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高中》 第1页 《长岛高中》作者:Lryan【完结+番外】 攻克冰山美人,烈女怕缠郎 一场游戏,学渣贺文舟打算把高岭之花的学霸宋靖追到手再甩掉,让他尝尝蔑视自己的痛苦。 他伪装深情、徐徐图之、强势攻略,终于撬开这座冰山的外壳,露出里面肥美的嫩肉。 然而就在他以为宋靖依赖他,信任他,计划与他未来人生的时候…… 宋靖拿出一张志愿表:我上北大,你上吗? 贺文舟:QAQ 海滨一所高中,一个实验班里的几个学生。 从青春到成年,成长中的喜怒哀乐。 群像,有一条疯疯的百合线 *撒娇精混世魔王攻vs冰山禁欲美人受 烈女怕缠郎,宋靖是受不了这只撒娇精了! 注:本文三观不正,狗血/疯批/情感囚禁/一丢丢校园暴力,主角人物不是好人 校园年下HE疯批破镜重圆 第一章 : 长岛一中前站着一个踩着长筒靴,扎着无数根小辫,身着火红色短裙的女孩。她校服扎在腰上,嚼着口香糖在门口徘徊。 游星老远就看到了,戳了他表哥贺文舟一下:“你老婆。” “啧!”贺文舟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往回走:“就当你没看见我……” “贺文舟!” 凌雁眼疾手快,一眼就看到了游星身后的男孩。她呸地吐掉口香糖,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游星想要拦一下,结果瘦弱的小身躯被女孩气势如虹的如来神掌一掌拍飞,接着长筒靴的高跟便踹在了贺文舟的屁股上。 “我操,你谋杀亲夫啊!” 凌雁冷着脸:“你干什么躲我?” “我哪有躲你啊?” “你不躲我不接我电话?” “我这不是忙吗……唉哟!” 贺文舟的耳朵已经被凌雁提了起来,扭了个360度的大转弯,女孩的高筒靴一脚踹在他膝弯:“手机拿出来。” 贺文舟嘶嘶忍痛交出手机,凌雁一边扭着他的耳朵一边查岗,发现各个社交软件没有什么可疑信息后,对他说:“钱拿出来。” “你别太过分啊!” “拿不拿?” 贺文舟交出钱包。 “口袋里?” “没有!” “谁说没有。” 女孩直接自己伸手摸,搜出一盒烟,暴跳如雷:“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准抽烟不准抽烟,你没听见?!” “我就偶尔抽一根。” “没收了!” 贺文舟忍痛看着他那盒日本代购来的香烟被女孩收走,接着他的钱包、口袋、书包,甚至裤子底兜都被女孩搜罗一空,该没收的没收,该扔的扔。贺文舟惨痛地看着地上狼藉一片,对凌雁道:“你越管我,我越不想理你。” 凌雁想了想,抽出一张一百块塞他兜里。 “不够再找我要~” 她笑眯眯地对他眨眨眼,转眼阳光可爱的模样和方才截然不同。 “晚上我来接你下课,你帮我买奶茶好不好?” “一百块买什么奶茶。” “那我给你买,晚上见哦。” “哦。” 女孩倒退着冲他挥挥手:“我就在对面等你哦。” “知道了。” 女孩一边退一边挥,贺文舟一副行了行了敷衍的样子,背对着她挥了挥走进校门。 游星劫后余生地跑过来:“你老婆好凶!呃……我胸好痛!” “你发.骚啊?” “有点幽默感好不好?” “我现在脸上就刻着两个字——幽!默!” “得得,你今天犯太岁,我不惹你。” 贺文舟,长岛一中年级倒数的学渣,学校老师都头痛的风云人物,校草排行榜第一。他虽然成绩差,一张俊脸却迷倒众生,听说初中交过的女朋友能排成一个足球队,加上家里有钱又大方,在学校很吃得开。 二零零七年,还是诺基亚统治全球的时代。贺文舟拿了一只最新款的摩托罗拉,给凌雁买了一只黑莓。学校里有手机的人屈指可数,他穿了一件白色看不出牌子的外套,一双耐克球鞋,进校门的时候慢悠悠地从包里抽出校服系上。 校内的第一道执勤岗看了他一眼,把他放了过去。 早上的太阳在树枝后留下一抹霞光的影子,空气清新透澈,广场上的钟打起第一声上课铃,所有的人潮流般地往教学楼里涌去。游星拽了他两把没拽动,急得跑了。 他一个人不急不慌地在广场上踱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高高瘦瘦,戴眼镜的男生就拦在他面前。 “校牌。” “什么?” “校牌,检查一下。” 那声音不高也不低,清清冷冷,但一字不错地警示他该把校牌戴好。 贺文舟看着面前的男生:“你不认识我?” “请你把校服穿好。” 那人端正地拿着资料夹,终于肯施舍给他眼光地看了他一眼,眼镜上的薄片反射出稀薄的光。 贺文舟皱起眉,他很少被人用这种“蔑视”的目光注视。 “我不穿好会怎样?” 他吊儿郎当地笑。 男生低头记录:“警告一次,超过三次会记过,你要请家长来。” 贺文舟猛地上前,身边的同学慌忙拦住他。那男生还无所畏惧地走向下一个,下一个同学早吓得腿软了,乖乖地交出校牌,匆忙拉好衣服。 第2页 贺文舟在后面吼:“你是不是真不认识我?” 第2章 宋靖不认识贺文舟,但贺文舟认识宋靖。宋靖,年级第一,和他同班,是他们班有名的学霸。贺文舟虽然和他在一个实验班,但上课有一搭没一搭的,经常不见踪影。宋靖可能从来没注意过他。 贺文舟进教室,发现宋靖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最普通的校服白衬衣,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坐姿端正,脊背挺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得他的脸都在发光。他耳朵上架了一只眼镜,常年给人一种十分高冷的感觉。所幸脸长得好,皮肤特别白,耳垂在阳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连脖颈上的绒毛都毫发毕现。 大概那一小段脖颈太晃眼了,贺文舟放下书包,无意识地打量起宋靖。 放在以前,贺文舟才不关心他们这种人。在这个教室里,划分出了两个区域,大家泾渭分明,谁也不管谁。他们看不上优等生,优等生也看不起他们。大家见面是同学,私底下却毫无交流。 前排像是一座战争碉堡,每个人都在低头早读,桌子上的书垒得比人还要高,淹没在里面连头都看不见。人人都是一副上战场的压抑紧张氛围。 在他看来,宋靖就是个枯燥无聊的人,除了学习不关心其他。贺文舟就没见他课间挪过位置,他不喝水,也不上厕所,有时间就在看书。他也不和别人说话,作息非常规律。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休息都在他的规划当中。他像一只标准的时钟,在按照既定的规律严密运转。 贺文舟从没想过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就是在路上遇到,也不会打招呼的一种人。 但今天,不一样了。 宋靖不认识他。 同窗半年,宋靖竟然不认识他。 他戴着一只耳机,眼光总往前排瞄。游星看他:“喂,看什么呢?” 贺文舟移过目光:“没什么。” “晚上你怎么应付你老婆啊?” “就那样呗。” “还拉我去?” 贺文舟悄悄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游星大笑:“你真损。” 贺文舟无所谓地,趴下睡觉。 他在这个教室,唯一会做的,只有睡觉。他可以从早睡到晚,放学拍拍屁股走人。但今天,他也睡不安稳。 程嘉嘉,他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几乎是所有男生的梦中情人。学习好,颜值高,还会弹一手好钢琴,也是少数肯来后排搭话的女生。 他们这个实验班是艺术生和文科生的综合,鱼龙混杂,程嘉嘉学声乐,贺文舟学国画,两人算是熟一些。 程嘉嘉过来收周记,在他课桌上敲了敲。贺文舟把头埋起来,只给她一个后脑勺。 程嘉嘉悄悄对口型:“他怎么啦?” 游星殷勤地凑过来:“他被老婆打……不是,他昨晚没睡着。” 程嘉嘉想了想,跑去从桌洞里拿了一盒牛奶放贺文舟桌上:“一定要帮我给他哦!” 游星沮丧地:“我的呢?” “没你的份!” 程嘉嘉没收他周记走了。 下午活动时间,教室里来来往往的人多,贺文舟睡得越来越焦躁。 周记没收全,老师要程嘉嘉回来再要。宋靖从前往后发卷子,一群打篮球的男生大汗淋漓回来,都往茶水间里涌去。 高扬转着一只篮球,进门就把篮球丢向贺文舟。脏兮兮的橙色球体撞向桌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连带着人都撞出一段距离。贺文舟本来就不松快,猛地起身,凶神恶煞地问:“谁?” 高扬把篮球接住,在手里转:“怎么不去打球啊?” “不去。” “快篮球赛了,知不知道?” “不知道。” “嘿!” 高扬一向和他关系最好,两人狼狈为奸,是班里的两大霸主,怎么贺文舟不接招啊? “你技术那么好你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贺文舟开始收拾东西走人。 “比赛呗。” “没意思。” “拿奖也没意思?” “没意思。” “哎,你不仗义啊。” 高扬追上去,仗着和他关系好,又把球丢过去。贺文舟不接,砰地把球拍回。高扬又丢,贺文舟又拍。两人闹着闹着,课桌都被他们撞得东倒西歪,不禁都有些冒火。 高扬怒了:“贺文舟你拽什么,不就是和我一样的货色。” 贺文舟平日里听这句话没什么,但今天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和别人有一段差距,可能是一段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这话就不是味道了。 “你什么货色?” 贺文舟眯起眼睛。 “你什么货色,我就是什么货色。” 高扬依旧吊儿郎当的。 两人剑拔弩张,教室里的人都吓傻了。程嘉嘉躲出教室,着急地往里窥探。游星想拉架,但他那小身躯,上去也是当炮灰。 宋靖忽然出现在两个男生的视野里,他从前往后发卷子,发到后面,桌子没了。他微微皱起眉,还是没看到贺文舟似的:“你们要打出去打。” “看到没,好学生都嫌弃你了。” 贺文舟一拳将高扬揍倒,高扬扑在一片桌椅里,奋起反击。两人你来我往,直接动起手来,贴身肉搏的声响闷闷的,桌椅都被撞飞。宋靖在一片混乱中,穿梭在两个荷尔蒙发作的大小伙子中间,还得避着两人拳打脚踢的殃及,眼见着是发不完了,他停了下来。 第3页 贺文舟以为他是拉架,但他没有,就眼见着两人越打越急眼,鼻血都揍出来了。 老师来了。 班主任刘裴在楼道上一站,一嗓子将他们吼住了:“你们在干什么!” 高扬擦着鼻血恶人先告状:“贺文舟打人!” 刘裴的目光在贺文舟身上一扫,贺文舟狠狠推开高扬:“是他动的手。” “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没有人回答。 窗外一群看热闹的被老刘严厉的目光一瞪,纷纷溜走。只剩下宋靖面无表情站在墙边。 刘裴问:“他们谁先动的手,你看到了吗?” 宋靖沉默。 高扬着急辩解,老刘扬手让他闭嘴。贺文舟也在看着宋靖,分明就是高扬先挑衅他,他怕谁? “你不用怕,告诉我他们谁先动的手。” 宋靖抬起眼皮,半响,不慌不忙地道。 “贺文舟。” 老刘拧着贺文舟的耳朵就出去了,高扬幸灾乐祸,被刘裴一嗓子吼出来。 “你也过来!” 贺文舟瞪着眼睛看着宋靖,原来他不是不认识他! 可他妈的是他先动的手吗?! 第3章 不到十分钟,贺文舟大摇大摆地从办公室出来了,老刘震耳欲聋的训斥声还在楼道里回响。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贺文舟没事人一样回教室,下课铃打响,大家都回来收拾东西,该走的走,该溜的溜,没人再提及方才那场风波。大家都习惯了。 高二一班,分班后重组最严重的班级,也是最难管理的班级。学校指派了教学经验丰富的刘裴来做班主任,也只有这只送过十几届高三生的河东狮才能震住这帮小崽子们。 教室里的人在手忙脚乱收拾,人人头上都顶着一朵乌云,贺文舟噙着笑在门口看着他们。有人从后门溜了,有人对他歉意地笑,有人到了门口离他老远贴着墙走过……大家没必要得罪他。真正得罪他的人还在旁若无人地发试卷,发完他也要走了。 宋靖拿起书包走到门口,贺文舟忽然挺腰站在他面前。男孩高大的身影像一面墙遮挡了金色的夕阳,带来一种浓重的压迫感。 宋靖抬起眉眼。 贺文舟咧嘴对他一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逼?” 宋靖淡淡的眼光落在他身上,贺文舟也看着他,两人目光交锋,相差不过半头。 贺文舟噙着笑,没什么攻击性的样子。宋靖死板又漂亮的脸孔也只是在男孩身上一点,从他身旁走过了。 两人黏稠又紧张的氛围随着渐远的距离陡然放空,大家都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剩下的都是后排的狐朋狗友,贺文舟大笔一挥:“今晚我请客!” 众人齐声欢呼。 游星从后门溜进来:“嫂子来了!” 凌雁踩着高筒靴进来:“怎么这么久啊?” 贺文舟过去搂着她肩膀:“走咯!” “去哪?” “你不是要喝奶茶?” “好呀好呀!” 凌雁小女孩一样搂着他脖子,贺文舟揽着她出教室,后面的人嘻嘻哈哈跟上。 凌雁感觉不对:“是你跟我,还是他们?” 贺文舟没所谓地:“一起去呗。” 凌雁还没说话,后面的人起哄起来:“怎么,嫂子想二人世界呀?” 凌雁干巴巴地:“怎么可能。” “放心吧,我们绝对不当电灯泡!” 贺文舟笑嘻嘻的:“想吃什么随便点,你嫂子买单!” 凌雁干笑:“对、对。” 大家又欢呼! 于是女孩计划的二人行彻底泡汤,一伙人像蝗虫过境一样,骑着单车从广场上穿过。最前面的一辆,白色风衣的男孩载着身后一抹火红色的女孩,风驰电掣地穿梭在林荫路间。风吹起男孩白色的衣摆,清爽又迷人。 在路的尽头,夕阳的余晖洒在一个清冷的男孩身上,投射下一条狭长的影子。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驻,世界都随之安静下来。 贺文舟的单车在他身前一别,笑嘻嘻打招呼:“一个人呀?” 他的校服被当成破布一样塞在车篮子里。 后面的男生们齐刷刷地骑上来,都围在身旁起哄。 凌雁问:“他谁啊?” 贺文舟道:“好学生咯。” 凌雁不在乎地:“管他干嘛?你今晚陪不陪我看电影?” “看什么?” “不能说的秘密。” “靠,不说算了。” “笨蛋!电影名字就叫不能说的秘密!” 贺文舟醒悟过来,哈哈大笑。其他的男生也笑。 宋靖在一群流氓混混的围攻中站着,没什么表情却也并不轻松。 “你亲我下,我就陪你去~” 贺文舟嬉皮笑脸地要求。 “现在?” “哟哟!亲一个、亲一个!” 一群狐朋狗友生怕没有热闹看。 凌雁害羞地捶他一把。 “现在怎么行。” “亲不亲?不亲算了。” 贺文舟扭头要走。 凌雁一把拉住他:“好了好了,服了你。” 女孩香软的嘴唇在众人的围观下凑上他的脸颊,贺文舟透过女孩看着无动于衷的宋靖,扭过女孩的下巴,又凶又狠地亲上去。 第4页 辗转、吸咬,濡湿的声响,过于放慢的动作在宋靖面前表演,不仅有施为者,还有观赏者,众人的起哄声达到高潮,在好学生面前生生演了一把舌吻的戏码。 直到凌雁被亲得喘不过气了,揪着贺文舟的头发推开才罢。 贺文舟开心地一调头:“走,看电影去!” 一伙人又像乌鸦一样纷纷退场,转眼不见踪影,留下宋靖木然地立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4章 一下午他们先去了一家奶茶店,贺文舟让他们随便点,一群大小伙子把店门都要给踩烂了。贺文舟舔着只冰棍,凌雁不让他抽烟,他便舔冰棍。接着带他们去吃饭,贺文舟请客,后来又去唱歌,一直闹到很晚。一伙人恨不得掀翻人家的屋顶,作业也没写,家里人到处找了,方才稀稀拉拉回家。 贺文舟和游星一起,给凌雁叫了个车。 凌雁醉醺醺地挂在贺文舟身上:“贺文舟,你这个混蛋,没良心的!” 贺文舟道:“回去给我打个电话。” “你就这么让我走啦!” 凌雁挂在他脖子上,抱得他紧紧的。 贺文舟拍拍她的背,把她送上车。 凌雁忽然觉得眼睛热热的,连后视镜里的人都没看。 司机问凌雁去哪? 女孩吼了一句:“没看见我在哭啊!” 凌雁走后,就剩下贺文舟和游星两个人了。游星看着表哥拿着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烟雾里的男孩冲他俏皮地一笑。 游星真觉得他没心没肺极了。 贺文舟道:“你去哪?” 游星道:“回去咯,我爸肯定找我了。” “你爸真啰嗦。” “那我也不是你啊。我妈看我看得像犯人一样,我爸每次见我都像探监。” 贺文舟掐灭了烟,微微地笑。 “知足吧,有个好爸。” “嘻嘻那是,每次都能救我于虎狼之口。” “下次见姑姑我要告诉她,你骂她母老虎。” “贺文舟!” 两人笑闹着,贺文舟骑上单车。 游星问:“你不回去啦?” 贺文舟冲他挥挥手,早骑得远了。 有时候,游星也不知道他去哪里厮混。但第二天,贺文舟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学校。 翌日,贺文舟依旧趴桌上就睡。只是这天,他总觉得睡得不舒服,时不时爬起来看看前面。 一堂数学课,他支着脑袋看了半天前排那个背影。早晨的阳光笼罩在那人身上,像是发着一层光晕。教室里很闷,数学老师的课很枯燥,唯有那人一带是清清冷冷的,连他穿的那身白衬衣都发着圣洁的光。 他到底在傲什么? 昨天的羞辱没折断他的傲骨,反而还衬得他出淤泥而不染了? 贺文舟眯起眼睛想着,数学老师写完板书,叫几个学生上前解题。好死不死,就念到他的名字。 游星透过两个人叫他的名字:“老贺,叫你呢!” 高扬踹了他凳子一脚。 贺文舟站了起来。 教室里的人窸窸窣窣地议论,数学老师道:“贺文舟,你来解第一题。” 按说任课老师都不会提问后排的学生,后排学生也无视课堂规则。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自有自己的出路打算,上个文化课就是做做样子罢了。 可数学老师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她极度讨厌挑衅课堂规则的人。每堂数学课,后排的人都会紧一下皮。 贺文舟先是堂而皇之地睡了半节课,后又魂游天外,小动作不断。数学老师早看他不顺眼了。 贺文舟拿着粉笔在黑板面前,脑袋空空。上面的公式认识他,他不认识公式。数学老师踩着高跟鞋在教室里徘徊,有人埋头计算,也有人看热闹地盯着黑板,私下窃笑。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黑板上,贺文舟从没觉得这一刻那么漫长。 粉笔摩擦在黑板上,迟迟不能下笔。他仿佛都能感受到全班人的目光,像一只只利箭,如芒在背。 他以为他不在乎,可是有的时候,它就是会衡量你的价值,你的差距,继而在你头上拉屎。 贺文舟放下粉笔,回头道:“我不会。” 数学老师如有所料地看了他一眼,以一种近乎宠爱的口吻道:“宋靖,你过来给他解,一步一步写清楚。” 宋靖起身走上讲台,就站在贺文舟身边,没有任何犹豫的,从已知到解析,一个个步骤、公式详细又流畅地写了半黑板,最后一笔,粉笔在黑板上震荡出粉末,不过半分钟。 老师以嘉奖的目光送他回座位,对全班人道:“这就是模版答案,宋靖是最完美的。你们有时间也和他学学,看看他是怎么学习的。有些人不要以为自己走特殊专业,就可以不用上课了。文化课不过,你照样要回来复读。难道艺术家们都是不学无术的吗?别太看得起自己了。” 贺文舟在讲台上脸色铁青。 数学老师发完一番演讲,方才意识到他般:“你下去吧。” 贺文舟从讲台上下来,那一堂课是他从未有过的耻辱。 活动课,高扬邀他去打球,贺文舟去了。结果球场上的人都遭了殃,公子哥有气没处撒,高扬被球砸了两次,差点又打起来。 贺文舟好几次都没交周记,程嘉嘉掩瞒的事被老师发现,改成宋靖来收。 第5页 宋靖看了看操场上的贺文舟,在黑板上写下了没交的人名字。 贺文舟一身是汗的回来,进门就看到自己的名字明晃晃地出现在黑板右下角。 宋靖抱着一摞周记要送办公室,贺文舟一脚将他堵在门内。 “你有毛病是不是?” 宋靖看了看,想绕过去。 贺文舟的火彻底冒了上来,他猛地推了一把宋靖,讽刺道:“好学生了不起是不是?好学生就可以瞧不起差生?你的素质呢?你不是很完美嘛,装得累不累啊?” 宋靖被他搡得连连后退,桌子被撞得发出很大声响,气氛一触即发,大家都噤若寒蝉,不敢拉架。 宋靖后腰生痛,他勉强维持着面无表情道:“我不是瞧不起差生,我只是瞧不起你。” 贺文舟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第5章 宋靖对贺文舟有过几次印象,虽然每次都不是好印象。 放学,一群游手好闲的男生聚集在学校门口,贺文舟坐在某辆单车的后座上和他们聊天。 贺文舟是那种人群里非常耀眼的角色,走到哪里都是中心。他抽着根烟,校服也不好好穿在身上,一群人怂恿他请客泡吧,他插科打诨地笑。 他们一行人乌泱泱堵在门口,别人进不去也出不来,偶尔几个胆小的还被他们拦住欺负。 宋靖老远看到他们就皱眉,贺文舟明显是他们的头,但他并不发号施令,底下的小弟们自然会替他做事。 高二一班最小个子的四眼仔林子渝一向很怕这群人,他长相平庸,厚厚的镜片掩盖了大半张脸,又留了个锅盖头,走路连头都不敢抬。他唯唯诺诺地走到门口,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缝里,避免被他们看到。 而偏偏高扬每回都能看到他,看到他就想捉弄。高扬把他叫住,林子渝浑身一抖,被男生提起来堵在院墙上。他们揪他的头发,搜他的包,用校服把他绑起来,一群人起哄似地玩弄他。林子渝的眼镜都不知道滚哪里去了,一张脸茫然害怕地哭泣。 贺文舟抽着烟在一旁看,和别人津津有味地讨论着魔兽世界,完全无动于衷的样子。 宋靖冷冷地看着他们,没一会,校保安室的人出来,他们一溜烟地都跑了…… 他不是瞧不起差生,他只是瞧不起贺文舟。 贺文舟对着那张死板的脸,对,他每天都会看到的死人面孔,近乎于魔怔了。 其实,宋靖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还是很多。比如发试卷,宋靖会从前到后一张张地发到手,谁没有他都会记得;比如课间,他也会出去,在走廊上看看外面的天空;比如活动课,他通常会在后黑板写板书,一道道数学题在他手中迎刃而解,大家都忙着低头抄。 而那人的目光却从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过。 宋靖的目中无人、高傲,让养尊处优,从没受过挫折的贺文舟碰上他人生第一个钉子。 贺文舟若有所思盯着前排那人,宋靖低着头,大概在演算一道题,他发尾卷着,在阳光下像烧着了一样。从头发往下到衬衣,弯出一条修长白皙的颈项,肌肤如雪,莹洁细腻,沁不出一丝的汗。贺文舟就没见过那样白的肤色,如凝脂一般,明晃晃地露在阳光下。 那光滑如丝缎的触感诱得人很想摸一摸,小小的耳垂呈粉色,几近透明,也很想张口咬一咬。而那洁白的衬衣下,有着怎样一具美丽动人的傲骨…… 贺文舟看着看着有些心猿意马,最近梦里有几次都出现这条雪白的颈项,他狠狠地将它压在下面,肆意地凌辱欺负。具体怎么欺负,他说不上来,但模模糊糊意识到那高不可攀的黑天鹅在他面前低下头来,在梦里也会笑出声来。 贺文舟盯着那小小的耳垂,忽然神秘地一笑。 游星头皮发麻:“你干嘛这么淫.荡?” 贺文舟对游星道:“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您又想要祸害谁啦,贺公子?” 贺文舟揽过他的肩,这样那样嘱咐一番。 游星惊掉下巴:“你不是吧?” 贺文舟冲他眨眨眼。 “这可不是玩的!”游星生怕别人听见,连忙小声:“你怎么玩都行,可不要碰优等生。” 贺文舟笑嘻嘻的,志在必得的样子。 “走。” “干嘛?” “看看我们的优等生在做什么咯~” 游星看他一脸充满兴趣的遐想,寒毛直竖,合着现在就是狩猎状态了?! 第6章 夕阳落在学校的树枝之后,操场上遍地洒金。贺文舟打发走了游星,独自回来晃荡。走廊上人都走光了,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投下一片亮光,将阴暗的教室劈成两半。高二一班还剩下一个人,那人默默地做着值日,将所有凳子都反扣在桌子上。做完一切后,宋靖抬头看向后黑板。那上面数学老师出了一个竞赛题目,一整天都没人解得出来。宋靖隔着段距离看了会,开始在题目下面演算。 贺文舟回来看到的便是宋靖在黑板上写解析步骤的场景。他嘴角抽了抽,靠着门看他到底能算到什么程度。 教室里很静,只有粉笔摩擦在黑板上沙沙的声音。宋靖仿佛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时而停一停,时而又思索地写上了。两人一个在后黑板,一个在前门,阳光幽幽地偏移到宋靖身上。完全沉浸在数学世界的人站在一片辉煌的光中,最后一步得出答案,一向冷冰冰的人忽然弯起嘴角,轻轻一笑。 第6页 贺文舟感觉自己的心被敲了一下,他走上前去。 宋靖一惊,皱起眉道:“你怎么在这?” 贺文舟哭笑不得,这人是变脸达人吗,就那么讨厌他? 他伸出手去:“前几天,对不起啦。” 宋靖看他笑嘻嘻的,猜不透他什么意思。他背起书包,也不理贺文舟。 “别那么小气嘛。” 贺文舟死皮赖脸跟上。 宋靖离开教室,贺文舟追在后面。 “你也可以打回来啊,来推我。” “我没你那么无聊。” “那我们就算不打不相识,和解了怎么样?” 贺文舟叽里呱啦在他耳旁啰嗦,宋靖忽然停下:“你别再跟着我了。” 贺文舟试图搂他的肩,宋靖一脸警惕地后退。 贺文舟忍不住乐,逗他真好玩。 “你怎么回去?我和你一起啊。” “不用。” “别那么冷淡,交个朋友嘛。” 宋靖皱起眉:“没必要。” 贺文舟才不管,宋靖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宋靖走下楼梯,他靠在楼梯上滑下去了;宋靖去搭公交车,贺文舟骑着单车拦住他,围着他转了两圈。 “你到底要怎么样?” 贺文舟道:“你答应我,让我请你顿饭赔罪。” 宋靖冷冷地:“我说了,没必要。” “那出去玩?” 宋靖不理他,出校门走向对面的车站。 贺文舟还在后面叫:“那你喜不喜欢喝奶茶呀?玩游戏?或者你喜欢什么,告诉我——” 宋靖冷漠地上了车,贺文舟停下来满不在乎地一笑。 “说起来,谁让我带奶茶来着?” 想不起来也就不想了,他为人豪爽又爱热闹,身边每时每刻都缺不了人。不知道在哪疯玩了大半夜,第二天趴桌上睡得像头猪。 游星取笑他:“你又是在哪纵欲过度,这么虚?” 贺文舟懒得睁不开眼:“帮我挡一下。” 下节数学课,他可不想又被那老妖婆叫到台上去。 游星神神秘秘道:“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出来了。” 贺文舟顿时来了精神:“怎么样?” “非常干净。” 贺文舟如有所料:“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看上的人。” “初中没谈过,连个绯闻对象都没有。” 贺文舟点评道:“真乖。” “那是,人家好学生。” “他最常和谁来往?” “没有吧,大家都和他不熟,他一直是独来独往。” “没有朋友,好可怜哦。” “你想怎样啊?” “这样的小可爱当然需要哥哥的关怀啊。” “你别恶心人了。” “他家在哪?” “我怎么可能知道?”游星顿时了悟:“你不会是……你别乱来啊!” 贺文舟伸了个懒腰,看向宋靖的方向:“放学叫我。” 放学,宋靖又被贺文舟堵在路上。 贺文舟抛下他那群狐朋狗友,单枪匹马拦在宋靖身前。 “上来,请你去吃饭。” 他像泡所有女孩子一样,给宋靖腾出个至尊vip后座。 宋靖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宋靖!” 贺文舟骑车赶上去,宋靖抬起眼皮:“你有这个功夫,用在别的事情上会好很多。” 贺文舟没想到劈头盖脸一顿骂,有些好笑。 “我是诚心请你吃饭,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拗呢?” “我不想和你吃饭。” “交个朋友嘛。” “我不想和你交朋友。” 贺文舟真是一脚踢到铁板上了。 “还有事吗?” 宋靖那张死板的脸孔对他一丝笑容也没有,见他没什么异议转身走了。 贺文舟感觉后背都要烧起来了:“有意思。” 本来只是一次玩笑,没想到贺文舟认真起来了。 早上贺文舟来了,给宋靖桌上放一盒牛奶;宋靖在后黑板抄板书,他支着下颌看他,宋靖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宋靖做值日,贺文舟在一旁等着;宋靖回家,贺文舟抛弃了单车,和他搭同一班车。 有次,宋靖主持班会,教室里乱糟糟的,没人听他说话。贺文舟只是在他身边一站,就帮他维持住了局面。 很快,全校的人都知道宋靖成为了贺文舟的“新宠”,贺文舟这么一个风云人物每天跟在宋靖屁股后面转,好像要追他一样。 宋靖不堪其扰。 然而贺文舟也没做什么,他只是很快地将宋靖归入自己一党,连他那群狐朋狗友也对宋靖日渐尊敬起来。 晚上,宋靖坐在公交车上,他每次都坐固定的位置,没有位置便站着。贺文舟赶在最后一秒跑上车,男孩对他嬉皮笑脸一笑,到后排去了。 最近贺文舟摸熟了他的行程,宋靖放学就回家,从不在路上逗留。他家很远,下了车还要走一段路。以往贺文舟嫌远,送下他就搭车回去了。 宋靖也就当他在玩,彼此谁也不理谁,无事发生。 然而今晚,宋靖正要下车往家走的时候,贺文舟也跳了下来。他塞着一只耳机,背包里旋转着张CD。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贺文舟听着歌走在他身后。下车后是一片夜市,街边无数的小摊店铺,这里卖什么的都有,十块钱一个的包,两块钱一双的袜子,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叫卖声,此起彼伏。 第7页 两人穿过闹市,昏黄的灯光照在油腻腻的路上,踩上去都是黏黏的。穿插在夜市里的还有商场、住宅楼,有一家店店庆,外面飘着两个扭来扭去的充气玩偶,主持人拿着食品到处推销。 贺文舟很少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新鲜。而宋靖却一点表情都没有。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前面的男孩穿着校服、戴眼镜,一脸严肃;后面的男孩就跳脱多了,白色外套挂在身上,手里还举着两串鸡翅,见什么都要尝一下。 两人没有交流,贺文舟跟着他走街串巷,在迷宫般的夜市里游走。宋靖来到一家破旧的电话亭,进去打电话。贺文舟在外面等,过了会,宋靖出来。 从进去到出来,不过一分钟,贺文舟却觉得他不一样了。 在昏黄的夜灯下,他显得格外孤寂落寞。穿过夜市,宋靖又买了两本书,走回到原来的车站,宋靖停住了。 贺文舟冲他微微一笑。 宋靖抬头看了他一眼,走上小路,往家而去。这一片就是闹市中的住宅区了,弯弯绕绕的巷子,却是闹中取静,越走越幽深。两旁树木影影幢幢,夜灯一眨一眨,两人先后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走着。宋靖孤高清冷的背影被风吹起一片衣摆,落下一条狭长的影子。在即将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贺文舟忽然上前,往他手里塞了一盒牛奶,道:“早上见。” 温暖的手心一碰,男孩撂下这句话,走了。 第7章 第二天游星问:“怎么样?” 贺文舟回味着昨晚那个清高的背影,对着游星一挑眉,神秘地笑:“就那样呗。” “我不信,你心里肯定有鬼!” 游星还要再问,贺文舟却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从昨晚的情形来看,他笃定宋靖没有朋友,夜市那片都是老住宅区,只有退休的老人们会住……他为什么会住在那呢? 不论如何,一切都是天赐良机。 宋靖进门来,贺文舟的目光顿时锁定了他。贺文舟今天乖乖地穿了校服,白衬衫、蓝裤子,那么丑,但他甘之如饴。 一向放荡不羁的人干净清爽地出现在面前,宋靖施舍地看了他一眼。高大帅气的男孩弯腰看他字迹工整的笔记:“借我抄抄呗。” “你没有别的事做吗?” 男孩忽然蹲下来,趴在他课桌上,天真乖巧地道:“牛奶喝了吗?” 宋靖和他平视:“没有。” 之前贺文舟送他的东西,都被宋靖原样还了回去。原想昨晚那盒牛奶他会收的。 “啊,你这样我会很伤心的。” 宋靖蹙眉:“你到底想怎样?” “你答应和我吃饭啊,那我开心死了。” 男孩狡黠地冲他眨眨眼,那张英俊的脸,有着气宇轩昂的眉,微笑的眼,眼神湿漉漉的像是小狗一样,仿佛不答应他,他就要耍赖。 奈何宋靖就像高山上的冰雪,不为所动。 “你对别人都这样吗?” “我只对你这样。” 一绺头发落下来,被男孩吹开。 “那要让你失望了,这种无聊的游戏恕我不奉陪。” 宋靖站起来,往外面的储物柜走去。 周五下午,没有晚自习,也不用上活动课,做完值日就可以回家了。 教室里乱糟糟的,宋靖把柜子里的书整理好,换好衣服准备离开。 贺文舟眼疾手快,从游星手里抢了盒酸奶跟上。 学校的林荫路上前后走着两个人,贺文舟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似笑非笑。经过昨晚,两人仿佛拥有了一个秘密,宋靖非常排斥这种感觉。 “别再跟着我。” “你生气了?” “没有。” 贺文舟喝了口酸奶,给他。 “你喝不喝?” “不喝。” “你不要总是拒绝我嘛。” “你别总是跟着我。” “我只是顺路而已啊。” 宋靖不再理他,贺文舟在后面迈着步子,眉眼弯弯。他真是太喜欢逗宋靖了,每次逗他,总能让他多说几句话,多露出几种表情。 宋靖疾步而行,男孩三两步越过他,倒退着,胜券在握的表情,让人极为恼火。 宋靖忽然停下来。 “你给我个理由,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因为我喜欢你咯。” “神经病!” 宋靖这下真的生气了,贺文舟生怕得罪了他,连忙上前安抚。 喧嚷的校园路上两个人开始纠缠,宋靖冷冰冰地,贺文舟举起双手投降,软磨硬泡地伸手要拦他。 宋靖警铃大作,硬是甩开他的手。 贺文舟左右看没什么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拖到院墙根。 茂密的防护林,浓郁的青草香,在一片高大的月季花丛后,男孩气咻咻地将宋靖堵在墙上,宋靖从没觉得贺文舟这么强势,他好像突然长大许多,一双铁钳的臂膀箍着他无法动一动,攥得他手腕生疼。 狭窄的空间里,男孩将他堵在手臂和墙之间,不可逼视的眼神清亮地瞪着他,呼吸咫尺可闻。 两人目光交锋,剑拔弩张。 宋靖紧绷着神经,在他手下挣扎,呼吸急促。 鬼使神差地,贺文舟低头盯着那两瓣湿润的嘴唇,柔软而薄,呈淡粉色。胸膛一起一伏,脖颈上汗津津的,都要打湿头发。而抬头,那人又铁骨铮铮,凌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令人血脉贲张。 第8页 贺文舟凑近了,宋靖一巴掌打过去。 贺文舟挑着眉嗜血一般瞪他,宋靖回以同样的目光。 “我喜欢你。” “你有病。” 贺文舟抓着他肩膀发狠地撞向墙壁,宋靖一脚踹过去。两人纠缠厮打,男孩将他扑倒在草地上,世界天旋地转,只能听到彼此铁锈般的呼吸。而胸膛是那么热,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爆开了。 贺文舟抱着他一翻滚趁势骑上,就在他压着怀里的小野猫逞威风,轻蹭嘴唇又被扇了一个耳光的时候—— “贺文舟!你在干嘛!” 凌雁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男孩一个激灵放开他,宋靖立马爬了起来。 女孩高跟鞋一脚踹过去,提着他耳朵连着踢了好几脚。 贺文舟惊魂未定,到处蹦:“老婆,给点面子嘛。” 宋靖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被蹭过的地方发烫,那种诡异的感觉像是一条蛇爬到他身上,想起来都恶心。 两人神秘莫测地对视一眼,宋靖狠狠擦了下嘴唇,走了。 贺文舟被凌雁揪着耳朵,还在回味方才那种灵魂颤栗,激动的感觉。 第8章 凌雁审视着他:“你昨天怎么没来?” “昨天早回家了啊。” “前天呢,前天也回家?” “忙嘛。” “这一星期你都在放我鸽子,你忙什么?” 贺文舟一笑:“你知道啊,就和他们玩。” “玩打架?” 贺文舟满脑子都是宋靖压在他身下的样子:“我还没怎样呢,你就过来了。” “最好是。” 女孩转头往校外去,贺文舟追了上去。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你不来找我,还不允许我找你了?” 女孩在校门口一站,高马尾,冷漠又讥诮的样子,看得贺文舟心头一热。 他有点贱,受不了别人对他好。凌雁顺着他哄着他的时候,他从来不在乎;打他骂他对他凶了,他反倒是来劲了。凌雁越管他,他越受用。要是哪天凌雁变乖粘着他了,那也就索然无味了。 凌雁知道这些,所以每当他心不在焉的时候,便故意横眉冷对蛮横无理,作出他喜欢的姿态。 凌雁心底泛起一丝悲哀,贺文舟趴在她肩上磨蹭:“怎么了?” “你乖吗?” “宝贝,我很乖呀。” 凌雁冷笑。贺文舟扭过她的脸,亲一下她的唇:“宝贝,别不高兴了。下次我一定准时把奶茶送到。” 凌雁扑哧一笑,贺文舟死皮赖脸地在她身上厮磨。 “我警告你,如果你身边有什么浪蹄子,我绝不会放过你。” 贺文舟发誓:“那决没有。” 凌雁心里一松,两人转眼又和好了。 宋靖被狗咬了一口,对贺文舟到了极度厌恶的状态。那冷漠又鄙夷的目光,看他就像渣滓一样。 贺文舟望着前排那人唉声叹气。 游星凑过来:“咋了?” “不解风情。” 游星的目光看过去:“哟,怎么受伤了?出师不利啊!” 小野猫爪子太利,早上醒来才发现耳朵边被划破了。 贺文舟眯起眼:“才刚刚开始。” “算了吧,他那种优等生,窍都没开呢!” 他摩拳擦掌站起来:“那就让他开开窍。” 活动课大扫除,所有人都去程嘉嘉那领任务。宋靖被派去擦玻璃,游星被发配倒垃圾,林子渝默默跑去储藏间打扫,程嘉嘉和她同桌韩琳,两个女生一搭一唱地把大家分派完。 游星酸了:“贺文舟呢?他没事干?” 程嘉嘉梳着一只高马尾,骄傲地对他一扬头:“你怎么管那么多?” “喂,你也太偏心了吧!没听说过人长得帅就可以偷懒啊。” 程嘉嘉有点不耐烦:“有本事你也长得帅咯。” 游星噎住,行,都嘲笑他五短身材,165怎么了?165的男生也很可爱的好吗? 他爸说毕业前还会长高的! 游星气哼哼要走,韩琳拉了他一下:“宋文远也没分派任务。” 高大沉默的男孩像一头笨熊安静地待在他的座位上,他生得人高马大,身材结实,从外表上绝看不出他是个常年生病的人。然而有着先天性心脏病的宋文远在高二一班算是个另类,他不能多走一步路,也不敢高声说一句话。他的世界是静默的。 不过宋文远比较乐观,看谁都是微笑,说话温声细语,温柔又友善。 