦或者是想到了别的新奇有趣的玩法。 众人如临大敌地看着他,却见他嘴角一扬,转头看向江燕如,笑得无比阴柔,轻声道: “她还真是我妹妹。” 江燕如急出来的眼泪掉到一半,打住了。 韩国舅彻底傻住,讷讷问道:“您说什么?” 青年懒跟他费口舌,干脆走上前,抬起一脚直接就把韩国舅踹到一边,韩国舅一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哪能抵得住这一脚,屁股扎扎实实怼到了石头地上,当即又一个回弹跳了起来,捂着屁股哎呦惨叫,“疼疼疼!” 旁边的人也唯恐挨着他,连忙让出好大一空地供他蹦跶。 江燕如睫毛上还挂着泪,面对此情此景,脸上也是一片呆愣。 这人是国舅,他竟敢如此凶狠对待,难道就不怕皇帝回头寻他麻烦么? 她慢慢回转过头,见那一脸张扬的青年嘴角还扯出抹若无其事的微笑。 江燕如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是那里不对劲。 她搞不清‘哥哥’是真的刚刚才认出她来,还是故意装作没认出她来。 实在是那一句’我忽然想到‘太过做作和虚伪,让她不得不怀疑。 她的样貌虽然比之他忽然离开那会有很大的变化,但是她那双特征显著的圆杏眼应当很好认。 他过目不忘的本事难道随着年龄增长就倒退不成? 踢完国舅,青年又像没事人一样捋平顺自己衣袖,随意道:“这人我带走了。” 管事哪敢不应,马上毕恭毕敬地把他们送出。 能逃离韩国舅,江燕如还是一百个乐意,也顾不上浮上心头的奇怪感觉,连忙跟上青年的脚步离开。 直到坐在马车上,驶出好远,江燕如才又想起一件事:“……你,好像没给钱?” 她是被萧恕当作奴隶拎出来卖的,若是被发现是他抢了人,又或者韩国舅那厢已经付了钱。 届时她的归属还是个很大的隐患。 “给钱?你觉得你值几个钱?”他挑眉戏虐。 江燕如深吸了口气,不敢和他硬杠,“我、我还不是怕……哥哥你得罪了萧恕。” 不知道是因为听见‘哥哥’还是因为听见了‘萧恕’,青年眸眼微动。 原本还在装模作样欣赏袖子上的纹路,此刻不偏不倚朝她看来,黑沉沉的眼睛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怕他?” “那是自然!”江燕如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下的泪痕,顿时换了一张义愤填膺的脸色,愤愤道:“大家说他是疯狗果真不假,你说我都不认识他,他为什么偏偏要跑那么大老远去抓我来金陵。” “他得有三、四十了吧,他为非作歹、作奸犯科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吧,我怎么就得罪了他呢?” 江燕如撇起了嘴,又难过地叹道:“我爹走的时候我还跟他大吵了一架,他要是回来发现我被抓走了,也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江燕如以为提起自己的爹会让‘哥哥’有所动容,毕竟在她心里,她爹对他还是相当不错的。 但是没有。 青年那张脸没有一分一毫是欢愉,他往后边的引枕一靠,整张脸就隐入了昏暗的阴影,只有不屑勾起的唇还在稍亮的地方,映入江燕如的视线里。 “……哥哥。” 头回生,二回熟,三回已经是破罐子破摔。 江燕如越发熟练地叫哥哥,这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称呼代号,而是她现在救命的钥匙。 她直觉告诉她,这样叫准没错。 青年唇角慢慢抚平,不再有那让江燕如不安的讥笑。 江燕如捂住怦怦乱跳的心,打定主意,一股脑道:“哥哥能不能派人送我回去,我害怕留在金陵,萧恕那疯狗会对哥哥不利,若是因此伤到了哥哥,那阿如心里定然会十分难过的。” 她将心底话说清楚,就是想得到一个应诺。 一时的脱困也不能让江燕如彻底心安, 只要一刻没能回到蜀城,她整个心还是虚的。 可还没等到回应,外边车夫就一声长吁,马车停了下来。 如在心上 第4节 “下车。” 青年瞟了她一眼,率先钻下了车。 他的神色像没听见江燕如的话,毫无反应。 江燕如微蹙了下眉心,迟疑片刻,才跟随他身后。 当她挑起帘子,往外一看。 马车停在一处红墙绿琉璃瓦的大宅子前,两面延伸而出的墙面一眼看不见尽头,两尊面目狰狞的戏球玉狮立在左右,中间白玉石板通往五阶的高台,往上是规格显然比肩王侯的朱门。 然上面并没提及是什么王府。 那深长的挑檐下,横匾上只题着两个苍劲有力的金字——萧府。 萧! 江燕如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犹如撞鬼一样僵在原地。 红衣的青年却已脚踩在第一阶台阶之上,他回转半身,似笑非笑地睨视她,语气阴柔地道:“哦,有件事忘记提醒你了。 第4章 萧恕 “你怎么在发抖?” 阴冷的春风带着湿润的潮气吹了过来,仿佛能穿透严实的铠甲。 江燕如身上穿得并不厚实,此刻就实打实地打了一个寒颤。 “……什、什么?”她能感受到自己牙关都有些发紧,声音就像是从缝隙里慢慢挤出的一样。 这世道连风都要选着人欺负,江燕如觉得寒风刺骨,瑟瑟发抖的时候,台阶上的青年却被这风拂出一身洒脱俊逸。 他身上的衣就像是碾碎的秋海棠,叠着一层又一层的殷红,直到那红到浓烈,红到让人惊心。 就好像他那双风流含情的眼,越往深处看越是深渊。 此刻那深渊仿佛要噬人,江燕如在这一刻领会到一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青年慢慢收敛起过激的眼神,微微一弯,那双形状优美的眸子顿时又变得缱绻带情,宛若是在逗弄着什么脆弱的小东西,分外轻柔: “哥哥我,现在改姓萧。” “——单名一个恕字。” 他戏谑地加上‘哥哥’两字,宛若是附和她的虚情假意。 这两句话落到江燕如耳边,不亚于平地砸下来了惊雷,让她瞬时就圆瞪双眼,同时膝盖一软。 咚得一声巨响,江燕如跪坐在了车辕上。 泪花又被剧痛嗑了出来,润湿了眼睫,那张煞白的小脸说有多惊恐就有多惊恐,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寻常的人只要看上一眼,都会提起心来小心呵护,就怕再说重一句话,这可怜的小人儿就会被吓破了胆。 但是萧恕可不是寻常人。 他心硬如铁,歹毒非常。 看见江燕如害怕反而声音更冷,就像那阴冷狠厉的毒蛇,吐着长长的信子,往猎物的身上阴测测一卷。 “下车。” 以为逃出虎穴,谁知又进了龙潭。 江燕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亲亲热热’喊了一路的哥哥和她满腔义愤骂了一路的大奸臣萧恕,竟是同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又怎么会? 这是再借她十个脑子都想不出前因后果。 但是萧恕的奸臣一名绝非空穴来风,他的所作所为早已和江家训练子弟的规训背道而驰。 若是爹看见,也只会百般不解,原本一个好好的少年郎会变成这样一个人神共愤的恶臣。 他睚眦必报、锱铢必较,除异己、扰朝纲,只要得罪过他的人,虽远必诛,是大周上下无人敢惹之徒。 她还当面管他叫——疯狗。 江燕如浑身颤抖,已经在思考自己要怎样体面地入土为安,那边萧恕脚尖不耐烦地点了点台阶,像是在把沾上的脏东西抖掉,又好像是在计算着时间。 他是一个极没有耐心的人。 好习惯难养成,怀习惯更难改掉。 如果这一个坏毛病他还保留的话,那么江燕如预料下一刻他的脸色一定会更加难看。 这都已经是躺在砧板上的鱼肉,哪还有挣扎的余地。 江燕如忍着膝盖的疼痛忙不迭地爬下马车,在萧恕再开口之前,紧张兮兮地靠过来。 萧恕抬了抬眼,为她忽然乖顺听话有些许意外,“不反抗?” 若还在蜀城,江燕如绝不会是这样的德行。 萧恕眸光慢慢落下。 他离开蜀城的时候,江燕如才九岁,半大的孩子哭得像是丢了最喜欢的玩具一样追着他跑了好远,摔了一跤后知道再也追不上,就在地上哭得更大声。 鼻涕眼泪满脸都是,他再没有见过哭得那样丑的小姑娘,嫌弃地把马拍得更快了。 那时候的他只有满腔气愤,不可能为她的摔倒而停留。 他注定不会被困于那座小小的边城,更不会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六年。 珠流壁转,星霜荏苒。 他已经从尘埃中爬起,昔日耀眼如小太阳的蜀城‘小霸王’却在他的面前悄悄垂泪。 那张莹润腻滑的脸上还有一些未长开的稚嫩,卷翘的长睫就好像是初展翅的蝴蝶,局促不安地轻煽。 没藏住的眼泪一路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在那小巧圆润的下颚处积累成更硕大的泪珠,再一颗接一颗,落在了她的前襟。 江燕如长大了,一如少时听过街坊邻里的预测,她会生得很标致。 也许是像她那位瘗玉埋香的娘,雾鬓如云,靡颜腻理,是难以被人忽视的夺目。 难怪韩国舅会一眼相中她。 萧恕却没有像韩国舅那般惊为天人,他只是略觉得有些不习惯。 仿佛是那流绪微梦流过心头,只带走一些犹如微风拂花的轻颤。 他很快就把这点触动扫到了一边,脸上露出一抹让人看了就感不安的浅笑。 萧恕本没有打算将江燕如放在身边的。 韩国舅虽然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但是有一个做法倒是让他醍醐灌顶。 与其看着江燕如在别人手心中受苦,何不如他自己来。 这样,快乐至少会是自己的。 江燕如被他阴冷的目光带起一阵战栗。 萧恕咧齿一笑,细心关怀:“妹妹怎么在发抖?” “……我不舒服。”江燕如颤着声,如实回他。 她又受了一波接一波的惊吓,此刻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越是抖,眼泪就掉得越凶,没完没了。 这要是普通的男子见到江燕如这般哭,早心疼得要喊心肝宝贝了。 可萧恕却看见她哭得越凶,心里越舒坦。 “那很正常,不舒服是对的。” 他伸出一指,在江燕如下巴处一抬,冰凉的泪润湿他的指尖,他也没有嫌弃,声音阴测测地传来:“毕竟舒服那是留给死人的。” “你想要变得舒服么?” 江燕如傻眼了。 这是在威胁她了吧? 是威胁吧? 如果舒服等于去死,那江燕如果断摇头。 萧恕满意她的回答,奖励似地用手指擦掉了两滴刚涌出来的泪。 “那就收起你的眼泪,进去。” 江燕如用力眨了下眼,把哭得发酸的眼睛努力揩拭得清晰。 萧恕并没有伸手拽她,像是知道她不敢不跟上来,率先抬腿往台阶上走。 江燕如别无选择,只能提着两条软腿跟上去。 诺大的萧府,大门大大方方敞开着,甚至门口连个站岗的门房都没有。 不愧是萧恕,真正能做到日不闭户的可怖存在。 只怕是放着鞭炮、撒着鲜花,诚邀父老乡亲,也没有人敢涉足。 江燕如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萧府大门的门槛。 虽然是贼窝,好歹也是金窝银窝,现在的她可是又冷又累,毫无挣扎的力气了。 然而,她只往里面瞧了那么一眼,恨不得拔腿就逃! 第5章 废墟 那她岂不是有机会了 废墟。 映入眼帘的是比乱葬岗还阴森的废墟。 如在心上 第5节 残垣断壁,枯树野草。 一排烧得焦黑的木柱就竖立在正对着大门的地方,上面还有可疑的絮布在微微摆动。 猛一眼看去,就好像是一排干瘦的尸体在朝着他们摇手挥舞。 江燕如被这一眼吓得魂都差点飞出来了。 如此雍容华贵的府门里,竟然只有一片荒芜的焦土。 几棵老树横七竖八地倒着,垮塌的抄手回廊倾斜着瓦顶,阳光照在那绿琉璃上,往四周散着柔柔的绿光,犹如燃在地宫里的鬼火一样幽森。 从狭缝吹过的风像是厉鬼贴在耳边抑声尖叫。 江燕如险些跟着一块尖叫出声,可她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萧恕便回过头盯了她一眼。 江燕如整张脸都毫无血色,瞳孔还不住地缩放,像是害怕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萧恕看到她这般受怕,不由笑了一下。 “怕了?” 萧恕实在生得太过好看,尤其那双眼睛弯起的时候就像是书上说的那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丰神秀异。 江燕如被这张笑脸迷了心神,她伸手紧捂着嘴,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点点头。 江燕如心底也是知道萧恕不怀好意。 他为什么要把她带来金陵,又为什么故意让她身陷险境,江燕如毫无头绪。 明明在蜀城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么难以琢磨的。 现在的他就像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渊,看不透、读不懂。 不过他的笑还是给了江燕如一些鼓励。 萧恕的态度好像也不是坏得那么彻底,那她是不是还是可以争取一点余地? ……尝试说服他,放她回到蜀城。 她心念刚至,萧恕仿佛已经洞悉了她的一切。 那双笑眼潋滟,如波光粼粼的水面拂起涟漪,又带着未知的情绪慢慢淡去。 “那你不跟紧点?”萧恕扯了扯嘴角,压低的嗓音比那穿过狭缝的风还让人感到阴森,“……还是想跑?” 江燕如抱紧自己的双臂,紧抿起唇瓣,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她果断摇了摇头,又眨巴了下眼,哆哆嗦嗦道:“哥哥救了阿如,还给阿如容身之地,阿如怎么会跑呢,哥哥在哪,阿如在哪。” 说完她还为了给自己的话增加几分可信度,又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小鸡奋力啄米。 萧恕挑起浓黑的剑眉,眉峰耸起像是转折的笔锋,勾出一抹锋利。 哪怕知道她是在睁着眼说谎,但是萧恕还是满意了。 江燕如对他虚与委蛇,这就说明她害怕。 她会害怕,这就让萧恕感到了愉快。 他把她抓来金陵原本就不是想与她玩什么‘哥哥妹妹’的把戏。 从韩国舅手上救下她,更绝非出于什么好心肠。 只是这一点,江燕如似乎还没清楚的察觉。 剩下的一路,再没有人开口,直到他们来到一个院子前。 萧恕站定在离院门数十步的地方,盘起手回头看向江燕如,觉得自己应该尽到提醒的义务。 “韩士伟虽然是个好色之徒,但是他对于美人还有几分宽容与耐心。” 江燕如在这座废墟一般的萧府里一路‘翻山越岭’,早就全身虚软,脚更是犹如灌了铅一样,走不动了。 此刻眼巴巴看着近在眼前的院门,不知道萧恕又发什么神经。 有什么事就不能进去说吗? 不过萧恕说完一句,江燕如还是得有点反应,所以她敷衍地点点头,眼睛依然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院门。 希望这个有护卫看守的院门里不会也是一片荒芜。 至少会有东西吃、有地方坐吧? 萧恕一直盯着江燕如的脸,没有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自然能看出她的走神。 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从后扣紧她的脖颈,把她的脑袋迫使往上仰起一个适当的角度。 这个犹如逞凶的禁锢动作终于让江燕如一个哆嗦,把游魂一样的目光惊恐地定在面前这张阴晴不定的俊脸上。 “但是我不一样……” 他不一样。 他不是怜香惜玉之人,而是抓她来的始作俑者。 他被大周人称疯狗、人魔也绝不是夸大之词。 江燕如察觉到他加之在她脆弱脖颈处可怖的压力,仿佛只要他愿意,只手就能轻松捏碎她的脖子,让她一命呜呼。 微凉的指尖扣紧她的皮肤,像是被利齿危险地咬住,刺痛、压迫,空气和血液都被挤压地寸步难行。 江燕如仰起脑袋,头皮一阵阵发着麻,后脊也飞快窜上一股寒凉。 她怎么就忘了那些传闻了呢?! 传闻中萧恕练有邪功,每年都要用数百名少女的鲜血来洗髓易筋,因为这歪门邪道,他的暴戾恣睢也不足为奇。 离开蜀城的六年,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会纵容她放肆的刀奴,更不再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他是真的会杀了她。 随着萧恕收紧的动作,江燕如挣扎起来,抬手想去掰他的手。 这对于体型、力量都相差悬殊的男女来说,江燕如此举无疑是不自量力。 但是人都快被掐死了,江燕如哪有空闲去考虑这个绝望的问题,她只是把两只手飞快握住了萧恕的指尖。 萧恕一怔。 江燕如手心温暖又绵软,像是一块蒸好的糯米糕,粘了上来。 两手相贴,各有感触,不过转瞬萧恕猛然松开手,像是猝不及防地甩开了什么让他厌恶的东西。 他深深蹙起了眉头,冷冷开口,“不过就这么杀了你,没意思。” 他这样解释,倒显出一份欲盖弥彰。 江燕如压根没有注意这点,她好不容易劫后余生,正在争分夺秒地吸入新鲜空气。 两只手都护在自己的脖子上,盈满泪的大眼睛惊恐万状地睁大,就像是面对天敌的弱兽,她终于领会到了绝对的压制。 也总算十足十相信了,萧恕真的是一条疯狗! 随时发疯就会要她性命。 “听明白了吗?”萧恕收起手,眸光垂落。 江燕如连连点头,若不是实在怕得要命,开不了口。 她兴许还会再三保证自己听得很清楚明白。 总而言之,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江燕如绝不会蠢到当面与他作对。 为今之计,唯有先保全性命,再寻法子离开。 院子里就如江燕如所想,的确比外面破落的废墟好上许多。 小巧精致,花香鸟语。 大概是因为位处偏远,这院子得以完整地幸存下来,没有遭到半分损毁。 两进的院落,原本应该是这座华贵府邸里的一处避暑之地,周植翠竹,面临镜湖,环境幽静。 院内有正房一间,东西厢房两间。 正房自然就是萧恕的,东厢房被当作了他的书房,所以就只剩下搁置杂物的西厢房。 江燕如也被当成了杂物的一员,被安置进了西厢房。 萧恕把她带了进来,自己转头就走,只吩咐了两名护卫留下来看管她。 江燕如等了半柱香的时间,估摸萧恕已经走远才偷摸摸打开房门,礼貌地向护卫要枕头等物。 这西厢房里虽然有张罗汉床,但是上面空无一物。 毕竟她又不是萧恕收进府的新宠,没有关牢房已算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护卫本不想理会她,但是…… “主上不是说不用理会她吗?你这枕头都给她送进去,回头小心挨罚。” “可是她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啊……”还存有一分良心的护卫争辩道:“你要是看见她两眼泪汪汪地央求你,不过是为了一个枕头,你也会心软的。” “哎,也是可怜,说不定她一整夜都要抱着枕头哭了,罢了,给她就给她吧,到时候就说是厢房里本来就有的,主上想必也记不得那许多。” 两个护卫互相安慰了一番,就从门缝里把东西递里进去,如愿得了一声犹带着哭腔的感谢。 两名铁石心肠的宣云卫都不由心中一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造孽啊,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只怕要日夜垂泪,整日惶恐。 江燕如关上了房门,提起枕头,拖着绵软的脚步往回走。 果然这里不正常的人只有萧恕一人,其他人明明还是很正常,至少有人情味的。 她眨了眨眼,把哭得酸胀的眼睛用力闭了闭。 门口的护卫恐怕都不知江燕如这收放自如的流泪本事,若是见了只怕要惊掉下巴。 江燕如因为身子弱,又吃不得苦,不能像师兄弟那般习武强身,但她发现其实这世间并不是只有强者才能存活,像她这般的只需要适当示弱,那些刁难她的人也会软下心肠,不与她为难计较。 唯有狗看了都摇头的萧恕才根本不吃她这套,任凭她哭红了眼睛,也只会脸色又臭又硬地命令她收起眼泪,就好像知道她的眼泪不值钱一般。 在蜀城时,他哪会这样对她说话! 只不过是仗着这里是金陵城,没人能再给她撑腰罢了。 想到这事实,江燕如的眼睛真的发酸了,但她却咬牙强忍住泪,把枕头扔到罗汉床上,自己紧跟着爬上去把枕头用腿一并紧,挥动着两个小拳头,把枕头当做了某人乱锤了一顿。 如在心上 第6节 打着打着,江燕如忽然意识到一个事。 既然萧恕离开了,那她岂不是有机会了? 第6章 跑了 江姑娘跑了 萧恕没有在府内逗留,骑着马就去赴宴了。 新开张的牡丹楼里一群纨绔正在寻欢作乐,人声鼎沸。 热闹之处,所有阴暗的负面的情绪都会随之远去,就好像在阳光之下,最容易看见的永远是最光鲜亮丽的一面。 萧恕步入其中,就好像冰块融入沸腾的热水,缓慢流动的血也变得热烈起来。 在太极殿上,他是让人谈虎色变的权臣,但私底下,却也是一个会玩的好手。 金陵里的纨绔但凡做宴,都喜欢请他。 若萧恕能来,那就让东道主面上增光。 “萧大人今日居然还能来,莫非是奴隶场上那姑娘伺候得不够好?”有人忽然在席上扯起嗓子对他喊道。 萧恕不久前从奴隶场带走了一个姑娘的事,金陵谁人不知。 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怎能不让这些无所事事的纨绔们感到稀奇,引为谈资。 他们挤眉弄眼,撮起嘴像清晨聒噪的麻雀:“是不是……嗯~小弟我这里还有几本好书,改日送到府上去啊!” “我也有!我还有套瓷偶,那精致的,活灵活现呀!” 喝高了的公子纷纷献宝,拿出比照顾亲爹还要热切的心为萧恕出谋划策。 酒楼里陪饮的姑娘都不由咯咯偷笑了起来。 萧恕不近女色的传闻也从来不是什么秘史,更有传言说他武功那么高,八成是学了什么葵花宝典之类的。 当然,这一点没有人能够验证。 闻言萧恕没有变脸色,只是动了动他那双精致的眼,瞟了他们一眼,态度算得上和善地解释:“她是我‘妹妹’。” “妹妹好,妹妹好,我懂的。”有个蓝衣的纨绔凑到他身边,递酒给他,“只是听说大人这妹妹生得极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带出来……” “你说什么胡话呢,既然是萧兄的妹妹,当然宝贵着,岂是你说想见就见,想碰就碰的。” 一名灰衣的公子大步走上前把喝得满脸赤红的好友扯到一边,用手堵住他胡说八道的嘴,“萧兄莫怪啊,他就是喝多了,信口开河,萧兄的妹妹那就是天上的太阳,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怎堪配得上看一眼呢?” 这位公子会察言观色,也能说会道,高高捧起萧恕的妹妹,自然也相当于高高捧起萧恕。 这漂亮话说得,堪称一流。 但是萧恕听完后却脸色一沉,那双本是潋滟动人的眸子横扫过来,犹如阴冷的蛇朝着猎物吐着蠢蠢欲动的信子。 萧恕不喜反怒。 太阳? 江燕如可不是来金陵做什么太阳的。 灰衣公子被他阴冷的目光盯住,顿时缩起了脖子,眼露惶恐。 在私宴上萧恕向来不易生气,他们这群纨绔如此放纵也正是被他往日纵容的,灰衣公子不清楚究竟是哪点触到了萧恕的逆鳞,让他展露出他不温顺的那面。 不过好在萧恕很快就收回了让人胆颤的目光,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动过怒。 热闹的气氛并没有被他们这边小小的插曲影响,喝醉了的人并不容易感知危险。 就好像那个被人拦住嘴的公子趁机又开始嚷嚷,让萧恕上座,自罚三杯。 萧恕没有计较醉鬼的不当言行,也没凑到圆桌上去,而是转身坐进太师椅,两只脚就架在身前镂牡丹纹檀木小几上,他屈指弹了一下银壶的壶身,随着一声轻响,他嗓音漠然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旁边还算清醒的人都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他这句‘就今日’,回答的是先前那位蓝衣公子的胡话。 什么时候能看看他那生得极美的妹妹,萧恕决定现在就大方地满足他。 机灵的小厮连忙出去,去萧府接人。 不过没等到小厮回来,萧府的护卫却先一步赶了过来。 两个人高马大的宣云卫扑通跪在了萧恕的脚边,冒着冷汗的脸惨白如纸。 “禀指挥使,江、江姑娘不见了。” 棉絮软枕是从什么时候流行起的,江燕如不知道。 但多亏了这容易得到的东西,让她从小就学会了自由地翻越围墙。 时下流行的院墙并不会建得犹如城墙高耸,因为那会显得府宅仿佛囚笼。 所以萧府院墙这适宜的高度也是拦不住有心要逃的江燕如。 诚然她的身体不够强壮,没法一个跟头翻过去,但是只要方法得当、保护周全,她还是可以全身而溜。 当然,这还由于萧府护卫中没人能想到,江燕如这个走哪哭哪的哭包居然敢跑。 只是溜出疏于防备的萧府还行,但要想出金陵城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金陵作为大周都城,它有着全面的防备和严苛的制度。 城门就是盘查的头一道关卡。 身为三无人口,江燕如在城门前徘徊了好一阵,观摩了出城人员被重重查验后根本不敢靠近城门。 谁知道那些人里面有没有萧恕手底下的,转眼就把她绑了。 就在江燕如溜达回巷子为出城大事而愁眉苦脸的时候,她听见了两个充满怨气的嘀咕声。 “老爷也真是的,明知道这到嘴里的肉谁也不会松口,那位大人怎么可能会把那姑娘放出来。” “就是啊,还说要去皇后娘娘那里告状,也不想想陛下对韩府的态度,还指不定谁受罪……” 两人一通抱怨,这才转了一个弯,就和来不及挪脚的江燕如看对了眼。 江燕如顿时头皮一麻。 她哪能想到,韩国舅居然也还没有死心! 他居然还敢来捡漏。 不过……还真给他手下的人撞到落单了的江燕如。 “是、就是你!——”恰好这两人都是之前陪着韩国舅在奴隶场呆过的,对于江燕如长什么模样,记得一清二楚。 这一看之下,两人眉开眼笑得像是提前过上了大年。 江燕如倒抽一口凉气,忽然拔腿就跑。 两人哪能让她跑,就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韩国舅对她这样上心,这让江燕如更感到恐惧。 这是不是说明即便她从萧恕手底下逃走,韩国舅依然不会放过她。 开始还是她想天真了,这世间能像她爹那样爱发善心的人凤毛麟角,而她身为女子,还生得有几分姿色,就更难以保全自身。 江燕如跑得腿肚子发酸,紧绷得像是没有上油润滑的齿轮,艰难地前行。 身后两人满嘴跑着荤话,骂骂咧咧地逐渐追上。 他们也不心急,看着江燕如的速度也知道这丫头跑不了多久了。 江燕如觉得肺腑被人放了一把火,从嗓子眼烧了出来,每一口呼吸都是灼热的。 她此刻无比后悔不做准备的逃跑,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这么莽撞! 就在她求神告佛,把各路神仙都请出来保佑她脱离险境之际。 她在巷子的尽头,看见了希望。 几个穿绫罗头带金钗金环的女子妖妖娆娆地经过,江燕如鼓足劲朝她们求救。 那些女子起初很惊讶,但是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江燕如的窘境,其中一位最富态年长的甚至大步走出来,拦在了江燕如面前。 江燕如大为感动。 追上来的韩府奴仆看见有人出来插手,顿时跳起来骂。 “给脸不要的臭丫头,情愿跟着千人骑的也不愿意跟我们老爷,真是给脸不要去舔娼.妓。” 江燕如愣了一下神,但是周围很快就被香风扑鼻的年轻女子围绕着。 那最年长的头上还带着一朵很大的红娟花,随着她气愤地抖动胸脯而颤动,还十分好看。 “两小瘪三骂谁娼.妓,瞪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瞧瞧,奴家都是逍遥馆的,现在是奉了召去牡丹楼侍奉各位贵人的,你们敢拦我们的去路?” 牡丹楼虽然才开张,但是金陵人都知道它背后来头不小,而能进去的人自然都非富即贵、身世显赫。 “哼,我们可是韩府的人,你们要护的那个是我们韩府的逃奴,劝你们不要生事,莫要惹了我们老爷不高兴……” “韩府怎么了,我们东家还怕了你们不成,这小姑娘生得不错,我窈娘就是把她带回去,捧一捧,到时候只怕你们还要来给她磕头了!” 这位窈娘正是金陵城专司调.教清倌一事,不少权贵的爱妾都出自她的手,这就是窈娘的底气。 不过对于江燕如来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她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送去当清倌。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却变成了窈娘和韩府两个家仆在争夺她的去处,仿佛她只有两个选择。 江燕如试图跟这位激动的美人姐姐商量,她还有别的出路。 倘若有人相助她回家,她爹一定会重金酬谢。 窈娘轻柔地扶住她的肩膀,狠心地告诉这不可能。 既然进入了金陵城,若无位高权重亦或者背景深厚的人庇护,像她这样娇美的小莺歌只能被扒皮放血,死得惨兮兮。 所以眼下她只有两条路,去给韩国舅做宠姬或者跟窈娘去逍遥馆躲一时清净。 这两条路江燕如都不愿意。 就在这时候,江燕如看见‘第三条路’怒气冲冲地朝她走来。 如在心上 第7节 第7章 干净 你不记得他? 就在江燕如看见萧恕的时候,萧恕也看见了她。 他刚朝后抬起一手,想示意身后宣云卫抓人。 那边犹如一头莽撞的小鹿,江燕如已经挣脱身边的人,朝他加速冲来。 不等萧恕反应过来,她就一头就撞在了他胸口上,实打实地撞,疼得萧恕都皱起眉。 “哥哥!”江燕如也不知道是不是把脑子里的水都撞出来了,眼泪争先恐后得挤出来,一小会就沾湿了脸。 萧恕抬手掐住她的后颈,就当拎猫一样,把埋进自己胸口的小人扯远了些。 萧恕做了许许多多设想,要怎么抓住这只逃跑的猫儿,他思考了很多法子,围追堵截,必要时也可以打断她的腿,势必要让江燕如知道逃跑的下场不是她能承受的。 ……却唯独没想到,她会自己钻进笼子来。 她这是做什么? 萧恕眯起眼,眼底满是探究。 江燕如激动地拉住他的衣襟,哭着道:“呜呜呜,哥哥去哪里了,把人家一个人丢在萧府里,我害怕。” “你害怕?”萧恕实在不能从她这张哭花了的小脸上看出害怕。 江燕如用力点头,眼泪就晃了出来,溅到萧恕的衣襟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印记。 “他们还要把我抓走,呜呜呜,差一点我就见不到哥哥了。” 随着江燕如的控诉,韩府两奴齐齐瞪大眼睛,哆嗦着腿后退。 窈娘则妖娆地抬起手捂嘴,吃惊地道:“这小姑娘是萧指挥使的妹妹?” 萧恕没回应她,只是目光扫过她的脸,然后落到她们后边。 “趁我没生气,滚!” 萧恕现在的确看起来没有那么暴戾。 韩府的奴仆还是被吓坏了,连滚带爬灰溜溜滚了,因为他们知道此时不滚,头留下。 窈娘目光来回在江燕如和萧恕身上扫了七、八个来回,才收起惊讶,十分柔顺地给萧恕福了个礼。 江燕如趁着抹眼泪的时候扫了一眼萧恕的身后,马上就为自己刚刚选择自投罗网而感到庆幸。 萧恕带了十几名宣云卫。 江燕如对宣云卫的能力深信不疑,他们就是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只要想找什么人、办什么事,弄得鸡犬不宁、人仰马翻他们也会去办到。 韩府的两个奴自然不必说,而这逍遥馆的当然也不足与和只手遮天的权臣对抗,面对这三方,抉择其实没有什么悬念。 江燕如必须得有以肉餧虎的决心才能让自己减轻罪责。 好在这一招似乎用得还不错。 萧恕没有当场掐死她或者让人把她抓起来。 她低头抹了抹眼泪,并不知道什么时候窈娘带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走了。 萧恕的嗓音就在她身前不咸不淡地响起:“真怕了?” 江燕如湿润的睫毛微微垂下,撇出两抹无辜的视线,发红的鼻尖像是磨得光滑发亮的珊瑚珠,带着莹润的光泽,让人想起被珍藏在玉椟之中的宝物。 她乖巧点了点头,又仰起脸,毫不吝啬称赞:“多亏哥哥及时出现赶跑了坏人,有哥哥在果就没有难事了!” 她一脸依赖、敬佩和赞扬 萧恕扯了扯嘴角,走近半步。 江燕如瞳孔都震了一下,显然她还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恐惧。 对萧恕的害怕更是发自内心。 两人的距离本来就不远,再近就超过江燕如能接受的安全距离。 她可以自己选择扑过去,但是不能接受被对方逼过来,主动与被动,势必是两种不一样的感受。 她在萧恕低头靠过来的那瞬,感觉到了寒芒在背。 “那你告诉哥哥,你是怎么出来的吗?”他的嗓音轻飘飘落下,却足以在江燕如心里掀起巨浪。 江燕如手心渗出冷汗,吞吞吐吐道:“我、我不敢呆在没有,没有哥哥的地方害怕……” 她把手在身上偷偷擦了擦,又咽了下口水。 萧恕舔了一下自己的唇,就像是为了让自己的话语变得更流畅一样,“可是哥哥不是让你待在屋子里,哪里也别去吗?你这样不听话,是不是要我打断你的腿或者拿个锁链把你锁起来。” 江燕如屏住了呼吸。 小时候她爹也会用打断腿的话来威胁她,但是江燕如从来不怕,因为她知道爹就是过过嘴瘾,哪舍得真得伤她一分一毫。 可是从萧恕口里说出来就那么的真,江燕如相信他干得出来。 她连连摇头,不再胡乱辩解:“我、我再也不敢了!” 跑了就是跑了。 蒙骗是骗不过老奸巨猾,江燕如是真情还是假意,在萧恕眼前是一览无遗。 不过他也不在乎真的假的。 