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总他原来是绿茶[女A男O]》 第1页 [仙侠魔幻] 《霸总他原来是绿茶[女A男O]》作者：寻丹灯【完结】 文案： 裴韫是让全星系都闻风丧胆的铁血上将，只要提到她的名字，即便是星际最高提督都要抖上三抖。 然而她竟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Beta。 曾经试图用Alpha笼络裴上将的商会长说过，或许Beta才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强者，代表Alpha威压的信息素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堆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的味道。 再不客气一点。 无论是发情期还是易感期，在她看来，都像笑话。 直到那一晚，裴韫被迫与被评为“最想嫁的Alpha”榜首的星际首富林怀榆一起被困在了荒芜的流放星系，才发现，原来即便是自己，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对信息素无动于衷的。 林怀榆这一辈子，有两个最大的秘密。 其中一个，他其实是个Omega。 另外一个，他喜欢裴韫。 而这两个秘密，在一个晚上，同时被裴韫知道了。 不过他觉得这也不亏，因为他也知道了裴韫的小秘密。 林怀榆把裴韫的头按到自己的肩膀上，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后颈暴露在这个Alpha的鼻息之下，薄唇轻启道： “请更多地渴望我吧。” 那一晚，裴韫才知道，原来这些年来，林怀榆和自己所有看似巧合的偶遇，都是他的蓄谋已久。 木头（？）全宇宙最A上将alphax绿茶总裁omega 【阅读指南】 1.私设巨多，请勿较真，科幻非常非常软； 2.女主男主A装B x O装A，双演； 3.男女主双c，女主没有白月光； 4.有异能设定，是星际玄幻（？）文； 5.男主前期因为怕被女主讨厌有点放不开，后期茶味更浓一点。 内容标签： 科幻 情有独钟 机甲 星际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韫，林怀榆 ┃ 配角：查理斯，叶白 ┃ 其它： 一句话简介：A装B，O装A，裴上将她心好累 立意：自立自强 第1章 . 全息 距离那场人类与虫族的战争，已经…… 在漆黑的虫族繁殖巢深处，其他生物的组织结构盘根错节地悬在上方，偶然可见几条人类的胳膊和大腿，已经泛起了青白色，却还在往外渗血，与其他不知什么液体汇在一起，混成了一滩浓稠的黑色液体，顺着一根不知什么生物的黑色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向地面。 一名年轻的男性beta手中拿着远古地球时代的特产手电筒，弓着腰向前一步一步试探地走着。 受到不稳定磁场的影响，也可能是质量并不太好的缘故，手电筒射出的光忽明忽暗，偶尔神经质地突然一灭，让整个场景看起来更加神秘可怖。 男人突然脚步一停，犹疑地将手向头上探去，摸到一滩粘稠的质感。 “妈的。”他嫌恶地甩甩手，“这触感也太真实了，怪恶心的，出去以后一定得给他们差评。” 他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剑——在如今的时代，这种冷兵器早已失去了除了切菜之外的用武之地，而切菜早已经成为人工智能的专属工作，有机会用这种兵器战斗的人大概屈指可数。 男人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武器，拿在手里稀奇地掂了掂：“嚯，这武器还挺稀奇。” 说罢，他将手电筒别在腰间，反手握着那把剑，不怕死地加快了向前的脚步。 前方黑影攒动，独属于虫族的“吱吱”声混杂着怪物啃食猎物尸体的骨骼摩擦声，还有牙关之间咀嚼的声音，让人听了毛骨悚眼。 不知怎么形成的道路两侧星星点点地长着泛着荧光的植物，仿佛生长在地狱中的晶莹矿石，无限放大着人们心中的欲望和恐惧。 头顶传来簌簌的声音，男人风声鹤唳地绷紧了肌肉。 接着，他听见自己的正上方传来一阵风声，男人猛地跳开，下意识朝着方才的位置毫无章法地挥了一剑。 再睁开眼，只见一双浑浊的、混着血迹的、死不瞑目的灰色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方向——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胃部反射性地痉挛，然后是由胸腔而上知道咽喉的一阵肌肉收缩。 “呕……”男人干呕了两下，却吐不出什么东西。 “可恶！”他气急败坏地用力飞踢一脚，把那半个人头踢出半米远，人头大概也没想到自己都死了还要遭此飞来横祸，直接在半路散了架，彻底成了一团腐烂的血肉。 “这他妈什么破游戏！”男人冲着方才人头落下的位置啐了一口，“老子买这个全息头盔是用来放松的，不是他妈的来被恶心的！” 他又在原地踌躇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还要不要继续向前走，或是直接退出游戏算了。 “呸！”男人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走去，“破游戏……浪费钱……” 前面就是繁殖巢的最深处，男人知道，那里聚集着成千上百的、名为虫族的危险生物，而牠们最讨厌的就是有外来生物进入牠们的繁殖巢，一旦发现，便会倾巢而出，铺天盖地地攻击那个侵犯领地的外来者。 这样的攻击，就连联盟如今最结实的机甲都撑不过一分钟。 嗜血的因子在血液中叫嚣，越是想到那种场面，男人便觉得越兴奋，恐惧反而被抛诸脑后。 毕竟如果真的害怕，当时也不会进入这个游戏了。 第2页 “咚……咚……”他听见了一种带着节律的振动，渐渐与他的心脏同频。 男人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数以千计的黑色节肢动物聚在一起，趴在一个巨大的、仿佛心脏一般的物体上面，虽然牠们没有面孔，更做不出什么所谓的表情，但男人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牠们正在贪婪地汲取着什么。 他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这一个器官还能勉强保持清明，来者不拒地接受着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过于震撼的视觉冲击。 “天啊……”他不自觉地喃喃出声，“这也……太逼真了吧……” 从他喉间发出的震动频率顺着游戏中虚拟的空气，分毫不差地传到了猩红的心脏中，然后—— “咚咚……咚……”那个庞然大物的“心跳频率”蓦然变了，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先是一只虫族的触角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仿佛毒蛇吐信一般的声音，接着，其他虫族也开始摆动着触角，一声、两声，声浪一般的“咝咝”声直冲着男人袭来！ 男人抖得像筛糠，脚上却一步也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根根触须转向他所在的方向，接着，成千上万张长着复眼和奇形怪状口器的脸，在同一时间，齐齐转向了他！ “啊……啊啊——”男人嘶哑的喉咙里后知后觉地挤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灌了铅的脚终于想起来向后挪了一步，接着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在游戏中，并没有实质性的生命危险。 “哈……不就是几只小虫子……”他握剑的手上渗出了汗，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不管眼前景象是真是假，人类面对此种景象的恐惧，总是无法掩盖的。 几乎同时，虫群扇动着翅膀，仿佛席卷而过的龙卷风一般，朝着男人压了过来，男人反应慢了点，甚至没来得及拔剑，已经和一张泛着腥臭血腥味的咀嚼型口器撞了个对面。 “啊啊啊！”男人大叫一声，拿剑的小臂一挥，如有神助一般，砍掉了那颗丑陋的脑袋。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么简单？” 可是还没等他感叹完，一拥而上的虫群已然将他淹没了。 男人继续一通乱砍，但这次却没有上次的好运，远古时期的冷兵器砍在虫族坚硬的躯体上，与挠痒痒无异，男人光凭这一把剑，根本无法应对数量惊人的虫群。 肩膀、背部、还有无意识乱挥的手，几乎浑身上下都传来剧痛。 男人从出生到现在就没体验过如此剧烈的痛楚，两眼一翻，几乎要昏过去。 等等…… 为什么……会感觉痛…… 全息拟实景游戏可以实现的前提就是痛觉屏蔽器的安装，否则如今市面上雨后春笋一般的末世类游戏甚至某些刺激一点的减脂运动游戏，都免不了让玩家在里面激烈战斗，如果在游戏里受了伤也会感觉到如现实一般的疼痛的话，就违背了游戏追求快乐的初衷了，毕竟谁会上赶着受罪呢？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男人满头冷汗，因为痛楚太过强烈已经快要丧失意识，连续几次敲击自己耳廓的某一处也并没有得到反馈——那是退出游戏的操作，但他却忘了，现在的全息游戏装置连接神经，能让他除了痛觉之外身临其境，但同时也让他无法强制退出，这动作反而让他被几只虫族趁虚而入，咬掉了手臂上的几块肉。 他身上的血和繁殖巢顶部滴下来的粘稠液体混在一起，空气越发腥臭起来。 男人终于难以忍受痛楚，昏了过去。 * 伽马星系主星，伽马1，军部训练场。 距离那场人类与虫族的战争，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那是人类在经历了寄居在九个星系的旧星际时代之后，遭遇的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打击。 虫族席卷而来，面对这个比人类不知强了多少倍的陌生族群，弱小的人类只能瑟瑟发抖地坐以待毙，在主神降临之前险些遭遇灭顶之灾。 主神，在人类即将灭亡之时，带着九位神族从电子通道神兵天降，力挽狂澜，只可惜即便如此，也只躲回了包括伽马、秦始皇、牛顿、达尔文、爱因斯坦、凯撒星系在内的六个主星系，而另外的三个星系，则暂时成为了人类无法涉足的流放星系，也只有丧心病狂的域外海盗才敢在那活动。 伽马星系，曾经的银河系，为了纪念发明电子通道的科学家、现在被称为“人类之父”的罗伽马先生，更名为现在的伽马星系，与其他五个星系一同，由跟随主神一起前来的九门提督担任第一司令官。 九门提督，据说是个来自于远古地球时期古代中国的词汇——那时候因为地域狭小，人们仍然有国家的概念，据说这九位拯救人类于水火之中的姿态，让当时的人们想起来了古代中国的一类传奇人物——侠客，但如果称他们为“侠”，未免显得不够正式，史学家们便搜肠刮肚，为这九位想出来这么个潇洒威风的官名，他们也欣然接受。 只可惜所谓的“九门”在与虫族的战斗中陨落了三门，现在只剩下六门，分管六个星系。 至于神族为什么能如此受人们敬仰，根源还是来自于他们异于常人的力量。 虽然他们与人类一样同为碳基生物，但身体却产生了或多或少的异变，在力量方面比人类强很多，拥有冰、火、雷、翼、力量、空间六种派系，首个完成神族基因测序的爱德华博士认为，神族是人类进化的最终形态，这个观点也被公众广泛接受。 第3页 至于如今的军部，虽然通过电子通道来到这个宇宙的神族这几年渐渐多了起来，但相比人类的数量仍然不值一提，所以只担任中将及以上重要工作，这也导致近些年来军部上将和中将中人类的数量越来越少，像裴韫这种的实力卓群的更是首屈一指。 而此时，实力放在整个联盟都数一数二的裴上将，正在伽马1的训练场参加实习小队的训练考核。 如果普通市民，特别是经历过二十五年前那场战争的市民跑进来，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训练场中不是别的，正是一团黑漆漆流着黏液的虫族繁殖巢！ “第一小队从侧方偷袭失败，已惊动虫群，请求支援！” “第一小队诱敌，第二小队负责突入，务必一举歼灭行动态虫群！” “第二小队收到！” 一队战舰从繁殖巢后方突然出现，横着直插进第一小队和紧追不舍的虫群之间。 乌压压的虫群遮蔽了视线，心脏一般的繁殖巢会扰乱人类心跳的振动频率，就算本身心理素质过硬，此时也会不自觉地手心冒汗、心率过快、多巴胺分泌过剩，从而造成兴奋或紧张的假象，扰乱人类的理智判断。 第二小队的年轻驾驶员们刚从爱德华星际高等学校毕业，还没参与过实战，此时纷纷中招，一名驾驶员手一抖，一枚导弹直接偏离航向，直直飞向了繁殖巢的方向！ 导弹击中繁殖巢时是没有声音的，仿佛没有击中实物一般，直接被繁殖巢上涌动的生物肢节“吞噬”了进去。 一秒，两秒。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接着，方才齐齐静止的虫群身形蓦地涨大了一倍，复眼变得猩红，狰狞着口器向着战舰飞去！ “糟了……暴走态……”不知是谁轻喃了一句，通讯频道的沉默被打破，“我……我要退出！” 在繁殖巢“心跳”的影响下，连恐惧也会被放大十倍。 “训练系统和全息游戏差不多，没法强制退出，否则会对脑神经造成不可逆伤害，再忍一忍，大不了输了……等等，那是……裴上将！”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惊呼，本该旁观打分的裴韫竟然也戴上头盔进了训练系统。 一架机甲从侧方横插进虫群与战舰小队之间，手起刀落便砍掉了一只虫族的脑袋。 “后撤。”一道低柔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声音不大，却很冷静，实习小队的预备新兵们听到之后，鼓噪的心跳奇迹般地冷静下来，两小队战舰按照由外到内的顺序依次撤离，只留下机甲手上改装电锯的“嗡嗡”声，令人安心。 裴韫动作很利落，两三下便又干掉了几只虫族，看着小孩们后撤地差不多了，说道：“我数五个数，一起朝着虫群发射高能粒子炮，不用顾忌我。” 频道里响起几句收到，声音都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五。” 裴韫的机甲向左加速，手中变魔术一般出现了一把声波枪，赶羊似的将虫群赶向右边。 “四。” 机甲脚下推进器倏地喷出火焰，向上加速。 “三。” 裴韫将声波枪换到右手，左手再次拿出一把声波枪，如法炮制，只给牠们留了中间一条路。 “二。” 虫群收到声波影响，行动缓慢了许多，此时刚好飞到了射程合适的范围内。 “一。开炮。” 耀眼的白光炸开，没带护目镜的人会有一瞬间的短暂失明，而视线恢复之时，实习小队的各位学生发现，黑压压的一大片虫群已然化为乌有，若非地上那摊令人作呕的尸骸，他们恐怕会怀疑方才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发号施令的裴上将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们面前。 “可以退出系统了。”通讯频道里再次响起了裴韫的声音，分明与刚才一般无二，学生们却平白感到了一阵恶寒。 第2章 . 考核 “裴上将您好，我是林氏集团的总…… 学生们陆续顺利退出系统后，正好看见裴韫摘下了训练头盔。 这个时代的军人大多都在室内训练，作战环境则是在太空之中，很少有机会能接触到阳光，总是有着过分苍白的皮肤，裴韫亦然。 她此时扎着利索的低马尾，头发和眼睛都是浓稠的黑色，眼睛细长，眼尾却上挑，本该显得妩媚，此刻却为她平添一分锋利。 听闻裴上将不爱笑，学生们看着她抿得极紧的嘴角，好像看到了一条趋势向下的函数曲线，还是闪着寒光的那种，纷纷因为裴上将的气场和曾经被数学课支配的回忆而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裴韫冷冷地扫过面前众人：“D3小队，击中虫族繁殖巢，考核分数清零，全员，从实习期重新来过。” 空气凝滞了三秒。 “啊？我没听错吧？重新来过？” “格林你快扶一下他，格鲁要晕过去了！” “重新来过？那我们前几个月的功夫岂不是就白费了？” “说得好像偷懒摸鱼的不是你一样，虽然苏珊小队长的努力是白费了……” “就是啊，裴上将会不会太严格了一点啊？” “嘘……小声点，上将还没走远呢。再说了，上将的严格在联盟中都是出了名的，刚才看到考官是她你就该做好觉悟的……” 裴韫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声，头也不回地走了，训练场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冰，让她慢慢地在流言蜚语中生长成了那个不近人情的冷漠模样。 第4页 已经在旁边等了许久的叶白凑上来，在学生们震惊的目光下悍不畏死地用左肩撞了一下裴韫的右肩：“结束了？这些学生才初出茅庐，犯点错误很正常，每次都这么严格，不怕以后被记恨吗？” 裴韫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叶白博士，在训练场上犯的错误，在战场上也会犯，我扣的所有分在《考核计分标准》里都有迹可循，并不是没事找事，并没有被记恨的理由。” 两人步子不大，走得却很快，转眼就到了电梯门口，叶白留在原地笑着摇摇头，见裴韫马上就要上电梯了，赶忙补了一句：“对了，司令刚刚叫你去他办公室？” 裴韫按电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方才有些生机的声音又冷了下去：“我知道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电梯。 军部大楼顶楼，司令办公室。 军部大楼本就不是闲杂人等能随便进的地方，顶层更是只有司令和亲卫能进，其他人进入都需要司令亲自批准。 电梯开了门，门两旁的士兵朝裴韫敬了个军礼。 司令是一个星系除了神族提督之外的最高指挥官，但伽马星系司令办公室的豪华程度却似乎与其主人的权利大小并不成正比。 裴韫径直来到了司令办公室门前，门没关，但她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 “进来。”屋里传出一道偏低的男性声音。 司令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案前办公，而是站在办公桌后的落地窗前，也没回头看来人是谁，只是低头看着伽马1 来来往往的磁浮车和飞船，不知在想写什么。 裴韫顺手带上了门，虽然对方看不见，但她还是按照规定行了个军礼：“司令。” “嗯。”司令转过身来，从头到脚扫了裴韫两眼，仿佛是在关心她最近的状况，但嘴上却没说什么废话，开门见山道，“最近全息游戏的案子，有了解吧？” “有。”裴韫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最近发生了多起全息游戏失踪案，受害者都是普通市民，职业并无联系，在购买了最近新出的一款游戏头盔后意外失踪。” “嗯。”司令接话道，“调查组因为游戏头盔的线索原本决定并案处理，但又因证据不足而放弃，但是最近，这案子出现了目击者，基本可以确定是连环绑架案。” “目击者？” “对。前几名受害者都是独居，但最近出现的一名受害者，与前女友合租，是在前女友眼前消失的。” “您刚刚说……消失？”裴韫犹疑着问道。 “对，根据目击者的说辞，受害者是凭空消失的。” “听起来有些玄幻了，不过，这案子不是由联盟治安管理局负责吗，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因为这个案子现在开始由你负责。”司令说完，拉开靠背座椅坐下，双手交叉着放在桌子上，“治管局的人应该已经到你办公室了，去和他们对接一下工作吧。” “是。”裴韫行了个军礼，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然而，当她走到门口，即将拉开门时，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没有回头，声音也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道：“为什么找我负责，这种级别的案子，原本找个校官级别的军人负责就行了，为什么选我，裴司令？” 司令这次并没有回答，而裴韫好像也并没有期待着他能给出答复，推开门走了。 裴韫的办公室在楼下，电梯刚开门，叶白就迎了上来：“怎么样？” “还是那样呗，对我的态度和对别人没什么不同，再说了，这样也挺好的，我可不想被别人说成走后门的。”裴韫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地回应道。 “别这么说。”叶白跟上她，“你们毕竟是父女，裴司令公私分明是人尽皆知的事，不会有人因为你们的关系说什么的。” “公私分明？”裴韫勾起一边嘴角，这种讽刺的表情鲜少出现在她脸上，她本就长得偏冷，此时更添一丝刻薄，“真那么公私分明的话，就不该把这案子给我，你也知道了吧？分明只是一个少校就能解决的案子，为什么给我？他不过就是觉得我是军部最年轻的上将，觉得我少了他就没法站稳脚跟罢了。” 裴韫说完，招呼也不打地加快了脚下步伐，把叶白抛在了身后。 “诶！”叶白叫了她一声，裴韫没理她，前者只好原地自言自语道，“这案子怕是没这么简单吧。” 裴韫办公室中。 联盟治安管理局的负责人已经等了一阵了，裴韫姗姗来迟，冲他点了点头：“抱歉，有点事耽搁了。” 负责人连忙站起身，冲她敬了个礼：“上将不必客气，这案子移交军部，我们治管局也安心。” 两人没多客套，负责人将卷宗同步给裴韫的个人光脑后，简单地向她介绍了目前的情况，和裴晋说的差不多，目击者的出现确实为这个案子带来了新的转机，却也留下了新的难题。 “感谢您的配合。”裴韫与负责人握了握手。 “治管局才要仰仗您的关照。”负责人热情地回握。 裴韫没时间跟他打官腔，送客后叫来了A3小队的队长哈维森。 军部驻各大行星的行动小队以字母和数字命名，由小到大标示等级，而D字母开头的小队则都是实习士兵，通过考核后方可进入A、B、C小队工作。 第5页 A1和A2小队基本都只有在域外星系或者靠近流放星系的区域剿匪时才会出动，而此时任命A3小队查案，足以证明她对这案子的重视。 如果现在叶白在这，肯定又要吐槽一句：“还说什么不愿意接手，明明重视得不得了。” 即便是哈维森这种在军部工作了十年的人，不管年龄还是资历都高于裴韫，此时在她面前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浑身肌肉。 裴韫将光脑中的资料投到了办公桌上方的白屏阅读器上，正在进一步了解信息，闻声头也不抬地道：“十分钟后召集A3小队全员，有紧急任务。” “是！”哈维森下意识敬了个礼，出了办公室，才长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裴上将明明只是beta，却有能让我这个alpha都感觉喘不过气的威压，不愧是联盟最年轻的上将。” 两小时后，A3小队全员从会议室鱼贯而出，裴韫和哈维森则隔了一会儿才出来，一同前往军部的飞船停泊场。 哈维森跟在她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分别与裴韫上了两架飞船吊着的心才堪堪放下。 他轻车熟路地启动飞船，刚启动推进器，飞船还没飞出军部大楼十米，突然听见一阵呼喊。 哈维森吓了一跳，冷汗倏地从额头冒了出来。 推进器火焰的高温足以在一瞬间把地面上的人类烧得灰都不剩，而方才他驶出加速通道时，好像的确没怎么仔细检查地面，毕竟平时军部大楼都是严禁靠近的。 难道…… 那种可能性他想都不敢想，立刻紧急降落在了路边，还好大楼附近地域空旷，满足降落条件。 不远处的路边果然停着一辆民用磁浮车，离那不远，两个男人正拼命朝他挥着手。 哈维森赶忙跑过去：“没事吧，两位，这里经常有飞船升降的，麻烦不要在危险的地方逗留！”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回答道：“抱歉，先生，我老板找裴上将有点事，但贵部看守严格，我们实在无法进入才出此下策，请见谅。” “裴……裴上将？”哈维森的脑内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毕竟那位“老板”怎么看都像是位alpha。 难道裴上将表面上看着不近人情，实际上早就在外面有了alpha？哈维森不着边际地想着。 “等等……”他越看那位“老板”alpha的脸越觉得眼熟，“您是……林先生？” “老板”扬起一笑，冲他伸出右手：“您好，我是林氏的总裁，林怀榆，这位是我的秘书凯勒文。” 哈维森愣愣地握上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劲风袭来，两人不得不用手挡在面前，减小冲击力。 裴韫也把飞船停在了路边，此刻刚从飞船上下来，看见不明所以地哈维森和两个陌生男人，沉着脸问道：“出什么事了？” “上……” “裴上将您好，我是林氏集团的总裁，林怀榆，很高兴见到您。”哈维森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怀榆就抢先扬起一个比方才更灿烂的笑脸，隔着几十米远便冲着裴韫伸出了友好的右手。 裴韫抬眼看了看哈维森，又看了看有些莫名其妙的林怀榆，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握上了林怀榆的右手。 可是下一秒，一副手铐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拷在了林怀榆的手上，只听裴上将没有感情地说道：“扰乱公务人员执行公务，依法逮捕。” 第3章 . 卡兰 仿佛含着什么浓得化不开的往事似……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林怀榆也被裴韫一上来就铐人的下马威惊得愣在了原地，凯勒文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这确实是他老板自己作妖作出来的，两个小时前刚听说全息游戏的案子转给了军部就迫不及待地跑来堵人。 他听说老板打算用的方法后也不是没试图阻止过，奈何平时理智客观的林怀榆这次就像吃了什么精神类药物一样，十架飞船都拉不回来，他无可奈何，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几人发呆的空当，裴韫已经走出了几米远，回过头来催促道：“还不走？想被铐一辈子吗？” “走？”哈维森不明所以地问。 “林怀榆。”猝不及防被点名的某人迷茫地抬眸看向这位盛气凌人的上将，只听见她有条不紊地道出了他的另一层身份，“林氏集团的总裁，而林氏集团，是日前失踪案被害者们家中都有的可疑物品V3全息游戏头盔的项目投资方，哈维森小队长，你说这样一个人，在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出现在军部大楼外，能有什么目的？” 骤然听见林氏被扣了这么大顶帽子，林怀榆却并没有惊慌或者恼怒，反而客气地笑了笑：“实不相瞒，我这次来，确实跟这事有点关系，不过与林氏没关系，只是我的个人意愿。” 哈维森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被林怀榆抢了先，此时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赶忙说道：“林先生，这是刑事案件，性质非同一般，希望您静候消息，不要……” “我只是个想提供帮助的普通市民罢了。”没等他说完，林怀榆便打断道，“这个项目的投资方是林氏没错，也正因此，为了公众安全，我才想代表林氏为军方尽可能地提供帮助。就算不为了联盟公民，最近几天因为因为这个案子，林氏的股价也已经跌得我这个总裁都不认识了，为了让林氏早日止损，我也有义务协助军方早日破案。” 第6页 “所以就有理由妨碍公务？”裴韫冷眼看着他。 