游星心里有点郁闷,也没那么犟了。 “还是你人好。” 游星拍拍韩琳的肩,走了。 贺文舟不知道捣鼓了什么东西,回来一看教室都空了。 宋靖隔着窗在外面忙碌,低头的时候露出一小段雪白的脖颈。 贺文舟心里一痒,随便拿了块抹布跑了出去。 几面巨大的窗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男孩大摇大摆地来到宋靖身边。他存在感极强,在窗台一站就霸占了很大一块地方。 宋靖忍着厌恶,避开他。 贺文舟却没事人一样和他打了个招呼:“hi~” 宋靖冷着一张脸。 “你昨晚没坐车?” 宋靖不理他,贺文舟便自说自话:“我在车站等了你好久,话说那有个报刊亭,卖的冰激凌还不错……” 第9页 “我比较喜欢吃草莓味的,香草的也可以,巧克力就有点太腻了——你喜欢什么味道?” 男孩弯腰凑近,宋靖本能地一激灵,撤开身。 贺文舟暗暗好笑,又一本正经站好,端详着宋靖那面玻璃。 “你这样牛年马月能擦干净?” 宋靖做事如做人,认真、一丝不苟。从分派到这里,他就没停下过,一点点地和窗上的污迹较劲,擦得十分干净。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也只是擦了一小片。 贺文舟转头拎了一桶水来,兑上洗衣粉,搅拌出泡泡,然后拎起整桶水泼到窗上。 淋淋漓漓的水沫从玻璃上蜿蜒而下,贺文舟拿着刮刀从头抹到尾,半面玻璃干净了。 男孩站在飞着泡沫的阳光下对他一笑:“怎么样?” 宋靖已是十分恼火。 他转身就走,贺文舟去拉他,宋靖猛地一挣:“滚开。” 贺文舟道:“你就那么讨厌我?” “是。” “为什么?” “你说呢?” “就因为我说喜欢你?” 宋靖铁青着脸,道:“因为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狂妄自大一无是处的人渣。” 贺文舟道:“你再说一遍。” 宋靖道:“仗着别人的宠爱,父母的权势,欺凌弱小,但其实是内心软弱虚张声势的胆小鬼……” 男孩心中熊熊的烈火燃烧起来,他总能一下就挑起他的怒火。贺文舟死死盯着他,喷薄的呼吸如火山一般烫着人的肌肤,烧着的身体、汗液,刺激又浓烈的味道向宋靖袭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撕碎。 宋靖紧绷着神经,但他掩饰住了。 而贺文舟扭曲的脸庞在一瞬的愤怒过后,恢复平静。 他俯身贴近宋靖,呼吸扫在他耳垂上。 男孩低声道: “你越这样,我越喜欢。” 宋靖愣在那里。 第9章 周一班会,程嘉嘉在讲台上主持,韩琳在旁做记录。 “元旦有个黑板报比赛,大家有没有想参加的啊?” 前排的学霸们皆低头看书,抓紧所有时间复习,期末考临近,谁还有心思办黑板报。 后排的学渣们则嬉笑打闹,各玩各的,没人理会她们。 韩琳望了程嘉嘉一眼,程嘉嘉只好问:“宋靖你来吧,你学习那么好。” 宋靖没有回答。 他端坐在椅子上翻着本书,背面的“数学思想”让程嘉嘉眼前一黑。 程嘉嘉的目光求救式地投向贺文舟。 贺文舟为人仗义,平时对谁都很好,但因为两人经常一起上专业课,会额外照顾她一点。 然而今天的贺文舟比宋靖还冷淡,他竟然还拿出课本学习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程嘉嘉狐疑地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宋靖和贺文舟有点奇怪,起先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忽然好得不得了,这会又不知道怎么一句话不说。 贺文舟的座位被他自己往前挪了几排,和宋靖相隔不远。偶尔贺文舟往前扔东西,说句话还比较方便,虽然宋靖往往不理会,但总有些瓜葛。 如今一个看书,一个自习,两人都很认真严肃。 程嘉嘉看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男生也会闹别扭吗?” 韩琳看她一直望着贺文舟的方向,说:“要不我帮你吧?” 程嘉嘉抱怨地:“就算咱俩都上,人也不够啊。” 再说期末考试临近,谁不想多复习一下呢? 程嘉嘉愁云惨淡地到办公室报备去了,相比被所有人捧着的小公主程嘉嘉,韩琳性情沉稳,偏于冷静。她一头短发,在男生群里人缘也不错。 韩琳走到贺文舟面前,敲敲他的桌子。 “你不参加?” 贺文舟头也不抬:“要复习啊。” 韩琳道:“难得啊。” 贺文舟道:“你讽刺我?我也是要考文化课的好吧。” 韩琳道:“那倒没有。只是你不办黑板报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 韩琳道:“你画画好啊,全班有谁能和你比画画?” 贺文舟盯了她一瞬,慢慢笑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把戏。” “那你知道了,要不要去做?” 贺文舟摆手:“走开走开!” 韩琳要走,他忽然又叫住她:“你帮我办一件事,我就去。” “什么?” 程嘉嘉回来看到韩琳坐在贺文舟旁边的位置上,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扭过头,打算今天都不和她说话了。 韩琳回到自己的位置,对程嘉嘉说:“贺文舟答应了。” 程嘉嘉低头做着自己卷子。 韩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晚上吃什么?” “你自己回去吧。” “你不回了?” “我要回家啊,我每周都要回家练琴的好吧。” 韩琳把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程嘉嘉忽然起身收拾东西,把动静闹得非常大,然后背起书包从教室走了。 韩琳坐在位置上,把她飞落的卷子捡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此时打响,最后她也要走了。 宋靖从办公室回来,老刘苦口婆心地和他谈了半个多钟头,终于让宋靖答应揽下黑板报的事。 第10页 他面对着后墙空荡荡的黑板,也有些茫然。 主要是他也没干过这些啊。 第一天,他在后黑板抄了几道数学竞赛题,大伙抱怨连天。每天老师轮流霸占后黑板就算了,参加个活动也要做题!苍天啊,放过他们吧! 宋靖反思了一下,第二天换了整面的诗词。然而,游星西子捧心,痛呼:“不要让我再背范仲淹了!你哪怕是换个陶渊明也行啊!” 宋靖接受建议,换了陶渊明。 所有人:“……” 学霸的脑回路都是这样的吗?! 就在宋靖一脸茫然,而大家对此都不抱希望的时候…… 放学,宋靖照旧去图书馆借几本没见过的诗集回来。他最近每天都在后黑板上练字,虽然字练得越发好了,清逸俊秀,行云流水,但是设计排版还是一窍不通。 后黑板写满了他翻找来的诗句,仿佛是办一场诗词鉴赏大会。大家都趋向麻木,已经不关心黑板报这事了,只有宋靖还在执着地斟字酌句。 他抱着诗集回来,发现空荡荡的教室人差不多都走光了。 夕阳从外面照进来,涂满了被擦得锃亮的地板和被放倒的桌椅。金灿灿的霞光,笼罩着一个人的身影,光影隔着窗户移动变换,将他拿着粉笔的那只手现了出来,露出英俊沉默的侧脸。宋靖从窗外经过,看到了贺文舟。 贺文舟在画一只昆虫,昆虫的须纤毫毕现、活灵活现,仿佛跟着他的手颤动起来。昆虫的羽薄如蝉翼,像发光般,下一刻便要振翅欲飞。昆虫的腿强壮而有力,有一对像锯齿一样的前臂,挥舞着它的铁钳与敌人酣斗到一起。 他用笔薄而削,手法有力。粉笔尖如笔刷般在黑板上迅速地刷刷扫扫。粉笔震动着黑板形成有规律节奏的跳动,让他笔下的灵魂渐渐飞舞张扬起来。 而他并没有意识到旁人的存在。 宋靖在后面看着他。 此时的贺文舟有些陌生,他驾驭着千军万马,是万众瞩目的存在,让人拔也拔不开目光。 直到他最后一笔,为昆虫点上两只眼睛,那是一双充满欲望和野心的眼睛,非常大、圆鼓鼓有精神地睁着,而里面的凌厉、肃杀、攻击性,望而生畏。 宋靖望着这双眼睛,似乎也被它的兽性所俘获,久久无法言语。 在这个少年的内心,有着一个巨大而丰富的灵魂,而他才刚刚触摸到了一点。 第10章 程嘉嘉的小姐脾气发作,与韩琳的这场战争从周一一路打到周五,期间暗潮汹涌,你来我往,波及范围极广。周五放假回家她也没看韩琳一眼,自己背着包上了爸爸的轿车。 实在是做足了小姐的气派,摆明了“你惹到我了”的架势。韩琳还没说什么,游星叫起来了:“咦?程嘉嘉不和你一起走啊?” 韩琳道:“谁规定我们必须要一起走么?” 游星道:“不是,你们平时打得火热,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么。” 韩琳笑了一声,不做评价。 游星又搂着贺文舟的肩膀:“去我家打游戏?” 贺文舟眼盯着还没走的宋靖:“你皮又痒了,不怕我姑打你。” “你姑父说了,每周两小时游戏时间,小爷这点自由还是有的!” “滚,没空。” 宋靖打扫完卫生,走向后黑板。贺文舟紧跟了上去。他方才一眼不眨,生怕宋靖就这么走了。 果然…… 两人仿佛有了默契,虽是被迫合作,那也得合作下去。四个人的局,走了一个程嘉,韩琳忽略不计。他得和宋靖亲密无间地挑起大梁来啊。 他自以为亲密无间,宋靖却不这么觉得。宋靖在后黑板上勤勤恳恳地写诗,回头一看,贺文舟咬着铅笔对他一笑,不知道又在胡搞些什么东西。 每天的一点合作时间,都被他偷奸耍滑地浪费掉了。他美其名曰,你尽管写,我来作画,最后保证漂亮完成任务。 韩琳在自己座位上写着什么,并不打扰他们。 宋靖抄完一篇桃花源记,一脚踹在贺文舟那烂桌腿上。 “该你了。” 冰冰凉凉的声音,仿佛永远是夏天的一杯冰沙,后知后觉品出点甜味。 贺文舟吓一跳,匆忙把涂鸦的草纸往桌洞一塞,笑嘻嘻地过去:“你待会回家干嘛?” “不关你事。”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校篮球队比赛你去看吗?” “没时间。” 贺文舟叹了一声:“我会上场哎。” 要知道风云人物的校草一出场,几乎全校的女生都会倾巢出动。奈何宋靖无动于衷:“做题。” “什么?” 宋靖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丹凤眼的眼角微微一挑:“做题,我要准备竞赛。” 和这个死不要脸的人相处久了,你也得被迫和他说几句话。 贺文舟苦恼地磨他:“就一小会么,下周五校篮球馆。” 宋靖没有理他。 贺文舟全当他答应了:“我等你,不见不散。” 宋靖没有作声,收拾好东西走了。 贺文舟飞快地搞定自己那部分,扒拉出桌洞里的草纸撤退。 教室里空空荡荡,韩琳还没走。 他喊了她一声:“嘿,干嘛呢?” 第11页 韩琳扬着手里那本周记:“帮她抄完。” 贺文舟大笑:“原来你们好学生也抄。” 韩琳不置可否,他看一下表,追着宋靖跑了。 在校外公交车站,宋靖正要上车,贺文舟啪啪地拍打车窗。 宋靖:“?” 贺文舟一面骑车一面把草纸塞给他:“今天的。” “什么?” 男孩在车窗外潇洒地一扬手:“每天都有!” 宋靖怀疑地展开草纸,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张自己的画像。笔走龙蛇,粗糙潦草,整个鬼画符一般,而那蹙眉深思的神态却很有活人的神韵,将他的一颦一笑都活灵活现地捕捉了下来。 宋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很复杂。 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笑了,什么时候笑的,或者那不能称之为笑,只是阳光照过来不自觉舒展了眉角,显得放松而舒适。 他画了两个不同表情的自己,还想继续画下去,被打断了,笔触断在草稿纸上…… 宋靖把草纸在手里一揉,顺手就要从车窗丢出去。 顿了一下,他又把草纸收回攥在手里。长长的睫毛垂下颤动,他没有再说话。 那草纸最后怎么处理的,没人知道。 因为第二天,贺文舟的画稿又到了,他出来扔垃圾,贺文舟堵在他家巷子口。 “什么事?” 贺文舟从身后抽出一张画稿交到他手里:“去玩吗?” “不去。” “在家不闷吗?” “关你……别再来这里。” 他狠狠皱着眉头,斥责他的失礼。贺文舟却吊儿郎当地:“这附近有个篮球场哎,一起去玩吧。” “不去!” 他甩开那恶魔的手,冷着脸回家了。 贺文舟大老远地跑来,无所事事,只能也回家。 从此,他一天一幅手稿,风雨无阻送到宋靖手里。每张画的都是宋靖,有侧脸的、有背影、有手指的细节,还有那一小段明晃晃的脖颈,他戴着眼镜、他冷着面孔,他沉静的、他微笑的……千变万化的宋靖,千变万化的手稿,一张又一张的送到宋靖手中。有时是他自己送,有时别人塞给他,有时突然出现在他桌子上、书包里、夹在书本之间,无处不在的手稿,无处不在的贺文舟,快要把他溺毙了。 诚然,他画得不是不好,不但好,还很有自成一派的苍劲的写实风格,把他的神情动态都描绘得惟妙惟肖。偶尔时间仓促,也会潦草的画几笔,而单单几笔,也足够勾勒出一点神来的细节,让人忍不住叫一声好。 宋靖不堪其扰。 画稿越积越多,每天一张,都被他扔在桌洞里积灰。 上着课,他坐在那也会感受到背后有道目光,一直在关注着他,从头到脚舔舐着他的肌肤。 不知道今天,他又要画自己哪里。 这种感觉太复杂了。 又痒又烦,如坐针毡。 他心里烦,递卷子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往贺文舟那里瞄了一眼,果然,那家伙炙热的目光就盯在自己身上,大剌剌看着,坦荡得不知羞耻。看他看过来,那家伙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明晃晃地耀人眼。非但如此,还就着他转身的空档,一边看一边又贪婪地添了几笔。 这个混蛋。 放学,贺文舟和高扬蹲在门口抽烟。两个人间渣滓堵在门口,谁也不想招惹。宋靖走过来,贺文舟还蹲在那。 高扬玩着手里的新游戏机,一边叼着烟一边骂操,这游戏机是贺文舟给的,他家总有这种国外的新货。贺文舟则冲着天吞云吐雾,百无聊赖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大烟筒子把走廊弄得像仙境一样,而他俩还坦然处之地蹲在那。 宋靖看着没有空隙的脚下,真是对贺文舟高扬这种人腻歪透了。 最近几天对贺文舟朦胧的好感,也随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和他萎靡的坐姿,烟消云散。 他扭身往后门去。 而贺文舟好像已看到他,立马爬起来笑嘻嘻拦住他。 宋靖皱眉后退一步,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贺文舟无所谓地拍拍身上的烟灰,掏出身后的手稿。 “今天的。” 宋靖不接。 贺文舟道:“打开看看嘛,不喜欢就扔了。” 宋靖还没动,他把手稿往宋靖怀里一塞,又蹲回去吞云吐雾了。 宋靖往怀里一看,只见画上一只秀气玲珑的耳垂,几近透明,细致之处连耳垂上的绒毛都像在阳光下纤毫毕现。虽是正正经经的一只耳垂,却无端透着些情.色的气息。 而在最下角又画了一个卡哇伊的Q版的头像,小宋靖流着鼻涕哇哇大哭,求他收下这幅画……… 宋靖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不知道作何表情,又羞又恼,最后竟连真的耳垂都给气红了。 第11章 贺文舟一连送了二十多天,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就算是块石头都被感化了。而宋靖只是麻木。 元旦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从中午开始骤然飘下几片雪花。整个教学楼沸腾,连实验班的都坐不住了,纷纷跑出去看雪。 情窦初开的女生从早上便开始互送礼物,人人都从沉闷的学业中感受出一丝节日的气氛来。 那雪一下就更疯了。 刘裴拦不住手下的学生,便也由得他们。只说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还是要上的,上完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第12页 众人欢呼一声,跑出去玩雪去了。 程嘉嘉一个人在天台上看雪,雪花落在她的帽领里,透着些许凉意。这段时间她都在和韩琳搞冷战,反正她朋友多的是,人人都围着她转,缺一个韩琳也没什么。 只是这过节的空档,才见出本心。那群自称是她朋友的女生,纷纷没了人影,都挖空心思想着怎么给暗恋对象送礼物了,哪管她呢。她在班里,原是统领大半女生的王,最后却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她是受不了寂寞的。 这时候韩琳的好处就显出来了。 韩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两个人望着天边的雪花,也不说话,空气冷得发硬。贺文舟跑楼下降国旗去了,他是升旗队的一员。 程嘉嘉冷下面孔转身往教室走。 韩琳忽然道:“陪我去趟图书馆吧。” 程嘉嘉扭过头:“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韩琳笑:“陪我去嘛。” 程嘉高昂着头颅,定定看了她半响,陪她去就陪她去吧,反正她也没什么事,就当是施舍。 韩琳主动示好,让程嘉嘉心里舒服了一点。 大雪漫天,天空灰蒙蒙的,路上湿滑无比,走了没多久,她就开始抱怨:“地上那么滑,你非要我走这么远。” 韩琳默不作声走在身侧。偌大的广场,也没几个人真的出来赏雪,雪扑簌簌地打在她们脸上,越下越大,鞋子湿了,身上也湿了。程嘉嘉把帽子系紧,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图书馆去。天地苍穹之间,两人瑟缩地挤在一起,倒有些相依为命的意味。 到了图书馆,程嘉嘉的脸黑成锅底,韩琳也不理她,自去还了书。出来路过传达室,韩琳过去看了看。 程嘉嘉讽刺道:“谁会给你写信啊。” 韩琳道:“说不定会有。” “我才不信。” 她过去扒拉了一下信封,外面寄来的信都堆在这里了,每个班出一个人过来领。今天下雪,竟是没一个人肯来,堆放得乱七八糟。程嘉嘉扒着扒着,忽然叫一声:“咦,我的信?” 韩琳道:“是吗,打开看看。” 程嘉嘉瞪她一眼,不给她看。元旦有人给她寄信!这是什么罗曼蒂克的行为呀! 她宝贝地揣在怀里,那信封鼓鼓的,里面很有料的样子。信封也很正式精致,是可以寄贺卡的级别。她猜是哪个暗恋者寄来的,因为不敢到她面前来,就做出这样的惊喜。虽然她的追随者众多,也收到过许多花样百出的表白,但今天的这份,意义非凡。 她走到旁边,耐不住性子,还是拆开了。 里面果然是一张贺卡,圣诞样式的小屋,随着折叠页的展开,精巧地出现麋鹿、雪橇、圣诞老人和苹果……包罗万象,大有乾坤。 然后掉出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Mydearprincess: 我错了,宝贝。你不理我的这几天,我很难过。我每天都想你,想和你说话,又怕你讨厌。熬了这么多天,我的罪应该赎清了吧,可不可以赏脸,让我请公主殿下吃个饭,吃你最喜欢的台湾小吃好不好?如果您赏脸呢,现在就回头看看我。 您最忠实的奴仆梦梦致上 程嘉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又感动又心酸,“公主”和“梦梦”是她私下和韩琳的秘密,女生么,总有很多个秘密。而“公主”只是个心照不宣约定俗成的秘密罢了。 程嘉回过头去,羞愤地瞪着韩琳:“你不要和我说这些奇怪的话!” 这些奇怪又暧昧的话! 韩琳笑着:“那你去不去。” “不去!” “那我一个人去吃咯。” “不行!” “那你去不去。” “你求我去!” 韩琳失笑,看左右没人,刮了一下她鼻子:“我求你去。” 程嘉嘉和韩琳去了图书馆一趟,回来又如胶似漆了,简直让游星叹为观止。而程嘉嘉也轻舒一口气,战争打到最后,还是她赢。 再过两天,她也撑不住了。 第12章 程嘉嘉和韩琳之间战争一停,气氛骤然变得轻松。两个女生商量着最后的自习也不上了,赶紧跑。游星羡慕得要死:“要不你们也带我去吧!” “你?得了吧!” 程嘉嘉一甩书包,跟着韩琳跑了。 宋文远根本就没来上课,桌椅上空荡荡的,只要是天气不好,不用请假,宋文远也可以不来上课。 游星也很羡慕。 他捶了一下贺文舟:“你怎么还在这啊?” 贺文舟翻着书本埋头用功:“没看到我在复习!” “你?” 游星刚要嘲笑一番,贺文舟摸着嘴唇笑了一下:“个中滋味,妙不可言。” 贺文舟的眼神落在前排的宋靖身上,仿佛要把他吃了。游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离他远点。 今天和以往的许多天不太一样,大家都对下课铃翘首以盼,巴不得早点回去过节。各人都有各人的打算,就连好学生都坐不住了。 一到傍晚,教室里更是吵吵嚷嚷,节日的气氛愈浓。 刘裴这时候走了进来,众人哀嚎:不会又占课吧! 刘裴吓了一跳:“你们这节过得很尽兴啊。” 众人哄堂大笑。 “那我也送你们一份礼物。”刘裴招呼道:“我给你们一人写了一份寄语,每个人都有啊,过会到我这边来领。咦?程嘉嘉和韩琳呢?” 第13页 游星在众人惊呼声里叫:“她俩上厕所去了!” “多大的人了还结伴上厕所!” 一向不苟言笑的老师骤然的温声细语,让一帮猴崽子们大为感动,大家忽然都羞涩起来,挨个兴奋地从老刘手里拿了礼物,撒腿就跑。 大家纷纷看刘裴给自己写的什么,又看给其他人写的什么,发现每个人的寄语都不一样,一张信笺几行鼓励的话,皆是按照各自的性格品行来的。 送到宋靖手里也不过是一句:砥砺前行,不负韶华。 宋靖将信笺卷起来收好,贺文舟窜过来说:“我在外面等你。” 宋靖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下课铃在此时响起,大家都还沉浸在浓浓的感动之中。 贺文舟噼里啪啦收拾东西。 游星嚷道:“你又不和我一起走了?” 贺文舟:“过节,你说呢?” 靠!原来只有自己才是孤家寡人! 贺文舟在教室外面,倚墙等着宋靖。 宋靖出来看了他一眼。 两人似乎有一种默契,并肩往校外走去。 因为每天送画稿,宋靖和贺文舟都要被迫走一段路。走得久了,宋靖也习惯了。贺文舟还算规矩,送下画稿就走,不多纠缠。从教室到校外公交车站,五六分钟的路程。每天,他们也就只有这几分钟。 晚上雪下得小了,落在头发上轻飘飘的,瞬间融化。路上积了很多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因为路况不好,这段路比往常更要漫长。路灯照得地上反光,像是月亮淌在脚底下了。 贺文舟吊儿郎当背着书包,他好像不怕冷,只加了副手套轻装上阵。高大的身影在身侧莫名有存在感。他不说话,宋靖也没有交谈的欲望,一路走得沉默寡淡。 一直到校门口了,贺文舟还没有动静,宋靖看了他一眼。 贺文舟问:“老刘给你写了什么?” 宋靖不语。 贺文舟道:“那你猜她给我写了什么?” 宋靖也不猜。 贺文舟哈哈大笑,笑得要倒在地上:“她给我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看他那自娱自乐的劲,宋靖直觉他疯了。今天刘裴的确是个意外,连他都没有想到。两人回味着方才的一幕,都觉得有些好笑。 只是现在,他还有事可想。回去后……那种加倍的清冷,庞大到淹死人的孤独,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凸显出来。宋靖又沉默了。 不知不觉走到公交车站,宋靖理所当然地伸手。来回那么多次,他已经习惯流程。不如自己动手,还来得快些。 贺文舟满脸问号:?? 宋靖好看的手空落落地停在半空,须臾,他猛然回撤,状似无意道:“没事。” 贺文舟一把抓住他的手,捏在掌心:“今天没有。” 宋靖道:“嗯。” 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他该有多失落啊。但他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可越是这样,贺文舟越能看出那冰山后面崩塌的情形。 时间有点漫长,长到宋靖心里都有些难受了。他要挣,贺文舟不让。两人交缠拉扯,忽然,贺文舟戴着皮草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耳朵,世界随之停顿,心慌地漏了一拍,鸦雀无声。 然后,慢慢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隔着磨砂玻璃传过来,很遥远的样子。皮料子摩擦着他的脸颊,毛茸茸的。天上地下,只有耳朵上那双手,温暖、炙热,脸都要被烫红了。 贺文舟眼睛盯着他的眼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在雪里飘出一团白雾。 他惊心动魄地说:“送我,你要不要?” 那天他回家,最后,贺文舟笑着拍了他头一下,把其中的一只手套摘下来塞给了他。 第13章 要说宋靖会喜欢什么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要说他不会喜欢什么人,那就明确多了。他顶烦的就是贺文舟这种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地痞流氓一样混吃等死,简直是无药可救。他堪称宋靖价值观的一个反叛。他对贺文舟是哪哪都看不上。 但近来,这个反叛成了个牛乳糖,又软又黏淋淋漓漓化了他一身。 贺文舟不要脸,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粘着他。 他去食堂,贺文舟也去。从前没人敢和宋靖坐一桌的,他身边一直冷冷清清,独来独往,他也不需要朋友。贺文舟穿着校服,短发蓬松地在额头一撩,坐在他的对面。 他不抽烟,眼角弯弯地笑起来,是个干干净净的大男孩样。 宋靖看了他一眼,认为他今天这样比较顺眼。 贺文舟趴在餐桌上,认认真真看他吃饭。他不打扰他,只是看他吃。宋靖被他看得毛骨悚然。 贺文舟赶在他发火之前道:“你就只吃这两样啊。” 宋靖盘子里只有葱拌豆腐、西红柿鸡蛋。 宋靖:“不吃就滚。” 贺文舟:“你对我温柔一点嘛。” 宋靖知道,他在把自己当女孩来追。他有些想笑,一是觉得贺文舟找错了路子;二是觉得贺文舟找错了人。但贺文舟在这追求里不仅浪漫、温柔,还有些卑微。他的浪漫、温柔、卑微和他的混蛋、流氓、废物融合在一起,就让宋靖感觉很极端。 贺文舟软软地说:“那天要你来篮球赛,你为什么不来?” 他还质问上了,宋靖面无表情:“做题。” 第14页 “考完试还做题啊。” 宋靖:“嗯。” “明天最后一场了,你来好不好?” 他可可怜怜的,宋靖不好意思把他踹走,皱眉问:“为什么?” 他想问为什么选我,但贺文舟误会了意思,大大地给了他一个笑容,牙齿都露出来:“我想让你看我穿篮球服的样子嘛。” 他真是又软又甜,化了的奶糖,噎得宋靖无话可说。 接着他又殷勤地打了糖醋排骨、辣炒鸡丁,一勺一勺地递到宋靖盘里。 宋靖感觉快窒息了。 明天考最后一门,然后就是放假了。下午贺文舟的确有一场篮球赛。他糊弄完考试,就急急跑到篮球馆等待。 临近放假,篮球馆塞了满满的人,考完试的都来观战了。何况是本校校草的决战赛呢。高扬在一旁转胳膊动腿热身,看贺文舟一直瞧着入口,心不在焉又面容深沉的模样。 他打趣:“等嫂子啊?” 贺文舟看他一眼,是从头到脚都混不在意的模样。 高扬不服气:“有老婆了不起?” 凌雁早就到了,在群众的拉拉队里:“老贺、老贺!” 她在人群里跳,高扬眼尖:“嘿,在那呢!” 他怼给贺文舟看,贺文舟不在乎,又瞧了入口一眼。 这时候游星、程嘉嘉、韩琳也来了,一个个进来,就是没看到那个人。 贺文舟低头忖思,这次不来,他的计划就断了。 但不要紧,他还有别的办法可想。 比赛开始,贺文舟扎了个发带,光洁的额头、飞扬的发丝,背心短裤篮球服,一如既往的潇洒上场。他在篮球服里面穿了黑色打底,运动起来汗一直粘着衣服,显出他肌肉紧实的身材,惹得一帮女生嗷嗷直叫。而贺文舟脸上一直蒙着模糊的笑,是真的混不在意了。 打到中场休息,凌雁跑上来,给他递水:“给你个惊喜!” 她扑上去,抱住贺文舟。她一直在观众里,还以为贺文舟没瞧见。 贺文舟哼笑:“嗯。” 凌雁打扮得花枝招展又俗艳,和个妖女似的,大庭广众挂在他身上。贺文舟很爱她这幅模样,又想和她调情。 他捏住凌雁鼻子:“你老公帅吧?” 凌雁道:“那当然!” 贺文舟很满意,搂住凌雁的肩,把她当所有物。凌雁偎在他怀里,觉得贺文舟倍给她面子,承受着万千女生的骂,也很满意。 程嘉嘉在观台嗤之以鼻,起身走了。韩琳也跟着走了。 游星:“哎,你们怎么都走了啊,还没完事嘛……” 沸腾的篮球馆门口没人看到又进来一个人,所有人都围在贺文舟身边,众星捧月。游星一转头,兴奋地吆喝道:“宋靖,来这边坐!” 他一吆喝,贺文舟耳尖到上了发条,他顿时活了过来,眉眼之间都有了神采。他分开众人,像个大男孩子面对心爱之物,一下窜到宋靖面前,又小心又兴奋挠了挠头:“你来啦。” 宋靖:“嗯。” 贺文舟兴奋地站不住:“你怎么来了?” 宋靖皱眉:“不是你让我来的。” 他没好气,贺文舟也不在乎,在他面前呵呵呵呵地只是傻笑。 他不肯承认,他刚才真是等到穷途末路,近乎绝望了。 他要牵宋靖的手,宋靖瞪他,他只好在前面,一路引着他到观台坐好。 隔着一点距离,众人见贺文舟蹲在一人面前,仰着头和他闲聊。 宋靖瞬间夺走了全场的目光。所有人都在议论着他是谁,他是哪个班的。 凌雁的眼神变得恶毒起来,高扬他们不明所以,还有半分钟,高扬喊贺文舟了,他才磨磨唧唧姗姗来迟。 下半场,贺文舟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身懒骨头使了十足的劲放开了打,不到几秒就得一次分,以倾轧之势车轮滚滚碾过对方,场馆里沸反盈天。宋靖都要被震聋了,前面堵满了人,他看不到谁赢了,只知道贺文舟出尽了风头。 最后98:16,下半场对方连球都没摸到,这才明白,原来之前是放水呢。 贺文舟打完下来,浑身都汗湿了,头发上的汗淌到眼睛里,发带被他摘下来,像狗一样晃了晃脑袋,一身水珠子。他光芒万丈地从人群里走来,斜着一只眼睛,无视所有人来到宋靖面前,像独眼龙一样乖巧又可爱地从头发丝底下瞧他,嘻嘻地笑。 宋靖看他就像一条狗。 贺文舟说:“有没有奖励?” 宋靖:“嗯?” 贺文舟耍赖:“打赢了没有奖励嘛。” 宋靖眼神茫茫然的,像在看他也不像在看他:“你要什么奖励?” 贺文舟说:“放假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得,还想着这回事呢。 宋靖没说好还是不好,他起身走了。贺文舟这人,得寸进尺,不是什么好人。 他知道。 第14章 要说这一年的寒假可够漫长的,一放了假贺文舟就没了踪影。贺家大,年前就来了一批亲戚,乌泱泱地闹作一团。然而贺家阴盛阳衰,他妈妈就是女中豪杰,他姑姑更是巾帼不让须眉,收拾得他姑父妥妥当当。听说他爸念书时家境不好,攀上了他妈这根无产阶级干部子弟的高枝,靠着老丈人飞升仕途。经过多年浸淫,他爸也混得人模狗样了,人脉多、见识广,每天笑得微风拂面,和朵交际花似的。然而始终在妻子面前矮了一头。他那老丈人几年前被人排挤,郁郁退休,在仕途上的不得意全寄情于山水中。写了几本书、画了几幅画,书被拥趸们传阅赞叹,出版了几本发到新华书店,还被省里封了个剧作家,声称要写出几本惊世之作。画呢,裱起来挂在了家里不够,又分发给亲戚们,连他姑姑都有。老爷子深居简出,当起仙人,自封了个陶然居士。后来更是嫌他们庸俗不堪其扰,自己搬到山上去住,有花有狗,种些瓜啊菜啊的,真的当起仙人了。 第15页 他放假先是去了姥爷家,进门就喊了声“爷爷”。 他爷爷早去世了,他爷爷只有他爸,他姥爷只有他妈,到了他这代,他爸妈又只有他。于是两个家庭的爱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将他宠成了个混世魔王。 因着他爸有着“入赘”的嫌疑,他从小便被两个家庭撕扯来去。明明是姥爷,却被要求叫爷爷。叫爷爷就算了,还要每天回答问题,诸如你喜欢这边爷爷还是喜欢那边爷爷啊,你喜欢妈妈还是喜欢爸爸呀,他当然眯起眼,谁在面前喜欢谁咯。 幼儿园时代,他们就抢着接他;每年暑假必要在姥爷家住一段时间;过年更是大战,当然每次都是他妈赢咯,初一回爷爷家总要阴阳怪气一番……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他早就学会了平衡的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甜得像抹了蜜,把两边都哄得眉开眼笑,恨不得活吞了他。 多年来,他这把戏玩得溜了,也琢磨出一点道理。那就是两边都很瞧不上对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过日子。 一时吵得凶了,他们就要往自己这边施压,编排起对方的过错。这时他就喘不过气了,两边来势汹汹的爱要把他撕成碎片了! 进门是一副横联,四个大字——陶然忘忧,正好贴在迎门墙上。 他姥爷瞧了他一眼:“文舟来啦。” “嗯,练字来了!” 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对他的自律很嘉许,又道:“过来写个福字。” “春联啊。” “哼。” “前头那门是您写的么?” 老爷子更是嗤之以鼻,连哼都不哼了。 “不是我说,爷爷,您这字可不能乱写啊,随便一挥就是大书法家的范,要是拿出去可不卖个几千块钱?” 老爷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贺文舟挤开老爷子,坐书桌前又惫懒道:“要不您卖给我吧!” “小崽子,不像话!” 老爷子哼哼地迈开腿走了,很是得意。他照例在书桌上练了一张的字,吃了几块水果。忽然后面又出来一个身影,他吓一跳:“妈,你也在啊。” 周雯四十多岁了,保养得很年轻。烫了个长卷发,穿着身睡袍倚在老爷子身边。他妈这人,年轻时很雷厉风行,自己创办了一个公司。这两年公司运转正常,周雯也不管了,扔给了他二叔,时常回娘家尽尽孝,已经算个懒散闲人。 她父亲一个仙人,她一个闲人,正好凑一起在这里隐居。 贺文舟一边被老爷子要求写福字,一边道:“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周雯道:“怎么,你爸回来了?” 贺文舟:“他?老老实实在家呢!天天和我念叨你什么时候回去,磨得我耳朵都生茧子了!” 周雯无所谓地哼了一声。 贺文舟又道:“你不回家,年夜饭都没法做。” 周雯吐了口烟:“让阿姨做呗。” “那能一样嘛,还是妈做得好吃嘛。” 周雯轻轻地笑起来,问:“你姑来了没?” 贺文舟道:“来了啊,还有我姑父,我二叔、我婶,一家人就等你了。” 老爷子哼哼着斥了句:“这花长得不好,我就说养杜鹃吧,你妈非得买水仙,不好,不好!” 周雯不理,贺文舟讪讪地不敢搭话。 周雯叹了一句:“要我说,他家也就贺琴我看着顺眼。” 贺家琴棋书画四个孩子,附庸风雅的取了一连串。可惜没来得及养大贺画,只剩下他爸贺家琪,和他叔贺家书,贺家唯一的女儿,周雯的大姑子贺琴,她也就瞧得上她。 老爷子道:“就那泼辣的小媳妇?” 几年前贺琴训子,一脚将游星踹到自行车底下去了,磕得满头满脸血,自此一鸣惊人,谁也不敢招惹这贺家大女儿。游星他爸爸心疼得三天没吃饭,大着胆子和老婆闹了半个月战争,最后偃旗息鼓,不了了之。游星白挨踹了,不过他姑父是真疼孩子,家里一个母夜叉一个男老妈子,倒是也能过得下去。 周雯则很佩服贺琴的利落劲:“你姑来了要她给我打电话,其他的不用说了。” “你不回去呀?” “初三?不,初五再说。” 贺文舟一猜就着:“你和我姑去哪?” “问那么多干什么?” “又是去看李准基!” “什么鸡?” 老爷子急了,一边侍候花草一边絮絮叨叨,看什么鸡不能在家看,非得出去,大过年地满世界跑。周雯嗤之以鼻,她那寂寞的生活中很需要一点刺激,许贺家琪去夜总会,就不许她去解闷? 她拿打火机点了根烟,吞云吐雾,一看贺文舟还杵在那:“怎么,还不滚?” 贺文舟嬉皮笑脸地:“贺宇不是买了辆车嘛,你不在家,我呆着也没什么意思。我想和他去山上玩。” 周雯:“去呗。” 贺文舟死皮赖脸:“妈妈……” 周雯从包里抽了张卡扔给他:“滚。” 贺文舟拿了钱又帮父亲递了话,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整个过年期间,他爸就在家待了一晚上,随后就各处领导班子拜年,又跑下面勘察民情。他妈则直接飞了个没影。他和二叔家的堂哥贺宇、游星连同一波狐朋狗友去山上赛车,撞坏了一辆法拉利,又去泡吧,玩了个醉生梦死,浑浑噩噩直到正月十五,第二天要上学了,他才想起宋靖。 第16页 已经连着一两个月没送他画了,他巴巴地跑到宋靖楼下,洗干净了脸,穿了白色羽绒服牛仔裤,装得人模狗样来了。 他想,我真是贱哪。 什么样的人他得不到,偏偏跑来碰钉子。 可是他就是喜欢犯贱。 第15章 贺文舟临时抱佛脚,比写寒假作业还认真,一晚上干出二十多幅手稿,一张张码齐了,用订书器订好,做成一个简易速写本。当然了,按照时间的演变,他做了一点小手脚,每张手稿下也用铅笔签了个时间。证明自己这些天笔耕不辍,日里夜里都想着他呢。 贺文舟满意地微笑,抬头仰望着宋家二楼那扇窗。 窗帘是一层浅纱,后面伏案坐着一个人影。他早就打听好了,来过好几趟,笃定这扇窗子后面就住着宋靖。没来的时候他不想他,来了之后发现很想。可到底想他什么呢? 贺文舟也说不清楚,他就觉得宋靖好看,而且很傲,让他跃跃欲试总想征服。他有过不少女朋友,男人还是第一个。他不是没见过别人玩男人,可是他嘛,他还小呢。 贺宇便是水旱并行,以前还包养过一个小明星。不过他看不上,他二叔那一家,脏得很,给他他还嫌不干净呢! 宋靖嘛,宋靖有不一样的好处…… 窗帘被拉开,窗子后现出一个男孩的身影,垂着头坐在灯光下。灯光昏暗,勾勒出一个模糊清淡的侧影。有大人在他身旁嘱咐了一通,又走开了。男孩把书合上,站起身,忽然看到楼下一个白色的影子。 他微微一怔,隔着窗子和贺文舟对视。 贺文舟扬起那本速写本,一个劲招呼他下来。 宋靖没理他,窗子前没人了。 贺文舟蹦了两下,竭力往窗子里面看,可什么都没有。他冻得两脚站不住,不停徘徊,将拎着速写本的手合起来猛呵热气。 防盗门咔地一声响,宋靖下楼来了。 他只穿了件外套,里面还是睡衣的样子,手里拎着一只垃圾袋。头发好像剪短了,皮肤还是很白,在傍晚的灯影里发着瓷器般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阖下来,遮住一双丹凤眼,那里面黑沉沉的,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 宋靖冷淡地道:“你怎么来了?” 贺文舟知道外面冷得厉害,就脱了手套让他戴,抱怨地道:“你怎么也不多穿点。” 宋靖不肯要那只手套,贺文舟于是想握着那双手,冰肌玉骨的,修长冰冷的手指。