他只是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毫不客气地提起她。 两人的身高在分别的这几年差距被拉得更大。 江燕如个子小巧,仿佛一株慵懒的花苗,只肯把所有的美丽倾注在花骨朵上,枝梗够不够高不重要,因为自有人会把她放在时宜成长的地方,等待她开花。 萧恕则不同,他就像生长深渊里的藤,拼命往上攀爬,他想要沐浴在阳光下,却只能靠自己。 江燕如脚趔趄跟了两步,萧恕忽然停了下来。 江燕如奇怪,顺着他忽然紧绷起的视线看去,发出一声惊讶。 这一声把萧恕的目光转瞬就引了过来。 “你还记得他?” 江燕如不知道为什么萧恕的目光变得凶狠,她识趣的回道:“不记得……” “那你叫什么?” “……就是在奴隶场,见过那位公子一面。”江燕如老老实实,她仰起脸问:“他是什么人,你认识吗?” “你不记得他?”萧恕又重新问了一遍。 江燕如从萧恕的语气中听出蹊跷,莫非她和那位公子还有渊源? 她瞪大眼睛努力盯了一会,果然在那张温雅的脸上看出几分熟悉,但是一时又无法和记忆里有名有姓的人联系在一块。 “他是白望舒,现任锦衣卫同知,和你父亲当年担的职一样。”萧恕冷声解释,脸上还带着不屑。 “啊!”江燕如想起了这个人。 他就是以前住在隔壁,那个腼腆害羞的少年郎。 “他这么年轻就当了同知,好厉害啊!”江燕如惊叹,亮晶晶的眼里是毫不掩饰地欣赏。 萧恕一转眸就看见江燕如发亮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老话说得不错,小白脸就是招人喜欢。 无论是七八岁的丫头还是十几岁的姑娘,都会被白望舒那张纯善温和的脸吸引。 他就像书里走出来教养得到的世家子,含蓄内秀、温文尔雅,待人接物都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以前也有人打趣问过年幼的江燕如,白望舒到底哪点好? 江燕如给出的回答是——干净。 他很干净,笑容干净,穿着干净。 就连练剑时挽起的剑花都带着干净利落的劲。 想起以前不太快乐的回忆,萧恕握紧手,江燕如受不住疼,唉哟叫了起来。 他若无其事地评价道:“不过也是一个胆小鬼罢了。” 江燕如不知道萧恕为什么用上了一个‘也’字,但她暗暗觉得萧恕未免太不可理喻了,在白望舒这个年纪能担任从三品的同知,那可是前途无量! 他把江燕如拉走。 “欸!”江燕如只来及回头最后看一眼,见白望舒也担忧地朝她看来一眼。 他开始在奴隶场就认出她了吗? 所以才会一直关注她,甚至可能在找她。 江燕如对这个邻家小哥哥有着不错的印象,他真的是个好人。 倘若一开始就能被他带走,江燕如这会可能已经坐上回家的马车了。 而不是被萧恕重新带回西厢房。 甚至萧恕还命人给她送来了枕头,新的。 只是看见这个枕头,江燕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腿。 萧恕知道她翻墙的把戏,所以在威胁她。 再次被关起来,江燕如坐在床边很惆怅。 更让她惆怅的是,她发现自己饿了。 第8章 吃饭 我准你吃了吗? 她好饿。 江燕如抱着枕头在罗汉床上滚了几圈。 如在心上 第8节 萧恕原本连枕头被子都不打算给她,自然不会考虑她还滴水未进这个问题。 又或许这正是他的伎俩,光是恐吓她的心灵还不够,还要让她肉.体受到摧残。 让她挨饿不为一个极好的法子。 因为他们都知道,江燕如饿不得。 江燕如是早产的,加之江母怀她时郁郁累累、身心交瘁,所以江燕如生来身子骨就比常人弱。 这些年一直被精心养着,到也没出什么大病,唯独是脾胃虚弱,一挨饿常常伴随着十天半月的腹绞痛。 所以这一路艰难险阻,但江燕如都一直尽量让自己吃饱穿暖,不受病,只是眼下的情况比起当初在宣云卫手上还要不妙。 因为萧恕和其他人不一样,江燕如怕是哭瞎了眼,对他也没有用。 忍一忍? 可饥饿是最没办法忽略的,它的持久与顽强一直折磨着人,江燕如试图用睡觉来麻痹自己但是辗转反侧还是无果。 她只能屈服于自己这不争气的肚子,爬起来满屋子找,累得头晕眼花也只在这个堆满书籍、带锁箱子、古玩器具的屋子里找到了半壶水。 打量那积攒厚厚一层灰的盖子,还不知道这水放了多久,连洗手都嫌脏,自然是不敢喝进肚子里。 江燕如正在屋子里抱着那坛水,悲从中来,门缝里却飘进一股喷香的味道。 这种复杂而迷人的香味源源不断从门缝、窗缝里涌进来,只说明了一件事——萧恕开饭了。 原来萧恕也知道是个人要吃饭,但是他狗在他没有派人来叫江燕如。 江燕如回到床边,又狠狠揍了几下枕头,然后眼带泫然欲落的泪打开了门。 两个心善的护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江燕如偷瞄了一眼院门的方向,还是打消了溜出去的念头。 吃饭要紧。 暖黄色的烛光从正屋敞开房门里倾洒而出,热腾腾的香气就像是无数的小手勾勾搭搭让江燕如忍不住迈开腿。 还没来得及思考要如何应对萧恕的刁难,人却鬼使神差已经走到门槛处。 这时候两个护卫才踩着铿锵有力的步伐上前,并且马上就暴露了江燕如的鬼祟。 一个护卫罔顾江燕如就快竖到唇边的手势,声音响亮道:“江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那语气还十分吃惊,就好像江燕如应该对萧恕这个魔头有多远躲多远才正常,怎么还会自个出现在这里。 江燕如憋住满腔的郁气,满脸愁绪正打算抬脚溜走,里面就传来一声‘进来’。 萧恕既然发话,两个护卫对看一眼,把手里的放着酒壶的托盘一股脑交给江燕如。 江燕如没有两名护卫训练有素,身手灵活,更不及他们对萧恕的了解。 但是她看着手里多出来的这物,顿时也心里一慌,正要把东西塞回去,哪知道两个护卫机灵着,把手一背,齐刷刷就退走避开。 徒留江燕如独自在夜风中凌乱。 可见这些护卫也不待见萧恕,一个个都不想往他跟前凑,就她这傻瓜蛋,为了口吃的,自己来跳龙潭虎穴了。 真是人为食亡。 里面的人等得不耐烦,椅子哗啦被推开,拖着让人难受的摩擦声,伴随着大步走来的脚步逼近。 “酒呢!” 江燕如没留意过萧恕以前好不好酒,但是眼下却知道他真的很急这一口酒。 因为一只手径自越过她的肩,竟先是勾起那酒壶,然后就听到来自身后吞饮酒液的声音咕咚咕咚,酒水溢出了醇香,空气里都带上了让人晕眩的气息。 光闻那味都知道这酒烈。 萧恕喝下一口酒后才单手支在门框下,垂眸盯着江燕如一动不动的背影,从她头上支棱出来的几根头发丝里都能看出僵硬。 “你还在这里干嘛?” 他的嗓音还不如下午时和善,带着一股被人倒欠几百两钱的不爽。 江燕如听出他的暗示本该火速跑走,但是她实在没办法拒绝食物诱人的香味。 她捏着推盘,遽然转身,冷不丁把萧恕还惊得倒退一步。 江燕如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都忍不住小脸憋得通红。 萧恕刚刚沐浴完,身上穿得松松垮垮,月白色单衣的领口还敞开着,活像他敞亮的大门叫嚣着来看啊!来看啊!敢看挖掉你双眼。 江燕如被自己的臆想吓得一咯噔,把眼睛慌忙移开,落在他同样松垮的衣带上。 只是刚刚那一撇映进脑海里的‘春光’挥之不去。 江燕如又羞又恼。 萧恕又仰头灌下一口酒,垂眼就见江燕如绯红的双颊,蹙起眉忽然道:“说话,别杵在我这里学鹌鹑。” 江燕如被吓得一个激灵抬起头,对上萧恕那双深沉无光的黑眸,舌头犹如打了结一般:“我、我……” 萧恕凶巴巴的语气把江燕如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信心又敲得个稀碎。 她垮下小脸,眼泪又在眼眶里晃荡:“我……” 谁知才开口吐出一条字,肚子就迫不及待一声咕噜,倒是替她把话生动形象地表达。 江燕如脸上的红霞,刹那就蔓延到了耳尖。 萧恕挑起眉,终于明白是什么让这只红眼兔子视死如归,原来是饿了。 他晃了晃酒壶,将两腿交叉立在门边,像是看见一只抱着锅盖准备跳进锅的兔子,声音都带着一些蛊惑:“饿了?” 江燕如捂着肚子虚弱道:“哥哥……我能不能吃点东西……” 萧恕目不转睛盯了江燕如片刻,终于让开身体,“进来。” 江燕如眼睛一亮,毫不迟疑提裙跨进门。 这间正屋明显比放杂物的西厢房更精致舒适。 看得出原本这座府邸出自权贵豪门之手,用材用料无不奢侈贵重,即便是一处并不常用的院落都用了最上等的材料,寸金木铺地,琉璃宫灯高悬,又有十二扇古籍典故人物画像的紫檀双面绣屏风分割开内外两室。 江燕如跟着萧恕来到桌边。 这张黄花梨嵌螺钿圆桌上摆满大鱼大肉不说,还有这个时节少见的鲜果,这些恐怕只有地方上供中宫才有的罕见之物,堂而皇之摆在了萧恕平平无奇的晚膳中。 江燕如虽然感到吃惊,但是她的嘴此刻只想用来吃饭,并不想用来找事。 但是她还是不由感叹,这餐晚膳的分量看起来这桌子坐满人都不可能吃得完,萧恕的胃是无底深渊?! 萧恕用腿勾过一张鼓墩,提着酒壶一屁股坐了下去,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光看着就能饱?早知道也不必让你进来,搁外面看着就……” “谢谢哥哥!” 虽然他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但是江燕如看在这一桌热腾腾、香喷喷的大餐的面子上还是大为感动,不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也打断了他叨叨不休的话。 萧恕的眸光被桌子上摇曳的烛火照得忽明忽暗,像是里面也有一簇摇晃的火苗。 而这火苗的中心则是江燕如那张忽绽的笑脸。 江燕如本就生得明艳动人,眉弯眼笑的时候就仿佛天地下没有什么烦心事。 两枚小小的酒窝微陷,带出一抹甜美,像比酒还醇厚……让人上头。 小时候江家那些个子弟都喜欢她,因为江燕如生得玉雪精致,笑起来更是娇憨可爱,常常还有人为了谁能逗得如妹妹笑上一笑而争破了头。 可江燕如小时候从没有对他笑过。 萧恕用力握紧手里温热的薄瓷细嘴酒壶,眯起了眼。 现在,她对自己笑了。 但也不过是因肚子饿了,他恰好有这么一桌饭罢了。 换任何人,哪怕是那个让人作呕的韩士伟,只要给她一口吃的,她也能笑得成这幅模样。 萧恕这个人有病,他想要的东西就要独一无二的。 但凡不是独一份的,他就会翻脸不认人。 思及此,萧恕把酒壶往桌子上一敲,瞅着刚拿起筷子的江燕如冷声道:“我准你吃了吗?” 江燕如好绝望,萧恕又要发疯了。 第9章 害怕 再敲一次门,手剁掉 变脸比翻书快。 说得就是像萧恕这样的人。 以前江燕如顶多觉得他比较难相处,却从没有眼下这般为难。 在蜀城时,她可以选择不去亲近他,不去招惹他,如今在金陵不但在他的掌控下,还要靠他吃饭,这就让江燕如无比难过。 若是换一个有骨气的世家小姐,听到萧恕这般无礼的话,只怕早已气得拍桌而起,愤然离开。 但是江燕如没动,她舍不得这桌菜。 她本也不是一个傲骨凌然的人,就是短暂的屈服退让也不会让她产生人生挫败感。 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愿活得比狗长! 只要萧恕没有发疯到要当场掐死她,江燕如还打算苟一苟。 而且江燕如觉得萧恕留下她,肯定不会单纯地想要弄死她。 同时她也是在赌年少时那稀薄的情谊。 如果他俩有的话,那一定是那次他们同生共死的经历。 说起来,要不是她言而有信回去请来了救兵,萧恕也许就死在那个磅礴雨夜的烂泥里。 这么一想,江燕如也算对他有过救命之恩。 她捏着筷子,挺直腰杆,越发觉得自己有了些底气,然而这个底气在触及萧恕那双晦暗难测的眸子时,忽然就像被戳破的鱼鳔,慢慢泄气了。 按理说十岁之前的记忆都不容易被牢记,但是江燕如还是记得深刻。 在她无忧无虑的年华,萧恕总是与她格格不入。 如在心上 第9节 他要不是面无表情,要不就是眸含阴冷。 江燕如看着他那张脸,笑都笑不出来,就好像在他面前快乐是一件天大的罪过。 因为他整个人都仿佛浸泡在苦海之中,只有无穷无尽的苦楚,哪怕江家收了他做义子,给了他优渥的生活。 他始终没有能够把自己当作江家的人,也始终并不快乐。 江燕如看不惯他践踏她爹那泛滥的好心,对他自然没有什么好态度,还常常会为了试探在爹心里谁更重要而费劲折腾。 这些折腾虽然无足轻重、不伤大雅,但是对于萧恕来说,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是一个大雷。 毕竟传言中,萧恕可是个芝麻点小事就会要把人处以剥皮、宫刑、刖刑、腰斩……的疯狗。 想到这里,江燕如把心重新提了起来,她害怕。 幽静的屋子里只有烛火噼啪,皆不足以掩饰她肚子那一声响过一声的抗议。 萧恕不让她吃,自己也不吃,光顾着喝酒,一口接着一口,就好像打算把自己灌醉。 江燕如眼睁睁看着满桌的菜从滚滚的热气变成几根细细升起的水雾,好惆怅。 菜都凉了。 她咬住下唇,捂住咕噜噜叫的肚子,那失去的热气都涌到了她的眼睛里,只见她抬起水光盈盈的眸子,尽是一幅委屈的模样。 委屈地活像有人虐待了她一般。 萧恕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这些奢靡过度的食物也只有皇帝才会当作赏赐,可惜萧恕此时心情不佳,并不想用。 “哥哥。” 萧恕横来一眼,他的这双眼好看是极好看,阴狠时也一点也不差,江燕如缩起脖子,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小兽,恨不得把自己团进洞里。 唯有一个低若蚊吟声音迟缓地从她的齿缝里传来。 “……我饿。” 萧恕伸出两根手指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他都这样了,江燕如为什么脑子里还想着吃,她就不怕被弄死吗?! 江燕如自然是怕的,但是她又觉得自己在萧恕这块似乎还有很大的空间与余地——可供试探。 至少,萧恕不会想这么活活饿死她吧? 介于江燕如的肚子实在太高调,萧恕感觉再不用点东西填满它,就好像要造反了一样。 他叫来了护卫,吩咐了一声,很快江燕如得到了一张白饼和一碗寡淡的汤。 江燕如就着一桌山珍海味啃了张冷饼,越发肯定萧恕就是故意的! 护卫过来把原封不动的晚膳和吃得一肚子气的江燕如一同带走。 月上中天。 窗下鎏金四足的博山炉里腾起了青烟,沉香甜凉的香气沁入心脾,凝神定心,也驱散了一室饭菜的腻味。 萧恕的酒也喝得差不多,剩下一点酒液沉在壶底,随着他轻晃的动作不断打转,湖风将潮气吹拂而来,让他脸上的热度逐渐散去。 他撑肘在窗台,眺望外边漆黑一片的湖面。 夜深人静,只有湖水荡起水花拍打沿岸的声音,初春时,连虫鸟都还未来得及苏醒。 一个脚步声在门口徘徊,虽然很细微,但是对于萧恕来说,常年习武之人,耳目都比常人更敏锐。 更何况外头那人压根不知道怎么收敛自己的动静。 很快门扇被咚咚敲响了。 “哥哥……你睡了吗?” 萧恕不想搭理她,他还没有考虑过要把江燕如怎么办,所以只打算先搁在一边,等他哪天有心情来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再考虑。 江燕如在外面敲了几声,也不敢弄出大的动静,就压低了声音说道:“房间里的蜡烛用光了,好黑……” 关他何事? 萧恕想也不想,把酒壶搁在窗台上,转身就朝着内室走去。 门口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才消失,萧恕也躺上了床,闭上双眼。 他不是一个易入睡的人,所以常常要靠酒来麻痹自己,可他的酒量太好,长此以往,酒也对他没有多大用处。 难眠少睡让他脾气越发的不好,若是夜间被谁扰了休息,他杀人的心…… 咚咚咚—— 门口不依不饶地响起敲门声。 萧恕眉心深蹙,强忍下沸腾而起的杀心。 等候了一阵,门外又传来江燕如不知死活的声音。 “哥哥,你睡了吗?”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刚大,因此让萧恕听清楚她微微发颤的嗓音。 萧恕翻了一个身,转进了床榻里。 外面的动静没有逗留多久,啪嗒啪嗒地跑走了,就当萧恕以为这事完了,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江燕如是哭着拍门的。 “哥哥!哥哥!有老鼠!我害怕!——” 那婉转的哭腔生生转了个七八个弯钻进他咚咚直跳的脑壳。 他气腾腾地冲过去拉开门,刚摆出个黑脸,却被江燕如从手肘下钻了进来。 萧恕手还维持着拉开门的姿势,一动未动,只有脑袋转了回来,晦暗的眸光带着让人胆颤的危光。 然而哆哆嗦嗦的少女只顾着捂着自己的唇,一双眼睛哭得红通通,对他哭哭啼啼:“哥哥我能不能换个地方住,西厢房里又黑又有老鼠,我真的害怕。” 江燕如怕黑、怕雷、怕虫蛇蚁鼠,萧恕都知道,但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想管,可是江燕如哭得他脑壳嗡嗡的疼。 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等有时间的时候就好好想一想把她怎么处置吧。 “你今晚睡这里,别再吵我睡觉了。”萧恕收回手,回头警告江燕如,“再敲一次门,我把你手剁掉。” 江燕如把哭嗓一收,两手齐刷刷背在身后,红着眼用力点头。 被他砍手的威胁压制的乖乖顺顺。 萧恕终于得了宁静,也渐渐有了乏意。 可当他躺在西厢房,江燕如滚过的那张冷硬板床上时忽然眼睛又一睁,反应过来。 不对!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柔软舒服的大床让给江燕如?! 第10章 夜探 藏哪里了? 江燕如从小就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这句真理早给她玩得滚瓜烂熟,以至于很多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的难过想哭,还是就是想通过哭来达成一些小目的。 有时候,她还能得到一些意外之喜。 比如说现在。 江燕如附身摸了摸床面,软的。 上好的绸面蚕丝被像是绵软的云朵,手一按就陷了下去,光滑的绸面就好像少女最娇嫩的肌肤,滑腻微凉。 江燕如快乐地扑进被窝里,瞬势就抱起被子猛吸了一口。 一股旃檀香就猛烈地侵入口鼻,就像萧恕掐住她脖子,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呼吸。 江燕如把蚕丝被往后一扯,这才想起这是谁的窝。 这床被子和萧恕身上一样,早腌入味了。 旃檀的味道并不难闻,也很常见,但是不知道为何萧恕身上沾染的这香味总是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攻击性。 难以让人忽视,也让人记忆深刻。 就好像随处都飘着他的印记,宣告自己的领地。 或许这样会让人,知难而退。 毕竟和疯狗争夺地盘的下场,可能会被撕成碎片。 江燕如把被子抖了抖,皱起秀眉为难了两息,然后往被子里一钻,舒服地喟叹了声。 金窝银窝,不如舒服的狗窝! 江燕如折腾了一天,又是担心受怕,又是心力交瘁,很快就睡了过去。 门闩在这个时候动了几下,但是很轻微,丝毫不会惊醒陷入甜美梦想的少女。 萧恕抬手考虑要不要暴力破门而入,但想到到门坏了还要修。 更何况为了江燕如破坏他的屋,不值当。 他提了口气,绕过正房,踩着水面底下的暗桩,推开了窗。 吱呀一声,窗轴发出了声响。 夜风争相恐后从他的臂弯钻了进去,吹动从梁上垂下的幔布,像是昙花肆意摆弄着自己洁白的片状花瓣。 若是江燕如还醒着,一定会被飘荡的鬼影吓得尖叫。 所幸,她睡得很沉,也很安心。 萧恕目力极佳,昏暗的地方也能看清屋子中的状况。 江燕如甚至没等放下床帐就拥着被子睡着了,一只手还从床上伸了出来,垂在了床沿外。 如在心上 第10节 还是孩子气的睡法,从来不会好好盖着被子睡觉。 六年如一日,江燕如依然像是没长大。 萧恕走到床边,复杂的目光慢慢落下,从她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尖再到丰盈的唇瓣。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那唇瓣微撅起,像是不满地抱怨,她嘟囔了一句。 萧恕没听不见,他在床边俯下身。 但是江燕如再没有重复刚刚的嘟囔,反而闭紧了嘴巴,均匀地呼吸。 她睡得很好。 好得让萧恕嫉妒。 这世上让萧恕难受的东西,都会消失。 江燕如的美梦也是如此。 她被一只手掐住脸蛋,疼醒了。 “——食、食水!” 江燕如震惊地抖了下身子,惊醒了。 三更半夜摸黑到人床边,活像话本里夜探春闺的采花贼。 在蜀城时,江燕如还不曾遇到过,盖因江府子弟众多,寻常小贼也近不了她的闺房。 不过外面破败如斯的萧府也不该会引来什么不要命的小贼。 江燕如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能看见一个挺拔修长的黑影,并看不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但她还是从捏她的那袖中闻到了和被褥一样的味道。 “割割?” 萧恕的眼睛在黑暗之中也仿佛闪烁着寒芒,活像夜间捕猎的猛兽。 修长而微凉的手指掐住她的脸颊,迫使她肉乎乎的小脸挤在一块,唇也像是金鱼嘴一样撅起,只有含糊的声音能从中逃出。 “割割……嚎兰嗖……” “睡得很好?” 萧恕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还听起来不是很高兴。 江燕如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是怎样的好心肠会让萧恕夜不睡觉,跑来询问她睡后感的。 要知道上一次能让江燕如有宾至如归关怀的还是她远在符城的祖母。 不过江燕如还是有些不满,有什么事不能早上起来说,非要在人睡得正香…… 想到这里,江燕如眨了眨眼睛。 对哦,萧恕他以前就患有不寐症。 一起住的师兄们还常常抱怨他经常大半夜还睁着眼吓人,就是睡着了也呓语不断,活像鬼上身,有些邪门。 难道,这病他还没治好。 这得多可怜啊! “布嚎……” 萧恕掐住她的脸,左右摇了一下,慢条斯理道:“我看你睡得挺香的,哪里不好了,是这屋子不够暖和,还是这被褥不够软?” 江燕如在心里大点其头,屋子好被褥也好,但是她觉得当着萧恕这种常年难眠的人说自己说得好极了,未免太残酷。 江燕如不忍,所以她摇了摇头。 萧恕松开手,把床边的油灯拨亮,一小团橘黄的暖光照亮了这一方地。 江燕如能看清萧恕被光照亮的半张脸。 斜入鬓角的浓眉微扬,深邃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她的脸。 白乎乎一团影子。 江燕如盯着自己的虚影,“哥哥怎么还没睡?” “我忽然想到了一些事,左思右想颇为不安,所以睡不着……” 江燕如迟缓的脑袋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逼近,反而热心地问:“是什么事呀?” 萧恕对她伸出手,“你身上还有不少没被搜掉的钱银吧。” 江燕如被他伸到眼前的手惊了下,下意识想抱紧自己的胸,但是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又生生扯下来,放在了自己膝上。 她攥紧了被子,半个身子明显往后仰出了一个不小的角度,像是尽可能让自己远离威胁。 她撮起的嘴,还抽了一声。 嘶—— 宣云卫的确曾经叫她们不要负隅顽抗,交出身上包含首饰等‘身外之物’,势必让她们身上一个铜板也不剩,省得还会生出一些想跑的心思。 但是江燕如今日这看似莽撞的逃跑让萧恕成功地猜出一些事实。 江燕如身上定然还藏有钱财,足以让她胆敢铤而走险。 金陵城和蜀城的距离可不近,这一路的车马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见,她身上还藏有丰厚的私钱。 “所以,藏在哪里了呢?”萧恕的目光梭巡在她的身上,轻轻挑起的尾音让人不安,“……妹妹?” 第11章 好看 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江燕如眼睫飞快地眨了眨,像是蠢蠢欲飞的蝴蝶在扇动着小翅膀。 她在绞尽脑汁,想应对。 萧恕看着她长大,自然熟悉她的小动作,当即冷笑一声又伸出手,擒住了她的下巴,打断了她还没捏拢成型的思绪。 美人肌如玉,腻滑温热。 捏在手指间,好像轻一分会溜走,重一分则会留印。 不过萧恕并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意识,他为了不让江燕如避开他的视线,便用力掐住她的下巴,慢慢道: “不交出来,是想我自己来找吗?” 看似还温和地商量,凶狠的眼神却已经彰显了一切。 他不会接受半点糊弄,而且他还不要脸。 江燕如轻咬下唇,饱满的丹唇被她咬出一抹白痕,泪雾飞快地弥漫,比春雨还缠绵几分。 她瞅了瞅萧恕黑如陈墨的眼睛,那弧度艳美的含情目被他可怖的神态渲染地仿佛会将她食肉寝皮、拆骨入腹。 江燕如湿润的睫毛又扑了扑,用力挤下了一滴泪,她怯怯地对萧恕道:“我小时候被狗咬过,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 萧恕眉心飞快一皱,不可抑制地浮起了一抹更让江燕如瑟瑟发抖的怒意。 萧恕沉眸怒视。 若是可以,他现在真的很想咬上去。 这个不知好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把他比作野狗了是吗? 萧恕虎视眈眈盯着她。 可眼前这张脸,这纤细的脖子,似乎都不是什么好落口的地方。 江燕如被他上下打量的目光弄得毛骨悚然。 她从小就被教育,钱财乃身外之物,命重要! 都身陷囹圄,哪还有她挣扎的余地,江燕如有断尾求生的决心,很快就屈服了,含泪委屈道: “我拿!我拿!” 她抬了抬下巴,这次萧恕没有再桎梏不放手,江燕如把脑袋一缩,两手提起了被子,隔着被子她只露出半张脸,一双无辜的杏眼小心翼翼瞅着他,声如蚊蝇。 “不过,哥哥可否转过去。” “为什么。” “我不方便……” 江燕如又扯了扯被子,大大的眼睛里有些说不出口地难为情。 萧恕从蜀城到金陵,一路血雨腥风,又恶名昭著,倒免去了许多姑娘投怀送抱的麻烦。 再后来他发了病,那些姑娘们唯恐被他杀害,更是跑得比见了狼的兔子还快,哪敢往他眼前凑。 说起来,他身边来来去去,算得上真正接触过的姑娘也除了韩皇后外就只有江燕如。 韩皇后是皇帝的人,他向来避而远之。 而江燕如在他的印象里,还是那个坐在地上哭得丑兮兮的小丫头。 他还没反应过来男女避讳。 不过在江燕如再三央求之下,虽觉得麻烦,萧恕还是转过身,他在床边抱住双臂,嗓音里透着不快。 “动作快点。” 萧恕话音落下不久,后腰就给人戳了一下。 力度很轻,跟拿棉花砸人差不了多少。 他回过头,就见一只小手抖了抖,好像捏着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提着一根细带子。 细带子上还绑着许多圆润光滑的金珠子。 萧恕把那根绯红的带子把玩在手上,带子很细,料子也很软,几十粒金珠子成色很足,大小如一,他用指腹搓揉着金珠,还能感受到上面没来得及消散的余温。 显然,这是贴身之物。 如在心上 第11节 江燕如眼巴巴看着她的金珠,下撇的唇角、落魄的眼神,是毫不加掩饰的不舍。 金珠都是爹专门命人给她特制的,值好多钱呢! 萧恕注意到江燕如原本交叠在胸前齐整的衣襟不知道为何乱了。 仿佛那些金珠就是从那里取出来的。 他不由想起还在江府时,江燕如的嬷嬷谈起一名意外被拐的小姐因为身上恰好穿着带有金片的心衣,因为这隐蔽的钱财最后得以逢凶化吉回到本家的传闻。 便有许多人家模仿,以至于那段时间里飞贼盗取女儿家贴身衣物的案子多了起来…… 他想出这根带子出自何处,眉心微拧,淡声问道:“这是你心衣的带子?” 江燕如的眼睛刹那瞪得圆溜溜,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头发丝都炸了起来。 他怎么敢说出来! 看看江燕如变得愤怒的小表情,萧恕才反应过来这女子贴身之物好似不该堂而皇之挂在嘴边。 实乃有调戏之嫌。 他的脸上难得变得有些别扭,耳尖在火光下甚至还晃出了点红晕。 江燕如羞臊的心一下就得到了安抚。 萧恕这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纯真的少年人。 她的心才被安抚不久,萧恕就撩起他的眼皮,用他‘纯真无邪’的眼眸凝视江燕如,慢吞吞地请教道: “心衣有两根带子,另一根呢?” 一夜之间江燕如失去了两根衣带子和几十粒金珠子。 但是翌日,萧恕带给她了几套新衣裳。 颜色娇艳,质地轻柔,都是时下流行的春装。 而且从内到外,包括心衣。 江燕如虽然气愤萧恕一个子都没有给她留下,但是摸着那些料子昂贵的衣裙,她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至少看这样子,她应该短时间不会被萧恕狠心送上西天。 江燕如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很快就从宫中传来了一道旨意,是召江燕如入宫的。 而那些衣服,也正是为了她不在宫中失仪才备下。 都说不好,到底是不是萧恕的意思。 江燕如怕自己错付了感动,一路上干脆闭口不谈,倒是萧恕在马车里多看了她几眼。 江燕如虽有蜀城霸王之名,却生性并不好打杀,反而极为娇气爱美。 即便对于入宫显然有所担忧,但也不妨碍她将自己精心装扮。 她挑选了一件浅妃色缠枝半臂绡纱裙,脖子上配了一串珊瑚红间珍珠璎珞,耳边还垂着同色的红珠,细长的银线被红珠坠得笔直,唯有在她东张西望的时候会晃出弧线。 从车外吹进来的风把她的小脸吹的有些发白,迎着光的那面还能看见细小的雨珠沾在她脸上纤细柔软的绒毛上。 春风不暖,绡纱还薄,萧恕看着她带金线卷草纹的窄袖下透出的那两结嫩藕一样的手臂,皱了下眉。 他双腿交叠,背依在车璧上,这不羁的动作也让他做出来几分贵气,若不是他的肤色较深,其实萧恕这副长相在金陵城也可比拟最拔尖的那些矜贵世家子。 不过一旦他开口,这份矜贵就会无影无踪。 “外面很好看?要不要你下车边走边看?” 他的嗓音总是带着奚落、嘲讽又或者让人联想到杀戮、残暴的狠戾,这些都不断描摹加深他‘奸臣’这个身份。 江燕如正在看马车窗外金陵城的街景,被他突然出声吓得一哆嗦,手撑起的挂帘就掉了回去,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 虽然暗了一些,但是并不影响江燕如看清萧恕的那张略带倦怠的脸。 他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搜刮江燕如的私房钱,导致后半夜两人几乎都没能好好睡,萎靡不振那是自然。 不过江燕如好在还算小睡了一会,这才显得更精神一些,不过当她看见萧恕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时,还是十分识时务地萎了下去。 “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看,比起来,还是哥哥你比较好看。”她就像一个真心崇拜兄长的妹妹,毫无障碍地夸奖起来。 眼睛里都带着光,就像耗子见了糕一样,充满了‘爱’。 江燕如如今是想明白了。 她只不过是一只平平无奇又可怜弱小的鸟儿,若待在萧恕的芙蓉笼里还能苟活,若是飞出去了,这金陵城天罗地网,想要她这只小燕儿死,轻而易举。 说到底,前一日会选择出逃,是她还没被现实毒打,要是有一分不巧,她如今要不然就在韩府的后宅受蹂·躏,要不然就是被窈娘带回去调·教。 到头来,说不定她还是得死,而且死得过程会比较惨。 萧恕不一样,他一手就能掐死她。 古人说得好,’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一刀抹脖子也好过慢刀子割肉。 “是吗?”萧恕似乎很少被人夸脸好看,闻言眼睫一掀,落定在江燕如的脸上。 “那和白望舒比起来呢?” 江燕如‘啊’了一声,白望舒那张白净秀美的脸蛋出现在记忆里。 她一时语塞。 真要说的话,白望舒白净如玉,笑眼温润的模样,的的确确更招她喜欢。 但是她肯定是不敢说实话的,因为萧恕盯着她,就跟猫盯老鼠一样,大有她吐出半句不合他心意的话,他就会痛下杀手。 江燕如捏了一把自己的腿,睁大眼睛,脆生生道:“哥哥好看。” 萧恕淡眼看了她一眼,“没意思。” …… 江燕如两手一下握成拳,好想打人。 她算是看出来了,萧恕是不是还在等着抓她小辫子? 江燕如深呼吸了一下,把脸撇到一边,坚决不让会把自己惹生气的玩意映入眼帘。 从萧府到皇宫的路程并不算远,江燕如一口郁气还没消散,马车就停了下来。 从皇宫的大门要到后宫还有很长一段路,在内官的服侍下,江燕如乘上了供娇客使用的软轿子。 这还多亏了‘萧指挥使’妹妹这一身份,她才有了这一份人抬轿子的殊荣。 江燕如还从未到过皇宫,面对大周巍峨的内城,她就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丫头一样处处惊奇。 宫人对于萧恕横空出世一个妹妹虽抱有怀疑的态度,但是也无人敢置喙,便把对待萧恕一样的态度全样招待在了她的身上,毕恭毕敬、无微不至。 萧恕一进宫就和她分道扬镳,毕竟江燕如要去的地方是后宫,即便再放荡不羁的权臣也不会公然去踩皇帝的脸面。 