林怀榆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在裴韫没有拒绝，只是撂下一句“跟上吧”就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哈维森。”她叫来仍然一头雾水的A3小队队长，“一会找个人把他们的磁浮车听到军部停车场，林怀榆和我一起走，你带着那个秘书。” “是，上将……”哈维森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什么疑虑吗？”裴韫看出他的犹疑，问道。 “没什么，上将，只是……”哈维森皱了皱眉头，“我们办案带着林氏的总裁，那些媒体会不会……” “不会。”裴韫简洁地答道，“军部任务向来严格对外保密，如果真流出什么风言风语，那就追究他们泄露国家机密罪。再说了，那个姓林的不是说了吗，他只是个普通公民，军部并没有哪条规定说过不许聘请编外顾问的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飞船跟前，哈维森只好把自己的吐槽咽回了肚子里。 上将，您见过哪个普通公民家里拥有的财力足以制造摆满一个星系的机甲啊？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腹诽了，因为裴韫已经开口催促了：“走吧，我们耽误太长时间了。” 林怀榆按照裴韫的安排上了她的飞船，看起来非但没有一点不情愿，甚至好像心里已经雀跃到了藏不住的地步，双手被铐住，脸上却满面春光，哈维森把他送上飞船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喃喃自语道：“和上将一艘飞船还这么高兴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见。” 星际首富林氏集团的总裁林怀榆，是个在商会权威刊物《商会特刊》里排名第一的钻石王老五，身为一名alpha，出生二十五年以来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以标记omega为乐，甚至至今没有公开的伴侣，是无数omega、beta乃至alpha的梦中情人。 然而此刻，林总西装革履，除了头发方才被飞船降落的风吹乱了之外，浑身上下一丝不苟。 人造天空的日光从窗外投射进来，照在他本就偏浅的头发上，让他看起来仿佛拥有一头柔顺的蜜色短发，整个人看起来都温顺了许多。 林怀榆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直直盯着那个专心驾驶飞船的背影，左眼外眼角下的小痣越发乌黑，仿佛含着什么浓得化不开的往事似的。 然而被盯的人却毫无自觉，对背后那人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一个瘦弱的alpha”上面，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背影已经在某人的目光中被雕刻成了一座穿越时空的雕像。 裴韫和哈维森是前后脚到的，四人停好飞船来到案发现场时，A3小队和目击者都已经就位了，而前者第一次跟着裴韫出任务的严肃程度，仿佛马上就要在受害人家门口列队等着裴上将阅兵了。 看见跟在后面的林怀榆跟凯勒文后，不少人认出了他们，但毕竟训练有素，也并没有太过惊讶。 裴韫一秒钟也没耽误，交代了一些诸如“优先”保护现场的注意事项之后便让众人分组检查现场去了，而她自己则走向了目击者——受害人的前女友。 受害者田山的个人光脑显示，他在新星历25年9月2日下午，也就是昨天下午下班之后径直回了家，启动了自己8月31日新买的最新型号——也就是V3型号的全息游戏头盔，并进入了游戏。 然而45分钟后，他的个人光脑信号消失，人也销声匿迹，除了自动关机的V3头盔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如果他的前女友卡兰没有突然回来的话。 根据之前卡兰的供述，两人成为室友之前还不是情侣，是日久生情，但后来因为田山的个人生活习惯实在太邋遢，她无法忍受，终于与他分了手。 两人虽然在情感上“分居”，但现实生活中因为资金方面的问题，做不到立刻“老死不相往来”，只好每天互相捏着鼻子住在同一屋檐下。 好在两人的作息几乎是完全岔开的，田山在一家机器人工厂工作，每天检修一下人工智能的程序，在当今这个社会，这几乎可以说是最轻松地工作了，当然赚的钱也很不够看。 而卡兰也好不到哪去，她在酒吧里当夜场酒保，虽然端茶倒酒的工作完全可以由人工智能代劳，但酒吧里偶尔还是会出现要求必须由真人送酒的奇葩客人，更何况，卡兰的工资可比人工智能的维修费低多了。 新星际时代的人们仍然采用二十四小时计时法，这是远古地球时代留下的计时传统，下午六点到七点，也就是田山处于游戏之中的这段时间，按理说卡兰是不会回来的，可是那天她偏偏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自己没涂口红。 “只是因为这种原因？”裴韫打断说了一半的卡兰。 眼前的女人红唇鬈发，妩媚的眼睛如今却只流露出说不出的疲倦，显然她这几天也被折腾得不轻：“是的长官，我已经跟您的下属交代过很多遍了，我那天要见一位很重要的客人，所以外表是否完美对我来说很重要。” “可是如果迟到那不是更恶劣吗？”裴韫不依不饶地问道。 “饶了她吧，上将。”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林怀榆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裴上将虽然专业素质过硬，但从小确实甚少与联盟的底层公民交流，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也是正常的，“有些时候外表确实比守时还要重要。” 第7页 裴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卡兰却殷勤上前，连声调都比刚才高了几分：“哦，林先生，您说得太对了，您是林氏的林怀榆先生对吧，我就说我绝对不会认错的，我在商会的杂志上看到过您好几次。说起来，我那晚去见的人和您也有关系，就是贵司人事部的区域副总，唐飞先生。” “唐飞？可是据我所知，他去凯撒星系出差已经半个月了。”林怀榆遗憾地道，“或许，女士，你可能被骗了，而且……” 而且他大概喜欢的不是你这种类型，林怀榆大概也觉得有些残忍，没继续往下说。 “什么……” “咳咳。”卡兰一声惊呼刚溢出喉咙，裴韫便轻咳一声打断了她，“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卡兰小姐，能再描述一遍您当时看到田山消失的场景吗？” 卡兰显然还沉浸在上一个话题中，心不在焉地答道：“好的，长官。” “当时我想起自己没涂口红，急火火地跑回家，本来想着田那家伙在家，我们分手了他还经常纠缠我，所以我故意放轻脚步想避开他，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的吼叫。他打游戏的时候经常大吼大叫的，我很讨厌他那一点，就想着正好，那样他就听不见我的开门声了，结果我刚打开门，就看见他在我眼前消失了。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有点玄乎，但事实就是这样，长官，我发誓我一个字都没说谎。” 在眼前消失…… 和卷宗里记录的一样。 “能详细说说吗，消失的场景是怎么样的？”裴韫皱着眉头追问道。 “嗯……”卡兰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答道，“我不是很确定那是不是我的幻觉，我那时候好像看到空气有一瞬间扭曲了，就好像……就好像天气太热的时候能看到空气中有波纹一样——我并不是在对联盟控制的气温表示不满，这种现象是我从远古地球时代的纪录片里看到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卡兰小姐，很感谢你的配合。”裴韫说道，表情看起来却越发严肃。 “哈维森，听了她的话，你会想到什么？”裴韫走到在旁边记录的哈维森问道。 “上将，我觉得，那种现象很像空间折叠。”哈维森的表情也同样严峻。 “没错，空间折叠……”裴韫又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第4章 . 配合 “出了事我林氏负全部责任。军部…… “那是什么？”跟屁虫林怀榆不依不饶地跟着裴韫，也不管那些士兵们看见他手上的手铐时露出的表情，甚至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积极提问，要是放在学校，绝对是不折不扣的好学生。 哈维森没接话，他现在有些捉摸不透自己是不是该回答，毕竟这位林总虽然发问时并没有叫谁的名字，但眼神却没有离开裴韫哪怕一秒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如果此时代替裴韫回答，未免有些不识趣。 果然，裴韫虽然没忍住翻了个幅度很小的白眼，但还是耐心地答道：“空间折叠，看字面意思就知道，是一种空间发生折叠和扭曲的现象，而基于人类现在的技术而言，空间折叠的发生是需要外力作用的，而这种外力就是引力。也就是说，只要引力强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是空间发生折叠或弯曲，就好比从一张纸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如果把它平整地摆在平面上，那最短的距离就是两端之间的直线，可是如果把纸叠起来，让两点靠近，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完成地点的转移。” “是的。”哈维森适时补充道，“想必林先生一定体验过飞船的跃迁功能，现在的飞船得以实现跃迁，就全靠九门提督之一，牛顿星系的劳琳小姐。她将自己的空间折叠能力以名为微粒Q的形式注入了‘引力箱’之中，每个引力箱启动之后都会在周围产生一个引力场，而就是引力场的存在，使得人类在技术未能使飞船速度超越光速的条件下，却能在短时间内进行宇宙旅行成为了可能，这是新星际时代的基础——要知道，在旧星际时代，不说星系间旅行，即便是行星间旅行都要花费大量时间，很多人到死都没离开过自己的星球。” 林怀榆听罢，一脸崇拜地看着裴韫道：“没想到裴上将这么博学。” 口干舌燥的哈维森：“……”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咳咳……”裴韫轻咳一声，“说正事。” 她敛了一闪而过的不好意思般的神色，继续正色道：“根据卡兰小姐的描述，‘空气中有波纹’确实符合引力场展开时的样子，但是军部对引力箱的管控一直都非常严格，微粒Q更是不可能有别的获取渠道——劳琳小姐与凶手有勾结这种猜测我们可以直接略去不谈，那么很有可能，这起失踪案的背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掌握了引力箱技术的团伙，如果真是这样就麻烦了。” 说罢，她看向了林怀榆。 这位在星际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林总裁似乎对这些技术方面的东西不甚了解，正在慢慢咀嚼消化上将说的知识点，此时蓦地和“老师”对视，竟然不知所措了两秒。 “怎么了？上将有什么指示？”他受宠若惊地问道。 “咳咳……”上将从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拍马屁方式，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身为项目投资方负责人的话，还是有权检查游戏装置的吧？帮我给你们技术负责人打个电话，让他检查一下还没售出的游戏头盔里，有没有能产生引力场的装置。” 第8页 “Yes，sir！”林怀榆本来还想假模假式地敬个军礼，右手抬到一半一下子被手铐绊住了，连带着身体都往前一倾，差点摔倒，这才想起来自己两只手还被拷着，抬起脸来可怜巴巴地看着裴韫。 裴韫也并非不讲理的人，二话不说给他解开了手铐：“给你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林怀榆向凯勒文招招手：“把项目技术总监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亲自和他联系。” “是，老板。”凯勒文办事很利索，没一会儿就把技术总监的终端编号发给了林怀榆。 而林怀榆拨出后没过两秒，技术总监的影像就出现在了他的光脑上。 对方想来也没料到林怀榆会亲自联系他，看清这边是谁后立刻下意识整了整领子：“林总您好。” “你好。”林怀榆扬起标志性的和煦微笑，毫不避讳地把自己身后的环境，甚至还有意抬高手腕让对面看得更清楚一点，“如你所见，我现在正在配合军方调查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失踪案，现在正和他们一起调查现场。” “林总放心，我们的装置绝对没有问题，我们也会尽力配合，早日找出凶手，尽量挽回公司和股东们的损失。” 技术总监的誓言掷地有声，林怀榆听惯了这种信誓旦旦的场面话，没怎么理会，就坡下驴道：“那么，我希望你立刻检查所有未售出的游戏头盔，确认里面并没有能产生引力场的装置。” “这……”技术总监面露难色，“林总这就有点为难我们了。先不说如果全部拆看检查没没出去的游戏头盔这些被检查过的头盔还能不能卖得出去，这头盔里的零部件可是我们的技术机密，这万一要是泄露出去……” “就算全都卖不出去，这损失林氏也认了。”林怀榆冷冷地打断道，他这种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的人，突然冷下脸来就会格外有说服力，“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最后坐实了真是游戏头盔有问题，不仅仅是贵司，就连我林氏也要承担‘犯罪’的骂名——说不定不仅是犯罪，那些失踪的人前途未卜，如果已经惨遭不幸，那可就是杀人！你知道联盟人身保护条例里协同杀人要判多少年吗？” 林怀榆说到后面声音陡然拔高，技术总监被他吓得冷汗都下来了：“这……” 他结巴了半天，权衡之后，还是同意了：“好吧，林总，您说得对，但这事我还要向上级汇报一下……” “不用汇报了。”林怀榆打断他，“出了事我林氏负全部责任。军部的人现在就在我旁边等着，不要耽误时间。” 那边技术总监看他态度如此坚决，又寸步不退，最终还是退让了：“好的，林总，您稍等五分钟。” “嗯，你开着光脑，我们保持通话。”林怀榆补充道，“记得带护具，还有异能粒子探测仪。” 他交代完一切，抬起头来看裴韫，发现那人看他的眼神里有些意外，冲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用口型说道：“说了还不信，我真是来帮你的。” 裴韫确实对他配合的态度感到意外，但更惊讶林怀榆能想到“异能粒子”这一层，她刚才本来想开口提醒他的，却没想到林怀榆竟然自己想到了这一层，甚至还记得交代那边的人带好护具。 难道他真是主动来帮忙的？ 裴韫想到这一层，又不由得有些狐疑，她在军部工作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有人上赶着来帮忙查案的。 林怀榆将光脑的声音外放了，裴韫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停下动作，现在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只剩下林怀榆手腕上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总，我带人进仓库了。”技术总监放弃抵抗之后大概是想着既然做了就把事情做好，事无巨细地跟林怀榆反应现场的情况。 “嗯。”林怀榆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好的林总。”说罢，那边又是一阵走动和搬运重物的声音。 裴韫站在林怀榆旁边，他完全不怕自己光脑上的画面被裴韫看到，甚至隐隐将手腕倾斜向裴韫，故意想让她看似的。 然而没等裴韫把目光投向光脑上的画面，林怀榆就听见自己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滴滴—— 警报声的节奏越来越快，那是离危险物品越来越近的信号。 “林……林总！”刚才还信誓旦旦的技术总监此刻彻底慌了，“异能粒子探测仪……真的响了！” 裴韫二话不说抓住林怀榆的手腕，冲他说道：“立刻封锁现场，打电话联系军部，军部的人会在十分钟内赶到，在这之前任何人都不要再动任何一个游戏头盔！” “裴……裴……”裴韫的突然出现吓了他一跳，技术总监“裴”了半天，终于恢复神智，回答道，“是，裴长官。” 光脑上的画面消失，裴韫放下了林怀榆不知所措地胳膊，在小臂上留下一串灼热的温度，林怀榆低下头，有片刻的失神。 裴韫却没空搭理他的多愁善感，冲着现场A3小队的士兵们说道：“立刻在房门外面拉好防护线，禁止任何人靠近现场，我们无法确定现场是否有残留的异能微粒，所以，所有人，现在立刻返回飞船穿好防护服再进来。” “哈维森，你准备好之后负责用探测仪检测现场是否残留有异能微粒，一会儿我会把游戏头盔带回军部技术科进行检查，现场就交给你了。” 第9页 哈维森冲她敬了个板板正正的礼：“是！” 裴韫此时才终于把脸转向林怀榆，道：“普通市民先生，军部有义务保护您的人身安全，如果有需要我会再联系您，不过现在，我想您还是先回家比较好。” 第5章 . 训练 她睁开眼睛，已经依稀可以看见不…… 在把从田山家中的游戏头盔拿回军部之后，人造天空就已经依照古地球时期人们习惯的那样被调黑了。 裴韫从前上学的时候并不能理解，既然时代已经变化了，为什么人类还守着几百年前的那个天空久久不能忘怀呢？ 但随着长大，裴韫觉得自己似乎渐渐可以理解了，远古的天空，无论在哪颗行星、什么时间都在时刻提醒着人们自己的来处和去处，那并不是为了纪念或是怀念那些已经逝去的旧时光，而是在提醒人们，不要忘记。 处理完后续的事情之后，裴韫没在军部逗留，没过多久就回家了——她能走到如今的地位，靠的当然不仅仅是单纯的拼命，劳逸结合和聪明的努力都必不可少。 裴韫并没有在市区买房，在如今这个时代，人类最不缺的就是生存的空间，买房子大概和几百年前买手机一样容易，稍微攒攒钱就出来了，像裴韫这种上将级别的军官，在伽马星系的主星甚至每个星系的主星都有一套豪宅也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然而她至今拥有的唯一一套房子竟然还只是军部的宿舍。 裴韫坐电梯上了三十四层，那是军部的后勤小组给她安排的楼层，或许觉得像裴上将这样的人应该不太会喜欢热闹的环境，整个楼层只有她一个人住。 她走到家门口站定，人工智能自动扫描了她的瞳孔，房门应声而开。 房间里的灯光次第亮起，裴韫进了门，听见一道没有感情的机械音：“您好，欢迎回家。” 以现在的技术，早就可以造出声音甚至样貌都与真人无二的人工智能管家，甚至社会新闻上时不时就要出现一两个和人工智能结婚的，然后被父母和爱管闲事的群众骂得狗血喷头还死不悔改。 人工智能确实是让人沉醉的温床，为了避免这种风险，裴韫干脆拒绝接触，在装修时就只安装了最简单的那种，只负责家务，没有实体形态，甚至声音都冷冰冰的。 和这个家一样。 裴韫把自己摔进了变形沙发里，沙发立刻变成一个最适合她此刻身体状态的形状，把她完全包裹了起来。 裴韫放空精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虽然小时候……家里也并没有比这样温暖多少。 她母亲在她出生后不就就死了，裴晋在她的印象中则从来都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在她记忆中好像就没怎么回过家，他们甚至没怎么见过面。 直到她进入伽马军部工作，两人见面的频率才渐渐高了起来。 她没怎么被调用过的面部肌肉勉强挤出了一个讽刺的微笑。 他们俩大概还没有他和他的近卫熟吧…… 就这样躺了不到一分钟，裴韫又拖着奔忙了一天的身体站了起来。 变形沙发感受到她的动作趋势，从善如流地帮助她把身体弹了起来。 裴韫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套简单的休闲T恤和裤子，放任自己无所事事了一会儿，又坐到了训练椅前，用光脑进入了模拟训练系统——这已经成为了她放松自己的一种方式。 模拟训练系统是军部科技处发明的一种允许军部成员随时随地进行模拟训练的系统，强制安装在每个军部成员的的个人光脑上，不连接神经，所以感受到触感不如考核系统那么真实，但也可以起到锻炼战斗能力的效果。 裴韫选择了近身战斗模式，选择难度，“地狱模式”。 科技处做的系统很简洁，大概也知道军部都是一群裴韫这种追求效率至上的工作狂，除了强制观看的注意事项之外没整什么别的幺蛾子。 耐着性子看完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注意事项之后，裴韫感觉自己双脚落到了实地上，手中拿着一把电浆手/枪。 周围是一个圆形的场地，很空旷，外围有几盏灯照亮了四周，有点像个广场，非常适合当作打斗的地方。 裴韫用光脑把手/枪换成了匕首，才抬脚向前走去。 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脑后一阵疾风袭来，裴韫将头往左一偏，一只蜜蜂形状的虫族蓦地冲到了她眼前，尾部变异的尖针留着脓水，锋利得仿佛闪着寒光。 裴韫几乎对虫族的每种形态都了如指掌，她反手用刀刃格挡在胸前，恰好挡住了“蜜蜂”向后的尾刺。 她几乎和每一种虫族都战斗过上百次，甚至不用动脑也知道这只“小蜜蜂”下一步的动作——虫族是一种没有个体智慧的物种，牠们在二十五年前能带给人类近乎灭亡的危机，完全是因为其群体力量太过可怕，就像古时候的谚语，“一根筷子易折断，十根筷子抱成团”，这种没有个体意识的群体，在战争中是最为可怕的存在。 牠们完全没有诸如恐惧、愤怒、怨恨等等的负面情绪，脑子里只有两件事，繁殖和战斗。 不过一只两只的对裴韫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她侧身躲过蜜蜂向后冲刺的攻击，在牠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反手割下了头颅——虫族的自我修复能力与其繁殖能力一样，强得令人发指，唯有利落地将其枭首，才能阻止牠们的复活。 第10页 接下来裴韫又利落地解决了几只单独袭来的虫族，因为虚拟系统并不与神经相连，她连汗都没出一滴。 然后她在原地站定，微微稳了稳心神。 裴韫闭上眼，仔细听着周围的声音。 科技处的人把系统内的环境音做得非常真实，不管是战士还是机甲驾驶员都需要耳聪目明，这样才能时刻辨别出周围的危险。 轻风拂过，裴韫听见其中夹杂了一些不自然的声响，什么东西划破风声，正在逼近这里—— 是虫群。 她睁开眼睛，已经依稀可以看见不远处黑色风暴一般袭来的虫群。 裴韫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或许人类对于虫群有种天然的恐惧，就连她也不能幸免，即使已经经历了成千上万次，本能的反应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并不是努力就能克服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转眼间，虫群已在眼前！ 裴韫脚下一蹬，高高向前跃起，手起刀落便砍下了为首虫族的脑袋。 这些虫族与古地球生物图鉴里的各类昆虫长相极为类似，但体型却是其数十倍大，脖子周围也有硬甲保护，裴韫一击即中，落地时刀刃仍在不住振动。 行动态的虫族速度极快，其翅膀振动的声音又会扰乱人类的听力，纯用匕首之类的冷兵器，除非行动的速度极快，不然大概只有被虫群吞噬这一个唯一的结局。 裴韫脚步很快，但不管怎样，她背上并没有翅膀，就算再快也冲不出虫群的包围圈，很快，她已经被围在了一片黑黢黢的、流着黑色黏液的躯体之中，外面的灯光几乎透不进来，她两眼一抹黑，连自己手里的武器都看不见了。 “该死。”裴韫低声骂了一句，如果军部的其他人听见，大概会觉得白日见鬼，或者会觉得裴上将是被用什么远古邪术控制了身体。 她用光脑将手中的武器换回了电浆手/枪，随便瞄准了个什么地方，射出一道温度极高的等离子气团。 “燃烧”的气团所过之处，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裴韫抬头看看，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围在了用节肢动物尸体做成的恐怖城堡里。 她又朝不同方向连看了几枪，被击中的虫族直接就地“融化”，焦黑的残渣簌簌落下，裴韫瞅准时机从一个豁口跑了出去。 她正好跑到了一盏悬浮路灯下，刺眼的白光让她短暂地失去了一秒钟的视力，又连着向虫群所在的方向补了两枪，这才腾出空来查看自己的身体状况—— 左臂少了块肉，右小臂已经露出了白骨，如果不是训练系统并未连接神经，她现在大概已经痛得失去战斗能力了。 裴韫叹了口气，在虫群重新把她包围之前退出了系统，再一睁眼，发现自己仍然全须全尾地坐在训练椅上，性命无虞，连滴血都没流，就是因为刚才强制退出稍微有点头晕。 等等……强制退出？ 裴韫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今天上午D3小队的考核，那时候……好像有个学生说什么想退出来着？ 技术科的查理斯博士跟她提过，军部基本就代表了星际的最高技术水平，如果有一个项目，连军部目前的科技水平都无法实现，那么大概率这个宇宙都没有人能实现。 而现在市面上全息游戏的技术原理似乎和考核系统差不多…… 也就是说，利用游戏头盔进入游戏的玩家，也很有可能出现因为头盔连接了神经，在强制退出时系统为了保护玩家而无法实现操作的现象。 裴韫脑袋里浮现出阳光下林怀榆的脸。 奸商…… 她想。 可是她又倏地想起他和技术总监沟通时的场景。 或许他不知道内情？ 她开始为他开脱。 接着，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自言自语道：“算了，还是明天让查理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第6章 . 异能 那个布下天罗地网的人，早就选好…… 次日，裴韫起了个大早，在工作开始之前去了军部，到技术科找到了查理斯博士。 可怜的查理斯博士昨天被裴韫勒令第二天给她游戏头盔的调查结果，剥削者倒是自己乐呵呵地劳逸结合去了，留下他一个被剥削者一夜没睡，此时顶着一个鸡窝脑袋和两个快到下巴的黑眼圈，连强迫自己笑脸迎人的力气都没了，看见裴韫，有气无力地到：“哟，你来了，来自古地球时代的万恶资产阶级。” “什么？”裴韫没明白查理斯博士那个文化人的点，她上学的时候历史考试一直都是勉强过线，只对一些重要的时间点和名词印象深刻，此刻乍一听“资产阶级”这个陌生中又带着点熟悉的学术词汇，先下意识不耻下问了一句，才反应过来查理斯这倒霉玩意估计又是在暗戳戳地用什么她听不懂的词骂他。 于是裴上将当即开始检查熊孩子的作业：“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还有功夫贫？” 查理斯听见这话才稍微有了点力气，躺在椅子上诈尸一样抬手指了指实验台上已经被“分尸”的头盔：“哝，在控制主板里发现了一个芯片，我在里面检测出了已经失活的异能微粒，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微粒Q。” “芯片什么来路？”裴韫很体谅地没有追究他的“基本”，继续问道。 查理斯起尸一样站了起来：“我百分百可以肯定那是庄周科技新推出的第三代鲲鹏芯片，上将你可能不知道，庄周科技是近几年新兴的高科技公司，不过几年就已经领先业内十几家老牌企业，要是人的话，那就是妥妥的青年才俊！” 