宋靖被他一碰,反倒抽身撤开:“你到底有没有事?” 贺文舟一笑,把速写本放他怀里:“给你的。” 宋靖低头翻了翻,满满一本都是他的画像,每一张都标了日期。这些天他们没见,可贺文舟凭着记忆依旧画得每张都不一样,每张都活泼生动,好像他就在眼前,就在他心里,张嘴就呕出来一样。 贺文舟还在那道:“这些天,家里管的严,就没能来找你……” 宋靖五味杂陈,他被连着送了一个多月,冷淡了一个多月,又收获到这一个多月。他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贺文舟趁热打铁:“我有资格请你吃饭了吗?” 宋靖沉默半响,终于道:“好,明天中午。” 贺文舟道:“那我明天来接你!” 宋靖摇了摇头:“我定地方。” 贺文舟早把餐厅、礼物、花准备好了,结果一愣:“什么?” 宋靖道:“我定地方,西市口见。” 他提着垃圾,收好书,往街对面去了。贺文舟跟在他后面,还想纠缠,被他眼睛一瞪,很不耐烦地轰走了! 他就说嘛,宋靖和别的人不一样。 翌日,他一大早就起床了,倒是吓了家里一跳。他妈不到中午是不起床的,他爸在餐桌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一头炸毛的儿子:“不舒服?” 贺文舟抢着牛奶灌:“今天我有事。” 他爸哦了一声:“今天是不是上学?我送你去。” 贺文舟歪头一笑:“你是让司机送我吧?” 他爸常年笑面虎一样,和他是没有隔阂的,狠拍了一下儿子的头,笑骂:“胡说八道。” 贺文舟和父亲亲一些,和母亲不亲。因为母亲太厉害,他时不时要扶持一下父亲,保持家庭平衡。再说,他爸更温柔嘛。 贺文舟提起书包:“我不上学,你自己走吧!” 他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到了门口,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后面翘起来的头发捋平咯。一身清爽,好学生一样地出门了。 他还是穿得白羽绒服,牛仔裤,开车到西市口附近停车,从后备箱又拖出自行车来。(他刚拿到的驾照,不开白不开了!) 骑着自行车到西市口,这地方就是宋靖家门口的夜市,白天真是一片愁云惨淡,像宫娥没梳妆一样,卷着几片垃圾落叶。几辆旧公交车驶过,商店门口都冷清清的,早上很冷,街口倒有一家卖红薯的。他把车子停了,哆哆嗦嗦在太阳底下等烤红薯。 他来得太早了,早知道十点半来啊。 现在九点,要不去看场电影?他撕着烤红薯的外皮,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瓤,轻咬一口,滚烫的热意就像一块碳塞到他嗓子口,烫得他吱呀乱叫。 要是宋靖有手机就好了,可以给他打电话,给他发短信。他和凌雁几百条的短信一个月也用不了几次,但是让他给宋靖发,他能发一千条! 第17页 他呲牙咧嘴吃着红薯,溜进了一个商场。不能在外面呆了,在外面能冻死。进去,他就直奔了手机区。展台琳琅满目地摆着一些小手机,翻盖的、滑动的、小灵通,他都没看上。他问那个售卖员:“有新上的iPhone吗?” 售卖员一头雾水:“什么风?” “就是——苹果!缺一块的苹果!”他画了个图标的样式。 售卖员好在博闻多识:“这个,我们这没得卖,你要去科技城看看。” 贺文舟沉吟着,最后选了一只最新款的摩托罗拉,和自己的那只很配嘛。 他很快输入自己的号码,备注好名字,开始绞尽脑汁想怎么送出去。在商场又喝了杯奶茶,吃了一顿KFC,很快就到了中午。他又走到约定的地点,十一点半的时候,宋靖来了。 宋靖穿了个蓝色外套,里面依旧是校服,帽子围巾都没带,伶伶俐俐地就来了。贺文舟都帮他害冷。 宋靖到了,眼睫毛上像蒙了一层霜。贺文舟伸手就握了那睫毛一把,宋靖皱眉躲开:“你要吃什么?” 贺文舟肚子撑得早饱了:“都行。” “那就走吧。” 贺文舟还是第一次和他这样走,无端地有些亲近。不像是在学校端着了,无形中进入他私生活一般。 贺文舟想着就乐,越想越乐,后来就哈哈地笑出声来。 宋靖面无表情,带着他进了个餐馆。中午人流量多了,大厅里还不少人,中式老餐馆,左邻右舍地都来吃,乌乌泱泱一群人,有小孩还坐在儿童椅上。 他们两个学生好不容易找到一桌,服务员来清理了残羹剩饭,摆上碗筷。 宋靖垂着眼睛将茶水倒碗筷里清洗了,放他面前。 贺文舟一般不来这种地方吃,嫌吵,也没法说话嘛,更不要提想酝酿点暧昧气氛。 这真是功败垂成! 贺文舟大着声音问他:“你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宋靖道:“做题。” 贺文舟道:“怎么还做题啊。” 宋靖像不明白似的,单纯地问:“不然做什么?” 贺文舟一口气又卸掉:“和你真是没法谈。” 宋靖道:“我没让你和我谈。” 算了算了,贺文舟拿起餐单来看,一口气对着服务员说了好几个菜名,都是他爱吃的。报完了才想起宋靖:“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请客!” 宋靖道:“AA吧。” 贺文舟不满意:“说好的我请客嘛,你又想赖皮,说话不算话!” 他粘粘地又想撒娇,虽然在这种地方撒娇如耍横,宋靖还是敬谢不敏:“就这些吧。” 贺文舟道:“不要,你说一样。” 宋靖硬着头皮:“要一个汤吧。” 贺文舟高兴地道:“好,那就再加一个海鲜汤!” 他看着垂目等待的宋靖,他坐得端正,外套脱了只穿着校服,在这样热闹的地方,他也能坦坦荡荡隔出一方清净。周身清清冷冷的,眉睫乌浓,唇色却淡,脸被暖气熏得白里透红,真是白里雪白,红里水红。 这人长得真好,他见过不少长得好看的人。但像宋靖气质这么好的,还是少。他按捺不住兴奋,想摸摸他,抱抱他,甚或只是碰一碰。 但是这人爱尥蹶子,不能碰。 想要碰,也要动脑子。 他只能是盯着他看,热辣的目光聚焦在宋靖身上,仿佛要烧出一个洞。 宋靖手里抓着一块纸巾,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好在菜很快上来了,贺文舟布菜盛汤,观察着宋靖的喜好,和他随便聊着天。 宋靖真的没话和他说,贺文舟也不嫌尴尬,从学校老师到流行的游戏,天马行空,挨个说了个遍。 宋靖用公勺轻轻舀出一碗汤,又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喝着。水润的嘴唇在瓷白的勺子上一吮,烫得宋靖一皱眉毛,粉红色的舌尖都蜷缩了。贺文舟的心也跟着颤了一颤。 他拿过他那碗汤来,用勺子吹凉些许,又喂给他:“不烫了。” 宋靖看着那勺汤,不喝,冷厉的目光看向贺文舟。 贺文舟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能心血来潮喂人口汤,实是别人三生有幸,感恩戴德才是。 然而对方却不领情。 贺文舟气哼哼地把汤往自己嘴里一送,想起这汤是宋靖刚喝过的,咂摸着其中滋味,又高兴了。 他高兴起来,就想撒欢。 “吃完之后,我们去看电影吧!” 宋靖道:“不去。” “你怎么什么都说不啊。” 贺文舟颓丧地趴在桌上,他也不吃,就看着宋靖吃。宋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都要看。看得活生生,脑子飞快地转着,就想立马把他画下来。就这一刻,就这个模样! “你不爱吃这些菜?” “红烧肉也不吃啊?” “鲍鱼呢?” “我给你剥个虾吧!” 他新鲜地捕捉着宋靖私下的样子,用油淋淋的手剥了只更油淋淋的虾,这回他不喂了,就放在宋靖面前。 他软软地撒娇,缠他:“你就吃吧,你看我好心好意请你吃饭,你一直给我脸色看。” 宋靖像吃苍蝇一样把虾仁放嘴里咬了一口。 “谢谢你。” “嗯?” “那些画。” 第18页 宋靖没这么温柔对他说过话,虽然还是一板一眼没什么表情的。 贺文舟一颗心都要化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送了这几个月,筹谋了这几个月,等了这几个月!终于把这座冰山撬开了! 看来他也没有自诩得那么正经。 贺文舟在心潮起伏之余,又有些怅然若失的失落,他也不过如此。但总归他是很激动,很兴奋的!得到手的激动,让他笑都不知怎么笑了,脸上满满堆着笑意,话都说不利索:“没、没什么,唉,只要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宋靖接着道:“我很感动。” 虽然没有看出他感动。 “但是,我真的不是那种人,也真的不喜欢你。” 宋靖看着他:“你以后别浪费时间了。” 宋靖自认为说得很好,说完了,起身离开,到前台的时候还和服务员说:“我们各人付各人的,378是吧?” 一顿饭,花了近八百多块钱。他这个拒绝费付得高啊。 第16章 开学之后,宋靖如愿以偿地回归到以往的生活中。贺文舟也再没来找他了。 贺文舟好像得了感冒,来的第一天就发烧,烧得他昏昏沉沉,一直蜷缩在桌子上睡觉。他一下变这么乖,倒是很多人没想到的。连刘裴看见都说,让他回去休息,养好病再来。不过,他一直也没回去,只是精神恹恹,而且心里难受。 宋靖就在他前面两行桌子,隔得不远,听后面没有动静。晚自习收周记的时候,贺文舟趴在桌子上,头埋在两只胳膊间,不透风也不见人,像只小猫一样。 游星和他是同桌,递过自己的本子去,说:“要不他算了吧,实在是没力气写那东西。” 贺文舟是真感冒了,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宋靖没说什么,把周记都交上去了。 第二天,贺文舟来了,鼻子还是嗡嗡的。一个人面无表情从林荫路上走过,还挺坚强。 到了下午雪下起来,教室里乱哄哄的。往常这时候,贺文舟必来撩闲,把宋靖同桌挤开,或者就是蹲在他前面,下巴搭上桌沿上,像狗似的没完没了粘人。 不过今天下午不一样了,贺文舟翻着本书,好像知道上进,皱着眉把那数学公式看了一遍又一遍。虽然公式认识他,他不认识公式,但是死也得看。 看完了,就拿着本练习册做题。 他爸为了官声,逼着他来这所公立学校。来了快两年,他摸书的时候少之又少。现在倒开始自学成才。 他用功了两天,感冒一直没好。声音嘶哑,人却静。 早自习下了后,天又开始飘雪。雪点子飞飞扬扬落下来,大家都跑出去看雪了。 贺文舟忽然站起来,往楼下跑。 这些天他和宋靖没有交集,没有说过话,他也再没来打扰他。 宋靖在清净之余,总有一丝不自在。 他看着贺文舟跑下去了,大高个子感冒还没好,外套没穿,冒着风雪从广场穿过。 到主席台前,他一个人顶着风雪将国旗缓缓降了下来,快要收旗的时候,一阵风刮过来,他冻得打了个颤,整面旗都飞到他脸上去了。 空旷的广场上,就只有他和那面旗在忙活,也没个人来帮他。雪点子卷着扑到台阶上,显得格外孤寂寥落。 不少人站在走廊栏杆上,看他笑话。 男孩终于把旗扯了下来,一手抱着旗,一手又系绳子。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他匆匆抱着旗往教学楼跑。 跑了没几步,他忽然抬头,幽深的目光穿过几层楼的高度箭簇般地和宋靖相遇了,那里面悲伤、懊恼、哀怨,什么都一股脑地倾倒给他了。 宋靖刚也没在栏杆那站多久,恰巧就被他逮住。那目光死盯了他一会,然后微微露出个笑容,温柔地、深情地望着他。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么盯着自己看,宋靖的心无端跳得飞快,慌忙往后一躲。 贺文舟抱着旗上楼来了。 随后两人又没了交集,宋靖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慌,为什么要跳,他拒绝得很好,也没理由内疚,可是偏偏就像欠了他的,贺文舟的一举一动都落到了他的眼睛里。 一星期很快就过了。 周末放假,宋靖依旧打扫完,最后一个走。到校门口,几个陌生高年级的人拦住了他。 “同学,找你办点事。” “做什么?” 他们搂过宋靖的肩:“过来说嘛!” 宋靖把他们推开了,依然站在那里:“我不认识你们。” 领头的一个高年级生一声嗤笑:“你跟我们来,不就认识了嘛!” 在校门口,传达室都有保安的情况下,他们就敢和宋靖拉扯起来了。保安室的人看外面天寒地冻的,也不想出去,守着个炉子嗑瓜子。 宋靖被他们连拉带扯裹行了几米,脸都气红了。正要握紧拳头,一拳捣上去。后面一只胳膊力大无穷地把他往身后一拉,贺文舟一脚就踹在他身旁那人的屁股上。 “我操,他妈谁啊?” 贺文舟脸色冷厉地道:“不想惹事的话赶紧滚。” 这几个高年级生是认识贺文舟的,可惜并不怕他。 “我说是谁呢,贺文舟嘛。” “你女朋友不是还挺崇拜他的吗?” “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鸡崽?我他妈女朋友崇拜他,你咋知道?” 第19页 贺文舟不听他们放什么屁:“让不让我们同学过去?” 高年级生道:“我要是不让呢。” 贺文舟道:“不让有不让的办法。” 保安室的人一眼没看住,校门口竟然打起来了。 三个高年级生打贺文舟一个人,拳脚交加,你来我往,打得是热火朝天。贺文舟不肯吃亏,可也没讨到什么便宜。嘴角都揍出血来了,他身后抱着他书包的男生面色苍白进了保安室:“要我求你们打给110?” 保安室的人一个个整装待发,前往平乱。 这一场闹剧,不过二十分钟就被大人们平息了。贺文舟狼狈地捡起地上的衣服,拉过宋靖的胳膊,带着他愤愤地前往公交车站。 他嘴角往外蹦血珠子,额头还被揍了好几个大包,宋靖皱眉看着他:“去医院吧。” 贺文舟不在乎地:“没事,我去我姑那。” 于是两个人也再没有什么话说。 一起等了几辆公交,西市口的那一趟总不来。宋靖有些神思恍惚,贺文舟怎么会出现在这,他这一路跟了他多久? 两人目光接触,贺文舟和他同时说:“你……” 高高大大的男孩受了伤,疼得呲牙咧嘴,顶着满头包,像个孤军英雄似的护在他身侧。 忽然那英雄低低地说:“我好难受……” 宋靖心里一紧张。 “你拒绝了我,我好难受。我想忘了你,可是我不行。” 贺文舟扭头看他,浓重的痛苦似乎要把他淹没:“让我喜欢你吧,你不喜欢我可以,我以后不出现在你面前。但是让我喜欢你,好吗?” 宋靖心里一摇摆,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又嫌弃又恶心还有的,是感动。 真是咽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第17章 贺文舟一口气跑到他姑家,这一颗心才算是定下来了。否则他会难受死。 他是真难受,着急上火。自从宋靖义正严辞拒绝他,且一点机会都不给他留之后。他就懵了,懵了一分多钟,心里就像被火油浇了一样,把他烧了个昏天黑地。他也发烧了,他也感冒了,他无能为力,无济于事,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半死不活地烧了两天,他终于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在这办法施行之前,他还是焦虑难耐、惴惴不安。看到宋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那颗心才又揣回了肚子里,累死他了! 就算他不答应,那也不管了! 他那神一归位,立马就觉得饿。一进他姑家门,他便吵着要吃。他姑父出来迎人,吓了一跳:“哟,怎么伤成这样?打架啦?” 游星塞着一只焦黄的鸡腿跑出来,也吓一跳:“你你你……” 贺文舟恨不得把那鸡腿夺过来:“都做了什么好吃的啊,姑父,你太偏心啦!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给他开小灶!” 游为民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先上去把他那书包卸下来,又转身去拿药箱,絮絮叨叨地说他:“你看你这弄一身伤,回去你妈又扒你一层皮。” “我妈又不是我姑。” “不是那也不好啊!家里人多担心啊……” “哎呀,快给我弄点吃的,我快饿死了!” 游为民又啰嗦地跑去拿碗,把锅里炖好的山药排骨,另一只烤得焦黄的鸡腿,一条肥美的蒸鱼,连同做的许多小菜都端上来了。 贺文舟屁股一坐,也不管头上的伤,挥舞双臂就开吃。他像个螃蟹似的,风云残卷着餐桌上的内容,一会咬一口鸡腿,一会喝一口排骨汤,一会又不甘心地抄起一块鱼腹肉美美地饕餮一顿,游星看他不客气地把他爸给他做的小灶都吞到自己肚子去了,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气了个七窍生烟:“爸,你看他啊!” 游为民安慰儿子:“先让你哥吃,晚上我们再做。” 他抛给儿子一个眼神,游星心领神会地接收,终于是没计较当下这点吃食。 他啃着那只没滋没味的鸡腿,对贺文舟道:“喂,你又活啦?” 游为民在旁边给贺文舟擦药,贴纱布,又检查他身上,胸膛肋下有一处瘀肿,疼得他呲牙咧嘴:“活了,好不容易,力挽狂澜。” “我说你这是在玩啊,还是搞真的啊?玩出一身伤?” 贺文舟忙着吃,顾不上说话,呜呜咽咽地说了一句。 “什么?” 贺文舟捞着山药里面的排骨,一惊一乍地道:“姑父,你这汤做得太好吃了吧!” 炖到软糯香甜的山药、酥烂脱骨的排骨,配着几条清新解腻的豆角,一碗浓浓入味飘着油的汤汁,喝到肚里熨烫舒服,真是人间美味。 游为民一拍贺文舟的头:“伤成这样也不忘贫嘴。” 贺文舟被拍到痛处,叫唤一声:“就是好吃嘛!” 他还是喜欢来他姑父这,爸爸虽然温柔,但是爸爸心思都在“官”上,他妈心思都在自己,他在家是两头都不管,光吃阿姨的饭就吃腻了。 他环顾他姑家,这栋楼也住了好些年了,一楼,下面有个车库,前面有个小院,机关单位分的房子,小区里还有食堂。进门,是一条长长的穿廊,夏天他姑父就会摆上点西瓜水果,由着他们吃个够。他和游星调皮,顺着梯子爬到南墙房顶上。那是一间储藏室,房顶架着丝瓜葡萄,他姑父在下面提心吊胆,吆喝他们吃饭。他和游星暑假就玩成泥猴,他姑父带一只羊也是带,两只羊也是赶,双双都按在浴盆里洗澡。洗完澡,他姑父家电视就播着某个台湾电视剧,“青青河边草,悠悠天不老……”八百年都播不完的剧,每回都让他撞见男主角撕心裂肺和女主角纠缠…… 第20页 游为民是个厨师,后来和他姑结婚后就在家主政,偶尔去相熟的餐厅帮忙。他姑姑赚钱养家,两人感情还挺好。只是他姑姑工作忙,脾气爆,在家看到一点脏乱就忍不住发脾气。有孩子后,则看游星哪哪都不顺眼,一言不合就训子。每当这时候,他姑父就像那老鹅似的,扑扇着翅膀把游星赶跑,老老实实留下听媳妇训斥。他姑姑发完一顿火,心气顺了,还怪游为民惯着儿子。 “你就惯吧,早晚他学不出什么好来!” 游为民好脾气地搂着老婆:“他还小嘛,慢慢来,别气坏了身子。” “哼!” 有一回他跑到姑姑家来,伙同游星去玩游戏机,正好碰上他姑发火,一声河东狮吼直接把他耳朵震聋了,游星抓着他就往外跑。游为民也被赶出来,他们爷仨在外面晃悠半天,游为民请他俩吃了碗馄饨,他姑又打电话让他们回家。 他和游星惴惴不安地回去,老老实实地在板凳上写完了一暑假的作业。 总之,他姑姑家是他“第二个家”,只有这个家像个正常的家,也只有游为民像个正常的爸爸。 游为民,好脾气、和善、温柔,而且给他不少的爱,填补了他那双精明的父母,和复杂家庭带来的缺失。也只有在这,他才真正脱掉一部分面具,不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左右逢源地两边周旋。 他在他姑父这饱餐一顿,和游星插科打诨,玩了一会游戏,又舒舒服服躺了一会。一直到很晚了,游为民催着他回家,他不得不回了,才慢悠悠,万分不舍地和游星告别,跟着游为民上了车。 游为民还是开了一辆别克,穿的也是毛衣长裤,贺家三人,真是一家一个样,他二叔贪婪奢靡,他爸急于钻营,他姑姑姑父倒是安之若素,日子过了起来。他真不想回家,路上他姑父还叮嘱他到家不要耍横,乖乖换药,乖乖上床休息,肋下的伤还是去医院看看。 贺文舟忽然说:“姑父,你怎么和我姑那么好啊?他俩就不这样。” 游为民知道他在说什么,笑了笑:“你爸是做大事的人,不像我,没什么出息,只会做饭。” “你出息大着的呢!做饭还不大?要不你给我当爸算了,把我爸开除!” “浑小子,又胡说八道。” 游为民拐个弯把他送家里去了。他回家本来是直奔他房间去的,结果他爷爷、他爸、他妈都在,一起欣赏了他的英雄风姿。 他爷爷立马就开炮了,不向他开,向他爸妈开。 因他爷爷听说他发烧了两天,急匆匆从山上下来看他,结果家里一对爹妈都没有管儿子的,连儿子此刻在那都不知道,恨得老爷子咬牙切齿。 挺着腰板在那训女婿:“你看你们把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文舟还不好啊?字写得好、画又不错,人还乖!你们还想让他怎么样啊?” 老爷子官虽下了,余威还在。他爸这几天忙,他妈这几天不在家。两个通通都忘了儿子,不是故意的,但就是忙啊。他爸诺诺称是,虚心受教,先请老爷子进去喝茶。 他妈听说他病了,又见他一脸伤,悔恨得不知如何是好。 周雯拿一支温度计给他测体温,又给他换药,披散着头发坐在他旁边。 贺文舟摆摆手:“我早没事了,你快去睡吧!” 周雯虽然平时不大关心儿子,但生病受伤也不是小事。从小到大皮实得很,一生病揪人心么。 难得他妈良心发现,想上床搂着儿子,看他一夜。 贺文舟毛都竖起来了,一再表示自己没事,额头就是磕破了皮,他英雄救美嘛。说着下床还翻了个跟头,把他妈好说歹说送出去了。 结果他爸过了会又钻了进来。他爸微微笑着抚摸他头发,温言询问了两句,要他以后不要逞强,男子汉有正义感是好事,但是第一时间应该怎样啊。 贺文舟歪着脑袋:“告老师?” 贺家琪一笑,觉得儿子真的太可爱了。 “量力而行,以退为进。” 贺文舟不懂,他爸摸摸他头走了。 这一番热闹一直闹到零点,他关了房门,躺在床上想:“他们还是爱我的,我也应该上进点了。” 于是安安稳稳做了两天好人。两天,一天不多。 第18章 一个男人的喜欢,对于宋靖来说,原本是一件很麻烦又有负担的事。何况,还是个讨厌的男人。 然而贺文舟却总有办法让他的喜欢变得有趣。他就像变魔法一样,一天一个花样,不乏味又循序渐进地侵入他的生活。等宋靖有所发觉的时候,他已经无形中认识了贺文舟的所有朋友。 并且每天有五分钟的时间,和他同行。 贺文舟不要多,只要这五分钟。他伸着巴掌对宋靖看了看,像个小男孩拉着宋靖晃:“就五分钟吧,好不好?我一定乖!你就当我不存在!” 而宋靖本来也要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因无一人敢与他同行,独行侠般蔑视了所有人,所以多一个人也无所谓。 贺文舟便和他做起普通朋友,每天来学校,贺文舟早早等在教学楼下,陪他一起上去;或者每天放学,贺文舟等在教室外,陪他一起到公交车站。 早上的霞光落在大男孩身上,他斜背着一只包,三两步地跨过来,对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第21页 有时也不必说什么,有时会收到一些他的画,他做的小玩意,有时候随便聊聊课堂上的内容。 每周五贺文舟都要去另一栋楼学国画,那天他会一整天都不在。宋靖便收到他辗转送过来的纸条,一条又一条,鸿雁传书似的发到他手中。本来这种骚扰是很烦的,没想到贺文舟竟然能把纸条做成连环画,一张又一张地直播着他在画室发生的糗事。 一个小小的卡哇伊Q版贺文舟默默地低头挨训,而老师唾沫横飞、苦心孤诣,操心得头发都要白了。白胡子老头给他展示山的多种画法,他则背过身吐舌头作了个鬼脸,最后一张传到宋靖手中,宋靖莞尔,将那一小本卡片收进了自己的书包中。 短短一个月,宋靖收到的小玩意就一箩筐了。傍晚,他守在自己那个房间里,整理着这些没意义的东西。他只拥有这一个房间,也只拥有这一堆没意义的东西。 虽然他是绝不可能爱上贺文舟的,但他也不舍得把这些东西扔掉。 他知道这么让人单方面爱着很无耻,但他又能怎么样呢?他能拥有的爱太少了。何况,这只是大少爷玩的一次把戏,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配合就好了。 每周五程嘉嘉也要去另一栋楼学琴,但今天她没去,她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去了。年级要办合唱比赛,她是班里的宣传委员,当然要负起责来。而高年级艺术班的一个学长被派下来指导他们,她更要配合好学长的工作咯。 学长在之前追了她一段时间,她一直没答应。因为觉得学长是个空有相貌的草包之流。艺术班,后排那层楼的,乌烟瘴气能有什么好货色。没想到硬着头皮和这学长合作了几次,那高亢嘹亮的黄河大独唱、震撼人心的多声部二重奏,激情澎湃振翅般的指挥,都让这个货脱颖而出,与众不同。没想到啊,这货不仅有外表,还有才华,且殷勤地一个劲跟在她屁股后面师妹来师妹去。送她的礼物是一只名牌包包,请她吃饭去的西餐厅。她偷偷从校外回来,心里乐开了花。 那学长还鸿雁传书似的给她写情书,一封又一封,明晃晃地压在她桌上。 她收得多了,就随便往桌上一放,又跟着学长讨论“工作”去了。 韩琳还是她的同桌,但她们已经很多天没有说话,也没有一起走了。方才程嘉嘉回来,摆弄着学长刚送的一支口红。 韩琳说:“你这样总收他礼物不好吧?” 程嘉嘉敏感地抬起头:“什么叫总收,我拒绝过了啊,但他还是送!” 韩琳道:“不想收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程嘉嘉有种非常逆反的感觉,因为她的确是拒绝过了,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我说清楚了啊,但他愿意送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不见他吧,那班级的合唱比赛怎么办?谁配合工作?再说收不收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妈还没有管过我呢!” 韩琳闭上嘴,不再说话。 过了会她又问了句:“你真不喜欢他?” 程嘉嘉无奈地一拉书包:“真的,啰嗦!” 她背起书包先走了。 韩琳在座位上发了会呆,感觉很绝望。程嘉嘉身边的人太多了,有太多的人喜欢她,她总是被人围绕着,众星捧月地爱着,她什么时候能看一眼自己呢。 公主俯瞰下民,她尝到过,但非常短暂。她身边层出不穷地冒出许多人,一个走了,又来一个。她真是感觉厌烦啊。 她抬眼看到桌上留下的那封情书,被程嘉嘉塞到习题集下面去了。她手发抖,镇定自若地将它抽出来,缓缓打开。一个男孩对女孩絮絮叨叨唠家常一样关怀体贴的字句充斥进了脑子里。 她没想到它是那么的絮叨、那么的细致,不像个学长,像个男人、像个兄长、又像只狗。连程嘉嘉额头长了颗痘,他都要问了好几遍好了没,没好的话用什么样的化妆品,他姐去过什么样的医院,上次用的药有好转吗?要不要他送她去……他显然非常了解她,并且知道她最近的苦恼和行踪,因为韩琳都不知道她长了痘,更不知道她去过医院,用过什么药——她从来没有说过! 韩琳看着这封倾诉衷肠又情意绵绵的信,只觉得恐惧、寒冷,而且恶心。 恶心的不是写信的人,恶心的是程嘉嘉。在她这里,程嘉嘉一直是公主般干净纯洁不可玷污的信仰,程嘉嘉面对她也的确是干净纯洁,她们只谈风月,不论俗事。她给她的一直是游离于精神的一点暧昧,她和她是灵魂的沟通、精神的默契。她觉得程嘉嘉有灵魂,这灵魂不仅纯洁,还特别,与众不同,得以和自己的媲美。她们都喜欢这种若即若离不可言说的默契。这点暧昧非常刺激、新鲜和迷人,程嘉嘉得以和她维持下去,也正是因为这点“干净”。 没想到,程嘉嘉不仅有“干净”,还有欲望、有肮脏、有黑暗里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 神在面前坍塌,她不允许。 气血翻涌地把自己气了个半死,韩琳没怪程嘉嘉,因为她在自己面前一直很“干净”,那么让她不干净的是谁呢? 她心里发狠地恨上了那个男人。 他可真恶心。 还叫宝宝,她只想吐。 第19章 韩琳想起一个问题,不知道这封信程嘉嘉看过没有,也许没有,也许她不屑看。她高高在上,由着他们写,由着他们送,也许她根本就不在意,没在心里落下一点的影。 第22页 她不说了吗,她不喜欢他。 那么就是那个男人可恶了,不喜欢还非要缠着她。 韩琳没去想,既然程嘉嘉不在意,那为什么又告诉他去过医院了呢。 韩琳缜密冷静地进行了一番分析,心里熬油似的恨着,单单只是恨那个男人。 魔鬼般的毒蛇勾走了她伊甸园里的夏娃。 她要斩杀毒蛇。 至于怎么斩,她没想到。因为学长的确是比她高明许多。他又有钱,又有貌,还有才华、有手段(虽然他的才华在自己这是狗屁),他和程嘉嘉都是“那个”阶级的人,在她平时,都不能和这样的人攀上话。 他们看她都是俯视的,只露出一点眼白,这就够了。 黄河大合唱,全班一起吼,分了声部,贺文舟从不参加,没有压阵的人,整个班就被那学长揉圆搓扁捏在了手里。程嘉嘉又在旁助阵,当然是他怎么说便怎么做。 然而学长雷厉风行地指挥了两遍,发现低声部有个五音不全的噪音。 他望着面前面容寡淡,一头齐肩短发的女孩,企图把她归入自己那宏大的声流中。 不能有任何一条枝叉脱离他的掌控! “这位同学,方才的词你单独唱一遍,用腰腹的气息发声,不要用嗓子发声。” 韩琳看着他,唱了一遍。 学长摇头:“你发声方式不对,再唱一遍。” 韩琳按原样又唱了一遍。 学长急了,给她示范:“听我怎么唱!” 说着他抑扬顿挫,像个美声家一般摇头摆尾地唱了起来。 韩琳淡漠地看着他。 学长唱完,所有人都没反应。学长发现这群人朽木不可雕也,实验班,实验班又是什么五音不全狗屁不通的东西,完全没有一点灵气慧根,也不知道在骄傲什么。 意识到这群人永远都不能欣赏音乐之奥妙,艺术之美丽,和他是天堑般的距离,他也就不再想浪费力气纠正他们了。 他俯视着这群下民、俗物,想起自己是来谈恋爱的,那就恋爱为主。他热火朝天地和程嘉嘉攀谈起来,好在程嘉嘉不是俗物,她是唯一能懂他的人。韩琳在被为难之际,程嘉嘉本来指导着某个同学,忙得很,那学长叫她,她便主动过去讨论,仿佛只有他们是一对知己,他们这些都是庸俗不堪之辈,而从始至终,程嘉嘉都没有向她这里看上一眼。 韩琳低下头,心里有些难过。 不,不是有些,是很难过。 她要斩杀恶龙! 像那屠龙的少年,披荆斩棘,救出公主! 她揣摩了两天,揣摩到最后,以最蠢的方式在最不合适的时间莽莽撞撞拦住学长:“她不喜欢你,你别再来找她了。” 学长每隔一段时间等在教学楼下,送程嘉嘉东西。 她没经程嘉嘉允许,独自前来堵人,告诉他别痴心妄想了! 学长低头看她,想不起来她是谁:“你是?” 韩琳道:“我是她同学。” 学长心里嗤笑一声:“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我?她现在在哪?” 中午,教学楼这里静悄悄的,绝对不会有一个人过来。来回穿堂的风吹着韩琳通红干涩的脸皮,她在这个自信强大的男人,对,在这个明显胸有成竹且不可逼视的男人面前,忽然气馁。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忽然想,她为什么就那么笃定她不喜欢他呢?看这臭男人的口吻,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呢。她心里骤然就没底气,紧张又害怕地,她维持住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总之,你不要再来找她了。” 学长垂着眼,俯视苍生的看法:“她要是不喜欢,让她自己来和我说。用不着别人来传话。” 韩琳说不出什么,最后甩下一句:“她不会来。” 学长则把她当成笑话,摇摇头走了。 这件事很快沉寂下去,韩琳并不知道程嘉嘉那天去了没有,程嘉嘉自己说的,她不喜欢他,那应该没去。 忐忑了两天,程嘉嘉忽然在某个下午把韩琳叫去了顶楼。 顶流是一层实验室,除了某个班上实验课,一般没人来这。这里有个大天台,是韩琳和程嘉嘉的秘密基地。心情烦闷了,她们总会来这里说说私话,玩一玩。 然而今天,程嘉嘉很严肃。 “你去找他了?” 韩琳心里一惊,但还是道:“嗯,我去找他了。我让他别再来找你。” 程嘉嘉烦了:“你去找他干嘛呀!” 她烦闷暴躁的语气,还带着小女孩天生的撒娇气。 韩琳不明白:“你不是不喜欢他?我帮你把他拒绝了。” 程嘉嘉真的生气了:“谁让你来多管闲事!” 韩琳:“……” 程嘉嘉道:“要拒绝也是我拒绝,用得着你说?你是我的谁啊?你这样搞得大家多尴尬,以后我和他还见不见面了!” 韩琳不明白,她怎么都不明白,可能是她不想明白。她只感觉神在崩塌,而手里的东西很快就要流走了。 她叫了一声:“宝贝。” 程嘉嘉声嘶力竭:“你别这么叫我!” 仅有的,她们之间的唯一一点默契,被程嘉嘉打断。 程嘉嘉决定也不再跟她计较了,韩琳就是这样,总想绑着她,那怎么行。她这次一定要给她一次教训。 第23页 “算了,你以后别再找他了,也别再管我。” 程嘉嘉要走,韩琳一步过去,抓住她的手。 她按捺下自己起伏激动的情绪,认真地道:“嘉嘉,别走。” 程嘉嘉站在那,倒要看看她怎么说。 韩琳努力去想,绞尽脑汁,突然说了一句:“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什么?!” 她赶紧弥补:“亲脸,像小孩子一样。” 她和她好的时候,两个人挽着手上厕所,课间的时候程嘉嘉坐在她腿上,她从身后抱着她。她们亲密无间,好像什么都做了。那她拿什么来挽留她呢,有什么独特的方式来挽留她呢,有什么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又凌驾于一切的位置属于她呢? 她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一个办法。亲了,大概就不一样了,就不会害怕她跑了。 嗯,就这样。 程嘉嘉匪夷所思地望着她,楼顶的风很冷,她只觉得面前的女孩很诡异。 她冷漠,独特,很帅,这些都是她以前喜欢她的特质。 然而今天,她只觉得这些特质糅杂在她身上,变得扭曲而疯狂,不能理解。 “不行。” “小孩子都这么亲。”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我们不是感情好吗?” “感情好也没这么表示的吧?” “那你要亲谁?” “我……以后有了男朋友,我就亲。” “哦?只有男女朋友才能亲咯?” “当然啊,不然呢?” 韩琳看着她,点点头,只有男女朋友才能亲,可是她不只想亲她的脸,还想亲她的嘴唇,想把她吸干,让她永远陪在她身边。 她冷笑着:“你想亲他吧?” 程嘉嘉崩溃了:“你神经病!” 她甩开她的手,蹬蹬蹬地跑下楼去了。要跑,再不跑,她就疯了。韩琳像一条游在地面的毒蛇,冷冷冰冰的,一口就会叼住她。 于是两人又打起冷战,冷战了一个星期,她看到程嘉嘉和那学长开始出双入对,之后程嘉嘉开始拒收她的道歉信。她被吓到了,周一换座位,她们换了新同桌,关于程嘉嘉的一切,她都是鞭长莫及了。 韩琳这次,真的蠢爆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她什么技巧都没有,莽莽撞撞地冲上去,不仅没有把他们分开,还自己闹了个大笑话。她真是尴尬死了,愚蠢死了,再想要装温柔体贴的小姐姐,也没人信了。 第20章 没了程嘉嘉的韩琳,在班里变得格格不入,她不归于男生那群,也不归于女生那群,冷漠、孤僻、性子还有点怪,也就贺文舟勉强算是她一个朋友。 然而贺文舟现在正自顾不暇,她也就彻底地孤立了。 她很痛苦,她控制不了程嘉嘉,也想不到一个可以留下的位置。让她做个普通朋友?普通朋友是什么呢?那就是不再管她,不能再每天和她一起走,不能每天粘在一起,就像一个角落里的妾,等着哪天程嘉嘉想起来,偶尔临幸般地和她说说话。她受不了。 而程嘉嘉自从上次之后,变得有点怕她。要说真怕,那也不能够,而是怕了她了!她没想到,韩琳真厉害,还能背着她找到学长那里去。学长来和她说的时候,她都懵了,她觉得这种行为很恶心。而韩琳冷冰冰,阴测测地和她讨论亲不亲,更恶心。她喜欢韩琳,喜欢的是那个讨她喜欢又温柔体贴的韩琳,她不知道韩琳为什么变了,但她是不愿意和她一起走了。 何况她也顾不了韩琳了,现在男朋友占据了她的心,其次她还有很多好朋友,一起上下课的女朋友又不是非韩琳一个。她很快找到了新的女朋友,她不住校,来回坐校车,校车上隔壁班的女生和她有说有笑。到了教室,又有新的女生代替。她忙得很,再也想不起韩琳了。 韩琳找到她,痛苦地说:“以后我们没有必要就不见面了。” 程嘉嘉正和另一个女生上厕所回来,她说:“好。” 韩琳说:“你不难受吗?” 程嘉嘉道:“难受又怎么样?韩琳,我很累,我也不想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韩琳点点头:“好。” 韩琳留不住公主,就让公主随风去吧。她再这么争下去,她会痛苦得死掉。走到公主心里,有无数道关卡,她只是个柔弱的少年,连少年都不是,只是个少女,一路披荆斩棘,也只斩到城堡底下。 抬头仰望那座被恶龙占据的城堡,和心里没有她的公主,她没办法了,只能舍弃。 然而舍弃的痛苦也没饶了她。 她们并没有不再见面,反而天天见面,抬头不见低头见,她知道她谈了男朋友,她知道学长每天来接她,她还知道她又结交了一个新的“伴儿”。她不能过去,只能远远看着。她一根神经看,另一根神经恨,恨着恨着,她转换对象,恨起了程嘉嘉。 因为她不“爱”她。 她原先是爱的,但她现在不爱了。程嘉嘉的爱太薄太浅,是温室里的花朵,只能被她呵护供奉,经不起一点的风雨。 她也想爱就爱,想不爱就不爱。她不能提起一点抗议。 想抗议,可以,就是现在这个结果。 韩琳恨啊恨,恨得月考的时候一下恨到第二名,排在宋靖之后。 她一直是平平无奇泯然众人的成绩,连刘裴都不会注意到她。谈话也就三句,怎么样?继续努力,回去给我叫XX。 第24页 她一下蹦到第二名,引起了全班轩然大波。因为班级前十就没有女生,年级她排第十,宋靖还是前三,真是惊呆了众人。 程嘉嘉有点不是滋味,因为韩琳成绩一直比她差。同桌的时候她高高在上,一直自觉其美。现在韩琳狠狠地压在她头上,虽然不关她的事,她也美不起来了。 贺文舟进步了! 天地良心,没浪费他这段时间的用功。他乖得很,没给爸妈惹麻烦,也没给宋靖惹麻烦。憋屈得像个小媳妇,痴情又苦涩地爱着他。 宋靖不喜欢他送东西,他也不送了;不喜欢他每天那五分钟,他也不再打扰;宋靖一点点斩断和他之前的联系,他也忍受了。 忍得很辛苦,眼睛却流露出来。 宋靖偶然一回头,会看到那双黑湖水般满怀痴情的眼睛。他发现贺文舟是桃花眼,那双眼波光潋滟,天生多情。 他不能再看他。 月考结束,因为贺文舟进步了。他爷爷为他庆祝,请了一顿家宴。他爸难得有空,他姑、他姑父,二叔、贺宇都来了。 在静园常年定的包厢,进去就是一阵乌烟瘴气,他二叔、贺宇他们在打牌,他爷爷在里面,爸爸陪着说话,妈妈姑姑这些女眷在小声聊着什么。他过去,一下扑到他姑父身上:“嘿!游星呢?” 游为民吓一跳,捞住他缠上来的双腿:“別乱叫,他出去了。” 贺文舟乐了:“哈哈,他是不是怕了呀?” 游为民老脸不由一红:“这次他考得不好。” 什么不好,简直是差极了,本来就吊车尾,没想到这次吊到最后一名。他姑姑大发雷霆,差点把他轰出家去,游为民护住了。