没有萧恕在身旁,江燕如无比自在。 不但有温柔漂亮的宫娥送上香软可口的糕点和香醇的热茶供她品尝,还有机灵能言的太监为她热心周到地介绍皇宫景致。 江燕如兴致勃勃,对于皇宫里一切都充满了兴趣,直到软轿一路把她送到了关雎宫,江燕如这才回过神来,头皮一麻,想起召她进宫的皇后。 是姓韩吧? 第12章 狼窝 她总不能一个狼窝一个狼窝跳吧?…… 萧恕一进宫就轻车熟路地寻去甘露殿。 新帝登极不过半年,焚膏继晷、案牍劳形。 他不是正统的继位者,靠得是千夫指的谋逆作乱,杀旧太子,兵临城下威逼太上皇禅位。 非常手段自然不能让满朝上下真心实意地诚服,所以新帝更加勤民听政,旰衣宵食。 他迫切地想要证明,他比任何人都适合当这个皇帝。 萧恕照常和皇帝在甘露殿商议了一些政事,小太监躬身进来替二人换下了冷茶,重新摆上了糕点。 新帝高允暂放下了政务,抬手在碟子里捏起一块荷花酥,端看酥皮的颜色粉嫩,就如真的荷花一样。 他微微一笑,白俊的脸上一派斯文,比起萧恕英气的长相来说,高允显得略显文弱,有一种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不过经历过血洗太极殿一事后,没有人能再认为籍籍无名的五皇子殿下是一位斯文儒雅的人。 萧恕若是那露出锋牙利齿的疯狗,那高允就是那披着羊皮的狼。 他们狼狈为奸,把好端端的大周搅得天翻地覆。 “听闻你昨日在奴隶场大张旗鼓‘认’了一个妹妹?” 萧恕行事向来高调,皇帝即便不去查,也会有人巴巴把话传回来。 皇后会去召见一名出自奴隶场的无名小卒也全是看在了萧恕的面子上,这是皇家以示亲近的举动。 “是。”萧恕没有什么好隐瞒,“她父亲是锦衣卫同知江魄怀。” 高允脸上露出一抹微惊,手指下意识用上了力气,荷花酥就在他修长的指尖碎成渣。 作为帝王本该藏匿情绪,但是在萧恕面前,高允没有诸多顾忌,甚至在称呼之上也随意许多。 “难怪。” 他扔掉手上残碎了的荷花酥,转手端起一杯茶,“我听闻在宣云卫远赴蜀城时,大部分江家子弟已经离开蜀城,这才让你扑了个空,所以你就把他女儿带回来了?” 萧恕没有动糕点,他不喜欢吃这些,伸手拿起一杯热茶,倚进金漆木交椅之中,姿态随意,语气也不见恭维,“早就与陛下说好,边城重臣与朝中关系错综复杂,以此试探,才好分辨忠邪。” 忠邪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若是旁人来听会觉得何等讽刺,不过内殿只有他们二人,倒是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那些急于妥协的和宁死不屈的,陛下也可一目了然,这些人谁能信、谁能用……谁该杀。”萧恕嘴角扬含笑,略显深邃的眉骨下,眼睛黑如深潭。 说到杀字时,眉睫微扬,露出残酷之相。 高允颔首,“这些自不用你再说,只是我好像很少听你说起在蜀城与江家的过往,你和那江家姑娘有私仇旧怨还是……有什么别的?” 萧恕越避而不谈,高允心中越是好奇。 “没有。”萧恕冷冰冰地婉拒皇帝的探究,“她在,江魄怀跑不了。” 如在心上 第12节 “原是这样。”高允点点头。 对他含糊的回答没再深究。 适当地给彼此留有空间与余地,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高允刚开口,却被两声猫叫打断。 脚步声急匆匆赶来,就在殿门外跪下。 殿门外总管太监尖细的嗓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外训斥着谁。 “外面出了何事?”高允转而看向殿门的方向,沉声问道。 游总管连忙提起两只猫儿,笑眯眯走进来:“回陛下,是皇后娘娘身边养狸奴的宫女笨手笨脚,弄跑了猫儿。” 皇帝刚想摆摆手,让人把猫给皇后抱回去,却看见一旁的萧恕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一黑一橘两只猫。 他转过头,想起了这两只似乎是从地方进贡上来的培育良品,皇后喜猫,常常逗弄。 黑猫全身漆黑,一双金黄色的圆眼,品相上被称作乌云啸铁。 橘猫则全身纯黄,毛发蓬松,又叫金丝虎。 两只猫都尚在幼年,小小两只提在手里不断地扭动,活像两只没用的小虫一般。 “凤岐,你喜欢猫儿?” 萧恕转了转指拇指上的骨扳指,“我院里生了老鼠,扰得我睡不安宁。” “嗯?”高允挑了挑眉。 杀人也不眨眼的他还会怕老鼠? 江燕如忐忑不安地在花厅里坐着。 一想起韩国舅那双虎视眈眈的小眼睛,就感觉坐不安席。 半边屁股都麻了,江燕如想起来溜达溜达。 但是周围宫女众多,虽然各个低眉垂眼,毕恭毕敬,但是江燕如总感觉有人在偷偷观察她。 江燕如出身在边城,自幼没有受什么约束,但是该有的礼数,她还是知道的。 所以她不敢贸然起身,东张西望,活像个没见识的野丫头。 最主要的是,她怕给萧恕丢了脸,萧恕就会要她丢了命。 “皇后娘娘驾到——”尖细的嗓音拖得老长,花厅外传来跪拜的声响。 环佩叮当,玉声璆然。 一列脚步声井然有序地步入花厅,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年约十八九岁,穿着精致华美的宫装,生得是冰肌莹澈,清雅灵秀。 云鬓之上唯有一支衔珠凤钗,似乎并不喜张扬自己身份。 “久等了,萧姑娘。”韩皇后一开口就带上了笑音。 “皇后娘娘。”江燕如提起裙子不知道当不当跪下去。 长这么大,江燕如除了跪祖宗、祭拜亲娘,也就过年时候会给她爹磕头要个压岁钱。 她实则还没有对这般年轻的女子行过大礼。 萧恕是个跋扈无礼的,也不会想起要提醒江燕如这皇宫的礼数,说不定还指望她出点乱子,好借此惩治她。 好在韩皇后为人豁达和善,她拂了下手,率先道:“不必多礼,坐吧。” 等韩皇后坐下后,江燕如才坐了下去,也不敢坐实,屁股仅占着三分之一的位置,诚惶诚恐地坐在皇后的下手边。 “萧姑娘不必紧张,本宫和陛下也算与凤岐自幼相熟,关系非比寻常,你既然是他‘妹妹’,本宫也定然待你如亲妹一般照看。” 江燕如眨巴了下眼睛。 还有这等好事?! 不过皇后说到与萧恕自幼相熟,这话听起来怎么有些奇怪,按理来说这得江燕如才有底气说,毕竟她咿呀学语的时候,萧恕就在江家了。 难道是说萧恕七岁以前的事? 江燕如只知道萧恕是从金陵而来,却从不知道他以前的出身,爹也从未提起,更不许人问。 可若说能和皇后与新帝自幼相熟,那他必然不会是普通人。 凤岐是他及冠后才有的表字。 ‘昔在虞舜,凤皇来仪。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1 这个名字可来头不小,竟有兴旺大周之意。 江燕如收起惊讶,又满怀感激地道:“多谢娘娘。” 不管如何,能得到皇后这句话,她心底已然轻松许多。 韩皇后对她一见如故,十分亲昵,甚至还屏退了左右的宫女,拉着她说了好些贴己话。 一如金陵城有哪些地方好玩,又或者金陵里俊俏的公子少爷谁有趣。 两人虽然差了几岁,但是意外地能投机。 韩皇后一时高兴,说得兴头上觉得内殿里有些热,就伸手想要去拿搁在高几上的纨扇,江燕如眼尖看见皇后白腻的手腕上竟有乌青的痕迹。 “娘娘,你手怎么伤着了。” 韩皇后一愣,下意识抬起手,广袖顺着手臂滑落,露出了更多红紫的痕迹,尤其那腕间的地方,宛若是被铁锁铐过一样,一圈乌青。 “是谁让娘娘伤成这样,难道皇宫之中还会有人对皇后娘娘不敬!”江燕如愤而起身。 哇,这么好看又温柔的大美人居然也会被人欺负。 “这个……”韩皇后脸色微红,把江燕如拉回坐下,轻咳一声,柔声道:“你年纪瞧着也差不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到时候你就懂了。” 江燕如听见婚配,似乎有些懂,但又不是很懂。 “娘娘的意思是……这是陛下弄的?”她说完,小脸先红了一片。 皇后尊贵,比皇后更尊贵的唯有皇帝,两人又是夫妻,所以江燕如好像领会到了什么。 这该不会就是所谓‘闺房之乐’、‘床第之欢’吧? 她虽然没有这方面的学识,但是长这么大,还是零星听过几句别人嘴里跑出来的诨话。 韩皇后手上的伤看起来忒吓人,江燕如眼圈都红了,她有些心疼地对皇后道:“就是陛下,也该克制些,万一伤……累着了娘娘,那怎么好。” 韩皇后把袖子遮好,见江燕如如此惊恐,便故作轻松地眨了眨眼,“不碍事,有句老话叫作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江燕如不懂,但是不妨她觉得似乎很有道理,并且牢牢记下。 韩皇后肆无忌惮地对她说了许多话,好像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有时就连长于市井的江燕如都大为震惊。 韩皇后拉住江燕如的手,不好意思道:“是不是吓着你了?我未嫁给陛下前,因为家里骄纵,就养成了这样的性子,但是要做皇后却不能光图自在,今日见你了不由想起了从前的日子,一时高兴就多说了几句。” 想起韩皇后刚进来时那副端庄矜持的模样,简直天壤之别。 可见皇后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并没有给她更大的自由,反而限制了她的性情。 “既是如此,那为什么要做皇后呀?” 韩皇后嘴角含笑,眸光却不由落在了旁处,宛若轻叹:“……因为我爱陛下呀。” “那太可怕了。”江燕如脱口而出。 韩皇后略觉惊讶,不解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妹妹有何见解?” “若是爱一个人,会变成另一番模样,岂不是就像是在否认原本的自己么?” 韩皇后用纨扇挡住唇,温声道:“人总会变的,有些人变化小,有些人变化大,从一而终并未见的是好,随波逐流也并非都是坏。” 江燕如略想了片刻,虽还无法完全赞同,可是见韩皇后自己本身并未觉的自己变得压抑、克制全然是坏,她只能暗暗感慨。 情爱果然会让人着魔,难怪得道高僧都要断情绝爱呢! “娘娘!不好了,陛下把娘娘的猫送人了!”皇后的贴身女官翠珠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一直唇含浅笑的韩皇后忽而一怔,扶着檀木扶手猛然就站起身,还未有停顿就疾步朝往外走,口里还咬牙问道:“……送给了怜妃么?” 此刻她的神情与刚刚说着爱陛下的模样截然不同,是一种犹如琉璃破碎一般的凌乱。 韩皇后心神不宁,就顾不得江燕如还在一旁,甚至失礼到忘记遣人安置她就匆匆离去,还是过了好一会才有个太监带来萧恕的话。 萧指挥使在宫门外等她了。 江燕如虽担心皇后,可也不敢耽搁,只能随着太监出宫。 萧恕斜倚在宫门口石灯塔上,马尾高束,一身深红官袍利落裹身,仿佛随时可以拔刀上马。 他就像是一把无鞘的刀,锋利而危险。 但也格外的惹眼。 经过的宫女三三两两,不时小心回头看他。 萧恕静默不语的时候,那俊美精致的长相,宽肩窄腰挺拔的身姿,自有一种狂傲不羁的异美。 迥乎于金陵城里的傅粉何郎。 他的美带着让人心惊的攻击性和压迫感,使人见之不由心跳加速、血脉喷张。 江燕如顶着他森森的目光,提起裙摆,一路小跑,不敢再多耽搁一时。 萧恕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扯起唇角,“看来和皇后聊得很愉快,要不然就把你送进宫,和她作伴,如何?” 江燕如一个激灵想起皇后身上的伤,果断猛摇头。 皇帝八成也是个不好相处的,搞不好比萧恕还暴戾。 她总不能一个狼窝一个狼窝跳吧? “不喜欢?”萧恕靠近她,手指轻轻拂开落在她肩头的花瓣,宛若很亲昵,鼓励道:“说说,都和皇后聊了什么?” 江燕如脑子里飞快窜过许许多多的话题,但是她脑子却被萧恕忽然靠近而吓得空白一片,然小嘴一张,就冲着萧恕那张脸鬼使神差地道: “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如在心上 第13节 第13章 奶猫 它叫长命百岁 “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这句话印象深刻,江燕如也没想到自己张口就来。 萧恕的表情一下变得难以捉摸。 原本这话是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恰恰不久前,萧恕听见了酒席上一些纨绔浪荡子的胡言,这才觉得这句话颇有深度。 再听江燕如说出口,便觉有些刺耳。 江燕如还睁着水盈盈的眸子瞅着他,也不知道是存心还是无意。 他把手一盘,噙着冷笑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江燕如回想起皇后那意味深长的笑,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道: “大抵是量力而为,不要像头牛一样……憨?” 江燕如掰了掰手指,忐忑地像是没有温习功课就被夫子提起来抽查的学生。 萧恕静静盯了她须臾,就在江燕如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回错话,眼睫开始无意识地轻扇时,他忽而勾唇一笑,“也对。” 江燕如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萧恕真的好难应付。 要不是她聪明机智,怕是在他手底下都走不过三日。 喵—— 弱不可闻的叫声引起了江燕如的注意,她低下视线,这才发现萧恕垂在一边的手指上还勾着一个布包。 他晃动着手腕,那小布包就随着他的动作左转右晃。 金线滚边,翻浪图纹,看绣线的精致程度就猜是宫廷出品。 最主要的是,里面鼓鼓囊囊,还在蠕动。 喵喵叫正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江燕如迟疑地抬起头,“哥哥,你抢别人猫了?” 萧恕闻言,冷嗤了声,把手里的东西扔进江燕如怀中。 “回你的西厢房去,让这小东西给你抓老鼠。” 萧恕昨天睡了硬板床,心情不太美妙。 今日说什么,他也不会让江燕如再睡他的床。 江燕如接过布包,迫不及待想把里面的抓鼠好帮手拿出来。 打开一看,她不由傻眼。 这猫怕是还没断奶就出来干活了吧? 那是一只很小的幼猫,浑身的毛还是蓬松的绒毛,活像个毛绒球。 顶破天也就只有巴掌大,大概是被萧恕在布袋里晃晕了,一直喵喵冲着江燕如叫,若它能口出人言,八成也是在怒骂萧恕过分的行径。 江燕如头都大了,这该不会是皇后娘娘的猫儿吧? 萧恕无法无天,居然跟皇后抢东西。 “你还站哪干嘛,是打算留下来?” 萧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宫门,已经坐上了马车,他正挑起车帘,朝她看来。 江燕如怕他真把自己留下送给皇帝,连忙撒脚朝马车跑。 她一上车,萧恕就拍了拍车璧,“回府。” 江燕如屁股还没挨着车凳,险些连人带猫一起给萧恕行大礼。 她吓了一大跳,顺势转了一个方向,坐去了对面,结果又因为马车启动的冲力,抱着猫顺着长条的座一路滑到萧恕的身边。 萧恕身上的檀香味扑鼻而来,让江燕如神台倏然清明一片。 江燕如偷瞄了眼萧恕,小手捋了把小猫毛茸茸的脑袋,谨慎地问:“哥哥,这个是皇后娘娘的猫吧?” “不清楚。”萧恕慵懒地答道。 对于萧恕而言到,他手的东西,原主子是谁,毫无关系,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江燕如两手提起猫,小猫软绵绵地由她折腾,只低声喵了几声,又张嘴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鼻子,一副随便她折腾的好脾气。 江燕如以前就爱逗弄猫,可是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猫。 简直是她的梦中情猫了! “我要给它取个名字……”江燕如又偷瞄了一眼萧恕,见他靠着车璧闭目,好像睡着一样没有反应。 不出声便是自己可以做主。 她转了转眼珠,很快拿定了主意,“我想好了,就叫它——长命百岁!” 萧恕果真没有睡着,闻言就轻呵了一声,睁开那双瞧谁都不待见的眼。 “金丝虎的寿命也就十年,我看别叫百岁了,叫十岁算了。” 长命十岁? 江燕如把百岁的耳朵一捂,“哥哥,你怎么能当着百岁的面说这么残忍的事!” “它虽然只有十年的寿命,可是我们依然要对它有美好的祝福才是呀!” “我这是要让它认清事实,什么时候该死,就是该死。”他弯起眼,潋滟的含情目弧线优美,美却冷酷。 江燕如如此近距离被萧恕盯着,感觉那句话更像是就是贴在她耳边的刀,激得她打了一个冷颤。 这话哪像对猫说的,简直为她准备! 马车停在萧府的角门,从这里进出萧恕的院子比较近,往常萧恕为方便也是从这里走的。 谁愿意大费周章去爬那堆废墟。 江燕如越发肯定萧恕第一次带她从大门进去,纯粹是想恐吓她。 那条路既荒芜可怕又路远难行。 简直可以成为她以后噩梦的实景素材。 不过诽谤归诽谤,江燕如脸上不敢露出丝毫不满,甚至开口还带笑。 “哥哥你还有事?” 萧恕闭目养神,一点也没有下车的意思。 江燕如在车帘处犹豫了下,转身问他。 “嗯。”萧恕睁开眼,不咸不淡地瞟她,“有事?” 江燕如不可能突然变得关心他,萧恕自个也心知肚明。 “百岁好像饿了,它还小,饿不得……”江燕如越说越小声,眼巴巴看着萧恕。 “让吴岩带你去找张婶。”萧恕重新闭上眼,“下车。” 江燕如高兴地应了,带着百岁欢天喜地离开,再也不管萧恕要去那里干坏事。 她才不关心,也不敢关心。 反正她和百岁能有吃有喝,还不用受气,简直就是过大年。 吴岩是萧恕身边的侍卫之一,平素不苟言笑,活像冬天的铁柱冷冰冰,看了就让人敬而远之。 这人是萧恕留下来专门看管江燕如的。 江燕如偷跑了一回,就很难让人信赖。 吴岩依命带江燕如去了伙房。 江燕如还是第一次知道萧府有伙房,而且伙房还很大,从碾谷子的到磨豆子的器具应有尽有,屋檐下甚至还挂着的辣椒、腊味等物,颇有人味。 屋子像是重新翻建过,并不像其他地方破陋。 张婶听了是萧恕的交代,顿时眉开眼笑把江燕如迎了进去,还没等江燕如开口就端出刚蒸好的芡实桂花糕给她。 “好孩子,受苦了吧,快吃些东西。” 张婶亲切的笑容让江燕如好生感动,眼睛眨了眨就盈起了泪雾。 她想起蜀城,想起了江府。 那里没有人欺负她,只有像张婶一样会对她亲切呵护的人。 江燕如坐在了矮凳上,抱着猫吃着点心。 百岁站在江燕如膝头,探头探脑去闻她手中的糕点,因为吃不到而焦急地喵喵叫。 江燕如没有忘记她的猫,便问道: “张婶,请问这里有羊奶之类的,可以喂百岁吗?它好像饿坏了。” 张婶见那猫儿瘦小,和江燕如一样都是可怜见的,连忙去外边装了一些牛奶。 “羊奶可不常有,府里现在也只有牛奶,要不先将就喂一两餐,等出去采办的时候再让人买一些。”张婶用陶钵匀了一些,放在了地上。 百岁饿坏了,立马飞扑上去,围着陶钵转着圈地舔。 江燕如和百岁都被张婶喂饱了,心满意足。 萧恕并未去多久,赶在日落前就回了府。 夕阳犹如洒金,铺满了琉璃瓦面,熠熠生辉。 他径自走回屋,临进门时忽然驻足回头。 在他的左后方,紧闭着窗门的西厢房静悄悄。 “她还没回来?” 如在心上 第14节 吴岩走上前,对他拱手道:“江姑娘一个时辰前就回屋了,属下一直巡防四周,未见姑娘出来。” “在里面作什么妖呢?” 萧恕收回进屋的脚,转而去往西厢房。 第14章 做梦 起伏如丘,绵软如云 西厢房门从里面拴上了。 在大部分人心里都明白,关门等于谢客。 但是这也只能防君子,并不能防萧恕。 萧恕轻松跃上窗台,朝里面看了一眼。 这座院子精致小巧,所以每间居室都不大,这间更是只消一眼就能看个完全。 屋子里仅有的几件家具都颇有些年份,有些陈旧,斑驳的木漆脱落,露出了原本的木色,仿佛像是阳光照进来印出的光斑。 正摆在格窗下的罗汉床更是连雕花都被横劈了块去,被利齿刨蛀过的镂花也破破烂烂,就像是这座千疮百孔的府邸一样惨不忍睹。 这里面陈旧、腐败都让人感到不舒服。 唯一让人觉得眼前微亮的是床上那浅黄色的裙纱,像是从泥泞狼藉里开出来的一朵春花,带着勃勃生机肆意地挤入视线。 江燕如枕着自己的胳膊,半侧着身趴在床上,睡着了。 晚霞的光从蒙着绢的格窗透进来,仿佛给酣睡的少女镀里一圈暖光,连凌乱的发丝也仿佛变成了惹人喜爱的金丝。 萧恕迟疑了片刻。 这对于向来行事恣意率性的他而言,还挺难得。 不过也没有太多的犹豫纠结,他还是从窗台下来,轻的像只猫儿落了地。 喵嗷—— 百岁并没有睡,它精神好得很,钻进钻出,此刻被萧恕弄出来的声响吓得缩进江燕如的怀里,没藏住的短胖尾巴晃了晃了,扭头关注着从窗台跳进来的不速之客。 那双绿汪汪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夜明珠,瞳仁睁得极圆,颇有种对方一举一动都逃脱不了它的视线。 不过,萧恕才不会把这小东西放在眼里,他走到床边,毫不避讳地打量起江燕如。 江燕如趁他出门办事,十分愉快地度过了一个下午。 不但吃饱喝足甚至还洗了一个澡。 萧府里的下人猜不透萧恕的心思,也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这个忽然冒出的‘妹妹’。 只要萧恕没有言明不许的时,江燕如提了,就会有人给她准备上。 就好像现在的她不但穿着料子精致的裙子,浑身还散发着澡豆的香气,那香味萧恕一闻就皱起了眉。 有些人天生对气味敏感,萧恕就是如此。 只要闻过一次,他也能分辨出这香味出自宝香斋的千金丸,千金一词虽然是夸张的噱头,不过因为这出自古方《千金翼方》名贵用料多达十几种的澡豆确实不便宜,市面上也要一金一小盒,极为豪奢。 萧恕怎会让自己浑身散发出纨绔的味道,所以一直弃之不用。 谁知道竟也被人翻出来给江燕如用上了。 百岁见他走近,顿时紧张起来,它还没有忘记萧恕之前恶劣的态度,小小的脑袋瓜充满了愤怒。 它一个跳步从江燕如身边起身,弓起背,全身的绒毛炸起,对萧恕哈气。 小奶猫自以为自己凶得很,萧恕却从它身上看见了江燕如的影子。 纸老虎。 江燕如就和这只幼猫一样,就是只纸老虎。 在蜀城肆意洒脱、飞扬嚣张。 其实胆子就芝麻点大,她怕得东西很多,有时候都让萧恕觉得匪夷所思。 除了天黑打雷下暴雨、蛇鼠怪虫大疯狗以外,她放风筝时怕被风筝带上天,吃冰糖葫芦时怕被竹签插到嘴,甚至在浅水池的时候她说害怕背后有人把她按水里淹死她。 说好听点是忧患意识很强,难听点就是贪生怕死。 萧恕听过一个说法,江燕如这么怕死,大概是因为她是难产的,差点就死了,兴许是半只脚都踩进了鬼门关,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 萧恕可不信这些,他从小胆就大,自他连死都不怕后,这世上就更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感到恐惧。 不过人越缺什么,偏越想看什么。 他喜欢看别人害怕的样子。 江燕如极力掩饰害怕的表情总是能取悦他。 不过,当江燕如开始适应了,并且慢慢不把他放在心上,就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的睡着,实在让他高兴不起来。 百岁哈了几声气,小小的脑袋终于又开始正常工作,意识到敌我悬殊,它扭头又钻进江燕如的怀里,俨然把那里当作它温暖安全的巢穴。 江燕如只是稍动了下被小猫撞到的胳膊,倒也没有醒来。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一时半会也意识不到自己的房中有贵客降临。 昨夜被萧恕吓飞了瞌睡,又在皇宫陪皇后聊了许久,实在太过疲惫。 萧恕不在府中,她吃饱喝足还破天荒泡了会澡,这一切无不都是瞌睡最好的温床。 所以在罗汉床场逗着百岁玩了一小会,江燕如就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她开始做梦。 江燕如是典型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人。 梦里她看见了萧恕。 对萧恕有记忆的时候,她已经三四岁了。 三岁前内宅里只有她与奶娘以及几个陪她一起长大的丫鬟。 她那时候刚刚开始启蒙,读到‘慈母望子,倚门倚闾。‘ 江燕如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有娘,有的人却没有娘。 外面的孩子笑话她有娘生没娘养,又笑话她娘自甘堕落,没名没份生下孩子死了。 江燕如的娘叫曲欢,金陵人。 死在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却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 奶娘是照顾她的婢女,陪着主子一起来到了蜀城,也陪她到生命的尽头。 在江燕如还没见过萧恕时,已经从周围人口里知道他的存在。 奶娘常常对她说,那就是个灾星。 江燕如害怕他,即便爹把他收作义子,并允他进了内宅,陪江燕如一起读书。 江家只有一名夫子,年岁已高,受过江爹大恩,才留了下来教他们这些孩子。 江燕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萧恕这个人有了浅薄的了解和认知。 然后,变得更害怕他。 因为他这个人,根本不稀罕别人对他的好。 好比他睁眼看人时,就像书上描绘的美人,脉脉含情,只有走近才能看到他眼底尽是无情。 江燕如并不是没有过想要忘记奶娘的话,尝试对萧恕好一点。 可是对于小姑娘的主动亲近,萧恕却反手把她推开。 他在梦境之中俯视着她,笑眼潋滟,但声音格外冷酷:既然不喜欢,就不要靠近我。 萧恕虽然不把百岁放在眼里,但是也不会允许它在眼前嚣张。 一山不容二虎,萧恕冷哼了一声伸手准备提起百岁扔出去。 百岁察觉到了他的用意,转身一蹬腿,在江燕如的胸前狠狠一踢,从萧恕伸过来的长指下一溜烟跑了。 萧恕还不及收手,就碰上了一处绵软,刚刚百岁蹬的地方正在这里。 起伏如丘,但又绵软如云。 萧恕飞快皱了下眉,准备挪手之际,冷不丁对上了一双刚睁开的朦胧睡眼。 江燕如醒了。 第15章 满意 他露出满意的微笑 江燕如骤然睁眼醒了。 梦与现实交织在一块,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胸口闷疼的感觉又很真实,让人不由怀疑梦里被推得那一下是真的被推了一下。 她带着湿意的睫毛卷起,缓慢地眨了眨,忽然捕捉到那只伸在她胸前的手,长久不动就仿佛是描画在纸上。 淡墨晕染,犹如修竹枝干,指尖微曲,像是被一阵意外的风吹弯了顶端。 “……哥哥,你在做什么?” 江燕如是懵圈中带着惊讶,惊讶里夹着懵圈。 有什么比一睁开眼看见沉着黑脸的萧恕更可怕的? 那可能就是沉着脸的萧恕状似用手摸了他不该摸的地方。 江燕如悄然抽了一口凉气,抬手压住了自己的衣襟,神色是警惕中带着愕然,愕然中又有丝不解。 她脑子开始不断回放沿路听来的那些传闻。 说是萧恕性情暴虐,练有邪功,表面上不近女色,实际上背地里却摧残了无数良家少女。 甚至还有人说他会看心情决定,先女干后杀还是……先杀后女干。 如在心上 第15节 江燕如浑身寒毛倒竖,越想越心惊,更难掩饰脸上流露而出的震惊和恐惧。 “你脑子里敢再乱想,我就无妨把你想的都做了。” 萧恕一看江燕如眼睛眉毛乱颤,就知道她那不中用的小脑袋里没想什么好东西,八成在胡乱揣测他的恶毒用心。 “这不好吧!”江燕如脱口而出。 她刚想到先杀后……萧恕就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 江燕如睡得红润饱满的脸蛋都白了,她用力攥紧自己的衣襟,屁股往后一挪,想要离脸上阴晴不定的萧恕远一点,谁知道臀部却感觉压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啊!——” 江燕如最怕就是这屋子里的老鼠,顿时跟屁股被火撩了一样往前一弹,两只胳膊就交叉在萧恕的脖子后,腿脚更是蹬着他的腰想往上爬。 “哥哥救命!——” 江燕如爬上来的动作太快,太急,萧恕都没有料到她会主动靠近自己,所以一点也没有避让,就被江燕如当树抱住。 本来是打算恐吓江燕如。 这下倒好,被江燕如搂得紧紧,两人贴着一块,比两个糍粑黏糕还紧密。 江燕如被老鼠吓得魂飞魄散,丝毫没有发现自己抱的人,哪里不对。 萧恕也没动。 几滴灼热的液体从脖颈处蔓延,滚入他后领深处,一直往下。 江燕如是真的害怕。 害怕到慌不择路,害怕到连他都不怕。 喵——百岁犹犹豫豫叫了一声。 小小的身子坐在那儿,像个委屈的毛球。 萧恕剑眉拧起,想伸手去推江燕如,但又感觉无从下手,他挤出来的声音就像是刚刚被扑灭的火蹦出来的几颗火星子。 “不是老鼠,是你的猫。” “呃?”江燕如闻言扭回头,一眼就看见百岁那张小圆脸无辜地冲着她。 “喵喵……” 江燕如忘记自己床上还百岁这个毛茸茸。 原来不是老鼠…… 她尴尬松开手,腿脚虚软地跌回床上。 萧恕感觉被挤得满当当的怀里一下就空了,连带着胸腔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告罄。 他想起要呼吸,然后深吸了口气,眼眸一转,落在江燕如还带着盈盈水光的眼睛上,不屑道: “老鼠何至于让你怕成这样。” 老鼠竟然比他还让人害怕? 江燕如用力点头,“……你还记得我的院子里有段时间出了一窝老鼠,其中有两只死在我房门前,身体被撕成了三截,一只眼珠也掉了出来……” “奶娘说老鼠之间也会打架撕咬,所以我害怕睡着后也会被老鼠咬掉眼珠,呜呜呜……” 江燕如自从看了门前两只死状惨烈的老鼠后,对这种叽叽叫的小东西就有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哦。” 江燕如回忆起儿时的噩梦,声泪俱下,没想到却只得到萧恕简简单单,听不出半分同情的回应。 她纳闷地抬头。 萧恕挑起眉,恍然大悟,然后嘴角一勾,露出个满意的微笑。 “我做的。” “什么?” “你门前的死老鼠。” 江燕如气饱了。 关雎宫里各式各样精致的糕点,她一应吃不下。 皇后摸着百岁的脑袋,很奇怪地问:“阿如这是怎么了?谁惹了你生气么?” 韩皇后经过一番了解,知道她其实和萧恕并没有什么血脉关系,就不再以萧姑娘称呼,转而用了阿如这样亲昵的小名,更显两人亲近。 猫没有落到怜妃手上,她心里也舒服了许多,只是听说猫是被萧恕要走的,便不敢提拿回来,只能寻了个交流养猫心得的由头,连江燕如带猫又给召进了宫。 不过今日的江燕如明显带着一脸怒气,像是就要烧开的水不停顶撞着壶盖,然后又被壶盖死死压回去。 她憋着气坐在那里,看起来还有点委屈。 “我没事……” “没关系的,这里是后宫,就是萧指挥使再有本事,手也不敢伸这里来。”韩皇后了解萧恕,也知道他招人气。 江燕如这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八成就是由他而起。 “皇后姐姐!”善解人意的美人姐姐谁能不爱,江燕如感动不已,当即就对皇后滔滔不绝吐露萧恕对做过的恶事。 尤其是小时候在她门前放死状可怕老鼠一事,令人发指。 “而且……”江燕如犹豫地拖长了尾音,看着韩皇后一副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模样。 “而且?”韩皇后被勾起了好奇,朝她倾身,“你但说无妨的。” 江燕如左右瞅了瞅,奢华精美的殿内并没有旁人,但是江燕如还是心虚。 “我昨日午睡醒来,发现哥哥他……”她用力捂住自己的衣襟,咬住了下唇一副难言却又‘你懂的’的意思。 韩皇后连猫都不记得抚了,吃惊地张圆了眼,满脸震惊。 “你是说,他摸你……?” “也不是摸!”江燕如连忙纠正,“可能是撞?敲也可能是别的,反正挺疼的……” 回忆刚醒来那会胸口奇怪的感觉,江燕如猜测自己睡着时定然受到了一股大力袭击。 “那还不就是摸!——” 韩皇后拔高的声音把百岁都惊跑了,不过她现在完全无心管猫去哪里了,扭身就津津有味地问江燕如:“然后呢?” 江燕如觉得韩皇后这个反应很不寻常,正常人听见一个少女遭到这样的调戏非礼会一副期待的模样吗? “……什么然后?”江燕如迟钝地反问道。 韩皇后轻咳了一声,终于想起了自己矜持端庄的身份,捋了下被猫蹭皱的裙身,柔声道:“我就在猜凤岐大费周章把你弄到身边,不简单。” 江燕如点点头。 “……他肯定是想折磨我。” “他肯定是喜欢你。” 两人同声异口,同时一愣。 江燕如被韩皇后这个惊人的结论吓到结巴:“不、不不可能,他第、第一次见我,差点把我掐死了!” “你看我这脖子上还带着印。” 韩皇后瞅了瞅,果见江燕如纤长白瘦的脖颈上面有些可疑的青紫痕迹,“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凤岐虽然行事蛮横了些,但是对姑娘家还是很有分寸。” 韩皇后又仔细回想了下。 何止是分寸,就没见他正眼瞧过谁家的姑娘…… 江燕如并没有被皇后三言两语的话骗进沟里去,她肯定道:“皇后姐姐一定弄错了,哥哥绝对是不喜欢我,他从小就只知道吓唬我,这次更是把我抓到金陵城,还指不定还在想,要怎么把我弄死。” “那就更不会了。”韩皇后摇摇头,“他要人三更死,可不会留到五更。” 江燕如觉得韩皇后八成被萧恕灌了迷魂汤,怎么就不信他是不怀好意的。 “说不定凤岐害羞不敢跟你坦白。”韩皇后边说,瞧着江燕如直摇的头终于意识到了这感情终归是相互的,所以又轻声问:“阿如你呢,你喜欢凤岐吗?” 江燕如嘴角僵了僵,她疯了会喜欢萧恕这只疯狗? 韩皇后可能也觉得自己这个问法有点离谱。 