第11页 他一聊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就容易滔滔不绝，这次也不例外：“而他们推出的鲲鹏系列芯片，更是不吝于把勃勃野心和壮志豪情都摆到明面上来，‘绝云气，负青天，将图南’，除了野心，还有一种混不吝的自信，他们老板肯定是个有意思的人，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认识认识。” 查理斯虽然平时在军部负责研发、实验之类偏理工科的工作，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艺青年，时不时就要吟诗一首，还总明里暗里说裴韫是个没情调的大老粗。 “好的博士，看来你文学博士学位没白拿。”裴韫压根没听懂他那几句文绉绉的说的是什么，甚至怀疑他说的到底是不是通用语，“那么，这是不是说明，在这起案子上，这个庄周科技，很有可能是幕后黑手的帮凶？” 查理斯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间，随后肉眼可见地挣扎起来，似乎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夹带私货。 裴韫不知道他最后选择了哪边，只听见他说：“也不能完全确定地得出这个结论，毕竟，要把微粒注入芯片，可以用的手段有很多，可以在制造时下手，但如果技术到位，也完全可以在组装好之后注入。” “那么，”裴韫看了看角落里七零八落的一堆零件，那显然并不是来自同一个头盔，“是不是在所有有问题的头盔里都发现了这个什么‘鲲鹏芯片’呢？” “是的，上将，但从客观来说，我并不认为凭这些就可以指控庄周科技有罪。”查理斯一正言辞地说。 裴韫：“……” 你的粉丝滤镜真是厚到无可救药。 “稍等，我打个电话。”裴韫没时间跟“脑残粉”纠结这些，随便找了个不那么乱的地方，找到了昨天技术总监温克斯的终端编号拨了出去。 温克斯很快接通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椅上，脸色看起来并不太好，看来昨天的事对他还是有一定影响：“您好，裴上将，收到您的电话，我就知道事情已经有了进展，对吗？” “你好，温克斯先生。”裴韫礼貌地问好，接着直接切入正题，“我打电话来是想问您，关于贵司游戏头盔里芯片的事。” “芯片？”温克斯听到游戏头盔，即便有心理准备，脸色还是又差了几分，“是芯片有什么问题吗？” 裴韫毫不避讳地回答道：“是的，我想向您了解，贵司游戏头盔里的芯片，是全部来自一家公司，还是多家？” “不出意外的话是一家。”涉及到业务范围内的问题，温克斯回答得很快也很利索，“但是V3头盔刚推出的时候，由于受到玩家的欢迎，销量太过火爆，里面的核心芯片供不应求，所以我们少量试用了另一家，也就是庄周科技新推出的鲲鹏芯片，打算如果反响好的话以后长期合作，毕竟庄周最近势头很猛，他们的产品确实很有前景……” 裴韫看着已经开始自说自话的温克斯，心想你们这些科学狂人是不是都一个德行？ “呃……抱歉裴上将，我好像说得太多了。”还好这位比前面那位稍微理智一点，意识到自己似乎跑了题，温克斯及时止损，“所以，芯片有什么问题，根据客户反馈来看，两种芯片都很不错啊，尤其是鲲鹏。” 裴韫：“……” 裴上将一辈子的无语大概都在今天给两位科学家了，她今天的好脸时限大概都给了温克斯，可惜后者还不领情，裴韫冷下脸来，道：“虽然不知道已经失踪的客户是通过什么方式给你们反馈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贵司的客户反馈机制确实该改改了。” “还有，”温克斯被她突如其来的冷脸吓得不敢接话，直接愣在原地僵成了一座仿真材料雕像，“有时间来军部做个笔录。” “是是是……是！”温克斯中气十足地答了个是，差点就要给裴韫起立敬礼了。 裴韫挂断了电话，把手撑在身后的实验台上，轻轻揉着眉心。 其实查理斯说得没错，光凭芯片中有异能微粒这一点，并不能对庄周科技妄下定论，充其量只能借此传唤其负责人配合调查，但嘴上说的“配合”是一回事，但真正行动上的“配合”又是另一回事，如果真把人叫来了，如果对方真的有问题，说不定不仅对调查起不到任何正向作用，甚至还有可能被居心叵测之人趁虚而入。 到时候耽误调查进度都算是小事，如果真的被误导了调查或者在过程中被恶意掩盖藏匿了重要证据，那就是无可挽回的大事了。 “还需要……更多证据。”裴韫轻声自言自语道。 查理斯这会儿在旁边乖乖等着没出声，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应该打扰裴韫。 而裴韫本人则在脑中一遍一遍地回想着卷宗里的记录，还有昨天、今天获得的所有线索。 为什么凶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芯片中注入微粒，他或者他们就不怕出现像田山那样的情况吗？ 除非，目标的选择是有方向性和目的性的。 “查理斯，查查V3头盔的销售记录，为什么他们的第一批头盔会卖的那么快？” 查理斯在光脑上一按，桌面上立刻出现一台全息小型虚拟机，他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串名单：“确实有异常，第一批V3进入市场之后，只有一半是以零售的形式售出的，其余的都被一个叫‘塔斯’的人包圆了。” “能查到这个人的账户所在地吗？”裴韫沉下脸问道。 第12页 查理斯又飞快地按了几下，但虚拟机的屏幕上却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不能，信息库中并没有这个人的身份信息。” 裴韫再次沉默了下来，查不到身份信息，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假人。 军部对身份信息的把控很严格，伪造几乎是不可能的，谁有这么大能耐？ “还有一件事，裴。”查理斯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刚刚查了才知道，安装着鲲鹏芯片的头盔在上架后，全部都是特价销售的。” 裴韫睁开了眼。 这样就说得通了。 会买游戏头盔的人，大多数都是年轻人，一般还没有与父母分居的未成年人，还有已经成家的人，都不太会购买游戏头盔。 而不仅会购买游戏头盔，最后还在“特价”和“原价”之间选择了标着“试用鲲鹏芯片”的前者，这个范围就更小了。 缺钱、爱玩游戏、会关注市面上的科技产品信息，凑在一起简直就是在念每一位独居男青年的身份证号。 那个布下天罗地网的人，早就选好了命中注定的受害者们。 原来之前那么多起失踪案却没有一位目击者，并不是巧合，而是操盘手早就在开盘时就计算好了的必然结果！ 裴韫忽然觉得，这种暗戳戳又明目张胆的犯罪方式，自己似乎非常熟悉。 十六岁时已然泛黄的回忆如潺潺流水一般重新流过九年岁月的沟沟壑壑，她立刻想到了这位，或者说这伙老朋友的名字——星际海盗。 “查理斯，这个装置，还能再激活吗？”裴韫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啊？什么装置？”查理斯一晚上没休息的脑子转速过慢，没赶上裴上将跳脱的思维，问完才不敢置信地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你是说异能微粒？” 裴韫扭过头看着他，嘴角噙着抹让他不寒而栗的微笑：“我要到这个游戏里面，看看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 第7章 . 进入 痛觉屏蔽器失效了！ “裴，这可不能冲动啊！”查理斯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险些把实验台上的鲲鹏芯片碰到地上，“你想想，你走了之后这案子还怎么进展，还有这么多亟待查证的证据，没有你牵头，谁来查，怎么查？” 查理斯一下子抛出来一串问题，裴韫却一个都没回答，只是盯着他。 不得不说抛去裴韫那层上将滤镜，她实在算得上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今天她和往常一样扎着低马尾，有一缕乌黑的发尾柔顺地垂在她的肩上，与苍白的脖颈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他们现在明明在说着事关裴韫人身安全的大事，她却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查理斯，粉樱色的唇角甚至带着笑意。 “你……你看我干嘛……”查理斯被她看得莫名有点慌，局促地移开视线。 可是即便这样，他仍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会让人变得焦虑。 “查理斯。”裴韫突然出声，叫了他的名字，查理斯一激灵，下意识重新看向她。 “庄周科技的事情可以交给叶白博士，哈维森虽然偶尔会有些不在状态，但他是能担事的人，还有你，我相信你的能力。”裴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查理斯问。 “这个案子就算没有我牵头，你们照样可以有条不紊地把一切都做好，可是那些失踪的人呢？”裴韫的声音偏低，此时说话声又不算大，查理斯听着，有种听着湖泊活水淳淳流淌的错觉，“幕后黑手多逍遥一刻，那些失踪者的生命便会在刀尖上多悬一刻，我们现在甚至都无法保证他们是否还活着。” 查理斯的表情松动了，然而就在此刻，裴韫的光脑却突然疯狂振动起来。 她刚才仿佛铜墙铁壁一般的表情骤然裂开了条缝，紧接着所有砖瓦全都簌簌而下，露出了面具下面那张一如既往的冷脸。 查理斯：“……” 好险，差点被她演了。 裴韫点下接通键，第一句就没什么好气：“您好，有什么事？” “裴上将你好，还记得我吗，我是林氏的林怀榆，我们昨天才见过的。”那边的声音却很高兴似的，连尾音都向上扬起。 “哦，记得，奸商是吧。”裴韫淡淡道。 “什么？”林怀榆怀疑自己耳朵可能出问题了。 “没什么。”裴韫飞快地一笔带过，“有什么事，总裁先生？” “是这样的，裴上将。”林怀榆的声音很清亮，但又不单薄，有种介乎成年人与少年人之间的朝气，听着就让人心情很好，有种想继续听他说下去的冲动，“刚才温克斯——就是昨天那位技术总监，给我打了电话，说您与他通过了电话，似乎是芯片有什么问题，我就是来关心进度的。” 裴韫没耐心听他的长篇大论，对查理斯嘱咐了一句“现在开始修复微粒”，就到技术科实验室外等着去了。 然而林怀榆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关键词，急忙在光脑里探头探脑地问道：“怎么了？什么修复？什么微粒？” 裴上将自问已经对这位星际首富足够耐心了，但还是架不住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本来就心烦，直接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就怼了回去，然后就挂了电话，因此错过了对面的那句，“你等一下，我已经在路上了”。 第13页 电话的另一端，林怀榆垂下那只带着光脑的手，对正在驾驶磁浮车的凯勒文说道：“再开快点。” 查理斯认命地将从鲲鹏芯片中提取出的微粒Q放入了高能粒子激活仪，十分钟后，仪器亮起了绿灯，裴韫也重新推门进来了。 “好了吗？”冷脸裴上将终于重新“复活”，查理斯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裴韫比刚才的笑面虎看起来正常多了。 “快了。”他乖乖回答，“等我组装一下。” 查理斯博士在裴上将的常年荼毒下早已练就了一双“无影手”，不仅有速度，还有质量，两三下就把零件重新装好了，一个崭新的全息游戏头盔出现在了实验台上。 “好了。”查理斯又前后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什么问题，才递给裴韫，末了又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可真想好了，等你进入游戏，不管发生什么我可都控制不了了。” “你放心吧，大博士，不会有问题的。”裴韫接过头盔，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有时间记得优化一下考核系统，我记得全息游戏好像和这玩意原理差不多，所以都有个弊端，那就是进去之后，为了保护玩家或受试者的神经网络，系统不支持强制退出。” 裴韫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你不觉得这样会有安全隐患吗？” 查理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抬头说：“你说得有道理，这么说来，这次的失踪案，如果那些受害者能在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及时出来，那也遂不了凶手的意，所以这次的事情我也有责任。” 裴韫：“……” 你还真会往自己身上揽事。 “裴，你去吧，我在你旁边看着，有什么不对劲也好及时补救。” 裴韫点点头，在实验椅上坐下，戴上头盔进入了游戏。 再睁眼，她已经身在虫族巢穴之中了。 裴韫首先闻到了一股混着血腥味的恶臭，接着胳膊一凉——她头顶的黑色黏液竟然滴到了她身上。 饶是见过的虫族尸体比查理斯博士吟过的诗还多的裴韫，此刻也没熬过那股恶心劲儿，“啧”了一声，发出了几乎所有玩家都发出过的感叹——“真恶心。”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和别在腰间的手电筒，心想：这战斗方式可真够远古的。 于是，艺高人胆大的裴上将就这么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大概二十分钟个小时之后，正在旁边盯着裴韫的查理斯却突然看见她动了动手腕，原本以为是微粒Q就要发挥效能了，向后撤了两大步，结果却看见裴韫缓缓抬起手，把头盔摘了下来。 一夜没睡的查理斯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熟悉的腔调从那人口中吐出——“这游戏未免太简单了。” 裴韫一边摘下头盔一边吐槽自己的游戏体验：“虽然场景做得挺真实，可是无论是速度、攻击力还是反应力，那些游戏里的NPC和真正的虫族根本就没办法相提并论。” 她看向愣住的查理斯：“看来实验失败了？” 查理斯接过头盔拆了之后又重新组装，一头雾水：“这头盔没什么问题啊，异能微粒也依然保持着活性，是不是你操作太骚，人家不愿要你啊裴上将？”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裴韫却真的低头想了想：“有道理，那我这次要不不还手了？” 裴韫再次通过头盔进入了游戏，场景没变，依旧是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地方，她赶忙向前一步，避开了那滴恶臭的黏液。 她没有犹豫，拿着武器径直向前走去。 虫族分别从她身前和身后袭来，翅膀扇起的阵风划过脸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剑，两下便砍断了牠们的脖子。 黑臭的血溅在她颈侧，裴韫嫌恶地皱皱眉：“差点忘了。” 她在脑内想象了一下自己被虫族啃食的场景，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原地抖了三抖，安慰自己道：“算了算了，都下定决心进来了，一鼓作气吧。” 说罢，她脚下一蹬，直接直直冲向了繁殖巢的方向。 心脏一般的庞然大物依然以一种诡异的节律振动着，裴韫受过专业训练，对这种振动的反应并不像普通人一样大，但也这种影响也并不能完全消除。 她并未隐藏身形，趴在繁殖巢上的虫族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她，无数双复眼齐齐看向她，裴韫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自己的倒影，刚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又去而复返。 她站在原地没动，虫群很快包围了她，本以为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只是像训练系统那样的“无痛按摩”，然而裴韫突然觉得自己腰间传来一阵剧痛！ 痛觉屏蔽器失效了！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该死的……” 痛觉会唤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饶是裴韫，此刻竟然也生出了一丝临阵脱逃的心思。 也正是这种心理，让她明白了凶手让每个受害者都体验这种痛觉的意图。 吃一堑通常会长一智，剧烈的痛觉有时就像创伤性应激后遗症一样，会深深扎根在人的心里，就像人们常常会午夜梦回，怀疑自己曾经受过重伤的部位是否还健在。 这种剧痛类似于一种“下马威”，初生牛犊不怕虎，可真正体验过痛楚之后却往往会产生一种避之不及的恐惧心理，而凶手大概也正是想利用这种心理，让受害者们对他言听计从，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第14页 裴韫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技术科的实验室中，就在她周身空间场展开，空气中渐渐泛起水波纹的那刻，林怀榆突然破门而入。 “林……林先生？”查理斯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心脏骤停，严重怀疑今天是自己的倒霉日。 “裴……裴上将？”可惜林怀榆看都没看他一眼，满眼只有带着头盔的裴韫，趁着查理斯一个没拦住，竟然径直朝着裴韫冲了过去！ 裴韫周围的空气渐渐扭曲，将两人都裹挟在了其中。 “林先生！”查理斯甚至没说完后半句“那边不能过去”，就看见两人齐齐消失，而实验椅上，只留下了一个游戏头盔，仿佛在昭示着他的命运。 “完蛋了！这次要被裴韫这个魔鬼整死了！” 那天，科技处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查理斯的哀嚎声。 第8章 . 废星 然而，已然逝去的雪泥鸿爪尽头，…… 在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进行“跃迁”绝不是一件好受的事，这也是人体空间传送一直被联盟禁止的原因。 裴韫只觉得自己五脏都移了位，仿佛脑浆都在脑子里被搅了一通，四肢都已经失去了知觉，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身体是否还健全。 于是，在时间和空间的乱流中，裴韫终于失去了意识。 人们在穿过过于辽阔的空间时，往往也会同时穿过广袤的时间，有些人甚至会有种错觉，仿佛自己重新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完了自己的一生，仿佛所有追悔莫及的事情都还可以重来。 不过这仅限于第一次经历时空跃迁的人，像裴韫这种老手，按说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可是她却在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裴晋对她要求很严格，在她刚出生那年，她的母亲在虫族侵略战争中不幸遇难了，而裴晋则并不怎么管她，只是偶尔会检查她的课业，就像履行自己一项不得不背负的义务。 后来十五岁时，她按部就班地进入了被称为“军部后备役”的爱德华星际高等学校特别军事部，就像裴晋期望的那样，接了他的班。 在学校里的日子，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十六岁时便年少轻狂地在期末考核时驾驶机甲赶走了一小支星际海盗，虽然事后被校董和裴晋都骂得不轻，但她至今想起那时的潇洒恣意都不免唇角带笑。 而直系学长威廉戈登，裴韫的心一沉，那是她学生时代的目标，而现在…… 旧日的回忆如浮光掠影匆匆而过，只剩下乏善可陈的片羽惊鸿。 至于进入军部以后的事情…… 那些流言蜚语中刺耳的“关系户”的字样、威廉学长的离开，接着是没日没夜的训练和永无休止的任务。 然而，已然逝去的雪泥鸿爪尽头，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裴韫：“……” 林怀榆？？ 缩地成寸的空间场并没有给她这个看清那人的机会，裴韫便骤然感觉到四肢归位，好像突然接通了电源一般。 刚刚还处于“浑身上下除了思绪什么都感受不到”的状态，现在骤然通电，她甚至有点不习惯。 然而当一切都尘埃落定，裴韫忍着眩晕感和呕吐感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仍然是刚才的那张脸。 只不过那张原本清秀的脸现在却皱成了一团，五官全都挤在一起，看着不知道像个什么物种，反正不像人类，因此也谈不上美丑。 “不明物种”林怀榆睁开眼，刚挤出个笑容，还没来得及跟裴韫打招呼，刚张嘴，就“欲语先呕”—— “呕——”林怀榆一边发出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声音，一边痛苦地弯下腰去，还不忘尽职尽责地向裴上将汇报自己的生理感受，“好……好难受……” 对于不经常进行跃迁训练，或者身体素质较差的人，骤然在保护措施不到位的情况下经历了人体空间传送，出现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林怀榆干呕了一阵，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裴韫问他：“没事吧？” 林怀榆白着脸有气无力地答道：“没……没事……” 裴韫：“但你看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她站到林怀榆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就像新上任的父母们对他们的孩子那样，问道：“好点了吗？” 或许是刚经历了跃迁，她也并不太好受，裴韫的声音比以往柔了很多，再加上她声音本来就低，甚至听起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 裴韫感觉到林怀榆的身体稍微僵了一下，接着耳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看到林怀榆的反应，裴韫也跟着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似乎有些逾矩，又悄悄拉开了点距离，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往常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 这下林怀榆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连抬头看裴韫的勇气都没有，闷声道：“我……我去军部找你，正好看见你马上就要消失了，心里一急，就……”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普通人，听见这番话恐怕都能品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奈何裴上将天天除了工作就是出任务，连唯一的休闲方式都是窝在家里一个人暴揍虫族，连应酬上的种种人情都是工作以后这些年来不知道踩了多少坑才悟出来的，对待这种人际关系里过于幽微的情感，一窍不通才是理所应当，此时愣是没听出来林大总裁的弦外之音，明晃晃的“关心则乱”硬是被她曲解成了“多管闲事”。 第15页 她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林怀榆，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怎么成为星际首富的：“那些超级英雄的电影看看就行了，现实中的刑事案件是很危险的，普通市民要是都像你一样随便插手，那还要军部和治管局干什么，干脆都像古时候的武侠小说一样，成立个‘英雄会’，直接互帮互助得了。” 林怀榆：“……” 他刚刚怎么会产生那种她很温柔的错觉？还有，自己是不是被嫌弃了？ 还好裴上将很快就把自己从“恼羞成怒的嘴炮”模式调节成了“一如既往的冷静模式”，对林怀榆说道：“你先在这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林怀榆下意识地想跟着裴韫一起去，然而他只是试图开始调动全身肌肉，头晕的感觉便再次袭来，这让他不得不放弃了这种想法，乖乖等在了原地。 裴韫则在周围环视了一周，这应该是一架重甲的内部，无论是操作面板还是内部的陈设都很熟悉，估计是前几年的型号，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虽然对幕后黑手究竟会不会这么好心这件事情怀有疑虑，但古谚语里说过，既来之则安之，更何况她现在还带着林怀榆这么一个“普通市民”，必须得保证他能全须全尾地被自己带回去才行。 这样想着，裴韫走向了控制面板。 她对机甲的各项数值实在太熟悉了，以至于刚扫了一眼她就知道这架重甲目前数值正常，还处于未启动的状态。 然而，正当她想测试一下机甲电源是否正常，是否能够正常启动的时候，她的手指刚触到控制面板的电子显示屏，控制面板旁边的一个金属条形物体就突然箍住了她的手腕！ 接着那个金属条在她手腕上成环，首尾相接，变成了手环的样式，上面还闪着绿灯。 与此同时，机甲上的电源自动开启，灯光和自动巡航系统一起亮了起来，控制面板上的数值调控按钮们齐齐消失不见，变成了所在地的地图。 裴韫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金属手环，并没有轻举妄动地试图拆下来或者破坏，而是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 这手环似乎是用变形材料做的，前后相连得毫无缝隙，可以说除了控制程序允许或崩溃，没有其他摘下来的办法。 裴韫见过类似的东西，大概是凶手用来监控被害者生命体征和行为的东西，闪着绿灯时表示她还活着，也没有过激的反抗意愿，而如果她表现出坚决的试图拆除手环的意愿，大概手环和她，完好无损的只能有一个吧。 至于控制面板上显示的地图，上面有一个闪烁的红点，那就是重甲此刻的所在地，裴韫把地图缩放看了看周边，发现他们此刻竟然已经不在联盟境内了，而透过机甲的窗户向外看去，这里明显是一颗小行星的地面。 也就是说…… 就连裴韫想到这个可能性，也不禁汗毛倒竖，他们此刻大概身在流放星系的某一颗废星上！ 仿佛为了肯定她的想法一般，控制面板上出现了几行绿色的像素体大字，机甲内的人工智能则毫无感情地把这几行字念了出来—— “您好，欢迎来到废星逃亡游戏。如您所见，您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第三流放星系的德尔塔废星，来到这个地方的人，都是被选中的参赛者，恭喜您成为其中一员！” 大概没有人会认为被迫来到这种地方是件好事，人工智能的机械音原本就冷冰冰的，而这台机甲似乎很久没有检修过了，连机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的，听着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阴阳怪气，倒是挺符合语境。 “那么，您的目标就是，活到最后一个，并杀死尽量多的其他参赛者，毕竟，只有一个人能或者离开这里哦，祝您好运。”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裴韫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林怀榆走了过来。 