可就是这样,游星也吓了个肝胆俱裂,这种家宴,不是公开处刑吗? 何况,一向给他垫底衬托的“表哥”都进步了,他怎么还有理退步? 贺琴没当众给他一顿鞭子,算是轻饶了他! 家宴开始,游星再怎么拖也不能不露脸,他委委屈屈挨着爸爸坐了,一边是爸爸一边是贺文舟,两个把他护在中间。头上又有老爷子坐镇,贺琴一脸冷若冰霜,也不能把他咋地。周雯倒是抽着烟很镇定,她不在乎儿子考第几,考倒数第一也无所谓,她只在乎自己。贺家琪温柔地夸奖了儿子几句,说了段开场白,一起举杯,先敬老爷子。 贺家的长辈死光了,他最大,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也未尝不是一种成功啊。 贺家琪因为儿子长脸,仕途又顺,红光满面地压了媳妇一头,很自在。 周雯瞧不上他那小人得志的德行,一边和贺琴说话,一边又问他二叔那几个公司情况。公司虽然给他二叔了,大权可还握在她手里。她像西太后一样,不时地巡巡领地,试探询问,搞得他二叔一脸紧张。 只有游为民,什么都不想,只伺候两个小的吃饭。贺文舟和游星两张大嘴,从来了就没停过,嗷嗷待哺,一个没喂完又有另一个,看得贺琴浑身腻歪。她有心拍案而起,而老爷子笑眯眯地看着外孙,还在说文舟不错嘛多吃点啊! 一场家宴结束,他们回老大家里休息。照旧是他爸陪老爷子,他二叔他们搓麻将,游为民温温柔柔地翻着本画本,是贺文舟的作品,他穿着衬衣,双腿交叠坐在沙发里,偶尔和周雯抱怨游星的调皮,游星想报机械专业,贺琴不让,两人斗法斗了好几天了。贺琴骂考倒数第一还想报机械,做你妈美梦呢。说着说着,他很苦恼的样子,又赞了两句贺文舟,听着像恭维,恭维得又很诚心,他是真的觉得贺文舟好,当然也觉得游星好,但是外人面前,总是要谦虚的。贺文舟看姑父也好,他觉得游为民像一位礼貌又闲适的绅士,带一种古旧气息。他觉得很亲很好,然而就是这么亲这么好的一个人,突然有一天就死了,永远消失了。 他死在游星的家里。 第21章 贺琴和游星一起笨一起傻一起耍横,忽然有一天,梦醒了。他们成了这世界上最孤单的两个人。游星傻了,贺琴傻了,贺文舟感觉半个身子都被撕裂下来,疼得他痛不欲生。 游为民是猝死,脑溢血,不过一分多钟,倒在地上,就没有再起来。当时游星就在另一个房间,还在吵吵嚷嚷要爸爸做牛肉汤饭,他爸爸忙忙碌碌,累得脑子疼,一疼就昏过去,再没起来。 游星是过了一会才发现的,他吓得两眼发直,还不算傻,立刻打了120,放平他爸在地上等。医生来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挤在他家客厅里,一个孔武有力的大叔在拼命按压游为民的胸膛,按得游星满眼是泪。 到了医院,游星也在发怔,他妈妈跑来,浑身发抖,两个人像被抛弃的小孩,一边一个都发了傻。 贺琴是指望不上了,游星更指望不上,周雯陪着贺琴来的,跑上跑下还没办好住院,医生宣布了脑死亡。 贺琴不能相信,游星也不能相信。一张帘子后面,游星突然爆发,抓着医生的衣服:“你救救他呀,我求求你,你救救他啊!你们怎么不救就放着他不管!救他啊,你们救他啊……” 贺琴淌下眼泪来。 丈夫是天,丈夫是魂,丈夫是她和儿子唯一的后盾。她怎么能没有他! 游星始终不能相信,好好一个人,刚才还给他做饭,现在怎么就没了呢?他看着爸爸青白的脸,想再握握他的手,他的手好冰,他的身子好瘦,他趴在爸爸身上,埋在爸爸怀里,一点一点地感觉爸爸变冷变硬,枯瘦的手骨,不堪一握,那么可怜,太可怜了啊。 第25页 他可怜不够爸爸,抱着爸爸不让穿寿衣,死死拦住他。像以前无数次爸爸护他那样,他要护住爸爸。爸爸太可怜了啊。 贺琴一直在哭,哭得面前朦胧。 周雯一个人治不住游星,贺文舟来了,贺家琪来了,他二叔来了,他们都治不住游星。 贺文舟望着姑父,原来一个人是这样死去的,死亡的意义震撼了他。他看着以往莹润光泽的姑父变得青白枯瘦,两只眼窝陷了进去,薄薄的脖颈支着一个大头,身子都僵硬了,死直死直的,不好穿衣服。给他穿好了一只袖子,又不好套另一只。裤子更是难穿,像一具没有魂灵的干瘪画皮,他意识到,他永远地失去了姑父。 姑父是他半个爸爸,他和游星一样,再没有爸爸了。 贺文舟的眼泪落了下来,他很少动真情,和他那双精明父母一样,他游戏人间,可是游为民是他内心柔软的角落。 他还小,没修得和大人那样坚不可摧,命运击中了他内心柔软的角落。 他落下泪来。 游星哭了个声嘶力竭,贺琴哭了个天昏地暗,他哭了个眼泪不止。 他止不住眼泪,没想到啊,他眼泪那么多,流了还有,有了还流,滔滔不止。 可是游为民配这些眼泪。 他那么亲,那么好,什么都不为,一心只对他好。好到最后,不得善终。 设灵堂拜祭那天,游星跪在地上烧纸,贺文舟陪在他身边。这些天,游星一句话不说,要跪就跪,要坐就坐。那个活泼好动,没心没肺的小子,好像永远留在昨天了。 大人们都在外面忙,贺琴有了一点魂灵,也勉强在忙。她不能想,一想就后悔,一想就悔死恨死,掉下去魔怔了。游为民和她是少年夫妻,一路恩爱,两人之间不少拌嘴却从没有红过脸。她的丈夫啊,她的神明,全部都熄灭了。 她不爱孩子,孩子也不爱她。从来都是丈夫平衡其中,来往沟通。如今只落了她和孩子相对,两个孤独至死的人。 贺琴忙完也发怔,晚上不肯睡觉,周雯陪她睡。贺文舟陪游星睡,都睡在他家。贺家琪撑起了天,奔走忙碌。 夜里,游星睁着两只大眼睛,想他只是来贺家借宿,回去爸爸还在。 爸爸总是来接他的,他不来接,他大可以跑回去,又不是没有脚。 贺文舟也想姑父,想那年夏天,姑父教他和游星游泳,他们在水里狗刨,游星水性好,很快学会乐半天。他不行,他刨啊刨,呛了几口水,波光粼粼的水面淹没了他,他没来得及心慌就被姑父抓着脖子提上来了。他姑父还把他抱在怀里,像个唠叨的老人,想给他叫叫魂。 他想起姑父很多画面,很多好处,全部都是好的,没有坏的。姑父就是这样,爱他爱游星。 游星转过脸,两只大眼睛仓惶地盯着贺文舟:“爸爸在家吧?他会来接我吧?” 贺文舟看着他那双大眼睛,没有说话。 他也想姑父在家吧,会来接他们吧。还是穿着毛衣长裤,温温柔柔开别克来。他还是那个样子,他还在那。 第22章 游星是在十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终于意识到爸爸真的不在了的。这些天,他都如在梦中,还是噩梦。他和贺琴执意都回家去,也不让别人陪。他俩都不需要。 回去后,两人也各忙各的。贺琴也上班了,游星也上学了,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不同的是,他俩都神游天外,不太讲话。因为没有爸爸和丈夫在,没人给娘俩做饭,他俩就凑合着吃。贺琴没有管孩子的习惯,经常自己吃完了,才发现游星没来吃饭。不过她买的还有剩,她也顾不得他了。 游星像没人要的孩子,饥一顿饱一顿,但他自己不知道。晚上,贺琴抱着丈夫的衣服,好像他还在。他俩都认为丈夫或者爸爸只是出差去了,虽然他从没有出差过,但他一定还会回来的。游星晚上睡不着,白天也不饿,忽然那天早晨,他想要吃肉包子,往日他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都不用出去买,爸爸总能给他变出肉包子。他站在门口提鞋,因为来不及了,只能拿肉包子走。这时爸爸总会埋怨他几句,匆匆忙忙给他背上书包,塞给他肉包子,并一只烤玉米。 他站在门口,对着厨房喊:“爸,我想吃肉包子!” 他喊了两声,没有人回答他。 声音颤抖,还想再喊,贺琴穿着睡袍披散着头发,像一只枯瘦苍白的鬼站在他面前。 他俩面面相觑,相对站着,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从那天起,贺琴和游星莫名变换了关系。贺琴没再发火,游星也没再像避猫鼠。贺琴虽然还是粗鲁,但依然亲自回家做饭。游星在旁边帮忙,两人鸡飞狗跳地收拾,做一顿饭能让两人脱层皮。 待做出来,看着一桌丰盛饭菜,贺琴说:“不比你爸做得差吧。” 游星老实说:“差得远呢。” 他俩不避讳谈游为民,反而经常提,好像他依然在家,一直在两人中间。否则他们一天都受不了,一天都熬不下去。 游星平时有点酸秀才特性,会做点三行情诗,当初选文科糊里糊涂,因为爱慕一个初中女孩频频给她做情诗,后来不爱慕了,爱自己捣鼓点小玩意,他爸爸也支持,近来他越来越想学机械,这次考试提了一句,被贺琴骂得狗血淋头。说他神经病,高二下半学期了,竟然又想转理科。可是他房间里自己捣鼓的飞机、战车模型,改造的小台灯都有声有色,他爸爸又在旁边添油加醋,贺琴便有些动摇。 第26页 那天吃完饭,贺琴便说:“我答应你转理了,明天我去找你老师谈。” 游星也点头:“嗯。” 于是轰轰烈烈,不到一个星期,游星搬出他们教室,到了楼下那层,普通班五班。游星变得沉默、孤僻,不再玩闹,也不和贺文舟一起走了。往日他人缘好,又是大家的开心果,是他们中灵魂人物所在。他一走,后面那几排都安静了许多。大家也都知道了他家里的事。贺文舟神思恍惚,也像没了魂灵,经常趴在桌子上发呆。 放学,他到楼下一层等游星,发现游星还在抄黑板上的习题,他已经这样拼命学习好多天了,从早到晚一刻不歇,中午也不吃饭。他过来塞给游星一个饭团,游星就边吃边写,不送,他就不吃。 贺文舟喊了他一声:“走了。” 游星头也不回:“你先走吧,我还没抄完。” 贺文舟气不打一处来,从后门进去揪住他的衣领:“走了!” 游星一扭头躲开:“你走吧,别管我。” 贺文舟道:“你到底还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游星红着眼眶:“我真的没有抄完,抄完我就走。” 贺文舟不忍吼他了,就坐在他旁边等他抄,抄完陪他一起回家。 宋靖来过几次,把自己的习题集留下走了。 韩琳和程嘉嘉帮不了什么忙,程嘉嘉带了一大包零食,韩琳咬着根草,陪游星和贺文舟呆着,韩琳还帮游星讲了两道题。 但是这些都挽回不了游星的“颓势”。 游星很想爸爸,很想很想。他才开始觉得爸爸没走,过了很多天,他终于意识到爸爸永远不会回来了。可是他想不通,想不通生,想不通死。 死亡的意义这回震撼了他,且绵延不绝,永远无解。他比贺文舟感受得更深刻,更痛苦。 汶川地震爆发,学校人心惶惶,广大民众群情激愤,他们在学校也感受到了。最初,游星对此很漠然,自从那事发生,他对外界都很漠然,因为他内心在发生宇宙大爆炸,比地震、海啸、世界灭亡还要严重的爆炸,轰隆隆炸得他脑子整天响。后来,高三有一个学生忽然不高考了,要去汶川前线做志愿者! 游星仿佛灵光一现,佛陀摸顶,跟着那个学长也要去!两个人单枪匹马谁也没告诉,背着一个旅行包跑到了火车站,贺琴他们一路追到济南才把他们拖回来。 在济南的候车室,游星蹲在地上搂着个包,狼吞虎咽塞面包。看到他们,游星张着嘴,身上脏兮兮的,不堪目睹。贺文舟瞪着他,瞪得眼睛要冒血。贺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说:“你要去,好,我和你一起去,我们都去做志愿者……” “姑姑!” 贺文舟一手抓着游星一手抓着姑姑,他们是要死,他们全都是要去死! 周雯开着车把一家人运回家,所有人精疲力尽,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第二天,贺文舟拖着游星去操场谈话,他们吵起来,宋靖、程嘉嘉、韩琳、高扬,包括柔柔弱弱病秧子的宋文远、唯唯诺诺的林子渝都跑去了。 游星不听劝,只说:“我真的想去做志愿者,我真的是想去帮忙。” “你要死就尽管去!” 游星道:“你怎么不明白呢,我是要去救人啊。” “你能救什么人,你先救救你自己吧!” 游星忽然激动起来:“不能就不去救了吗?他们不救,我就不能去救了吗?所有人都不去救,那就等着看他们死吗?等着看他死吗?” 贺文舟瞪着他,他瞪着贺文舟,他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痛苦。那天他们没有救爸爸,我就不能去救别人了吗?这都是人命啊,命有多宝贵,他如今才明白了! 贺文舟一把揽过游星,紧紧抱住他:“不要去做志愿者,但我们还是去救!你把家里的旧衣服、书、用不着的生活用品都拿出来,我们号召同学捐款、捐衣服、捐吃的,我们把物资都运到汶川去,要那里的警察叔叔分配,警察叔叔你信得过吧?不信的话,我们这就去公安局登记!” 宋靖看着贺文舟抱着小小的游星,游星埋在他肩膀痛哭,而男孩像个大人一样抱着弟弟,保护他,捍卫他,变着法子安慰他,而真正的理解、休戚与共才是游星想要的。他望着贺文舟的背影,没想到这个人间渣滓的浪子竟然还有这样有情有义的一面,真的像个英雄了。 于是从三班五班开始,学生们开始捐款、捐物资,贺文舟、宋靖、程嘉嘉他们陪着游星去公安局登记,结果只得到警察叔叔的表扬和捐赠的联络电话。 宋靖把家里的书都搬过来了,程嘉嘉把她穿过没穿过的衣服抱了一大摞,韩琳负责去买吃的,游星负责收钱,贺文舟总理所有事务,一群人忙得晕头转向。后来,不仅三班五班,整个年级,整个学校都发动了,有钱的捐钱,没钱的捐物资,林子渝家里没钱,也捐了一箱自己的漫画书。他们轰轰烈烈装了一车又一车,当地的工作人员对他们千恩万谢,学校领导又说谢游星,是学生自动发起的,爱国之心,学生尤甚啊! 于是工作人员又抓着游星的手,像大人一样和他握了握,摸摸头。他们合了一张影,扫墓的时候,游星和贺琴把照片放到了墓碑前,游星说:“爸,我会好好的,你别担心我了。妈妈交给我,我长大了。” 第27页 贺琴摸着儿子的发尾,没说什么,在雨中离开了陵园。 从那之后,游星再没有提及爸爸。他只是格外用功,因为爸爸一直在呢,天上星星或者身边的一缕风、一朵云都是爸爸在陪着他呢。 第23章 过了几天,贺家琪说周末要带他和游星去游乐园。贺文舟歪头一笑:“爸,你别打空头支票了,直接说,要我办什么事不就得了?” 贺家琪一拍他的头,笑骂道:“臭小子,不知好歹。我是为了你弟弟。” 他爸爸四十多岁,身材还没发福,又在事业上升期,模样还是很潇洒帅气的。他爸爸系着衬衫袖口的扣子,叮嘱他:“记得啊,周六叫你弟弟过来吃饭,晚上别走了,第二天我们就出发。” 他听他爸说得有鼻子有眼,有点惊讶了:“真的假的啊?” “你等着瞧就是了。” 贺文舟险些蹦了起来,要知道从五岁起他就不信他爸的话了,每年过生日每年都会忘。干什么去了?工作啊。他爸陪他的日子,可是屈指可数。 他爸疯啦? 到了周末,贺文舟一大早就爬了起来。跃跃欲试地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他偷偷瞧他爸起了没。刚凑到卧室门缝,他爸穿着睡袍出来了:“臭小子,吓人一跳!” “我妈没起啊?” 贺家琪拦住他往后瞧的身子,掩上了门,温和地训诫道:“不要去打扰她。” 他连训子都很温柔,所以贺文舟也不怕,跟在他爸屁股后面下了楼,看着他爸破天荒地进了厨房,开火做饭。 他嘟囔了一声:“真去啊?” 贺家琪笑着打了个哈欠:“我像说话不算话的人吗?” 他点头:“像啊,不对,你就是啊。” 贺家琪无奈了:“赶紧给我洗漱吃饭!” 贺文舟嗷叫一声,飞跑上楼去叫游星。游星睡得朦朦胧胧,被他扯起来观看他爸做饭。 一大一小在吧台后面看贺家琪做饭。大的那个笑咧了嘴,趴在吧台上像得了多动症;小的那个揉着眼睛,还没睡醒。 舅舅做饭有什么好看,游星看了一会,颇为无聊,躺倒在沙发上还想睡。贺文舟却一眼不眨地看,贺家琪做饭也很有一手,但很少亮相,如今煎了两只鸡蛋、烤了面包,自己煮了咖啡、牛奶,回头问游星:“弟弟吃不吃手抓饼?” 游星梦里回:“吃!” “文舟呢?” 贺文舟想着他爸的手艺:“我想吃粽子。” 贺家琪哭笑不得:“现在哪给你弄粽子,嘴叼得很。” “我不管,上次就答应给我做粽子,后来买了块切糕敷衍,你不是说话算话吗?现在又不算了?” 贺家琪想了半天,方才想起那是他七岁时候的事,小孩子上学看别人吃粽子自己也要闹着吃,他哄他端午节就做,先买块切糕甜甜嘴巴,结果端午节风雨大作,台风过境,他忙了一天一夜都没回家。 没想到他一直念到现在。 “粽子做不了,饭团吃不吃?也可以拿一些到园里野餐,去,拿几个餐盒过来!” “饭团就饭团吧,我不嫌弃你。” “嚯,我还伺候对了嘛。” “一般一般,八十分吧!” 两人打着嘴仗,不分大小,游星也不管他们,只一个劲埋头苦吃。吃完了,换好出游的衣服,一家人就出发了。 这次贺家琪亲自开车,游星和贺文舟都坐后面。游星不怎么讲话,贺文舟倒是一路和爸爸玩笑,贺家琪拿他没办法。他俩就这样的相处模式,贺文舟对他没大没小,上头上脸,他总是笑眯眯的,不当回事。 和游为民不一样,贺家琪是不一样的爸爸。开明,包容,当然,也有一点距离。他做他的文明爸爸,贺文舟做他没心没肺的儿子,他们各归其位,各得其乐,演得自己都要信了。 贺家琪穿着件蓝色衬衫,像所有家长一样给他俩买了冰激凌、发箍玩具,自己背着个包,大汗淋漓地从排队的人群挤出来,他摸摸游星的头,扭开水壶喂他喝水。 游星喝完又推给他:“舅舅喝。” 贺家琪笑着道:“舅舅不渴。” “游星,累不累?” 游星摇摇头,他们刚从海盗船上下来,又去坐了矿山小火车,游星一直配合得不错,也玩,也乐,但也就那样了。他偶尔会发呆,贺家琪看出来了,就对游星说:“有时候人要吃一点苦,但吃苦也未曾不好。” 旁边有个小男孩因为得不到彩虹泡泡机而哭,家长怎么哄也哄不好。妈妈急了,拽着男孩的手就走,小男孩一边拖在地上一边嚎啕。 “你看,每个人都过得不那么满意,以后你就懂了,不满意也不错,有了不满意,自己才知道想要什么。往前看好吗,游星?” 游星听不懂,但知道舅舅在安慰他,他点点头:“嗯。” 贺家琪把他搂在怀里:“舅舅也可以是爸爸,你有事尽管来找我。” 游星搂着舅舅的腰,埋在他怀里。 贺文舟哼唧着也要抱。贺家琪哭笑不得:“文舟也是,游星转理了,你也想想自己想要做什么,真的想学画,也不是不好。但我希望你还是读商科,脑子这么好,不用可惜了。” 贺文舟打着哈哈,并不回答,他只是望着父亲,觉得父亲那样高大,那样好看,那样帅。 第28页 贺家琪不知道,他一直是多么地崇拜他。 就像木法沙对辛巴,父亲是他人生的指明灯,总在每个关键时刻引领着他。他听他两句教导、训诫,就像吃了蜜一样。他不听爷爷的,不听周雯的,不听身边所有人的,他不觉得他是攀龙附凤的凤凰男,也不觉得他是唯利是图的入赘婿,他是看他怎么看怎么好,他长得帅气,作风正派,性情又温柔从容,他的言行举止都在深刻影响着他。 他是他的爸爸呀。 游为民给了他关怀和爱,爸爸给他的是更大、更广义的东西。 不一样的,更不可替代。 这一次出游一直闹到很晚,贺家琪从头到尾尽职尽责陪了他们一天。最后回家,游星和贺文舟互相打着水枪,嘻嘻哈哈往楼上跑,都成了幼稚的小孩子。 周雯从楼上下来,抱怨贺家琪带着孩子们玩这么晚。贺家琪一边换鞋一边不疾不徐地解释。贺文舟一枪瞄准他妈,水流呲地一下就溅到周雯脸上去了。 周雯破口大骂:“混蛋,你往哪打?!” 贺文舟心里幻想着他妈是个大毒蜘蛛,马上就要爬过来了,快跑! 贺家琪微笑看着妻子和儿子大战,不过一天,他就把两个孩子笼络过来了。 第24章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贺文舟是真的没再打他的主意了。他照样上课,照吃照玩,还开了一辆类似AE86的日系小车来——家里买来给他代步的。他开着车在学校外的一处停车场停了,再迈步进学校。早出晚归,偶尔背着一大堆颜料和小桶。游星也跟着他走。 一切仿佛也再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宋靖的脑子里像装了一个雷达,而雷达的探头就定在贺文舟身上。贺文舟的一举一动,活泼玩笑都俱收眼底。有时候贺文舟在后排笑一声,他的神经就会颤三颤,神经的那头连着贺文舟,是一个崭新的贺文舟,他好像是重新地认识了这个人。 捐赠的东西还有剩,同学们听说就源源不断地送来,挤满了三班的储藏室。大家怨声载道,贺文舟身先士卒,站在那堆废墟上面分门别类,指挥着后排那群只知道吃的大小伙子纷纷送回去。 送回去? 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啊! 一整个活动课贺文舟都在那里吆喝,一边废嘴皮子一边干活。宋靖不知不觉也去帮忙,贺文舟头都没抬,搬起一箱书就落他身上:“高一十班,宋佳佳。抱稳啊,别把书洒出来!” 宋靖抱着一大摞书,把他人都埋起来了,只能应一声:“嗯。” 这声“嗯”冰冰凉凉、冷冷清清,却恰好刺激了贺文舟的神经。 他一把将箱子接过来,挪得太急了,自己的手碰到了宋靖的手背。手背也很滑、很凉,他心一慌,急着把箱子接过来,宋靖急着和他争夺。手心和手背就这么叠在一起过了几秒,两人的目光高低错落地一碰,宋靖不知道怎么,把手抽出来了。 贺文舟搬起箱子说:“我来,你别动。” 宋靖捡起掉落的几本:“我也能搬。” 贺文舟扯过那几本摞上:“让你歇着就歇着。” 他像个独裁的小霸王,不允许宋靖动任何东西,又交代了交接的同学,自己抱着那箱书跑十班去了。 回来看到宋靖在一旁帮忙分类,他于是也不再说话,两人这么在储藏室忙了一通,果然班里的压力都减轻不少。 后来班里的饮水机坏了,贺文舟跑去捣鼓了半天,又从楼下直接扛了两桶水换上。他发现每次换水,不是贺文舟在换,就是贺文舟指挥几个兄弟换。一群学霸只知道读书,不食烟火似的,班里的事一窍不通,男生们更不可能让女生上阵,虽然韩琳有心想换过几次,都被贺文舟拦住,一下抱起水桶换上了。 储藏室贺文舟在清,水贺文舟在换,一只蝙蝠扑进来搞坏了灯管,全班陷入昏暗,数学老师高声大叫,贺文舟一卷子书砸中蝙蝠,一切恢复正常。那个合唱比赛贺文舟和那学长对抗了两次,全班降低难度,也不分声部了,上台一阵吼就完了。 全部都是贺文舟,哪哪都是贺文舟,铺天盖地都是贺文舟的气息。他没想到,贺文舟还是这样灵魂人物的所在。他天生就是领导者,又很有情义,几乎一大半人对他不是怕就是服。 周五,贺文舟一天不在。教室里就好像是哪都不对,宋靖也觉出了不自在。他偶尔回头看一眼,看到那个空空的座位,桌上潦草地放着几本杂书。 也是很久没有收到他的画了。 放学,他依旧是穿过操场往站台去。操场上奔跑着一群打篮球的人,天气有点阴,也阻拦不了挥洒汗水的男孩子们,永远青春昂扬。 高扬前一阵子看贺文舟和宋靖打得火热,虽然有点嫉妒他和优等生混在一起,又有些想不通,但见了宋靖还是打了一声招呼:“嘿!老宋!” 宋靖远远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贺文舟正和他们插科打诨,一边传球一边笑,那球被个男生传过来,又被他砸回去。球砸中对方后脑勺,他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高扬扯了一下他袖子。 贺文舟回头,那笑还留在脸上,吊儿郎当,浑不在意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 高扬怼他:“宋靖啊。” 贺文舟看着宋靖,宋靖也看着贺文舟。贺文舟笑:“宋靖就宋靖呗。” 第29页 他眼光没在他身上落几秒,回头又和那群人闹上了。 操场上一片喧嚷,一直轰隆隆地闹出校门,闹上站台,闹到公交车上坐定了。宋靖还在生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但就是生气。可是雷达还在欢天喜地地闹腾,认为这样的贺文舟也很好,他坏也很好,不理他也很好。 这个雷达真是疯了! 贺文舟变本加厉,又杵在门口抽烟。宋靖最烦的就是他抽烟,活动课走廊里乌烟瘴气,从前贺文舟追他,来到他身边就白衬衣黑裤子,不抽烟不说脏话,装得一副好学生样。现在他不追了,也就不装了,脸上带着一种极为无聊的惫懒表情,就爱蹲在走廊抽烟玩游戏。 宋靖看他就可恨,可恨又没有资格恨,只能冷冰冰端着一方脸孔,跨过那只垃圾过去,视若无睹。 六月份,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雨。海滨城市,空气潮湿得衣服都要拧出水来。又有一股闷热,下雨热,不下雨也热,身上始终粘着一层汗,甩不掉洗不脱。 宋靖心里也在窝火。 贺文舟好,好得让他感觉无处不在。贺文舟又坏,坏得让他咬牙切齿。 贺文舟他们又拦住林子渝,他就看着高扬扒了林子渝的衣裳,林子渝怯怯地缩成一团,高扬把他锅盖头剃了,露出长满痘的额头和一只木框眼镜。林子渝流下眼泪,求饶哭泣,那张脸要多恐怖有多恐怖。贺文舟在一旁和人有说有笑,谈论在酒吧请客,他要过生日了! 宋靖简直就要气死了。好像是贺文舟是他儿子,好不容易拉扯着他上进一点,一个看不住,又故态复萌。他过去捡起衣服,扯着林子渝起来,冷冰冰的眼神看了那群垃圾一圈,高扬停了手:“老宋,別多管闲事嘛。” 宋靖不回答,林子渝吭吭唧唧地哭,宋靖让他把衣服穿上。 高扬去看贺文舟,贺文舟寒毛直竖,非常纯洁无辜地举起双手:“别看我啊。” 拦住林子渝的不是他,扒林子渝衣裳的也不是他,欺负林子渝的更不是他。 他好好地在一边花钱请客,可是乖得很。而周围的人都拿着贺文舟的奶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们一起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宋靖箭簇般的目光直射到贺文舟身上,贺文舟对他好脾气地笑了笑,眨了眨那双桃花眼,俏皮得不得了。 电光石火,宋靖是和他杠上了。 第25章 没过两天,贺文舟开始和女生出双入对,此女生非彼女生,但和彼女生也没什么两样。程嘉嘉那类他惹不起,凌雁这种倒是他的嗜好。两人一起从艺术楼出来,贺文舟拎着一个小桶,那女生背一个画板,两人志同道合,有说有笑地往校外走。 从那天开始,贺文舟的八卦就传遍了校园的各大角落。连宋靖也遇到过几次,贺文舟开车载着那女生来上课,女孩小巧玲珑,穿一身制服裙,挽着他手臂,统一是非乖乖女版的妖艳货色,只不过这次披了一张羊皮。 游星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到了自己班就拐弯了。 宋靖在最顶层,夏天的早晨好像很长很长,霞光映着半边天都是红的,他早不知道那个蹦跳着冲他跑来的男孩去哪了。说什么喜欢,不过就是玩。 下午放学,那只羊在教室窗外一露头,冲着里面小声叫:“贺文舟。” 贺文舟跑出去了,路过宋靖的时候也是目不斜视,出去后两人就在走廊里说小话。贺文舟个子高高的,那女孩小小的,还不到他肩膀高。贺文舟便低着头听她说,说累了,又搂着她腰听她说,搂她就像搂女儿一样。女孩小嘴叭叭不停,滔滔不绝,总之就是一个中心思想,周末陪她去逛街。 宋靖听着那只羊咩咩咩,咩着他们要选什么样的颜料,用什么样的纸,贺文舟不觉讨厌,反而对方说一句他答一句,笑嘻嘻的,很包容的样子。宋靖只觉得那咩咩叫萦绕不去,无处不在,丝丝地钻入他的耳朵,让他不得不听。而贺文舟温柔的笑声也一下一下刺激着自己的耳膜。 雪天里捂着他的耳朵,晚霞中送他的画,路灯下等着他的人,为他打过的架,求了好几个月才求到他吃的那顿饭……都是假的。 宋靖猛地起身,从后门出去了。只是他俩就在后门,迎面撞上,贺文舟搂着那女孩,那女孩踩着他脚,两人配合默契,一起右转,为宋靖让开了路。宋靖脸色铁青,冷若冰霜地走了。 他心里再不平静了,他本来是无所谓的,但贺文舟轰轰烈烈非他不可地追他;本来是很讨厌的,但贺文舟死乞白赖又软又甜地黏他;本来是不可能对他有任何感觉的,可是他却在莫名其妙如鬼附身一样地生气。 贺文舟不追了,不赖了,也不甜了。 他却控制不了生气,控制不了厌烦。 是,贺文舟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这么地令人讨厌! 及至看透了这么个人,宋靖也就能单一地讨厌他,只是这讨厌蠢蠢欲动,在他腔子里无缘无故地骚动,再也不是原来的讨厌了。 贺文舟也像赌着一口气,再也没理他。两人见面,都当做不认识。就算有什么交集,也被宋靖避开了,像避什么脏东西一样。贺文舟则笑容越来越冷,行为越来越放荡。宋靖看不惯什么,他就做什么。宋靖讨厌他抽烟,他就在走廊当烟囱;讨厌他结交女生,他就身边从不缺人;讨厌他欺凌弱小,他就偏要林子渝去当替死鬼…… 第30页 战争进行到最后,火苗越来越旺,目光越来越冷,像一对仇敌一样,剑拔弩张。有个学姐来找宋靖交换竞赛资料,宋靖出去,多和她聊了一会。这时节,被女生找,不管什么理由,班里的猴崽子们都要起哄一阵。那学姐来过两次,第三次来,宋靖没在,贺文舟出去了,从此那女生再来竟专找贺文舟。贺文舟像个小男孩一样,在学姐那扮起乖学弟,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学姐说一句,他挠挠后脑勺,倒是很害羞的模样。宋靖看到了,内心火冒三丈,脸色冷得如冰封一样,死死盯着贺文舟,而学姐微笑着,倒觉得贺文舟是个好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宋靖的存在。贺文舟装模作样地和学姐道别,倒退几步,对着宋靖耳边呵了一口气,哈? 宋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手指深深抠进了肉里。 只是贺文舟这样闹,总有把天捅破的时候。活动课,贺文舟在教室侃侃而谈,说着他生日会上的战绩。门口忽然出现一个女生,冲着里面就喊:“贺文舟给我滚出来!” 已经快放学了,门卫松散得很,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一个别校的女生。女生熟门熟路,一身黑色牛仔裙,一双黑靴子,铁血娘子一样杀到高二三班。贺文舟警铃大作,回头果然看到凌雁气势汹汹站在门口。 铁血娘子一声河东狮吼震住场,伸手进来像抓小鸡一样把贺文舟拎了出去,一脚踹在他膝弯。 于是门口石破天惊振聋发聩的吼声就那么传来。 “贺文舟你长能耐了啊?” “我是不是说过只要有小贱人,我就饶不了你?” “你觉得你很帅,啊,你很帅啊!是谁他妈的一直在帮你,是谁在你有困难的时候捞你,对你不离不弃?你良心喂狗吃了?你这么欺负人啊?” 大耳刮子随之就扇上了,一个巴掌接一个巴掌劈头盖脸,打得贺文舟四处躲跳,却一声不吭。 “我简直对你太失望了!从初三,你不想上学开始,我就对你失望了!你不是成天地混吃等死,就是和你那群狐朋狗友夜不归宿,现在还学别人玩起女人来了?你他妈是什么德行,以为我不知道吗?” “只有我不要你,没有你不要我的份!老娘还不缺你这一个男人!别想着和我耍心眼,你在我面前还不够格!” 凌雁可不是吃素的,铿锵地把他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倒了出来,凌雁他哥是公安局交警大队的,初三的时候贺文舟有一段厌学期,在外面离家出走碰到凌雁,两年来凌雁就像他大姐姐一样,陪着他爱着他,不仅有情而且有义。所以,他就算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凌雁。 而两人在门口大吵大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凌雁像老娘训子一样将贺文舟贬得一无是处,斥得痛快淋漓。而贺文舟偏偏也不要面子了,顶着莫大压力,像个乖乖小男孩垂着头让她训。几个兄弟过去圆场,一律都说嫂子,别骂了,我看他真不是有意的。 凌雁嘴里哼笑,贺文舟一声不吭。宋靖还在听那女生百般花样地骂人,没见过这么脏这么泼的骂法。他心里熊熊燃烧着火,他不乐意了,贺文舟只有他训得的,哪有别人训得的,贺文舟是他儿子,不是别人儿子。她竟然还当着全班人的面训,闯到他地盘来训。 宋靖腾地一下站起来,冲着凌雁往门外一指:“滚出去。” 贺文舟怔愣地扭过头,想要说什么,宋靖一把将他推出去,砰地一下甩上门:“你也给我滚出去!” 第26章 贺文舟跟着凌雁走了,就如倦鸟归巢,大人领着小孩回家,在外再怎么闹,他总要回家去的。 两人分分合合地来往,凌雁并不怕他身边有人,她怕他动心。因为贺文舟没心,唯一的一点心给她的,还是念旧。而最近,贺文舟真的有点奇怪了,先是好几个月没来找她,没有原因,后来她赌气也好久没去找他,他也没问。及至听说他身边有了女孩,她怒气冲冲跑来,贺文舟也随和地接着,没有怨言。他们重新在一起了,又好像从来没在一起过。她是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贺文舟没再找别的女孩,老老实实地跟在凌雁身边,仿佛是真收心了。放学,凌雁来找他,他收拾好东西。凌雁拉着他的手,他一步三回头,想看看宋靖,看到的只是那个清冷孤傲的侧影。 寂寞的、寥落的。 这一次分开,就不再是生气,而是闷。像天气一样的闷,和不明的伤心。 也许就这样和他再没有交集了吧。 临近期末,教室里气氛越来越紧张压抑。升高三的考试,刘裴不断重复其重要性,更是早上六点晚上十点地盯,连贺文舟都感受到了压力。 又下过了几场雨,下雨后还是热,闷出一身的汗。头顶上的风扇像老爷车一样吱吱呦呦地转,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前面几排照旧吃粉笔灰,老师们龙飞凤舞,强调着几百次都会错的重点。 宋靖好像永远都不会变,永远都不会被撼动,每天都同一时间在后黑板板书。贺文舟看着他,想着他们有多久没说话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 很久了,没有说话,也没交集。他是铁打的吗?连自己都有些难受了。他的脸还是死人一样,冷冰冰的没有表情。 贺文舟无意识地看着那个背影,往下潦草几笔,又揉碎了手里的纸,扔掉了。 第31页 天气依旧是热,热到下午更是热。窗外的蝉知了知了地叫,仿佛没有尽头。贺文舟走了,身后的视线没了,宋靖无端松了一口气,感觉背上的衣服都湿了。 最后一节课,天气忽然阴下来,转瞬间乌云密布,风雨欲来。知了也不叫了,风扇也不转了,窗外清凉的风夹杂着几丝雨滴吹进来,天冷收衣服,大家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这时候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往家跑,回家妈妈迎接着,热烫饭热水澡,在清凉的不用上自习的晚上酣睡一觉。 而宋靖,不疾不徐地收拾着东西。他总是无家可归的。爸妈在大城市当医生,带着弟弟,从小学开始只过年过节回来看看他。他寄住在基督徒的姥姥家,家规森严,冷冷清清。回去也只是面对修道士般寡言严肃的姥姥,没什么可期待的。 没想到走出去,雨下得正是大的时候,噼里啪啦的雨珠流水线似的从天上倾泻下来,一旦出去风雨呼啸,要把人都卷走。教学楼斑驳的砖墙洇湿了一大片,院墙上的爬山虎随风摇曳摇头摆尾。整个校园沉寂在偌大的雨幕里,除了铺天盖地的雨声,什么都没有。 傍晚黄昏,天黑沉沉压下来,宋靖站在廊檐下,看着倾轧的雨发起呆来。 不知什么时候,廊下突然闯进一个人,头上顶着书包,浑身淋得湿透。看到他,双方一怔。 宋靖随即全身紧绷,退开一步,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 贺文舟有些不自在,喉咙干涩:“你还没走啊?” 宋靖道:“嗯。” 两人在廊下凝滞着,贺文舟拍打着身上的雨水。这几天宋靖就活在他的眼皮底下,他也没怎么刻意去盯,但却了解他所有行踪。雨下大了,他心里着急,在公交车站那等了半天,没看到宋靖出来,这才又倒回来找。他刚想说什么,宋靖忽然撑起一把伞就要走。 贺文舟说:“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宋靖一愣,回头:“你觉得呢?” 贺文舟听着他那冷冰冰的语气就来气,也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我就这样,改不了了。” “嗯,你也算有自知之明。” “你从内心就瞧不起我。” “你有什么可让人瞧得起的?” 凌雁说他一百句,他满不在乎,宋靖说他一句,他就受不了。贺文舟扭过头,眼神阴沉得可怕:“原来过了这么久,我在你心里还是讨厌。” 宋靖昂着头:“对,讨厌。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认定我是废物。” “对,你就是个废物、人渣。” 贺文舟过去,猛地把他推到墙上,廊下的雨落进来,打在宋靖那张苍白的脸上。 贺文舟拧着他的脖子:“那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天仙儿,就不要收人渣的画啊!” 宋靖呼吸困难地掰他的手指:“什么画,我早扔了……” “我不信!” “你在我这里……根本什么都不是……” 贺文舟猛地扑上去堵住他的嘴,狠狠咬噬着他的嘴唇。根本不是!他撒谎! 贺文舟如狼一般啃噬着他的嘴唇,吞没着他嘴里的气息。他恨,他又爱,根本不知道怎么好,只好狠狠惩罚他。两人在雨中狼吻,雨水打得都睁不开眼。宋靖只觉得脑袋发烧,烧糊涂了,气糊涂了,滚烫有力的舌头像一条大鱼,在他嘴里游弋掠夺。他逮不住他,只好张嘴咬。咬也磕磕绊绊,险些咬到自己舌头。嘴巴张得更开,由着那条大鱼进来翻搅嬉戏,气得他头昏脑涨。 两人这么互相啃了一会,贺文舟掐着他的下颌,嘬弄着他的舌头在最后狠狠一吮,两人唇舌分离,发出“啵”的一声。 贺文舟头发都被雨打湿了,如星般的眼眸看了他一眼。 宋靖气喘吁吁,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衣衫凌乱,挣出白皙瘦弱的锁骨。 “你什么意思?” 宋靖勉强镇定着。 贺文舟心跳如鼓:“什么什么意思?” “你……这是干什么?!” 宋靖磕磕绊绊说不出话了。 贺文舟又在他唇上嘬了一口:“我亲你。” “你、你……混蛋!” 宋靖一口气喘不上来,又甩一句:“王八蛋!” 他连骂都骂不利落了,气得发抖。 贺文舟抓着他的胳膊,又把他堵在廊檐下,亲了上去。这次,就再不是蛮横无理的亲法了,男孩逗弄着他的舌头,像吃糖一样对他又舔又吮,鲜艳、丰润的嘴唇被他吸得发肿,嘴巴里分泌的津液兜不住,只能含混着来回交换,贺文舟吃了他的口水,他又吃了贺文舟的,两人潮热濡湿地亲,雨水顺着面颊流下去,又汇集到锁骨以下。衣襟领口里腾腾地发着热,宋靖从没经过这种亲法,好像把他灵魂都叼住了,从里到外吸唆出了骨髓,亲密得头皮发麻。晴天霹雳劈在他那十多年纯洁无暇的脑海里,原来接吻竟是这样子的。难怪那些人都爱这么亲。最后贺文舟逮着他的舌头,吸吮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不够。嘴巴微张,像两股很有力度的吸力,亲得他腮都发酸了。 说不出尴尬还是怎么,他在他怀里挣扎,温香软玉,倒像欲拒还迎,勾得贺文舟压着他,两具身体上下都无比亲密地贴合起来,贴得一丝缝隙都没有。 第32页 及至贺文舟万分不舍地退出来,感受着身下胸膛轮廓的起伏。宋靖咻咻地喘息,脸颊通红,头脑发胀,是再没有发作的能力了。 贺文舟埋在他颈间,双手搂着他的腰:“你好香……” 宋靖脸颊更红。 雨水混合着宋靖肉体的热气,是一种迷离诱人的香。贺文舟从没闻过这么美这么香的味道,他很小的时候,他妈在院里晒过的连衣裙有这种味道,后来,好像是游为民身上有这种味道。 他沉迷在这迷人的香气里,又往宋靖颈间钻了钻。 宋靖使劲推拒着,想把他推开。 贺文舟害怕地紧紧搂住,头枕在他肩膀软弱地,低哑的声音:“我真的好想你,不能没有你。