江燕如是怎样来到金陵城,这其中错综复杂,还少不了她夫君在里面推波助澜。 若是江燕如这样还会对萧恕动心思,那才叫奇怪。 不过作为故友旧识,韩皇后还是忍不住做出了王婆卖瓜行为:“别看凤岐名声不好,其实还是很多姑娘喜欢他的,你看他位居高位又长得俊,身边还没有花花草草,一看就是个专心不二的好男人。” 只不过这个专心不二的好男人不是那么好拿捏把控罢了。 韩皇后隐下没说完的话,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润嗓子。 萧恕专心不专心江燕如一点也不关心,只不过有一点皇后说得对。 万一萧恕当真是喜欢她,那现在她面临的一切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想及此,一直被‘萧恕魔头’这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的江燕如忽然热血沸腾起来,大概她才是那个被灌了迷魂汤的人。 “那我要怎么做?”江燕如蠢蠢欲动。 韩皇后给出鼓励的建言:“试他。” 第16章 白府 我本想救她的 还没等到江燕如寻到合适的机会试探,萧恕破天荒带她出府了。 “哥哥我们要去那里?”江燕如虽然一直期待能够从禁闭她的萧府出去,但真跟着萧恕出门,这多少有些让她不安。 她听人说过,金陵城里的权贵串门时都喜欢带上几个漂亮的婢妾用来当作礼物。 被勒令梳妆打扮,描眉画唇的江燕如因为这个事,上马车的时候还差点摔跤。 马车缓缓启动,这才传来萧恕的声音,是对车夫说的。 “去白府。” 如在心上 第16节 他话音一落,江燕如脱口就道:“是望舒哥哥在金陵的本家吗?” “呵。”萧恕手撑着腮,斜依在塌几上,横眼看她时眼角还微扬,略带惊奇道:“不想妹妹还这么关注他,连他本家也知道。” 江燕如刚涌起来的好奇就被萧恕阴阳怪气的嗓音压了回去。 她意识到萧恕可能还和从前一样,不喜欢白望舒这个人。 说来也奇怪,萧恕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白望舒。 可白望舒向来文质彬彬,待人亲和,就连路边的野猫都会亲近他。 他还是蜀城里独独一个天天穿着白衣裳还能保持周身干净整洁的小孩,可见心性稳重,从不会与人冲突。 白望舒出生金陵。 听说是因为得了一场大病后身子不好,才送来蜀城调养。 白望舒给她讲过金陵的事,也讲过他们白氏本家的事。 那是比大周皇族还要历史久远的氏族,出过名士、出过治世能臣还出过几任颇有贤名的后妃。 随着与大周皇氏关系逐渐紧密,白家也逐渐成了专为高氏皇族效力的世家。 这本是一件长久互利的好事,只是如今倒是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毕竟现今在位的新帝并不是被白家长久扶持的那位太子殿下。 皇家与白家就处于一种极为微妙的平静中。 但是这种平静注定不会持续太久。 世人都知道萧恕就是新帝手里一把刀。 今日这把刀就敲开了白府的大门。 萧恕没有穿便服,而是穿上他那套紫透红的银边官服。 他是御前禁军统领,掌金陵数万守军,皇帝身边头一号红人,连服制都是特殊的。 金陵无人能再有他的气焰高。 在白府大好日子里他正儿八经穿着官服不说还腰配长刀,江燕如眼尖,还认得这把刀。 刀名断骨,利如起名。 萧恕杀人惯用这把刀。 江燕如现在不担心自己被送进白府,而是担心萧恕要去白府干坏事。 今日是白府老太君做寿,白府里的奴仆都穿着簇新的春衣,扬着得体的微笑,哪怕见到萧恕这等煞神也只是瞳孔震了震,没有做出太过失礼的举止。 江燕如不得不感叹,不愧是百年世家调.教出来的府奴,都比宫里的看起来稳重些。 “哟!萧指挥使,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这位姑娘想必就是令妹了吧?真是生得清雅灵秀,和萧指挥使十分相像呢!” 最让江燕如惊叹,莫过于白府总管强聒不舍的功夫以及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她明明和萧恕从鼻子到眼,没有一处是相似的。 却被白府总管硬生生夸成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都说不过去的地步。 “过奖。”萧恕皮笑肉不笑地瞅了一眼江燕如,“我妹妹她怕生,待会府里人多我担心她会感到不适,听说贵府最近收留了一名姑娘,我妹妹或许会想和她聊一聊蜀城的旧事。” “我……”哪有。 江燕如忽然反应过来。 从蜀城来的,莫不是指得和她一个马车的冯敏儿。 白府总管笑容都哆嗦了一下,眯成缝的眼睁开了些许,迟疑道:“这个,老奴得去请示一下小公子,毕竟那是小公子带回来的人。” 萧恕点头,就像个主人一样大方道:“去吧。” 江燕如纳闷地目送着白总管走远,拉了拉萧恕的衣袖,小声问:“哥哥,你带我来这里是不是要做什么坏事啊?” 萧恕哼笑了声,掐住她的脸颊,纠正道:“是带你来做坏事。” 他在‘你’字上加重拖长,江燕如心里一跳。 “……可,我不会啊!” 萧恕又俯身贴在她耳边道:“不难,只要你和那冯敏儿聊聊,你们都认识白望舒,想必会有话题聊吧。” 江燕如还没弄清状况,那边白府总管就提着衣摆急急赶来,“萧指挥使,小公子允了。” 萧恕又笑了一下,这次他是对江燕如说:“去吧。” 江燕如以为自己是来‘观战’的,谁知道却是来参战的。 她一头雾水被白府总管安排的丫鬟带进了白府的后院,萧恕想让她见的人正被安置在一个长满爬山虎的院子里。 “姑娘小心,不可离得太近。”白府的丫鬟躬身嘱咐了句就退后了,安安份份立在院门外,显然是不会陪她进去的。 江燕如推开院门,吱呀一声,老旧的木轴发出不堪转动的声响,像是一个小爪子在人心口挠了一下。 风就从打开的缝隙吹了过来,江燕如眯了眯眼,忍不住先打了个哆嗦。 “咯咯咯——” 笑声飘了过来,从屋檐下忽然扬起了一张满脸血痕的脸。 隐在血痕之中的眼睛触及江燕如时蓦然一亮,她从廊下一跃而起,张牙舞抓地想冲过来,“我的脸!还我的脸!——” 听声音依稀还能认出来人的身份,她竟就是冯敏儿。 才分别几日,她就犹如疯癫如魔,不成人形。 “啊!——”江燕如突然被她忽然暴起的狂怒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竟直接撞进身后人怀中。 她惊吓更剧,抬脚又往前躲。 一只手却及时拦在了她腰前,止住了她的摔倒。 “姑娘小心。” 江燕如惊魂未定地扶住他的手臂扭头,映入眼帘的人,正是萧恕不喜欢的那人。 她吃惊喊出声:“白望舒!” 白望舒温柔一笑,“江姑娘。” 他放开手,退开一步,为自己刚刚无奈之举致歉:“适才是我失礼了。” 江燕如又回望院中,却见冯敏儿并没有冲出来,只听见叮铃哐啷的铁链声响了几下就偃旗息鼓了。 她压下震惊,抬起眼睫,再次看向身后白衣公子,回道:“这不能怪你,是我撞到你了,该我道歉的。” 江燕如还记得白望舒十分爱洁,刚刚她一脚还给他鞋面踩出了灰印,这就让她有些局促不安。 “不妨事。”白望舒虽然爱洁但也不会失礼于人,更不会怪罪一个因为惊恐而误入他怀的姑娘。 “听下人说你想见冯姑娘,可惜她如今的状况并不好,我担心你会害怕这才赶来的。”他的声音十分柔和,徐徐道出自己的来意,都让江燕如不由生出一种被他关心和照顾是一种十分感动的事。 不过须臾,江燕如从感动中回过神,“冯敏儿她这是怎么了?” “她疯了。”白望舒走到院门前,十分遗憾地道:“我本想救她的,但是没有来得及。” 江燕如心中骇然。 这就是奴隶场其他姑娘的下场吗? 萧恕莫不是专门带她来看冯敏儿的悲惨,好让她别再想着逃跑的事。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派人传信给她的家人,若不出意外,不久后会有人来把她接走。”白望舒合拢院门回头对她一笑,轻声询问:“江姑娘可需要我替你传信出去?” “呃?”江燕如脑子空了一阵。 传信给爹么? “不过听闻江叔叔不在蜀城。”白望舒露出为难,转眸又关切问道:“那你可知道他去哪里了么?” “在……”江燕如随着他走近的步伐仰头,张嘴才吐出一个字,猝然就咬住了唇。 她忽然想起件至要紧的事。 第17章 不能 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爹离开的时叮嘱她,他要去办一件极重要的事,所以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只消知道来年她生辰之前,他一定会回来。 江燕如不是不信爹的话,只是对长时间的分离还是感到焦虑和不安。 因为这件事,她甚至对爹在临别前发了一顿脾气。 以往江怀魄偶尔也会出城办事,但从没有离开她这么久,更不会把所有师兄弟都带出江府,徒留她一人守在蜀城。 如若不是这样,宣云卫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把她带走。 江燕如怅然叹了声气,垂下脑袋,仿佛被暴雨打弯的小草,孤苦无依。 白望舒见忽然就变得垂头丧气的小姑娘,温声关怀,“江姑娘这是怎么了,你不想江叔叔来救你了么?” 江燕如鼻头一酸,轻轻摇了一下头。 “我想爹爹来救我……但我也不知道爹在哪里。” 她的话转得生硬,若是寻常人听了只怕会心中感到不快,觉得她有心隐瞒,不过白望舒并非这样的人。 他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再逼迫追问。 “江姑娘别伤心,我会派人去留意的。” 江燕如不说,他反而安慰起她,从袖袋里递出一块绢丝帕子,“江姑娘若是不想待在萧指挥使那里,我也会替你想办法。” 白望舒虽然年纪轻轻官拜锦衣卫同知,前途无量。 但说到底锦衣卫也还是隶属在萧恕手底下,要想同长官抢人,可没有说得那么容易。 这些江燕如自是不知,所以她大为感动。 年少时那几年的情谊能得到他如今如此鼎力相助,可见白望舒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哪像萧恕这只白眼狗,翻脸不认人! 如在心上 第17节 “望舒哥哥真好,说来惭愧,我第一眼都未认出你来,你却还一直都记得我。” 想起在奴隶场时,江燕如还只当他是一个长得好看的陌生公子,压根没认出他是谁。 “哦?”白望舒似乎也有些意外。 江燕如接过那熏着淡香的帕子把不争气的眼泪尽数拭去,然后十分不好意思地捏着帕子,低声解释道:“就是,望舒哥哥长得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是吗?”白望舒眸光一转,柔柔落在江燕如脸上,她脸上泪痕擦去,眼圈却还是红红的,仿佛胭脂晕在了眼眶上,看起来柔弱可怜。 江燕如为了让自己的话使人信服,还仰起头,睁大眼睛,认真仔细地打量白望舒。 她柔和的视线从他浓密修长的眉到含笑的眼睛,从笔挺的琼鼻到弯起的唇角。 然后她摇了摇头。 在蜀城的白望舒给人清隽疏朗的感觉,回到金陵城的白望舒却养出了一副贵气。 这也许就是世代显贵人家才能培养出来的气度,让江燕如一时都生出了陌生感。 他不再是那个在雨中撑伞抱书,拾阶而过的白衣少年,而是金陵城里出行乘香车,餐食奇珍、夜寝华塌的白家嫡公子,身份地位上更是与她有着云泥之别。 江燕如又想叹气,可郁气才提到一半,却见白望舒专心致志地盯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指,细心帮她把头发丝里缠住的落叶取下,在两根玉白修长的指头间一片普普通通的叶,都变得像是一片昂贵的翡翠叶。 他把那片翠绿的新叶随意丢在一旁,他轻轻叹了一声,温声道:“不过,江姑娘最好不要在外这般说了,多少会让我有些困扰。” 江燕如并不懂,一派天真地问:“这是为何呀?” “你兴许还不知,我和废太子是表亲,有人还说过我们有些相似。”白望舒眉眼一弯,用他清润的嗓音耐心解释:“现如今白家还因这事困扰,还望江姑娘在外不要提起此事才好。” 废太子虽已身死乱军之中,但是东宫的余波仍然震荡在金陵,新帝言不正名不顺,让很多老臣还心怀他想。 废太子究竟死没死,他们谁也不清楚。 只是萧恕在人群中振臂一呼,废太子自戕已亡,难辨真假。 一些不死心的势力还在暗地里集结,希望能找寻机会,推翻野帝、重振朝纲。 白望舒所在的白家深受其害,所以更加谨慎小心,不想再有半分牵连也是情有可原。 江燕如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望舒哥哥放心,我一定不会乱说的。” 她怎么能因为一言两语给白望舒带来不便。 再说了,女大有十八变呢,男大可能也会有变化呢,而且白望舒记得关于她的一切,又怎么会是另一人? “多谢江妹妹体谅。”白望舒朝她点头致谢。 江燕如忙道‘本该如此’。 隔着院墙和树林,远处响起了鼓声、铃音,就像沸腾的水,忽然掀起了一片喧哗。 那个方向正是今日白府设宴的地方。 这时一名小厮从月亮门疾步穿走来,对白望舒行了一礼。 “公子,老太君刚刚在寻您,让您得空的时候去见齐大人。” “我知道了。”白望舒对他点头,又转头对江燕如道:“宴会想必已经开始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好。”江燕如应声。 她自身难保,也帮不上冯敏儿,只能徒添乱。 萧恕让她来见冯敏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知道她的情况,故意来敲打她的。 江燕如心里很沉重。 她虽然和冯敏儿并没有什么旧情,但好歹是一个地方的旧识,她如今遭了这么大的罪,短短时日里就疯得不认人了。 让江燕如感到唇亡齿寒,自己的下场也未见得会比她好多少。 冯敏儿留在白府还能得白望舒照应,活到见到家人的那一天。 她的命还吊在那阴阳怪气的萧恕手掌心。 江燕如愁容满面地往前走,因为靠近院墙的缘故还能听到从院子里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金属锁链拖拽在地上的声响断断续续,是比较清脆的哗啦哗啦声,可见锁链并不沉重。 江燕如步伐一顿,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即便冯敏儿疯了,可是被锁链束起来也未免太过可怜,她想同白望舒提一句,抬头却只见着那个带她来此的丫鬟还留在原地候着她,白望舒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公子有贵客要招待,姑娘还有事?” 白府的丫鬟颇会察言观色,见她脸上的表情就能猜到她的心思,便为白望舒失礼没等她的这件事做出合理解释。 “……没事。” 今日是白府老太君的寿辰,白望舒作为家中嫡子,必然繁忙,江燕如不好再三浪费他的时间,只好暂且不提,跟着丫鬟回到宴席上。 萧恕不知去哪了,江燕如探头探脑地找了一个空桌坐下,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也不敢独自离去,唯有等萧恕想起她。 当然,若是把她彻底忘在脑后,那就是再好不过。 来白府给老太君道贺的客人很多,人来人往,也有许多生面孔,江燕如坐在席上并会因为眼生而扎眼,只有几个浪荡子见她长得面善同她搭了几句话。 不过江燕如都以家中大人管教甚严给回绝了。 毕竟是人是狗,一眼可看不清楚。 江燕如没有兴趣拿自己去试坑。 她一边看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一边摸了瓜子糕点塞进嘴里。 没有萧恕在身旁,听着小曲吃着糕,沉重的心情好了许多。 萧恕正盘手立在翠竹掩映的小径深处,往宴会上连看了几眼,皱起眉头。 “没意思。”他轻轻吐出三个字,百无聊赖地用竹叶搔了搔自己的下巴。 在他身旁还有站个身穿劲服的年轻男子,衣服上的是云形暗纹,这是隶属于宣云卫的另一部分,是隐于人后、专司刺探情报的暗卫。 “主上,有关冯敏儿的消息是否还要再查下去?” “没什么可查了,疯了就疯了,不是还有她么。” 萧恕视线穿过交叠的竹林,远眺宴席上的热闹,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唇线扯得很长,弧度却弯得很小,像一片竹叶只稍微翘起了首尾两端。 这个笑容出现在萧恕的脸上,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暗卫冬青顺着他的目光,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倒霉蛋。 江燕如一无所知,还与桌对面的锦衣小公子攀谈上了。 两人不知聊到了什么趣事,众目睽睽之下,更是搬了凳子坐在一块,嗑起了瓜子。 冬青瞥见萧恕冰凌凌的目光,脑壳突突直跳,忍不住提醒道:“主上,那位是忠国公家的小公爷……” 忠国公可是皇后的外祖,还差点收萧恕当义子呢! “那又如何?” 萧恕无所谓地回了一声,抬脚走出了竹林。 第18章 歹毒 她家蛮不讲理、苛刻歹毒的大人…… 萧恕走过来时,正好听见忠国公府的小公爷拍着桌子大喊: “你家大人怎么这么苛刻,牡丹楼里春莺姑娘那把嗓子你不去听听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想着说明儿就带你去听呢!” 江燕如咬着饼,闷闷不乐,“可不是,狗都比我自由。” 这话逗乐了谢乐康,他捧腹嘲笑了一会,又正色道:“不成的话,要不你翻墙?我让人在下面接着你?” 这翻墙这门技术,雅俗共赏、古今通用,男女老少皆适宜。 “你莫不是不会?”谢康乐折扇抵在桌上,正以一种‘不会吧!不会吧!这世道还有人不会翻墙’的怀疑眼神看着江燕如。 “我会!”江燕如大声证明自己的能耐,但是想到自己翻墙的后果又郁闷地一摇头,“但那更不行,我要是翻墙,腿都给人打折了。” “你家大人这么蛮不讲理!真是岂有此理!” “可不是……”江燕如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头顶罩下了一道影子。 “你谁呀,杵这里都挡光了!”谢乐康猛抬起头,怒目而视。 江燕如感觉脖颈发寒,冷飕飕的风好像长了眼睛一般往她领口灌,她赶忙把口里的饼三下五除二咽下,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冰冷的嗓音。 “她家蛮不讲理、苛刻歹毒的大人。” 江燕如缩起了脖子,嘶了一声。 其实谢乐康可没有说他歹毒,但是萧恕还挺能给自己概括的,加上歹毒二字也毫不违和。 “原来就是你啊!长这么黑,背着光我都看不清你的脸了。”谢乐康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抻长脖子想去看清来人的模样。 江燕如赶紧拽住谢乐康的衣袖,但却没能及时捂住他的嘴。 “这位大伯,看起来似乎挺年轻的,思想怎么像老古板……而且这身衣服看着眼熟。” 谢乐康看不清脸,转而去看官服。 “欸,江燕如,你拉我做什么?” 江燕如从齿缝里挤出气音:“别、惹、他!” 谢乐康给整迷糊了,搔了一下后脑勺,“咋了,你家大人连我也打啊?” 打还算手下留情了,江燕如怕这不懂人世险恶的小公子被萧恕给扭断脖子。 萧恕瞥了他一眼,没同他计较,走到江燕如的左手边坐下,这个方向不至于背光,谢乐康猛盯他一眼。 “萧、萧……萧!” 江燕如手快,抬手就塞了一块糕进谢乐康嘴里。 “唔……萧够!” 如在心上 第18节 “你说什么?”萧恕手端起茶盏,手指用力捏着薄瓷杯盏,感觉随时能让那杯子化为瓷粉。 “萧大哥!”谢乐康站直了身子,用力砸了砸胸口,刚刚那块糕正好堵在食管里,让他喘不过气,好不容易理顺了,他又扭头看着江燕如。 江燕如埋下头,缩头缩脑的样子像个胆小怕事的鹌鹑。 她一开始没想搬出萧恕的名字来,因为萧恕这人名声不好。 她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正儿八经愿意跟自己讲话解闷的可不想被萧恕吓跑了,所以才含糊称为‘我家大人‘。 她万万没有想到此刻谢乐康的小脑袋瓜里开始飞快地盘算她们二人的关系。 谢乐康紧皱眉心。 以两人这年龄看起来,肯定不会是父女。 而大人有两意,一为官场里的尊称,二为家中女眷的敬称。 谢乐康昨日才从城外别庄踏春归来,还不知道金陵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大事。 他犹豫片刻,对着江燕如迟疑道:“原来是大嫂啊……” 萧恕捏着杯子凉凉扫来一眼。 谢乐康打了一个哆嗦,止住了后半截话。 就好像自己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隐秘。 谢乐康常常因为自己知道的太多而苦恼,因为他没有那么多人可以分享这些隐秘,这可得把他憋死不可。 就像萧恕的秘密,他知道了可也不敢给别人说啊! 怕是他有命讲,别人没命听,还会因为知道的太多而吓哭。 别人会不会吓哭江燕如不知道,反正她自己是险些被吓哭,她脑袋嗡得一声像是被人抡了一榔头,连忙摇手,撇清关系:“不不,我是他妹妹。” 谢乐康一屁股坐下,满头雾水,“妹,什么妹妹。” 他扬起眼,偷摸摸打量另一侧淡定喝茶的青年,又压低了嗓音,“……我可没听说过他有妹妹啊。” 就是因为萧恕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他老爹还差点想把他收入家门,做他谢乐康的大哥。 好在萧恕自己不同意,这事才没能成。 “我前几日刚来,你不知道也正常。”江燕如把茶杯塞进他手里,“现在你知道了,可别乱喊人啊。” “真稀奇,他都没有反驳,你反驳这么快。”谢乐康喝了口茶,终于把堵在胸口的甜糕冲了下去。 说者无心,江燕如一下捕捉到了重点。 对啊,谢乐康胡说八道的时候,萧恕怎么没有站起来锤爆他的脑袋? 这不合理,完全不像他的作风。 难不成他是在变相默许? 就像韩皇后说,他莫不是对她其实有别样的心思。 这个念头刚涌上心头,江燕如先自己打了一个寒颤。 这就好比白眼狼和小白兔跨物种相爱一样离谱。 “哥哥……”江燕如扭过头,却猛然撞见萧恕正撑着腮帮,看她。 这更诡异了。 萧恕居然安安静静在看她,没有口出戏谑或是讥讽。 “想去听曲儿?”萧恕声线阴柔,被他刻意放轻的时候却也撩人,就好像情人呢喃的低语。 江燕如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仿佛空气中都散播着他身上那股旃檀香,诱人沦陷到危险深渊。 她不由发出一声疑惑,旁边谢乐康反应比她快,连忙使出一个胳膊肘助她回神。 “去呀!”谢乐康很想带江燕如出去长见识,毕竟那可是全金陵城最动听的嗓子,他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巴不得金陵城人人都来捧那位春莺姑娘的场,好知道他这个伯乐是多么懂得音律。 “想。”江燕如不忍驳了谢小公子的热情,顶着重压,老老实实对萧恕回答,却见萧恕嘴角往上一勾。 已经摸到一二规律的江燕如心里敲起了警钟。 八成这厮他又要出阴招了。 “很简单。”萧恕浅笑着,简单得结束了这场话题,“别想。” 合情合理,是萧恕会给出的回答。 江燕如也没想过萧恕会同意她随意出府。 只是他这卖足关子最后还给她把路截断的样子真的很招人恨。 倘若她有一招半式,肯定会找机会把他蒙头暴揍一顿。 但是她没有,只能把气都悄然咽回肚子里。 谢乐康讨不到趣,摸了摸鼻子,很快就灰溜溜告辞而去。 江燕如一边羡慕他还能全须全尾地溜走,一边偷偷伸手想再摸一块糕,手才伸到一半就听见萧恕又发话了。 “白望舒如何?” “挺好呀。”江燕如马上正经危坐,如临大敌。 萧恕是拥护新帝的,而新帝最放不下心的莫过于废太子的事,所以萧恕来白府,目的是什么昭然若揭。 江燕如答应过白望舒,当然要在萧恕面前闭上嘴巴。 “挺好。”萧恕玩味地重复她的用词,空杯子在他手指间滚来滚去,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粉身碎骨。 江燕如看那被玩弄于鼓掌的小杯子,都看出了胆战心惊的滋味。 她永远摸不到萧恕想听什么。 要是她知道的话,保证每天都说漂亮话,哄他开心。 萧恕没有吃桌子上到东西,倒是又要来一壶酒。 他再没有离开座位,安安静静地享用那壶闻着味就醇厚香浓的好酒。 江燕如怕他喝醉,还给他要来了一碟花生米,萧恕居然也没有拒绝。 就在江燕如差点都要以为萧恕今日来白府,真的就是乖乖来吃宴的时候,远处有人扯起嗓子,惊恐地大喊:“救命!死人了!——” 一群花容失色的丫鬟接二连三跑了过来,哆哆嗦嗦地抱成了一团。 江燕如嘴里正咬着的一块芙蓉糕突然就变得索然无味。 不知何时起,周围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他们齐刷刷看向了萧恕。 江燕如也慢腾腾转过脑袋去看他。 不是吧! 他来白府,杀人了? 第19章 脆弱 脆弱的让人想要伸手亲自折断 戏台上描红画绿的旦儿还在抑扬顿挫地唱词,台下的看客却早已经转了看台。 听到死人的一刻,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萧恕的身上。 仿佛天底下所有的恶事都只会出自他手。 不过也的确,毕竟听到死人的那一刻,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笑得像他那样,活像听到了一个极好、极妙的消息。 萧恕在笑,浓长的睫毛慵懒地垂下,眼尾却挑起让人不安的弧线,就像丹青圣手用最纤细的小红毛精心画出一片花瓣的弧度。 是那将开未开的模样,充满未知的变数。 江燕如看见他的笑,心都漏跳了一拍。 萧恕的笑从来不像寻常世家子温文尔雅,给人清风徐来的舒坦,而是有种让人怦然心动的异美,仿佛他的眉梢眼角都是生来蛊惑的。 若是他是一名绝代妖姬,那也顺理成章。 可这种美出现在一个男子身上,还是一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男子身上,便会成为诡异。 他漠视人性命之时,尤其让人畏惧。 江燕如坐在一边,如坐针毡。 萧恕但凡说句话,她也不至于这么害怕。 可他偏偏一言不发,像是还在等待什么。 断续传来的腔调在绵潮的春风里婉转,树叶簌簌抖下暖黄的光点,洒在人身上,仿佛是落下了星子。 萧恕手撑着腮支在石桌上,另一只手则在摩挲着他的扳指,扳指有一下没一下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江燕如从前没有见过他这个扳指,想必是他来到金陵后来才得的。 那扳指不是玉石也并非金器,白润如脂,淡光莹润,看不出材质,但听声音也知道其坚硬的质地。 江燕如的心随那扳指啪嗒啪嗒,上下跳了几个来回,她终于看见萧恕眼睫掀了起来。 他姿态未变,视线却落到了她的身后。 白家的几位长者来了。 江燕如扭头,一眼就看见站在几位中年人身后的白望舒。 他匆匆赶来,眉宇之间还有一抹没有化开的愁绪。 不过这抹愁绪在触及江燕如祈求的目光时就烟消云散了。 他的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全然了解她的困境,于是朝她轻轻一点头,并未因为她坐在萧恕身边而像其他人一般对她‘恨屋及屋‘。 江燕如见了他,心里就有了底,在这里至少白望舒还是靠谱的。 不过,她心里也没来由地觉得有些难受。 今天本是他们白家的好日子,却出了这人命关天的乱子,搁谁心里也不会好过。 如在心上 第19节 “萧指挥使!”一位中年人直奔萧恕而来,江燕如连忙让到一旁,以免阻了他的激愤言辞。 “我们白家若有过错,自有圣裁,你无缘无故来此大开杀戒,是否太过无礼!” 就是指责的话语从这位白家家主口中说来,也是文质彬彬,礼貌有加。 相比较下,萧恕当真无礼又放肆。 他也不起身,伸手就把腰上的刀啪嗒一声拍在桌上,眉稍一挑,噙着浅笑从容不迫地问: “你们有谁看见是我动的手?” 他虽然问了,却没有人敢站出来当面与他说,只有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谁不知道萧指挥使功夫好,一把断骨刀切人好比切白菜,在场之中,谁有他的刀法好。” “指挥使即便再怎么任性妄为,也不该选在这个时候啊,白老太君那大把年纪的,万一吓出病来……这寿辰变祭……” “呸呸,你可别胡说了,还嫌这里不够乱嘛!” “我们都在看戏,可没有人离开宴席,倒是萧指挥使之前好久都不曾见……” “就是说,若是有人看见了,说不定也一并会被杀了灭口。” 他们七嘴八舌,却是不约而同把萧恕当作凶手。 竟无一人持有不同的意见。 人言啧啧,犹如一大群苍蝇嗡嗡鸣叫。 “我刚打听过,听说白府护卫去看的时候人刚死,血都还是热的……这真是萧狗夺命,在哪里都得死……” “可不是嘛,都说萧恕追命比阎王还厉害……” 江燕如秀眉慢慢皱起。 刚死? 可萧恕一直在她身边喝酒,从台上那出《玉堂春》唱起,他便一直没挪过位,又怎么可能去侧院杀人? 但是萧恕为何不说呢? “萧指挥使今日不给老夫一个说法,此事不得善了。”白家家主得不到萧恕回应,玉面也显出一丝严肃。 “死得是哪个倒霉鬼呀,怎么这白家主看起来有些慌张了。” “小声些,好像是那西昌王。” “咄,那老色鬼……” “西昌王毕竟是陛下的兄弟,想必这下有得乱了。”也有人抚掌,幸灾乐祸道。 藏在人群里的声音源源不断,萧恕只坐着未动,唇角眉梢皆是笑,笑得江燕如身上一寸寸开始发寒发颤。 周围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声音。 却没有一人是站在他身边,没有一道声音是为他说话。 萧恕他在金陵究竟树敌多少? 他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皇帝不再庇护他,自己会死得很难看么…… 萧恕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让江燕如十分难受,就好像那无边无际的孤寂没有把萧恕吞噬,反而将她淹没。 他当真不在乎自己孤立无援么? 江燕如是不信的。 怎么会有人会愿意独自站在圈子外,尝那凄风冷雨的孤苦伶仃? ——她没有娘,我们别跟她玩! ——我娘说,没娘教的孩子和我们不一样。 ——异类!你和你家那个奴一样,都是异类! 她从来不该被当作异类,他也不该无人说话。 江燕如突然间感觉自己满腔热血都涌了上来,她像是捍卫儿时的自己一样,终于勇敢地踏出一大步,横在白家主和萧恕之间。 “不是我哥哥,他没有杀人!” 少女的嗓音清脆,语速很快,宛若玉珠落盘,一股脑都掉了出来。 是冲动也是着急,她的声音莽撞得冲了出来。 就好像一滴清水妄图冲淡整个墨缸。 话音落定,四周安静犹如寒冬冰封了万物。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间消失殆尽。 寂静如斯,江燕如都能听见自己奋力搏动的脉搏,在耳边一声撞着一声,像是无数的珠子争先恐后四溅而去。 所有的色彩在眼前变得光怪陆离,她好像一脚踏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领域,在里面挣扎着冒头。 白家主脸上露出诧异,周围的人脸上更是怪异。 “噗嗤——” 不知道谁笑出了一声。 “她莫不是在说笑?” “欸!江姑娘……”谢乐康也在人群里抚扇跺脚,可是隔着人群他也挤不过来,空有一张着急的脸。 江燕如虽然不后悔自己站出来,开了这个口,但是她还是轻视了站出来的后果。 奚落的笑音一道道落在她耳边,她眼圈顿时发酸,要拼命握紧拳头才能止住快要决堤的眼泪。 她不能在这个关头还懦弱无用地哭出来,爹说过,弱软是一把刀,只会伤己,不能伤人。 若是她此刻哭了,那些笑声只会更猖狂。 可是,明明她没有说错,为何要被人嘲笑。 江燕如已经好多年不曾受过这些多的委屈,再想到自己身边没有爹撑腰,没有师兄弟陪伴,只有一个随时随地可能想杀她的萧恕。 她就难受得想马上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好好哭出来,可四面八方犹如蛛网一样黏糊的视线迫使她一动不能动。 她只是在风中发抖,连耳边的珠花都跟着在轻颤,像是柔弱的花枝在面对狂风暴雨时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磅礴的雨打得枝零叶落。 即是如此软弱,何必破土而出? 萧恕慢慢抚平笑纹,他的视线正好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挡着,他眸光一凝,头一回认真地审视起来。 江燕如背脊僵直挺立,双臂紧张地夹在身侧,单薄的春衫被她耸起的两片蝴蝶骨撑起,就好像要破出蛹身的两片羽翼一样。 脆弱的让人想要伸手亲自折断。 然后…… 萧恕呼吸一顿,心里生出了些离奇的念头,怪诞地让人不住遐想,他不由自主地抿了一下干燥的唇。 “白家主和萧指挥使说话,哪有你这丫头置喙的地方!”有人见萧恕毫无反应,也不把江燕如看在眼里。 萧恕这人,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也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捡来了一个姑娘玩也似地认做妹妹。 八成是逗在手里耍一耍。 那名尖嘴的青年平日里也是个喜欢捧高踩低的角色,最喜欢就是当出头鸟,先起哄。 