他大概刚恢复了点力气，裴韫回头看他，刚好看见他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而他站起来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拍拍衣服上的灰也不是找个地方扶一下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而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裴韫平时审犯人审多了，格外关注这样下意识的小动作，不由得盯着看了一会儿。 林怀榆在商场上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裴韫的目光，他牵着嘴角冲她微微一笑，开玩笑似的说道：“我爸给我的怀表，我平时一直放在身上刚刚吓了一跳，还以为要丢了。” 裴韫点点头，并没有针对他的怀表发表什么观点，而是把自己刚刚的发现告诉了他。 第三流放星系，在三个流放星系中编号第三，危险程度却排在第一位。 前两个星系都偶尔会有星际冒险主播在调查后，前往相对安全的废星进行冒险直播，但第三流放星系却是绝对的无人敢踏足。 裴韫本以为，像林怀榆这种养尊处优的有钱人，光是听到“废星”两个字都要吓破胆了，然而林怀榆听了她的话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手环，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危险吧？” “危险肯定有，但我会尽力避免。”裴韫如实回答道。 林怀榆有些黯然地低下头，仿佛在因为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而感到失落，裴韫看着他的模样，竟然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毕竟他什么忙都帮不上确实就是个不争的事实。 第16页 于是她只好笨拙地转移话题：“嗯……我觉得凶手把我们弄到这里来，大概是为了‘筛选’。” “筛选？” “对。”裴韫看到他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了自己说的话上，继续趁热打铁道，“就像古时候的进化理论一样，‘适者生存’，来到这里之前我其实打了两次游戏，第一次打通关了，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次故意输了，才触发了传送条件。所以我想，犯罪者最原始也是最基本的筛选条件之一，就是不能太强，因为太强会容易失去控制。” 林怀榆配合地点点头，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裴上将确定不是在自吹自擂？ “那么，我们接下来要面临的所谓的什么逃生游戏，就是第二轮筛选，而之所以要让我们自相残杀，就是为了避免筛选出的那个人太弱。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林总，你觉得那个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林怀榆像个上课突然被点名的学生，立刻装模作样地苦思冥想，最后却只能认命地得出一个无用的结论：“我想不到。” 裴韫点点头：“我也想不到，算了，咱们先出去看看吧，熟悉熟悉周边的环境。” 林怀榆点头同意了，两人刚准备动身，重甲却突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怎么了？”林怀榆即便强装镇定，此时还是不免漏了怯，差点下意识地去够裴韫的胳膊。 重甲的控制面板上亮起红灯，鲜红的红色感叹号闪得刺眼，裴韫道：“外面有东西在攻击重甲。” “没想到坐着不动，也有人来找死。” 第9章 . 藤蔓 这么多年以来，裴韫心中第一次生…… 外面的不知道是什么怪物，力气大到连重甲在它的攻击下都仿佛摇摇欲坠，林怀榆刚扶着重甲内一个跃迁时备用的把手站稳身形，就看见裴韫不要命一般走向了窗户旁边，他连忙道：“你要去哪儿？” 裴韫没回答，她脊背向后微微拱起，双腿一前一后绷紧了肌肉，是个时刻准备进攻的姿势。 “你没有武器，不要轻举妄动啊！”林怀榆老妈子一样劝阻道。 裴韫却扬了扬自己的右手，林怀榆一看，才发现她手上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拿了一把扳手。 他又向裴韫旁边瞄了一眼，发现那人旁边就有一篓修理机甲用的鸡零狗碎，大概这架重甲的前主人是个不怎么整洁的人，一堆零件和工具也不分类，就这么堆在里面，也亏得裴韫还能找出个扳手来。 林怀榆被她的“勇猛”惊得愣在原地的空当，裴韫却已经来到了机甲舱门口。 她透过舱门上的玻璃向外望，发现正在攻击重甲的竟然是几条狂舞的藤蔓！ 裴韫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雕虫小技。” 说罢，林怀榆都没来得及阻止，她竟然就直接打开了舱门，一条腿都迈出去了，才想起来转头对林怀榆道：“你在里面待着，如果没那么害怕的话，帮我去武器舱找个趁手点的武器。” 林怀榆伸出右手：“等……” 可他话音未落，舱门就已经关上了，而裴韫自然是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林怀榆有苦说不出，只能自言自语道：“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武器舱在哪？” 林怀榆在机甲内六神无主，裴韫在机甲外却势如破竹。 她刚出舱门，那些藤蔓便立刻放弃了食之无味的破铜烂铁，转而攻击有血有肉的裴韫，潮水般向她涌来。 扳手在裴韫手上被捏着轴心转了个圈，接着在胸前一挡，便挡住了那一下攻向她腹部要害的致命一击。 而下个瞬间，触手一般的藤蔓便再次无孔不入地从两边袭来，裴韫敏捷向左一跃，便与它们隔开了距离，失去目标的藤蔓们反应不及，一下子全都撞在了舱门上。 那机甲虽然年久失修，但好歹也是功能齐全的一架重型机甲，机身全都是由硬度性能最良好的材料做成的，即便舱门处稍微薄弱，但单论硬度也远超其他小型机甲，此时被那些藤蔓撞了一下，竟然小小地凹下去了一块！ 裴韫看着那块小小的凹陷，冷笑一声道：“就只会拼蛮力吗？” 说罢，她不等那些藤蔓收回动作，便又冲了上去。 原本用来拧螺丝的扳手在她手里，仿佛削铁如泥的利剑，裴韫将扳手绾了个花，故意让藤蔓缠上了扳手，接着在空中画开了十字。 于是藤蔓被缠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紧，知道金属柄部还有两端的开口全都被绿色的藤蔓缠满，裴韫便将扳手蓦地向下一拉，接着用力一绞，人腰粗的藤蔓竟然就这么被她绞断了！ 那几节留着脓水的绿色“尸体”“啪嗒”几下落在地上，又仿佛还有生命似的痉挛了几下，才终于不动了。 而剩下的半截藤蔓大概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竟然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溜之大吉了。 裴韫甩甩拿着扳手的右手，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还挺顺手。” 林怀榆一直趴在舱门玻璃上观察战况，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此刻看裴韫没受伤，终于呼出一口气。 他把舱门打开，虽然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还是忍不住说道：“裴上将，你可真够疯的。” 他原本是想让她以后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可是话出了口，听起来却莫名有些嗔怪的意味。 第17页 林怀榆意识到这一点后，悄悄红了耳根，在心里默默祈祷裴韫最好不要突然聪明起来。 裴上将果然也不负他望，甚至连这话本来的意思都没听出来，甚至还以为林怀榆是在夸她，很不要脸地应了一句：“那当然，不然怎么能当上这个上将。” 然后林怀榆的耳朵更红了。 他突然发觉，裴韫自从来到这颗危机四伏的废星后，好像变了很多。 废星的地面上和空气里全是灰尘，有的是星际尘埃，有的则可能是不知道是人还是神族亦或是虫族在几十年前留下的躯体所化成的灰，知道这件事之后，不少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难以呼吸的状况。 同时，因为年久失修，就连人造天空也常年都保持着灰蒙蒙的颜色，这种令人绝望的废土气氛，多待一秒都让人窒息。 似乎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抱怨、绝望或是其他的任何负面情绪，反而比在伽马时的状态更放松了。 她身上没穿军装，或许是在进游戏之前就早早做好了准备，为了避免引起凶手的警惕，所以换了身常服，白色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卡其色休闲运动裤则很好地勾勒出了她的腿型，还有傲人的曲线…… 林怀榆心虚地移开眼睛，裴上将不是alpha吗，怎么身材比一些omega还好…… 而裴韫此刻的状态就像她身上穿的衣服一样，松弛、随意，但很自由。 与伽马星系里传闻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那么在伽马星系，她身上那层看不见的枷锁，究竟来自什么呢……是身上的军部制服吗？ 裴韫并没有意识到林怀榆短暂的失神，自顾自地进了机甲，拍了拍身上的土，回过头对林怀榆道：“还愣着干嘛，赶紧进来……小心！” 地面上的灰尘突然震颤了起来，那些几十年前留在这里的生物尸骨像是突然活了，不住地“瑟瑟发抖”起来。 然后，竟然有几块不知道什么生物什么部位的、已经微微泛黄的骨头竟然立了起来！ 裴韫上前一步，挡在林怀榆身前：“快去武器舱里找武器！” 说罢，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扳手，走出机甲后立刻又要关上舱门。 “等等！武器舱在哪啊！”林怀榆终于趁舱门隔绝他的声音之前问出了这句话，并且从裴韫扎着低马尾的后脑勺上就看出了她的无语。 “控制室最中间有个楼梯，顺着下去就是，快！”但裴韫却没有余力回头了。 刚刚才被击退的藤蔓在那些“骨头人”后面卷土重来，发出一声尖啸，身形骤然膨胀了数十倍！ 而地上那些白骨，裴韫从来都不相信什么“死而复生”的鬼话，仔细一看，果然发现灰黄色的骨头上全都细细密密地缠绕着细到几乎已经是丝状的藤蔓，因为过于细，颜色已经近乎透明，所以才不容易被察觉到。 裴韫冷哼一声，并不把这些专门给胆小鬼准备的东西放在眼里，重新看向在“骨头人”身后，贴着地面巨蟒一般缓缓爬行的藤蔓。 这些东西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 那些“白骨人”说是人，其实根本没有人形，大概藤蔓在满地骨头里没法给每个部分都找到合适的“配件”，有的只好将就将就，有的干脆没有。 好一点的还能四肢健全，只不过全都安错了地方，差些的直接只有一条腿，被细丝藤蔓拖着在地上“位移”。 它们看起来行动缓慢，但其实走得很快，当走到距离裴韫大概十米的地方时，却突然停下了，然后，有的是在腰间，有的是脖子，有的干脆在腿上，反正没有一个在脸上，它们突然生出了眼睛，此刻一瞬不瞬，全都整整齐齐地盯着裴韫！ 接着，所有骨头都骤然加快了速度，有健全双脚的几乎狂奔起来，没有的就用一种近乎滑稽的姿势向前滑动。 最靠前的几个在离裴韫还有三米的时候突然自己散了架，那些细丝重新聚在一起，仿佛一簇利箭一般射向裴韫！ 饶是裴韫也没料到会有这一招，慌忙闪身躲开，然而在她落脚的地方，又一根藤蔓故技重施，直直冲着她飞了过去！ 多年近身战斗的经验让她堪堪躲过一劫，可是接下来，一次、两次，这些藤蔓显然是有智力的，每次都能精准地预判裴韫的落脚点，这让武力值在联盟中也赫赫有名的裴上将也不免左支右绌起来。 然而这些白骨无穷无尽，一个散架，又立刻重组。 “得打断这些藤蔓才行！”林怀榆的声音竟然从舱门处传了出来。 裴韫吓得一顿，险些被一根藤蔓擦过腰侧，转头狠狠说道：“谁让你出来的！” 林怀榆没想到裴上将竟然还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竟然不合时宜地觉得还挺有意思，但他仅存的一点良心立刻就让他意识到这样不对，于是他冲着裴韫喊道：“我不知道拿什么武器！” 如果裴韫此刻不那么狼狈的话，一定会狠狠骂他几句，可惜裴上将此刻实在没有余裕，只能回喊回去：“电浆手/枪或者手/枪型火/焰/喷/射/器都行！” 说罢，她又觉得这位林大总裁可能也不知道这俩手/枪到底长啥样，又补了一句：“算了，只要是手/枪就行——手/枪你知道长什么样吧？” 林怀榆不甘示弱地道：“电浆手/枪或者手/枪型火/焰/喷/射/器是吧，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找到！” 第18页 说罢，舱门重新关上。 而裴韫忽然福至心田，她不再躲避那些藤蔓的攻击，反而跑到了白骨人最密集的地方，手起扳手落，就连带着细丝藤蔓，打碎了几个白骨人。 那些集结成束的藤蔓反而投鼠忌器，攻击的速度比刚才要慢了许多。 这些藤蔓用的，说到底还是人的战术，但一个战术必然有利有弊，就比如一根藤蔓分散成丝状，虽然加强了其灵活性，但就必然降低其韧性，甚至比对付最开始的藤蔓还简单，裴韫一击便能击碎一个白骨人。 局势渐渐逆转，裴韫大声道：“控制藤蔓的是人类吧，我们既然都是人类，就不应该自相残杀，我有个办法能让我们都逃出去！” 然而控制藤蔓的人显然没有这种觉悟，回答她的，是猛然袭来的粗大藤蔓——那些藤蔓应该是所有藤蔓的主干，刚才在裴韫对付白骨人的时候一直蛰伏在后，现在却突然暴起，直击裴韫的头部要害！ 裴韫抬手用扳手挡了一下，却发现主干藤蔓的力量跟最开始的时候比几乎翻了好几番，只是接下一击，她已经感觉有些勉强了，手腕一阵刺痛，扳手更是直接被震脱了手。 就在这时，那藤蔓一击不成，又冲着裴韫袭来，光听破风声，就能知道这次的力度比刚才还大。 而裴韫却缓缓蹲下了。 就在那藤蔓绿色的尖头离她的脸只有不足十厘米的时候，裴韫蓦地向右一滚，成功躲开了致命的一击！ 裴韫却皱了皱眉头，这样终非长久之计。 果然，那藤蔓仿佛安了雷达一般，立刻冲着裴韫所在的地方向下一劈，裴韫本想闪身躲避，可是在她周围，另一根粗壮的触手飞来，并且在空中瞬间分裂成了无数条小触手，完全堵死了裴韫逃跑的路！ 完了。 这么多年以来，裴韫心中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念头，不会真要交代在这了吧。 然而，就在藤蔓即将把她压成肉饼的前一秒，一把手/枪型火/焰/喷/射/器精准地摔在了她旁边！ “裴上将！接住！” 裴韫迅速回过神来，仰着身往地上一躺，堪堪避过了那当头而来的致命一击。 接着，她拿起火/焰/喷/射/器，飞快地朝着四周扫射了一圈。 那些藤蔓虽然诡异，但终究还是藤蔓，无论如何也敌不过火焰，顷刻间便化为了灰烬。 有了火，接下来的战斗就顺利多了，裴韫三下五除二烧掉了所有藤蔓，却好心地留下了一截主干。 她不知冲谁喊话道：“现在能出来了吗？” 林怀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重甲里出来了，正站在舱门门口看戏，乍一听见这话，还有些不明所以，接着就听见裴韫解释道：“这些藤蔓有明显的人类智慧痕迹，我知道是有人在操作，我们都是全息游戏受害者，我不会伤害你，不用害怕，出来吧。” 在那些电视剧里，坏人喊话时最常说的就是“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大概一般人听见也不至于上当，但裴韫却在言语间埋了个雷。 她说“不用害怕”。 从刚才的战斗来看，操纵藤蔓的人很明显非常自负，因为自负，才会有白骨人那些猴戏一样的把戏，因为自负，才会把那些战术用得有种近乎夸耀的意味，所以她此时这么说，那个人肯定会忍不住现身。 果然，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谁说我害怕了。” 接着，在藤蔓主干尽头的不远处，出现了两个人类的身影。 裴韫一眼就认了出来：“吴约翰和丽莎。” “那是谁？”林怀榆探过头来问道。 “都是全息游戏失踪案的受害者，其中丽莎是唯一一位omega。” 林怀榆也循着裴韫的目光看去，他发现那个叫吴约翰的男人，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赶忙提醒裴韫道：“小心，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东西。” 裴韫却摇摇头：“不，那是他的手在流血。” 第10章 . 吴约翰 “我见过的。”林怀榆又重复了…… 裴韫在收到这起案件的负责命令时，在阅读了所有的卷宗之后，就记住了所有的受害者，然而其中，丽莎给她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因为她是所有人中唯一的omega。 说omega不玩游戏，那当然是一种毫无道理的刻板印象，但看到丽莎照片的第一眼，裴韫还是没忍住感到些许意外。 丽莎有着一头烫成大/波浪的金色卷发，面部骨骼立体，眉眼精致，在光脑档案中的照片里微抬下巴，颇为自豪地朝裴韫微笑着。 不过那种自豪绝不是令人不快的自豪，那是一种对自己的外貌、家室和自身能力都非常自信的表现，毕竟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谈到omega，还是会脱口而出，omega就该为家庭风险，生儿育女是他们的职责，然而丽莎在一家太空旅行公司做乘务员，这些年赚的钱已经足够她养活自己，甚至还买了一套房子。 而她的邻居们也对她一致好评，当然，除了恋爱对象换得勤了点。 裴韫还以为，这种类型的omega，私底下的放松方式会是做运动、约朋友美容之类的事情，却没想到她竟然是全息游戏的忠实粉丝，所以这次V3一推出，她几乎立刻就买了，所以才来到了这个地方。 而不管这样的言论会不会被平权主义者诟病，裴韫明白，废星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绝不是omega该来的。 第19页 吴约翰和丽莎两人离得极近，吴约翰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搭在柔若无骨的omega的腰上，而丽莎则亲昵地依偎在前者的肩膀上，显然已经做了依附于人的菟丝子。 这让裴韫不禁觉得有些唏嘘，就连这样的omega，都不免有这样沦为玩物的一天吗？ 而且以她的智慧，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迎来什么样的下场——整个废星上只能活一个，只要吴约翰还在，那个人就绝不可能会是她。 在裴韫看清两人的同时，那二人显然也看到了裴韫。 吴约翰刚才还游刃有余的表情蓦地一变，漫不经心眯着的眼睁大了一半，身体也做出防御的姿态，很是严阵以待。 丽莎被他吓了一跳，开玩笑似的问道：“是你的老相好吗？” 吴约翰骂道：“蠢女人，老相好个屁，你他妈怎么满脑子那档子事。” 吴约翰之前是干走私的，是个能管几个小喽啰的小官，整天和黑市上那帮人混在一起，生意经没取来，怎么骂人倒是学得很好，一说话就没几个好词，和他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的丽莎听了，即便两人已经一起行动有段日子了，她也还是不免嫌恶地皱了皱眉。 “连那个臭名昭著的裴韫都没听说过，你到底是不是伽马的？” 裴韫：“……” 被走私犯骂臭名昭著，她到底该不该觉得高兴？ “是那个军方的人？”丽莎小声问道。 两人或许以为小声说话裴韫就听不见了，但裴韫的感官都接受过专业训练，本来就耳聪目明，此时那两人顺风，于是丽莎的话乘着废星的风，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裴韫的耳朵里。 吴约翰点点头：“不妙，我们快走。” “两位，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恶意，我是军方派来解救大家的，请你们放弃自相残杀，我们应该结盟，那样才能……” 然而还没等裴韫说完，林怀榆就看见地上那一截藤蔓的主干抖动了一下，瞬间分裂成几条，再次朝着裴韫袭来！ “小心！”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然而这种事情根本不用林怀榆提醒，裴韫拿起火/焰/喷/射/器，朝四周扫射一圈，那些藤蔓便轻易地再次成了灰烬。 往远处看，却不见了丽莎和吴约翰的身影，只有一根粗壮的藤蔓飞快地收了回去。 “被他跑了。”裴韫说道。 “要追吗？”林怀榆问。 裴韫缓缓地摇摇头，没说话。 这里的情况已经比她想象得糟糕了，虽然吴约翰他们这些走私犯可能像老鼠怕猫一样见到军方就忍不住拔腿想跑，但是从他刚刚的表情来看，他的恐惧绝不仅仅来自于一个走私犯对军部的恐惧。 他很可能已经杀过人了。 而废星上没有监控，被杀的人留下的尸体也没有让他们带回去尸检的条件，人人证明自己杀人或没杀人，都只能靠一张嘴，而刚才吴约翰要不是打不过她，保不准连她也想杀，落荒而逃也不过是缓兵之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 再说了，就算吴约翰当走私犯当得有军部PTSD，其他人却不一定，刚才他们打斗的时候，难保没有另一双眼睛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在废星这种地方，在“最后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的这种认为既定结局的设置下，不管多善良的人，心中的恶意都会被无限放大。 裴韫看了看自己身边的正闲着无聊扣手的林怀榆。 那这个人呢？ 林怀榆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正好和她对上了视线。 他冲她弯了弯嘴角：“怎么了？” 裴韫偷看被发现，窘迫地移开视线，转移话题道：“没事，我要去追他们，你不就得一个人待在这里了，还是算了，我得对你的生命负责。” “裴上将要对我负责？”林怀榆故意问。 裴韫依旧没听出这话里不同寻常的意味，愣愣地回答道：“嗯，你是被牵连进来的无辜公民，我有责任保证你的安全。更何况，我初来乍到，还不熟悉地形，吴约翰比我早来几天，说是地头蛇也不为过，如果他利用什么地理优势对付我，那就得不偿失了。” 林怀榆的眼神失落地暗下去了一瞬，接着又立刻恢复了神采：“裴上将真是细心。” 两人边说边进了重甲。 一般来说，这种重型机甲只有在战争中才能用到，所以像林怀榆这种生在和平年代的人，对它不太熟悉也情有可原。 毕竟一般的普通公民，别说重甲，大部分连最常用的轻型机甲都没见过。 因为重甲是为战斗准备的，里面的陈设与出行用的飞船有很大不同，林怀榆一时竟然有些无所适从，或站或坐好像都不太对劲。 裴韫拿起刚才战斗用的扳手，对林怀榆道：“我去检查一下重甲有没有损坏的地方。” 林怀榆赶忙道：“我也一起去吧。” 裴韫想了想，道：“也好。” 裴韫查看了一下舱门和舱门周围的部分，果然发现了破损：“这几处破损虽然不会影响重甲的运行，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修一下吧。” 林怀榆点点头：“好，我给你递工具。” 裴韫看看他，破天荒地说了句：“谢啦。” 于是在联盟威名远扬的裴上将就这么毫无包袱地蹲了下来，拿起工具，像普通的维修工人一样修起了机甲。 第20页 而林怀榆却意外地沉默，一时间，机甲里只有“乒乒乓乓”的声音。 突然，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裴韫却开了口：“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嗯？”林怀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刚刚的战斗，你长这么大，应该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吧，是不是吓到了？” 林怀榆微笑了一下：“见过哦。” “嗯？”这次轮到裴韫愣住了。 “我见过的。”林怀榆又重复了一边，“在上学的时候。” 而且主角也是你。 当然，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而且我也经常在影像里看见裴上将的英姿，我可是你的粉丝。”他见裴韫没反应过来，又补充了一句。 裴韫还没被人当面这么直白地夸奖过，移开视线赧然一笑，道：“大家都怕我，我怎么会有粉丝。” “那是他们不了解你。”林怀榆正色道，“不了解你的人才会怕你。” 了解你的人只会喜欢你。 “那你很了解我喽？”或许是之前刚刚与林怀榆一起经历了一场恶战，她心中的防备似乎放下了不少，裴韫试着开玩笑道。 “我以后会了解的。” 虽然现在也很了解。 空气沉默了下来。 林怀榆看着不发一语的裴韫，在心里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对了，刚刚那个吴……吴约翰，他为什么能控制那些藤蔓？我刚刚一直在想这个。” “那是一种药物作用的结果。”裴韫手下重新动了起来，修好了这个地方，又开始修理下个地方，“那是一种禁药，叫植物控制剂，人类喝了之后可以用自己的血控制植物，联盟已经明确下了禁令，禁止任何人生产买卖。” “听起来像一种魔法。”林怀榆评价道。 裴韫点点头：“确实，虽然据说这种药的配方已经被销毁，但我听说似乎也和神族的异能微粒有关。” 说罢，她愣了愣，看向林怀榆：“你不会说出去吧？” 林怀榆被她逗笑了，他笑开了之后原本偏圆的眼睛会完全舒展开来，左眼角的小痣便更加显眼。 妩媚和爽朗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奇妙地在他脸上混合起来。 裴韫突然愣了一下。 “我们林家可是良民，从来不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 裴韫三下五除二修好了机甲，坐到了驾驶座上才突然缓过神来：“对了，我们要去哪来着？” 林怀榆：“……” 看来裴上将在某些方面意外地很呆萌呢。 废星的天空仍是死气沉沉的灰色，抬头仰望“夜空”的话，依稀能看见凯撒星系群星的位置，荒野之中时间仿佛静止，唯有宇宙中流淌的星河告诉被困在这里的人类，希望，还没有消失。 第11章 . 阿韫 继续说吧，阿韫。 “说起来，我好像还不是很了解这里的情况。”林怀榆突然不着边际地说。 “我们现在要思考的，难道不是接下来做什么吗？”裴韫问道，没能抓住林怀榆跳脱的思维里蕴含的深意。 “嗯……或许说点别的，能给你新的思路。”林怀榆调皮地眨了眨眼。 军部里的人大都和她一样，总是一本正经地板着一张脸，很少有林怀榆这种动不动就挤眉弄眼的，裴韫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也并不厌恶，思考了一下便从善如流道：“好吧。” “我猜测，我们每个人来到这颗废星的时候，都会被‘赠予’一些武器，就比如我们现在乘坐的这台重甲，还有吴约翰的植物控制剂，这些都是幕后主使随机分配给每个人的武器。” “但是这是有代价的，对吗？”林怀榆追问道。 “没错。”裴韫答道，“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其中甚至还包括丽莎这种大概平时唯一的运动就是健身的omega，就算用尽浑身解数，也是翻不出什么水花的。” 裴韫职业病又发作了，她注意到，在提到omega时，林怀榆的嘴角似乎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果然，他接下来便说道：“裴上将，这个年代还搞性别歧视这一套，可是会被平权主义发文抗议的。” 裴韫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这确实是事实，omega和alpha在身体力量方面的差距实在太悬殊了，而且，只要这种繁殖方式不改变，omega的弱势地位就很难发生逆转。