我和别人试过了,还是很难受。我只想要你,你就让我在你身边可以吗?” 宋靖难过得筋疲力尽,挣动了一下,没挣开,两人在雨里抱在了一起。 宋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天已经黑透了,学校里也没人了。雨还在下,贺文舟搂着他不放手。 宋靖清了清喉咙,说:“你让开。” 贺文舟依恋地埋在他颈间,说:“不让。” 宋靖恼羞成怒,再不让他放肆。狠狠往外一推,瞅准空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真的要和他谈恋爱吗?男的和男的怎么谈?可是不谈,先不说贺文舟如何,他自己就受不了。 是,他不肯承认,他怕了。 那细细碎碎折磨人的功夫,把他从里到外蹂躏了一通。先是进去就挨揍,卸胳膊卸腿的揍法;然后又好一阵歹一阵,给一巴掌又赏一颗枣,时刻都没有安宁;最后就是捆绑“欺负”,又甜又粘淋淋漓漓化了他一身,让他无处可躲、无路可逃。等他出来,已经被收拾得妥妥贴贴。他感情起伏一向不大,还没这么生气过,这么难受过,这么忐忑不安患得患失过。 宋靖眼皮一抬,看了他一眼。在某一时刻,他觉得这是个阴谋。 可是又不像。 贺文舟大概是真的爱他的。 首先,他不能允许这折磨再继续下去。 贺文舟瞅着他的神色,生怕被他抛弃:“你不是又反悔了吧?” 宋靖沉吟了半天,才说了一个字:“我……” “你要对我始乱终弃,说了不算,我可真伤心了啊。” 宋靖道:“我没有说……” 贺文舟阴沉着脸:“你有。” “我没有。” “你没有比有更可恶!” “你……” 宋靖说不过他,干脆不说了,回家。 他回家,贺文舟也回家,且还是粘着他回家。路上,贺文舟要拉着他的手,被他数次甩开,甩开,又在公交车上拉上了。贺文舟就坐在宋靖身边,宋靖望着窗外的灯光,贺文舟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握住他的手。柔软的指骨摊在手上,十指相扣,贺文舟很满足,宋靖不知什么时候红了耳廓。 第27章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有大亮,宋靖醒了,忽然福至心灵,跑到窗前一看,贺文舟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站在下面对他笑。 今天周六,他们不用上课。但还是要去学校一趟,拿月考的卷子。 宋靖第一次对着姥姥撒了谎,匆匆收拾了好就跑下楼去。 及至跑下去和贺文舟见了面,他微微一笑,露出个难得的笑容。 他笑,贺文舟也笑。大早上,骑车跨越半个城,买了豆浆和蟹黄包,捂在胸口还是热腾腾的。可不就是傻了么? 因为一颗心装回腔子里,安稳得很。两个人心意相通,唯有傻笑。 宋靖有把握,贺文舟在爱他。这根本不用问,不用猜。没什么道理,他就知道。他知道,贺文舟也知道。因为这是崭新的一页,新得不能再新,也是很安全的一页,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游为民走了,他给自己又找了个游为民。他多么聪明! 他给自己又找了个新的“伴儿”。当然,他是爱他的,现在更是爱不够,很想好好爱爱他,狠狠爱爱他。恨不得抓过来咬两口,吞到肚子里,爱得活吃了他! 爱嘛,他是有很多的,并不害怕,也不骄矜。 贺宇那些人太低贱,玩得不过是钱的游戏;他不缺钱,自然高级一点,玩得是爱的游戏。 从小到大,他不就是这么玩过来的吗?否则,怎么是爷爷的乖孙子,爸爸没心没肺的傻小子,妈妈调皮捣蛋的混儿子呢。连游为民也觉得他可怜、他好、他善解人意惹人爱呢。 他是滋养在爱里的魔王,天生就会玩这种把戏。 当然,他也不是对谁都玩这种把戏。对于凌雁她们,他真是懒得瞧她们一眼,除了凌雁敷衍敷衍,其他人甚至不配,不值得他费心思。爱,可是很辛苦的哦。 宋靖,值得这一点爱。 贺文舟像掏心似的把蟹黄包掏出去了,宋靖也毫不客气拿过来就吃。捅开豆浆的杯子,他把吸管对着贺文舟,用手拿着给他喝。贺文舟喝了一口,烫得他吐舌头。 “太热了。” 宋靖面无表情:“那凉一会再喝。” “那还要你喂我。” “你是小孩?”宋靖瞪了他一眼。 贺文舟笑眯眯地:“我是你的乖宝宝啊,你要疼我、爱我。” 宋靖嫌他恶心,不说话了。 第33页 没想到是这样水到渠成,自然自在的,比他想象中要好,好很多。他和宋靖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用猜、不用想,他懂他,他亦懂他。 很多时候,一个眼神,便已知晓对方要说的话。心意相通到这般地步,让他乐得嘎的一声,笑开了花。 他决定要多爱他一点,再爱他一点。爱,他有的是嘛。 他只是笑,宋靖走在他身边,把吃不完的半个包子又还给了他。本意是要他收起来的,没想到贺文舟接过来,二话没说,把他那咬了一半的包子塞到嘴里,没过几口,就吞下去了。 宋靖发了呆,贺文舟更发了傻,他可从不吃别人剩的东西,何况是咬了一半的。 贺文舟回味着嘴里的味道,舔了舔唇。 在早霞的辉映下,宋靖的脸上凭添了一抹艳色。 要说他喜欢宋靖什么,大概就是他长得好看。明星的好看那的确要脸好看,普通人的好看是整体上的好看。 不仅脸长得好,头发也要柔顺、皮肤也要白,衣服不论档次样式,要衬这个人。当然,宋靖是穿什么都好看。他吃东西好看,走路好看,发怒生气好看,不说话安静呆着也好看,是天生的美人。又因为他是良好家庭养出来的,家教森严,气度如华。而且,比他强的是,他学富五车、才识过人,以后是要去清华北大,造福社会的,是真正的人上人。他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和宋靖是两个极端。 他要的就是宋靖这份干净、这份高不可攀。 只是宋靖的性格……太冷了,冷得把所有人都排斥在外。 不过对他来说,这样最好。 贺文舟想着,就想摸摸他、碰碰他。想撒欢,惹他生气。 这一路,贺文舟想牵他手,都被宋靖避开了。大天白日的,岂容他这样放肆? 可惜防了一路,在进校园的时候,看左右前后没人,他迅速在宋靖脸上亲了一下。 宋靖呆了一瞬,颇想一脚给他踹骨折。 上午,就是分发卷子。刘裴当众宣读了前五名。第一名,当然是宋靖,第二名另一个学霸男生,第三名,韩琳,掉了一名,不过堪堪维持在年级十名左右。往后刘裴也不念了,直接把名次表在黑板上一贴,大家自行去看。 游星走了,贺文舟自然垫底。宋靖一个在头,他一个在尾。因为和第一的谈恋爱了,贺文舟分外要脸,一下课就把那张名次表扯下来揉碎扔了。 不过大家早已知道名次,心照不宣。 中午放学,贺文舟就不是很开心。当然,不开心得也有限。他有钱有势,从不知道自卑是什么。 何况,还是在热恋呢。 他和宋靖都开始犯傻。下午也不回家了,就在大街上逛。两人先去吃饭,后又去了音像店、书店,没地方去了,就傻站在太阳底下轧马路,两人都汗津津的,贺文舟买了两只甜筒,一个让宋靖舔,一个他自己舔。像两只流浪狗,望着橱窗里的人影一起傻笑。 宋靖也不吃那冰激凌,站在旁边等他。贺文舟吃完了自己的,又要宋靖拿着喂他。什么都要宋靖喂,刚才吃饭也要宋靖盛汤,用小勺喂他。好在是在隔间里,没人看见。现在又要他喂,渴了还要他拧开矿泉水喂他喝水。不喂,就开始缠人。 因为宋靖至今还晕乎乎的,不晓得有了男朋友要怎么对待,所以他说什么,宋靖就做什么。 贺文舟拿着他的手,舔着那只融化了的冰激凌。舔了半天,舔了又舔,舔到最后含着宋靖的食指吮了一口。 冰凉的、湿润的嘴唇在自己指尖含吮着轻轻一蹭,舌尖像尾小鱼无意间的撩拨,酥酥麻麻的感觉就像过电一样传遍全身。 宋靖手指一抖,半只冰激凌就这样掉到地上。 宋靖脸红地训斥:“闹什么。” 贺文舟用手里的纸巾捡起来扔了,笑嘻嘻地不答话。 最后贺文舟开着那辆小车要去海边,从他们学校到海边要半个多小时,宋靖坐在副驾驶,一进来就没来由地紧张。 副驾驶前段时间还坐着别人,宋靖知道,但不打算发作。他只是头发昏,心里紧张,随着贺文舟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密闭空间里,愈发地心跳加速。 贺文舟也是,他有无穷的爱,排山倒海,他没事做,系好安全带,又帮宋靖扣好。把着方向盘,他忽然扭头,结结巴巴地对宋靖道:“我想亲你。” 宋靖全身绷紧,冷若冰霜:“不行。” “行。” 贺文舟摸过去,一点一点靠近,呼吸要吹拂到宋靖的头发。 车里空调很凉,隔着一层灰色的玻璃,太阳好像是虚的。 男孩轻柔的声音响在耳畔:“外面看不见……” 宋靖心里一动,激烈挣扎。还没想出什么来,男孩温热的嘴唇就贴向了自己。 他头脑彻底发昏了,贺文舟握着他的肩,温柔地舔吻着他、吸吮着他,他的舌头探进来,含着自己的舌尖轻柔地一卷,后背的神经都麻痹了。从头到脚像开水壶一样,只是冒烟只是热。脸颊通红,脑袋发胀,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只能任由他亲。像做梦一样,两人纠缠着彼此舌头,汲取着口腔里的甜液,分刮缠绵,亲到舌头都发麻了,宋靖推拒着他的肩膀,发出无力抗拒的呻吟。 贺文舟几乎要死在他身上。 第34页 只是亲个嘴就有这般大的效果,他可是小巫见大巫,长见识了。 第28章 宋靖平时凌然不可侵犯,接吻的时候也极为羞涩,他毫无经验,只能由自己带动,使尽浑身解数撩拨他许久,宋靖也只是情热如沸,闭着一双眼睛,纤长的睫毛颤动着,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被逼急了才溢出一丝低哑的喘息。此时,他那聪明的脑子也没处使了,只是发昏,由着自己肆意欺负,进去撒欢,身子背叛主人的意志,变得又热又软,几乎融化在自己怀里。 贺文舟激动地搂抱着他,对他吻了又吻,吻了还吻,恨不得把他吃下去!及至好不容易分离开来,两人唇间拉出一条黏丝,宋靖呼吸困难,胸膛激烈起伏,险些就背过气去了。 贺文舟盯着他红艳发肿的嘴唇,心跳得发痛,说:“要换气。” 宋靖懵然不知所以。 贺文舟决定一点一点地教他,一口气不能吃个大胖子。 傍晚,夜里的海边是很宁静的。月亮在云后只有一个浅白的影子,海边哗哗地涌上一排海水又缓缓退却。脚踩在水里是很凉的,空气咸腥潮湿。 贺文舟教宋靖将鞋子脱了,光脚踩水里。宋靖很为难,他一向是严阵以待,从不逾矩。领口的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一颗,再热的天气他也是衬衫裤子,从不变样。 贺文舟拦腰一抱,将他拉到自己腿上坐了,亲自给他脱鞋子。宋靖慌得连忙站起来,斥道:“胡闹什么?” 贺文舟笑嘻嘻地,就想抱他。 “好,不闹。我想抱着你,好不好?” 宋靖脸还有点红:“不好。” “我们到后面石头那抱着,那没人看见。” 宋靖期期艾艾拿不定主意,他们在车里亲了有好几分钟,现在嘴巴还痛着、肺还痛着。何况,这小子仗着有经验,已经踩到他头上去了。宋靖脸色不好,心里都是怎么掰回一局,怎么还让他得逞? 但是贺文舟得不了逞,就一个劲地磨人、撩拨人。 他玩一会水,又像条狗一样回来,将湿湿的大脑袋顶着他的肩膀,厮缠着人:“好不好?” “不……” “天黑了,没人看见……” 是啊,天黑了,一点光都看不到了。天黑了,他们还没吃饭,但有情饮水饱。贺文舟拖着他,硬把他拖到一处礁石后面。四处都是高低错落的山石,贺文舟眼神清亮,招呼着他:“过来。” 于是在沙子上铺了一件衣服,宋靖往下一跳,正好扑到他怀里。他们就这样在天地下搂抱了。 贺文舟紧紧抱着他,他也紧紧抱着贺文舟,男孩搂着他的腰,嗅着他身上温凉的气息说:“想死我了……” 他们今天一天都在一起,可是还是想,非常想,特别想。 宋靖也想,可是他不肯说。 贺文舟又在他耳边说情话:“我好喜欢你,我、我爱你……” 宋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就在大海上沉浮。 他也喜欢他,他也爱他。 从前没想到这么喜欢、这么爱,他讨厌也爱,他可恶也爱,他就算坏透了,他也爱了。被一个男人示爱,他心里还很高兴。 贺文舟哆哆嗦嗦去吻他,他们又亲在一处。宋靖一边心惊胆战地和他亲一边观望着周围,没有人,只有黑压压的天和一片广袤无际的海。 这处海滩地处偏远,少有人来。在前天之前,他绝想不到自己会放纵到和一个男人跑到这地方来亲嘴,他真是堕落了,如神堕魔,万劫不复。 他们亲一会,又抱一会,彼此心里都很安宁。亲够了抱够了,贺文舟又拉着他在海边散步。海边真黑啊,只有远处一点灯光。扑腾的海鸥在水里啄食着,又飞远了,吓他们一跳。 两人一起踩到水里,又冰又凉,冰得贺文舟嘶嘶地喊,又笑。月色朦胧,一大片云遮过又来一大片,海水涌上来淹没了他们的脚趾。 贺文舟说:“小心!” 他往后伸出手,宋靖提心吊胆地搭上。两人偷偷摸摸在黑暗里牵手。贺文舟的手又湿又滑,总像是牵不住,攀住他的手指,两人牢牢握住。他们心里都很高兴,也不知道乐个什么劲。 在海边牵着手走了一回,贺文舟忽然撩起水泼向他,宋靖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和他闹。他不闹,贺文舟更来劲,踩着水溅他一身,是真撒欢了。 等玩累了回来,两人一起坐倒在沙子上。贺文舟躺在他怀里,枕在他腿上,心里觉得静极了。 小时候的那些疲惫,长大后的那些心机,和前段日子被砍一刀的伤痛都被安抚了,他找的这伴儿让他思维迟缓,也变傻了。 如果宋靖一直这么爱他下去,那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宁。如果能可以,谁不想被宠着爱着变傻呢。 贺文舟咬着宋靖的手指:“你要一直爱我哦。” 宋靖哼了一声:“你呢。” 贺文舟道:“我当然也会爱你。” 宋靖道:“既然这样,凌雁的事情你要解决干净。” 贺文舟爬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当然。” “你要怎么解决?” “我直接告诉她,要她不要来找我了。以后再不见面,如果她觉得我对不起她,我可以给她钱,帮她忙,尽力弥补她。” “如果她不同意呢?” 第35页 “那我没有办法,我是你的,你要负责。” 宋靖听他耍赖,竟然把锅甩他头上去了,要他帮他收拾烂摊子。 宋靖微微一笑,月光朦胧中只有一个清淡的笑影。贺文舟看呆了,枕着宋靖的肩膀,他一小口一小口啄吻着他的嘴角:“以后常笑笑给我看。” 合着他还是卖笑的了。 “你知道我的脾气,如果再有别人,只要有一次,我们就完了。” “我自然知道。” “好,这是你说的。” 借着星光,手表指向九点了,他们在外厮混了一天。宋靖连忙推开他,急着要回家,他从未夜不归宿,现在已经很晚了! 贺文舟想再缠绵会也没奈何,只好开车送他回去。到了巷子口,宋靖让他停车,不许进去。临走,贺文舟拉着他的手:“明天还能出来吗?” 宋靖迟疑地摇头:“看情况。” “我在你楼下等你,一直等你。” 宋靖胡乱地点头,像逃跑的灰姑娘,从他手中溜走了。 第29章 宋靖连续发昏发了一个星期,从没有如此放纵过。好像伊甸园里的神受了蛇的蛊惑,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从此有了七情六欲。一向是按时上学按时作息,活得像个钟表刻板正经,脑子里毫无杂念的宋靖,在这一周里全打乱了。他堕落了,他学坏了。 他脑子里除了贺文舟就是贺文舟,因为贺文舟本来就是乱的,所以乱无可乱。每天在他楼下痴等,还觉得很开心。 夏日的夜晚,贺文舟也不回家,就在宋靖楼下等着。他遥遥望着窗里那个影子,知道窗帘后面那个人虽然在学习,脑子里可都是自己。他们两个这样隔着一道窗帘互相思念,倒生出一点罗曼蒂克的浪漫来。 当然是浪漫的,他还要更浪漫,爱死他,把他捧到天上去。 临近期末,明明有很多功课和卷子要做。宋靖的心还是静不下来。非但不静,还有发疯的趋势。看着面前的卷子,知道楼下等着个人,他的心就像端在火山口上,心急火燎。 昨晚他用家里的电脑看了《蓝宇》,他将所有窗帘都拉上,等着姥姥睡着,在一片黑暗里看到了两个男人的爱情。 他第一次看这样的影片,先是被里面大尺度的画面震撼了,觉得很恶心。后来随着影片播放,也觉得理所当然,因为被感动了。 他想象自己和别的男人亲,或者抱,都会恶心得起鸡皮疙瘩。但和贺文舟做,就会理所当然。 好像并没有性别的界限概念,单单是两个人,两个灵魂的靠近。 一种难以言喻又哀伤的情绪淹没了他,他说不清也道不明,只是被这情绪鼓动着,焦躁难安。 贺文舟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半,他站累了坐在马路牙子上,坐累了靠在自行车后座。一晚上变了许多个姿势,中间宋靖也站到窗边看他一眼,示意他回去。可是他舍不得走,走了就只能明天见了,他等不到明天。 十一点,楼上的灯灭了。 窗帘后的人忽然消失,又扭开一个小灯。等了好一会,才重新有了个模糊的人影。 宋靖换了睡衣,刚洗了头发,隔着窗子对他挥手。那意思,回去吧,睡觉了,今天见不到了。 他心烦地想要关窗子,贺文舟让他打开窗,拉开帘子,方便能看到他。即便只看着他学习呢。 贺文舟慌忙来到楼下:“你下来!” “啊?” 贺文舟张开双臂,对他柔声道:“你下来,我接着你。” 二楼,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一楼是储藏室和姥姥的院子,二楼是他的房间。其实统一算作一楼,殖民地后的老房子,房间都很狭小。 爬山虎层层叠叠布满整面墙,一棵梧桐树下栏杆都发锈了,路灯昏暗。 贺文舟眼神发亮,向他张开双臂,温柔又肯定地等在下面。 宋靖彻底疯了,夏晚的风吹过来,他踩上窗台,往下一跳,囫囵的一个人就这样直直撞进贺文舟怀里。 贺文舟在下面牢牢地抱住了他。 好在地上的泥土和落叶都是松软的,窗子也不算高。 心惊肉跳! 两人这么一抱,一起往远处的巷子里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出好几条街了,宋靖的心还在疯狂地跳着。 晚上这边小区一个人影也没有,路灯很暗,他还穿着拖鞋,单薄的睡衣,湿头发都被风吹散了,像个疯子一样。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货色,大半夜的跳窗子和一个男人在街上闲逛。 他真是堕落得不能去想了。 一个人学好很难,学坏怎么就那么容易。 可是贺文舟握着他的手,他握着贺文舟的手,为什么就是那么快乐。 走到一辆车后,贺文舟忽然又抱住他。单薄柔软的睡衣裹着他温热的躯体,就隔着那么一层衣料贴着他,凉凉的、薄薄的,贺文舟心动不已:“我想天天都这么抱着你。” 宋靖闭着眼睛,也抱着他:“嗯。” 贺文舟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炙热:“我想亲你。” 宋靖也发昏了:“嗯。” 于是他们在路灯下亲吻了,贺文舟先是轻吻他的额头,像是嗡地一声,酥酥麻麻的电火从头到脚淋下来,让他浑身一抖;然后吻他的鼻子,吻他的脸颊,温柔的、抚慰的,逡巡往下,继而托着他的下颌,猛然堵住了他的嘴巴。 第36页 他陷在男孩温暖强硬的怀抱里,已经不仅是男孩了,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有了强壮的胸膛,结实的肌肉,牢牢将他锁在怀里,汲取着嘴里的甜液,一动都不能动。 两人舌头交缠,缠绵接吻,宋靖细细地发着抖,生怕被人看见。等到唇分,嘴巴里的涎液流淌下来,宋靖颤抖地抓着他的肩膀,仿佛力不能支。 教了他那么多次,宋靖总也学不会换气。每次接吻,都像死一次一样,闹出这样大的阵仗。 可是他俩的心都那样砰砰地跳着,跳得太快了,不用猜就能听到了。 贺文舟紧紧抱着他,叹了一声:“真想把你装进口袋里带走。” 宋靖埋在他怀里:“明天就能见到了。” “可我等不到明天。” 贺文舟拦腰一抱,将他横着托起来转了一圈,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要不我现在把你偷走吧!” 宋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搂住他的脖子:“不行,你放我下来。” “不放。” “快放!成什么样子!” 他四仰八叉地挣下来,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可就是薄薄一件睡衣,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头发也被吹干了。人站在那里,不尴不尬。 “怎么没开车来?” 贺文舟笑着,摸他、碰他、撩拨他:“车被老刘看到,让我妈给扣了,说要我别太招摇。” 宋靖甩开他的手,点头:“嗯。” 他很同意,高中就开车到学校,显摆什么呢。 “那你怎么回去?” “自行车咯。” “这么晚了……” 宋靖皱眉,贺文舟又拉住他的手,这回他没挣开了。借着树影的遮挡,他们就这么牵着,偷偷摸摸的快乐。 贺文舟笑着扭头:“你担心我啊?” 宋靖道:“你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还是别打了……” 贺文舟从口袋里把自己手机给他:“我打我的电话。” 宋靖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我发短信你也看。” “好。” “我说一百句我爱你。” 宋靖失笑,什么人啊他是。 那天晚上,他们在昏暗的大街上直晃到半夜零点多,牵着手散步磨蹭够了。 宋靖忽然想起,他怎么回去? 原路爬回去?跳下来容易,爬回去太难了,贺文舟举着他爬了两次都没爬成功,险些惊到隔壁家的狗。 宋靖狼狈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硬着头皮按响门铃,说出去丢垃圾不小心把门关死了。他姥姥从卧室出来,大惊失色,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九点半他姥姥就去睡觉了。 贺文舟则骑着单车唱着歌,从巷子口溜走了。 他回去,果然立马就发了一百句我爱你回来,一条又一条的信息震动进来,满屏都是我爱你。 翌日,宋靖就不太肯理他。 贺文舟找到凌雁,和她开诚布公:“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凌雁道:“为什么啊?” 贺文舟神神秘秘的:“嘘,总之以后不要再找我。” 他像说完了,办完事,伸个懒腰就要走。 凌雁忽然道:“你有女朋友了吧?” 贺文舟笑嘻嘻地:“也可以这么说。” “那我算什么?” “你……我当然也喜欢你。” 喜欢你漂亮、喜欢你泼辣、喜欢你和别的女生不一样,但也只是喜欢而已。 凌雁道:“我要是不同意呢?” 贺文舟好像惊讶到了,很失望的:“你不要这个样子。” 凌雁勉强镇定着:“我什么样?” “你和别的女生不一样,别学她们那样嘛。” 不然我会好难过好失望,不要脏了我心里的样子,不要让我错看了你。 贺文舟如神明一般俯视着她,黑沉沉的眼底没有一丝光,只有一抹冷淡讥诮的笑意。 他真正的面目自己也没有看到过,也不知道,但他想现在估计是不大好看的,尽量笑嘻嘻的,还想给凌雁最后一点温柔,不要吓到她。 凌雁的眼泪就要掉出来了,但她死死咬着唇不哭,不能哭。他和她是那样的自由,守规则才可以玩。她可以嬉笑可以怒骂,唯独就是不能让他看不起。 她假装顽皮地一笑:“分手可以,但不见面不行。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嘛。” 贺文舟蹙眉,做朋友……?宋靖允许吗? 贺文舟摇头:“不行哦。” “连做朋友都不行,你女朋友管得还挺严嘛。” 贺文舟眼皮一挑:“他?” 他沉吟一会,笑嘻嘻地:“好啦,做朋友也可以,大家都是朋友嘛。不过,还是不要出现在他面前,我很为难的啦。” 尽管凌雁说做朋友,可贺文舟却把她扔脑后就忘了。他忙着回去邀功,一路跑回教室,在门口整肃妆容,一脸严肃进去,敲了敲宋靖的桌子:“过来。” 宋靖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两人在教室来往不多也不少,这样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他叫到后门储藏室。 “什么事——” 贺文舟一把将他拽进来,甩上门。两手拉着他的胳膊举起来,压在门上。 “我爱你。” 他重重地堵上宋靖的嘴,亲吻了他。 第37页 宋靖脑子都冒烟了,隔着薄薄一张门板,外面就是进进出出的同学,课间的喧闹声、桌椅挪动的声响,说不定下一刻就是上课铃! 宋靖狠狠推开他:“你疯了?!” 他压着声音,用力抹自己的嘴唇,生怕被看出来。 两只眼睛瞪着贺文舟,气得不得了。 贺文舟依旧压着他,抱着他,从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滑到凌雁那栏,当着他的面删了它。 “我爱你。” 宋靖脸颊绯红:“知道了,滚。” 贺文舟大脑袋顶着他:“你爱不爱我嘛。” 宋靖推他推不动,想说说不出口,凌眉一立,凤目一瞪,吼了句:“走不走啊你?” 贺文舟嘻嘻一笑,他的宝贝害羞了。 这么发疯疯了一个多星期,宋靖知晓再这么下去就真的成妖了。立马悬崖勒马,及时止损,给贺文舟立了一大堆规矩,重新做起他那六根清净的天仙来。 第30章 宋靖骨子里非常的要强要好,要他每天和贺文舟疯疯傻傻在一起玩,他做不到。疯了这一个星期,已经是他人生的极限了。 他那发昏的脑子渐渐冷却下来,就开始变得残酷而聪敏。给贺文舟立的规矩,白天在学校除正事和必要的接触外,不许找他;他们的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也不能被发现;每天五分钟陪他上下学,晚上不准等,一周约一次会,也就是周五活动课后一起回家。周末他要复习功课,没空。 贺文舟瞪大了双眼,他们刚热恋一个星期,他还在热乎劲上,没有忽冷忽热吊着他就罢了,宋靖竟然先发制人,给他搞起戒断反应。 “不不不,周末一定要见一面,不然我会想死你的!” 宋靖思考了一下:“那就下楼扔垃圾的时候见一面吧。” “不!总要一起出去吃个饭,玩一玩嘛。” “玩?我从不玩。” 宋靖戴着一副眼镜,搬着一摞书,要他让开。 贺文舟将他堵在这储藏室里,抓耳挠腮想不出办法。 “不行不行,我不同意。我会想死你的!” 他不断重复,又想撒娇。 然而宋靖不吃这套,他是最要面子的,他和贺文舟的关系见不得光。在一个教室里,还是同学,那就更要避嫌。 他也从来是说一不二,不容反驳。 贺文舟应该知道,如果他知道,还勉强他,那就是白知道了。白知道的下场是什么,他应该清楚。 贺文舟拿他没有办法,只说每天要一个吻,不,一千个吻! 一千个吻也不够,宋靖残酷冷血,说什么爱他,连和他多相处一会,多陪他一会都不愿意,算什么爱? 他倒是想不通有什么好避嫌的,就算他们处得好,别人也顶多觉得他们合得来,是朋友呗。 他想不通学霸的脑子里都是什么,又暂时不能反抗,好不容易追到手,还没有享受两天,就被从嘴巴里夺走了。他恨不得想咬人! 既然要咬,那就咬那个罪魁祸首。 他们这样装模作样做了一天同学,期间贺文舟果然听话,没有来找他。宋靖也乐得清静,好好做了它几张卷子。 他学习的时候就学习,心无旁骛,冷静得像个机器;玩乐的时候就玩乐,譬如恋爱,见到贺文舟,就可以发昏到失控。 他冷静和发昏两不耽误,还被他好好地切割开来,规律得像张时间表。该是冷静的时间就冷静,该是发昏的时间就发昏,被他收拾得妥妥帖帖。 他不仅收拾得了自己,还收拾了贺文舟。从此,他的世界规律、平整,再没有什么可乱的了。 放学,他就这样心情平静地出来。因为即将见到贺文舟,他的心情还有些雀跃。今天一天各忙各的,没有说话,也是有些想他了。但是想,也能忍。他惯会忍耐。 他要贺文舟在教学楼下面等,不要在教室外面等。教室外都是熟人,看见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难免不会奇怪。 在楼下等方便多了,各个年级各个班的人都在这时候涌出来,到时候天黑压压的,谁也不认识谁,他们在一起走,最是轻松自在。 贺文舟果然就等在廊檐下面,宋靖不着痕迹地走到他身边去。 走出几步,发现贺文舟还没动,宋靖回头看了他一眼。 贺文舟神色冰冷,脸色不好,站在那一动不动。 宋靖柔声说了句:“走了。” 贺文舟冷着脸,迟缓地跟上。 两人在人群里这么走,隔着一臂的距离。往日都是贺文舟自说自话,滔滔不绝,气氛一点都不会尴尬。此时他不说了,宋靖又没什么可说的,两人就这么僵住了。 宋靖本来挺高兴的,想好不容易见了面,和他说说话。奈何贺文舟摆着一张臭脸,一句话不说,他也就有些生气。 贺文舟不说,他说什么? 这么僵着一走,转眼就来到校门口。他不急,宋靖也不急。五分钟的时间,一分钟用在置气,三分钟用在走路,剩下一分钟还没怎么样呢,宋靖就要上车离他而去了。贺文舟猛然醒来,拽着他的胳膊就把人拉了下来。 晚自习后只有这么一班公交车,上面还是人挤人。 宋靖面无表情将手一甩:“做什么?” 贺文舟拉着他的胳膊,一路拉到学校后面的街道里。这里灯光昏暗,挨着操场和小树林,一片黑暗。贺文舟自行车也不管了,扔大街上。 第38页 一边拉着他走一边赌气。 “我还没让走,你走什么走?” 宋靖被他扯得手疼,又不想打架:“你放开我。” “我不放。” 贺文舟将他拽着甩到学校的院墙上,四面八方都是黑的,已经离校门口很远了,脚下还踩着松软的落叶。 “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能走了?” “对。” “你试试。” 宋靖甩开他的手,就要走。 贺文舟堵着他的胸膛,又把他按回院墙上。 宋靖明显火了,还要走。 贺文舟抱着他,压在院墙上,牙齿尖利,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宋靖想不到他竟然这么胡作非为,想要骂人,贺文舟掰着他的下巴,扑上去继续再咬。 这磨人的小妖精,真是可恨! 男孩把他困在自己和院墙之间,拉着铁锈了的栏杆,贴着他温热活动的身子,狠狠地深深地亲吻了他。 贺文舟咬着他的舌头,用力地亲吻吮吸,吮吸不够,还掐着他的下颌,让他张开嘴巴,由着自己进去纠缠翻搅,一遍遍地逗弄着舌头,亲了又亲,吮了又吮。直亲得宋靖满面胀红,头脑发昏,软在他怀里为止。 于是单方面的强吻就变成苟合,两人抱着躲在院墙边亲吻缠绵,怎么亲都不够,热烈的喘息和濡湿的声响让他们的心怦怦乱跳。宋靖还一面提心吊胆有人看见,贺文舟花样多,带着他也学了很多淫浪的东西,一种自甘下贱的羞耻感让他的脸蒙上醉酒般的酡红。 及至唇分,宋靖搂着他的脖颈,是再没有力气了。 “一千个,还有九百九十九个。” 宋靖这才想起他的约定,可是方才这一吻,已经像是一千个了。 贺文舟抚摸着他的身体,和他相拥。 “今天不是一直都见得到吗?” “那也算见?” 不能说话不能接触,看得见吃不着,比看不见还要熬人。 “我们好好走一段路,说说话,你又闹脾气。” 贺文舟咬着牙:“我恨你。” 宋靖摸摸他的脸,蹭一蹭他的脖颈。 “不恨了吧,好吗?” 贺文舟大脑袋顶在他颈窝里,撒娇一样地缠着他:“那你多陪我一会。” “怎么陪?” “晚自习让我和你坐在一起。” “那我一晚上不用复习了。” “那你周末和我一起。” “到时候再看吧。” “我在教室外面等你,从窗子里看你几分钟,在后面楼梯等,没有人看见。” 宋靖可怜他这份心:“好。” 两人这么抱着,宋靖忽然神色一恼:“别乱摸!” 这浑小子不仅摸他的腰、摸他的背,最近胆子大了,糊涂了,接吻的时候竟然摸他的屁股。 方才他又是鬼瓜子,顺着腰就摸下去了,隔着校服裤子揉弄他的屁股。 他又羞又恼,严厉喝止,贺文舟笑嘻嘻的,好吧,不摸下面,他就摸上面,一口气摸个够。 宋靖被他揉弄得心烦意乱,两人暂时和好,外面没了公交车,只能贺文舟送他回去。他忽然觉得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拖他几分钟,让他只能坐他的车走。 这样又能偷来几分钟的相处了。 他们这么几分钟几分钟的计较着,也是颇为可怜。 宋靖坐在贺文舟的后座,贺文舟卖力在前面骑,骑着骑着要他搂着自己的腰,结果温存没等来,等来劈空一掌,险些锤得他一口气上不来。 到巷子口,贺文舟严肃地要他拿新手机,他没有手机,白天又不能接触,那不如要他死好了。 还是那天买的摩托罗拉,为他好好保存着呢。 宋靖看了看,不要。 他不需要手机,更不需要送。 贺文舟一定要他要。 宋靖为难地:“不行。” 贺文舟道:“你不喜欢这牌子?我本来想送iPhone,新的好像又出来了。” 宋靖道:“我是真的不需要。” 贺文舟道:“给我打电话,发短信都用得着啊。而且我还想给你发短信,发好多!” 宋靖想了想:“那把你那个旧的给我吧,之后再还你。” 贺文舟没办法,只好给了他自己那款旧的,自己用新的。 宋靖拿了他那只手机回家,还没有放下书包洗个手呢,他的短信就来了。 [好想你哦,我回去了。] 宋靖给他回了一句:[到家告诉我。] 两人就这么借着手机聊了几句。 晚上入睡前,又一条信息骚扰进来,宋靖烦不胜烦,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条陌生来信。 里面写道:[周末有家新的双皮奶店,你有没有空去吃啊?] 宋靖眉毛一挑,想了想,合上手机没理。 第31章 宋靖是贺文舟的初恋。贺文舟有过很多初恋,但他坚持认为宋靖才是他真正的初恋。要是有人问他,他会疑惑地打个问号,难道人不能有很多个初恋吗?每一个都是他的初恋啊。 但是宋靖,的确称得上是他真正的初恋。 多么真,不用问,看他多么饥渴就知道了。 宋靖把他训成一匹骆驼,以为喂一点草就能顶上十天半月的饿。但他却终日惶惶,四肢无力,仿佛得了缺糖症。每天只有那五分钟的相处,就算分外珍惜,也是稍纵即逝。每次说不了几句话就走,还没亲热呢就分开了,吃不上糖的心情一直压抑着,贺文舟的眼神盯着他就像一头饿狼,某一天就爆发了。 第39页 他也不嫌麻烦,早起一个小时出门,骑自行车跨越半个城去巷子口等宋靖。路上买好早餐,两人一起坐公交车去上学。早上的公交车人挤人,大爷大妈都会提早去早市抢新鲜菜。宋靖安之若素贴在后门,贺文舟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捏着蟹黄包要他吃,宋靖吃两口,他吃两口。宋靖又拿着豆浆让他喝。遇到拐弯或者急刹车,男孩总会不着痕迹搂住他的腰,控制着他的身形不动。宋靖眼睛一瞪,他再笑嘻嘻让开。快到学校有人让座,他要宋靖去坐,宋靖不去,宁可站着。他去坐了,仗着人多,拉扯着宋靖想坐他腿上。宋靖死活不愿,一巴掌还拍在他背上,气得脸色发红。 一通公交下来,两人俱是挤得汗水淋漓,又累又粘,他也不嫌折腾,反而觉得很有趣味。若是以前,谁会想到他去挤公交呢,他爷爷估计会心疼死。 到了学校,他和宋靖又要装作不认识,宋靖先进教室,他在外面晃一会再进。从此,不能找他,不能说话,宋靖却活在了他的眼睛里。 宋靖好像并不会出汗,只有脖颈那里亮晶晶湿一小片,很快也会风干了。他依旧正襟危坐在那里听课,看不出一丝和他鬼混过的痕迹,依旧是好学生。 课间发卷子,宋靖也很正常,叫到他名字,将卷子递给他,眼光都没多停留一下。 课间操,宋靖在第一排,贺文舟领操,扭头的时候看他一眼,宋靖亦是面无表情,没有搭上他的眼神。 他心里就存着一股怨气,我看了你好几眼,你一个眼神都不抛给我,心里有我吗? 他吃不到糖,脸色就不好,人也恹恹的。上课不准带手机,宋靖肯定是不带的,即使给他发消息,他也收不到。 贺文舟在后面垂死挣扎了一节课,第四节 ,实在忍不住了。 他匆匆写了一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一角,揉成团子,一下就扔到宋靖桌上。 数学自习,人人都在做卷子,那位让他丢尽脸面的数学老师踩着高跟鞋来回查看。 纸团子明晃晃地丢在课桌上,宋靖没理会,照旧做题。贺文舟抓耳挠腮等在后面,一会看他,一会看老师躲避搜查。 待到这节课接近尾声,卷子都交上去了。宋靖低头展开了那只纸团,里面写着——回头看我一眼!!一个愤怒的丑脸表情,似乎要憋爆炸了。 宋靖将纸团紧紧攥在手里,若无其事,下课的时候,那双清冷的凤目若有似无扫过后座。 贺文舟趴在桌上,已经缺糖到干涸了。 他收拾了一下脸,也不理宋靖了,出去上个厕所就回家吃饭。 正赌着气,没好脸色,回来把所有的书都丢进书包里。翻到最后一本,竟然有张小小的纸条,被叠得方方正正压在下面,褶皱都抚平了,正是他方才传过去的那条! 在他那潦草的笔迹下面,是宋靖清雅俊秀的楷体字——“抱抱”。 他自己千转百回,上下折腾,闹得几乎绝望。而这两个字,没头没尾,没回应他的问题,只是这样平铺直叙,再简单不过的安慰,却一拳击中他的内心,蜂浆般的甜蜜,打了一针强心剂。 贺文舟看着那张字条,哈,哈哈,他抬头欲寻找宋靖的身影,可哪还有他的踪迹?宋靖早回家了。 于是贺文舟找到了吃糖的办法,时不时地就偷偷传一张纸条过去。不敢扔了,悄悄趁没人塞在宋靖的桌上。十条中没有一条能回复的,大部分都石沉大海。但他还是传,和他说窗外的小鸟、清早的天气、班主任新戴的胸针、昨晚玩的游戏,写他对他的思念,倾诉那些从没和人说过的天马行空的想法。 他想他想得狠的时候,写“白天的时候,你能不能也看我一眼,给我一个眼神,让我知道你也在想我。” 宋靖看着手中那张纸条,手心攥得湿了。可他那理性的思维,实在也想不通,不过一天有什么好想的。于是将纸条收进书包不理。 接着第二张纸条又出现,还是写“我好想你哦。” 第三张纸条:“下面有三个选项,表达你对我的思念。想我请按1,很想我请按2,想我想得要死要死了,请按3,没有其他选项,请选择。” 宋靖嘴角莞尔,被逗笑了。 用笔在第一个选项上打了个勾,在没人的时候,放到了贺文舟桌上。 贺文舟打完球回来,看到桌上果然有张纸条,他今天骚扰了他十几次,终于有回音了! 展开一看,蓝色的中性笔在1上面潇洒俊逸的一勾,还是个大大的勾。 贺文舟往宋靖那望去,眉眼弯弯,正是个甜蜜至极的笑容。 可惜宋靖没看见。 没看见也笑,这笑容一直留到晚上,两人结伴回家,一起坐在那公交车上了。 贺文舟牵着宋靖的手,两人躲在最后一排。宋靖的手修长白皙,有些凉,冰肌玉骨一般的,老老实实放在他的手里。他捏着宋靖的指骨,来回摩挲,又十指紧扣。 “11111……” 贺文舟向他打铃。 宋靖也笑,微微阖下的睫毛长而浓密。 “可为什么不是3,下次选3吧!” 宋靖说了句:“无聊。” 贺文舟不理,一个“抱抱”一个“1”让他乐了一整天。还没有这么好打发的,他真是变乖了,这两颗大糖就足够他撑到放学了。 第40页 到了巷子口,他还要更乖。 没缠着宋靖不要走,也没索吻。乖得不能再乖,只问了宋靖一句:“我好不好?” 宋靖看了他一眼:“好。” “我一直这么乖好不好?” 宋靖哭笑不得:“那你要做到才行。” “我做得到,我不给你发那么多了,我只给你发一条,不,两条三条,你回我一条好不好?” 宋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好。” 贺文舟搂着他,把他抱起来紧紧搂了一下,很快放开。 “那你走吧。” 宋靖点头:“明天见。” 贺文舟也道:“明天见。” 他忍着饥渴,觉得这样跋山涉水唐僧取经地得一颗糖很有趣味。 