他见江燕如孤立寡与,一副好欺负的模样,就伸出手想把江燕如捉走。 “走走走,别当着白家主的路。” 江燕如没防着有人会这般动她,身子紧跟着往旁边一倾,眼见着她站不稳脚,要不然是摔倒在地,要不然就会扑到那青年身上。 间不容发之际一股大力在她腰一勒,她前倾的身子被桎梏回倒,跌回了一个灼热的怀里。 后仰的脑袋磕在一个凸起的金属扣上,她的眼泪当即就涌了出来。 模糊了视线,耳畔却清晰传来声音。 刺啦一声,是长刀出鞘。 噗—— “啊!——” 血液喷洒而出,几乎要触及江燕如的脚尖。 江燕如从模糊的视线里也能看见一片血雾弥漫,她脸色倏然变得煞白一片,身子不住往后挤,像是要把自己挤进萧恕的怀里,再也不出来才好。 刚刚还对她动手动脚的青年捂着脖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满口满身都是血,他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嗬嗬地吐出短促而无力的音节。 “萧恕!你竟敢!——” 萧恕突然拔刀杀人,让人措手不及。 既是惧怕又是气愤,复杂的感觉让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指责他好。 毕竟,这就是萧恕不是吗? 当街杀人又不是头一回,他草菅人命的时候多了去! “我萧恕杀了就是杀了,没杀就是没杀。”他一手扣住江燕如,左手自然把刀上的血一甩,血点在地上划出了一溜,由大至小,像是逐渐消匿的飞鸟。 萧恕嘴角噙着笑,淡眼扫视四周,“你们现在大可去对照一下尸体上的刀痕,侧院里的那一个,究竟是不是我杀的。” “你!” 谁能想,他竟然用这样的法子来为自己辩解?! 江燕如脑袋嗡得一下炸了。 他可真疯。 她心里止不住怦怦狂跳,却分不清是为了他拔刀杀人恶行。 还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她护在怀里。 如在心上 第20节 第20章 异色 不寻常的红 利刃划喉,血喷涌如泉,几乎转眼就把青年原本的灰蓝锦衣染了个通红。 鲜红的颜色犹如被碾碎的海棠,浓烈得仿佛像是快要烧起了的火,灼人眼,惊人心。 他用双手紧紧捂住伤口,却挡不住生命的流逝,无人能够救他,就在下一阵料峭春风吹到时,他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扑通一声。 闷墩的声音砸进血泊中,江燕如的心也随着猛颤了一下,一口气憋在胸腔中,怎么也纾解不出去。 刚刚这个人还能用力扯她的手臂,可是现在却像一具棉花填的人偶,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再也不会动了。 萧恕垂下眼,可这个视角他只能看见江燕如小半张脸颊,粉腻如脂玉,也毫无血色。 一簇睫毛怯生生地扇动,频率略显得急促,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松开手,自己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直到江燕如的身子被隐在了后面。 不过这个时候其实也没有多少人还在关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 在这里最危险、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这个轻轻松松抬手,就取了一人性命的疯狗。 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萧恕!你有言大可直接言明,何必要取人性命!”有名脸色铁青的男子一手捂住心口,一边怒不可遏地一挥袖子,斥道:“竖子无状,狗岂与人同朝!” 这位出口怒骂萧恕之人也在朝为官,他虽不能苟同新帝谋权篡位的行径,可平心而论,高允此人勤民听政,旰衣宵食,又礼贤下士,殷切求才,除却出生非长非嫡之外,实乃天生帝材。 许多老臣、旧臣愿意折节易主,实乃是不愿看这大周的天下从此分崩离析,百姓坐于涂炭。 他们愿意奉高允为主,却无法忍受高允纵容萧恕。 萧恕是帝王的刀,可也是一把游走在失控边缘的刀。 谁知道这把刀有没有居心叵测,有没有狼子野心? “是啊,即便西昌王不是你杀的,但是你杀刘侍郎的公子,也是好没道理!” “你好好说话就是,若真不是你杀的,我们这多人又冤枉不……” “呵。”萧恕轻飘飘笑嗤一声,他把刀用力插入花砖的缝隙,两手交握在刀柄之上,长身而立,有着立在万人前也不屈的狂傲。 犹在轻颤嗡鸣的刀刃把蜿蜒在其上的血都震成了红雾,亮可鉴人的刀面都蒙上了瘆人的血雾,那些血雾随着时间逐渐变浅,就好像那刀会嗜血一样。 周围的声音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他们似在这个时候遽然想起,就在不久前,萧恕已经发疯杀了一人了…… 萧恕又等了片刻,像是在确定再无人会聒噪多舌。 “刚刚太吵了,我懒得开口,现在安静了,不就好多了?” 他转动着那双潋滟的眸眼,往人群左右扫视,几人很快就缩头缩脑,藏于人后,不敢再吱声。 “既然你们要听,我便直说了。”他弯起唇,声线慵懒地不像是在自辩倒像是点评一场无聊的戏曲,“西昌王并非我杀,至于是谁,这就还要问白家主。” “萧指挥使休要血口喷人,西昌王与我们白家素无往来,更无结怨。”白家主面色阴沉,这口锅盖上头,他不敢不辩解清楚。 西昌王是新帝为数不多亲近的兄长,据闻当年新帝还是皇宫里最不起眼的五皇子时,在后宫常常遭人欺辱,多亏西昌王暗地照应才得以存活到如今,西昌王对新帝而言,既是兄长更是再造的恩人。 如今他死了,还死在白府生死存亡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期,白家主的温文尔雅都顾不得装上,艴然不悦地呵斥:“萧大人贵为指挥使,代掌圣卫、巡查缉捕,可凡事也要讲前因后果、证据确凿。如此信口雌黄问罪于人,如何当得起指挥使之职?!” 白家主虽然气愤,但是出言依然有条不紊,显出一副极好的气度。 周围的人不敢再出声附和,但都按耐不住点头相应。 白家钟鸣鼎食,积代衣缨,好歹也有着百年的底蕴,怎么也比萧恕这个半道冲出来的疯狗会讲道理。 “这话说得我就有点不高兴了。”萧恕扬起眉,眸眼微眯,他说到不高兴三个字时,旁边离他近的几人纷纷身躯一震,头皮发凉,就怕萧恕又要杀几个人高兴一下。 不过萧恕并没有再把刀从地下□□,他如此姿态已经算得上是十分友好讲道理的时候。 他的视线定在白家主脸上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地道:“本来我也没有兴趣来这里,只是你们白家有人盛情邀请,给我送了一封血书,若是我不来,倒是心虚于人。” 他从袖袋里抽出一物,扔于地上。 “此事既与皇亲有关,宣云卫定然会彻查到底。” 白家主命人把那血书捡起来,拿到手里打开一看,他瞠目欲裂,身子更是剧烈一抖,铁青的脸刹那变得煞白。 就是白宣都比他脸色多几分颜色。 周围有人探头想要之时,却见那白家主慌忙把白绸揉成了一团。 “这件事其中必然有误会,再下愿随指挥使面见圣上,自证清白。” “不急。” 萧恕拔起刀,将刀合进乌金鞘里,“我说了,宣云卫必会彻查清楚,届时我们再谈,面见圣上的事。” 除了萧恕与白家主,无人知道那白娟上写得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竟让一向眼高于顶的白家主态度陡然一变,变得诚惶诚恐、低声下气。 江燕如犹在恍惚出神,手肘就被萧恕紧拽住,带了出去。 此时,再无人敢站出来拦他,只能目送他在他人的地盘依然来去自如,犹如过无人之境。 萧恕他的底气不仅仅来自于皇帝,更多的是他身上有股让人不敢抵抗的气势。 他上无父母,下无亲族,从来是孑然一身。 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任何人拔刀,因为他的身后早已空无一物,并没有能让他投鼠忌器的存在。 萧恕大步跨出,走得很急,江燕如跟得辛苦。 她刚想开口央求,却瞥见萧恕脸上出现了一抹不寻常的红。 第21章 帮我 你要帮他……不如帮我 白府府门外植着两棵玉兰,雪白的花簇堆满枝头,犹如未化的积雪。 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冲淡了盘踞鼻腔里的腥味。 江燕如不由深呼吸了几次,麻痹的心脏才缓缓复苏,得以正常地跳动。 须臾后,两人一同穿过白府的大门,走下台阶,她再次转过眼,看向萧恕的侧脸。 萧恕没有露出浅笑,也没有表露愠色,像是被风激起千层浪的水面重归于平静,就再无波澜。 只是仔细看,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异色。 小麦色的肤色本是很容易藏色的,可是就连她都能轻易看清他皮肤下的赤红,汗珠不断从他鬓角滚落,划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颚线,最后洇入他衣襟里,不见踪迹。 那紧抿的唇更是红得艳丽,犹如饱满的果实,就要迸发出浆汁。 江燕如不知道为何光看这几眼,自己也跟着口干舌燥,仿佛周围的温度一下拔升,变成让人难以忍受的燥热。 萧恕刚刚杀人了,该不会是触发什么要不得的东西吧? 她的视线不加掩饰,萧恕很快就注意到她的窥探。 江燕如被萧恕禁锢住的那只胳膊紧得生疼,好像随时会被他用力折断。 她害怕被伤害,更害怕萧恕的沉默。 转睫间,江燕如就小心翼翼地关心道:“……哥哥,你很热么?” 萧恕还没张口回答,冷不丁就被旁边小巷子里冲出来的一人打断,那人没头没脑冲出来,差点把离得最近的江燕如撞倒。 若不是因为惊慌,想必也不会跑得如此着急,但是他却还是因为险些撞了人而停下脚步,不住地对江燕如拱手作揖。 “姑娘,对、对不起、对不起!” 江燕如被吓出来的那点气给他鞠没了,再定睛看清他的脸,不由感到呼吸一窒。 这是她见过生得最柔美似女的男子,若不是刚刚他开口那把沉润的嗓音,第一眼她肯定会错认他是一位生得很美的姑娘。 只是这位姑娘身量偏高,胸前平坦罢了。 那公子雌雄莫辨的脸上还生了一双谁见了都要恍惚的媚眼。 常言金陵最富盛名的花魁娘子斗南月一双媚眼如丝,勾魂摄魄,想来也不过如此。 “我没事,倒是公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江燕如惊叹他的盛颜绝色之外又为他发红的眼尾和满脸虚汗而感到吃惊。 陌生公子急促地喘了一口气,用手紧握住衣襟,不知道是想合拢还是想拨开,那玉白的手背,青筋鼓出,显出手的主人无比地用力。 “我、我没事。” 声线颤得几不成声,像是破陋的屋子透出几缕零碎的光。 说完这声,他又重重喘了一口气,像是忽然改变了主意而抬起了头,那双发红的眼睛都浮上了水光,潋滟地犹如被吹皱了的春水,荡漾着让人难以消受的绵情,他哀求地开口:“若姑娘不嫌……小人、小人……” 江燕如听到他近乎呻.吟的声音,不禁脸上一红,下意识转头看萧恕的意思。 萧恕面如冰霜,冷眼扫来,仿佛看见什么让他厌弃的垃圾。 “滚开。” 那公子浑身一凛,两眼含泪,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捂脸趔趄地走开。 “哥哥,那个人好像需要帮助。” 江燕如有些不忍,这样的美人求助,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容。 萧恕笑音响起:“你知道他需要什么帮助吗,你想帮他?” 江燕如懵懂地反问:“哥哥你知道?” “看前面。” 江燕如转头,那名公子并没有力气走得太远,很快就被一辆马车拦住了,不知道马车上那华服的公子垂首对他询问了什么,很快那名公子就被人扶上了车。 在摇晃的车帘彻底挡住之前,江燕如看见马车里两人的嘴贴着嘴,紧密又急迫地纠缠,好像慢上一刻就会被火烧上身。 江燕如看得面红耳赤,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 适才那公子他所想的帮助,难道就是要她用嘴贴着他的嘴,两人缠在一块儿,像两条缺水的鱼互相争夺对方口里那点空气般吗? 江燕如闭紧了自己的嘴,幸亏自己刚刚没有答应,要不然这得多难为情。 几个路人从他们身边而过,江燕如听得断断续续。 “刚刚没看错吧,那不是西昌王的男宠吗,怎么爬到北隆王的车上去了。” 如在心上 第21节 一人笑地促狭:“莫不是失宠了?” “就是失宠了也不必这么快把自己送上门,一日没人骑.他就受不了?再浪荡的妓子也没有他这般下贱。”有人鄙夷道。 “啧,老兄你是不知道,这还不是十五年前锦衣卫从外面弄来的口口,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三贞九烈的罪人,就是用在男子身上也会让他欲.火焚身,自甘堕落。” “还有这等奇药,如今还有吗?” 江燕如被萧恕拉着快步离去,只来得及听见那人最后的声音。 “没有了,当初内乱之际,被人一把火都烧了。” “可惜了……” 江燕如的注意力还留在那几个走过路人身上,因为没听全而生出疑惑,转头问:“哥哥,你听到他们说的是什么么?” 谁知她这一扭头,却见萧恕的眼尾漾出一抹异色。 江燕如心中一紧,终于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萧恕这个模样,和刚刚那个□□求欢的公子好似没有多大区别。 甚至,他的这幅模样更让人心如擂鼓、气血上涌。 江燕如不知道为何忽然变得紧张,如临大敌。 她浑身绷得像被拉开的弓,仿佛只要风吹草动,她就会离弦而去,逃之夭夭。 萧恕宛若不察,只是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视线徘徊在她轻咬住的唇瓣上,那丰盈水润的两片唇瓣像是沾了露水的花瓣,惹人喜爱。 若他咬上去,是不是就能纾解这场席卷而来的火。 他难以自控地升起了这样的念头,汗打湿了鬓角,显出一副颓唐却又格外绝艳的一面。 江燕如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然而萧恕出手更为迅速,拽着她快速拐进了紧挨着白府的一处暗巷。 甬道狭隘,玉兰树冠盖过了巷道的顶端,只有很稀薄的阳光能穿透那些层叠的枝桠照到巷子里。 幽香浮动,暗影拂掠。 江燕如往后一靠,后脊就触碰到了身后粗粝砂石抹平的墙面。 可见再富丽堂皇的地方,都会有鄙陋粗制的地方。 就像一个再坚不可摧的人,也有暂无人知的弱点。 萧恕抬手,以肘撑于墙上,他自上而下俯瞰下来,就好像是盘踞在天上的鹰在观察地上蒙头乱窜的猎物,认真地、仔细地盘算要从何处下口。 旃檀的异香像一张网,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江燕如就犹如被被五指山压住的猴子,再也不能动弹,只有手指紧张地扣在石墙上,仿佛期盼着哪里能扣出一条退路。 萧恕的嗓音如丝,绵柔似蜜,响在她的耳畔: “你要帮他……不如帮我。” 第22章 救他 难以下口 江燕如的脸颊被他吹拂出来的气息一触,就好像点起了一簇火苗。 把她粉光若腻的小脸都烧起了红霞。 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再从耳尖烧到了脖颈。 江燕如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沸水之中,浑身发烫,每一寸肌肤好像都不自然地热了起来。 萧恕的神志宛若并不清醒,他只是在不断地呢喃。 江燕如被他的话烫到了耳尖,心漏不禁跳了一拍, 帮,帮什么? ……像马车上两位公子一样,嘴贴着嘴吗? 江燕如悄悄转了视线,萧恕正朝她低下头,他额前散下一留碎发,遮去了他的半只眼,湿垂的睫毛慵懒颓废地垂下,让人更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只能留意萧恕脖颈上滚动的凸起,也能瞥见他微张的唇瓣。 江燕如越发肯定,现在的萧恕不太正常。 他的潮热、他的失神,他无意识的呢喃,还有他不住滚下,落在江燕如手上、身上的热汗。 满树玉兰花的香味都掩盖不住他身上的旃檀香,仿佛在织出一张网,想要困住谁。 江燕如的后脊拼命往墙上贴,但是依然感觉到自己胸前的空间在被挤压,越来越小。 “哥哥!” 江燕如终于忍不住伸手抵住他下压而来的身躯,不让他再往下,可两手抵住的地方烫得吓人,就好像染了风寒后引起的发热。 她又不禁提心吊胆问道:“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们回去看大夫好不好?” 萧恕确实有些像烧得不清醒,听见她的话,他有些迟缓地发问:“什么?” “要快点看大夫、吃药,病才能好。”江燕如大声重复一遍,然后拉了拉他的衣襟,有些求饶道:“哥哥我们先回去吧……” 萧恕张着嘴,缓缓呼出一口热气,他用力眯起眼,总算在模糊的视线里看清了江燕如的脸。 她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盈盈望着他,两片娇嫩的唇瓣不住地张合,似在说些什么,可他全然没有听进耳中。 他的世界变得只有从那不能言说之处蔓延上来的灼热,他只有一种想法,迫切地想要得到缓解。 像旱地苍野亟需露水,像漫长的冬夜期盼春阳。 但是他知道没有一场雨会降临在荒漠,没有一缕阳光能照亮深渊。 从后脊传来的麻意一寸寸夺走他的自控,他指尖不住的轻颤,很快就会带动整个躯壳…… 江燕如离得如此近,她马上就会发现,就像现在的她已经面露犹豫且不住打量他,甚至伸出柔软的手指,想要触摸他。 “滚。”萧恕压低的嗓音,犹如被触碰领地的兽,排斥着一切的外侵,他要保证自己的绝对优势,绝不能屈于人下。 江燕如缩起伸到一半的小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小脸,惊诧极了。 是她说错话了,还是萧恕他又哪根神经不对了? 江燕如没动,反倒是萧恕忽然来了劲,突然扯着她的手臂,就把她往巷子口甩。 这一下的力气可不轻,江燕如毫无抵抗地往一边倒,连忙扶住墙才免于自己摔进泥坑,她气不过,回头怒目而视,却看见萧恕已经一个后退,头靠在了墙上,再没有声音传来,只有他起伏的胸膛仿佛是在急剧地喘息。 他紧闭双眼,没有看她。 江燕如又看了一眼巷子口的距离,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放她走的意思? 她迟疑地往巷子口挪了一步,偷偷打量萧恕,萧恕没有反应,就连一个余光都没有朝她看来。 这就让她喜出望外,连忙往巷子外挪了好几步,刚转过身,准备圆润地滚走,身后一声闷墩的声响就生生牵住了她刚刚抬起的脚。 是什么重物在她的身后坠落在地,也没有什么了,只有萧恕。 他摔倒了么? 江燕如迟疑地往前踏了一步,身后依然没有动静,静得仿佛她身后已经空无一物,再没有别人。 他摔跤了,为什么不起来? 江燕如扭回头,巷子里有些昏暗,但是还能视物。 她看见萧恕靠着墙,坐到了地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像极了昏厥过去的人,一动不动。 他莫不是得了那几个路人口里说得怪病? 这处巷道并不是直通外街,那些肆意长在砖缝里的野草无不表明此处人迹罕至。 江燕如有点揪心。 若是萧恕他就这样枯坐在巷子里,会不会等他被发现的时候,人都凉了? 再说了,她就是能离开这处巷子,那她要如何出城。 她的金珠都被萧恕收刮走了,身无分文之下要想全须全尾离开金陵城,难于登天! 江燕如思索须臾,还是拖着脚步折返回来。 她不能再毫无计划地乱跑,需得先有周全的计划和足够的盘缠。 而且,萧恕的脾气阴晴不定,她担心她前脚刚走,后脚就被宣云卫抹杀。 与其那般忐忑不安,还不如先留在萧恕身边,静观其变。 她蹑手蹑脚走回来,萧恕依然没有动。 江燕如就在他两步外的距离捋起袖子,打算见机行事,万一萧恕晕厥了就试着先掐掐人中。 谁知道她走近刚弯腰,就差些就吓出声来。 萧恕虽然一动不动,可那双眼睛却是睁着,犹如一条冬眠刚苏醒的蛇,阴冷地盯着她。 江燕如心里发怵,声音却强装镇定:“哥哥你、你醒着?” 刚刚萧恕该不会是故意放她走,好考验她之前的话做不做数。 这简直是欲擒故纵! “我刚刚是想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可以帮忙。”江燕如努力忽视他并不友善的眼神,眨着眼,无辜地道:“可是半个人都没瞧见,所以我就回来了。” 萧恕没有动,却冷哼了一声。 就好像知道她满口谎言,一个字也信不得。 江燕如的心简直像是被猫爪挠了,挠心挠肺的焦灼。 他为什么又不说话了,要杀要剐也给个痛快不是? 江燕如感觉自己的笑容在萧恕锋利的眼神下就快要绷不住时,她鬼使神差想到他刚刚在自己耳边的低语。 他说——“救他,不如救我。” 江燕如慢慢把自己的视线从他的眼眸往下。 萧恕的唇比他那双眼平易近人多了,此刻的它看起来柔软香甜,半启半合的状态就像欲迎还拒的美人,拢着烟纱披帛拨弄着垂花,不用言语,却诱人无形。 如在心上 第22节 就嘴贴嘴,便算救他了吗? 江燕如心如擂鼓。 刚刚马车里那两位公子纠缠在一起的画面不断冲进她的脑海,那种急迫地、热烈地啃咬,撕咬,大概只有饿十天半月的她面对一只烤得喷香的小乳猪时才会那么有干劲。 而萧恕,只会让她不由皱起了秀眉。 这张脸虽然生得俊美绝伦,可他这个眼神…… 江燕如为难地咬住唇,心里不停敲着退堂鼓。 不是她不想救,实在是很难让她下口啊! 她伸出手,鼓足勇气捧起萧恕的脸,然后在心里念叨。 烤乳猪、烤乳猪、烤乳猪…… 救他不死、救他不死、救他不死…… 江燕如给自己催眠鼓劲,然后憋了一口气,对准他的嘴,俯下身去。 第23章 渴望 渴望那抗拒之事 春风飏轻云,午后的斜阳光芒渐收。 玉兰树的影子落下来,视野里都像被蒙上了一层黑雾。 萧恕身子被麻痹不能动弹,但是脸却还能做出反应,只是这一刻他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就连眼睫都忘记了眨。 那张渐渐逼近的脸犹带着莹光,像是他无数个夜晚,仰望天上的那一轮皎月。 江燕如费力地捧起他的脸,仿佛要完成什么壮举,她脸带英勇就义的孤勇,奋不顾身地朝他压下唇。 那翠眉稍颦,眼睫垂覆,不住地颤动,像是感受到危险,振翅欲飞的蝴蝶。 本该大有用处的樱唇却紧闭着,活像是贪生怕死的蚌壳,严丝合缝。粉光若腻的脸上也不知道从哪里蹭了一撇灰,在眼下拉出一撇,犹如被淡墨的狼毫轻轻带过一笔。 像他曾经刻下的奴印,肆意又张扬地盘踞在最显眼的地方。 江燕如的举动实在太出乎意料。 萧恕也没有料到会在此时此刻变成这样的局面,自己也是狼狈到了极点。 他身上的汗滚滚而下,渗湿了衣,浸透了发,每一寸肌肤仿佛都被汗湿了。 明明巷子里无风,却让他感到无比刺骨。 他的魂仿佛被这刀子一样的风劈成了两瓣,一边是渴望,一边是抗拒。 渴望那抗拒之事,抗拒那渴望之欲。 一滴汗从眉睫滚下,洇入眼中,刺激到他的眼睫挣扎地颤了几下。 他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在他出生时,家族也曾显赫一方,却在不过数年间毁于一旦。 家中长者东市问斩,幼者发配为奴。 可就是身子被笞杖得体无完肤、就算脸被药水刺下奴印,他都不曾屈服害怕。 他身体里流着的血脉注定让他永远会记得翱翔在万人之上的傲骨。 原以为身体的折辱已经是最极限的伤害,谁知道那些人为了逢迎那喜欢娈.童的王侯,奉上从西蜀抢来的秘药。 他方真得坠进了深渊。 可他永远不会成为权贵床榻上摇尾求怜的外宠,哪怕要催动气血逆行,燃尽性命,他也要变成一把刀,时刻悬于他们头顶,直到能够落下的那刻—— 气血疯狂地翻涌而上,他唔得轻哼一声,咽下涌入咽喉的血,身体刚恢复一点行动能力,他脑袋就往旁边一偏,同时伸手猝然掐住江燕如贴过来的脸颊。 修长的指腹用力地挟着她的两颊,虎口的位置挤压着她的唇瓣,把那张吃惊的脸毫不留情地推后去。 江燕如本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如此,不想忽然遭此变故,她蓦地睁开眼。 “你想做什么。”萧恕仰起脸,拖着还沙哑的嗓音在她面前低声慢言,他的眼尾还带有一抹余红,是让人心惊的余.韵。 让人见之,犹如含了盐巴,口舌俱干。 他眼神凶狠,嘴角还溢出了血,沾在他原本就赤红的唇,像是吃了人一样诡异。 江燕如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揪、揪割割。”江燕如不但惊疑他唇角的血,更惊叹他灵敏的身手,全然不像刚刚无法动弹、连根指头都抬不起的模样。 古有土龙,惯会装死,待到猎物靠近时才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 江燕如不由怀疑起来,再细想刚刚她发现萧恕不能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蹊跷之处。 萧恕他是不是专门挖个坑,诱她受死! 歹毒啊…… 江燕如回过神来,马上两眼泪汪汪,就差指天发誓道:“割割!窝港港真每抛!” 天地良心,可不是他让滚的么,就是跑了也全赖他自个! 就知道萧恕阴晴不定,自己说过的话转眼他就忘记了,反倒还要来怪她。 可亏得她没有跑,要是跑了,腿打断事小,命丢掉事大。 江燕如觉得活着好难。 特别在萧恕手底下想要好好活着,真得好难。 江燕如噼里啪啦掉着眼泪,没多久就眼眶鼻尖泛红,楚楚可怜。 萧恕慢慢调理过身体,等彻底恢复了掌控,他才松开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站了起来。 江燕如一脱离钳制,连忙用两只手揉自己的脸,活像一只兔子在擦脸一样,在被萧恕掐过的地方反复打圈搓揉。 疼啊,真的疼。 恐怕她这张脸不用再上什么胭脂水粉都红得足以直接登台唱戏了。 萧恕究竟知不知道,他这样用力掐姑娘的脸是不对的! “回府。” 萧恕当然一无所知,在他看来没有动手把江燕如掐死已经是他发大善了,他用手拍了几下衣袖、袍摆,那些沉积在巷子里的腐叶烂花和灰尘杂糅在一块,都让他感到不快。 当然,最让他感到不快的还属他身后跟着的尾巴。 江燕如让他险些失去了控制,这是以往从来没有的事。 他不该这般,也不能这样。 但究竟是什么东西把这把火导到了他身上? 萧恕暂时没能理出头绪,但是不妨碍他一直脸色很差。 这就导致江燕如很识时务地乖乖跟上。 她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好久才恍然发觉,他们似乎是走进了街市。 金陵城的琳琅街是最繁华的主街。 来来回回几次经过,江燕如都是乘着车,只能匆匆一瞥,饱个眼福。 今日置身其中,不由一扫刚刚的阴霾,心里轻快了许多。 对于姑娘家来说,逛街是最容易缓解心情的方式之一。 她放眼四周,琳琅满目的商品应接不暇,她不由暗暗惊叹,难怪金陵瞧不起蜀城,瞧不起边境十八城。 就这样的街市,蜀城十条加起来也不如这一条热闹。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多亏上次宫变发生地迅速,结束地飞快,才使得这座历史悠久的古都金陵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 就连在百姓的脸上都不见惶恐不安,只有繁忙与满足。 当初宫变的满城风雨,现如今寻不到半分影子。 就像是石头投进了水谭,涟漪过后,依然只余下一片宁静的镜面。 那枚激起涟漪、砸出水花的石头早已经沉到了水下,难寻踪迹。 皇位上坐着的是谁,百姓们并不关心,能平平稳稳过日子才是他们心里头最大的事。 对于江燕如来说,也是如此。 若不是她被萧恕从蜀城拖来金陵,她才不会关心现如今的皇帝怎样,大奸臣又怎样。 很多事,没有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也只不过是‘隔岸红尘忙似火,当轩青嶂冷如冰’。1 而真正经历过、参与过,甚至说是主导过这场宫变的萧恕究竟是怎么想的? 江燕如盯着他挺直的后背,不由纳闷,都说萧恕无父无母,没有亲族同胞。 据她仔细地观察,萧恕这人也不喜奢贪权。 就他住的那萧府,破旧得还不如蜀城的江府,佣人奴婢还不如她当初一个院子的人多。 实在很难想象,这就是在金陵城内能呼风唤雨的大奸臣所住的地方、所受的待遇。 一个不图富贵也不迷恋权势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在金陵城里拨弄风云。 江燕如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她抬手揉了揉迷糊的眼。 忽然发现一直走在前面的萧恕不见了。 第24章 攀比 蝇头小利就能骗走的小蠢货…… 萧恕不见人影,江燕如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不是开心。 而是,她居然把自己跟丢了! 琳琅街上熙熙攘攘,车马骈阗,最是热闹不过。 如在心上 第23节 热闹的后果就是人太多,所以她眨眼间,就失去了方向。 四面八方都是路,四面八方都是人。 她踮着脚都看不穿那些人头,更别提找到萧恕的去向。 萧恕丢了不打紧,但是她丢了可是要出事。 江燕如心急如焚,可眼下却也只能被身后源源不断的人流推着、盲目地往前。 她还在犹豫,究竟是要往前去找,还是应当留在原处等萧恕回过神想起她,因而步伐放缓,走得拖沓。 后面的人就嫌她挡了道,大声抱怨道:“你能不能走快点,没吃饭吗!” 江燕如连忙让到一旁,紧贴着一个小铺,因为情绪低迷而恹恹道:“对不住,你急你先。” 她本是好心好意地给人方便,谁知身后那位姑娘得了便宜反而不高兴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难不成挡了人的路还嫌我多事不成?” 江燕如没成想自己随便一句话就让后面的姑娘生了这么大的火。 她抬头看清来人的模样,见是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身穿一身霞彩翠纹裙,梳着百合髻,头上簪了几朵宝石花,耳朵上还坠着两枚拇指大的鸽子血珠,一身装扮就知道出自富贵。 就在江燕如快速打量的时候,那姑娘便盛气凌人地抬起下颚,斜眼看她。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带了几个仆从出来逛街,看那阵仗真不是现如今的江燕如能比的,江燕如知道金陵权贵多如狗的传闻,因而不敢惹事,越发的谨小慎微。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燕如刚张开口,那姑娘就嚷了起来,抢过话头:“什么不是,你就是看不起我是不是?穿着捻金月华裙了不起啊!” 若说江燕如先前还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里招人恨,这下才明了。 原来是自己这身衣服惹人怨了。 其实她今日只不过从萧恕那日派人送来的衣服里选了一件样式简单的,质地是瞧着不凡,可江燕如见识少也认不出,不想在路上被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她捻起裙摆,低头瞅道:“你说这个吗,这是我哥哥送来。” “有哥哥怎么了,我也有哥哥!”姑娘叉腰,火气更盛,还以为江燕如是在炫耀,不甘示弱道:“我哥哥还送过我一双珍珠鞋,缀满了粉珍珠。” 江燕如听着她像是要和自己斗法比较,疑惑地瞄了她一眼。 “我哥哥……给我杀了两只老鼠。” “老鼠算得了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我哥才厉害,他在猎场杀了一头狼给我。”姑娘洋洋得意,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 杀狼算什么,我哥哥刚刚还砍了一个人呢…… 江燕如心里这般想,口里却没敢说。 这要说出来,恐怕这心急又耿直的姑娘要提她去见官了。 不过这陌生的姑娘一句句倒是激起了她的斗性,江燕如不甘示弱道:“我哥哥为了我打了一个大官。” 韩国舅应该算是一个大官吧。 那姑娘一惊,追问道:“那他没被抓起来?” “没有。”不但没被抓起来,反而全身而退。 看他与皇帝关系不错,想必就是打了国舅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他是萧恕,王法估计都得给他让道。 “……哦,那他可还真的是厉害。”陌生姑娘终于有点服输的迹象,然后她道:“不过打人是不对的,若是我哥哥打人了,定会被我爹教训的。” 江燕如跟着点头,觉得这位蛮横的姑娘还是讲道理明是非的,都知道打人是不对的。 不像萧恕压根没觉得自己打个人有什么不对。 “我哥哥虽然不学无术,平日里只喜欢去听曲斗鸟,可是我知道他心地是好的,定然比你哥哥好。” 江燕如本想点头赞同,可心里却忽然想起在白府时萧恕立于人群之中,无人相护的画面,她出口的话就变了:“我哥哥……虽然行事不好,可是他有能耐啊。” “不但有能耐,而且他还足智多谋,深受上级宠信。”