不过，这些年omega独立意识渐渐觉醒，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说罢，她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林怀榆：“抱歉，冒犯到你了，我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有同理心的alpha。” 林怀榆被她这么一眼，一下子就从脖子红到了脑门，连连摆着手道：“我我我……我怎么会对omega有同理心，只是……只是谁没有一个是omega或者beta的妈妈，我只是替我妈妈觉得不公平。而且……而且你不也是beta吗，对omega的的生活状况应该比我了解才对啊。” 裴韫看他这么慌张的样子，不禁失笑道：“你慌什么，我当然知道我自己是beta，也知道你是个不折不扣的alpha——一个容易害羞的alpha。” 这下林怀榆的脸红得几乎要冒热气了，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没想到裴韫这家伙也学坏了，都知道在嘴上占人便宜了！ 裴韫看他窘迫得几乎想直接就地消失，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好心地帮大脑宕机的林总转移了话题：“算了，我们继续说刚刚的正事吧。” 第21页 林怀榆点头如捣蒜。 “我刚刚说到，如果每个人都赤手空拳地战斗，那即便是我也没什么战斗力，对吗？”裴韫觉得自己像个给学生讲课的老师，适时地抛出问题，用来吸引上课走神的学生的注意力。 “嗯。”林怀榆答道，“所以那个把大家聚集到这颗废星上，还抹黑林氏的人，才会给每个人分配武器。” 看来林同学是个好学生，不仅上课认真听讲，还能举一反三。 裴韫点点头：“我们生活在古地球的祖先们说，人类和猿猴的区别，就是人类会制造工具。而有了工具之后，人类就可以借助那些威力强大的凶器，做出一些并不那么体面的事情，比如杀人。” “每个人在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时，都是无法无动于衷了，何况还被赋予了使用凶器的权力，连丽莎都学会了附庸强者，你觉得有人会坐以待毙吗？”裴韫再次抛出问题。 可是林同学这次却皱了皱眉头，答非所问道：“这是你今天第二次提到丽莎了，你们之前认识吗？” 裴老师不仅没觉得这位学生管得未免太多，甚至感到有些有趣，她老实回答道：“不认识，但我对她很感兴趣。” “感兴趣？”果然，林怀榆立刻上钩，“为什么会感兴趣，你……你喜欢omega？” 裴韫挑了挑眉尾：“没人规定beta不能喜欢omega吧。” 如果一般人问她这种问题，裴韫或许会觉得有些被冒犯到，但此时被林怀榆问了这种问题，她却觉得自己似乎很乐意回答，这让她有些意外。 而她并没有注意到，在她回答之后，林怀榆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苦恼中又带着一丝窃喜的表情，只听到他说：“你和丽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现在要对我的人身安全负责，不是吗？继续说吧，阿韫。” “阿韫？”裴韫被林怀榆的自来熟惊到了，在她生活中，几乎没人这样称呼她。 “对啊，我总不能一直叫你裴上将，这样显得我们多不熟似的。再说了，如果再碰到什么人，听到我叫你‘上将’，就算不认识你，也能猜出你的身份了吧。” 裴韫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好吧，既然你想这么叫，那就这样吧，但我们好像又跑题了。” “嗯，你继续说，阿韫。”林怀榆故意在句尾又叫了一声，说罢，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偷腥的猫一般低头轻笑了一下，才重新看向裴韫。 “嗯，你提醒我了，我登入游戏时用的是军部捏造的假身份，虽然一般来说不会被查出来，但也不能排除那个强迫咱们来到这的人格外神通广大。不过目前，他应该还不知道我，也就是‘裴韫’这个身份，已经进入了游戏。” 说完，她看了眼林怀榆：“而你是个变数，应该没被算进‘参赛者’里——你连手环都没有。” 她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金属手环，上面目前还亮着绿灯。 林怀榆担忧地道：“带上这个之后你没觉得难受吧？我之前看过新闻，曾经有丈夫在妻子的首饰上面安装了什么……小型辐射发射器，就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裴韫安抚地道：“你放心，如果这些人都死了，那‘传送’这一步就太多此一举了，这东西就算真能取人性命，那肯定也发生在凶手达到目的之后。” “我们现在还没法确定这颗废星上有没有监视装置，所以不能做什么太出格的举动。不过我刚刚修重甲的时候看过了，机甲里面应该没有。”裴韫说着，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这次运气还不错，这世界上大概没有比机甲更适合我的武器了。” “我也要努力不能拖你后腿。”林怀榆道。 裴韫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先了解一下机甲的内部结构吧，尤其是武器舱在哪。” 林怀榆瞬间再次变成炸毛的兔子：“我已经知道在哪了！” 裴韫轻笑一声，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你累了吗？”林怀榆问道。 “有一点。”裴韫如实回答道。 能在刚认识不久的人面前展现出这么松弛的一面，裴韫感到很惊讶。 林怀榆这个人就像是有魔力一样，总是能引导她放下心房，找到自己真正的诉求。 等等…… “你故意的？”裴韫问道。 虽然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林怀榆却听懂了，他狡黠一笑：“我可不是故意把你聊困了，是你自己觉得和我说话很无聊吧，阿韫。” 他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巴巴地模样。 裴韫又一次被他逗笑了，或许是真的有点累了，也或许林怀榆嘴里的“阿韫”实在太温柔，她心里高高的城堡仿佛突然地震了。 裴韫罕见地，这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感受：“跟你聊天，很放松，也很开心。” 林怀榆脸上爬上淡淡的红晕：“开心就好。” “我或许确实该休息一下了，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记得叫醒我。”裴韫开启了重甲的自动防御模式，如果有不明物体靠近会自动报警，但还是嘱咐了林怀榆一句。 “知道了，我的上将。”林怀榆道。 他后半句话的声音很轻，裴韫则已经意识模糊，只朦朦胧胧地听到了一点，还以为是做梦，于是在梦里对林怀榆说：“什么我的，没大没小。” 废星的天空时刻都被坏掉的人造天空笼罩着，因此没有昼夜之分，但此时，如果按照伽马星系的时间来算，已经是午夜了。 第22页 按说经历了人体空间传送，精力消耗那么大，应该很累才对，但或许是他的生物钟向来昼夜颠倒，也或许是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他心跳得太厉害，实在睡不着，林怀榆盯着眼前裴韫的脸，静静地出了神。 那是一张线条非常分明的脸，因为皮肤太白，所以投下的阴影常常给人造成一种她好像是一座雕塑的错觉。 可是林怀榆此刻离近了看才发现，那张大多数时候都看起来冷酷无情的脸上，其实写了多少并不宣之于口的温柔。 他看着裴韫，就这么静静地陷在自己的梦里。 德尔塔的夜，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第12章 . 焦灰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死人，但…… 裴韫是被一阵嘈杂的响声吵醒的。 她睡眠不算浅，一般除了非常巨大的声响，或是她本身正处于浅层睡眠的状态，裴韫都没那么容易被吵醒，而此刻她突然惊醒，甚至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失重的感觉，这与在太空中偶尔经历颠簸的感受非常相似，所以裴韫一瞬间就醒了。 她刚醒，就看见林怀榆被震得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身旁凸出来的扶手才稳住身形，压着嗓子慌慌张张地问人工智能：“请……请问，有什么方法能让机甲的外壳变得透明吗，就是……能看见外面情况的那种透明？” “抱歉，您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这个破机甲的人工智能说不定比机甲本身历史还悠久，年久失修到快成了人工智障，用机械音回答得声如洪钟，生怕裴韫听不见似的。 林怀榆慌忙“嘘”了几声，压着嗓子道：“小声点!” “抱歉，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裴韫“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林怀榆听见声音，回过头，低头不好意思地笑道：“你都听到了。” 裴韫没说话，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径直走向控制面板，这里那里地点了几下，机甲的外壳便有一部分窗户一般慢慢透明，外面的景象毫无阻碍地通过那里反射进了裴韫的眼睛里。 昨天的那些藤蔓尸体仍然在那，然而此刻，它们却奇异地翕动了起来！ 那场景十分诡异，从林怀榆的角度看去，就像一条条形状大小不一的蠕虫起尸一般，他胳膊上迅速爬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怀榆被恶心得不轻，忍着往后退的冲动问道。 裴韫重新恢复了往日严肃的表情，她沉着脸，眼睛却并没有看向近处蠕动的藤蔓，而是看向了远处不知哪个方向，沉声回答道：“你看那。” 林怀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那个方向竟然扬起了一大片尘土，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是什么？”林怀榆问道。 “是有人在打斗。”裴韫答道，说完又扭头看着他，问道，“废星上别的没有，就是由各种生物的骨灰构成的灰尘特别多，只要稍微动一动，就能掀起一大片。” 林怀榆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了起来，脑袋里第一次生出了想回家的念头。 紧接着，方才的震动重新出现了，隔着机甲，林怀榆就看到附近掀起了一层尘土。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不觉得这种震动特别熟悉吗？”他听到裴韫突然问道。 林怀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裴韫叹了口气，问道：“刚才我在和藤蔓战斗的时候，你没感受到吗？” 林怀榆抬头望天，仔细回想了片刻，无辜地摇摇头：“当时兵荒马乱的，我感觉全世界都天旋地转的，哪还注意得到这些？” 裴韫无奈道：“算了。走，我们出去看看。” 林怀榆一想到地上大片大片的骨灰就觉得窒息，可怜巴巴地问道：“我能不去吗？” “申请驳回。”“冷酷裴上将”重新上线，无情地驳回了林怀榆的申请。 “好吧。”林怀榆臊眉耷眼地遵守了独/裁者的命令。 裴韫当惯了指挥官，下命令时从来不给理由，毕竟当领导的要是太讲理，早晚要被东一个西一个的意见活埋但此时她看着林怀榆那个委屈样，心中竟然奇异地一软，解释道：“如果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那把机甲放在这不会出事吗？”林怀榆不死心地挣扎了一下。 “没事。”裴韫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我刚刚已经录入了虹膜，这台重甲现在必须通过虹膜扫描才能进入，别人进不来。” 说罢，两人去武器舱挑了两把武器以备不时之需，但挑选时才发现，这武器舱虽大，装的武器也不少，能用的却寥寥，也亏得林怀榆昨天能撞大运，刚好拿了把能用的，不然她手上的金属手环，现在怕是已经变成红灯了。 裴韫给她和林怀榆一人拿了一把电浆手/枪——太笨重的不方便带，还容易暴露行踪，这种手/枪则刚刚好，像林怀榆这种新手也立马能上手。 震动仍在以一种毫无规律的节奏不断地传过来，这说明吴约翰和不知道哪个受害者的战斗仍未结束，不过这人显然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不然战斗的时间也不会持续这么久。 两人一直朝着烟尘最大的方向前进，越往前走，地面震动得越厉害，林怀榆此刻才深刻地意识到，裴韫究竟有多强。 藤蔓砸在地面上的力度让他几乎要站不稳，可裴韫却不仅每次都能躲开攻击稳稳站好，甚至还能用扳手四两拨千钧地反击，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战术和快速的随机应变能力。 第23页 “趴下！”林怀榆正对着裴韫的后脑勺发呆，突然冷不防从前方正冲着他的脸飞来一个血淋淋的不明物体，裴韫一把将他带倒，但那东西还是溅了林怀榆一脸血。 林怀榆倏地回过神来，侧头一看，发现裴韫正怒视着自己，眼神里仿佛在说：“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还敢愣着！” 林怀榆嘴角不合时宜地弯起一个弧度，又被裴韫瞪了回去，这才冲她做了个“抱歉”的口型。 林怀榆这才有空看向刚刚冲自己飞过来的东西，然而他目光刚触及到那个血淋淋的物体，他浑身就僵住了。 那是一只手，被人从小臂开始整个截断，手指狰狞僵硬地弯曲着，仿佛连关节虬结的手指都在诉说着主人的不甘心。 林怀榆注意到，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不到一掌宽的伤口，仍然在汩汩往外冒血。 然而那血与小臂处的不同，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若隐若现的绿色，像是《星际鬼故事大全》里喝了坏女巫的药水之后变成僵尸的怪物，那种怪物的血也是绿色的。 “看来吴约翰选择了把植物控制剂倒到伤口中。”林怀榆听见裴韫小声说。 那两人打斗时，吴约翰大概又废了不少藤蔓，此刻地上的藤蔓尸体几乎堆成了小山，而林怀榆和裴韫就藏在其中一座“小山”背后，勉强可以藏身。 “你刚刚说，选择？”林怀榆问道。 “对。”裴韫点点头，漫天的灰尘仿佛遇到她那头秀丽的黑发就会自动避开一般，两人在“骨灰雨”中行走了这么久，林怀榆觉得自己一定灰头土脸，裴韫却仍然一尘不染，“植物控制剂有两种使用方法，一种是内服，一种是外用。前者的效用更强，但对使用者造成的不可逆伤害也更大，后者则相反。” “原来如此。”林怀榆点点头，眼睛却舍不得从裴韫身上移开。 正在此时，两人前方的平地上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怀榆终于舍得向前看去，却看到了自己这辈子再也难以忘记的一幕—— 吴约翰倒在了地上，双眼圆睁，脖子处被烧得焦黑，脑袋和身体几乎只连着一层油皮，显然已经死了。 林怀榆张了张嘴，一声尖叫却卡在他喉咙中间发不出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死人，但或许不是最后一个。 他看见吴约翰向外突出的、灯泡一样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方向，一张嘴半张不闭，好像正向他吐露着对死亡的怨恨、不甘…… 接着，一双手轻轻地覆在了林怀榆的眼睛上。 那人的手心很干燥，却很温暖，那是裴韫的手。 “别看。”她说。 然而周密如裴上将，也总有失误的地方，她不知道的事，她的手并没有办法完全遮挡住林怀榆的视线，他透过她的指缝，仍然能看到吴约翰尸体的一角。 ——那是他仍然与躯体连接着的那只手，上面带的金属手环已经亮起了红灯，猩红的光亮透过裴韫的指缝刺痛了他的双眼，一如那几滴溅在他脸上的血，仿佛仍有温度一般，把他的半边脸烧得灼痛。 “我……我投降！”他听见一道女人的声音发着抖说道，“不要……不要杀我，求求你……” 接着是一道男声，先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接着慢条斯理地说道：“在你之前，我还要先处理一些……鬼鬼祟祟的老鼠。” 林怀榆心里一紧，接着便感觉面前一热，裴韫带着他往左边滚了一圈，同时松开了蒙着他眼睛的手。 林怀榆看见两人刚刚用来藏身的藤蔓，此刻已经被烧成了一堆焦灰。 他抬头看去，只见前方的平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昨天见过的、跟在吴约翰身边的丽莎，还有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留着半长不短的棕色头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乞丐。 而他此刻正举着似乎和他们同一型号的电浆手/枪，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是……”林怀榆感觉裴韫搂着自己的手慢慢松了力气，接着便听到裴韫不可置信的声音，“杜塞特中校？” 第13章 . 站队 “不用怕。”裴韫直接说，“我知…… 如果说有一天，“震惊”这种情绪会出现在裴上将身上，伽马星系的各位想必是不会相信的。 然而此时，裴韫脸上虽然仍在强装镇定，但她的声音却无意识地拔高了几分显然对于眼前此人的出现感到了非同一般的震惊。 那个被称为“杜塞特中校”的男人看到裴韫，眼中也出现了几分意外的神色，他嘴唇极薄，几乎像两片锋利的刀片，正一上一下地轻轻翕动，吐出和裴韫一样意外的两个字：“裴韫？” 林怀榆看着他，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消减，反而还加深了，他们做生意的多少都沾点迷信，即使现在这个时代，商会里光他知道的，在背地里拜邪神信邪/教的就不在少数，只不过这些人都无伤大雅，不会给商会带来利益损失，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他本人虽然不信这些有的没的，却笃信第一印象，大致来说，就是人第一眼给别人的印象都是最准确的。 身材长相反映着一个人的健康状况和生活习惯，穿衣打扮体现着这个人的风格审美和某种程度上的世界观，而表情、眼神这种细微的东西，则透露出他的内心世界。 第24页 而杜塞特在林怀榆眼中，虽然身材和长相都还过得去，但眼神却很阴鸷狠厉，尤其是在吴约翰还尸骨未寒的此刻，怎么看怎么不像善茬。 然而在他端详杜塞特时，裴韫已经率先缓过神来了，她仍然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把身体挡在了林怀榆前面，做出一副保护的姿态，她说道：“杜塞特中校，我们两个月前在六星系联合会议中见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杜塞特轻轻一勾唇：“当然记得，裴上将鼎鼎大名，谁能不记得？” 林怀榆看着他只翘起一边的嘴角，心中嫌恶更深，但他此刻当然不能表现出来，所以只是安静地站在裴韫身后，静观其变。 “裴上将怎么有这个闲情逸致到废星来，难不成是带着家属来度假的？”杜塞特无不揶揄地说道，虽然是个问句，但却是陈述句的语气。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在两人之间逡巡，似乎对两人的关系饶有兴趣。 林怀榆：“……” 合着他不去找麻烦，麻烦倒是来找他了。 林总叱咤商场，可商业精英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上流社会，即便是探究或是企图，也不会这么露骨地表现出来，顶多在背后说些闲话使些绊子。 林怀榆习惯了那些人的闲话，也不怕他们使的绊子，但面对杜塞特这般毫不掩饰的、仿佛毒蛇一般的目光，他却像只被天敌盯上的兔子一般，感觉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刚想上前反驳，裴韫的身体却把他遮得更严实了些。 她借着动势，侧过脸来对他小声说：“别让他看见你没有手环。” 两人的身体离得极近，裴韫此时侧过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连呼出的空气都混在了一起。 林怀榆突然不合时宜地生出了一种你我不分的错觉，等到裴韫用护着他的那只手掐了掐他的大腿，林怀榆才回过神来，红着脸飞快地点了下头。 再看向杜塞特，发现那人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玩味，这本该让林怀榆恼羞成怒，可是此时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裴韫身上，反而没工夫跟他置气了。 杜塞特也是军人，每年都要体检，视力好到可以用枪射中在空中飞翔的鸟，更别提裴林两人那点小动作，他吹了声口哨，大声道：“嘿，裴上将，别光顾着调情，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是来查案的。”裴韫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冷静地回答道，“最近伽马发生了一起连环失踪案，我来调查这个案子。” 林怀榆注意到，裴韫没说假话，但她事实上又是在说废话，毕竟那些事情在伽马星系闹得人尽皆知，生活在别的星系的话，只要稍微关注一下社会新闻也不难知道，而那些更为机密的事情，裴韫却一个字也没多说。 他突然意识到，裴韫其实并不信任这个所谓的杜塞特中校。 裴韫的话好像让杜塞特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沉默了片刻，问：“你说的不会是那个全息游戏失踪案吧，这么说来，我也是因为这个才来这儿的。” “你也是玩游戏的时候进来的？”裴韫反问道，她的疑惑不无道理，毕竟就裴韫所知，目前所有的失踪者都只在伽马星系出现，虽然也不排除别的星系也有，但因为星系之间通讯毕竟不那么便利，所以目前还没有并案处理的可能性，但杜塞特身为军部的内部人士，竟然对此事毫不知情，怎么想也不太正常。 “是啊。”杜塞特倒是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我看过那个案子的资料，觉得玩个游戏就能失踪，怎么想也有点荒诞，干脆也买了个头盔，没想到还真进来了。” 裴韫：“……” 林怀榆：“……” 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 “那么现在这个情况就是，裴上将亲自以身犯险，准备单刀直入抓住那个把我们都弄到这来的凶手喽？”杜塞特戏谑地问道。 “当然。”裴韫回答得非常斩钉截铁，她也确实有这个自信。 “那我就不奉陪了。”杜塞特把电浆手/枪别在裤腰上，混不吝地转了个身，“毕竟看起来，裴上将并没有办法完全信任我，当然，我也没法这么轻易地相信你，毕竟在这个游戏里，没有人的双手是完全干净的。” 裴韫没留他，也没回答，更没有放松警惕。 杜塞特刚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却没看向裴韫，而是看向了仍在原地瑟瑟发抖的丽莎，问道：“对了，她归谁？” 裴韫看见丽莎哆哆嗦嗦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就像是被烫了一下一般收回了目光。 她说：“让她自己选。”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丽莎身上，杜塞特是个非常强势的alpha，有时光是他的威压便能把稍微弱一点的omega吓得说不出话来，但此刻丽莎却并没有感受到那种来自基因的、本能的恐惧，于是她意识到，这两人是真的想让她自己选。 裴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颇为意外地看了眼杜塞特，后者则无辜地耸耸肩：“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没加入‘保护alpha强权协会’，要知道，军部的平权主义者们都很喜欢我的。” 丽莎悄悄抬眼看了眼杜塞特，觉得这个alpha或许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不起眼，可是—— 她又看向裴韫，从这位女性军官的外表上，似乎看不出来她是beta还是alpha，从两人两次见面她的作风来看，这人应该还算可靠，可是…… 第25页 她还是有些在意她身后的那个男人，还有两人的关系，毕竟如果他们真是情侣…… “好了没有啊。”她正想着，杜塞特突然不耐烦地催了一句，把本就悬在精神崩溃边缘的丽莎成功吓成了一只鹌鹑。 于是她飞快地抬手指向了裴韫。 “呿。”杜塞特撇撇嘴，“小姑娘，人不可貌相，我看你早晚要因为这个吃亏。” 说完便兀自离去了。 而丽莎听了那话，又在原地哆哆嗦嗦地怕得不敢过来，裴韫只好自己走过去，林怀榆也跟了过去。 走到跟前，或许是裴上将脸上冷气开得太足，吓得小omega又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了一步，林怀榆碰了碰她的胳膊，冲她摇摇头，然后自己向前，冲她扬起一个标志性微笑，道：“我身边这位上将人很好，你在伽马想必听说过她吧，不用怕，你一个人很危险，跟我们走吧。” 丽莎想到裴上将的事迹，又吓得打了个寒战，但她此时实在孤苦伶仃，只好点了点头。 幕后黑手也不是全无人性，重甲里甚至还备有一些压缩饼干，两人带着丽莎回去之后草草吃了点，裴韫突然开口问道：“吴约翰杀过人吗？” 丽莎刚吃进去一口压缩饼干，呛了个死去活来，怯怯地道：“杀……杀过一个……是个留着棕色短发的姑娘……” 她越说声音越小，好像很怕裴韫追究她的责任似的。 “不用怕。”裴韫直接说，“我知道你没有杀人的能力。” 丽莎在吴约翰身边的妩媚模样一去不复返，在裴上将这种“不近omega色”的任务面前，成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女孩，林怀榆在旁边看着，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确实是一物降一物。 “死的是劳拉。”裴韫却在一旁沉声说道，所有的被害者她都记得，仅仅靠描述就能迅速确定丽莎说的那个人是谁。 说罢，她没再吭声，不发一语地坐到了机甲驾驶座上。 丽莎看着这样的裴韫，愣愣地出了神。 那一刻，或许有什么改变了。 “想好目的地了吗？”林怀榆安置好丽莎后，走到驾驶座旁边，问道。 裴韫点点头，在控制面孔上轻点一下，林怀榆便听见一阵轰隆声从机甲外部传来，随即感觉脚下的地面往下沉了沉。 “我们哪里都去。”裴韫冲他笑了笑，答道。 “啊？”林怀榆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驾驶座。 “我把重甲设置成了飞船模式，这样比较方便航行。”裴韫解释道。 “航行？你是说……”林怀榆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又似乎并没有完全明白。 裴韫以为他听懂了，点点头：“对，我准备绕着德尔塔飞一圈，想必没有人看见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还能坐得住。” “我好像还是不太明白。” “要让地面上的人有共同的敌人，否则他们只会像我们刚才看到的那样自相残杀。坐稳了——”裴韫说着，便启动了飞船底部的推进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用游戏术语说，这应该叫拉仇恨，对吧？” 