宋靖真会管人,真能拿捏,他不给他那么多,一天只给一颗,竟然让贺文舟甜得晚上睡不着觉,辗转反侧都在想他。 就算宋靖答应每天回他一条,实际每天的糖也开始减少。因为期末考试来了。 期末考的那几天,宋靖格外严格,连接送上下学都不准了。他要全面投入复习中。 于是两人只能白天在学校见面。 燥热的天气,让每个人都陷入一种焦虑中。升高三的考试,重中之重。晚自习有好几个女生抵抗不了压力,溜到操场跑步。 贺文舟还是没心没肺,不知忧愁。考完第三天,刘裴开班会。暑假一个月不放了,全部改成预习高三的功课,全体哀嚎。刘裴用黑板擦敲着桌子,艺术生可以不用来上课,各自跟着自己的老师准备艺考,简单来说,艺术生也要集训。 艺术生也开始哀嚎,三班还不少想走艺考的路的。在这哀鸿遍野中,贺文舟一乐,原先他还苦恼暑假怎么约宋靖出来见面,这下好了,还是可以继续在学校见嘛。 刘裴等着大家都嚎够了,叫了一声程嘉嘉,你策划一下,这次集训结束,我们班搞个出游活动。就近郊啊,不能走远了。 全班欢呼! 什么周边游啊,爬山啊,烟火晚会啊,七嘴八舌的先议论起来了。 第32章 程嘉嘉咳嗽了一声,把班委们都集中起来:“贺文舟、宋靖、周敏、高扬……”她点一遍,最后说了句:“韩琳你也来吧!” 他们几个到外面找了一间空教室。 “我们简单开个会吧,计划一下去哪!” 程嘉嘉是学习加宣传委员,周敏是班长,宋靖数学课代表,高扬体育委员,还有几个课代表,贺文舟什么都不担,但他是全班的灵魂中心,自然要带着,韩琳嘛,她旁听记个笔记就行了。 周敏说:“我们去爬山呗,听说那边的农家乐可好了,上个月我爸还去过……” 高扬说:“爬山有什么意思,怪累人的。” “你还是体育委员呢,爬山也嫌累!” 高扬不理会:“我建议包车去游乐场,不然就去动物园,那多刺激啊,而且还可以容下我们那么多人。” 程嘉嘉说:“钱谁出呢?” “刘裴建议的,刘裴出呗。” “她?你敢和她要?再说她家里也不好,小女儿还生病呢。” “那大家平摊,也没多少钱。” “林子渝就拿不出来。你说让他去,还是不去?” 周敏拍板:“那就去爬山,爬山不要钱!” “住店要钱,农家乐也要钱!” “高扬,你怼上我了是吧?” 程嘉嘉说:“要不就办个烟火晚会?我看人家毕业旅行,或者夏令营就玩烟火啊,烟花也没多少钱吧?” 天真的富家女不知人间疾苦的话让大家轰然一笑。 “那你们说去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大家七嘴八舌吵起来,有说建议去植物园的、人民公园、博物馆、少年宫,最后在家学习都出来了。 贺文舟噙着笑,两手枕在脑袋后面作壁上观。他才不在乎这些。 在众人争吵中,宋靖说了一句:“要么去海边。” 贺文舟的眼神猛然盯紧了他,身子也不犯懒了,坐了起来。 四面八方的眼睛看过来,宋靖不得不说下去:“海湾公园有一个礁石海滩,那里不收费,也没人……” 他越说下去,脸越红,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红。 他尽量严肃地建议,绷着那张脸:“可以在那边烧烤,自己从家里带东西,这样既不消费也有的玩,你们看呢?” 他已经不必抬头,就知道贺文舟炙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人噙着笑,彼此心知肚明地盯着他,甜蜜得不得了。 他被他这样甜蜜地注视着,终于忍不住,也扫了他一眼。 两人隔着人,目光触碰,都有一种隐秘的快乐。 贺文舟盯着他说:“烧烤的东西我备,我家里有。” “那也不能光烧烤吧,太单调了。” “烟花的东西我买,花不了几个钱。” 程嘉嘉拍手道:“太好了,你能出资当然好了。” 没人知道他都是瞧着谁的面子,只有宋靖知道。但宋靖知道,眼看着他要当冤大头,又不能说。 “那啤酒饮料总要有吧——” 众人又看向贺文舟,宋靖连忙拦道:“大家买一买,凑一凑吧,酒不必,饮料零花钱就可以买了。” 程嘉嘉说:“那好。我负责海鲜,高扬你负责搬东西,贺文舟你车这次要贡献啊。大家各领一项任务分发下去吧。” 第41页 宋靖暗松了一口气。 贺文舟看着宋靖当众不着痕迹地维护他,只想扯过他来狠狠亲一口。可是不能亲,不能亲便只能甜蜜地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甜得不得了。 宋靖只好避开他那热辣的目光,脸上热热的回去了。 这一甜蜜就甜蜜了好几天,即使集训,课程表安排还是有体育课的,只是体育老师不来,他们自由活动。天气热,也没几个人出去,学霸们还不如在教室吹风扇学习。刘裴进来,嫌他们不爱运动,把他们都轰了出去。 于是大热天的全班都到了操场中,女生们挤在阴凉地里,男生们奋战篮球场。贺文舟穿着白T短裤奔跑来回,最出风头。只是在男女交界地,有三个奇怪的男生,宋靖冷冷地站在那,他是不参与集体活动的。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人,左边是如熊一般大块头的宋文远,身子弱,从不上体育课,大热天的拿着条手绢擦汗;右边是小小怯懦的林子渝,也不在男生群里混,因为进去就受欺负。他俩闻着味,知道宋靖在班里堪称铁板一块,无坚不摧,足以保护他们两人,于是就无畏地跟在宋靖身边。他俩个,一胖一瘦,一大一小,堪称哼哈二将。 宋靖虽然不合群,但他俩都弱小得如虫蚁一般,离开自己的保护就会被踩死。于是也只能让他俩跟着。 高扬看到了,调戏林子渝:“嘿,四眼仔,来打球啊!” 林子渝默默地缩到宋靖后面。宋文远擦着额头上的汗:“别、别理他。” 高扬一个球丢过来,眼看要砸中林子渝。宋靖面无表情一动不动,贺文舟几步上前,一把将球捞过来。 “宋靖,没事吧?” 宋靖看着他:“没事。” “来玩嘛?” “不了。” 贺文舟的目光盯着他身后的哼哈二将,这两个粘人的大虫子。迫于他的威慑,哼将不自觉退开了一步,贺文舟看向林子渝,哈将一溜烟儿,直接给吓跑了。 宋靖光杆司令站在那里,显得颇为可笑。高扬怂恿道:“老宋,你不会是不会打篮球吧?” 宋靖一被激将,立马说了句:“好。” 他一上场,男生群里倒显得有些别扭。他是冰雪做的人,常年第一,年级表彰的优等生,新生大会都是他上台演讲。每天穿着标准的衬衫长裤,性情冷淡,高不可攀,根本就不是他们群里的人。 差的太远了。 贺文舟却不在乎,招呼着他,重新分组。宋靖就和贺文舟一组,另外一组高扬带队。贺文舟运着球,在宋靖耳边说了句:“待会跟着我,别乱跑。” 宋靖没理会。 一开场,宋靖就带着球直奔对方篮下,高扬看他有两把刷子嘛,跳起来就把他球盖帽了。宋靖不气馁,继续运球杀往篮下。 宋靖进攻几回,高扬盖帽他几回。两人牟上劲了,男生们也不敢上前。宋靖好像直性子,只会单线作战,不会配合。进攻、进攻、找机会进攻,不受挫才怪。 这么来往几次,宋靖鼻头也出汗了。 贺文舟拦都拦不住他,眼看着比分僵持不下,他跑过去,来到宋靖身边:“把球给我啦。” 宋靖砰地一下,丢他脸上。 发脾气了。 贺文舟面对高扬,一个假动作晃过去:“宋靖!” 球扔向宋靖,宋靖接住,直接投篮,拿下比分。 两人在瞬间配合默契,之前都没有打过招呼。 于是宋靖学聪明了。 只要贺文舟喊一句“宋靖”,他立马接球,跳起来投篮,完全不假思索。 两人如同王者,杀得对方片甲不留。每次宋靖被高扬拦住,贺文舟都会不知从哪晃到他面前。他把球扔给贺文舟,贺文舟再扔给他,投篮得分! 这么一通打下来,高扬急了:“你俩玩什么猫腻呢!” 贺文舟甩甩肩膀:“累了,不玩了。” 宋靖很激动,很兴奋,抱着球不放手。 贺文舟回头:“走啦,把球还到器材室。” “嗯。” 宋靖把另外几个球也拿上,一路跟着贺文舟走了。 他刚才投了大概有三十多个球,投得手都软了,但运动后的多巴胺让他持续兴奋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第一次和同学互动打球。他们传给他,他再投篮,比分都是他拿下的,赢得开心到爆。 两人进了废旧的器材室,窗帘都是拉上的,暗沉沉的飘着灰尘。角落里几张桌子叠着,几只篮球、羽毛球和球拍,还有其他器械。宋靖把球放好,留恋地看了几眼,刚要起身回去。 门咔嚓一声关上,他被抱住了。 “开心么?” 贺文舟搂着他腰,脑袋埋在他颈窝上。 “嗯。” “我好不好?” “好。” 贺文舟抚摸得他颤抖,男孩的手从衣襟里伸进去,摸着他的后腰。 嘴唇亲在他的颈侧,浑身都是汗津津的。 “那奖励我一次好不好?” 宋靖闭着眼睛,颤栗地喘息:“你要什么?” 因为门关紧了,不是那么怕又有些怕,隔着一道窗帘,外面熙熙攘攘进进出出的人群,嬉笑打闹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既紧张又情热,被贺文舟搂过来,堵住嘴唇亲吻。 贺文舟拉过一张椅子,两人一面吻,一面坐在椅子上。 第42页 贺文舟将他抱到腿上,低哑的喘息:“我想亲你。” 宋靖头脑发昏,陷在他的怀抱里,搂着他的脖颈:“现在不是亲了么?” 贺文舟将他正面抱起来,要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宋靖不愿,贺文舟厮磨着他的脖子:“你说好奖励的嘛。” 宋靖细细地颤抖,说不出话:“不行……” 贺文舟对他又亲又吻,堵住他的嘴唇,纠缠着他的舌头。热度笼罩了他们两人,房间里闷热无比,丝毫不透风,灰尘翩翩跹跹,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灰尘味,汗味,运动后的热气,热得不能思考。 汗珠掉进了眼睛里。 贺文舟一直和他亲嘴,越亲越急,亲得啧啧有声,身子都软了。贺文舟直接把他抱起来,放到一张桌子上。他两腿卡进宋靖腿间,开始往下进攻。他今天一定要亲到那里。 宋靖脸庞仰起来,像淹在了水里,怎么都呼吸不过来。 贺文舟吻着他的脖颈,厮磨着他的锁骨,两手抓着他校服衬衫,从下往上解他的扣子。 宋靖按住他的手:“不……” 贺文舟温柔又笃定地亲他一口:“我爱你,宝贝,让我亲你。” 宋靖被那一句“宝贝”喊软了,他两手被贺文舟搭在自己肩上,深深地吻了他一下,继续解扣子。 他高傲、强硬、不服输、盛气凌人,但现在呢,还不是双眼迷蒙,泛滥,瘫软在自己怀里。 贺文舟胸口炙热,一路解开那件衬衫,露出里面的白背心。贺文舟傻在了那里,宋靖脸颊绯红,狠狠推了他一把,慌忙扯住衣服裹住了自己。 男孩傻了一会,埋在宋靖肩上,低低地笑出声。想不到,他想不到,原来他和女生一样,在里面又穿了一层背心。 宋靖要从桌上跳下来,他连忙捞住。 “我错了,你打我,打我嘛。” 他拿着他的手,软软在自己脸上扇了几下。 他又强硬又害羞,可真是个妙人。 宋靖家教森严,一直严谨拘束,活得也像个修道士,河蚌一样裹紧了自己。如今衣衫凌乱,被吻得涎水涟涟,像个浪.货,不知羞耻。 而贺文舟没那么客气了,他扯下那件校服衬衫,堪堪露出半个肩膀。一条背心带子被他剥开,一把抓着撕下来。背心柔软,撕不下来只能扯得变形,但这足够了。在他面前的,是宋靖雪白的胸膛和粉红色的两颗……他埋下头…… 宋靖呃地一声,从未有过的感觉流窜了全身。那既是颤栗的,又是快乐的,既是羞耻的,又是酥麻的,既是又疼又热又胀,又像把他推向了天空,轻飘飘的眩晕感。 而贺文舟不仅叼住了他,还一口一口地吮吸。他身上也是汗津津的,热热的,但一点都不脏不咸,反而甜丝丝的,勾得他吮了又吮。直到那里…… 宋靖抱着他的脑袋,既像推开又像按下去,控制不住地喘息呻吟。他平常不叫的,现在憋不住了,正是一个浪.货。 贺文舟狠狠吮了两口,看他实在承受不住了,身子抽搐得仿佛要死掉。只能不舍地离开那里,不吸不咬了,一口一口地舔着。 宋靖胸膛剧烈地起伏,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他傻傻地呆在那里,呼吸喘得像条鱼,如同死过一回。 原来还能这样亲。 他意犹未尽地想着,又觉得分外羞耻。 而贺文舟竟开始抚摸他的身子。 他摸他那里,又揉又捏,又摸他肩膀,咬他的肩膀。又伸进衣服里,这样摸,那样摸,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就那么摸…… 他竟然让他这样摸,他竟然让他这样亲。他还能做人吗?在这心口剧跳的瞬间,他还想让他这么摸,想让他这么亲,他简直反了! 宋靖匆匆跳下来,狠命推开他,也顾不得穿衣服了。胸口又酥又麻又疼,他拉扯着自己衬衫,转瞬间就跑出了门。 贺文舟看着他逃跑的模样,歪头一笑。 下一步,该亲哪里呢? 第33章 于是隐秘的暗恋,变成刺激的偷情。 两人在教室各行其是,并不太熟。每次活动课,宋靖都会被勉为其难邀请去打球。因为他技术好,不多话,有贺文舟和他搭档,其他人也免了和他交流的尴尬。高扬更是想狠狠挫一下他威风。可惜每次都有贺文舟护着。 高扬恼了:“贺文舟你哪边的?!” 贺文舟神出鬼没地把球丢给宋靖,让自家宝贝赢。 “我当然是我们队的啦。” “哼,下次宋靖和我一队!” 结果下次,贺文舟更明目张胆放水,拦着宋靖只顾和他玩闹,闹得宋靖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跳起来一个三分投中了。 这么运动一番,贺文舟和宋靖分别拿着球送回器材室。并没有什么规定必须要谁去还球,但每次都是他们两人还。 走进器材室,宋靖就被一股火给笼罩了。盛夏的天气,外面的蝉知了知了地叫,操场上的喧闹声、打球声、跑动声远远传来,窄小的仓室拉着厚厚的窗帘,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没有风扇,没有窗口,一片昏暗里热得密不透风。各种球的皮革味,混着灰尘、汗液冲进他的脑子,一滴汗落在贺文舟的胳膊上很快就灼烧了,男孩有力的臂膀将他抱着,或者压在门板上,或者抱在桌子上,他仰着头,头脑昏沉并没有什么意识,像一条鱼只能竭力拼命地呼吸。而那人将他扒得衣襟大开,埋在他身上,一个劲只顾痛吻狠吮他。 第43页 咬得他好痛。 他依然在里面穿着背心,从不肯变,但脸却烧红了。贺文舟很喜欢那件背心,像拨开女生肩带一样小心翼翼地,深色的眼眸垂下来看着他;或者隔着那层柔软的布料摸他、含吮他、吻他。 宋靖抓着贺文舟的衣服,鼻头抽动,闭着眼睛喘息。脸上笼着一层迷离和堕入情欲的粉色,身子柔软,两手紧紧抓挠着他的腰侧。再激动,也只是攥紧了他的衣服,徒劳地抓伤他几把。 待贺文舟亲完,那块布料已经湿得不能看了。宋靖粉面桃腮,微微发着颤,湿润的目光看他几眼,美得不可方物。贺文舟只想死在他身上。 “下次什么时候?”贺文舟抚摸着他问。 宋靖没回答。 之后,宋靖先从里面跑出来,贺文舟过了一会才晃出来。等他进教室的时候,那个满面春情、衣衫凌乱的宋靖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戴着眼镜,从头到脚穿得严谨刻板,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最正经不过的宋靖。 宋文远因为生病连续好几天没来上课,他挠着头问宋靖题,宋靖便颇为不耐烦又推了一下眼镜给他讲解。 贺文舟进来,风从外面鼓起窗帘,宋靖抬头,不经意地对上那张笑脸。 贺文舟笑也不是好笑,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宋靖脸上尴尬一瞬,又继续为宋文远讲题了。 一天下来,贺文舟总能逮到他几次。 他去储藏间换衣服,贺文舟跟着他进去抵上门,一把抱住他。 男孩又要亲,宋靖衣服脱到一半,恼羞成怒:“滚开。” 贺文舟抱着他滚窗帘后面:“我滚了。” 宋靖刚要骂人,嘴巴已经被堵住了。嘴巴被堵上,手也伸进了衣服里,两人隔着一张门板,躲在这一方天地里心惊胆战地亲嘴。宋靖无力地挂在他身上,抓挠着背后的窗帘,时刻担心有人会闯进来。而贺文舟沉迷地对他亲了又亲,吻了又吻,一手握住他抓着窗帘的手指…… 下课铃响,眼看着喧闹的学生们都要进储藏室拿东西了—— 宋靖甩上门急匆匆地出来,正好和宋文远撞上。宋文远看他眼角发红,嘴唇湿润又红肿,好像是和谁生气了,怯怯地不敢上前,以为自己得罪了他。 而宋靖抻了抻衣服,把衣服乱了的扣子扣好,闭上眼睛一瞬,恢复了平静。 贺文舟出来,看他又是那副高冷刻板的样子。他舔了一下破了的嘴角,觉得宋靖正经的样子很带劲,他越正经就越带劲,带劲到恨不得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扒光他,让他们看看他发浪的样子。 贺文舟也不着急走,就等在教室后面。周五活动课后没有自习,天气又热,转瞬间教室就空了。宋靖竟然也不着急走,两人默契地都留了下来。 然而他却生着气。 贺文舟走过来,看教室里真的没有别人了,前后门都关着,窗帘也拉上了,他凑过去,在他脸上一亲。 “宝贝,别生气了。” 宋靖脸上变幻莫测,最后甩了一句:“不许这么叫我!” 贺文舟问:“为什么?” 宋靖却不说,这种肉麻到恶心的称呼也不知道他以前叫过谁,反正他不喜欢。 贺文舟厮磨着他的脖子:“那我叫你什么呢?” “宋靖?太正式了吧,一点情趣都没有。老婆……不、不,我开玩笑的!宝贝、亲爱的?” 看宋靖真的要打他了。 他笑嘻嘻地道:“你多大?” 宋靖说了一个数。 贺文舟将头闷在他肩上:“你比我大一岁。我一直想有一个哥哥,叫你哥哥好不好?” 宋靖心里一动,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哥哥。” 贺文舟搂着宋靖,也不觉尴尬在爱人肩头厮磨着撒了撒娇。 他的确有很多娇可撒的,可惜没有对象,除了他姑父,他很久没有这样放肆地和谁撒过娇了。 一旦喊出了哥哥,便觉得宋靖真的像他的亲人一样,只是他一个人的亲人。 他闭着眼睛,埋在宋靖怀里。 宋靖怀里抱着这么一个沉甸甸的脑袋,也觉得很安宁。他是有一个弟弟的,虽然和爸妈关系冷淡,但和弟弟还不错。 弟弟五六岁的时候也这么抱着他的腿撒娇。 宋靖抱了他一会,忽然推开他走了。 这就是个骗人精。 他是不会再被骗了。 贺文舟要求了很多次,宋靖终于答应在这个周末和他约一次会。 早上贺文舟就开着那辆小车等在巷子口,周末宋靖姥姥要去做礼拜,他一直等到姥姥走了,才急忙地换好衣服出来。 第34章 这是他第一次在贺文舟面前穿休闲服,一件白衬衣,一条黑色长裤,依然像个学生。贺文舟就骚包多了,穿了件非常适合海边的花衬衫,一条白色短裤,带一副墨镜在车里等了很久。 宋靖一上车,他就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宋靖刚刷完牙的薄荷味还在嘴里,说他也不是骂他也不是,只能沉默。 “早饭吃了没?” “嗯。” 宋靖作息正常,三餐准时,看他倒像一夜没睡似的。 “你呢?” “我好饿哦,昨晚兴奋到两点都没睡。” 宋靖望着窗外:“所以给我发了那么多条短信。” 第44页 早上,他那只摩托罗拉就像发了癫一样,一个劲在床上震动,贺文舟一条又一条的信息钻进来。 里面还混杂着一条陌生来信,依然是那个口吻。 [老公,我想你了……] 这是最近第三条了,发的很克制,他依然是看了一眼,没有理。 贺文舟吵着要吃小笼包,于是他们先去了一家门头,是个老店,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外面。两人下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路边摊排了好长的队,宋靖站在阴凉底下,实在不懂吃个饭也要排队是什么意思。 但贺文舟好像乐在其中,给他买了杯红豆沙冰,过了二十分钟就在路边小桌上,一口吞一个小笼包。 宋靖问他:“接下来要去哪?” 贺文舟道:“你想去哪?” 宋靖很茫然:“不知道。” 贺文舟道:“你不会没出来玩过吧?” 宋靖呆愣地看了他一眼。 贺文舟闷在肩膀里笑:“哥哥,你真可爱。” 宋靖从来没玩过,也不会玩。宋靖长得并不比他矮,高挑的个子,严肃起来的时候很英气,甚至有点不近人情的冷酷。 贺文舟搭着他的肩说:“没事,我带你玩。” 宋靖把他的手推下去了。 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长得一天比一天快,脱去那身校服,俨然都是大人模样了。 贺文舟开着车去海边,到了某个码头,又换轮渡。海上的风吹过来,海浪翻滚拍打,海鸥连成一片追在后面。远处有海钓的人,宋靖立在栏杆旁,风把他的头发都吹了起来,贺文舟瞧着他,觉得很有意思。 下了轮渡是一个小岛,两人沿着海边沙滩漫步。天然的海滩,海水都是绿色的,比起城市看到的海,又是另一番景象。 贺文舟买了汽水,宋靖也不喝。海边有玩滑翔伞的,还有沙滩排球、快艇,一群大姑娘躺在沙滩里晒日光浴。宋靖只是两只眼睛看着,并不参与任何项目。 贺文舟开着个沙滩车,要他上来,他也不要。到了路上,又换小摩托。沿海的公路空气清新,岛上刚下过雨,两人骑着小摩托观景。 贺文舟说:“哥哥,我载你嘛。” 宋靖皱眉:“不用。” 贺文舟道:“那你载我好啦。” 宋靖道:“你有完没完。” 贺文舟嘟囔着:“真不可爱。” 即便如此,两人在这小岛上也玩了个尽兴。宋靖在这城市生活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个小岛,还开发得这么好。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岸边有垂钓的老人,有玩沙的孩子。宋靖两只眼睛忙着,在他后面看这景色秀丽,山峦起伏,在未开发的地带,殖民地留下来的红屋顶与现代化的酒吧茶町相呼应,形成一种奇特的建筑风格。 差不多到了中午,贺文舟带他进了一家小酒馆。酒馆是黑白灰的简洁设计,大理石的吧台,欧式装饰吊灯,头顶许多的空酒杯。进门,自己可以选酒点菜,他们来的早,并没有什么人。贺文舟自来熟地找一处地方坐下,对面就是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海景。 在窗子下面,有这里的主人养的海狮、海豚,游在水里或者在岸上拍打着前肢。白色海豚发出的叫声好像置身在海洋馆里。 窗边则是黑色皮质沙发,棕色茶几,光线比较暗。贺文舟喜欢在吧台坐,宋靖也跟着坐了。他依旧是看,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贺文舟先看酒,从酒柜中取了一瓶接一瓶的酒。各种颜色、各种包装的,宋靖看它们瓶子好看,包装好看,里面的颜色也好看,看着不像是酒,反而是各种不知名的饮料,每样都是收藏品。标签上有写着日文字的、韩文字的,贺文舟选了几瓶,要吧台后的小哥调出一杯白色的来,放进冰块,里面冒着小气泡,倒进一个梨型的杯子里。 宋靖道:“我不喝酒。” 贺文舟自己则调了一杯黄橙色的,又并两颗冰激凌球放在一个小方碗里。 接着开始上小份的餐点,一个冷盘生鱼片,一个熏鱼,配着豆腐简直美味,一个烤得滋滋的牛肉,鲜红色的,还有两份南瓜红薯例汤。每个小盘都精致无比,色泽鲜亮,看着就非常可口。 “是气泡水,你尝尝。” 宋靖喝了一口,的确感觉更像饮料,有点甜,又有点酒味。 他看向贺文舟,贺文舟哈哈大笑:“就喝一点嘛,下午又没什么事。” 宋靖反驳道:“难道只是玩吗?” 贺文舟挖了一小勺冰激凌,喂他一口:“欧巴,别那么紧绷,出来不就是玩吗?” “只是玩,就不用做事了。” 因并没有人看到,连工作人员忙完就消失不见了,宋靖也就吃了那口冰激凌。 “我们可以在这里喝喝酒,吃吃冰激凌,看看海景,享受一下难得的假期,不好吗?” “那不过是你们的乐子。” 贺文舟冷淡地看着窗外:“不论是哪个阶层的人,都不过是想要提升一下自己的幸福感,享受生活嘛。” 他能够如此平静又平等地和宋靖对话,而宋靖也能听懂。得益于宋靖对物质的淡泊,他对自己带来的比他所处环境更高一层的世界,并不意外,也不贪慕。这很难得,贺文舟遇到不少在钱面前变化的人,或者羡慕的、嫉妒的、怯懦的、扭曲的……他们一张嘴,他就知道他们是怎样一副丑恶的灵魂,让他捏着鼻子都嫌脏。 第45页 但宋靖没什么变化,安之若素,他并不是没有怯,但很坦荡地露出来。两只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却又和这里的环境融为一体。 宋靖表现出超出寻常同学的智慧和成熟,让贺文舟觉得他有资格和自己对话。 “所以你是享乐主义。” 贺文舟剥了一块熏鱼喂他嘴里:“我没有什么主义,但享乐有什么不好。” “不好,一个人如果没有目标,没有理想,只顾享乐,那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宋靖想了想,摇头:“我还不知道。” “但我知道,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贺文舟闷头一笑:“欧巴,你一定要这么严肃吗?” 宋靖挑了挑眉,表示可以不聊这个话题。 当时韩流盛行,很多韩国组合会来内地开演唱会。宋靖当然知道欧巴是什么意思,但他并不打算理。 因为贺文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他不打算惯着他。 贺文舟拉着他的手,要他和自己面对面。 “来,我问你,最近的一点改变你感觉怎么样?” 宋靖看他要打算长谈的架势了,于是也严肃起来。 “什么?” “和大家打球开不开心?” 宋靖不假思索:“开心。” “有两个大虫子跟在你身后,由你保护,开不开心?” 宋靖想了想,也说:“开心。” “和我谈恋爱开不开心?” 宋靖笑了一下:“也开心。” “那不就得了!” 贺文舟过去亲他一口,宋靖生怕被人看见,脸上热热的。 “所以适当的享乐主义,你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 两人低低地笑出声来。 宋靖又说道:“你说的不错,是我狭隘了。不过享乐和实用需要配合来看,而我更倾向于实用。” 贺文舟又喂他一口南瓜汤:“你的实用呢就抛在昨天吧,现在面对我,和我谈恋爱,就要享乐,怎么玩怎么乐。” 宋靖说不过他,不过也笑了。 “好。” 宋靖觉得南瓜汤比较好,里面的红薯根本不像红薯,看着倒像块肉,烤得味道刚好。 贺文舟咬了一口,趁着没人用嘴喂到他唇边,两人分食了那块红薯。 “别怕,这里是贺宇的产业,没人会来。” 宋靖才知道这里又是贺家的产业,还养得起海豚海狮,他对贺家又认识了一点。 他们缠绵地亲了一会,之后又互相喂食了牛肉,贺文舟喜欢吃生鱼片,自己不动,偏要他喂。 还要配各种不同的蘸料来吃,宋靖绕不过他,只好一片一片地喂过去。伺候着他吃完,两人在窗边坐了,清风徐来,酒馆里放着悦耳的音乐,只听得人昏昏欲睡。 贺文舟待不住,又挤到他的沙发里,环着宋靖的腰,歪在他肩上睡。 宋靖拍拍他的脸颊,感受着他呼出来的微醺的酒气,身子也不觉懒懒的。 两人都喝了点酒,如同云里雾里,觉得这一刻安静的相处比起器材室的偷情,更来得贴心一点。 之后,宋靖又跟着他打开了一点,去露天电影院看电影,他们待在车里,一边亲一边看,亲完了又互相抱着,贺文舟一直在亲他的耳朵;路过音像店门口的老式游戏机玩拳皇,才开始宋靖总是输,但他不服输,玩过几次上手就把贺文舟揍得满地找牙;还和朋友去看了音乐节,就在海滩上,听着一个乐队在大夏天的草地上嘶吼,他们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跑出来,贺文舟脸上涂着油彩,戴着发带,轻轻捏了一把他的脸…… “哥哥,开不开心?” “开心。” “我还能让你更开心!” 然后就是这样让他开心的贺文舟,打开他心扉的贺文舟,让他拥有许多个第一次,做了很多很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的贺文舟,被他看到他和凌雁站在学校树荫底下,凌雁端着一杯双皮奶一口一口地喂给他,他心不在焉吃着和人聊天,才会那么地痛,那么地鲜明…… 第35章 宋靖一直以为和贺文舟是彼此心照,两相知。虽然他们道不同也志不合,某些时候更是天然反叛的两个人,但他应该懂他。 他没想过他会受到蒙骗。 宋靖看了那两人一眼,贺文舟身边的兄弟一口一个嫂子,问凌雁这些时候怎么没来。凌雁笑着道,你问他呀。贺文舟低头和高扬说着什么,凌雁就在他身边理了理他翻着的衣领。 高扬首先看到了他:“咦,老宋,来拿成绩啊?” 贺文舟听到声音,转过来对他灿烂地一笑。隔着一条街就要奔过来,想了想又停住了。 贺文舟克制地和他打了声招呼,笑得挺甜。因为自己很乖,没有违反宋靖的那套规定,应该能得到奖励的吧。 不过接着他就感觉不对。 宋靖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了。 虽然宋靖总是不理他,但其中微妙的区别他还是能分得清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分得清,大概宋靖活在他眼底很久,同样是面无表情,他也总能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宋靖眼睛里是一种伤痛,还有失望。痛的一瞬,失望的太久。 他立马就警觉起来了,想要跟上去。凌雁现在和他是朋友,不便于干涉他的行动,但做朋友有做朋友的好处。她像一个姐姐一样拿纸巾擦了擦贺文舟的嘴角:“双皮奶好吃吗?下次再给你带?” 第46页 贺文舟舔了舔嘴唇,无意识地说:“好吃,不过,别再来啦。” “哼,给你送还不好。” 以前贺文舟总喜欢她生气的模样,但此刻一颗心提着,也没心情欣赏美人嗔怒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凌雁又出现在了自己身边,他们的共同朋友太多。鬼混着鬼混着就混到一起了,宋靖管得他严,又不常出来。每次都要唐僧取经,历经磨难才能见上一面。器材室每周只能去一次,搞得贺文舟红着眼睛总想找人打球。宋靖严令禁止再在储藏间胡闹,他也不好当众拉着他出去。从认识到现在,就约了那么一次会。 太缺糖了,不够、远远不够。 日子久了,他总要找别人玩。找别人,就会碰到凌雁。 凌雁变了,做朋友的凌雁客客气气,大大方方,和他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么一个俏皮有趣的女孩,因为一颗心都给他了,看他的目光是痴情的,待他的样子却把持着距离。 偶尔他们玩到一起,聊聊天,凌雁又不小心泄露一点痴心,或者把奶盖偷偷留给他,或者给他剥一只小龙虾,或者玩游戏的时候不着痕迹碰到他的手,顺一下他的头发…… 那天他们一起跑到酒吧,有个比他们大的老男人撩凌雁的裙子,他一拳就揍过去了。凌雁又哭又叫,事后抱着他就不放手。 哭完了,又不好意思地避开来,想起他们是普通朋友了,又是哀伤又是要笑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还没见过凌雁这么小心翼翼讨好人的模样,女孩子穿着红格子裙,脸上哭得花脸猫似的,太可怜了。 宋靖就不一样,他就像是块冰,永远都捂不热,也不会被影响。虽然和他亲热的时候茫然无措,还会发软。平时相处却是强势又冷淡。 他既不会和宋靖做习题,更不可能和他讨论竞赛。两人的交集几乎没有,宋靖规矩多,给他列了一大堆禁令,动辄得咎。 而凌雁,一场分手之后,什么都宠着他,什么都让着他,痴情又可怜的,予取予求。 他实在很难对她讲,别见面了。 贺文舟眼瞅着宋靖的脸色,也不管他那些禁令了,小心翼翼地蹲在他身边:“怎么了?” 宋靖眼睛眨了眨,他发现真的要履行自己那套规则了是那么难,一想到就难过得要死了,死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只是心脏都揪着疼,嘴巴里都是木的。 他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心无杂念的自己。 他说:“我们分手吧。” 贺文舟道:“就因为我和她见了一面?” “对。” 此时教室里没几个人,人人拿到卷子就走了。 贺文舟忙着解释:“我真的和她没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你懂我的对不对?” “我懂。” “那……” 宋靖抬起眼睛:“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了我,你还是需要她?” 贺文舟张口无言:“……她只是普通朋友,我从来没主动找过她,是他们起哄混着一起玩。就玩过两回,今天她来,我也是不知道的。你信不过我吗?” 信,可就是因为信,他才想不通,他才难受,他才介意。很多情绪纷杂混乱,激烈地涌入他的脑子里,让他心生恐惧,只想一刀斩断它。 “我的心里只有你啊。” 宋靖道:“但是你违反了诺言,欺骗了我。” 贺文舟舔了舔唇,拉住他的手:“哥哥。” 宋靖沉默。 贺文舟道:“你真的要分手?” 宋靖道:“是。” “不能原谅我了吗?” “不能。” 贺文舟呆了一会,站起来:“好。哥哥,这次我没有错,你真的不应该和我分手,你再好好想想清楚吧。” 宋靖道:“不必了。” 贺文舟见怎么说都没用,只能离开。 走出教室,感觉身上的皮都撕了下来。上次,他和宋靖约好去看新的电影《不能说的秘密》,这下也不能看了。这他妈的又是一处痛苦,而且是新的,鲜血淋漓。 他马上想起晚上送他回家也不能了,他本来打算临走的时候要他亲自己三下,一下太少了,软磨硬泡也要三下。 走到校门口,又想,明天就是打球的日子,器材室的钥匙交给宋靖了。他先进去,他很快就去。 真是步步生莲,痛得呲牙咧嘴。 而宋靖这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虚脱地趴在桌子上,一阵一阵地难过。 这难过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且一次比一次强烈。不能想,一想就后悔,悔死了。 他曾打开过自己,拥抱他,和他做最快乐的事。 尝到过这样的甜头,再戒掉它,怎么受得了。 不过几个月,他和他发展迅速,做梦一般,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之前是怎么过的了,太遥远了。 他就这样任那难过发作着,难受着难受着,暮色降临,血淋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到了床上。 浑浑噩噩,一晚什么都没做。 临睡前,他习惯性地打开那只手机,没有任何消息。往常的晚上,它总会发癫,现在也不癫了,静得和死了一样。 他想他的心也该死了,可它好端端的,活在自己腔子里,不仅知道疼,还知道热。跳得他心口疼,腰肢疼、脑子疼,浑身都疼。 第47页 他辗转反侧睡不着,想,这就是分手了。短短一段恋爱,这就完了。 早上醒来,和死过一回,又重新见到这个世界一样。恍如隔世,苍老了几岁。 他依旧按时吃饭、按时出门,坐老旧的那趟公交车到校门口,正好遇到贺文舟从校车下来。 他和他当面撞上,彼此认识,但彼此都没说话,当不认识,各自跟着同学进去了。 进校门,有拦着查校牌的,贺文舟根本没穿校服也没带校牌,一切好像回到最初的样子,他吊儿郎当当众走过,还搡了一下检查员的头。 宋靖没力气理,他一直没力气。当天就是在那种彼此不认识的气氛中,胡乱地过了。怎么过的也不知道,宋靖发试卷,发到他的位子,两人不小心目光相触,贺文舟冷冷淡淡地看着他,太难受了。 不能接触,接触一点,翻江倒海地难受。 难受得宋靖回到座位,手指攥紧了,出了一身的汗。贺文舟气息奄奄,趴在桌子上不动。 他很难受。 又是那种要生病的难受。 他小时候也是一难受就生病,感冒发烧,像个病孩子一样发着热就退不下来。后来家里人轻易不敢气他,一气他,他就生病给你看,这怎么办。 贺文舟一直趴在桌子上,也没人管他。宋靖偶尔几次回头,看他沉沉地歪在桌子上,刘裴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对他说了几句,他提着一颗心想听说什么,可怎么都听不到。 他想他是难受了吗? 如果他难受了,自己也难受了,那何必还要分手? 可是不分手,让他容许那女孩在他们之间做什么“普通朋友”,他受不了。 这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提心吊胆地难受着,贺文舟反而很坚强,一直没回家,就趴在桌子上。 宋靖一根神经牵动着贺文舟,一根神经又要装作不认识贺文舟,痛苦快把他撕裂了。等到放学,他匆匆奔出教室,再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难受没那么严重了,他很高兴。贺文舟没来,桌上留了个小水桶,大概去画室了。他们这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室琴房,连程嘉嘉都不在。 因为知道贺文舟的去处,心里安定,也就轻松安稳地过了一天。 等快放学了,贺文舟还没回来领他那只小桶。小桶黄颜色的,有个小鸭子的把柄,桶上被他染得花花绿绿,像小孩子挖沙子用的。 他拖延着等了一会,等贺文舟回来拿了桶他就走。 他们反正再不见面,再没瓜葛了,就偷偷看他一眼,算是今天的结尾。 可是这尾一直不结,贺文舟一直没来,夜幕降下来,门卫大爷一个个教室找过来了,他拿起书包出门。 正是傍晚天要黑的时候,天是浓稠的绛紫色,混着蓝、红,没走两步,接着就是黑,铺天盖地的黑,沉甸甸、黑压压地倾轧下来,浓郁的、压抑的,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他就在这即将天黑的时刻,难过了。这难过因为白天的放松,而成千上万倍地报复回来,让他的心又被血淋淋地撕开来,比昨天痛,比分手那天痛,痛得要受不了,痛得没完没了。 贺文舟坚持着,到底没生病。他心难受,也懒了,想投入温暖的怀抱,在这一刻,凌雁宠着他、惯着他,一句不问一句不说,像往常那样,把他搂到怀里,摸摸他的耳朵,扯扯他的耳垂。 他听话地趴在她怀里,任她摸,任她扯,他受不了了。 然后,翌日就看到贺文舟和凌雁重归于好,女孩又坐在贺文舟单车后座,风驰电掣离去。 单车飞过,是宋靖冷若冰霜的脸庞,和疲惫的一点皱眉。 头太疼了,心也疼。 他还当着他的面让他疼。 太浑了。 第36章 凌雁是个温柔乡,他在她怀里宿醉一夜,痛苦得不得了。在她怀里,他暂时忘却了痛苦,只晓得快乐和温柔。昏昏沉沉,迷迷醉醉,第二天,他不得不答应她来学校。 这已经有点过界了,他知道,但内心的贪欲让他放纵了一晚,却不想负责。 到了校门口,他让凌雁下来车子,把她送上计程车。 宋靖在的时候,他就对她没兴趣了。宋靖不在,他就更没心思。一晚的放纵,已经让他后悔。他是很有边界感的人,这样才能玩,凌雁对他有情,他更应该仗义。 昨晚,他混蛋了。 然而凌雁到了门口就开始情绪低落,一辆辆计程车驶过,她也不坐。 贺文舟感觉被一张无形的网笼住了,他没想到是这么难办。 凌雁问:“她是谁?” 贺文舟道:“我不能告诉你。” 凌雁道:“就算做个普通朋友也不行?”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怎么做,贺文舟不是不懂。 “可以啊,那你就等着我欺负你。” 凌雁笑了一声:“你欺负我还少了?我愿意!” 贺文舟忽然郑重:“不行。凌雁,我可以欺负任何女孩,唯独不能欺负你。” 这算是他狗嘴里吐出的唯一一根象牙了,她对他有情有义,他也不是不懂。 