江燕如费劲地想了想萧恕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优点,好半天才硬巴巴地挤出一句话:“而且,他还给了我好多衣服,抢了只猫给我……” 说到这里,江燕如皱了一下秀眉,反应过来,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丰功伟绩,拿出来说都有些丢人。 “哇,你哥哥真好,还给你养猫。”谁知那姑娘一下羡慕起来,巴巴看着她。 “这样很好吗?”江燕如被她夸得都有些替萧恕不好意思。 “那可是猫耶,当然不错了!” 江燕如想起百岁可爱的模样,跟着也点了头,“想起来的确好像是还不错。” “妹妹若觉得我不错,那自然是不错的。” 一道熟悉的嗓音掐着点在江燕如背后响起。 萧恕居然这个时候来了。 江燕如哆嗦了一下,抿了下唇,马上扭转身露出一张惊喜的脸:“哥哥,你找到我了,阿如刚刚走丢了,不知道多担心!”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跟上来。”萧恕扯起唇角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另一个姑娘,点头就算是打招呼:“谢姑娘。” 那叫谢姑娘的马上露出一副愕然离谱又极恐莫名的复杂神色,她一手扯着江燕如,一手指着萧恕。 “你哥哥是他呀!” 那个上扬的尾调儿,把惊吓过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江燕如顶着萧恕和善的目光,不敢不点头。 那谢姑娘抚着胸口像是一口气没能提上来,旁边的婆子丫鬟马上围上来,‘小姐’、‘小姐‘关怀备至地叫唤起来。 不过那谢姑娘是个能人,不需要人安抚马上自个就活了过来,推开左右搀扶的手,拉着江燕如就往旁边跨了一大步。 “谢姑娘?”江燕如摸不着头脑,就这样被人拖走,也不见萧恕出一声阻止,心里更是惊讶。 谢姑娘回头瞅了一眼萧恕,拉着江燕如又避走了好几步,鬼鬼祟祟道:“你可知道他发起病来很可怕的,你不是他亲妹妹吧,莫不是被他掳来的?“ “我……” 谢姑娘是个心急的,不等江燕如话说出口,马上又接着道:“我可不是胡说的,我家曾有意要和他议亲,我爹就是得知来他有这病才又说要认义子。” “什么病呀?”江燕如愣了下。 “就是那——”谢姑娘拔高了声音,然后话却没冒出来,皱着眉含糊道:“就是有病啊,你没见过他发病的样子吗,我爹说了,他这个身子折腾多了可是会死人的。” 江燕如想了想,可不是刚刚在巷子里时,萧恕忽然不能动弹的那种病? 萧恕那会好像还吐血了,他先前让自己救他,为何到最后又不要她救了。 “谢姑娘,我这妹妹虽然有趣,可是总归是我妹妹,你占着不还,是什么道理?” 谢姑娘一听萧恕的话语,就猛然扭过身,跺脚道:“说什么,谁占你妹妹了,还你就是了,我还不要呢!我最讨厌妹妹了!” 江燕如眼见谢姑娘小脸都气成一团。 萧恕就是有三言两语让人生气跳脚的本事,江燕如也深有体会,颇为理解。 谢姑娘气呼呼瞪了萧恕片刻,扭头又瞪了江燕如一眼才带着人急冲冲离去。 江燕如突然被瞪了一眼,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自己挪着小步走回去,对萧恕讷讷:“……哥哥。” “刚刚听见你夸我了。”萧恕垂眼看她,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江燕如眨了眨眼,“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夸得很好。”萧恕弯起眼,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藏了一汪春水,还未散去的异色让他变得格外柔和。 江燕如头一回听见萧恕夸她,不由觉得新奇,刚想露出笑就听见萧恕又回了一句。 “不过,下次别夸了。” 江燕如咕哝了一句‘我就知道’。 她撇着嘴,把视线垂下,忽然一串糖葫芦在眼皮底下摇了摇。 江燕如自从被绑来金陵,就没有再吃过甜食,看见这糖葫芦不由咽了下口水,眼睛一下发亮了,攥着迫不及待的小手问道:“哥哥,这是给我的么?” “嗯。”萧恕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江燕如点点头,不由感动道:“哥哥你还记得,是专门买给我的么?” 萧恕把糖葫芦递给江燕如,看着她突然像是忘记所有烦恼,弯唇扬眉,笑得脸颊上都露出了个小梨涡。 萧恕盯着她的梨涡,心里不由冷嗤一声。 还是一个蝇头小利就能骗走的小蠢货。 一无所知的江燕如拿着糖葫芦转了一圈,然后乐滋滋地横起竿子咬上最顶端那颗包着冰糖的山楂球。 晶莹的糖碎在嘴里,甜腻的味道弥漫,随后是山楂的酸味,酸甜适宜,恰到好处,虽然和蜀地的糖葫芦还是有所差别,但是还是好吃得她让想迎风落泪。 萧恕盘手看她吃,关切地问道:“好吃吗?” “好吃!” 江燕如刚吃完一颗,准备转战下一颗,忽然人群里,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扯着一名女子疾步挤了过来。 他像一只被抢了玩具的小狗,撑着泪汪汪的大眼,指着萧恕哼唧哼唧地吹出个鼻涕泡又把手一转,指到江燕如手上的糖葫芦,放声哭道:“是他、就是她,抢了我的糖葫芦!” 江燕如:!!! 第25章 简单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还没江燕如腿高的孩子嗓门却是如此之大。 哄闹的街市都没人能盖过他哭嚎的声音。 江燕如手里还拿着糖葫芦,活像一个靶子,一下就吸引了各方关注。 “都这么大了,还抢人孩子的糖葫芦,真不知道家里大人怎么教的。” “看这脸蛋白里透红的,穿得也麻溜,不差这一口吃的吧。” 江燕如脸皮何等薄,一下就跟糖葫芦同色了。 小孩还在大声嚎哭,被小孩扯过来的女子略显尴尬地站在一旁,一时也没吭声。 江燕如看她头带着薄绢帏帽,神神秘秘,就好像大家豪门那些不愿抛头露面的贵人。 如在心上 第24节 她也不敢开口,就怕对方是什么她惹不起的大人物。 女子把那哭得惊天动地的小男孩偷偷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小男孩在她手底下扭成了麻花,一点也不肯听从摆布。 “不嘛!不嘛!他们抢我糖葫芦!” “安儿。” 女子叹息一声,颇为无奈,不知道拿这小泼猴怎么办。 虽然只有两个字,可江燕如还是听出了熟悉的嗓音,她不由讶然看了一眼萧恕。 萧恕站在她身旁,随意扫了左右两眼,说道:“今上宽厚,后宫娘娘省亲访友也是常事,有什么惊怪。” 江燕如得了萧恕这句话,不由对韩皇后牵着的小萝卜头的身份起了疑,“那、那这个莫不是皇子了?” 萧恕只轻轻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江燕如心里却麻了。 萧恕不但抢皇后的猫,还抢皇子的糖葫芦,还真是无‘恶’不做、无法无天。 “阿如,凤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旁边的茶楼坐着说吧。”韩皇后压低了声音,费劲拉住小男孩,一边对身后的人吩咐道:“让人腾出清净的地儿来。” 后面的婆子护卫立刻拥上来,护送着他们就近往旁边的眉楼。 等到茶楼雅间,韩皇后才摘下帏帽,交由身后的嬷嬷。 “凤岐你怎么还跟孩子抢东西,恒儿哭着跑来跟我说糖葫芦给人抢了,我还想是谁这般……孩子气。”韩皇后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他,拿金丝攒牡丹绫帕沾了一下唇边,转眸对江燕如道:“恒儿也是被惯坏了,脾气有些大,阿如你别放心上。” 江燕如怎能不放在心上,她被那小孩鼻涕眼泪的一顿哭诉,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吓得举着剩下的糖葫芦半天也不敢吃,冰糖都化到了手上。 皇后又命婆子打了盆清水给她净手。 “娘娘这个时候出宫探亲,可不常见。”萧恕挽起袖口,自顾自把手伸进了她的水盆里。 江燕如和端水的婆子都惊了,他却浑然没在意,手甚至还在江燕如的手背上擦过来、划过去几次。 他是认真在洗手,全然不计较这盆里还有另外一双手。 江燕如把手用力沉在斗彩莲花铜盆底,一动不敢动,就等这煞星快快把他的手洗完才好。 韩皇后拿起粉彩百花茶盏,抿了口茶,“陛下都不管我,你倒来管我,你抢了我小侄儿的糖葫芦,闹得我头都疼了。” 萧恕甩了甩手,拿起擦手的白巾,自己就走回桌子边。 “谁知道那是你侄子,不过想着我妹妹也喜欢吃这个。” 江燕如一听,怎么还就拿自己做起筏子了,连忙辩驳道:“那你也不能抢小孩……” 萧恕坐在椅子上,头也没抬就嗤道:“你不是还跟谢家姑娘说我给你抢的猫很好吗,怎么轮到糖葫芦就不行了。” 江燕如百口莫辩,张着嘴都发不出声。 天哪,这人长一张嘴,怎么就这么不会说话。 这不是摆明要把她也坑下水,一同戳皇后的心肝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猫虽是好的,可是抢、抢就不好了!”江燕如随便把手搓了几下,沾了下水就回到了桌边,对着韩皇后可怜巴巴道:“皇后姐姐……” 韩皇后无奈地瞪了萧恕一眼,放下杯盏,“明明猫是你抢的,怎么能怪阿如。” 江燕如用力点了点头,就是。 “阿如在金陵也无人作伴,百岁陪着也是好的,倒是凤岐你,平日里若是忙的话不妨把阿如送进宫给我作伴。”韩皇后又说道。 “这就不必了,我这妹妹脑子不够好,就怕谁人给她点吃的,她都敢吞下肚,万一吃坏了什么东西,平白惹得我与陛下有隙。” 江燕如刚支棱起脑袋想要反驳,但是触及萧恕淡扫过来的眼神,马上就偃旗息鼓,垂头摆弄起放在一旁的杯子。 说起来她吃糖葫芦的时候的确也没有想过萧恕可能会在里面下毒,只顾着高兴就吃了。 这不是信他要杀个人,肯定不会这么费劲,也不至于在糖葫芦上动手脚。 皇后虽没有达成目的,但是萧恕说得也有道理。 这金陵城多的是人想要看他们君臣不合,一是想动摇皇帝的位,二也是想分走萧恕的权。 道理皇后是很快就想明白了,只是听见这话从萧恕口里出来,她心里就有了多一层的想法,不由转眼看江燕如。 今日江燕如穿着一件捻金月华裙,那藕白色的料子还是出自于宫中,寻常市面上难寻得出一匹,十分稀罕,这料子裁作裙子,颜色虽素雅却有流光,犹如宝玉折射了月光,流光溢彩。 若人肤色不佳,反会被这料子夺了光彩,但穿在江燕如身上,却是相得益彰,衬得人更姣美无双。 江燕如无疑是个美人儿,要不然她那个混帐哥哥怎么会念念不忘,还频频进宫来,想从她这里找门路。 这要是让萧恕知道了,只怕韩家从此不得安宁。 韩皇后暗暗叹了口气,心里想着回去定要劝说父亲规束兄长,不要惹下祸事。 雅室的门被人在外面轻轻敲里了三声,外面传来一个沉稳地声音:“娘娘,宫里来人。” “是陛下寻我回去?”韩皇后向门口倾身,回了一声。 “不是,娘娘,是来寻萧大统领的,说是……西昌王的事……”外面的声音含含糊糊,不敢言明。 “西昌王?”韩皇后还不知道白府发生的事。 江燕如却蓦然反应过来,这肯定是皇帝知道自己弟弟死了,来找萧恕麻烦了! 萧恕刚拿起茶盏又只得放下,他对外吩咐了一声备马,站起身就对江燕如道:“天黑前吴岩会送你回萧府。” 安排完江燕如,萧恕对韩皇后随意拱了下手,就离去了。 萧恕一走,韩皇后都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转眸就笑吟吟看着江燕如。 直把江燕如都看起鸡皮疙瘩了,韩皇后才不卖关子,打趣道:“你听见他刚刚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江燕如不能领会韩皇后突如其来的高兴,微微歪头询问:“他不就是让我别玩太晚,早点回府。” 吴岩赫然已经成了他的移动眼线,成日里就知道盯着她,哪怕江燕如再三保证自己跑不了,也摆脱不了他的监视,人如其名,固执得像块石头。 “不是这句。”韩皇后摆摆手,兴致勃勃地道:“他说怕你在皇宫被人害了,因而与皇帝生出间隙,可见你在他心里颇为重要。” 江燕如想张口辩解,韩皇后伸出手指点住她额头。 “若不重要,何以影响他与陛下的关系?”韩皇后恨她榆木脑袋不开窍。 江燕如恍然大悟。 还是韩皇后的领悟高啊,让人茅塞顿开、醍醐灌顶。 江燕如差点就要信了真,但是随即一想。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26章 大胆 她今夜吃了狼心豹子胆!(女鹅准…… “可是……” 江燕如慢慢张开唇,“我觉得,他还是更想杀我。” 她想起在巷子的时候,萧恕掐她脸时流露出那凶狠的眼神。 蜀城长宁街上那只频频咬伤人、咬死鸡鸭的疯狗就差不多也是那个样的眼神。 那是致力于毁掉一切的决绝,因为它疯啊。 江燕如不由打了个冷颤,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皇后姐姐,萧、我哥哥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恶疾啊!” 谢姑娘含糊其辞的话弄得江燕如像心里揣了只兔子一样。 好比身处弥漫浓雾的幽林,虽知道里面有未知的危险,却如何也看不到危机的所在。 所以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人吓破胆。 韩皇后闻言颤了下眼睫,下意识就反驳,“哪有什么恶疾!” “可是我看见了!” 江燕如以为韩皇后不知情,就苦恼地耸起了肩,仿佛受了惊吓还没回过神来,“他那个时候的样子,绝不自然。” “什么!你看见了?”韩皇后反倒被她的话惊住。 江燕如不知道皇后反应为何如此大,只愣愣地点点头,“他昏倒了……不对,也没昏。” 江燕如记得那时候她靠近‘昏厥’的萧恕,却发现他是睁着眼睛,就像蛰伏在暗处的兽静候猎物自投罗网,江燕如的心几乎都被他吓得骤停。 韩皇后拉住她的手,对她左右查看。 “那你怎么没死?!” 韩皇后太过诧异,以至于心底话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脱口而出。 皇后的反应让江燕如就更害怕了。 她惊恐地道:“这么说,他还真打算弄死我!” 后知后觉让江燕如浑身哆嗦,刚端起的茶盏都开始在她手上摇摇欲坠,叮叮作响。 韩皇后压下她的手腕,让她把茶盏放下,神色凝重,“……那你瞧见了多少?” 江燕如迟疑地道:“应该是,全部?” 从感觉到萧恕不对劲,到他莫名摔倒,再到最后他忽然又能动了,而且还用力掐她的脸。 或许她该庆幸,萧恕第一个反应是捂她的嘴,而不是掐住她的脖子。 韩皇后低敛了眉眼,露出一副愁绪。 江燕如看见韩皇后凝重的表情,心里一咯噔。 “皇后姐姐,我哥哥他这个病严重吗?” 萧恕该不会留着她,是打算要她陪葬的吧? 大周旧俗虽有殉葬一说,但已被废行许久,或许唯有金陵城里的一些旧家族还残留了这一点恶习。 韩皇后重新抬起眼,心里也是犹豫,可犹豫了半响还是忍不住开口: “按理说,不该由我来说,但以凤岐那性子,怕是不会对你解释。” “对对,他肯定不会跟我说。”江燕如抓住机会,反握起韩皇后的手,可怜兮兮地哀求道:“皇后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如在心上 第25节 “……你云英未嫁,这些龌龊事也不好跟你说。”韩皇后摇摇头,心中虽有动摇却仍然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江燕如眼巴巴看着她,“为什么好多事大家都是说未嫁人的听了不好,那嫁人了就能听这些龌龊事了吗?” 她问得一本正经,倒让韩皇后一时语塞。 半响她才挤出一语,怪道:“你这是混淆视听。” 江燕如才不怕她责怪,因为她知道皇后心肠好,便又摇了摇她的手,软软地央求。 “皇后姐姐,你真的忍心看我时时要面对这未知的危险吗?” 江燕如这张脸委实生得好,细润如脂,粉光若腻。 她就好像天生得有人精心呵护才能盛放的西府海棠。 别说是男子了,就是女子也会见之心悦,心软,会心生怜爱。 韩皇后被她摇着手央求,没能坚定多久就败下阵来。 她松开紧蹙的眉心,瞅了她一眼,打定了主意后就把屋内伺候的宫婢、嬷嬷都屏退。 待屋里人退出了门,韩皇后又端起了茶盏,像是不知从哪里说起,思忖了片刻。 江燕如就乖乖巧巧地撑着下颚等着,也不催促。 这些事光是想起就让人仿佛胸口被勒住,难以喘息,韩皇后指尖搭在茶盏上,被热茶烫得发红都未有察觉,她慢慢开口: “他这个病……出自西蜀。” 西蜀? 江燕如听见这个地方,忽而一惊,但还没等她来得及细想,韩皇后已经继续往下说。 “西蜀历来神秘,巫蛊邪术皆出于此,而他那病世上更是复杂诡异。这些年凤岐一直用内力霸道遏制,只是这个法子犹是不能根治,太医曾给予诊断,轻则损身,重则要命。” 韩皇后幽幽叹息,“他以前性子也不是这般暴虐,我想他身上这个恶疾多少对他有些影响。” “曾经陛下也给他找过几人,不知道怎么惹了他不高兴,扭断了一人脖子,又重伤了几个,自此后就没有人再能勉强他。” 江燕如捂住自己脖子。 “这究竟是为什么呀?陛下给他找的人治不了他的病吗?” “这个谁又能知道呢?兴许是他不愿意。” 不愿意把那一面示人,更不愿意被人肆意摆布。 所以他情愿用自损的法子也不愿意求助于人。 韩皇后对此也苦恼,一方面萧恕是旧友,变成如今的样子她也不愿见,另一方面萧恕扶持新帝,她更不想高允为此失了左膀右臂。 “……所以,我哥哥会因为这个病死?” 韩皇后叹了口气,转眼看着她道:“会。” 江燕如不由皱起了眉心,柳眉微颦,像是两片被风吹皱的叶子,氤氲腾起的茶雾弥漫在几案,她手撑着腮,神思都陷入了这个难题之中。 既然能治,能缓和,为何他不肯。 江燕如不能理解。 倘若是她,为了活着,只要有一线希望,她也会紧抓不放。 大师兄曾夸赞萧恕是勇往直前、奋不顾身的刀,其势锐不可当。但是太不畏生死,从不会知难而退,就是一身犟骨,苦了一身皮肉。 常常师兄弟几人同时出去,只有他带着一身重伤回来,而每一次回来,对她的态度就越发冷淡,就好像那一身的伤是她的过错一般。 江燕如其实并不知道江爹收这些弟子是做什么的,但是他嘴里常常挂得一句话就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1 作为曾经的锦衣卫同知,江爹为国为君也鞠躬尽瘁,辞官归隐后依然没有荒废自己那身武艺,传与诸多弟子,也有培育之意。 只是他恐怕想不到,如今靠这一身本事闯到万人之下的会是他那个义子。 而这个义子还一点也未领他的情,反倒把江燕如这个义妹拘了起来。 “他若是死了,大周怕是又要乱了。” 萧恕于世人眼中是奸邪乱贼,但在新帝心中却是是扶持一路的能臣。 皇后感慨了一声,端起半温了的茶饮入口,馨香回甘的清茶也冲淡不了她的惆怅。 没有人救得了他,而他也并不求生。 江燕如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刚擦黑。 在回来的路上,不知道哪里涌出好几队人马,也不知在抓什么人犯,弄得大道都拥堵起来,。 江燕如乘坐的马车便被困在其中,这就耽搁了许久,回来便晚了。 她见萧恕的屋子里已经掌灯,橘黄色的暖光透过窗格的娟纱,柔和得像照透云雾的月辉。 依稀可以看见屋中有几道人影映在娟纱之上。 也不知道萧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因为北昌王的事受到牵连。 即便北昌王与他无关,那他也的确在白府杀了一人。 他这个人不在乎自己的小命,所以也漠视他人的性命。 江燕如听皇后讲了那些事,到现在还心绪不宁,她收回视线,快步准备躲回自己的屋子。 哐当一声。 从正屋传来了一声碎响,几个宣云卫从里面快步走出,其中一人挥手指挥道: “快去宫中接齐太医来!” 一人苦着脸道:“齐太医回回来也没有用,我倒觉得不如去逍遥馆……” “你觉得?你觉得主上岂会让那些人近身?还不快去!” 院子里兵荒马乱一阵,院门嘎吱合拢,留下一片让人惶恐不安的寂静。 江燕如手扶着房门,隐在屋檐的身子僵在原地。 萧恕他又发病了? 韩皇后不是说他这个病也并不频繁,如若不然他的命非要早早折损耗尽不可。 可这还没过半日,萧恕却再次病发。 江燕如徘徊不前,踟蹰不定,胡思乱想一通后,猫着腰小心翼翼靠近正屋,就在他的窗下屏息探头。 正巧里面传出了萧恕的声音。 他的嗓音低靡微哑,像是春天里最后一缕北风,颓然无力地拂过大地,虽然吹不动枝叶,却也能留下刺骨寒凉。 他宛若在与谁交代遗言。 “……若我死了,它只能给我陪葬。” 江燕如哪知道一上来就听到这样可怕的话,心里不由大骇。 虽然先前她有过猜测,但是实际听到真是如此,她心里还是不由愤然想到。 萧恕这狗,果然存着要她陪葬的歹毒心思! 他自己不好好活着,却还想拉她一起去死。 江燕如提起裙摆,带着一腔愤怒疾跑闯了进去。 “你不许死,我来救你!” 紫金阆云烛台上的烛火被她推门的气势带得一阵摇曳。 她的影子在身后就仿佛被风吹着打转的丝绦。 隔着几道撩起的碧纱垂幔,萧恕正倚坐在他的床上,俊昳的脸上满是让人惊魄的春色,眼底眉梢都带红,再上好的胭脂都染不出这般的霞色,一如他在白府门外巷子里的模样。 他殷红的唇微张,被她乍然闯入而打断的话隐入里咽喉,只吐出一声让人口干舌燥的轻喘。 站在萧恕旁边的人是一个眼生的青年,身穿着宣云卫的服饰,显然也是萧恕手下,此刻他惊讶地转眼看向江燕如。 “姑娘知道如何治病?” 萧恕斜眼睨她,压下自己的惊诧,低声嗤笑道:“她不……” 江燕如被萧恕这幅‘爱救不救,要死就死’、毫无生机的样子气得不轻,她气势汹汹走上前,就好像浑身上下都长满了胆子。 身为萧恕的近卫,成谦头一回感到被一个纤弱少女气势所迫,不由让出萧恕床边的空档,自发地站在了一边。 “你闭嘴。”江燕如挤开那陌生的青年,上前揪住萧恕的衣襟,“你休想死了拉我陪葬!” 江燕如心里想着,她小时候救过他一次,长大再救一次,她于他可不就有了两次救命之恩。 到时候挟恩求报,怎么也要逃出他这个狼窝。 萧恕蓦然被人拉住衣襟,有些奇有些惊,还有些怒意还未来得及从心底升起,他勉强自己定住渺茫迷蒙的视线,落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丫头身上。 江燕如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伏身,把那两片柔软微润的唇瓣贴了上来。 萧恕的思绪轰然一下炸开,后脊上飞快窜起一股麻意,仿佛有万千只蚂蚁在啃噬。 明明只有蜻蜓点水的一碰,仿佛就推翻了他心里巍峨高山,一切倾颓倒塌,好像遭遇了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江燕如壮起胆子在萧恕嘴上亲了一口,起身时脸上不由露出得意。 “你看,这不就好了?”江燕如擦了擦自己的嘴。 去亲萧恕的嘴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难,这让她大受鼓舞。 成谦瞠目结舌,犹遭雷劈僵在原地,脖子都不得转动,只能勉强转了转眼珠,看向萧恕。 萧恕身体未动,只是忽而低垂下长睫,慢慢伸出舌尖舔舐了下唇角,他声音很轻很慢,仿佛就是一缕细烟,从缝隙里挤出。 “你疯了?” 成谦看了萧恕的神情,再听见他这怕是要杀人的轻言慢语,寒毛卓立,但是更让他震惊的是江燕如今夜怕是吃了狼心豹子胆,她非但没有被萧恕阴测测的声音吓哭,反而胆大包天地又低头啄了一下他的唇。 她气鼓鼓地道:“这下总可以了吧!” 成谦倒抽口凉气,忙不迭从旁蹿了出去。 江燕如感觉身侧掠起一阵疾风,正惊讶扭头,忽然从腰上传来紧箍的疼痛。 她哎哟一声,倏然视线一个反转,她整个人趴伏在了床上。 如在心上 第26节 萧恕低寒又缱绻的嗓音贴在她的耳后,吹拂着她脖颈上的碎发撩动。 “呵,你以为,这样就行了吗?” 第27章 缠吻 你别动,我来!(三合一)…… 夕阳的余晖落在宫墙上, 一盏盏琉璃宫灯依次点亮,宛若遍撒在大地的星子,璀璨绚丽。 皇后一回到关雎宫就有太监前来禀告西昌王的事。 西昌王是皇帝的兄长,他的死让皇帝震怒异常, 当场就大发雷霆, 要严惩不贷。 寻找凶手的事是自然是宣云卫的, 但是给亲王准备后事还得宫里来办,才能显出皇家圣恩。 这事自然就落到了韩皇后头上。 “陛下与西昌王灸艾分痛、同气连枝, 如今他不幸亡故,本宫自然要帮陛下分忧解难。” 皇帝身边的传话太监福公公连忙躬身, 恭敬道:“皇后娘娘圣明, 陛下道此番要劳娘娘费心,特命奴才带上了东珠十槲、绫罗绸缎十匹、玉器珍玩一箱供娘娘把玩。” “多谢陛下厚爱。”皇后使了眼色给贴身女官翠珠,翠珠连忙拿上一袋子钱递给福公公买茶吃。 福公公马上心领神会地把钱袋收入袖子, 清了清嗓子就道: “今日陛下召见完萧大统领后就去了碎玉宫, 已经叫了人传膳了。” 皇后心里一阵恍惚,碎玉宫里现如今偏殿空置, 除了主宫怜妃之外再无旁人。 可就连这样的时候,他也要去怜妃那处吗? 那些个赏赐来的时机也蹊跷,很难不让她联想到即将临近的春祭。 按祖制, 这样的国之重典是不能带着嫔妃的, 但是偏偏怜妃的祖籍就在举行春祭的初城。 怜妃心心念念想跟着回去,自然要百般缠着皇帝想讨一道旨意。 翠珠看皇后面色不佳,不由对福公公开口问道:“可是按例今日陛下本该来关雎宫的,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福公公连连点头,低声道:“怜妃娘娘今日身子忽感有恙,宣了齐太医看诊, 陛下这才过去陪同,想来等忙完这阵就会来看娘娘。” 翠珠还要开口,皇后已感疲惫,挥了挥手,准备让福公公退下。 这时候却有一名太监门外求禀。 “皇后娘娘恕罪,宫外宣云卫有人来求齐太医出宫一诊,奴才的话传不进碎玉宫,还望娘娘能出面。” 韩皇后心里错跳了一拍。 宣云卫求齐太医,是萧恕那里出了什么事,还是江燕如出了什么事? “走,去碎玉宫!” 烛光摇曳,青烟袅袅。 屋中只剩下两人,寂静之中一道沉重的呼吸和一道细微的抽气声,交织在一块,忽重忽轻。 江燕如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掐着死死往下一摁,整个身体就不由陷了下去。 仿佛是落入了泥潭或是流沙之中,有一种让人无法安定的下坠感,心也跟着发慌。 她的头埋进充满旃檀香味的被褥之中,神魂皆撼,久久不能平静。 萧恕的气息自她耳后拂来,带着灼热的温度,烫着她的耳廓。 江燕如缩起脖子,有点自欺欺人一般,半晌没有吭声回复,埋头装死。 好像她身后的那些不过是一场梦魇,只要眼睛一闭,忍忍就过去。 萧恕一言说毕,紧抿起唇,防止自己的气喘会带着一种让人难堪的急迫。 他深知自己身上这‘病’发作起来会让他变得比往常更危险。 四肢百骸里汹涌澎湃的药性不但会侵占他的神智,甚至还会限制他的行动,让他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废物。 那些喜好男色.娈童的权贵当然会更愿意怜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所以他们千方百计寻来了这等秘药,肆意地糟.践迫害他们的身体,就好像卸掉狼的利爪尖牙,好让他们再无反抗之力,完全沦为任人摆布的玩物。 就好比那日在白府门口,西昌王的男宠。 曾经也是金陵城有名有姓的风流才子,如今屈服于药性,只能身不由己地流转在他人床帏之中。 再也难寻当年一丝风骨傲气。 萧恕一日之中接连两次发病,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让他都不由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是不是他用自损己身的法子也无法彻底压制这股邪药,他会逐渐沦落到和其他中药之人一样,只能不断地去找人求.欢,以求解脱。 热汗从他鬓角渗出,从脸颊滚下,再顺着紧绷的下颚线坠落。 江燕如身子一颤。 那滴汗直接掉在了她后脖颈处,像是从炭火盆里蹦出的一粒火星子,何等烫人。 萧恕察觉她的动作,也注意到了那滴顺着她白嫩脖颈往里滑动的汗珠。 他还注意到江燕如纤细的后颈上有一枚嫣红的小痣,像是打磨得只有芝麻小的珊瑚珠。 那珊瑚珠落在犹如初雪一样绵白细腻的肌肤上,又加水珠洇润,那红就仿佛是快挤出来的血珠子。 让人不由生出想要舔.舐干净的冲动。 思及此,萧恕鬼使神差地低下头,靠近了一些,鼻息喷薄在那雪地上,舌尖微微探出,就想勾起那嫣红一点。 他的呼吸急切犹如拉扯着的风箱,断断续续却还带着热息。 江燕如身子一颤,总算察觉到自己背后有迫在眉睫的危机。 萧恕灼热的气息都快把她一并点着了,再迟钝的鸟也不会让火把自己的尾巴烧着。 她飞快动了一下身子,想爬起来,从这个危险的怀抱挣脱。 只是她是伏趴在床榻上,若想起身,只能先拱起屁.股。 江燕如把上身往下一滑,后臀往上一抬。 然后她撞到了。 萧恕闷哼了一声,险些身体不支彻底压下来,额边的热汗都变成了冷汗,飞快地渗出,瞬间就打湿了他的鬓角。 他瞬间从这莫名旖旎的氛围里清醒过来,咬住下唇,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恶狠狠道: “江燕如!” 江燕如一愣,也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做错了事,但是萧恕这般语气凶她,就难免让她倍感委屈。 他凶什么凶,明明是自己比较惨! 见过石头砸鸡蛋,石头疼得吗? 真是贼喊抓贼,冤枉好人。 江燕如气恼地泄了力,重新趴倒在湘色叠丝薄衾上,可没过一息实在觉得气不过,一会又将两只皓腕支起身。 她扭转回头,眼圈泛红,“你凶我做什么,我不知道晋江这样也不让写呜呜呜呜呜……” 萧恕冷汗涔涔流,咬牙切齿,疼得一时无法与她争辩。 偏偏江燕如不肯罢休,见他没有反驳还以为自己占理,拿住这个话头就滔滔不绝。 一会说他藏东西暗中伤人可耻,一会说自己趴得腰酸不舒服要起来也是情有可原。 萧恕是又气又怒,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小嘴恨不得拿东西堵上。 江燕如爬不起来,干脆就在他怀里像条咸鱼一样转了一周,换了一个舒服仰躺的姿势。 活像一只河狸仰卧在水面一般自在,浑然不知自己这副模样落在萧恕眼中又是添柴加火。 把她不知道的那把暗火烧得更旺,更危险。 萧恕让她反过身去,正是不想看着她这张会让人心神不宁的脸。 偏偏她此刻自己转了回来,还大大方方呈现在他眼下,一点也没能发觉不妥。 萧恕喉结上下滑滚了几下,只得自己先挪开了视线。 今日被皇帝召去问话。 关于西昌王的事他还能解释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 本就与他不相干,外人也休想扣在他头上。 皇帝比谁都懂他,自然也是信任他。 只是后来皇帝又问起一刀殒命、惨死他手上的刘侍郎家公子。 “看他恶心,便杀了。” 这是他脱口而出的回答。 只是这个回答让皇帝不太满意,他揉着眉心道:“我知道肯定不是这个缘故。” 萧恕厌恶的人可不少,若他见一个厌一个,满朝文武都不够他杀。 而且这个刘公子身上分明还压着几件正在查证的案子,明明可以通过锦衣卫正当处置。 这次事出突然,皇帝一时找不出萧恕忽然提前杀人的理由,想了半天才又问道: “你是因为你那‘妹妹’被他动了手脚?” 皇帝虽然没能在亲眼目睹,可在场的人那么多,有心要拉萧恕下马的人更是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要来参他。 有人的说辞便是萧恕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才草菅人命,随意杀人,合该重重处置…… “并非。”萧恕一口否定。 “我与她可没有什么情谊在,从前没有,将来也没有。” 皇帝忽然笑了,“凤岐,话如斟茶,不可太满。” “你当真没有一点点待她不一样吗?” 萧恕没有回答。 如在心上 第27节 他只紧握着刀柄,仿佛在寻找出刀那一瞬的感觉。 是因为厌恶,还是愤怒? 是因为江燕如莽撞地冲出来,站在他面前,妄图给他洗刷’冤屈‘,让他心底略有触动? 还是他觉得自己还没用力折磨过的东西怎能被别人先下了手。 萧恕答不上来。 他不想费劲解析自己复杂的情绪,更不擅长理清对于江家父女二人别样的情感。 在他长达十五年飘零无助的生涯里只有苦楚、伤痛和无尽的折磨。 “可是啊,凤岐,你没有发现么?” 皇帝的声音一句句落下。 “你说你待她没有不同,可就是在你毫无知觉之下却已经在偏向于她。” “你尚不知情意,却已经在纵她、让她、护她。” “这不可怕么?” 纵她安枕无忧、让她得偿所愿、护她平安无事。 可怕。 他仿佛是被菟丝子缠上的树,不由自主地供给它养料和阳光,然而最终的结果只会被这颗看似柔弱的植物缠绕至死。 怜悯弱者并非就是善,也可能慢慢被同化、弱化,从而变得畏手畏脚,难以再前行开拓。 他对江燕如是太过心慈手软,太不够心狠手辣。 少时那些隐忍和退让,那些虚情假意地照顾和关注竟能影响至今,左右他的判定。 萧恕回过神,眼神蓦然一变。 江燕如刚打起了哈欠,冷不丁眸光就闯进萧恕转过来的黑眸里,吓得身子不由一哆嗦。 那双瞳仁深黑,如未化开的墨,原本就是冷冰冰的寒色,又被他发红的眼角染出几分诡异。 就好像一只素了十天半月的狼忽然找到了一餐足以饱腹的大餐。 身为‘盘中餐’的江燕如可不得在这样的眼神下瑟瑟发抖。 “哥哥……” 萧恕深深看着她,唇角慢慢勾起。 “你不是要救我么?”他语速放得很缓慢,像是怕泄露出他有些发颤的声线,以及声线里那似有似无的急迫。 江燕如的头已经顶在了床头,肩膀两侧都是他的手臂,这个位置躺得真是糟糕透了。 她终于意识到这点,然后开始惊慌。 因为无处可以逃,也无处可藏。 她就像一只被捞出水面的鱼,所有的弱点在他面前都是一览无遗。 她只能仰着脑袋,被动地凝视着他那双让人心颤的眼睛。 萧恕的眼睛充满蛊惑,任谁看见都会说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顾盼流转,宛若里面是阳春三月刚刚消融雪水的江河。 有人给这种形状神态的眼睛命为含情目。 因为被这种眼眸看着,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被人脉脉含情望着的错觉。 江燕如胸腔里像是塌了一块,空了一处,而她那颗心脏正在那空处上蹿下跳,让她身上发起了烧,连鼻尖都渗出了一点汗,酥.麻发痒。 若不是这个时候她不敢动,她非要伸手去摸一摸鼻尖。 “说话啊。” 萧恕不知道怎么来的好耐心,居然好言好语地对她劝说。 平日里这种时候,他不该早就拿出他的阴阳怪气、冷言冷语了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燕如头皮一阵阵发麻,可面对萧恕的问话,她是不敢不回答。 “自然是……想救哥哥的。”即便她现在有点想反悔,但也担心自己的脖子不够萧恕拧。 她看得很分明,这个时候她若胆敢对着萧恕摇一摇脑袋,说自己不敢救了。 那萧恕极有可能会让她脑袋直接摇掉。 屋内落针可闻,静悄悄的,空气里满是旃檀的醇厚圆润却带着辛辣凌烈的气息。 萧恕眸光隐晦地藏住一抹疯狂,他在这个时候忽然为自己,为江燕如隐约找到了更好的相处之道。 他沉下低哑的嗓音,宛若夺命的修罗慢慢吐出两个字。 “很好。” 江燕如感觉萧恕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头似乎又朝她压下来了一寸。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没剩下多少,这一压下来,就仿佛间不容发,已经少到可怜。 江燕如下意识伸出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犹如高烧发热的温度传导到她的手心,很快就逼出一些潮汗。 胸膛下那颗心脏急剧地跳动,有力地抨击,江燕如感到自己的心也被他的心跳带动,不由随之开始猛烈的跳动。 江燕如手足无措,还有点发懵,恰在这个时候,她想起萧恕适才说的一句话。 ——你以为,这样就行了吗? 他难道是不满意自己刚刚啄得那两下? 诚然比起马车里那两名公子贴嘴的动作,是要平淡许多,可要她对着萧恕的唇又啃又咬,她也担心自己的小命不是? 江燕如视线不由往下,落在萧恕微启的唇瓣上。 此刻那唇水色泛红,一副柔软可欺的样子。 她回想起自己刚压上去的触感,软得像是吻到了花瓣。 手随念动,她就把手抽了一只回来,指尖放肆地压向他的唇。 萧恕不想江燕如胆敢先对他动起手来,那根手指还差点就伸进了他的口里。 江燕如尝试了几下,觉得似乎用力也不至于会弄伤他看似脆弱的唇,她把手收到萧恕后颈,借力昂起自己的头,把自己的唇用力怼了上去,颇有一种舍身就义的凛然。 那一点点空隙没有了,她还很用力地往上拱,拼命贴着他的唇,就好像马车里那两名公子贴在一起时的‘急不可耐’。 唇瓣压着唇瓣,呼吸交揉着呼吸。 却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江燕如只是冲他眨了眨眼,面上有些委屈,仿佛很勉强地问他一句,这样行了吗? 先机被人捷足先登。 萧恕满腔的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急促地喘息,然后俯下身压低了头,连带着江燕如贴上来的脸一并摁了下去。 让她重新倒入被褥之中,也再无退路。 而他启开的唇重重含住了那嚅动着准备惊叫的嘴,那一点微弱的抗议声被他一一吞下,所有的气息都被迫与他同舞。 舌尖抵住了她的贝齿,不甚温柔地挤了进去,擅闯了禁.忌的领地。 江燕如眼睛瞪得很圆,可她视野里满是炸开的白光,根本不能视物。 此刻的她还不能弄懂这蔓延上来的陌生感觉,说是舒服却又害怕,说是害怕却又有些期待。 对于未知的东西,江燕如还保留着极强的好奇和探索之心。 所以她只是顺从地张开嘴,另一只手也不由地松懈下来,落在了自己身侧,并没有抵抗。 那柔软的舌尖仿佛是一柄开拓领土的战刀,所向披靡地席卷了她所有的领地,就连她自己那软舌也成了他的俘虏,只能听从他的差遣。 江燕如终于感受到能让萧恕满意的唇齿相交,绝不是四瓣唇紧紧相贴就可,他要的是含咬、嚼弄,是激.烈地交锋,仿佛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的唇被碾麻了,脸也红透了。 指尖都因身体不知名的感触而发抖,更别提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 他要得太多,逼得太紧。 江燕如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担此大任。 她恐怕救不了萧恕,因为她自己都快死了。 胸腔里都空气已告罄,她喘不上气,求生得本能让她开始挣扎,可萧恕压下来的身子太沉,她压根推不动。 她的那点力气对萧恕而言,无疑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江燕如气急败坏,干脆把舌尖伸出去造反。 舌尖被碰到的那下,萧恕愣了,唇舌都忘记了动,生生僵在了原处。 江燕如趁此良机,占领了上风。 她学着他搅动着软舌为非作歹,肆意舔.舐、吮咬,还有争夺空气。 就像濒死的鱼奋力在那些浸.液里汲取氧气一般,江燕如吻得很卖力。 若是她自己来看,也会忍不住赞一声,学得很像。 只是唯有一点,她没有力气把萧恕推倒。 即便如此,可现在占据下风的人却在唇齿之上技高一筹,反而把上面那人吻懵了。 她的手还不忘紧紧拉住萧恕的衣襟,倘若他想就此起身打住,那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萧恕惊怒异常,就在江燕如的舌尖不怕死地再次伸过来时,他咬了上去。 嘶—— 江燕如霎时疼得两眼眼泪汪汪,一截小舌飞快收了回去。 干嘛啦! 他不是也是这样做的吗,她又没学错啊! 如在心上 第28节 萧恕蓦然把身子拉远,俯看着她, 他的唇瓣被蹂.躏地留下一片水迹,那都是被江燕如毫无章法舔.咬出来的,面上的潮红已经蔓延到脖颈,被江燕如拉开的衣襟下,那片胸腔起伏不定,也不知道是饱含了多少蓄.势待发的怒气。 他好像真的是生气了,气得唇瓣都抿得发紧发白。 江燕如缩了缩脖子,眼睛里飞快地酝酿出泪花。 萧恕朝着她伸出手,江燕如吓得双眼一闭。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玩完了,萧恕却又没有了动静。 江燕如偷偷睁开右眼,瞄了一眼。 才一眼,下一刻,萧恕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脱离了控制,朝着她一头栽了下来。 他的唇从她脸颊滑过,头埋入她的脖颈,然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压着她。 这一下猛坠可让江燕如感受到了泰山压顶的感觉。 别说肺管里的空气,就是胃都快被压得反刍了。 江燕如被榨干空气的脑海里浑浑噩噩,半响才抽出一抹意识,这莫非是萧恕病情严重的表现。 她被压得眼冒金星,差点魂飞魄散。 “……哥哥?” 良久后江燕如才舔了下有些疼痒的唇,抽着气问:“……你、你还行吗?” 江燕如说这话的语气,充斥着怀疑和费解,很明显她心里想着的就是一个意思:糟,他不行了。 萧恕默了半息,寒透的嗓音才从她颈侧传了出来,“滚。” 江燕如也很想滚,但是她动不了。 萧恕差不多有八尺高,手臂都快有她小腿粗,他全然不使力的时候,江燕如被压制得死死的。 她再不能脱困,只怕会成为大周第一个被人活生生压死的姑娘。 想到那则消息传遍大江南北,江燕如就想哭。 这死得太憋屈了,也太可笑了。 江燕如先把自己的脑袋往旁边挪了挪,好歹不让萧恕汗淋淋的脸颊沾湿她的脸,然后她尝试用手推萧恕的胸腔,咬牙使力吭哧半晌,萧恕那叫一个岿然不动。 “哥哥你、你倒是使点力啊……” 江燕如恨其不争,从嗓子眼费力挤出一句话。 这话落到萧恕耳中,不知道为何就变成了一句软糯糯的抱怨,声音又轻又柔,还带上婉转可怜的哭腔,躺在他身.下,抱怨他没力。 萧恕几乎咬碎了牙,嗓子眼都快冒出火来。 “你等着。” 江燕如从这三个字里听出大大的不妙,萧恕在小巷子里一恢复行动干得第一件事是什么? 掐她啊! 保不准现在的他心情不妙,对她痛下杀手。 皇后娘娘说他喜欢她,可江燕如没从他一言一行里瞧出一分喜欢的样子。 这让她很怀疑,萧恕究竟对她是个什么用心? 只是现在这个状态实在不是一个可以供她静心思考的好时机。 眼下她还有一座大山要搬。 “不不不,你别动,还是我来!我来就好了!……”江燕如认为这种时候自己得勇敢地支棱起来,做出努力。 她灵机一动,想起爹曾说过人的上肢多半弱于腿脚,所以她干脆放弃用手,开始抽动自己两条腿挣扎。 正当她用力扭来扭去,活像是被撒了盐的蚯蚓。 不经意间,她又触到了什么东西,被抵住了腿。 江燕如很纳闷得停下所有的扭动,心想萧恕不是不能动了吗? 那这是什么? 萧恕后背前胸都给汗打湿了,身体被摩来摩去。 这种情况,就是两根木棍子这般擦也早该点着火了,何况是他。 更何况是身中异药的他。 江燕如分明什么也不懂,在江府男多女少,她身边也没有正经的女性长辈,实在是没有人教她该防备和男子太过亲昵接触。 更何况这般不知死活地撩.拨。 江燕如虽然没再动,可是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它。 她三番两次与它偶遇,说不好奇那是假的,只是她实在没法低头去看,只能又抬了抬腿。 萧恕预判到了她的动作,在她那该被剁掉的腿抵上来之前,他咬着一口血腥味倏然从床上翻了下去。 江燕如身上一轻,忍不住先深深大吸一口空气,然后才转眼看着落足在床边,徒留给她一个背影的萧恕。 “咳咳咳……哥哥你好了?” 话刚问出口,牙齿又碰到舌头上的伤口,她抽着气打了一个冷颤。 萧恕就站在床边,后背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他的后脊,宽肩窄腰全部显露在人前,都能看清他紧绷起的背部肌肉隆起,肩线也随着他起伏不定的喘息而微微耸落下。 颓然散落的发丝垂直他身后,披在他肩头,像一种描述不出的旖旎风光。 江燕如呆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语出惊人。 “哥哥,你身材真好耶。” 萧恕后背一僵,忽然提腿就走,带起的疾风把紫金阆云烛台的蜡烛几乎都要吹灭了。 跳动的火苗趴伏在紫金台上,虚弱得冒出几缕青烟。 骤然昏黄的内室里只余留下几条扬起的碧纱垂幔,萧恕的身影消失得很快。 江燕如不知道为何竟从其中,看出了点‘落荒而逃’的端倪。 她把手指轻轻按在自己肿.胀的唇瓣上,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阵。 恩,她是不是掌握了什么了不起的技能? 自从萧恕离开,两人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竟有好几天都没有再碰上。 江燕如只能去询问吴岩,得知萧恕的身体恢复如常就没有再过问。 萧恕正为西昌王的死到处抓人、找寻线索,弄得金陵又是一片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对于新帝高允,萧恕是尽心扶持,并不像一些奸臣只知道蝇营狗苟、追名逐利。 他被人称为奸臣,多半源自他那让人闻风丧胆的行事手段。 可金陵城无论如何风云变幻,萧府中的小院依然春意盎然、一派平和。 江燕如抱着猫,闲来无事就常跑去找张婶玩。 一来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二来张婶的儿子是位有说书天赋的跑腿小厮。 百岁的羊奶还是他去采办的,所以连百岁对他也分外友善,以往冲着萧恕只会哈气,转头到了张小哥手底下还会咕噜撒娇。 任谁瞧了不会感叹一声,连猫都嫌萧恕太狗。 “我还听说这次刺杀西昌王的是一名江湖人,用得一手的好刀,只怕与咱们统领不相上下,仵作检查伤口的刀痕,那是利落干净,可见是一刀毙命呐!” 江燕如捧着小橘子边剥边听张小哥说道起外边的新鲜事,适时发出一声惊叹:“哇哦!” 张哥来了劲,手里拿着苞谷棒充当了刀,一挥道:“仵作说,那凶手身高约莫七尺,用左手刀,刀长三十寸,但咱们统领身高八尺,断骨刀长三十有二,绝非同一柄刀。” “嗯嗯!”江燕如亦是点头附和。 萧恕不是杀西昌王的凶手,这个她自然清楚,只是他虽没有杀西昌王却也杀了那什么刘侍郎公子。 难道就没有人问罪他? 江燕如无人可问,只能藏在心底,她吃完手里的橘子,把橘子皮搭在架子上晾晒。 张婶来自洪州一带,那里有小菜就是用橘子皮、柚子皮晒干拌入新鲜剁椒酱做成的,听说极为开胃。 江燕如听了,心心念念想要尝一尝,所以卖力地在帮张婶产出橘子皮。 这些橘子是从宫里冰窖里拿来的,属于反季的水果,吃起来不够新鲜,江燕如吃了几个就罢手了,转头去寻百岁。 百岁虽然有一两个月大,走路还有些摇晃,但是眨眼的功夫居然能在眼皮底下消失,江燕如不由大为吃惊。 张小哥也从柴堆上跳了下来,帮忙找百岁的下落。 找了一圈也没见着百岁,张小哥一拍脑袋道:“我刚刚进来时没关拢院门,该不会跑出去了吧?” 萧府很大,还到处都是废墟。 百岁哪里都能钻,哪里都能去,可不好找。 好在门外看守的护卫听了二人的话,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 萧恕忙了几日,终于掌握了足够的线索去抓人,剩下的事不用他亲力亲为便提前回了府。 在回屋之前,他习惯性地一瞟西厢房,察觉里面没有动静,他转头问成谦。 成谦也刚从外边回来,不知道情况,只能出了院子打探,半炷香后才带回了江燕如的消息。 萧恕刚坐下不久,正端着茶慢慢饮了一口润嗓,听完之后慢条斯理地问:“她什么时候和张婶的儿子玩到一块去了?” 其实这个问题他本不用问别人,他自己心里早知道答案,江燕如光靠她那张脸,只要朝谁笑上一笑,自能骗得大把人愿意和她做朋友。 成谦悄悄瞅了萧恕一眼,看出他脸上没有显露异样,就开口回道:“可能是主上这几日不在家,江姑娘闲的无聊,就是寻个伴说几句话。” 说着成谦额角流下一滴冷汗,自己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怎么越说越像是在偷摸摸报告主人家爱妾和家奴在厮混一般。 成谦有这样的感觉,萧恕更是听出了蹊跷。 他掀起眼皮,浓黑的眉拢着些未散去的阴霾。 江燕如如今是越发如鱼得水了,真把萧府当自己家了? 萧恕一想到自己在外面忙得席不暇暖、昏天暗地的时候,江燕如在萧府里吃好睡好,他的脸色就顿时一沉。 如在心上 第29节 “她在哪?” 浑然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上的江燕如还在救猫咪。 百岁也是顽皮,居然把自己掉进一个枯井当中。 江燕如就趴在井边,往里面张望,一双幽幽的绿眼睛在井底一闪一闪。 喵喵叫声不断从井底传来,百岁不住地挠着井壁,可是长满苔藓的井壁并不好受力,它的四肢尚无力帮助它自己脱困。 江燕如伸出自己的胳膊,可离着井底还差了许多,根本捞不着百岁。 “江姑娘,我去周围找找有没有树枝什么的吧?”张小哥自告奋勇去找工具来搭救百岁。 江燕如就趴在井边对着里面的小猫一阵数落。 “百岁啊百岁,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小心腿给你打断了!”江燕如凶巴巴地对百岁威胁,不留心就用上了萧恕的语气。 百岁开始还在惨兮兮地喵喵叫,一听这话就开始呲牙哈气。 “欸,你还敢凶我!今晚罚你不许吃饭了!” 百岁也是个能屈能伸的,立马又开始呜呜咽咽讨饶,听得江燕如心即刻就软了下来,恨不得立刻把这只落难的小猫搭救上来,她再次往下努力伸了伸手,这次好像比上一次更接近了,可还是差上那么一点。 正好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还以为是张小哥回来了,她就欢喜道:“快快,张小哥要不然你拉着我的腰带,我看就差一点点了。” 脚步声是停在了她身侧,可是却不见有任何助力,江燕如疑惑得把脑袋转过来。 这一看,不由感到一阵心虚。 “……哥哥。” 萧恕站在一边,斜眼俯视她。 江燕如在地上又趴了一会,感觉不对劲,又从地上飞快爬起来,退开一步,拍干净身上的草屑才扬起头,关切地问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吃饭了吗?身子……好点么?” 说完,她眼神梭巡在萧恕身上。 萧恕刚从外边回来,身上还穿着官服,挺拔的身形被严丝合缝包裹住,一丝异状也看不出,再看他那张黑沉沉的脸,那就更是蛛丝马迹都找不出,活像是铜墙铁壁一般。 就在江燕如观察他的时候,萧恕同样在审视她。 却见江燕如虽然一张小脸蹭得花猫一样脏兮兮,可那双漂亮的杏眼依然黑得发亮,整个人站在眼前就是一副神采奕奕,精神气十足的样子。 江燕如虽然柔弱却不脆弱,无论在什么环境之下,她都会想尽办法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 所以她如今这样的状态也不足为奇。 “我不在的几日里,你瞧着都养胖了些。” 他嘴角轻勾,声音却不像他笑容那般和善,“看来是过得挺不错。” 江燕如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衣角,小声道:“没有啦,哥哥不在的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担心哥哥的身体。” 哼,假话。 萧恕笑意又加深了一点,也不急揭穿她,他就光盯着她笑。 眉眼一弯,眼锋如刃,眼尾却挑起似翘起的一片竹叶,薄唇勾着极小的弧度,若有似无的嘲弄噙在其中。 这可把江燕如笑得毛骨悚然起来。 她弄不清楚萧恕究竟想做什么,但他这般笑可不像心里在想什么好东西。 江燕如心里害怕,不敢再盯着他的眼睛,眼睫一垂,眸光就落在他轻勾起的唇上。 他恢复如常的唇色偏浅,唇角上还结有一处很小的伤痕,那还是她不小心用牙齿碰出的伤口。 那深红的痂宛若是一枚徽章,证明她曾经拥有那份太岁头上动土的勇气。 那日她不惧生死地贴上了,现如今还好当当活着。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有用是不是! 既然作为一个能救萧恕的有用之人,她怕什么? 江燕如鼓起勇气,把头一抬,冲着萧恕灿烂一笑,手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十分大方道:“我已经完全学会了,以后哥哥若是再有那样的情况,我能救哥哥!” 所以千万别再想着杀她了。 江燕如眨了眨眼。 萧恕嘴角一僵,眼眸微眯起,仿佛在打量一个全然不识得的小东西。 他的嗓音又低又冷,好像还不敢置信江燕如竟敢对着他口出狂言,他慢吞吞问:“你说什么?” 江燕如‘诶’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脆生生道:“那天你不是也贴了我这里吗?早说你喜欢用力贴的,虽然……我也不是很讨厌,只是觉得脑子嗡嗡的,嘴巴撞得发麻,还有些缺氧……唔唔!” 萧恕没让她的嘴继续叭叭叭地乱说话,他出手迅速,一把就掐住她的脸颊,让她轻脆像是百灵鸟的嗓音再不能轻易发出。 来得正不巧,听到江燕如这一段惊世骇俗话语的成谦和张小哥没有原地消失的本事,只能硬生生承受下萧恕阴恻恻转来的眸光。 他们是不是要被灭口了。 虽然但是,有点刺激是怎么回事? 第28章 礼物 被他的温柔蛊惑(二合一) 江燕如觉得自个又没有说错什么话。 这就显得萧恕这一出掩耳盗铃的举动未免更奇怪。 成谦和张小哥自觉自发地齐刷刷低下头, 虽然不能马上原地消失却好歹表明了一个‘我知道,我不说’的良好态度。 萧恕收回目光,放开捂住江燕如的手,思忖了一息, 又扯住她的小臂往外走。 江燕如慌慌张张迈开脚步跟上他, 还不忘扭头对着成谦和张小哥请求道:“救百岁!——” 她的猫儿还在井下呢! 这口荒井约莫是以前凿井时挖错了地, 并未打得很深就罢手了,周围碎石野草无人打理, 看着都比荒郊野岭还凌乱几分。 这宅子也不知道曾经遭了什么大难,除了萧恕那处偏远的院子以及伙房之外, 随处都差不多是这般残垣断壁、荒草野径的景象。 白日里看着尚好, 要是夜晚那才真叫人慎得慌。 江燕如在晚上是决计不敢出来到处晃荡的,总感觉从哪个缝隙塌檐下还会飘出孤魂野鬼来。 两人踩着满地狼藉,转过几个掩映在爬藤绿植后的月亮门, 终于走到伙房附近。 萧恕身高腿长, 一步可以抵得上江燕如好几步。 江燕如努力迈着小碎步疾步前行才勉强能跟上他,好不容易等他停住, 她就抚着胸口在一边气喘吁吁。 跟萧恕在一块真要命。 这还是早春时分,气温不高,江燕如都走出一身薄汗。 她把散落下来的碎发都捋到了耳后, 又拍了拍自己热烘烘的小脸, 到现在她还有些气息不稳。 反观萧恕,气定神闲,脸上连个汗星子都不见。 江燕如很惆怅。 对比起萧恕而言,她的身子骨实在差太多了。 爹会收他作义子,尽心尽力地传授他武功,大概还是希望有人能继承他的衣钵。 而自己身为爹的亲生女儿, 弱成这个样子,是太丢人了。 江燕如耷拉着脑袋,立在斑驳的墙下。 她湿润的鬓角,泛红的小脸,还眨着双氤氲水汽的眼睛,在古朴老旧的石墙前是如此精致,宛若是丹青圣手精心描摹出的画面。 萧恕刚转过眼,视线里冷不丁收入她这副模样,不免勾起了一些回忆。 记性太好也会是一种负累,那些想忘却忘不掉的画面总是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一直提醒着他。 那些激.烈的亲咬、那些耳鬓厮磨的亲昵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在江燕如面前失控,在江燕如面前败走。 这让他格外难以忍受。 萧恕蹙起眉,压低嗓音,再一次妄图从源头慢慢淡化掉这个错误。 “那些话,不要再让我从你这张嘴里听见一句。” 可江燕如完全不能领会他的心情,还仰起莹润如玉的小脸楞楞追问道:“为什么呀?” 为什么呀? 她明明都学得很好。 他有病,她能治。 他们可以各取所的,不是很好的事吗? 江燕如好不容易觉得自己有了能耐,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大事,现在再要被人否定,她非要刨根问底不可。 “嘴巴用来吃饭不好吗?” 萧恕慢悠悠对她说道,还十分和善地弯起嘴角,“非要说一些让人不高兴的话,惹哥哥生气才好,嗯?” 他用一个上扬的尾音结束了这句话。 江燕如面对萧恕间接性的抽筋,更多时候是莫名其妙。 他怎么又要生气了? “……哥哥,你是因为我那天哪里做得不好,所以在生气吗?”江燕如眉心微颦,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发问:“我若是做得不对,你教我就是了,这样我以后就能救你了。” 说到这,她莞尔一笑,脸颊上还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梨涡,就好像上阳光照出来的一块光斑一样引人注目。 她把这件事看作是一件很简单很容易的小事。 简单到这件事只要他肯教,她就一定能学好、做好一样。 萧恕看着她的笑靥,有些恍惚,心头再次涌起来了一些不好的念头。 在药控制之下和清醒时,这个念头却都对他都有这么强烈的吸引力。 如在心上 第30节 仿佛是着了魔一样盘踞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还往心里扎。 江燕如对此一无所察,反而对他再次求证,问道:“哥哥,是不是?” 萧恕没有回答,忽而伸出手,大手贴再上她的脸侧,指腹下微润发烫的肌肤腻滑如脂,他甚至能感受到她那激烈跳动的脉搏。 江燕如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眼睫往上翘起,眼睛不由瞪大瞪圆。 阳光能照亮她的眼底,漆黑的瞳仁都变得剔透,宛若两颗黑水晶石,让人一眼就能看透。 无论是她逃跑亦或者现在的靠近,在萧恕的眼里都只是因为一个原因。 江燕如怕死,怕死在他手上。 或逃或讨好他,都不过是她为了活而使的手段。 看着一个蹦不出手心的小东西这样卖力得活着,萧恕心里都不由生出些不一样的情绪。 她这么弱小,弱得他甚至不用费心费力就能轻易弄死她,扔到外面去更是没有半分自保能力,随便来只狗都能把她追上三条街。 就这样一个弱得不起眼的她,偏偏像一粒种子一样顽强,只要给一点点阳光、一点点雨水,就在他眼前开始发芽,抽枝,隐隐想要攀着他往更高的地方伸展。 她究竟可以变成什么样,又愿意为此做出多大的让步? 萧恕都开始有些好奇。 想到这里,心里那些阴暗的念头似乎找到了着力点,开始疯狂地滋长。 他眸光变了又变,暗了又暗,就好像湍急的暗流,会把落入其中的东西卷入水底。 江燕如有点想缩起自己的脑袋,避开他的大手。 萧恕笑呵了一声,低下头,缓缓问她:“就这样想救我,是吗?” 阳光都被萧恕俯下的身子挡住,投下来的阴影犹如是扬起的一张大网罩在了江燕如的身上,一时间就连轻拂过皮肤的风都变得有些寒凉刺骨。 江燕如轻轻抱住双臂仰起脸,目光落在萧恕的那双微眯的眼睛上,没有光线照亮的瞳仁黑得像是化不开的陈墨,浓郁的黑色仿佛能包罗万象的夜空,也能藏起许许多多难以让人窥探到的情绪。 他让人看不透神情,却偏偏故意用上一副柔和动听的嗓音。 就好像一扇掩映在古老宫殿里的一扇禁.忌的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隙,从里面洒出一线诱人的光芒,勾着你不由慢慢靠近,想要去窥探那扇门后究竟会有怎样的光景。 江燕如便被萧恕不经意流露出的一抹温柔蛊惑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萧恕这里得了一个让她受宠若惊的字。 “乖。” 江燕如眸光盈盈,露出几分惊讶。 萧恕的温柔就犹如昙花一现,不过须臾他就原形毕露,手一提起,两指掐住她的脸颊。 “妹妹是不是想听春莺唱的曲?” 华灯初上,牡丹楼里亮如白昼。 琉璃八宝灯挂于梁下,柔和的光线透过茜红色簇花珠纱帘,将室内映得一片暖红。 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里袅袅升起的细烟,闻起来像是清醒的花果香,甜中却带着几分暧.昧,勾得人飘飘欲仙。 一间间朝着中庭敞开的雅间里早已经坐得七七八八。 牡丹楼里夜夜如此,若是没能门路只怕连坐的位置都拿不到。 要是想要拿别人预定好的雅间那还更得花上比市面价格贵上几倍的数呢! “萧狗他今日来吗?” “来是肯定要来的,而且你也知道他听曲从没有听过三盏酒的功夫就会被拉走,所以我们是有机会……” 两名中年男子坐在最角落的雅间里,窃窃私语。 四个身着粉衣的侍女托着嵌螺钿檀木玫瑰托鱼贯而入,带来了果品、小吃和美酒,领头的侍女还温柔款款朝他们屈膝行了礼。 “国舅大人、刘大人,二位今夜可选了姑娘相陪?” 牡丹楼只是一间酒楼,是以纨绔子弟多会从其他地方召姑娘相陪,所有这位牡丹楼里的侍女才有此一问。 韩国舅眯着眼,视线不住往侍女白皙的脖颈和丰盈的胸脯上徘徊,他摩挲着指头上的金戒,笑着道:“小蝶姑娘若是有空不妨坐下陪大人喝几杯?” “大人说笑了,小蝶蒲柳之姿怎堪与大人同坐。” 韩国舅还想要说,旁边的刘大人就伸手按住了他,“今夜小蝶姑娘想必也忙碌,再说了,美人何愁没有,待会不是就有一个吗?” 刘大人的话一下点醒了韩国舅,他抚着肚子重新仰靠椅枕里,满面红光地笑道:“是了,是了,险些忘记咱们的正事了,你下去吧!我们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 小蝶连忙带着三个侍女告退离去。 退走到楼梯的时候,小蝶身后的侍女才敢开口问道:“小蝶姐姐,今天韩国舅怎么这么好说话呀?” 她们都知道韩国舅是个老色鬼,以前遇到小蝶总是会动手动脚调戏一番才会放走。 “大人的事,你们少操心过问。”小蝶虽然板着脸训斥了几个小丫头,可心里也有疑惑,再联想刚刚听到的话,总感觉有些不对。 “今天楼里来了什么特别的姑娘吗?” “今夜来了很多呀!”小丫头掰着手指给她数:“逍遥馆的斗南月、红岁阁的画眉、飞花院的仙仙……” 小蝶一一摇头,这些金陵城里富有盛名的花魁娘子在这些权贵眼中早已不新鲜了,绝不会露出那样一副心猿意马的神色。 “哦对了!”有个圆脸的小丫头忽然开口,“小蝶姐姐还不知道,今天萧指挥使带他妹妹来了,大家都说他那个妹妹生得比金陵城第一美人都不逊色呢,就连陈公子都备着礼物在等她……呀!你们瞧,他们就在下面。” 随着小丫头一声呼,几人都探头往回廊下看。 牡丹楼的中央是一处三层挑高的空地。 平日里摆放着桌椅,可供客人把酒言欢,若有了活动就会清出场地安置舞台。 今日春莺姑娘要来唱曲,舞台已经安置好了,一应乐师也已经落座,玎玎玲玲的调弦声宛若流水击石,轻音随意,却已有一丝盛会即起的前调。 虽然牡丹楼对外声称是不营风月的酒楼,只卖嘴能吃的,眼能看的、耳朵能听的。 可这楼里的氛围却比得上真正的青楼楚馆还让人心荡神摇。 可看、可听,却摸不着。 就像是雾里看花、隔水捞月一样让人心发痒、浮想联翩。 江燕如还是头一回涉足这样的场所。 大周对女子的出行玩乐不如前朝那般严苛,可江魄怀还是觉得这样的地方污糟,不利于姑娘家修身养性。 所以江燕如在蜀城时也没有机会见识,只有从别人口里听过寥寥几句,构成她对这些地方所有的认知。 直到自己亲身光顾,她才发觉原本的那些认知是多么浅薄。 世人将酒.色场所视为销魂窟。 所谓销魂,首先得先把人的魂勾出来。 牡丹楼内精致奢靡,袅袅而起的薰香萦绕不散,华服公子与盛装佳人穿梭其中,就好比天上的神仙款款而行。 琉璃灯映出绚烂的色彩,比之雨后的飞虹也不差那些颜色。 雕龙画柱,奇珍异宝,就连一桌一椅都极尽奢美,让人叹为观止。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让人很容易产生就是一掷千金也不为过的心里。 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萧恕领着她径自往人群里走,所有人在触及他脸时,就自发地给他让出路。 盘踞一方的土匪也没有他这般霸道。 有人让,却也有人迎。 一位容长脸、掉梢眉的蓝衣公子挤开众人朝他们挥了一下袖子,好像期盼已久,激动万分。 “欸!萧大人!——” 萧恕站定了脚步,江燕如也只能随之停下,她藏在萧恕身后,只探出半个头张望。 金陵城里的公子她大多不认识,所以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居然敢拦住萧恕的是何许人。 蓝衣公子嘿嘿笑着作了个揖,起身就轻轻一拍自己的脸,自责道:“大人恕罪,瞧我这个记性,上一回说要送大人的东西,我一时忙碌就给忙忘了,这巧得知今日大人要来听曲,就不请自来,在这里候着了。” 蓝衣公子说着,拿出一个两个巴掌长的金镶珐琅匣盒。 整金做的盒子。 江燕如一下就瞪大了眼睛,这可比她那些小金珠值钱多了。 金陵城里的纨绔随随便便送一件东西就是这样昂贵的? 江燕如实属不能理解,并且大为震惊。 但萧恕看那金盒同看地上一捧土没有半分区别。 显然,他也不记得有这一回事,口里懒洋洋拒道:“费心了,不需要。” 蓝衣公子手指敲了敲盒子,还不死心,挤了挤眼暗示道:“萧大人这里面可是好东西。” 大概是蓝衣公子卖力推销的缘故,江燕如就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那盒子不大也不知道能装什么好东西,不过这是送给萧恕的,她虽然好奇,却也不能代替萧恕收下。 虽然江燕如的确很馋那盒子上的金子。 天知道,她现在多么缺回蜀城的路钱,而萧恕注定一个子也不会给她。 “这可是在下珍藏许久,市面上都寻不着的孤本,那画工可是栩栩如生,您看这个……” 蓝衣公子还在滔滔不绝得卖弄,恰在这个时候与江燕如的目光对上了。 江燕如只从萧恕身后露出了半张脸,可那张脸白皙无暇,靡颜腻理,秀眉微颦如翠羽,盈盈双瞳如剪水。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美人,满楼的华光仿佛都不及她一人的颜色。 他只听说过萧恕妹妹生得美,可从不知道是长得如此合他的心,为此他打好的腹稿也就忘得一干二净,只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 江燕如被他盯得紧张,手指往前攥紧萧恕后腰上的衣服,也跟着咕咚一声,咽了一下。 萧恕看见蓝衣公子被勾了魂的模样,脸色微沉,他侧眼回看,江燕如察觉了他的动作,迎着他的视线就仰起自己的小脸。 