林怀榆：“……对。” 被迫听到全部计划的丽莎：“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吗？” 第14章 . 丁丽 裴韫和林怀榆对视一眼，知道他们…… 废星之上没有昼夜，只有一成不变的灰黑色天空。 裴韫启动了推进器，飞船状态的重甲缓缓升空，然而裴韫却并没有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航线图上，而是将目光分出一半给了自己的金属手环——它目前还是绿灯。 绿灯，意味着她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 裴韫猜测，阻止这场“游戏”的人既然敢给他们机甲，那就一定不怕他们开着机甲逃跑，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人可以通过手环限制飞行高度，所以她估计，等飞到一定高度，这个手环很有可能会发生什么变化，比如灯光颜色、手环松紧之类的警告性变化，用以警示佩戴者——你快要离开安全区域了。 升空和升空之后高度的保持，是飞船驾驶中最困难的部分，不少民用飞船驾驶员升空时都免不了一下起得太猛，但裴韫却完全没有军部驾驶员那种打仗打惯了养成的忽上忽下的毛病，反而比一般人开得还要稳。 但林怀榆觉得，她升空的速度未免有些太慢了，怎么说呢，有点不符合她的风格，但看着裴韫专注的样子，他还是保持了沉默，并没有打扰她。 然而，林怀榆刚刚收回在裴韫脸上流连忘返的目光，便突然瞥见她手腕上的金属手环在一瞬间从绿灯闪成了黄灯！ “手环变黄了！”他下意识拔高了音量，指着手环道。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林怀榆觉得裴上将看自己的眼神里似乎带了点嫌弃：“知道了，不用喊这么大声。” 接着，裴韫在控制面板上轻点一下，飞船便开始下降，不过一会儿，裴韫手腕上疯狂闪烁的黄灯便重新变成了绿色。 果然，看来这个手环向佩戴者报警的方式就是变成黄灯。 裴韫透过驾驶座正前方的窗户向下望了一眼，他们此时实际上离地面已经有些距离了，正好处在一个地面上的人能清楚地看见这架飞船，却又完全奈何不了他们的高度。 裴韫满意地道：“都坐好了。” 随即，她将驾驶座旁边的加速摇杆轻轻一推，飞船便仿佛一道慧尾一般飞了出去。 第26页 废星并不算大，但也不小，裴韫想尽快完成“拉仇恨”任务，便便加足了马力，在近地轨道上像一颗卫星一般循着公转轨道飞行着。 林怀榆和丽莎都因为惯性猛地向后一倒，林怀榆才刚坐下，还没调整好姿势，差点碰着头，晃得眼前一黑，现在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收回刚才说裴韫开飞船稳的话！ 废星的大气层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着，裴韫虽然并没有把飞船开出大气层，但她担心万一有几个眼神不好的，再没看见天上这个庞然大物，还不放心地打开了飞船示廓灯，忽明忽暗的，仿佛一颗流星一般，张扬地划开了德尔塔废星灰了二十多年的天空。 林怀榆：“……” 我看你就差拿着对讲机喊，让地面上的人快来攻击飞船里的缺心眼了。 裴韫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围着废星绕了一圈，又大马金刀地把重甲停在了路边，真像个毫无防备的缺心眼。 当然，裴上将的办法虽然简单粗暴了点，但却很有用，不过一会儿，第一位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就出现了。 丁丽在伽马是个小有名气的探险家，平时探险时会开星际直播，她就靠着赞助商们给的广告费，和观众们打赏的小费赚钱。 大概两个星期前，她偶然在弹幕上看到了一条评论：“全息游戏头盔马上要出V3了，据说不管是真实度还是场景精细度都比V2上升了不止一个level，希望丽丽能直播玩一次游戏。” 丁丽性格大大咧咧的，经常和弹幕上的观众们互动，当场就答应下来了：“好，马上安排上。” 直播给她带来的收入并不算少，这些年下来她早就有了自己的别墅，于是她四天前在自家别墅用新买的V3头盔进入游戏时，本来只是想练练手，想着直播的时候别在粉丝面前出糗，结果没想到，自己再也没能等来正式给粉丝直播的机会。 刚来到这时，她手中多了一把变形武器，连接神经网络后能变成任何她想要的武器，探险家的本能让她兴奋了大概一天，可是一天下来，她不仅没有在这颗荒芜的废星找到任何有用的补给，还目睹了一次血淋淋的杀人现场，要不是她跑得快，恐怕现在已经变成遍地尘埃的一部分了。 从那以后，恐惧、焦虑、对未来的绝望和对生的渴望同时攫住了她的心，将她残存的理智撕得粉碎。 于是，在她看到天空中那艘招摇而过的飞船时，活下去的渴望几乎淹没了她，她本能地朝着飞船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心想不知道是哪个没脑子地蠢货能干出这种缺心眼的事，千里迢迢来给自己送人头。 同时，她心中也升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说不定自己能驾驶着飞船回家了呢？ 因此，当她看见在飞船外背对着她修理武器的男人时，整颗心脏都被狂喜占据了。 那男人看着并不强壮，一看就是常年缺少锻炼的上班族，肌肉都萎缩得不成样子了。 “蠢货。”她轻声自言自语道，在这一刻，她身为探险家的自豪涨到了最大，“不知道在野外不能将后背朝向丛林吗？会有野兽趁机袭击的。” 随后，她感觉自己已经生锈的关节重新变得灵活起来，她快步跑向那个男人，手上的变形武器变成了一把刀——联盟禁止普通居民配枪，那是她用着最顺手的武器了。 耳畔的风猎猎掠过，仿佛在昭示着她的速度，男人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惊愕地回过头来，可是已经没用了。 五米，三米，两米，一米…… 时间仿佛流速变慢了一般，也或许只是饥饿带来的错觉，她仿佛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男人所有动作的慢速分解，也能感受到自己的速度之快。 然而，在刀落下的瞬间，她忽然发现，男人手腕上没有金属手环！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被迫参加那个什么所谓的“比赛”的人？那他是谁，来着干嘛，难道他就是抓自己来这的人？ 太多的问题占据了她的思绪，以至于她手下的动作都顿了顿。 然而，就是这致命的停顿，忽然不知从哪飞来一把匕首，割裂空气直直冲着她飞来！ 她刚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匕首速度极快，“乒”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她右手被震得一麻，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武器竟然被打掉了。 这人有帮手！ 她慌忙弯腰想捡起自己的武器，刚伸出的右手却突然一痛，接着便被反拧到背后。 丁丽抬脚向后一踢，动作刚起势，意图就已经被对方完全识破了。那人将腿横插/进她两腿之间，猛地向外一发力，她整个人便被横扫在地，浑身疼得再也没有还手之力。 她身后的人不发一语，将她双手背在身后绑了起来，带进了飞船。 那个男人也跟了进来，此时丁丽才意识到，那男人恐怕只是个诱饵，说不定也是被抓之后被威胁了，说不定他们可以结盟…… 丁丽脑子里飞快构思出了另一套方案，然而才刚有个雏形，就听见那男人说：“阿韫，刚才那刀尖离我就这——么近，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女人反问了一句，“你是不相信我喽？” 丁丽：“……” 看来这俩人是一伙的。 这一男一女正是林怀榆和裴韫。 在裴韫停下飞船之前，便和林怀榆商量好了“作战计划”，即林怀榆当诱饵，裴韫则负责突袭。 第27页 在丁丽之前，他们已经成功靠着这套计划拿下三个人了，即植物学家捷夫，死宅鲍勃，还有被两人拜访过家和前女友的田山。 三人虽然长相各异，但状态都如出一辙的颓废绝望，也因此，拿下他们时，裴韫根本没费什么功夫，当然，丁丽也一样。 这是处在困境之中的人几乎必然的反应，焦虑、恐惧，然后陷入绝望与希望交替的怪圈，最终把自己逼成一个疯子。 不过还好，目前这四个人的精神都还没有崩溃，虽然有些人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了。 “四个人。”裴韫把丁丽带进来之后，对林怀榆说，“除了……好像还差一个人。” 林怀榆知道，她刚刚应该是想说除了吴约翰和被吴约翰杀死的劳拉的，大概是怕他又想起吴的死状，所以才生硬地噤声掠过。 想到这儿，他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刚被抓进来的丁丽没好气地接茬道：“如果你说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的话，别等了，他已经死了，被另一个男人杀了。” 裴韫闻言，走到丁丽面前，问道：“杀他的那个人，在这些人之中吗？” 丁丽先是被她的突然靠近吓得往后缩了缩，接着又偏要梗着脖子装作不怕的样子，看了看那三个生无可恋的男人，肯定地道：“不在，杀人的那个留着长头发，我没看清，但好像挺邋遢的。” 裴韫和林怀榆对视一眼，知道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杜塞特。 说起来，裴韫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开始奇怪了，其他失踪者全都出现在伽马星系，为什么偏偏只有他一个人来自牛顿星系，难道真是闲的没事找事？ 裴韫觉得可能性很小，杜塞特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其实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绝不会做出那么离谱的事。 “你们说的是那个叫杜塞特的男人吗？”正当裴韫思考时，一直沉默着的捷夫却突然开口问道。 “你们认识？”裴韫问道。 捷夫点点头：“算是吧。我刚来的时候，是在一架飞船里醒来的，和这个长得很像。” 他用被绑着的手指指地面，示意就是众人所在的这架，接着说道：“那艘飞船虽然看着厉害，但我不会驾驶，结果就不小心被他抢了，亏得我当时跑得快，才没被他杀死。我还记得我逃跑的时候，他说让我记住他叫杜塞特，真是个疯子。” 捷夫说着说着，打了个寒战，好像当时的景象犹在眼前一般：“就在昨天，我碰巧又遇见他了，那时我看见他受了伤，腰那里被划了好大一条口子，本来想趁他受伤把我的飞船抢回来，结果没想到他受了伤也那么强，差点反过来被他杀了……” “等等，你说他受伤了？”裴韫敏锐地抓到了重点。 废星之上，这些人除了裴韫没有一个是杜塞特的对手，那让他受伤的是谁？ 裴韫脊背发寒，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唯一的可能性。 ——虫族。 第15章 . 救人 到处都是破旧的断壁残垣，在寂静…… 裴韫觑了一眼被绑来的这四个人，丧的丧，饿的饿，估摸着要是让他们听见“虫族”这个词，那还不得当场吓晕过去，因此最终还是没把自己的猜测宣之于口，免得这几人再生出什么变数。 “各位。”她冲着那几个人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裴韫，是军部派来救你们的人，运气比较好，被传送到这里时，就在这艘飞船上。我检查过了，这里面有一些补给，如果大家不反抗，乖乖配合我的工作，我就会把你们安然无恙地带回伽马。” 林怀榆有些意外，没想到裴韫这么快就把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了，却突然听到有人“嘁”了一声，他循着声音看过去，竟然是丁丽。 丁丽颇有些不服气地道：“这根本就不公平，要是我也有飞船，还至于落到现在这种下场？” 裴韫听了之后来到她面前，她们一站一坐，裴韫站着，居高临下地说：“丁丽，在伽马从事直播行业，平时的爱好是去险峰和未被开发的雨林、洞窟之类的冒险，是个在伽马有点名气的探险家。” 丁丽被她这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搞得颇为心虚，听着裴韫说出了她平生最引以为豪的事情，骄傲地一抬下巴，说：“知道我的厉害就好，就算你是军部的人，我也不怕你！” “没想到一个已经进入社会的人，还会义正言辞地跟我说什么‘公平’，我以为像‘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这种事，在你上学的时候，你的老师就已经教过你了。” “你……你倒是伶牙俐齿！” “谢谢。”裴韫坦然接受了“夸奖”，“我只是想告诉你，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况且，就算我们互换，我也照样能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裴韫没有丝毫跟她争强的意思，仿佛只是在叙述客观事实一般，语气淡淡地道：“但你却并没有飞船驾驶执照。” 丁丽一下子哽住了。 “而且这个手环，”她指了指丁丽的右手，“也不会允许你驾驶飞船离开德尔塔的。” 她看了一眼丁丽咬牙切齿的表情：“不信吗？看来你甚至还没有能让手环亮起黄灯的能力。” 裴韫看了看被自己绑来的这四个人，除了丁丽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之外，剩下的三个人甚至不敢抬头和她对视，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在你们完全相信我之前，我也不能给你们自由，抱歉，毕竟我是来救你们的，并不是上赶着来送命的。” 第28页 她坐回了飞船驾驶座：“捷夫先生，你刚刚说，最后一次见到杜塞特的地方是哪里，方便指个路吗？” “在……在南边，具体的距离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从那里走过来用了很长时间。”旁听了裴韫训话的全过程，捷夫忙不迭地回答道，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毕竟他只是个没什么建树的植物学家，不仅知识在这颗废星上用不到，身体素质还不如别人好，是个毫无疑问的拖油瓶，这人没丢下自己就算不错的了。 “谢了。”裴韫听到回答，启动了飞船。 飞船缓缓升空，这次裴韫已经完全能掌握好飞船与地面的距离了，林怀榆一直紧张地盯着她的手腕，但上面的绿光并没有任何要变黄的趋势。 裴韫突然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带着笑意，好像觉得他的行为很有趣一般，林怀榆立刻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裴韫开启了自动探测功能，这样飞船如果检测到了地面上的生命活动迹象会自动报警。 不管是人类，还是虫族。 远远地从上向下看去，废星的地面上仿佛一片刚刚经历过浩劫的废墟，仿佛在这个被称为“废”的荒芜领域中，人类人为规定的时间停止了流动，永远停在了那个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刻。 到处都是破旧的断壁残垣，在寂静无垠的宇宙之中，成了一座安静的孤岛。 飞船中一时也没人说话，好像大家都沉浸在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之中。 即使上一秒还各怀鬼胎，这个仅有七人的小型社会还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但此刻他们无不意识到，在这个偌大的宇宙之中，只有他们，才是彼此的同类。 这种想法，又让他们觉得彼此被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没有军官和居民的对立，没有omega、alpha、beta三者之间的对立……他们之间有的，只是血脉相通的羁绊。 然而时间永远向前，并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一声刺耳的警报打破了飞船之中短暂的宁静。 丽莎自从上了飞船以来就没说过话，此刻蓦地听见警报声，吓得打了个哆嗦。 捷夫和鲍勃胆子小，不安地抬头看了看裴韫驾驶座上的背影。 裴韫将加速摇杆推回原位，使飞船停止前进，并开始缓慢下降。 “我们这是……要做什么？”一直沉默着的田山突然问道，他虽然也疲惫，也害怕，但胆子比捷夫和鲍勃稍微大点，还敢问裴韫问题。 “救人。”裴韫简短地答道。 “你要救那个魔鬼？”田山不可置信地问道，“他杀人了！” “我知道。”裴韫冷冷道，并没有停下飞船下降的动作，“但我不能见死不救。” 飞船很快被停好，裴韫拿了把电浆手/枪，也给了林怀榆一把，交代他看好这些人。 她当然知道林怀榆只是个假把式，但用来威胁这几个人，已经足够了。 裴韫走出舱门，一个恶臭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她太熟悉了，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虫族的废弃巢穴。 那么让杜塞特受伤的东西，就更有可能是虫族了，她不得不小心行动。 裴韫双手拿枪放在身侧，弓着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 然后她闻到了血腥味。 再然后，便看到了靠着一处土堆休息的杜塞特，他的腰侧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肉模糊得很熟悉。 大量的信息素从他涌出的鲜血里泄露出来，有着alpha独一无二的侵略性，裴韫本能地皱了皱眉。 随即，她强忍着心中的厌恶，喊道：“杜塞特！” 杜塞特闻声回头，看见裴韫的瞬间，意外地挑了挑眉。 “危险已经清除了吗？”裴韫问道。 杜塞特似乎是想笑，却牵动了腰侧的伤口，没笑成，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冷气：“有个小蜜蜂，已经被我解决了。” 裴韫点点头，她相信在这种事情上，杜塞特没必要骗她，随即小跑着上前，看了看杜塞特的伤口。 “我说上将，求您轻点，我还没流血过多而死，就要先疼死了。”杜塞特说着，虽然仍是玩笑话，但音量明显比之前小了。 “这样下去不行，飞船上还有omega。”裴韫说，“我去飞船上拿个封闭针，再扶你进去。” 被过于浓烈的alpha信息素包裹，omega是会被动发/情的，现在显然不是好时候。 杜塞特点了点头，想来是被痛楚折磨得不轻，确实没力气还嘴了。 裴韫起身离开，等到走出废弃巢穴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她握了握已经被汗浸湿的拳头，喃喃道：“果然基因的本能，还是无法克服吗？” 她脑海中闪过那个在台上演讲的身影，用力握了握自己的拳头，才打开舱门进了飞船。 她刚进来，林怀榆就迎了上来，闻见她身上的味道，却皱了皱眉：“那个alpha伤得很重吗，你怎么满身都是他的信息素味？” 说完，又补了句：“真臭。” 裴韫：“……” 杜塞特的信息素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如果硬要形容的话，有点像雨林中的味道，神秘，又带着原始的气息，并不难闻，林怀榆大概又不知在闹什么情绪。 但她现在确实没空安抚他，只来得及说了句：“抱歉。” 然后便对人工智能说道：“帮我找一支信息素封闭针，还有止痛剂。” 第29页 “好的。”机械音回答道，接着医疗舱附近便传来一阵声响。 林怀榆趁着空当插话道：“那个人伤得很重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裴韫摇摇头：“他信息素外泄得厉害，你是alpha，离得太近会不舒服，我是beta，受的影响小一点。” 说话间，两针药剂就已经准备好了，裴韫赶回废弃巢穴，发现杜塞特几乎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了，看见她，甚至没有打招呼的力气，只抬眼看了看她，便重新闭目休息了。 裴韫忍着不适靠近他，说道：“先给你打止痛针。” 杜塞特几不可见地点点头，他失血过多，感官已经开始变得迟钝了。 针头刚扎进腰侧的伤口，杜塞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裴上将，你谋杀啊。” 裴韫没空理会他的吐槽，只是说道：“老实点。” 随即把信息素封闭针推进了他的胳膊里。 药剂发挥作用的时间很快，不到半分钟，裴韫便觉得自己周遭那个令人不适的气味已经几乎闻不到了。 然而，她刚想把杜塞特扶到飞船上，手指才刚碰到他的胳膊，杜塞特便轻轻挪开了自己的胳膊：“多谢你，裴上将。” 他扶着地艰难地站起来，身形摇摇晃晃的：“咱们就在这分道扬镳吧。” 第16章 . 手环 “关于怎么摘下手环，我已经有思…… 裴韫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了杜塞特的肩膀上，他便摇摇欲坠似的晃了晃，裴韫叹了口气，说道：“杜塞特中校，都这样了，就不用逞强了吧？” 杜塞特抬手拨开了裴韫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我杀了人，还是两个，裴上将，你应该已经知道吧？” 他失血过多，嘴唇白得像给小朋友看的那本恐怖故事里的僵尸，戏谑地看着裴韫，好像故意要显出自己是个多么恶劣的人一样。 “我知道。”裴韫回答道，“你犯下的罪行，等我把你带回伽马之后，军事法庭自然会审理，但现在，我要先把你活着带回去。” 杜塞特似乎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裴上将，都到这时候了，你不会还有跟我扯什么‘程序正义’之类的废话吧，要知道，废星之上可没有法律。” “为什么不？”裴韫反问，“废星现在虽然已经不属于联盟的领土了，但你仍然是联盟的公民，我为军部工作，既然军衔是上将，权力就比你大一级，责任自然也比你大，把你带回去，是我的责任。”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啊，裴上将。”杜塞特挑起一边嘴角，讥讽道，“没想到几天不见，你官威倒是不减。” 他虽然嘴上说的话不怎么好听，但身体倒是没有刚才那么抗拒了，或许是不想也没力气再和裴韫废话了，松口道：“算了，走吧，先说好，我可不保证我不会伤害那帮废物。” “我会看着你的。”裴韫平静地答道。 “哼。”杜塞特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口气，“我最讨厌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裴韫不让他在嘴上占一点便宜：“因为我有自以为是的资本。” 幕后黑手在废星上留下的两架重甲估计型号一样，杜塞特刚进飞船，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连声招呼也不打，径直进了医疗舱。 除了林怀榆之外的五人有四人都吓成了鹌鹑，要不是被裴韫绑着限制了行动，估计要抱成团躲得越远越好了。 唯独丁丽面无表情，似乎不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她并没有见过杜塞特杀人时嗜血的样子，也就不明白他的可怕。 林怀榆虽然亲眼见过杜塞特杀死吴约翰时的场景，而且后者手腕上亮起的红灯依然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但他毕竟是林氏这个大企业的总裁，如果因为这点事就被吓破了胆子，星际首富早就换人了。 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心无芥蒂地冲杜塞特笑脸相迎了，这人不是个善茬，在自己无法掌控局势的领域，这种坏胚离得越远越好，于是他只是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眼看着，裴韫进来，也学着他的姿势站在旁边。 “你回来了，没受伤吧？”林怀榆脸上冷漠的神色在裴韫靠近的那一刻仿佛冰雪遇到阳光一般骤然消融了，虽然他反应很快，但架不住裴韫眼神好，还是看到了他方才的表情。 “还挺唬人。”裴韫在心里有些好笑地想，“这小子还有两幅面孔呢。” “嗯。”但她当然没有说出来，只是淡淡地答道，接着却突然猝不及防地问道，“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什么？”林怀榆被她问懵了。 “把杜塞特带回来，你觉得我做错了吗？”裴韫又问了一边，语气真诚得好像真的是在询问他的建议一样。 “嗯……”林怀榆想了想，突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裴韫是个军人，她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为的是解救被困在这里的联盟公民，同时也是要完成上级交给她的任务，对她来说，军部的工作是责任，也是她的信仰，而如果要她放弃杜塞特，不仅是罔顾责任，更是违背信仰。 对她来说，在这里救人，无关所救之人德行是否配位——那都是把他们带回去之后才该讨论的事情，只关乎自己有没有尽力救人。 那一瞬间，林怀榆似乎突然对裴韫的工作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他之前一直以为，军部的工作，无非上级服从下级，上级再服从更上级，而现在，他突然明白了，对于裴韫来说，这份工作或许意味着奉献，也意味着她人生价值的实现。 第30页 “抱歉，我不该置喙你的工作。”林怀榆垂下眼，语气闷闷的，看起来颇有种可怜巴巴的意味。 裴韫微微勾起嘴角：“我可从来都没怪过你。” 她确实从来没怪过林怀榆，当然也没怪过剩下五个人，他们怕杜塞特、反对杜塞特进入这架飞船，那都是他们心底的恐惧在作祟，而恐惧是人生中最难克服的东西。 那么她刚刚为什么要问林怀榆那个问题呢？ 裴韫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孑然一身惯了，偶尔也会渴望有人能理解自己吧。 在两人谈话的时候，杜塞特已经从医疗舱出来了，看起来状态比刚刚好多了，虽然嘴唇还是有些病态的白，但至少能站稳了，走路不再摇摇晃晃的了。 他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四人和面如土色的丁丽，也抱着臂戏谑地看向了裴韫。 裴韫没多说什么便走了过去，那四人被绑着站不起来，她就也蹲了下去，平视着他们，说道：“丁丽，刚刚已经说过了，就不重复了。捷夫，生物学家，在一家私人研究所工作。田山，机器人工厂的职员，来之前我们和你前女友卡兰聊过了，她是这起案件重要的目击证人。鲍勃……” 裴韫说着，不知怎么短暂地迟疑了一下，吓得鲍勃抖得和筛糠一样：“我知道我不该随便评价别人的生活，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回去以后还是找份工作比较好，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面，总归对身体不太好。” 她说了一大串，基本上把几个人的基本情况都介绍完了，说罢，问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她说这些的本意是想让大家相信她，但奈何她蹲下的姿势实在不太雅观，看起来反而更像土匪了。 丁丽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移开了视线，剩下三人忙不迭点头，生怕得罪裴韫这个“土匪”。 