这份情,就是这句话了。 凌雁忽然很想哭,又不甘心:“真的没有一点可能了吗?一点留恋都没有了吗?” 贺文舟叹了一声,他也学会叹气了,这些天真是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他不知道宋靖怎样,他是难受死啦。 第48页 本来他对凌雁是有些眷恋的,不多,只是因为她纵着他,让他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他在宋靖和凌雁之间,既享受着恋爱的激情,又偷得片刻须臾,身心放纵,如鱼得水。 在被宋靖冷待后,凌雁就是一个温柔乡。打着普通朋友的名义,他和她暧暧昧昧,并不说破。他不是什么好人,她愿意给,他就要。 反正他没碰她,更没要她,他干干净净,还是一个君子。 现在这一层纸,被她戳破了,就没法玩下去了。 “你不要为难我啦。” 凌雁道:“不,我不甘心。” 女孩扬起头,做出宣战的姿态:“你让她等着吧,我不会放手。” 凌雁上了一辆车,砰地一声关上门。贺文舟焦头烂额,他没想到,他一向潇洒,却招惹了这么大朵烂桃花。 凌雁对她有感情,他不能把话说得太狠,伤了她;他也不能接受她,要他这么玩,先不说宋靖怎样,他就没这爱好。 太不体面了。 而且他也不喜欢她了。 这么又熬了一夜,早上屋檐下滴滴答答下着雨,好像没有尽头一样。空气是潮湿的,窗帘遮着大部分光,下过雨的清晨有些冷。 宋靖躺在床上,一睁眼就很难受。这种难受是持久的、永恒的、看不到尽头的。连带着一切都觉得没意思,上学没意思、吃饭没意思,往后的一年学业乃至以后的人生都没有了意思。 没有了光和希望。 这在以前是不会发生的,他素来坚定、充实,每一步人生都是规划好的,他感觉很心慌。 心沉甸甸的,身上也没有一丝力气。姥姥叫他,他勉强穿着睡衣起来出去扔垃圾。 他无知无觉,出去后才发现雨还没停,冰冷的雨滴打在身上有些冷。 他缩着身体,想赶紧扔了赶紧回去。 没想到巷子里冲出一个人,男孩穿着白色的运动服,从头到脚淋得湿答答的,前面的头发都塌了下来,眼睛里幽深又忧郁地望着他。也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 他猛地一紧,心口砰砰乱跳,要跳出来了。 贺文舟看了他一会,大概是空气太粘太沉重了,他故作轻松地一歪头:“哈!” 宋靖淋着雨,发痴地看着他。 “我好想你。” “我想你想得受不了,早上起来感觉要死了,等不及,就先跑来了。” 是啊,要死了,他和他一样,早上醒来都感觉要死了。 “宋靖,我爱你。” “我们不要分手了好不好?” 宋靖身子动摇了一瞬,雨淋得他脑袋发烧,已经想不起什么来了。他的心都化了,嗓子里说不出话。 “你让她喂你酸奶。” 半天,宋靖憋出一句。 贺文舟笑:“我错了。以后都不要她喂,只要你喂。” “你还在和她联系。” “我没有啦,我已经拒绝她了。” 宋靖脑子再迟缓,也瞬间想到昨晚,他和她在他面前飞过,青春洋溢。这是条披着羊皮的狼,他什么都想要,而什么都没错。 贺文舟笑嘻嘻地,以为昨天伤害了他,今天突然来一下子,就能哄得他回心转意。 宋靖摇了摇头:“不好。” 贺文舟紧紧抓着他:“有什么不好?我为了你,已经和她说清楚了,再不会和她联系了。” “是我让你和她分开的吗?” “这有什么区别?目的不是达到了吗?” 宋靖道:“没有。你根本不懂。” 宋靖甩开他的手,要往楼洞里走。 贺文舟在后面喊:“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宋靖本来要走了,不想理他。听到这一句,忽然又回来。 “你为什么答应和她做普通朋友,她以前和你是什么关系,别告诉我你不懂!” 贺文舟哑口无言。 “我没有碰她。” “你如果碰了她,现在就没有机会在这里谈了。你想左拥右抱,什么都想要,我受不了。” “我没有嘛。” “我真的很不喜欢撒谎的人。” “可是我不想分手,我很难过。” 宋靖喘了口气:“在这之前,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有没有说清楚?” “有。”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 “宋靖,你真的很强势,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不知不觉吵起来了,吵着吵着,贺文舟就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是不是很难伺候。” “有一点。” “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 “嗯。” 宋靖闭了闭眼睛,难过得不知怎么是好。他最难受的不是他和凌雁还联系,而是他发现自己并不能满足贺文舟。 他一直眼高于顶,自恃清高,即使性格不合群,但因为贺文舟说喜欢他,那应该缺点也会喜欢。 可是,他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完美。他不喜欢他的缺点,他也觉得他性格不好,不够柔软,和那个女生比起来,他的强硬和冷漠是那么的刺眼。 他也对他不够好,不够甜。不有趣,不会玩,轻易不肯和他亲热。他都知道,所以,别人才有机可乘。 可他能怪自己吗?他能为他改变吗? 改变后的爱情还值得吗? 第49页 他通通不知道。 在极度的矛盾中,他对自己的质疑和否定才是最难受的。 在拼命自毁的同时,又拼命维持住自己的面子,不肯在他面前丢脸。 宋靖冷着脸说:“那就分手吧。” 贺文舟道:“好。” “别再来找我了。” “嗯,不来了。” 贺文舟一甩书包,也不管自己淋得怎样,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宋靖咬着嘴唇,脸上冻得苍白,嘴唇也在发抖。他咬紧牙,强撑着墙,没有让自己就那么倒下。 太累了。 太痛了。 第37章 贺文舟觉得很委屈很生气。他要爱一个人了,他爱一分,别人就得爱十分、一百分才行。不然不算配得上他的爱。 宋靖有点不识抬举。 他认为宋靖是一个知己,宋靖也应该把自己当知己;他认为宋靖是一个亲人,宋靖也应该把他当亲人;他给自己养的伴儿,不是为了反抗他、离开他,和他对着干的。 还没有人不宠着他、惯着他,可惜就有那么一个人。 坚强不屈,宁折不弯,扬着他那高傲的脖子,即使爱他爱得要死了,也不肯点一下他的头。 不该如此。 他应该爱自己,爱得离不开舍不了,死心塌地。 和那些女生一样。别人爱他,死心塌地他也嫌。他嫌,但他偏要宋靖死心塌地。 因为他就很“爱”宋靖呀! 他这人没什么爱好,人又懒,唯一想要的就是别人都顺顺服服爱他,全世界都爱他。 他也很富有、自信,他并不吝啬自己的爱,愿意以爱换爱。 但他很珍惜,轻易不肯去换。 要换,就得换个知己。 他难得这样掏心地爱一个人,那这个人就必须爱他。 爱他爱得不要性命。 这才是士为知己者死。 既然宋靖不打算爱他了,不要他好过,那么他也不会让宋靖好过。 宋靖不服,他就像驯小马驹一样,把他打服、驯服。 不论如何,他都要降服住他。 战争很快就打响了。 贺文舟爱他的时候,宋靖感觉不出有什么不一样。贺文舟一旦不爱他了,宋靖立刻觉出自己的处境不妙。 到底怎么个不妙,一言难尽,说不清楚。但他能感受到,以前他无门无派,属于中立的位置,独来独往也没人注意到他。老师们爱他,把他推到至高无上的位置,不代表学生们也爱他。但他谁也不依、谁也不靠,性情又冷淡,别人犯不上去招惹他。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很快成为众矢之的。 首先是被班委们孤立在外,讨论任何事情,程嘉嘉和周敏都不带他了。班里的权力地位,女生最大。程嘉嘉一领头,呼啦啦一片跟过去的。男生们想讨女生的好,那自然是趋之若鹜。 学霸区的人各自独立,谁也不理谁。但他每次被老师夸奖后,都会有些冷嘲热讽的声音冒出来。几个原先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学习也不错的男生,假装和他讨论最后一个大题的解法,他说了,那几个男生竟然酸溜溜地说了他一句:“知道你是第一名,但也不用这么藏着掖着吧,老师都说过有简易解法哦!” 这句话是活动课,当着全班人的面说的,他当时正好在后黑板上板书,全班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他脸上一红,险些绷不住,但还是回了句:“我不懂别的解法,问我,只有这一种。” 他冷冰冰地回复,让那男生嘁地一声,更为刺耳,好像他故意不说。 活动课,一大群在外面打篮球的人也涌了进来,其中就有贺文舟,擦着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很快知道,是因为得罪他了。 放学,那一群打篮球的男生,一面拍着球一面商量着去哪玩。有骑自行车的,有玩滑板的,有玩着球来回扔的,乌乌泱泱一大群人,嘻嘻哈哈地涌上来。像是乌鸦过境,也不管他在不在,走在哪,一窝蜂地就把他“冲”了。他被自行车刮伤了手臂,又被一个强壮的男生撞到别人身上,书包都撞散了,球擦着他的耳朵飞到另一个人手上又被扔回来,极尽践踏和侮辱。 片刻过后,蝗虫过境,只剩下满地狼藉和被火烧着的耳朵,脸上火辣辣的,羞辱之极。 书包带子被自行车勾住拖行了好几米。他呆了一会,低下头把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收进了书包里。 这种难过,大概是比永远看不到贺文舟的难过更严重一百倍、难受一百倍。 他在羞辱他、折磨他。 他想到他坏,但没想到他把这些坏会用在自己身上。 贺文舟好像没事人一样,依旧照玩照乐。仿佛他不知道这些暗地里细细碎碎的事情,是个被蒙骗的头领,自有那些效忠的小弟为他打抱不平。 然后宋靖就发现有人偷拍他。 在食堂、在课间、在学校林荫路上,他往后看,又什么都没有。有一次,他晚自习前去吃饭,就有一个陌生男生在他对面,拿着照相机咔擦一声,闪光灯都打到他脸上了。他寒着脸,猛地站起来离开了食堂。 走出食堂,他觉得胃里有点恶心,没跑到小树林,他就在一旁哇地一声吐了。 最近他总也吃不下饭,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有点苦夏,被他姥姥骂了几句,今早他吃了一个肉包子,那股恶心劲还在喉咙里。 第50页 傍晚的天,很快就黑了。他不想回去,回去教室里不会好过。但他一向自律,又不得不回去,就这么拖拖拉拉地在操场边缘走。 操场的草很高,发疯一样的长,手电筒照不到的话,在里面能藏好几个人。 天上悬着几颗星子,操场上静悄悄的,胶皮地面还泛着白天的热气。他心里恍恍惚惚,很想贺文舟,可是想起来是恨的了,不自觉就夹了恨,可是恨也想,很想。 分开以后,首要的情绪不是难过、生气,而是想。 他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懦弱的时候。 他对他坏了,他还想。 他咬着嘴唇,黑暗里墙角忽然有一点响动,是女生推拒的声音:“别、别……贺文舟,不要亲……” 他霍然回头,是熟悉的那个身影压着一个女孩,两人埋在一丈多高的草丛里亲嘴。他呼吸一滞,头昏脑胀,一颗心渐渐地冷了下来,一口气跑回了教室。 在宋靖走后,贺文舟从那女孩身上起来,调笑道:“我还没碰你呢,你叫什么叫?” 女孩搂着他的脖子:“我怕嘛。” 贺文舟推开她:“你真骚。” “你不就喜欢凌雁那样的。” “我喜欢个屁。” 他真觉得她腻歪。 他回到教室,宋靖已经好端端坐在座位上了。脸上不红不白,冷冷静静,还是那个宋靖。 此后,两人就像较上了劲。贺文舟也觉得自己这行径很没品,很不体面,但他就想向他耍性子、闹脾气。 他心里装着个恶作剧的鬼影子,说不准什么时候憋不住了,就想出来撒欢闹一闹。而他闹,就和最亲的人闹,等闲之人禁不住他这闹法。 他妈被他闹过一次,他妈是何等厉害之人,怎会怕他。母子斗法,最后他发烧闹病,病得半死不活险些一去了之,他妈不敢和他闹了,最后捏着鼻子躲着他走。 如今他是和宋靖杠上了,而宋靖每次被他欺负,零零碎碎地折磨,再怎么难受,也没有向他低过头。 两人见面,宋靖控制着自己不发抖,冷冷地看他一眼,转身擦肩而过,全当不认识。 他又开始委屈起来了。 第38章 贺文舟上下折腾,活蹦乱跳,蹦了许多天,宋靖都没接招,甚至没理他。他一拳不是打在棉花上,而是打在深海里,一点涟漪都不起。宋靖根本不陪他玩这种游戏。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沉默。 这闹就变成沉闷的独角戏,逐渐他也偃旗息鼓,觉得特别没意思。 日子就这么平静下来,从难过到生气,从生气到折腾,莫名其妙闹了一场,最后变成一种哀。 哀伤的情绪弥漫在这个夏天里,连聒噪的知了都沉默了许多。 贺文舟和宋靖抬头不见低头见,但都没有了联系。集训最后几天,他们商量着给刘裴的女儿送点礼物,贺文舟想,既然元旦的时候刘裴给他们一人写了一条寄语,那他们就给她女儿一人写一句祝福吧。 他们每个人都写了,折成五角星,放到一个玻璃罐子里。贺文舟捧着它送去交差。 还有两天,集训就结束了。艺术生们早放假了,学校里本来就荒芜,现在就更荒芜。操场上的草没人管,都高过人去了。教学楼前面摆了一张旧桌子,好像是某个年级的女生查出怀孕,被她父母揪着耳朵一路扯出去的。她的桌椅板凳光秃秃地留在广场上,也没人管。 明天他过来收拾一下东西就可以走了,之后一个月可以不必见到宋靖。高三,也许就是新的人生,人人都会变得忙碌起来,到时候各忙各的,也不过是分道扬镳的下场。 贺文舟忽然觉出了一丝难过。像是小时候最心爱的东西被挖走了,掏心掏肺地难过。 他走到教师办公室,刚要进去,里面传来刘裴的声音。 “宋靖姥姥,要不你让宋靖妈妈或者爸爸过来一趟吧,要转学的话还是父母过来谈比较好……” 贺文舟登时如遭雷劈,愣在那里,转学,他要转学?! 接着是一个年老的女声,大概就是宋靖的姥姥。 “他爸妈要是能来的话,哪能由我亲自来呢。老师,不瞒你说,他爸妈根本就不管他,从小就丢给我管。我管到他高中,好不容易拉扯到大,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吧?现在他要考大学了,还是我管,没有这样的道理吧,老师?” “当然,当然,您是不容易。” “多么不容易,我就不和您说了。他们的父母交给我管,我算是欠了他们的。但是孩子不欠他们的,宋靖的前程重要对吧?以他的成绩,在北京高考会怎么样,在这里高考又是什么样,您是老师,您比我更清楚。所以,我一定要给他办转学,他爸妈也在北京,足可以照顾他。我老了,我担不了这样的责任,我让他爸妈来担!” 刘裴一面听着这老夫人说一面安抚她。宋靖姥姥穿得很体面,嘴巴也厉害,刘裴只听着她铿锵有力地分析了一番利弊,步步紧逼,逼出自己一身大汗。但是转学不是小事,再怎么急,她还是要和他父母谈。 “要不,您现在给宋靖妈妈打一个电话,我们当面说说这个事?” “打,现在就打!” 宋靖姥姥仿佛越说越生气,苍老的手狠狠拽了一下宋靖,宋靖在一旁一直沉默。 第51页 刘裴看不下去了,只好温言说:“宋靖,你爸妈电话多少,我们打给妈妈谈一谈好不好?” 宋靖依然不说,不说也不动,低头沉默。 宋靖姥姥恨铁不成钢地一把将他搡开,自己去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宋靖姥姥就很凶地说了一句:“喂!” “妈,你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正在上班呢。” 电话免提,母女俩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校园格外突兀。 “我不管你是上班还是下班,我只问你,你什么时候过来接宋靖?” “啊?我不是说中秋的时候回去谈吗?” “中秋?中秋的时候都开学了,你谈个屁!” “妈,我现在很忙,没空和你吵架,我们晚上谈好不好?” “不行,现在就谈。当着宋靖的老师,你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来接他,什么时候来办手续?” “他在S市不是上的挺好的吗?为什么又要到北京来?你知道北京生活压力多大,我和他爸爸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哪有他住的地方……” “你听听你说的话,还像一个当妈的吗?啊?半年前,宋承平就答应我给宋靖一个卧室,现在呢,卧室在哪呢?你们说话到底算不算数,你们是想欺负我到死啊?” “那时候不是想买个三室的房子吗?我哪想到半年后廊坊的房价都涨成那样了,只能买个70平的两室啊,他来了住哪?我俩那么忙怎么照顾他?你不要以为北京的高考就好容易哦,不是来了北京就可以进好学校,就可以保送清华北大。北京也是分区分阶级的好吧?我哪有力量和钱送他去好的学校?怎么可能保证就进北大?办个转学那么麻烦,何况,他在S市好好的,明明可以当个鸡头,非得去做凤尾,你考虑到他的心理落差了吗?北京竞争压力那么大,他能适应的了吗?而且宋靖也不错了,在那边也不是考不到好学校,我和你说你这事就别管了,我七夕就回去啊,我请两天假回去,没空和你说了……” 宋靖的脸越来越红,身子像僵住了一样呆在那里,被扒光了皮暴晒在日光下。他那样难堪,那样羞辱,连刘裴都看不下去了,而暴怒的老夫人一口吼住了自己女儿:“你挂电话就永远不要回这个家!!” “妈——” “你就说!给宋靖的卧室在哪!” 宋靖低着头,头发掩去了他大半面容。 “没有卧室。” 女人冷静地说。 “两室的房子你们住一间,剩下的那间呢?让他们兄弟俩住!” “轩轩不喜欢和别人住。” “徐慧,你给我滚!你去死吧!!” “妈,轩轩还小,宋靖长大了,上了大学就住宿舍了,您再忍半年不行吗?” “徐慧,你没人性,你会下地狱的,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要住也可以,客厅阳台还可以安一张床,但那是轩轩放足球的地方,宋靖不觉得吵那就来吧。” 对面砰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宋靖姥姥气得连连发抖,说不出话。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快憋死了。刘裴连忙过去抚胸口按人中,忙了半天才把她救回来,而母女大战,她一个外人连句嘴都没插上。 宋靖姥姥,一个信基督教严谨自律的老妇人,是怎样的恨才会让她口出恶言,诅咒自己的女儿去死。 贺文舟站在外面,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宋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宋靖主动地低下头,他从没见过宋靖会低头,低下头,他的头发忽然变得很长,遮住了大半的脸。只剩下一个站立的剪影,从头至尾的沉默。 这沉默压抑地贺文舟快要窒息,心痛得快死掉。像是滔天巨浪,将他淹没过去了,没过了头顶,没过了耳朵,整个人都沉下去了,沉下去了……连个落潮的机会都不给。 办公室没有动静了,夏天的蝉又开始叫,没完没了。宋靖姥姥用手绢擦干净脸,庄严地和宋靖一起出来。暮色四合,走出来的宋靖迎面撞上贺文舟。 贺文舟傻呆呆地捧着一个玻璃罐子,像是犯错的小孩,张皇失措又恐惧地望着他。他脸上瞬间僵硬扭曲,不知要作何表情,浑身被扒光了一样尴尬又窘迫,耻辱又难堪,无处躲藏。 太阳光下,无、处、躲、藏。 那一刻,世界都静止了。 宋靖姥姥好像没看到这里还有个人,沉声问宋靖:“你呢,你自己的主意呢?去哪?” 宋靖嘴唇干涩,内心笃定:“留下。” “哼,我就知道,你又得赖上我。我真是欠了你们母子的,我欠你们的!” 她虽然悔,依旧大步流星。 “你就不能和他们说句话?你是死人啊?每次都不吭声,你没看到宋雨轩是怎么和他们说话的,怎么和他们撒娇?就你这副死样,到了那边也能被赶出来?连讨好人都不会!” 老人一面数落他一面领着他走,他面无表情,脸都木了。不能想自己是多丢脸,不能,一想他往后的人生就完了。 他最要面子最要好的。 第39章 贺文舟以为宋靖无欲则刚,毫无漏洞,而那天,他低头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吓到了他。在他心里,宋靖不应该是低着头的,他应该永远高傲地扬着脖子。而一旦低下头来,他竟然很难受,好像是自己欺负了他。 原来宋靖也是脆弱的,也是会难过的,不是一个“完人”。 第52页 他坚不可摧的时候,他看着他可恨;而他一旦脆弱了,他先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他战战兢兢过了几天,没等到宋靖来找他算账,游星先跑来摇晃他的手臂了。 “宋、宋靖……和人打起来了!是你派的人?” “放屁!” 他拔腿就冲出去了,回头扯住游星,吼道:“在哪!” “校、校门口……” 游星来回跑了一路,实在是跟不上他了。 等到贺文舟赶到校门口,那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地面上有点血渍,还有棍棒留下的痕迹。贺文舟心口怦怦乱跳,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开始在学校的周边巷子里疯找,游星跟上来也陪他找,越找心越慌,越找天越黑,游星埋怨他:“玩玩也不用这么狠吧……” “我说不是我做的!” 贺文舟眼角发红,发疯的困兽一般吼道。 游星闭嘴了。 行,行,怎么都是他有理。他折磨人有理,欺负人有理,玩了人也有理。蛮不讲理。这就是贺文舟。 谁让他是他的表哥呢?不论怎样,他还得任劳任怨继续找。 两人找遍了学校周边的巷子,连院墙外的黑影处都找了,游星说他可能回家了,贺文舟断定他不会回去,如果没受伤好说,如果受了伤,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回家?天越来越黑,贺文舟的心都被揉碎了。 在学校几百米以外的一条街上,他终于看到宋靖! 宋靖脸色苍白,在夜色中看着格外瘦弱,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似乎是脚受伤了,但依然强撑着,挪动得很慢,但一步一步扶着墙,挪动得很坚定。 他就像小蚂蚁一样在这车流如织的大街上走,那么的小。 贺文舟看着他那瘦弱又倔强的背影,心都要碎了。 他忙过去,扶住他:“哥哥,你受伤了吗?他们打你哪里了?我们去医院!” 宋靖在夜色里走得大汗淋漓,内心滚油一般地痛苦,头皮的神经一下下地跳着,苦不堪言。喉咙里憋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正是难受得快要崩溃的时候,被一双热力滚滚的手臂撑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这时候最不想看到的那张脸。 而他还叫他哥哥,没事人一样。是何等的无耻何等的残忍,才会这样天真又无辜地杀人。 他从他手中挣开,让自己绷住:“不用。” 贺文舟急了:“这时候你就不要闹脾气了,让我看看你的脚,都肿起来了!” 贺文舟心痛地轻呼一声,宋靖的脚踝像个馒头一样肿起来了,身上的校服也脏兮兮的,扯破了一条袖子,看起来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宋靖是个文人,打不过蜂拥而至的那群社会仔,当然要跑。他慌不择路地跑,半路扭伤了脚,躲在一个角落里才没被追上。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段时间,事情一个接着一个,他真的撑不住了。 此刻,看着这罪魁祸首,他只有无力:“贺文舟,这么玩很有意思吗?” 贺文舟愣了,随即面红耳赤:“不是我!” “我不管是谁,总之,我再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哥哥!” 宋靖狠狠推开他,自己一个人往前挪。 贺文舟回头瞪着游星:“你先走吧!” 游星颤巍巍地退后了几步,帮他扶着自行车。 “真不用我?” “不用,你在我没法弄他。” “好吧。” 游星也觉得不舒服,听他叫宋靖哥哥,他浑身怪得不舒服。还能那么叫?粘兮兮的,使不完的劲撒娇似的,肉麻得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先走了,他走了,贺文舟就不要脸了。 他软磨硬泡,半强硬半哄地要把宋靖拖上出租车,宋靖不去,他当场就要躺在地上撒泼。两人在街上争执推搡,险些打起来,闹得周围的人都在围观。宋靖自然不肯陪他丢脸,不得已,他被他拖上车,直奔了医院。 到医院,宋靖的脚已经肿得没法看了。贺文舟背着他去了急诊,让医生看了,拍了片,护士姐姐给他们借来一个轮椅,陪着他们有说有笑等一个老医生治疗。前面还等着不少人,宋靖疼也不说,只是发汗。贺文舟硬握住他的手,让他全身的力量都靠着自己,夏天的衣服很薄,两人的肉体贴着,能感受到彼此的热度。宋靖疼得昏头昏脑,让护士一起扶着在一个台子上坐了,老医生握着他的脚踝摸了一遍,对他说:“忍着点啊,男子汉,不要叫。” 宋靖想,他怎么会叫。 老医生扭着他的脚踝就复位了,他疼得嘶地一声,一手紧紧攥着贺文舟的胳膊。贺文舟仿佛也感受到那疼一般,根本没敢看,抱着大汗淋漓的宋靖又坐回轮椅。 “疼不疼?” 贺文舟怜惜地问。 宋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又听医生嘱咐都注意什么,什么时候来复查等等。一番事情忙完,外面的天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宋靖不想回家,他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简直没有了思想。贺文舟想起他妈在附近还有一处房子,叫了出租车,又强迫把宋靖运到那处房子。 一个高层小公寓,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宋靖又沉默了。他在想事情,单单只是一个人在想,一个人在闹斗争。 贺文舟把他扶进那个房子,他也无知无觉;陪他坐在沙发上了,他也无知无觉;问他饿不饿,想不想吃饭,他也无知无觉。 第53页 他内心很痛苦,他内心在闹地震,他从来都是靠脸面靠荣誉活着,如今没有了脸面,所谓的荣,也不过是表面一层,脏的臭的都在下面。他其实只是个别人不要的废物,是个多余的人,他在贺文舟面前高傲,在所有人面前高傲,绷着这脸面,现在脸没有了,尊严没有了,他怎么活下去。 他简直是没法活了。 贺文舟又这样欺负他,所有人都要逼死他了。 一口气憋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脸色苍白如纸,瘦得不行。忙的时候他尚且能够控制,现在安静下来,坐在这沙发上,那心中的痛苦就源源不断地泛上来了。 贺文舟陪他坐在沙发上,就看到宋靖发着呆,发着发着,一颗眼泪就砸了下来。 宋靖仓惶地感觉到了,伸手一抹,然后他自己都被惊讶到一样,又一颗眼泪滚落下来。 他一面滚,一面擦,着急忙慌,羞愤交加的,可惜那眼泪不听指挥,滔滔地往外流,他擦之不尽,止之不竭,丢脸到底了,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沉默地哭了起来。 他在那一哭,贺文舟的心都被揪住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别哭。” 他伸手接他的眼泪,又吓得匆忙去拿纸巾。 宋靖只是哭,哭得没完没了,逼死他了,所有人都逼死他了。 他埋住脸,不让贺文舟看。 贺文舟心痛得手足无措,一个劲道歉:“宝宝,我错了,我浑蛋!你打我吧!” 他竟然把宋靖欺负哭了。 他拿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狠扇了两个耳光。 宋靖哭了个意犹未尽,肩膀隐隐颤抖着,身子一抽一抽,潮湿又滚热。 贺文舟半跪到地上:“你罚我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打我,只要你能出气。” 贺文舟用手擦着他的眼泪,那眼泪是滚烫的,滔滔地就流在他的手指上。 他忽然想成为一个大人。 他原先总是把自己当作小男孩,拼命掠夺着身边的爱。现在,为了宋靖,他想要变成一个男人。保护他,爱他、疼他。 贺文舟跪在地上和宋靖差不多高。他啪地一声把所有的灯都关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试探地将宋靖拥在怀里,捏着他的嘴唇喊“放松”,他怕他哭得憋死过去,让他慢慢靠在自己怀里,而自己又看不到他。 “别怕,这里没有人,我也看不见。” 世界都安静了,变黑了,所有事物都淹没在了黑暗里。 宋靖可以尽情地哭,可以不必遮着挡着、别扭着,咬的嘴唇都发白了。 连哭都不许自己哭,那是何等悲哀。 贺文舟和他一起窝在沙发上,四面不透风地抱着他,沙发变成一艘孤舟,他们相互依偎在黑暗里。 宋靖哭了一会,浑身的那股憋屈劲渐渐发作出来,心里终于舒服多了。 他埋在男孩怀里,首先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兔子,知道了耻,知道了羞。 但他是一只崭新的小兔子。 贺文舟觉出自己怀里的动静,将他稍稍掰离一点身子,在黑暗中,他吻上兔子的额头,轻轻舔去了他的残泪,吻他潮湿的睫毛和发肿的眼睛。他心里疼他疼得要死,温柔地吻着他:“别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碎了。” 宋靖脸上一红,哭得打了一个嗝,思维都钝化了,呆愣地只是看着他。 “宝宝,其实那天我们分手,你很难过是不是?” 贺文舟在黑暗中抱着他,让他躺在自己怀里。 宋靖呆呆地点头。 “你是口不择言,说不要我是不是?” 宋靖又点了点头。 贺文舟搂着他,又用毯子将两人一裹,让他避在自己这温柔的港湾。 “我想也是,你总是爱逞强,其实心里难过得要死,嘴上又不说。” “我没有……” “好,我有,都是我的错。” 贺文舟笑着吻着他的额头:“是我以为你不爱我了,我才犯浑,我欺负你,都是我的错。” 宋靖道:“嗯。” 当然都是他的错。 贺文舟悄悄对着他的耳朵:“其实我上次也撒了谎,我喜欢你,你怎么样我都喜欢你。喜欢你发脾气,也喜欢你不理我,喜欢你开心的样子,也喜欢你生气的样子,我还喜欢你打我,我是不是变态?” 宋靖的目光移到他脸上:“我不会玩,也不够有趣。” “我就喜欢你这么酷,和别人都不一样。” 宋靖咬着嘴唇:“我还容易说错话,让人很不舒服。” “没关系啊,你是我老婆,我们是情侣嘛,情侣哪有隔夜仇。吵两句就吵两句呗。” “胡说八道。” 宋靖骂他对他的称呼。 贺文舟说:“只是,我们以后不能这么吵了。以后我们限定24小时,吵架不许隔夜,第二天必须和好,好不好?” 宋靖道:“嗯。” 贺文舟道:“那我们这就算和好了好不好?” 宋靖想了想,问:“你真的不介意我强势吗?我不改变也可以吗?” 贺文舟瞪了他一眼:“谁说让你改变了?我就喜欢你原来的样子嘛。昨天你在办公室,我心疼得要死了,我不喜欢你那个样子,我喜欢你永远高傲的,不理我的样子!” “我不管别人,在我这,你不需要改变,做你自己就好,我都喜欢。” 第54页 宋靖低头,过了会轻轻地笑了起来。 感觉浑身都轻松了,像是心中移开了一座大石,一点负担都没有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想不到,他真的想不到。 宋靖轻轻地说:“我也喜欢你。” 贺文舟道:“什么?” 宋靖闭上嘴:“我不说了。” 贺文舟盯着他笑,吻了他一口:“宝宝,你好可爱。” 宋靖脸颊发热,心口乱跳,不自觉就想把一颗心都掏给他:“嗯……撒娇怎么做?” “撒娇?你想学撒娇?” “我没有!” “你不老实哦,其实不用害羞,和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用觉得丢脸。我们是最亲近的,在我这,你都不能放心自由,那我还有什么用?” 宋靖轻轻地笑。 贺文舟感觉到他的笑,觉得整个阳光都洒在自己身上了。 “你想撒娇的时候很简单,就过来亲亲我,亲亲我的嘴唇,我们约定,亲三下,大家就都不生气了好不好?你不说,也不会感觉丢脸。” 宋靖想了想说:“好。” 贺文舟道:“那你撒一个我感受一下。” 宋靖迟疑地,微微地向前,在黑暗中,谁也看不到谁,看不到他的表情,感官放大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微微扬起头,在贺文舟嘴唇上碰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手臂也柔软地搭在了男孩身上,此刻他们是那样的近,肉贴着肉,心贴着心,无比的亲密贴近,心照不宣。 贺文舟头皮发麻,整个后背都酥了,宋靖的撒娇让人无法承受。 他要被幸福淹没了。 “宝宝,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我们以后别分手了吧。” 宋靖埋在他怀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时候的宋靖格外脆弱、格外柔软。 他知道,他是趁人之危了。 可是他要他,现在就要。 久违的吻在两人之间辗转开来,贺文舟含着他的嘴唇,轻柔地厮磨吮吸,两人温温柔柔地接了个吻,情意却浓得散都散不开。 从这一刻开始,宋靖知道他不能离开他了。这是一次权力的交换,从此贺文舟便掐住了他的命脉,他要他生则生,要他死则死。他眼里的湿气愈重,因为这样撕心裂肺的痛他再不能经受一次了,这样的分手也再不能经受一次了。 他一个冷漠强硬,从来不知低头的人。经过这一次扒皮之后,竟是也被降服住了。 宋靖感觉有些哀伤,又有些幸福。 因为在权力交换的同时,确定爱情竟是那么浓烈。爱情那么强大、那么激烈,把理智都逼退了,硬壳都攻溃了,只剩下爱情,他爱他,贺文舟也爱他。 凭着这股强烈的爱,宋靖可以不怕,因为贺文舟同样也把自己交给了他。 他们是死生交付,无怨无悔。 贺文舟用纸巾慢慢把他眼泪擦了,又抱着他到浴室洗了把脸,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宋靖的校服破了,他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还是上次他睡过留下的。 宋靖眼睛红肿,面色苍白,不过几天就瘦得不像样子。 贺文舟问他:“饿不饿? 第40章 不到五点钟,贺文舟就把全家都折腾起来了。他在厨房里指挥千军万马似的叫嚷着:“林姨,我之前和你说好的烧烤的东西、食材你给我准备好没有呀?” 他家的这位阿姨在家里做了好几年了,自然知道他的脾性,笑道:“早就准备好了,只是食材都在冰箱里,我现在给你拿?” “不用,你下午三点的时候,要刘叔叔给我送到镜湖香苑。记得给我冰好啊。” “放心吧,我给你找了个保温箱,里面再放上冰块,保证新鲜。” “那好,你先在家给我爸妈做饭,然后他们走了你就去镜湖香苑,买点排骨、山药、豆角,就炖我上次吃的那种山药排骨汤,那个好,然后再给我们炒几个菜。最近几天,我都在那边住,明天你再炖个鸡,要那种小公鸡哦,蒸鱼最好也来一个,要鲈鱼。你要是忙不过来,就让陈阿姨来管他们,你跟我走。反正他们一天到晚也不在家。” 陈阿姨算是林姨的上级,是跟着他妈的,平时是不做这些事的,但是缺人的时候,她也不得不做。 林姨一边答应着他一边笑道:“没关系,我两边跑得来的,就只是做一顿午饭吗?” 贺文舟想了想:“嗯,做顿午饭,早饭多做点,我带过去吧。” “好咧。” 他爸爸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瞧了他一眼:“怎么出去住了?” 贺文舟一面往餐盒里捣腾水果一面答:“闷了呗,烦了呗,不想在家了呗。” 贺家琪觉得今天儿子有点发疯,人来疯,他走进厨房拿了一只苹果,用小刀削出光滑圆润的一块,递进儿子嘴里:“昨晚叫你刘叔干嘛了?” 贺文舟一努嘴,感觉家里四面八方都是眼线,一点秘密都藏不住:“送了一个同学。” “女同学?” 贺文舟哈哈大笑:“你猜?” 贺家琪推了他头一把,把他头发都揉乱了,但贺文舟很享受。 “以后不要用那辆车,招摇!” 贺文舟没心没肺的:“那奥迪也不由我开啊,刘叔大晚上的只能开那辆嘛。” 第55页 贺家琪一皱眉:“总之,不要用。” “知道啦,我们家也太小心了。我看某某局长家不是还开了一辆保时捷,他女儿在里面化妆都被拍下来了。” “哼,想让我挨批评你也去开。” 贺文舟吐吐舌头:“我不敢。” 他们家这过得是什么清苦日子,多少年了还住在单位分派的房子里,才开始还是住楼洞子,后来才换了这边的二层小楼,但家里的家具电器一贯古朴,看着像八十岁老太爷似的,暮鼓晨钟。但他爸过得安之若素,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怪不得他妈不愿意回来,连他都住不下去呢。再说他二叔,家里的豪车都能开展厅了,底下产业更是数不胜数,他爸积累的财富都转入了他二叔那边,一个有权一个有钱,称霸了官场商场。他爸再有钱也是没钱,两袖清风,只为博名。 不过这些,贺文舟都没兴趣。 他匆匆拿好林姨交给他的餐盒,又叼了一只鸡蛋,跑去开他那辆“小白”去了。 “小白”者,桑旅也。 就因为它看着像周杰伦的AE86复古车,他拼命也要把它拍下来,辗转到手也费了不少功夫。 结果到家一看,也不是那么像。可惜真的AE86停产了,他买不到。 宋靖一睁眼,掀开窗帘,果然就看到贺文舟笑眯眯地等在楼下。 他也对着他笑,两人大清早,隔着一扇窗,就这样轻轻地笑。 宋靖想起自己还没有洗脸,没有梳头发,刷地一下又把窗帘拉上了。 他的脚好了一些,一蹦一蹦地去洗漱,又心不在焉地吃早饭。他姥姥一脸严肃,一句话不说,他爱做什么做什么去,平时她管束着他,那天之后,她没力气管他了,她还在赌气呢。 宋靖吃完,又拖延了一会,直到有门铃声响起。他才说同学到了,他们要去参加聚会,晚上八点前一定回来。 他姥姥虽然担心他的脚,但因为想起还在赌气,只是冷冷地说,桌上有钱,赶紧走吧。 他蹦着到门口,他姥姥的视线也跟着到门口。打开门,昨晚的那个小伙子又来了,冲里面喊了一句“姥姥好”,小狐狸似的,她冷若冰霜,那小伙子又低声和宋靖说了什么,直接蹲下来把他背到身上。房门一关,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心里有点着急,没着没落的,她拿着鸡毛掸子若无其事走到窗边,看到楼下果然有一对年轻人出来。小伙子背着她外孙,一直背到车门口,又扶着他,小心翼翼坐到车里。她有点纳罕,这么小的小孩就开车? 大概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但宋靖什么时候结识了这样的小孩?