眼睛还朝着他眨了眨,一副她很无辜的样子。 虽然装作无辜,可一点也不无辜。 如在心上 第31节 萧恕知道在这样的地方,拦不住四面八方的眼睛,他们有些是好奇、有些是好色。 江燕如顶着那张脸会被他们垂涎,也不足为奇。 他并不是那独一个会受她影响的人,这样的认知本该让人松口气。 可眼前蓝衣公子这张呆若木鸡的脸却让他蓦然涌起了心火。 萧恕眸眼微沉。 这种自己东西被人光明正大觊觎的感觉,着实让人心情不快。 萧恕从蓝衣公子摊平的手心把金盒子拿了起来,声音冷淡地道:“收了,你可以走了。” 无论是那蓝衣公子还是江燕如都还没反应过来,那金盒子就忽然易了主。 诚然,江燕如是眼馋这个金盒子,但是萧恕就这样轻而易举收下给她,还是让她很诧异。 金盒子撞进怀里,她只能下意识抱住,再抬眼时,那蓝衣公子一步三回头地溜了。 侍女把他们引上了楼,萧恕定的雅间正在三楼。 江燕如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往上爬,一边还时不时回过头看楼下。 他们在楼下的这段插曲很快就被热闹重新盖了过去,并没有人多在意,只有些公子的眼神还不住抬起往她身上流连。 江燕如感觉有些不舒服,匆匆收回目光,正视前方。 萧恕走在前面,从江燕如的视角看去,正好见他肩宽腰窄,身形欣长,高束的马尾轻扫在他的背心,两条坠以红珠的玄带从发丝里荡出,带出交错的红色的光影。 江燕如把金盒子翻来覆去,能听见里面有清脆的撞击声,像是撞到什么易碎的瓷器,她不敢再折腾了就好好捧着。 “哥哥你这样不算受贿吗?陛下不管你么?” 萧恕走在前面,闻言嗤笑一声,“这点金子能贿赂我,他配么?” 江燕如瞪着他的后背,不由小声嘀咕。 “也没见你多有钱,住得地方那么破,还看不上这点金子嘛……” 她声音压得很小,还以为萧恕听不见,却在抬头的时候看见萧恕回头盯她。 江燕如吓得一个激灵,正要举起盒子挡脸。 恰好有人叫住了萧恕。 “萧指挥使好巧啊,莫不是来还上一次欠的酒?” 萧恕只要一露面,就少不了被人抢着请走,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又掌管了半个金陵城。 金陵城里一半人怕他,就有一半人要奉承他。 萧恕回头俯瞰中庭的舞台,那儿人影憧憧、彩衣翩跹,一切就当准备就绪。 他不爱听这婉转柔嗓唱的小曲,平素也没有正正经经坐下听过,今日来也确实另有事,更何况—— 他眸光落在江燕如的脸上。 如若他一直在,有些人就不会出现,有些事就不会发生,那可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我让成谦陪着你,你自个去听去吧。” 江燕如环顾左右,“成谦大哥也来啦,我怎么没瞧见?” 哗啦一声—— 从中庭的檐柱上迅速飞过一道人影,江燕如这才发现成谦原来一直暗暗跟着他们,而且还早已经偷摸摸混了进来。 都说牡丹楼一票难求,他就这么轻而易举混进来,只怕要气煞掌柜了。 江燕如从他身边走过,刚越过他两节台阶,忽而就扶着栏杆转头说道:“那哥哥你会很快回来吗?……我没有别的意思……” 实话说,这里的氛围实在与她格格不入,若不是谢小公爷曾经提了那么一嘴,她压根也没想过要来这里,更何况再绝妙的嗓音也比不上自己的安全重要。 牡丹楼对于年轻又落单的姑娘来说,显而易见不不会是个让人安心的地。 江燕如字斟句酌,“……就是想知道万一我想回家了,能不能早点回去呀。” 回家? 萧恕的心口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巨石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里是家吗? 江燕如怎么敢称之为家。 可她的眸眼真挚纯净,别无他意。 她什么也不知道,更不可能是故意来奚落他的。 谁不知道他早没有了家。 “哥哥?”江燕如被他的眼神搞得心里发毛,忐忑不安。 就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说错了,可思来想去也并无不妥,只能暗暗揣测这位莫不是又间歇性的开始发神经。 须臾萧恕才收好纷乱的思绪,他伸手拂去衣袖上不知何处沾上的一些香粉,瞟了她一眼,声音平淡地给了四个字:“不会太久。” 江燕如随着侍女走进了雅间,牡丹楼的雅间是特意设计过的,环绕一圈的背廊式隔间,朝着中庭是敞开的,以便更好地欣赏中庭的表演。 位于三层的雅间是牡丹楼最奢靡华丽的地方,屋子中央坐落着精致的绿釉牡丹香炉,两边临着中庭安置着软纨蚕冰簟塌,金丝檀木小圆桌上有着一碟樱珠、一碟野莓、一套素面淡彩琉璃茶盏,据闻这里一应器物都出自官窑,用料上等、做工精致,不逊于宫廷所用。 几声琴音被拨响,四周的人声都静了一半。 江燕如刚跪坐入席,底下就有洋洋盈耳的声音传来。 那把嗓子果真是妙极,就连江燕人都不由红了脸,动了心。 春莺姑娘擅唱情谊绵绵的曲儿,她的嗓音酥软绵柔,仿佛含着蜜嚼着糖。 一转音,一揉嗓,就像是春风吹暖了万物,萌动起了春.心。 江燕如才听了须臾,便觉得糟糕透顶了。 她怎么隐隐感到唇舌发麻,就好像被萧恕用蛮劲吮.吻过一般。 这也太奇怪了。 江燕如抬起一指压住唇瓣,一股香甜的涩味就沾上了她的唇,侵.入她的口腔。 她转眸看向雅间里的绿釉牡丹香炉,袅袅细烟笔挺升起,徐徐向四周蔓延,像是仙女的羽衣,曼妙腾舞。 “成谦?” 江燕如轻轻朝屋梁处唤了一声,却没有听见任何回应。 她并不知道就在不久前,成谦被另一件事给引走了。 江燕如在屋中呆不住,终于忍不住起身拉开雅间的房门。 门外是她料想不到的人。 第29章 不该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成谦因为任务常蹲梁上, 所以总能听到一些隐秘。 就比如这次,他竟然听见了韩国舅和刘侍郎密谋歹事。 刘侍郎家小公子手捏数条命案,锦衣卫已经在暗中收录证据,可惜被萧恕一刀抹了脖子, 就变成了先斩后奏的错事。 新帝虽然有点不高兴, 可是萧恕是什么人? 那是为新帝鞍前马后的肱骨之臣。 他犯不着为了这样一个小人物和萧恕生分, 不过是训斥了几句又要给他收烂摊子,更关心的还是亲兄弟西昌王的死。 新帝把这件事轻轻揭过, 刘侍郎心怀不满就联系上了韩国舅。 韩国舅虽无官职,可因为亲妹妹贵为皇后, 在金陵城也是举足轻重的一号人物。 听他们的窃窃私语, 像是要把江燕如绑架了去。 韩国舅就一个好色之徒,胸无大志、头脑简单,虽然也会抢几个民女, 却也不至于会有这样的脑子, 费这样的周章。 而刘侍郎在朝廷浸.淫多年,深知权色的用处, 他把韩国舅一起叫上,一有送美的奉承之意,二来为自己找来一个好垫背。 成谦第一时间得知这事, 自然要先去禀告萧恕。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 江燕如就离开了雅间。 牡丹楼里构造复杂,犹如迷宫。 瞧着是不远的距离,可那梯段上下交错,让人摸不着头脑。 江燕如提着裙子往下行,却发现离着她想到达之处越发的远。 可是她刚刚肯定没有认错人,那个出现在门外的是她小师兄, 比萧恕还晚三年被江怀魄收入门下,名叫江旭。 只是江燕如不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一见她还有些惊慌地逃了。 他不是跟着她爹一同去了西蜀吗? 还是说是爹也来了金陵! 江旭轻功很好,不受牡丹楼里错综复杂的结构限制,轻身一飞,就离江燕如越来越远。 江燕如提着裙子追得心急火燎,心中更是委屈万分。 没多久她就眼睛发酸,视线模糊起来。 小师兄见了她反而不与她相认,一个劲跑,这算什么。 难道他不是来救自己的么? 江燕如泪眼婆娑,看不清路,跑起来费劲,停下来靠着一边的绣鼓架喘息休整。 这一停下,她就察觉到自己身上明显不对劲。 又热又燥,好像仲夏时分喝了一海碗烈酒,再裹上大袄子怀里还揣着三个手炉。 内烧外热,里煎外熬。 “姑娘?姑娘你怎么出来了?”刚刚领着她去雅间的侍女发现了她,放下手里的托盘就要扶她起来。 如在心上 第32节 “好、好渴。”江燕如张了张口,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她拉着侍女泫然欲泪,不知道是因为追不上小师兄还是因为现在身体的难耐。 侍女慌慌张张去端旁边的茶水给她,江燕如也顾不得考虑,一口就饮尽了。 “姑娘我扶你去别处吧,你这般模样实在是不妥……” 江燕如脑子浑浑噩噩,失了戒备,伸手就让侍女扶。 侍女用脚把托盘连杯子踢进了角落里,俯身把江燕如搀了起来。 只是她没把江燕如往三楼雅间,而是一步步往下面带。 江燕如身上躁热难耐、行动缓慢,好在那侍女手劲颇大,凭一己之力也把江燕如连扶带拽,带了下楼。 牡丹的最底层通往后院,寻常客人根本没法接近。 今日不知道怎的,守门的护院一应不见,只有一扇虚掩的木门。 江燕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感到耳边的喧哗声渐行渐小,几不可闻。 她勉力撑开眼,扫了一眼四周,半个人影也没见着。 “这、这里是哪?” “姑娘莫怕,这里是专门备给贵人酒醉小憩之用,最是安静不过。” 牡丹楼里每日要招待数百人,逞强好胜与人斗酒,醉得不省人事的公子大有人在。 这些人又不好随意扔出楼去,只能找个地方好生安顿,等人清醒了再客客气气请出去。 后院不似前面那边奢华,但也比寻常人家精致。 侍女半是搀半是挟,把江燕如带到一个屋子前。 江燕如已经感觉手脚不再虚软,可另有一种焦躁升起,她心底觉着古怪,但因为难受还是迫不及待想进屋子坐下。 还没跨上台阶,屋子里就传来了人声。 让人意外的是,这个声音江燕如一点也不陌生。 “那死老头把我一个人请到这里,究竟去哪里逍遥快活了?”韩国舅刷拉一下打开门,醉醺醺地眯着眼往台阶下看。 江燕如大惊。 更她心惊的是身边的侍女忽而抓紧了她的胳膊,不让她能挣脱离去。 韩国舅眯着绿豆眼,费劲地定睛一看,不由一乐。 这不就是他在奴隶场失之交臂的那美人吗? “好!好呀!”他眉开眼笑地提袍奔下台阶,可因为太过心急不小心把自己摔了一个大字趴。 他唉哟一声惨叫痛呼。 侍女看着这位贵人狼狈摔跤下意识就要去搀扶,江燕如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一挣。 侍女吃惊她还有力气挣扎,回过神伸手去捉她。 江燕如早在看见韩国舅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是有人要害她,心凉了下来倒是稍稍缓解了身上的燥热。 她连连后退,左手里拿着金盒子用力一挥,尖锐的棱角刮到了侍女的手,让她疼得缩起了手指,没能及时拽住她。 江燕如趁机提起裙子,奋力往外跑, 牡丹楼的后院重重院落相叠,江燕如怕被后面两人抓住只能一直往前跑,顾不得分辨方位,最后彻底在后院里迷失了。 昏暗的夹道上只有两排地灯,编竹的灯柱里装着荧石,微弱的柔光堪堪照亮些许脚边。 江燕如捂着嘴,以免喘.息声会暴露自己的,不过她也并不清楚身后有没有追兵。 她只知道自己胸腔里好像已经被烧干了,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刀子在里面贴着肉剐,刺痛得仿佛要炸裂。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多远,江燕如跑不动了,头昏沉沉的就想找个地方靠一靠,正好右手边有间亮着灯的屋子。 江燕如打算去碰个运气。 成谦看守不利,竟然在牡丹楼里弄丢了人,一下冷汗就湿透了后背。 萧恕鱼没钓成,反丢了饵,脸色也不好。 不过他略一想,哪能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韩国舅没有脑所以也不至于胆子这般大,敢在他眼皮底下就动他的人,想必原本二人商议把人绑去其他地方,再要挟威逼自己就范。 可是这位刘侍郎大人却并不想就此惹祸上身。 他算盘打得好,还想一石二鸟。 萧恕微微一笑,吩咐成谦,“把咱们的刘侍郎和韩国舅请到两间屋子去,等我找到了人,再来会会他们。” 成谦连忙领了命,就是萧恕没吩咐,他也有此打算。 春莺姑娘的嗓音婉转,余音绕梁,后院里的虫鸣蛙声,聒聒噪噪。 一门之隔,氛围迥然不同。 那些旖旎缱绻、热闹富贵都留在了身后,萧恕漫不经心地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人丢了。 江燕如不敢跑,也不会跑,她惜命得很,只是今夜牡丹楼里还有个不速之客。 那是江怀魄的小弟子,是个天资卓越的高手,今夜萧恕本来想等着他露面的,可惜小师弟滑得像条鱼,鬼精鬼精,轻易不会露脸。 萧恕扯了扯领口,夜里的风潮湿发黏,吹得身上发燥。 就好像炎热夏日里站在暴雨过后的烈阳下。 他站在摘星阁顶,环视四周,略一判断,径自飞身而去。 江燕如遇到岔路就右转得毛病从小养成,要预判她的路线其实也不难。 萧恕看着她长大,对她的各种奇怪的行为了如指掌,她太多弱点,也太多习惯,以至于到了现在她还习惯会有人保护她。 蠢得一点防备都没有。 刘侍郎想把韩国舅拖下水,也只需要把他灌个半醉,至于江燕如…… 这世道要逼一个姑娘就范,那法子就更多、更不堪了。 萧恕心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那漫不经心的眼神忽而变得阴鸷。 哐当—— 这已经不知道是萧恕踹开的第几扇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这间屋子里他明显察觉到了一道不寻常的呼吸声。 大概是因为受了惊吓,那人猛吸了一口气,然后半响也不敢呼出声。 只有细微的簌簌声从屏风后的柜子里传出,衣料在实木上拖滑,摩擦声轻得就像是一片叶子落到绵软的泥土地上。 然而这些声音在萧恕的耳中都像是放大了数倍,他听得很清楚。 甚至他已经能判断出那藏在房中的人就是江燕如。 在门口站定须臾,他反手把门重新合上。 这扇门入手沉重,并不是简单的实木门,萧恕在踢得时候就觉察到怪异,那感觉像是踢到那种极沉的玄铁木。 寻常人可不会用这样的门当作房门,贵重不说,这般厚重也不易开合。 萧恕盯着门看了片刻才回头看向屋内。 这间奢华的屋子应是无人常用,里面器具还是崭新不见损耗,六只釉下五彩牡丹杯都倒置在紫檀木托盘里,只有紫铜鹤顶蟠枝烛台上有凝结的烛泪,显示常常有人为这间空屋置换新的蜡烛。 他脚步落在孔雀蓝编制团花蔓草纹的氍毹上,仿佛踩在了盛满落英的草茵上,缓缓而来。 江燕如听见了脚步声,抱着双臂埋着头颤了颤。 这屋子里无处可藏,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雕花木橱,刚好能藏下她。 江燕如当初想也没想,抱着衣服就缩了进去。 起初因为害怕占据上风所以能忍受里面的闷热,可随着时间不断流逝,她身体里没有缓和的燥热卷土重来,她差点就要忍不住低吟出声。 可偏偏这时候,屋子里进来了一人。 会是韩国舅找了过来吗? 江燕如眼泪打湿了衣服,沾在她脸上、发丝上,湿答答的,像只被细雨浇湿了头、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的流浪猫。 她咬着下唇,眼泪不断流,哭得眼睛酸胀,却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燕如。” 那道嗓音如此近,可是他并没有打开那扇门,只是再外面不耐烦得道:“是我。” 江燕如几乎要哭成声来了,没有哪一刻她这么欢喜来的人是萧恕。 她从柜子里撞了出去,飞快扑向来人。 “呜呜呜哥哥……” 萧恕倏然被压着后仰倒入氍毹,耳边有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像是什么齿轮被无意拨动了。 轰——碰—— 江燕如骑在他腰上,手拉着他的衣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呜呜呜呜,我好害怕,哥哥你来了真好呜呜呜……” 萧恕却一把抓住她乱拉扯的手,脸色微变。 不会错,刚刚那道声音定然是机关启动的声音,这间屋子瞬间没有气流涌动,变得密闭了。 更糟的是…… 萧恕看着满脸飞霞的江燕如,喉结滚了一滚。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第30章 瓷偶 “遭了,我家大人的清白!”…… 夜越深, 人越野。 喝高了的年轻公子们四仰八叉地或坐或卧,昂贵的佳酿在地上肆意流淌。 如在心上 第33节 趔趄的酒客提着酒壶四处寻找净房,忽然眼前一花。 几个黑影从天而降,又四散而去。 酒客以为自己眼花了, 用力揉了揉眼睛, 可四周的树枝只随着夜起的晚风, 簌簌轻晃。 成谦带着几名宣云卫的人重回到了牡丹楼的后院,姗姗来迟的看护被他们放倒了一片, 等找到那间关着萧恕的屋子时,却见一个鬼祟的少年早在门前徘徊。 这个时分, 人多数都在楼里浑浑噩噩, 就是两个闹事的也被关了起来。 眼前这个少年就变得尤其可疑。 二话不说,两拨人当即打在了一块。 少年面孔稚嫩、身型单薄,可刀法卓然, 用刀就像用手一般, 与自身浑然一体,或砍或劈, 在几人围攻之下也丝毫不落下风。 成谦心中惊异,金陵城里何时出现了一位这么擅用刀且与指挥使套数相似的少年! 他大声呵道:“阁下刀法绝妙,奈何做贼。” 少年反手隔开挥到眼前的兵刃, 脸色发红, 声音窘迫道:“不、不不是的,我只是来寻我、我师妹,不是贼!” “这里哪有你师妹,你莫不是来寻我家大人麻烦的!”成谦听到他结结巴巴、含含糊糊,更是下了狠手要制住他。 “你们别打了!别打了!都是自己人啊!——” 一名身穿彩蝶半臂裙的清秀姑娘冲出来,连忙两边劝架:“两边的好汉若都是为了屋里的公子小姐而来, 能否放下武器,听奴一言。” 自己人? 成谦狐疑地一瞟那少年,见他一个后纵身,轻飘飘落足在石灯塔上,冲着他们连连点头。 “我师妹真的就在里面,她姓江,你们若是来找人,也该认识的吧。”这是个面皮很薄的少年,边说着,脸色又红了几分。 成谦心底还是怀疑,可还是摆手命人停下了手,扭头看向匆匆赶来的侍女。 “你又是何人?” 小蝶行了礼,恭敬道:“奴是牡丹楼的一等侍女,也曾向萧大统领提起过有人似乎想对江姑娘不利……” “你既然提醒过,那现在这屋子是怎么回事?”成谦看着手下的人去推房门,门纹丝不动,连个回音都没有。 “难道你们这屋还会吃人不成?” 小蝶紧张地看着那几个不知轻重乱撬屋门的黑衣人。 “公子不知,这是我们东家给自己备着的屋子,为防着安全,专门请人设计了机关,这机关一动,那就是铜墙铁壁,外边是轻易破不了……” “你们东家什么人啊,防得比皇宫还严啊,自己的屋还弄机关房!”成谦一听铜墙铁壁,顿时急了火,“那你说这怎么办?” 江旭也跳下了石灯塔,温声问道:“机关房?那你可有破解的法子。” 小蝶被两张一起凑到跟前的脸吓了一跳,后退几步,忙道:“有是有,说来也容易,那机关就在里面,里面的人既然能寻到机关关上门窗,那也就能自己打开呀。” 道理是很简单。 “既然如此,那为何……”江旭眼神一瞟房门,意思是这门怎么不打开。 小蝶攥住自己的衣袖,为难地低下了头:“这……” “孤男寡女岂可同在暗室,这不要害了我师妹的清白!”江旭把刀一横,“再结实也不过是个木头做的门,待我劈了它!——” “不可!若遭蛮力硬闯,会牵动里面别的机关!”小蝶伸出手阻止,可江旭的动作何等快。 成谦听闻,一个闪身及时拦在了江旭身前,挡下他的刀。 小蝶见江旭被拦下,抚着胸口,刚刚一口气说得急,岔了气,又缓了片刻才低道:“虽说可能姑娘身上中了些香药,不过也不妨事,只要那公子是个为人正直的,一定能让姑娘平安的躲过此关。” “而且,此事也不好声张,最好劝里面的两位万事先找了机关……” “香药?什么香药?”成谦自己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香药’可不就是那些个风月场里常说得好听些的催.情药吗?! 成谦大惊失色,提起刀就要越过江旭去砍门。 “遭了,我家大人的清白!” 房内机关一动,房门窗门死合。 屋子里的气流都停滞了,莫说是声音,就连一缕光都透不进来。 烛台上的蜡烛烧出一缕薄烟,笔直向上腾起。 江燕如哭得抽抽嗒嗒,嗓子都哭干了。 “你还要在我身上坐到什么时候?”萧恕恶着声开口,他的嗓音明显也变了,像是抑着暗火。 江燕如哭得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眼,两手费力撑在他身上,低头虚弱道:“哥哥,我起不来,你帮帮我吧……” “你刚刚撞出来时不是还像只莽驴,现在就说你没力了?”萧恕现在后脑勺还嗡嗡得疼,后腰更是被她直接坐在了地上。 若不是地上铺着氍毹,他刚刚落地绝不会仅是闷响一声。 江燕如呜咽道:“我、我不但没力,而且又热又渴了。” “哥哥,好奇怪啊,我在那雅间里闻了香,就变得好热了。” 江燕如不仅眼睛红,脸也红,那红晕顺着她粉光若腻的小脸,一直蔓延到了纤细的颈项处。 这可不是能光靠哭,能哭出来的模样。 萧恕盯着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过来。 那些人当真还给她下了药。 萧恕心中最厌恨就是下药一事,此事于他而言更是不能触及之痛,如今旧事重演,还发生在了江燕如身上。 金陵城里谁人不知道江燕如是什么人,住在他萧府,那就是他的人。 萧府里就是一只猫儿一只狗儿也由不得别人碰一根寒毛。 在他眼皮底下,咫尺之距,无疑就是骑在他脑袋上撒野。 江燕如还没反应自己的异状,换着说,她压根不懂男女之事,她现在只是觉得热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觉得受不住了。 萧恕用手肘撑起身,一抬手就把江燕如拨到了一边。 江燕如忽然受力,登时滚到一边,袖带里盒子也滚了出来。 盒子打开一半,一个瓷偶滴溜溜在地上打了几个转,碰到江燕如的手尖才停下。 江燕如懵在地上,半响才慢慢转过头。 萧恕本欲直接起身离去,余光触及江燕如期盼望向他的眼神,身子一僵。 江燕如看他,那是盈盈水目如含春水,清波流盼,就好像会说话一样,在乞求他、期盼他。 其实江燕如也不知道该期盼什么,想要什么,该开口说什么。 只是身边只有萧恕,她也只能向他求助。 “哥哥,我好渴,也好热……” 萧恕默默看着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 “你不是热了也不是渴了,你是中了药。” “中药?”江燕如比平时反应慢上许多,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几遍她才明白过来,她揪着自己的衣襟,歪歪坐在地上,茫然问道:“……是和哥哥中的一样的药吗?” 萧恕想着虽然不一样,但是也差不多,不想麻烦解释,便点了下头。 江燕如就吓哭了。 刚刚才止住的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伸手摸到他衣袖的一角拉了拉,“那那那哥哥快救我,我不想死呜呜呜。” 不想死这事,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执着。 怕被折磨死,更是人之常情。 江燕如还以为嘴贴着就能解毒,反正没有损伤,所以马上就反过来求萧恕救她一命。 萧恕皱起眉心,不知道是气江燕如胆大包天,还是怨江燕如什么都不懂,他用力抽回袖子,不发一言起身去大门处查看。 敲敲打打仔细检查了一番,果真是严丝合缝,无法开启。 也不知道是哪里请的能工巧匠,竟能把一间屋子做得如此精妙,找不出破绽。 就连自己的刀也只能砍开包裹在外面那层木料,露出里面犹如玄铁一样坚固的内芯。 这屋子绝不可能靠蛮力闯入闯出。 江燕如见萧恕转身就走,完全不顾她性命,在地上哭得更凶。 一边是难受一边是害怕,还有更多的是为萧恕这漠然待她的态度。 萧恕在门边找不到机关,想起江燕如是从柜子里出来,那机关兴许会在那附近不定。 江燕如哭得太让人心烦。 他经过江燕如的身边时,还垂眼瞅她一眼,淡声道: “没吃饭吗,哭大声点,说不定外面有人听见就会进来救你。” 江燕如一下噎住了声,她听出了萧恕的言外之意,这间屋子古怪,怕是她哭破了嗓子外面的人也听不见,更别提还有人来救她。 她慢慢收了音,咬着唇小声抽泣。 实则,她也哭累了,哭不动了。 抽泣了一会,江燕如擦了擦眼泪,模糊的视线才得以重新清晰了起来。 这间屋子她是跑累了,随意闯进来,光推那门都差点要了她小命,想着门那么重,必然结实,能防得住那要害她的人。 谁知道里面却连个门闩都没有。 不过有这等玄妙的机关,谁还要门闩,屋子主人也是早有预谋。 她的视线随着萧恕左转右转。 看着他从漫不经心到紧缩眉心,露出几分少见的凝重,这间屋子不简单。 萧恕找不到机关所在,只能转回到江燕如身边。 江燕如虽然不哭了,但是那眼圈鼻尖还是红着的,坐在地上张着口在小喘气。 推断她离开雅间的时间,香药她闻得不多,影响倒是不重,萧恕没有放在心上,想着等缓缓她自然能熬过去。 但是江燕如却盯着他的脸咕咚吞了一下口水,仿佛当他是什么大餐一样。 如在心上 第34节 ……兔子急了也想吃人啊。 萧恕自她身前蹲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脸,仔细端详。 在他检查屋子的这段时间里,江燕如的症状并没有缓和,反而越演越烈,浅樱色的唇都变成了熟桃色,饱满丰盈,娇艳欲滴。 萧恕不由放低了嗓音,缓缓问道:“你还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江燕如被他大力掐着下巴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那手指凉凉的,好像盛夏枕着竹簟,十分舒服。 她低头想往他手心蹭,却被萧恕狠心地桎梏在原处不能动弹。 江燕如委委屈屈地含着泪道:“……就、就喝了一盏茶。” “出门前我不是让你吃饱喝好了,别碰外边吃的?”萧恕眯了眯眼,危险的目光让江燕如犹如芒刺在背。 她咬住下唇,眼神就往旁边乱瞟,避开他的眼神就好像能避开所有的危险。 这时候她才想起萧恕确实叮嘱过,出门在外不要乱吃乱喝。 可是那时候她实在是口渴得快冒火了,才饮了那茶,那名侍女后来又将她带到韩国舅屋前,想来就是早被人收买了,她端来的东西也许和那薰香一样有问题。 “张嘴。” 萧恕发话,江燕如无不照做,乖乖张了口,任他查看。 江燕如眼睁睁就看见萧恕朝她俯下身,凑了过来,她呼吸一滞,好像脸上又热了几分,心底更是不知道涌起了什么渴望,就好像切盼他的贴近。 她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明明应该害怕萧恕,她现在却一心想要被他靠近,最好紧紧搂在怀里。 萧恕的呼吸落在她的唇角,却并没有挨上,他只是在哪里嗅了嗅,然后就拉开了距离,压着眸冷声道: “你饮的茶里有情花散。” 情花散是个什么东西江燕如不知道,她只是眼睁睁看见萧恕又离她越远,心里越是焦虑。 焦虑化作了一把火,烧得她理智全无。 她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萧恕,就好像干涸已久的河流看见天上落下的甘霖迟迟未能眷顾河床。 “哥哥……萧恕……”她自己靠了过去,伸出手指,紧紧拉住他的衣襟,声音已经颤不成声地哀求,“……刀……奴。” 刀奴。 那已经被他尘封在蜀城的记忆重新翻涌起来。 萧恕眼神瞬变,若江燕如还有一分清醒,她一定会望而生畏、落荒而逃。 可是她已经分不清情谊绵绵与阴鸷森然的区别,她瞧萧恕盯着她,还以为是在允她靠近。 她马上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用唇瓣轻车熟路地压在他嘴角,辗转反复。 呜呜咽咽的嗓音像是抽了丝的蔓条,缠着他一遍遍道:“呜呜,我不想死,哥哥……” 萧恕的唇被轻柔的舌尖扫过,紧皱的眉心渐渐松开,他没有退也没有进,任她犹如小猫舔食一样毫无章法地从他身上汲取凉意。 她靠近他,毫无忌惮地挤进他怀里。 蛮横无理又依赖缱绻。 让人亦是陷入了矛盾,难以抉择。 萧恕虽然心底清楚此刻的江燕如神智不清,是那些药物让她早早失去了判断和控制。 若他还是个君子,就不该纵容她离自己这么近。 可偏偏手伸在她背后,半响都没能下定决心把她扯开。 他本就不是什么君子,不是什么好人。 两人呼吸持续交缠着,灼热的气息像是带着火种,一星一点足以燎原。 萧恕微侧过头,让江燕如的亲吻都落在了唇角,他眯起眼,声音喑哑地商量道:“江燕如,我把你打晕可好?” 江燕如‘唔’了一声,把脑袋挪远了些,用那双泪蒙蒙的眼睛打量他,像是真的在思考他的问题,然后她开口问:“你……为什么不像上次一样张嘴了?是不是我肯救你,你却不肯救我了?” 她的脑子说是混沌也清明,这话说得有条有理、逻辑清晰。 上一次江燕如来‘救’他的时候,两人激烈地缠吻,嘴巴都啃麻了还见了血。 现在只剩下江燕如一个人卖力,她难免要在心里暗暗揣测,萧恕是不是打算做那念完经不要和尚,过完河要拆桥的无耻小人。 萧恕用指腹擦了下唇上的湿润,眼神幽深晦暗。 “这不一样。” 江燕如气鼓了脸。 哪里不一样了,他分明就是见死不救! 她气得当即一个发狠,扑了过来,萧恕本是蹲着的,她莽得像头山羊,横冲直撞,一头顶住他的下颚,还真把他扑倒。 江燕如吃了狼心豹子胆,敢顶.撞他? 萧恕愣了下。 江燕如趁他发愣之际,一不做二不休,把腿一抬就把他当作了绣凳,一屁股坐得稳稳。 她的眼睛黑得发亮,唇上还沾着暧.昧的水迹,像是带着露珠的樱桃,惹人垂涎。 “江燕如!” 萧恕压低了怒音,从他唇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接着一个字蹦出来,犹如野兽的低吼。 江燕如没听出他的威胁,却眼尖发现了他的破绽。 她飞快俯低身,唇舌再次欺上,趁着那缝隙未合,势如破竹地闯了进去。 萧恕的威胁被她用舌尖轻柔地卷走,皆化作了缠.绵吮吸声。 她趴着,不肯费半分力气,重量全转给了萧恕,自己倒是无比舒坦。 只用专心致志地吻着,把两瓣唇当做了救命稻草、当做了灵丹妙药,以解她这燃眉之急。 可渐渐地,江燕如发现自己身上的难受非但没有消失……哪怕是减轻一点点也没有,反而像是火上浇油一般,越来越明显。 先是腿软手软,然后是脑子空白。 而更糟的是,萧恕回过神来不肯再任由她欺压,瞬间就夺走了主动权,反欺到她嘴里来了。 所谓扬汤止沸、救火投薪,一场火没能灭下去反而点起了另一把火。 连绵战火烧得一室旖旎。 江燕如开始觉得不能呼吸,急于抽身离去,可萧恕预判到了她的逃离,飞快伸手摁住她的脖颈,让她不能起身。 江燕如混沌一片的脑海里忽而冒出一种以身饲虎的错觉。 她又想哭了。 江旭和成谦围着屋子转了几圈,没有找到任何破绽,他们对这机关房一无所知,在这里瞎转悠无疑是开山采珠、缘木求鱼。 他们二人互看了一眼,相视一笑,却在回头的同时神色各异。 成谦知道此人八成就是萧恕来牡丹楼要等的那人,但是少年轻功颇高,不好生擒,若是他不小心打草惊蛇,只怕还会坏了大事。 所以这一路才一直引而不发,静观其变。 若是这少年真的是为了江燕如而来,江燕如一刻未获救,他也轻易不会离去。 他们回到小蝶身边,成谦就问:“你东家是何人,还不去禀告一二。” 小蝶摇摇头,为难道:“我们东家从没有在牡丹楼露面过,若是楼里有要事,也只能先告知掌柜的,再另行通传……” 成谦烦闷着急:“那你们掌柜呢?” 小蝶正要回答,一个褐衣的跑堂疾步走来,看见院子里多出成谦几人,吓了一大跳。 小蝶连忙拉住他,让他不要惊声呼叫,再引起别人注意。 “这里出了点差错,有两位客人不慎被锁进了东家的屋中,这几位是来救人的。”小蝶快速地解释了一遍。 跑腿小厮瞪圆了眼,狐疑地扫过两边的黑衣人。 这些人的身形样貌,穿衣打扮,看起来可不像是好人,倒像是打家劫舍的贼人! 江旭勉强扯出一个腼腆的微笑,成谦则把脸一板,虎视眈眈瞪来。 小厮害怕地缩到小蝶身后,“小蝶姐姐,管事说出事了。” “出什么事?”小蝶示意他别怕,慢慢说。 小厮却拉着她的袖子急道:“说是韩国舅死、死了!官兵都来围楼了!管事的说要让楼里的人都要去见官!” “什么!”这一声是成谦发出来的。 韩国舅被他一掌劈晕关在屋中,且命了人看好,只等萧恕回头再来处置,怎么就忽然死了? 而且官兵来围楼,来得也太快了。 “来者是何人?” 小厮被凶神恶煞的成谦一瞪,哆嗦回道:“他们穿金甲,想来是、是执金卫!” 成谦不敢置信地反问:“执金卫?” 执金卫原是废太子的旧兵,现今皇帝无子嗣,执金卫无主就归于禁军麾下,暂理市井小事。 本就是有杀鸡用牛刀,逐渐放逐之意。 而且,他们怎么会来? 外面翻天覆地,屋内翻…… 萧恕没能翻过身,就这般仰躺在氍毹上,扣着那截纤细的脖颈,不住地加深这个吻。 江燕如起不了身,只能被他拖入漩涡中。 旃檀的香气将她重重叠叠包裹,她一头陷入了这旖旎的温情之中,不想出来。 像是水里的两尾鱼,不断交换着口里的空气与水,好像这样做,那些火就不会再灼伤他们。 萧恕微微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有片刻的愣怔,然后他闭紧双目,更用力吻了上去。 说是放纵也好,泄愤也罢,此时此刻他是一头栽了进去,抽不出来。 江燕如软得像棉花,完全没了力气,萧恕比她好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