而这时，鲍勃却突然怯生生地开口了，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裴韫，期期艾艾地问道：“裴上将……我在伽马听说过你，他们都说你很厉害，你……你能把我们救出去吗？” 裴韫听他这么说，一时也听不出鲍勃听说的究竟是自己的威名还是骂名，在心里叹了口气，柔声道：“你放心吧，我来这就是为了救你们的，只要你们配合，就一根汗毛也不会少。” 裴上将突然温柔下来，吓得鲍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话也不敢说了，只是不住地点头。 “那么，”裴韫也不多废话，直接说出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下一步就是要想办法摘下你们手上的手环，我猜这个手环应该也有收发信号的功能，如果你们全都摘下手环的话，手环检测不到生命体征，就会自动变成红色，到时候就会判定只有我还活着，那个藏头露尾的人达到了目的，自然就会现身的。” “不行！”丁丽第一个反对，“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手环的构造，先不说到底能不能摘下来，要是摘下来的过程中或者摘下来之后出了什么问题，你来给我们偿命吗？” “嗯。”裴韫淡淡道，“我来。” 说罢，她不再理会丁丽，向众人解释道：“关于怎么摘下手环，我已经有思路了。” 听了她的话，众人眼睛都一亮，就连杜塞特都不免抬眼多看了她一眼。 “我已经试验过了，如果离开‘游戏主办者’规定的范围，手环会亮起黄灯，不过只要尽快回去就不会有事，这证明，这个手环是具有实时信号监测功能的。”裴韫站了起来，走到了众人中间，举起自己的手腕。 她指着手环上亮着的绿灯：“这个东西，就是安全的证明，但同时也是我们还在对方掌握中的证明。只要它还能实时监测，就必须要收发信号，那么我们要摘下它，唯一的办法就是持续干扰它的信号，这样摘下来以后，它检测不到生命体征，就会自动判定佩戴者已经死亡。” 裴韫放下手，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当在场的各位都摘下手环之后，凶手就会收到废星上仅有一人存活的消息，到了那时，那人一定会来这查看情况，而我有信心，也有实力，把他一举拿下。” 空气大概安静了三秒，接着响起了几声掌声。 “裴上将真是在军部练就了一张好嘴巴，鼓舞人心的话可没少练吧。” 杜塞特一开口就是讽刺，裴韫却完全不心虚：“第一，我说的都是实话；第二，我不认为怎么说话还需要练习。” 杜塞特哽了一下，随即说道：“好吧，那我现在为各位提供一个情报——虫族巢穴里很可能有信号干扰物质，我受伤在那无法移动的时候，看到我的手环有一段时间没有亮灯，我还以为是我当时神志不清看错了，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信号被干扰了的缘故。” 裴韫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根据以往的调查显示，虫族巢穴的构成物质里，确实有种不明物质能造成信号干扰，她先前竟然没想到这一点。 然而，随即又听杜塞特问道：“那么，有谁愿意以身犯险吗？” 他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仿佛很笃定根本没有人会挺身而出。BaN 裴韫的手环要留到最后，林怀榆根本没有手环，剩下的人一听到“虫族”这两个字就要吓破了胆，哪还会有人愿意以身犯险，成为第一个尝试摘下手环的人？ 说难听了，谁知道摘下手环会不会死？谁又知道，这个裴上将是不是编了一通谎话来骗他们的？ 第31页 大概有两分钟的时间，飞船里没有人说话，然而，正当众人都各怀心思的时候，突然有一道轻柔的声音，颤巍巍地道：“我……我愿意试试。” 第17章 . 寄生 “但是，丁丽小姐，我想说的不是…… 所有人都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人竟然会是丽莎，一时间都意外地看向了她。 丽莎被突然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征询起了在座各位的意见：“可……可以吗？” 杜塞特玩味地看着她，仿佛是没想到小omega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而其他几人的眼神中，有诧异，也有意外，更多的大概是觉得这个omega傻到可笑的怜惜，竟然会主动去送死。 “当然可以。”裴韫首先回答道，又破天荒地说了一句，“感谢你的勇敢。” “不过……”她看了看剩下几人，他们接触到她的目光之后都无一例外地下意识偏过头去不敢看她，裴韫说道，“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吧，今天有点晚了。” 废星之上虽然没有日夜，但这些来自伽马的人却都有生物钟，他们虽然平时的作息习惯并不尽相同，但自从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之后却奇异地被同化了，个顶个地到点就困，就连裴韫此刻也已经感觉到了疲惫袭来的感受。 裴韫说完，重新看向被捆着的四个人：“很抱歉，为了安全起见，暂时还不能放任你们自由行动，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些压缩饼干，你们可以先垫垫。” 丁丽几人一听到有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饿虎扑食一样把两块压缩饼干分了。 看着几人吃完之后，林怀榆主动提议要守夜，被裴韫拒绝了。 “你没有守夜的经验，飞行上危险因素太多，不能让你冒险。”裴韫义正言辞地说道。 “我至少是个alpha，还是有一战之力的，你放心，如果真出了事，我会及时叫醒你的。”林怀榆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好像一点儿也不心虚似的。 裴韫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顿了一会儿，林怀榆本以为她又要拒绝，却听到她说：“那好吧，你注意安全。” 裴韫让那四个被绑着的原地休息，这里毕竟是废星，生活条件不比伽马，能让他们这么凑活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安顿好这几人，决定独自去驾驶舱休息，吃饱了的丁丽在她转身的那刻就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思”的东西还没成形，裴上将便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回头道：“别动什么歪心思，如果不听话，我随时能把诸位从这里扔下去。” 驾驶舱和丁丽等人休息的地方其实只隔了薄薄一道半透明的墙，而墙消失和出现的开关在驾驶舱内，飞船的舱门也在驾驶舱内，林怀榆则负责守在舱门门口，如果出现任何异状就要向裴韫报告。 杜塞特很明白大概没人愿意和他待在一起，再加上他伤还没好，很自觉地滚去了医疗舱。 裴韫倚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假寐，丽莎则倚在墙边，静静地抱着自己的腿缩成了一团。 飞船中阒无人声，甚至连伽马上有些地方人造的蝉鸣都没有，是一种纯粹的安静。 初次进行太空旅行的人，乘务员们会贴心地为他准备睡眠模拟器，让他在太空中也能够享受到自己习惯的睡眠环境，因为在太空中，当所有人都在休息的时候，如果有人独自醒来，面对那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一般的安静，大多数人都是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的。 在太空旅行刚刚兴起时，因为这事在飞船里闹事的也不在少数，因此才有了后来的睡眠模拟器。 不过丽莎身为乘务员，想来是没有这种问题的，然而她也只是坐在那里，眼睛半睁着，或许是在为明天担忧紧张，显然也没有睡着。 终于，丁丽第一个憋不住了。 她大概也不得不屈服在裴韫的淫威之下，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三个人说：“喂，你们能睡着吗？” 田山第一个回答：“能睡着就怪了，我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之后就没好好睡过觉。” 裴韫不敢把机甲调成休眠模式，怕万一真在睡着的时候出什么事，因此现在机甲上的灯仍然全亮着，只是稍微暗了一些，丁丽借着并不黯淡的灯光看着田山眼下的乌青，觉得他大概所言非虚。 捷夫和鲍勃虽然没说话，但两双眼睛瞪得老大，显然也没睡着。 “喂。”丁丽没记住这俩人的名字，“说句话啊你俩。” “我也睡不着。”捷夫说。 “嗯。”鲍勃大概多少有点社恐，言简意赅地答道。 “这里面太安静了，怪吓人的。”丁丽手被绑着，只能抱紧了自己，“不然我给你们讲点我探险的故事吧。” “呃……也好。”田山答道，大概觉得反正也睡不着，倒不如听点故事解解闷。 捷夫仍然安安静静的，鲍勃则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可能有那个社交牛逼症。 丁丽见他们没反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们都是伽马星系的吧？我也是，我住在伽马1，所以伽马星系基本都已经去遍了。嗯……这次要不就给你们讲个我在伽马星系的无名小行星探险的故事吧。” 丁丽一说起自己的探险故事就滔滔不绝起来，倒是缓解了自己的恐惧，但似乎有点矫枉过正，她现在几乎有些激动起来了。 第32页 “……我当时穿过那个岩洞，你们猜看到了什么？”她激动地问道，环顾三人却没得到答复——他们都被她讲困了，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激情，“瀑布！那可是瀑布！只有历史书上才有的瀑布！远古地球时期独有的景观，要知道，现在的地球已经变成大型生态博物馆了，所有人，不管是联盟高官还是平民百姓，去的时候都只能坐着飞船远远地看上一眼的瀑布，竟然被我找到了！” “你上报联盟了吗？”捷夫问道。 丁丽看向他，才发现他原来和另外两个已经半眯着眼的人不一样，他还精神着，只是天生眼睛小。 获得关注的丁丽一下子来劲了，如果双手还是自由的，她大概要拍拍胸脯了，可惜现在的条件只允许她小幅度地动一下胳膊，尽量表现自己的自豪：“那当然，我一到有信号的地方就给离那颗无人小行星最近的伽马115的政府打了电话，他们说会立刻派人核实，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建景区了！” “丁丽小姐，不得不说你非常幸运。”捷夫用那双小眼睛看着她，丁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无时无刻不在射出一种审视着周围，不管是人还是物的目光。 她听见捷夫用严肃的语气说：“我的外祖母是一名生物学家，曾经系统地研究过古地球的生物样本和地质条件，发现那里的虫族宜居度高达87%，也就是说，当年虫族突然侵略九大星系，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位于伽马星系的古地球。” 听到他提到“虫族”这个词的时候，鲍勃和田山的眼睛就完全睁开了，丁丽下意识觉得这人估计下面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但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听见他继续说道：“当年虫族也一度曾经深入过伽马星系——那时候还叫银河系，是古地球时期留下的称谓。” “我当然知道这个，捷夫先生。”丁丽终于找到机会打断他，“二十五年前主神带着九位神族从电子通道神兵天降，拯救人类于存亡之际，而发明电子通道的科学家罗伽马的名字也被用来重新命名银河系，不仅为了纪念被称为人类之父的罗伽马，也标志着新星际时代的开始。历史老师都讲了一百遍了，没想到我都毕业了还有人在我耳边叨叨这个。” “看来你学生时代成绩应该不错。”捷夫假模假式地恭维了一下她，“但是，丁丽小姐，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有没有想过，以二十五年前的技术，我们还不能对虫族的行踪进行全面、深入的监控，那么也无法确定他们究竟到过哪些行星，能做的就只是尽人类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去尽量地排除隐患。”捷夫说到这莫名有些急躁，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连语速都快了起来，丁丽没想到这个看着像书呆子一样的人还会有这么失态的样子。 “而你说的那么地方既然能孕育瀑布，说明其生态环境与地球相似度极高，那么很有可能也会对虫族有着极高的吸引力。”他越说越快，就连丁丽都愣了，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由此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断，虫族很有可能到过那颗小行星。而你又知不知道，在虫族的众多形态中，有一种可以寄生在人类体内，并且具有极高的传染性。” “丁丽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不负责任？” 他终于对自己的推论盖棺定论，把丁丽问得哑口无言，另外两人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还没想明白一个瀑布怎么会牵扯出虫族这么大的事。 就在这时，那堵半透明的墙消失了，四人看过去，才发现裴韫已经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了。 “捷夫，寄生类虫族有潜伏周期吗？”她问道。 丁丽听了吓了一跳，喊道：“喂，你不会真以为我被寄生了吧，拜托，我可是人，从里到外都是活生生的人！” “有。”捷夫没理会她，答道，“一般是三到七个联盟日。” “丁丽。”裴韫又转向丁丽，“你是什么时候去的那颗小行星？” “我……三年……不……五年前吧。” “三年。”裴韫取了那个较小的数字，“早就过了潜伏期了。捷夫，不用太大惊小怪，只要是联盟所属领地，现在都已经可以排除非人类生物感染性安全隐患。” “可是……” 捷夫还想说点什么，裴韫已经重新关上了那堵半透明墙，说道：“好好休息吧。” 这时，四人才发现，这堵墙似乎完全不隔音。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思自己刚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就听见裴韫对倚在舱门边的林怀榆道：“你也休息吧，大总裁，我来守夜。” “总裁？”田山听见这俩字突然来劲了，连两人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见，问道，“什么总裁？” 说罢，又好像自己回过味来了一般，自言自语道：“说起来，我记得星际首富好像是那个什么氏的来着？林氏？”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四人后知后觉地面面相觑，心中不由自主地同时冒出一个想法—— 好像就是林氏的林怀榆…… 第18章 . 丽莎 因此，按照传统观念来说，丽莎已…… 次日——也或许只是八个小时之后的今天，裴韫带着丽莎去了那个发现杜塞特的虫族废弃巢穴。 与全息游戏和现实中还被活跃的虫族占领着的巢穴不同，废弃巢穴远远看去只是黑乎乎的一团，仿佛放大了几十倍的鸟类巢穴，然而走近了看，就会发现那些干瘪的“枝丫”，无一不向外伸着狰狞的指节，仿佛正努力试图抓住什么一般。 第33页 ——那都是人类风干之后的残肢。 裴韫见惯了这幅景象，唯一不太习惯的就是“泡椒鸡爪”变成了“风干鸡爪”，丽莎却不同，她虽然惯于在宇宙中航行，但除了游戏里那一次之外，从没见过真正的虫族巢穴，顶多在新闻里瞅过一眼马赛克版的。 而游戏里那次，她理智上知道都是假的，还能不那么害怕，现在真正“身临其境”了，还隔着三米远，裴韫都几乎已经能看到她的颤抖了。 丽莎在omega中长得算有棱有角的，虽然在弱肉强食的废星上显得不太够看，但是如果放到文明社会里，就算是看起来比较不好欺负的了，当然根据周围人对她的评价来看也确实如此，可是她在这竟然害怕到这种程度，之前孤身一人时，甚至害怕到了要随便找个alpha当靠山的程度，要知道她虽然交过不少男朋友，但却并不是随便的人。 裴韫不禁好奇地问道：“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玩这个游戏呢？” 丽莎愣了愣，一开始以为是刚来到德尔塔时幕后黑手说的那个“游戏”，后来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裴韫说的，应该是那个害她来到这里的全息游戏。 “我……”丽莎顿了顿，似乎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我也不知道，只是……最近认识了一个人，他很喜欢这类游戏，我有点好奇……” “是日向先生吗，你的后辈？”裴韫直接一语道破。 “你怎么知道的？”丽莎先是慌张地反问，接着又矢口否认，“不……不是他，跟他没关系。” 裴韫见她的反应，唇边带上了一抹微笑：“你放心，我知道这事跟他没关系，但是你对全息游戏产生兴趣，确实是因为他，对吗？因为他在追求你。” “嗯……”丽莎嗫嚅着承认，“但我……没答应他。” 裴韫看到她说着说着，鼻头竟然红了，或许如果这破地方有烟的话，丽莎就会点上一根了，她说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再见他一次。” 为了调查嫌疑人，治管局那帮人几乎把受害者都起了个底，不只周围的人际关系，祖宗三代的爱恨情仇都快被扒干净了，而那些卷宗送来之后，裴韫也被迫“观摩”了受害者们的隐私，因此对丽莎的情史还算清楚。 说起来，她其实还算是个活得清醒的omega，前二十年在自己的事业上闯出了一片天地，几乎没什么感情经历，而后来连续交往的几个对象，裴韫猜测，估计大都是冲着结婚去的，毕竟那些alpha虽然长相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工作稳定，而且都有点家底。 丽莎只比裴韫小一岁，而只要过了二十五岁，omega的生育能力便会江河日下，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嘴里，就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因此，按照传统观念来说，丽莎已经没有资本，也没有时间，再去谈一场不考虑未来的恋爱了。 据太空旅行公司的同事们说，日向对丽莎的喜欢是完全不加掩饰的，刚开始丽莎可以说完全不吃这一套，每次都严词拒绝，日向还说自己追不到丽莎宁愿单身一辈子，不过大家都觉得他单身一辈子的可能性还挺大的。 现在看来，裴韫觉得，似乎也不完全是那么回事。 “一定可以的。”裴韫笃定地说道，“我一定会帮你离开这里的。” 丽莎闻言愣在了那里。 “再说了，”裴韫继续说道，“就算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你自己吗？” “你从小到大经历了那么多困难，迈过了多少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克服的难关，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才刚刚有了能为自己自由地活一回的机会，怎么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破地方呢？”裴韫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因此说出来的话格外让人信服。 丽莎愣了两秒，接着也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轻声道：“好。” 她声音不大，吐字却很坚定。 接着，她转过身面对着骇人的废弃巢穴，深吸了一口气，背对着裴韫问道：“裴上将，我就只用待在那里面，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对吧？” “嗯。”裴韫肯定道，“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信号消失一段时间之后，手环会自动脱落，到时候你出来就行，我会一直等在这里，如果一个小时之后你还没出来，我会进去找你。” “我知道了。”丽莎说道，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乘务员考试的那一年，自己的梦想已经近在咫尺，只剩那一步，只要迈出那一步…… 她抬脚走进了废弃巢穴。 另一边，飞船中，林怀榆正在近距离观察杜塞特。 说起来很奇怪，杜塞特明明是在座几人里面唯一杀过人的，裴韫却意外地很信任他，甚至放心地把剩下四人都交给他看着，对他的信任程度几乎仅次于林怀榆了——林总私心把自己排在了第一位。 就林怀榆对裴韫的了解，他觉得这大概是因为这人毕竟还是军部的，裴上将对军部的人都有某种滤镜，否则就凭他怎么能获得仅次于林总的地位呢？ 就凭这么，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一张脸？ 林怀榆正想着，这张脸突然自己转了过来，不耐烦地瞪着他：“喂，你小子看够了没有啊？” 就连语言也很粗鄙，林总不屑与之为伍。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喜欢裴韫喜欢魔怔了啊，不会连我都变成你的假想情敌了吧？”杜塞特皱着眉头，对林总裁的恋爱脑表示遗憾。 第34页 “你你你……你说什么呢！”林怀榆冷不防被一语道破了自己那点小心思，一下子慌了，连最后那点总裁样子都没了。 杜塞特嗤笑一声：“你那点心思能瞒得过谁啊，差点就没写脸上了。” 动弹不得的四人：“……” 瞒得过我们。 林怀榆差点没过去捂他的嘴，飞船里没别人，他瞪了一眼装聋作哑的四个人，跑过去低声警告杜塞特：“你……你别说些子虚乌有的事扰乱军心，我……” “行了。”杜塞特打断了他溃不成军的解释，“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裴韫的。” 他看了一眼丁丽四人：“他们几个也不敢，我们可没这闲工夫。” “没什么闲工夫啊？”正说着，舱门突然开了，裴韫人未至声先至。 林怀榆害怕裴韫听见刚才的话，又焦急地想知道丽莎的手环有没有成功摘下来，一颗心急得突突直跳，下意识地抢答道：“没闲工夫说这些小情小爱！” 裴韫一条腿刚迈进来，听了这话，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有点奇怪，看了看杜塞特，又看了看林怀榆，似乎不知道自己此时该不该说话。 杜塞特的脸都绿了，看起来如果不是裴韫在这，他可能会当场冲上去拎着林怀榆就一顿暴揍。 不过还好，他并没有这个把自己的脸熬成苦瓜的机会，因为丽莎跟在裴韫身后进了飞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她的右手手腕。 ——那是一截白皙的手腕，没有任何装饰品，包括金属手环。 手环成功摘下来了！ 包括杜塞特在内，所有人都心头一凛，当事人丽莎的喜悦更是溢于言表，她真实地说出了自己的“虫族巢穴一日游观后感”：“大家不用害怕，那个地方虽然看着吓人了点，但其实很安全，我只进去了一会儿，手环上的灯就不亮了，再等一会儿，手环就会自动脱落。” 她又重复了一遍：“完全没有任何危险。” “恭喜你，丽莎小姐。”第一个出声的竟然是杜塞特，或许是他急于拜托先前的尴尬，主动提议道：“那么我来当下一个吧，裴，你在这看着飞船。” 裴韫：“……” 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同意了。 杜塞特不愧是军部的人，行动很利索，不过半个小时就回来了，手腕上空空如也。 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最后竟然是丁丽先说：“我……我去吧，不过可事先说好，裴……裴上将，你要说话算话，把我们安全带回伽马。” 裴韫点点头：“当然，而且，我是打算让你们一起去来着。” 看到上一个人安全出来之后的样子，会增强下一个人的自信心，裴韫带着四个人一起来到了虫族巢穴外，为了防止有人在里面搞什么小动作，裴韫让他们一个一个地进去。 丁丽身为冒险家，胆子确实比另外三人大，连犹豫都没犹豫便进去了。 她安全出来之后是田山，这人根本见不得别人比他先一步得什么好处。 而剩下的捷夫和鲍勃倒是出乎裴韫的意料之外，捷夫对于这里的抵触情绪，似乎比鲍勃还严重，最后没办法，只好让他殿后。 然而，当捷夫进去之后，却迟迟没有出来，直到另外三人几乎有些不耐烦了，一个黑影缓缓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裴韫还没看清楚，便看见原本还在发牢骚的丁丽突然指着黑影，仿佛见鬼了一般尖叫道：“啊——” 第19章 . 意外 ——她在害怕，她害怕自己会害死…… “他……他流血了！”丁丽惊恐地喊道。 在虫族的繁殖巢中流血，即使是废弃的，也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那一瞬间，裴韫突然想到了昨天晚上杜塞特提到的寄生类虫族…… “所有人后退！”她厉声说道，“领子高的用衣领遮住口鼻，没有衣领的用手，都躲远点！” 说完，她便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却站在原地没动。 如果捷夫真的发生了异变，她将是最后一道防线。 废弃巢穴里的黑影一步一步地挪动着，好像行动不是很自如的样子，他这副诡异的姿态让整个场面看起来更加骇人了。 裴韫拿出一直带在身上的电浆手/枪，将枪口对准了捷夫——如果说他现在还是捷夫的话。 废弃巢穴里几乎不透光，唯一一缕穿过层层人类手臂照到捷夫身上的光，打在了他的头顶上，也是刚才被丁丽看到流着血的地方，果然是一团血肉模糊。 她全身紧绷起来，废星这种地方，最危险的不是人类，而是身为异类的虫族，虽然她在让众人进去之前已经仔细勘察过了废弃巢穴的情况，可如果真有什么细枝末节她没注意到…… 她甚至不敢细想，明明自己几十分钟前才信誓旦旦地答应过几人，自己回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伽马。 这样想着，裴韫的额角已经冒出了细汗。 捷夫越走越近，他行走时的动作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但速度却不慢，转眼间已经到了洞口。 人造太阳的光芒穿过数亿千米的真空射向废星，又穿过人造大气层，最终落在了德尔塔唯一一座废弃巢穴的洞口。 捷夫终于挪到了洞口，那一瞬间，包括裴韫在内的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样子。 第35页 “你们怎么了？”捷夫看着洞口如临大敌的众人，不解地问道。 “该问怎么了的是我们！”裴韫还没来得及说话，丁丽已经迫不及待地大喊道，“你怎么进去了那么长时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还有，你头上那个伤口是怎么回事？” 那三人仍然躲得远远的，不，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田山和鲍勃吓得原路跑回了飞船。 裴韫看着落荒而逃的两人，只觉得头都大了，只希望飞船里的林怀榆和杜塞特能撑着点，别被那两个吓破了胆的整出什么乱子。 