她还从没见他有过朋友,更没带过任何同学到家里来。 她猜想着,又担心着,怕他学坏。 而车里的情况,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贺文舟上了车,先是盯着宋靖看,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的脚。看得宋靖脸红红的。 看完了,贺文舟长叹一口气:“哥哥,我想死你了。” 宋靖也盯着他看,是又羞又紧张的看。因为昨天在他面前哭了,面子绷不住了,好像一张人皮都在他面前剥开,只露出最里面的肉。让他有些恐慌和尴尬。 但好在,贺文舟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他勉强绷着,忐忑地说:“我……也想你。” 说出这句话,他觉得自己有一种新婚夫妇的感觉。 因为他是崭新的,是暴露的,在他面前,是羞涩的了。 贺文舟道:“我知道。我想死想死你了,你也想死想死我了。” 他尽说孩子话,还是一贯爱撒娇。他只做了一天的男人,如今故态复萌,还是觉得做小男孩好。他看到宋靖就想撒娇,就想在他怀里打几个滚。他憋不住。 他感觉此生毕生梦想,大概就是在宋靖面前做个男人。不过,他这辈子算是做不到了。 宋靖听他说话,只觉得是新婚夫妇对着一个小孩子,对牛弹琴。 他那浑身的崭新、暴露、紧张都是白崭新白暴露白紧张了,他一颗心在腔子里迅速地跳着,还有心情听他说话—— “你的脚还痛不痛?” 贺文舟握着他的脚踝,想要扯起裤子看看。 宋靖慌忙掩住腿:“半夜的时候还痛,现在不怎么痛了。” 贺文舟看了看他那只脚,穿着棉拖鞋,还是很肿,他心疼地道:“都是我的错。” 宋靖想起昨天的事,有一丝痛苦:“你为什么……” “那不是我做的,我说这句话你信不信?” 贺文舟抬头望着他。 宋靖道:“我信。” “班里的事,我和你道歉,哥哥对不起。” 宋靖道:“算了。你……你不要把那些照片发出去……” “什么照片?” 贺文舟大惊失色。 宋靖忍痛道:“就是你让人在食堂拍我的照片。” “我没有!我发誓,我没有拍你的照片。我要你照片做什么用呢,我每天都能看到你!” 宋靖疑惑道:“那是谁跟踪我,偷拍我的照片……” “他还跟踪你?偷拍?!” 贺文舟听说还有这么一番隐情,恨得咬牙切齿,立马做出表白:“我没有跟踪你,也没有偷拍!我再怎么坏,也不会做这种事,而且我都已经很乖了,我只是以为你不爱我,想气气你……” 第56页 宋靖道:“哦,所以让他们欺负我,把我书包都扯坏了,还和女生……” 往后的,他都不好意思说。 贺文舟立马抢白澄清:“我没有亲她!我只是装装样子,看你在不在乎我!你跑了,我哪还有心情管她啊。我又不是什么都要,有你在,我谁都看不上。我只要你!” 宋靖现在不想和他生气,所以也不予置评。 贺文舟把脑袋埋在他胸口蹭,就想打滚:“哥哥,你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 宋靖正是有鬼,心口乱跳,招架不住:“你以后不做这样的事就是了。” “嗯,我保证!再有一次,你就……” 他想不到要怎么惩罚,或许再有一次,宋靖就真的离开他了。 宋靖却在想:“那到底是谁呢?” 他看向贺文舟,贺文舟面无表情,忽然一笑:“我知道是谁了,这件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宋靖胡思乱想着:“好。” 贺文舟开始开车,那辆小白功能还挺好,不一会就到了镜湖香苑。这里有个人工湖,湖上还放养着几只黑天鹅,猫咪趴在杨柳枝叶间,盯着黑天鹅游来游去。晚上没看清,原来那个楼层就只有两户人家,里面房子还挺大。 在楼下,贺文舟就要抱他上去。 他看有摄像头,没有让。出了电梯,贺文舟也不管了,一把就将他抱起来。 他脸红心跳地搂住他,那种新婚夫妇的感觉又来了,只是贴着他身子,他就无缘无故地发热,无缘无故地脸红和尴尬。 太暴露太亲密太羞耻了。 他感觉很恐慌,一进门他就挣扎着要下来。贺文舟捞住他,见他没有方向感地蹦下来,险些又撞到门上去。 一只鞋子都掉了。 他没见他慌成这样过,贺文舟忽然心领神会,一把搂住他的腰,带到怀里。压着那个躲避得慌张无措的人在门板上,他似笑非笑:“宝宝,你在想什么呢?” 宋靖刚要说什么,嘴巴就被堵住了。 他的手在他肩上一落,想起这是贺文舟的肩,他昨天还在上面哭过,烫手一样慌忙又抬起来。 他两只手都没处放,嘴巴被堵得死死的,人都要挤进门板里了,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两人身子紧紧贴着,接了一个热情似火的早安吻。 在这一刻,贺文舟聪明地又变成了男人。 第41章 宋靖心跳加速地躲进了浴室,这是一间很大的卫生间。分了两个区域,大理石的洗手台,摆了很多的瓶瓶罐罐。另一侧玻璃门后是一只白色的大浴缸。宋靖用水洗了把脸,仍然感觉脸很烫。镜子下面摆了一只龙猫的马克杯,和一只牙刷,架子上有电动刮胡刀、须后水、香水,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瓶瓶罐罐。大概从洗面奶到面霜都有。宋靖恍然大悟,这是贺文舟的卫生间。 原来他已经用刮胡刀了,宋靖体毛淡,面容干净,还没有这样的烦恼。他摆弄着架子上那只刮胡刀,忽然启动了开关,嗡嗡地在他手中震动起来,吓了他一跳。 他连忙关上,又不自觉去摸须后水,白色磨砂的玻璃瓶,瓶子都很好看,闻起来有点淡淡的香味,好像是贺文舟身上常有的那种香。 他挨个闻着,感觉自己像是窥探他人隐私的变态,罪恶又羞耻。他慌忙都放下了,一只蓝色软管的小东西进入视野,上面都是外文字,宋靖摆弄了一下,闻了闻,看了几个单词,赫然发现这是男生祛痘用的。他像拿了个烫手山芋,顿时就脱手扔了,脸上发烧一般的红。 还有贺文舟的毛巾、浴巾,玻璃门上搭着的睡袍……到处充满了贺文舟的味道,一个陌生的男人,一个他从未知道的陌生的爱侣,在这密闭的环境里,包围了、充满了他。 宋靖从未用过什么护肤品,也没有什么青春期的烦恼。班上男生此起彼伏地起红疙瘩,长小胡子,嬉笑又不好意思的互相打趣。他从来没有,或许是冷淡寡欲,他连发育都好像迟缓一些…… 他脸红心跳地出来了,爱情好像让他一夜之间成长,催着他长,催着他懂。 外面看着很普通的房子,白天看竟然很大,影音室、健身房还有游戏区域都有,昨晚他们在的是主卧和客厅,装修很现代化。贺文舟扶着他到沙发上坐下,先拿了一只糯米糍喂到他嘴里:“这个很好吃,我吃了好几个呢。” 宋靖咬了一口,感觉里面的馅是红豆,还是热的。 贺文舟笑眯眯地看着他:“你饿不饿?我还有。” 宋靖摇了摇头。他早饭吃的不少,并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一个糯米糍虽然不大,但他拿在手里也只咬了一口,很快红豆沙馅就冷掉了,冷掉就不好吃了。 贺文舟抱着这包糯米糍用体温暖了半天,眼睁睁看着他不吃了,也不嫌弃他,将那冷掉的半个糯米糍拿过来,就着他的手一口就吞了。 宋靖傻了半天,脸红地道:“你干什么?” 贺文舟无辜地道:“你不吃了嘛。” “那……那也不要吃……” 我剩下的啊。 贺文舟笑嘻嘻地蹭了蹭他,摸摸他的脚:“脚还痛不痛?” 宋靖道:“不痛。” 他心跳得厉害,默默抽出那条腿。贺文舟没着没落地摸了他两把,意犹未尽。 “要不,我带你随便转转?” 第57页 宋靖暗暗观察着房间的布局,他看出来了。 “昨晚怎么到主卧了?” 那是他母亲的房间,宋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在贺文舟母亲床上投怀送抱,还哭了一场,尴尬得不得了。 “最近都没有来住嘛,其他房间都不太干净。我妈爱干净,只好先去她那了。” 宋靖让他扶着:“我想去看看你的房间。” “好呀。” 贺文舟带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打了一扇门。房间朝南,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小阳台,床是深棕色的,铺着蓝色碎花的床单。窗帘也是蓝色,大海的碧波暗纹,里层是白色的纱帘,书架上摆着很多书,电脑、衣橱、床头柜,黑白灰,比较素的装扮。 只有床单显得小巧质朴又可爱。 贺文舟脸上一红:“我妈给铺的,我不喜欢这些小花。” 关上门,两人就在贺文舟的私密空间里。 宋靖摸着那棉布床单,笑微微的:“很好看。” 床尾就靠着电脑,贺文舟坐在电脑前,问:“你有没有QQ?” “没有。” “我帮你注册个吧,加我,以后我们聊天。” “嗯。” 贺文舟啪啪打了几个字,又问:“那你叫什么昵称呢?” “宋靖。” “不要吧,这么严肃。网名哎,还是活泼一点。” 宋靖笑着道:“我不知道。” “那我起你起一个,靖,立青,我呢,是文舟。就叫青舟好不好?” “随便。” 贺文舟自作主张,给他注册了个叫青舟的QQ号,只加了自己。顺便又用qingzhou的域名注册了一个邮箱,给自己的邮箱发了一封信,hi,宝贝~自己回复过去,hi,亲爱的~ 然后保存邮箱和密码,发到宋靖的QQ:“我给你注册了个邮箱,暑假你有空就给我写信好不好?我好想收到你的信。” “不是每天发短信吗?” “那怎么一样,我要那种长长的信,对我说你做了什么,在想什么的信。” “我哪有那种时间。” 宋靖不自觉就躺在贺文舟的床上,蓝色小花的床单散发着被阳光晒过的味道,贺文舟也爬了上去,就卧在他身边:“发嘛,又不用你每天写,就是偶尔抽空写一封,像写信一样。” 宋靖在倒影里看着他,笑着:“有时间再说。” 两人这么一躺一卧看着彼此,心跳得都有些快。夏天的太阳透过纱帘照进来,影影绰绰,贺文舟转身平躺在床上,平复自己的心跳,但这么并肩躺着就更奇怪了。床单是贺文舟的,房间是贺文舟的,身边还躺着个贺文舟,像是两人私会,宋靖连忙想起来,贺文舟正好扭过头,看到他绯红如霞的脸颊,呼吸炙热。他不假思索,什么都没想,按住宋靖的手,倾身吻住了他。 这一次的吻和以往的那么多次都不一样了,它仿佛是带了电,让他们两人都开始颤栗。夏天的衣服很薄,男孩的手摸进了他的衬衫里。手掌贴合着肌肤的瞬间,其实不是很光滑的,有细密的肌肤纹理、细小的绒毛和被蚊子咬到的小小凸起。衬衫的扣子被解开了,他摸到他圆润的肩膀,手掌在手臂上抚摸流连,顺着锁骨抚摸下去,带一种酥酥麻麻的快感。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一跳一跳地欢迎着他,兴奋的、颤栗的,手掌贴合上去,粘腻得出汗。 而贺文舟面红耳赤,已经摸到他的胸膛,和女孩的不一样,宋靖的是扁平的,既不芬芳也不柔软,他的肩比较宽,ru头的颜色也很淡,肌肤白得发光,解开的扣子春光乍现,他里面没有穿背心! 贺文舟也不知道怎么,气喘如牛,只觉得他很性感,性感极了。宋靖的性感和任何人的性感都不一样,他紧闭的眼睛,轻颤的睫毛,害怕得攥着他衣服的手和白得发光一起一伏的胸膛,都如此令人心醉神迷。他情不自禁叼住了那粉红色,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无师自通地抚摸他。 最上面那颗扣子掉了,露出半个香肩。宋靖咬紧牙关,哽咽都憋在喉咙里,一声都不敢出,只泄露出几丝喘息。他两手都搭在男孩肩上,无力地推拒着他,像是把他推开又不像是把他推开。浪潮将他淹没,拍打上岸,他没有清晰的意识了。 两人都无意识地在床上摩擦、抚摸、亲吻,不知道如何疏解,只是头昏脑胀,身体发烫,亲得都发肿发痛了。 宋靖第一次有了反应,那反应非常迅猛,发着抖打着颤,一股脑的热血上头,全涌到了下面去了。像是置身火中,浑身都烧起来了。 他感觉胀得发疼,又羞死了。他慌忙睁开眼睛,两腿夹住自己,惊恐得要往后缩。贺文舟睁开那双迷醉的双眼,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他扯了条毯子将两人蒙上。 在那蒙着粉红色的光,呼吸能喷到彼此脸上,身体又烫又粘,汗水涔涔又空气闭塞的毯子下面。贺文舟温柔又坚定地掰开宋靖的手,隔着裤子的布料,一把握住了他。 宋靖哭泣了一声,说了句:“不……” 贺文舟倾身吻住他:“宝宝,我爱你。” 第42章 之后的一切就像一个燃烧着的梦。宋靖从脸红到耳朵根,全身都沸腾了。最脆弱的地方被贺文舟拿捏着,毯子里闷得憋气,他将他搂在怀里,揉捏、抚弄、撩拨,他从未感受过的炙热,从未感受过的胀痛,从未感受过的酥麻与颤抖,像过电一样滚过他的腰肢,滚过他的神经末梢,呲得一下,打开了某种开关,醍醐灌顶。他一口气不敢出,脸涨红地埋在他怀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而那只手还不肯放过他,他知晓他的软弱、知晓他的羞耻,知晓他一切的痒处和苏爽。他知晓他内心的渴望,堪堪只有一层倔强的硬壳,别扭着,矫情作态,其实很想要。他就那样强迫着他、怂恿着他,将一切催发到炙热的顶端—— 第58页 忽然,他怀里的躯体绷紧了,像白弓一样的绷起,在他身上狠狠打了个颤。宋靖哼了一声,如同化了一般瘫软在他怀里。 电闪雷鸣,惊涛骇浪,毯子里的温度热到发烫。贺文舟满手潮湿,在毯子里紧紧盯着宋靖,宋靖神思恍惚,魂都要飞出去了,一时间房间里鸦雀无声,只有两人喷薄的喘息。 宋靖软得没有了骨头,那身体里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停止。他翕动着鼻子,半张着嘴唇,痴痴地望着贺文舟。 这是他的第一次。 也是贺文舟某种意义上的第一次。 贺文舟看着他,身体胀痛得要裂开,然后埋下头,狠狠地吻住了他。 第一次太快了,第二次他要享受。他拉着宋靖的手摸向自己,那个上午,宋靖柔若无骨的手给了他最极致的享受,他根本就不用外部刺激,只用那只手,就到达以往从未有过的至美至高的巅峰。两个人在关闭了房门的卧室里,做尽了糊涂事。 两人蒙在毯子里亲得啧啧有声,亲了想要,要完又想,弄得整个毯子底下热浪翻滚,汗水涟涟。贺文舟贪得无厌,半强迫半哄地要他,一直在要。最后宋靖实在不堪忍受,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待他钻出毯子,浑身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上水光发亮,被亲得津液都流出来了。 宋靖慌忙蹦跳着躲进浴室。 贺文舟低头看着床上的痕迹,舔唇一笑,他没想到男人和男人竟是这般美妙,如有魔力。 宋靖长时间地躲在浴室里,脸颊烫得厉害,心发慌,可怕的是有个人就这样直闯进他的心口里。他就像揣了个兔子一样心里怦怦乱跳、惴惴不安。方才的一幕,简直不能回想,他怎么那么……最后的关头,他也紧紧揪着自己的裤子没放。可是,糟糕的是,他怎么换内裤呢? 他脸一红,还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他尴尬地呆在浴室里,过了一会,贺文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宝宝,你要不要洗个澡?我帮你?” “不、不用……” “那我把换洗的衣服放在门口哦,阿姨来了,我先去看看。” “哦,好。” 他羞耻地低着头。 一直等到里面的裤子都干涸了,他匆忙用湿纸巾擦拭干净自己,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不甘心地又用水擦洗了几遍,最后确定没什么味道了,才默默地打开一点门,将门上搭着的衣物偷走。 那是一件白T恤和校服裤子,还有贺文舟的内裤。 宋靖真的不想穿,可是他不穿,就不能出去。 也不知道纠结了多久,他才磨磨蹭蹭换好衣服出来。 贺文舟也换了一身衣服,就等在外面。他穿着个黑色背心,短裤衩,头发湿湿的,大概冲了个澡。天气热,他就那么坐在地毯上,从保温壶里拿出阿姨炖好的汤。 林姨在厨房忙着,他先盛出一碗排骨汤,招呼着宋靖坐下。 “来,过来尝尝,这个汤超级好喝!” 宋靖沉默地离他有三尺远坐下了。 贺文舟抓着他屁股下的坐垫拉到自己身边,宋靖立马就要推开,被他拉着手吻了一口。 宋靖生怕厨房的阿姨看见,胆战心惊,又不敢动作。 但林姨没一会就做了一顿色香味俱佳的饭菜出来,她训练有素,不多话也不旁听,做好了饭,收拾好了厨房,她先是报备了一声,出来微笑地和贺文舟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她走了,贺文舟更放得开了。 贺文舟直接将宋靖搂在了怀里,拿着汤匙亲自喂了他一口:“好不好喝?” 宋靖不太习惯被他抱着,但身子一碰到贺文舟就发软,回想着方才震撼的一幕,他嘴巴里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 正苦思冥想,贺文舟靠近了他,低低地说道:“宝宝,我的内裤紧不紧?” 宋靖腾地一下脸涨红了,嗫嗫嚅嚅说不出话。他知道贺文舟觉察出了他穿的是很保守的那种四角内裤,而他给他的,是大人穿的那种紧绷着屁股的内裤。他羞耻难言,恼羞成怒:“还吃不吃了?!” “吃,当然吃了!” 贺文舟美滋滋地一口一口喂他,他不开个玩笑,宋靖就要一直窘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宝宝,不用害羞。我喜欢你,才会那么亲你抱你,你喜欢我,也会想要亲我抱我。我们这是光明正大,理所应当。不要不好意思,好吗?” 宋靖低着头:“嗯。” 他想和他做最美妙的事,而不是让宋靖以为,他们是做坏的,羞耻的事。 贺文舟搂着他的腰,一边喂他一边亲他。宋靖心里又甜又酸,感觉和贺文舟更亲近了,那种亲近是两人之间毫无障碍的亲近。他也喂了贺文舟几口,几根乌冬面配着酱汁,被他们分食着,越来越短,最后融化在两人的亲吻里。贺文舟伸进他的衣服里,摸着宋靖凉凉的肌肤,亲得他越来越重。 在擦枪走火之际,宋靖忍耐着退出来,推了他一把。 “不能亲了……” “宋靖,我……” 贺文舟将头埋在他颈窝里,他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很莫名其妙的,亲吻的时候没有,做那事的时候没有,现在,和他这样安安静静搂着吃饭,那滔滔江水般的爱就漫上来了。 他懂得爱,会爱,可爱得这样深刻这样发痛还是第一次。 第59页 他想说爱他,第一次,说不出口。 爱太贱了,他不说了。 第43章 贺文舟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了,两人在客厅里晒着太阳等衣服干。期间贺文舟涂了一个面膜,一脸白泥就往宋靖身上蹭,蹭到宋靖脸上,又笑又闹。宋靖真是拿自己的小男朋友没辙,虽然两人只差了一岁,但贺文舟在自己面前总像一个小男孩。 衣服干了,宋靖要去浴室换,贺文舟偏不要,就让他在自己面前换。 两人有点同居之感,宋靖不要他看,背过身去窸窸窣窣地换衣服。很紧张,换得飞快,贺文舟也背对着他换,换好了回过头,宋靖一片白皙的脊背闪过,正从底下往上一颗颗地系扣子。 贺文舟转过他的身体,看了他一眼,帮他从下面往上系。 “明天你有事吗?我再去接你。” 宋靖摇摇头:“明天就放假了。” “那后天呢?” 贺文舟不甘心。 “后天不是也放假?” 宋靖真是不解风情,贺文舟将头抵在他肩上:“那我们暑假就见不到了啊!” 宋靖搂着他的腰:“上学就可以见到了。” “那不行,我会想你的,我一刻都离不开你。” 宋靖也很想他,可他那正经的脑子想不出什么办法,贺文舟帮他把最后一颗扣子系上,狡黠一笑:“等我去见你,你可不要拒绝我哦。” 宋靖被他亲了一口,答应了一声:“哦。” 两人初尝情欲,兴头正浓,想分都分不开,恨不得每天都想黏在一起。可他想不出贺文舟有什么办法,他家教森严,可不是能随便出去玩的。 贺文舟摸到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这个你要给我保留到毕业,谁也不能给,知不知道?” 宋靖道:“为什么?” 贺文舟哭笑不得:“总之呢,谁都不要给,也不准丢,只能是我的。” 宋靖不知道他要颗扣子有什么用,但也答应着:“好。” 贺文舟又亲了他一会,两人缠绵厮磨着,到不得不走了,方才开车往海湾公园去。 到了礁石海滩,很多同学已经到了,贺文舟亲自扶着宋靖下来。他们那帮兄弟一看,一夜之间宋靖光荣负伤,贺文舟鞍前马后伺候宝贝似的,什么都不让他动,看呆了众人。他搬了个椅子让宋靖坐着,自己从车上一趟一趟卸东西。刘裴看到,刻意也关照了宋靖几句,让他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坐着就好。 宋靖那哼哈二将也来了,宋文远爸妈不想让他来,但他喜欢参加集体活动,喜欢身边围着同学。就算来了,什么都不能做,只是看看,也觉得很开心。现在宋靖也什么都不能做,安安分分和他坐在一处,他就更安心了。林子渝偷偷瞧了宋靖一眼,见他没什么事就移开了视线。昨天是他偷偷报告了保安室,宋靖保护他,他还了人情。至于宋靖逃不逃得了,他没去想,他又不是神。若有神,他也不信。 林子渝看出贺文舟听宋靖的,而宋靖愿意保护他。那他就往贺文舟面前凑,这很危险,他知道很多事背后都是贺文舟的意思,他没少受他的欺负和揉搓,但今天,他仍然大着胆子往他面前凑,像小哈巴狗似的跟在贺文舟后面搬东西,笨拙地献殷勤,高扬他们打趣他,嘲讽他是跟屁虫。他也面不改色,照搬不误。贺文舟今天心情好,隔着人群美滋滋地往宋靖那方望去,宋靖的眼神就盯在他身上,好像看了很久了。他对宋靖甜蜜地一笑,宋靖对他轻轻一点头,像是某种暗示,他不计较了,甚至拍了林子渝的肩一把:“子渝,把烧烤架搬来吧。” 林子渝受宠若惊,呆呆地站了一会,立马回头就跑。生怕再晚一步贺文舟就不让他搬了。 程嘉嘉指挥着女生拿筷子、野餐布,摆了一地的零食水果,谁想吃就拿。男生们负责烧烤,一个个传到女生那里,女生负责打下手,食材都是在家弄好的,也不费多大功夫,一边烤一边吃一边玩。这片海滩宁静无波,远远一处灯塔的光照过来,他们自己拿了手电筒,应急灯,热火朝天地玩开了。 烧烤高扬占大头,林子渝想弄也凑不到眼前去,更是没吃到一个串,傻呵呵地跟在后面跑腿。贺文舟精挑细选,要了一只肥肥的鸡翅,一条烤鱼,几串五花肉用生菜裹了,还有鱼豆腐、香菇、烤蛤蜊,花样百出地摆了一大盘,双手捧着到宋靖面前。 “哥哥,你喜欢吃哪一样?” 他蹲在宋靖面前,宋文远吃着一根香蕉,离得两人有点远,就看到贺文舟扶在宋靖膝上,仰着头端着餐盘和他开玩笑。 宋靖也低着头,面容轮廓柔和,轻轻地对他笑。海边的风吹过来,笼着两人模糊的影子,有种美感。他正奇怪两人何时这么好了,他爸妈来了,一个厚外套兜头拢住他的身子,他爸妈也是熊一般的身材,却有着老鸟舐犊的心,恨不得一口一口哺给他。他妈妈先是上下摸了他一把,然后头抵着头,试了试他的温度:“没发烧吧?没难受吧?” 宋文远摇了摇头,感觉自己是个水晶玻璃人,还是熊的壳子,水晶玻璃的芯。他爸妈都轻舒了一口气,温柔地不敢大声呵气,生怕一口气就把他吹散了。 “远远,你看也看了,玩也玩了,我们早点回家吧,回去还得把药吃了,好不好?” 第60页 宋文远轻叹了一口气,他的同学刚开始玩,他就要走了。回去还得吃药,他不想吃药,每次都吃一大把药,吃得他害怕恶心了。可是他也不想让父母担心,于是只能乖乖地说:“好,我和同学道个别再走。” 他走到宋靖身边,贺文舟正在宋靖旁边吃烤蛤蜊,就见那只熊挪过来了,笨拙地摸了摸后脑勺,说:“宋靖,我先回家了,开学再见。” 宋靖点了点头,对他格外有耐心:“好,习题册你能做多少做多少,开学我再帮你。” 宋文远明显很开心,方才还蔫了吧唧的,现在一蹦一蹦,边蹦边走:“好,谢谢你!我先走了哦,拜拜!” 他挥挥手,他父母生怕他动一动就气喘,不许他蹦了,于是他慢慢地走下来,对宋靖远远地笑。 不知道宋靖看到没有。 贺文舟扭过宋靖的脸:“你干嘛对他那么好,嗯?” 宋靖道:“放开。” 贺文舟道:“我不准你对他那么好。” 宋靖道:“哦,你要干涉我咯?” “对,我没有权利吗?我要你所有目光都只盯着我一个人!所有精力都用在我身上!只能有我,也只能是我。” 宋靖听他说孩子话,淡淡地笑着不理。 贺文舟可没有开玩笑,捏着他的脸,重重地说:“我要的,就是你世界里仅有只有我一人,能不能做到?” 宋靖觉得他疯了,但月光底下,贺文舟神色认真,甚至颇为凝重的样子震撼了他。 他推开贺文舟的手,没有回答。 贺文舟喷薄的鼻息蹭着他的耳朵,两人情深绵绵,或许是有了那样的关系,贺文舟对他产生了极端的占有欲。 他心里又惊又甜,也或许是有了更深的关系,他对他越来越无法抵抗了。 天黑了,有人在海边放起了烟火。 游星靠过来:“还没玩够呢?” 贺文舟嘘了一声:“你不懂。” “算了,我看他是好学生,别伤害人家了。” 游星看宋靖的样子都有点不忍心了。 贺文舟奇怪地看着他:“不,远远不够!我还没拿到全垒打呢。” 游星惊掉了下巴,这是第几个月了,贺文舟这种一向直奔主题的人,怎么还真的玩上了?没完没了啊。 “你俩进行到哪一步?” 贺文舟刚要向他描述今天宋靖在床上发浪的模样,被开了窍食髓知味的痴态,还有那美妙苏爽的体验,但想了想,没有说。 “不急,慢慢来~” “真是搞不懂你。” 贺文舟轻轻地一笑,感觉游星根本不懂他的王国。他要宋靖死心塌地地爱上他,离都离不开他。 他要宋靖头里脑里都只有他一人,拜他为神。 原先是他奉献爱,播下种子,现在是他收割的时候了。 想起上次分手,宋靖说走就走,毫无留恋,残忍又冷酷。他就心里发狠,他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下一次,他要他跪下来求他,求他不离开。 贺文舟快乐地一笑,爱的游戏当然要这么玩才过瘾。 第44章 灯光的暗处,是夏日海边浪飘过来的声音,刘裴坐了过来。 “脚没事吧?”这位四十多岁的老教师也难得出来放松一把。 “没事的,老师。” 宋靖试图站起来,被刘裴示意不用。 她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宋靖真的太完美,太乖了。以至于她也会觉得宋靖理应完美,而当看到他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的时候,会吓一跳。 “那天回去……姥姥和妈妈有为难你吗?” 宋靖一下变得很紧张,背挺直,浑身紧绷着。他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和老师说……” “不,没有。” 少年声音干涩,那是他心中的隐痛,他全身都在抗拒抵触,生怕被人提到、发现。上小学的时候徐惠告诉他,爸爸妈妈是去做救人的工作。很多小朋友生病了、难受了,等着爸爸妈妈去救,宋靖这么乖、这么懂事,一定也会支持妈妈的,对不对? 宋靖当时不过七岁,但他明白这个道理。爸爸妈妈不是不要他,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去救人,救别的小朋友,那么他缺少爸爸妈妈一会儿也没有关系。 徐惠自认和他讲清楚了,他也理解父母的决定。 只不过这么一缺就是十年,缺到他上了初中,缺到有了宋雨轩,他们也没有回来。 才开始他还会等,每次徐惠他们回来探望他,他都会非常兴奋、期待。徐惠走后,他都会偷偷躲着哭很久,然后继续翘首以盼,苦苦等他们抽两天假回来一次。 后来,他渐渐明白,徐惠不会回来了。直到如今,他也能理解父母的事业,理解他们当初的抉择。 但他不懂的是,他就没有一点资格陪他们一起度过吗? 他甚至可以不要陪伴,自己做饭、自己上学,乖巧独立,只要能在那个家有个位置。 可是,没有。 而为什么宋雨轩可以? 为什么牺牲的那个,没有爸爸妈妈的那个不是宋雨轩,而是他? 很多想不通的事,长大以后不再想了,变成封在心里的沉冰。经年累月,不过是一层又一层往上积雪,最终变成一个冰疙瘩,沉甸甸地落在了深海里。 第61页 每次想起来,都会牵动最深处的痛苦。 原来爱会消失的。 原来没有什么是天生拥有,父母的爱也不过如此。 原来爸爸妈妈真的只是不要他。 还是少年的他,只能想到这里,只能接受这个最不能接受不愿接受的结果。 而这是他最觉得羞耻和痛苦的事。 他皱着眉头,感觉被他震在深海里的邪祟又要翻涌上来。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生怕被别人发现,他藏着邪祟,他并不乖、也不懂事,他有恨、有嫉妒,最难堪的是,他不过是被人丢弃的小孩。 在这一刻,他内心的痛苦、羞耻、邪恶和他所受的教育背道而驰,又要把他逼死了。 刘裴看到,握住他的肩说:“放松。” 她早就发现,宋靖自尊心非常强,而且惯常忍耐,如果她不和他谈一谈,他会把所有痛苦都埋在心底,最终把自己逼到一条绝路上去。 “深呼吸。” 她等着宋靖慢慢放松平静。 宋靖狠狠喘了几口气,在这位看好他的老师面前,他羞愤难言。 刘裴道:“宋靖,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些老师是不是把你捧得太高了。每夸你一句,也许不是对你好,而是把你放在火上烤。没有这样做人的呢。” “嗯?” “做好学生,你做得很棒。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可是我们最终也不过是个人啊,你是人,老师也是人,我们都只是普通人。” 宋靖不懂。 刘裴轻笑了一声:“有时候,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不完美,也不是一件很羞耻,难以启齿的事。” “你有错题集吗?” 宋靖道:“有。” “你会把错题集给别的同学看吗?” “我……” 刘裴早就料到了:“你只会自己偷偷记住,偷偷看,然后下次不再犯错对不对?” 宋靖慢慢地点点头。 “下次,班会的时候你来讲讲自己的错题,好不好?” “老师……” 不,他绝不能,他一想到那个场面就觉得非常恐怖。 “其实圆圆生病是我告诉程嘉嘉她们的,有没有发现,期末那段时间大家都特别乖,没给我闹事?” 宋靖点点头。 刘裴笑道:“老师的家里也不是很完美,我工作忙,把你们带到高三,早上要五点起,晚上十点回,有时候都见不到圆圆一面。她爸爸和我吵架,圆圆又生病,我半夜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在医院,她都要烧糊涂了,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四点多,那时候天还没亮,忽然醒了就一直哭。老大照顾不到,只能和你们一样住宿。见她最多的时候竟然是我教的课上,每次回家都和我闹别扭……” “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说,有时候把这些说出来也没有什么。你自己不把它当羞耻的事,那么它就不是羞耻的事。你不在意,别人也就不能拿它来取笑你。” “没有人是完美的,宋靖,要容许自己犯错,接受自己不完美。人生很长,不要把眼下这些当成一件天大的事,不必给自己施加压力和负担,很多事,你现在觉得过不去,等过段时间,会发现它不过如此。很渺小,很无所谓。就像下一场雨,雨过天晴,一切又会恢复正常。” “适当示弱,寻求帮助。在好学生之前,我希望你只是个简单快乐的人。和那些调皮捣蛋鬼一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说错话就吐个舌头,做错了事大不了道个歉,被人知道家里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老师家里不也是三灾八难的,还要求程嘉嘉让他们别给我闹事吗?” 宋靖轻轻一笑。 刘裴道:“对啊,没必要绷着自己。你看看贺文舟,有空多和他接触接触,没心没肺的,活得多快乐。” 是啊,他远远望着人群里的贺文舟,每个人要求出一个节目,他俨然在里面跳起舞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游星穿个白T恤,手电筒的光都打在他们身上。两人对着扭迪斯科,把周围的人笑倒一片。 如果说,在贺文舟面前那次哭是一场发泄,那么刘裴和他谈话这次,便是给他心口一直梗着的“不通”找一个出口。 他心里陡然放松起来,原来他也是可以犯错的,也是可以羞耻的。 把自己的不堪暴露在人前,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虽然仍不想被人看到,但是如果被看到,他可以不用责怪自己了。 羞耻就羞耻,痛苦就痛苦。 让所有情绪都暴露出来,不用憋着,不用压抑着。 原来是那么的好,那么的坦然和平静。 他很感激刘裴,感激在他十几岁的时候遇到一位老师,没有一味地追求升学率,没有要求他必须做一个好学生,只是希望他做一个人,做一个会哭会笑普通的人。 他将永远感激她。 第45章 刘裴以前教过一个常年考第一的学生,高三三模考试,突然考了个第二名,自觉无颜见家长,怕被母亲骂,从楼上跳下来,摔死了。 她不能让宋靖再做第二个这样的人。 手电筒的光打在扭屁股的两人身上,游星自觉扭不动了,累出一身汗,退了下来,换了高扬上去扭。高扬一上去,气氛更加热烈,贺文舟和高扬差不多高,又都是好好的两条大小伙子,不扭屁股了,开始扭胯。两人对着扭,又并排扭,常年运动,四肢还挺灵活。众人一边拍打着节奏一边欢呼起哄。贺文舟穿着白衬衫,扣子都跳松了,露出大片胸膛。半个衬衫汗津津地粘在身上,半隐半现的,格外性感。他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宋靖看,远远对他俏皮地一眨眼,呼声越高他跳得越卖力。完全是跳给宋靖看的,所以不嫌丢人,只有快乐。 第62页 宋靖噙着一丝笑意,不大,但海风微咸,空气闷热潮湿,他心中也只有快乐。 贺文舟和高扬正对着扭呢,后面伸出一双手来,将两人拨开。一个戴着棒球帽,一身黑的帅哥顺着众人打的节奏从前往后摸着自己头发钻了出来。那人低着头,贺文舟和高扬皆将手搭在他肩上,三人合着节奏一并扭了起来。班上的女生顿时嗷叫起来,将海浪都要掀到天上去了。场面沸腾,那帅哥一条白皙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脖子上,一边扭胯一边顺着锁骨一路撩拨地摸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是谁?帅哥你谁?!!” 女生们嘶哑着嗓子,被撩得嗷嗷叫。 宋靖也奇怪,不知道这男生是哪个班的,怎么会混到他们群里来。 只有游星在忍笑,一边笑一边指着那男生,憋得死去活来。 贺文舟也笑。 然后就见那男生将棒球帽一摘,扔进女生群里,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白皙洁净的脸上。 竟然是将头发剪短了的韩琳! 她所有装扮都是男生式的,所有动作都是男生式的,个子也高,英俊挺拔,帅得一塌糊涂。把贺文舟和高扬都给比下去了,完全看不出是个姑娘! 韩琳一笑,在女生更高的嚎叫声中害羞地逃下场去。 贺文舟哈哈大笑,这是他的惊喜,藏了好几天呢。 宋靖无奈地一瞪他,知道他又发疯了。 在座的男生女生都叫起来,起哄让韩琳再跳一场。韩琳还穿着那身黑衣,脚踩着马丁靴,双腿大开,像个男生一样埋头坐在一边。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无情无绪,也不高兴,也不难过。 反正她一向是若有若无的人。 只有程嘉嘉一颗心疯狂地跳着,脸上像挨了一巴掌,又是欣喜又是嫉妒。她对韩琳的情绪一向很复杂,盼望着她好,又盼望着她不好。她知道她帅,知道她有魅力、特别,她也很欣赏她,很喜欢、很爱她。但在这之外,还有女生的嫉妒、羡慕和摧毁。她不自觉会和她比着,下民当然是和公主没法比,所以韩琳也不配和她比。韩琳只要好好待在她下面,做那个无知无觉渺小的蚂蚁就够了。那她心里就畅快、平静,她一旦翻出一点花样,闹出点动静,让人知道她的“不凡”,她就嫉妒、生气,觉得她不是自己的奴仆了。 她对自己的奴仆也有控制权,她可以不用,但她必须在那。 她心里很是不平了一阵,扭头和同伴批评起韩琳,言语中很是不甘。但不甘也没用,这会没人听她大放厥词,一股脑地都想往韩琳身边凑。 这群庸俗之人! 程嘉嘉是不肯低头的,她保持着自己的清高与孤傲,只是在韩琳若有似无看过来的时候,心里慌了一阵。 她按捺下心跳,狠狠地扭过头去了。 一场烟火晚会,最后大家都拿到一只小烟火棒。泛着银辉的海滩,浪潮打上来能淹没小腿。 宋靖坐着一把椅子,贺文舟在他后面的礁石上点燃了一只烟火棒,送到他手里。贺文舟一旁坐着游星,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游星一旁是高扬,火星子都要怼到身边的同伴上去了。之后是周敏、程嘉嘉,一群女生,最后是韩琳,沉默地坐在黑暗里。大家手里都拿着一只烟火棒,排排坐,两腿荡在半空里。诸人皆是少年时期,无忧无虑,有说有笑。就算有忧,也是少年维特之烦恼,闲愁淡绪,不值一提。林子渝在下面捡着他们的烟火棒,忙忙碌碌,抬起头望着朦胧的月色,也是一笑。 这大概是他们最好最美的时光了。 烟火棒在他们手中燃烧殆尽,刘裴带着众人收拾残局,打扫干净之后就撤。贺文舟依旧是先送宋靖回家。 林子渝殷勤地把烧烤架又搬回车上,这回不用贺文舟吩咐了,他像个小仆人,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贺文舟只扶着宋靖上车就好。 因为受了伤,宋靖也没在同学面前避讳太多,他一只手搭着贺文舟的手臂,和他小声说着话,一起往车那边走去。 按照贺文舟的意思,是直接把他背上车去。但想也知道宋靖不肯,于是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让他全身的力量都放在自己身上。 这么走了几步,宋靖有些想笑,刚要说什么。两人抬头,看到车尾巴站在阴影里的女孩。 凌雁仿佛是等了很久了,惴惴不安的,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 宋靖忽然不自在地推开了贺文舟。 贺文舟周身的气氛在看到凌雁的时候冷了下来,他没理凌雁,先是把宋靖送到车上,对他说:“乖,等我一会。” 宋靖点头,不想理会。 贺文舟一人走到凌雁面前,凌雁先气馁了,盯着他的表情,生怕他生气:“文舟……” 贺文舟歪头一笑,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眼瞳里都染成了黑色,又大又黑,在暗影里像个邪祟。 “是你派人去找他的?” 凌雁忽然害怕起他来:“不、不是我,我没有!” 贺文舟叹了一口气,像个小男孩一样嘟起嘴,抱怨地道:“我真是不喜欢你了。” 凌雁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对她做了宣判。不用受审,不用定罪,直接宣判。 “你怎么这样了呢。” 他话语是温柔的,神情是哀伤的,仿佛恨铁不成钢,不能相信,他喜欢的那个与众不同、“不俗”的女孩怎么变了呢?他不想自己变心了,他反正怎么变都有理,反而怪凌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