但同时，她对着捷夫的枪口也没放下，默认了丁丽的说法，如果捷夫真的表现出了任何异状，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击毙他。 “我？”捷夫仿佛很诧异一般，“我进去之后什么也看不见，不小心摔了一跤，可能昏迷了一会……但我不记得了，我进去了很久吗？我头上的伤应该是那个时候造成的。” 裴韫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不适或者感觉哪里有异常？” 捷夫一头雾水：“我当然不舒服，裴上将，你应该能看到我头上的伤口吧？我现在头上很痛，脚好像也扭了，所以摘下手环之后就赶紧出来了。” 他说着，晃了晃手上刚摘下来的手环。 “那你在里面有什么遇到什么异常情况？就比如听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或者有没有发现……虫族的尸体？”裴韫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一种情况，是她最不希望听到的，如果捷夫回答有，她将把他当场击毙。 捷夫听到“虫族”两个字，先是心头一凛，接着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迅速将两只手举过头顶，说道：“裴上将您放心，我在里面除了摔了一跤以外，没有碰到任何异常情况。” 接着，他顿了顿，看裴韫仍然保持着原来的状态，才接着说道：“或许您是想到了我昨天说的寄生类虫族，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和外祖母都是专业的生物学家，因为时代原因对虫族了解最多，被寄生类虫族寄生的人类，不仅在被寄生的过程中拥有自己的意识，在被寄生后也明确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处于被寄生的状态，是做不到像我现在一样的。” 捷夫的语速极快，但裴韫现在也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因此也把他的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他说的那些知识并非多么高深的专业知识，只要身在军部的作战部队，这些都是必备的基础知识，更何况裴韫是上过战场的，虽然目前并没有与虫族正面交锋的机会，可是她一直都在为不知是否会到来的这一天做着准备，对捷夫说的东西了解得更清楚，也因此知道他说得不假。 真正被虫族寄生的人，无论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是无法做到像捷夫现在这样轻松自然的。 想想也知道了，哪个正常人，除非是反社会，会在被虫族寄生以后还能这么泰然自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一对理论依据。 但是单凭这些，并不能完全排除危险因素，万一捷夫还真就是那种神人呢？ 裴韫道：“抱歉，这种依据太主观了，我不能单凭这些就断定你没有被寄生。” 捷夫叹了口气：“裴上将，如果你有实验器具就能知道，这个繁殖巢的土壤环境根本不适合寄生类虫族生存，很可能之前根本就没有寄生类的虫族在这里生存过。就算有，看这个巢穴的状态，也已经荒废了至少十年了，寄生类虫族就算是冬眠，在这种土壤环境下，也绝对活不过一个月。” “你说得对。”裴韫沉声道，“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做实验的条……等等！”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喊道：“丁丽，你还在吗？” 她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了丁丽比刚才稍微镇定了一些的声音：“现……现在知道我的用处了？” “你一直很有用。”裴韫没工夫和她斗嘴，“你能不能帮我带点这里的土壤回去，就我前面这一块就行，告诉杜塞特，用信息素抑制剂，他自然就知道怎么办了。” 丁丽还没答应，捷夫的眼睛先亮了：“不愧是上将，我都差点忘了信息素抑制剂里面含有第三型酸碱中和剂，不仅能中和信息素，也能识别酸碱性。寄生类虫族必须生活在弱酸性土壤中，而通常虫族的生活环境则是强酸性，只要用那个就能鉴别出来了！” 丁丽对这方面一窍不通，那两人的对话她听着像天书一样，但现在情况紧急，她二话不说便照做了。 丁丽来到裴韫身前，捧起一抔土，抬头问道：“这样行吗？” 裴韫的眼睛只从捷夫身上离开了一秒，说道：“对，这样很好，谢谢你。” 丁丽莫名觉得裴上将的语气像哄小孩一样，但碍于现在的情形，她不方便和她吵架，也没多说，捧着那抔土，小跑着走了，姿势还颇有些滑稽。 废弃巢穴外只剩下了裴韫和捷夫两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他们都没说话，等待着命运的最后通牒。 不一会儿，便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了。 “阿韫！我来了！”然而来人的声音却不属于丁丽，而是林怀榆，毕竟这一船人也只有林怀榆一个敢叫她阿韫。 裴韫听到林怀榆的声音，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担心或者生气，而是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开心林怀榆能在这种时候来找她。 第36页 可是随即，理智盖过了感性，那种“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生气”的想法控制了她的大脑和嘴，让她说道：“你来干嘛，这里很危险！” 林怀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裴上将的语气中不仅有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在害怕，她害怕自己会害死捷夫，毕竟他是因为她的逼迫才进入废弃巢穴，如果他真的被寄生了，她却会为了保全其他人的生命而亲手杀死他。 这对他来说不公平。 她听见林怀榆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伤到了他，可是他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继续用那道清亮的声音说道：“阿韫，你放心，杜塞特让我告诉你，‘试剂的反应是强酸，这里不适合寄生类生存’，你不用担心了！” 那个瞬间，裴韫觉得那把悬在自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缓缓消失了，她松了口气，垂下手，重新把电浆手/枪别在了腰间。 如果刚才林怀榆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那么她将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负责，杀掉这个因为听从了她的命令才进入虫族巢穴的生物学家，将完成一次受害者不当其罪的杀人。 反观捷夫，他的反应却好像淡定得多，似乎早就笃定这个地方的土壤绝对如他所说的一样是不适宜寄生类虫族生长的环境。 可是，他怎么知道？ 裴韫还没来得及多想，她手腕上的手环却突然振动了起来，上面的绿灯猛烈地闪烁着，接着，一行字被投在了半空中。 ——恭喜您，成为本游戏的最后赢家！请于八小时之后，前往德尔塔废星最北方的撞击坑处，您的王会为您加冕! 第20章 . 内讧 他们将在这里，与德尔塔废星告别…… 三人回到飞船停驻的地方时，舱门仍然紧闭着。 裴韫透过旁边的窗户，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田山和鲍勃中的一个，一直透过窗户暗中观察着，看到她来了，这才慌忙躲起来。 裴韫并不觉得气恼，只觉得有些好笑，这两人一个明着怕死，一个暗着偷生，虽说都不怎么光明正大，但这些却都是人类的本能，都无可厚非。 她和林怀榆还有捷夫在舱门外等了一会儿，她倒是无所谓，但捷夫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他头顶和脚上都有伤，能自己独立地走过来就已经不错了。 还好他们等得并不久，舱门很快被打开了，杜塞特在里面朝他们花里胡哨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就是平常就不甚整洁的衣服似乎更乱了一些，大概刚刚为了制住田山和鲍勃费了些心思。 裴韫朝他点头示意：“这次谢谢了。” 杜塞特将她的谢意尽数收入囊中，还得寸进尺地道：“那你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报答我。” 对于他的骚话，裴韫一向采取冷处理的态度，即便此刻欠了杜塞特人情，这种态度也没有丝毫改变，毫不留情地略过他走进了飞船。 林怀榆听了却不乐意了，在后面追着问：“阿韫你要报答他？他干什么了，你还不如报答报答我。” 裴韫被这俩人吵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整天给我添乱，还让我报答你？我看你是缺少点暴打。” 刚进去，她就看见刚刚“刑满释放”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田山和鲍勃重新被捆了起来，两个物件似的被扔在了地上，杜塞特做得比裴韫还决绝，连他们俩的嘴都用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布堵上了。 而丁丽则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似乎被吓得不轻，刚抬头看了她一眼，却不小心和杜塞特对视了，又吓得低下了头。 裴韫：“……” 虽然杜塞特的做法简单粗暴且有效，但她有时候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军人还是土匪，怪不得田山和鲍勃一直无法对他们交付信任，这家伙的做法确实不太像个正统军人。 此刻田山虽然嘴被堵着，但却一直没放弃挣扎，一张脸憋得通红，嘴里还不住地发出“呜呜”声，裴韫看不下去，就一把把他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田山使劲“呸”了几下，似乎刚想骂裴韫身后的杜塞特，憋了一嘴脏话，却敢怒不敢言，只好转而向裴韫告状：“裴上将，我和鲍勃只是有点害怕那个疑似被寄生的人，可没反对你和林先生进飞船里来，这个杜塞特二话不说就把我们捆了起来，他……他绝对居心不良！” 田山憋着劲儿地想说杜塞特的坏话，最后却只憋出来一个不痛不痒的“居心不良”，裴韫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几人自从昨天晚上认出林怀榆是林氏的总裁，也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星际首富之后，个顶个的会巴结，田山一口一个“林先生”叫得倒是亲切中不失尊敬，好像他只要嘴上漂亮了，别人就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一样。 丁丽和鲍勃倒是变化不大，或许这两人多少也有点缺心眼，林怀榆是总裁还是要饭的，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所谓。 捷夫则好像是不想惹上一身腥一样，对林怀榆敬而远之——毕竟大人物们的事，他们哪掺和得起呢？ 杜塞特见这人当着他的面说他坏话，嗤笑一声，没理他。 裴韫冲着丁丽三人说道：“大家放心，捷夫并没有被寄生，平常虫族繁殖巢的土壤都会呈现强酸性，这是牠们与环境相互作用的结果。而寄生类则非常特别，在强酸性土壤附近无法生存，因此一般与其他虫群的繁殖巢是分开的，刚刚我已经查看过了，德尔塔废星上只有那么一处繁殖巢，那里的土壤是强酸性的，寄生类无法生存，也就是说，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颗废星上从没有过寄生类虫族，也就无所谓感染不感染的了，大家不必惊慌。” 第37页 “话是这么说……”田山刚起了个头，就被丁丽踹了一脚，“你干嘛啊！” 丁丽瞪着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裴上将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找什么事啊？捷夫只是不小心在里面受伤了而已，你们两个胆小鬼，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你！”田山冷不防挨了一脚，下意识地想骂她，抬头的瞬间却不小心瞥到了一个冷冷的眼神——那是裴韫。 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随即把后面“妈的”两个字自己嚼吧嚼吧咽了，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妈的”，嘴里却拐了个弯：“你……你说得对……” 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实际上就差把那仨字刻自己脑门上了，裴韫对他心里想什么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此刻，她已经无暇顾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田山见裴韫没理他，还以为是自己“表演”得还不够卖力，又将矛头对准了捷夫：“兄弟，你说说你，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也不知道小心点，让兄弟们虚惊一场。我看啊，你就是身体虚，等回到伽马，兄弟给你找点东西补补……” 他说这话的时候挤眉弄眼的，旁人一听就知道他这话里暗含的恶趣味，捷夫听了之后，反应却很奇怪，他似乎牵了牵嘴角想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诡异，仿佛带着一丝讽刺，让田山想起了自己看过的恐怖片，那些扮演鬼的演员们也会故弄玄虚地露出这种表情。 田山心里一下子毛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有种大叫一声的冲动。 然而裴韫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听出他话里的“颜色”之后，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说道：“行了，捷夫去医疗舱处理一下伤口，我有事要说。” 直到这时，田山才发现裴上将的跟屁虫林怀榆，回来之后除了在舱门口逞了一次口舌之快，之后基本上没再说话，虽然看着好像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田山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 “我收到了凶手发来的消息。”裴韫开门见山道，“要我们八小时之后去德尔塔废星最北边的撞击坑，恭喜你们，‘废星之旅’，马上就要结束了。” 裴上将嘴上说着“恭喜”，脸上却没有一点喜色，田山虽然人品不怎么行，但也不傻，期期艾艾地问道：“怎……怎么了吗？这不是好事吗？” 裴韫点点头：“是好事，但是操纵这一切的人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们并不清楚，但我敢肯定，对方如果敢这么放心大胆地把一架重甲交给我们使用，那他——或者他们，也一定是有恃无恐的，所以可以推断，对方的武装力量，绝对不会弱于一架重甲。” 田山一听这就犯怵，他本来就容易放弃，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他如果打了退堂鼓也只有两种下场，要么就是独自一人被留在废星上饿死——毕竟裴韫也不是菩萨，没道理一命换一命，要么就是成为下一个死人，毕竟即便裴韫不杀人，杜塞特却从不手软，只是忌惮裴韫，才肯陪他们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如果他此刻叛变，杜塞特的枪口可不会留情。 他左思右想，发现自己好像只剩下了这一条路，还没来得及表忠心，就被丁丽抢先道：“裴上将您放心吧，不管对方有多厉害，我们多少还是有一战之力的，我知道您是伽马上数一数二的指挥官，如果有什么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尽管说，我们一定好好配合！” 田山：“……” 昨天还看不惯裴韫的人是谁来着…… 其实丁丽倒不是狗腿，她此时对裴韫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一是感激刚才裴韫在遇到危险前首先挡在众人身前的行为，二是她此刻就算再不懂事，也明白了事态紧急，现在应该是他们团结起来的时候，而不是窝里斗的时候。 她就像那种上学时候把自己的态度表达得过于直白的学生，在出现矛盾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老师，明明自己觉得理所应当，却总被其他学生当成格外识时务的马屁精。 裴韫知道她的想法，当然也明白田山的见风使舵，不过此时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他们能停止内耗，她就再高兴不过了。 她冲他们点点头，蹲下松开了绑着田山和鲍勃的绳子，说道：“那么下面，我就给大家讲讲作战计划。” * 八小时后，德尔塔废星最北边的撞击坑附近。 裴韫停下了飞船，打开舱门，第一个走了出来。 撞击坑，有时候也被文绉绉的科学家们叫做陨石坑，在现今人类居住的行星和小行星上面，这些并不罕见，相反，它们非常常见，有的因为降水逐渐成为湖泊，有的则被定居在那里的人类依照地势改造成了许多形态各异的人文景观，而他们眼前这个，显然两者都不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撞击坑而已。 而他们将在这里，与德尔塔废星告别。 第21章 . 叛变 裴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撞击坑，去…… 在看见那个平平无奇的撞击坑的一瞬间，裴韫不知怎么的，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撞击坑中部凹陷，如果他们按照幕后之人的要求，站到撞击坑里面的话，很容易就会被困死在里面，裴韫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那是行军的大忌。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改变了计划：“计划有变动，一会儿我一个人过去，你们躲在飞船旁边，找个遮蔽物躲一下，看我手势行动。我教的手势都还记得吧？” 第38页 林怀榆忙不迭点点头，丁丽四人也跟着点头，丽莎却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嘴里还念念有词的：“C计划，如果被困在力场牢房里，就由我使用……使用什么来着？” 裴韫在心里叹了口气，接话道：“使用超小型声波武器，就是我昨天改装之后给你看过的那个，不过现在先放在我这里，我怕会有别的紧急情况。”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丽莎突然被打断，听见裴韫的话，有点惊讶也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竟然泛起了红晕。 林怀榆见势不好，直接迈一大步插在了两人中间，抢答道：“我知道，就是你昨天做的那个指环，如果不说的话，绝对没人能想到那竟然是个武器！” 裴韫对林怀榆的恭维已经免疫了，她直接无视，然后越过林怀榆朝他身后的丽莎问道：“C计划的内容，还需要我再帮你复习一下吗？” 丽莎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商量的是正事中的正事，林怀榆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让开。 裴韫直接就地蹲下，在地面上画起了作战图。 废星的土壤柔软而湿润，一个正八边形很快出现在地面上。 裴韫边画边说：“如果我们的A和B计划不幸失败，那么就会用到最后的保底计划，也是破釜沉舟的逃生计划，这个时候，我将放弃抓捕案件凶手，首先保证各位的人身安全。” 八小时前没忍住提议让裴韫也摘了手环然后驾驶飞船把他们送回伽马的田山第一个忙不迭地点头。 裴韫继续说：“之前我已经给各位科普过‘力场牢房’了，现在我再简单说一下。大型力场牢房一般呈八边形，由八根力场发生柱围成，由于技术原因，两根柱子之间形成的力场无法直接与地面接触，而我刚刚已经观察过了，这个撞击坑的地面有几处凹凸，那些地方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如果丽莎能在力场落下之前就跑出包围范围那就最好，但如果不行，就只能利用omega的先天优势——骨骼偏小这一点，根据我们昨天的计算和实验，你的手完全可以穿过地面与力场之间的空隙，到时候你就可以使用声波武器破坏力场。” 裴韫在八边形外画了一个点，又从那个点上引出一条垂直于一条边的射线。 “声波武器会破坏力场，但也能杀人，到时候我会站在所有人前面，你要记得在三秒后关闭声波武器，不然我可能会死得很难看。”裴韫试图开了个玩笑，但是气氛似乎变得更紧张了，丽莎的手此时还没碰到武器，几乎已经开始抖了。 “放心，我相信你。”裴韫很少主动与人肢体接触，此时却破天荒地伸出手握了握丽莎颤抖的右手。 不知怎么的，丽莎突然想到那天在虫族废弃巢穴外裴韫对她说的那句话—— “就算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你自己吗？” 她突然就觉得全身都有了力量，而那些力量，并非从被裴韫握着的右手上传来，而是从她心脏的部位开始，渐渐扩散开来。 她相信她自己。 丽莎冲裴韫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裴韫露出个颇为欣慰的笑容，接着说道：“声波武器只能对力场的发生产生35秒的影响，保守来说，我们只有三秒的时间逃出力场。虽然力场仍然可以被二次破坏，不过照这个‘游戏’的形式和规则来看，那个把诸位困在这的人也不傻，估计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所以，”裴韫的目光依次扫过田山、捷夫、鲍勃、杜塞特、丁丽的脸，最后是林怀榆，她眼睛中泛起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涟漪，“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候，各位一定要把握机会。” 林怀榆坚定地点了点头。 裴韫抬头看了看一成不变的人造天空，也不知道看出了些什么，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先躲在这，我去会会他们。” 裴韫昨天已经对说了自己的观点，她认为凶手大概率是团伙作案，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星际海盗团在搞鬼，所以现在统称为“他们”。 她把指环递给了丽莎，丽莎接过指环的手很稳，套在了自己的食指上。 然后裴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撞击坑，去迎接自己和他们未知的命运。 几乎就在裴韫站到撞击坑中的后一秒，废星上突然刮起了一阵巨大的风。 裴韫纯黑的头发被扎成低马尾放在脑后，狂风却吹掉了她用来绑头发的黑色皮筋。 那东西几乎和她的头发融为了一体，以至于她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而此刻狂风大作，她的头发几乎瞬间就被吹散了，乌黑的头发当空乱飞，甚至有一些顽固地挡在面前，遮蔽了她的视线。 裴韫发誓自己从没有哪次这么后悔，不应该因为懒得剪头发就蓄起长发。 那些不知哪些生物的骨灰组成的尘土被狂风吹得漫天飞扬，裴韫透过自己的头发和那些遮天蔽日的沙尘，看到了一艘星舰级别的飞船。 她眯着眼艰难地看着那艘飞船，疑惑对方怎么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是把所有身家都带上了，用得着这么大手笔吗？ 然而这时，空中突然飞来一个黑影，裴韫下意识地摆出战斗的姿态，双手放在胸前作格挡状，然而等那黑影飞到她面前时，她却发现那竟然是个人形！ 难道上面丧心病狂到了要空投人/体/炸/弹？ 第39页 “啊啊啊阿韫！”那个黑影从天而降，一边下落一边喊着。 阿韫？ 裴韫刚意识到这个称谓的特殊性，就手比脑子快地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然后把林怀榆抱了个满怀。 即便裴韫做好了接人的姿势，可是一个成年人的体重绝对不轻，她还是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一下，一个没站稳坐到了地上，磕得尾椎骨生疼。 一般来说alpha会比同身高的beta和omega重三到五公斤，然而当裴韫接到林怀榆的那一瞬间，她却不合时宜地生出了一个想法：这人怎么这么轻？ 当然，这个疑问很快被裴韫抛诸脑后，她脱口而出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从飞船那等着吗？” 这问题不问倒好，一问林怀榆便连珠炮似的告状道：“还不是那个杜塞特，他刚看见飞船的影子，就突然发神经了一样跑到了空地上去，我叫他他还不理我，我就只能跟着他过去，想把他拉回来，结果他二话不说就把我扔了过来，我也很疑惑啊！” 裴韫听了林怀榆的话，心中猛地动了一下，一个不好的念头渐渐占据了她的整个心脏。 跑到空地上……在飞船出现之后……这种行为的意图简直不能再明显了，他是在暴露自己的行踪，以期待能被飞船发现！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要把林怀榆扔到这个撞击坑中来？ 裴韫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因为她明白，答案只有一个。 ——杜塞特是叛徒。 他要背叛他们，成为那个存活到最后的人。 仿佛为了呼应她的想法，又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啊——”是女人的叫声，裴韫伸手做出接人的动作，成功抓住了那人的胳膊，只不过这次有了准备，并没有像接林怀榆时那么狼狈，何况这人体重更轻，她只微微向后撤了一步，便礼貌地放开了那人。 是丽莎。 裴韫第一时间看向她的右手。 ——食指上的指环消失了。 糟了。 后面几人接二连三地被扔了过来，一个比一个狼狈，到最后裴韫都来不及接了，只好放任他们摔在地上。 等到空中重新归于寂静之后，裴韫看了看身边要么揉胳膊要么揉屁股的人，果然，只有杜塞特不在。 仿佛为了印证裴韫的想法，空中八根柱子从天而降，将他们牢牢围在了里面。 那东西裴韫再熟悉不过，军部经常用它们来临时关押犯人—— 力场发生柱。 和她预想的一样，只不过有一件事出了差错，他们中间竟然出了叛徒。 裴韫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但即便是现在，她也想不通杜塞特背叛的原因。 为了活命？ 可是只要按她的计划来，他们依旧有很大几率能逃出这里。就算杜塞特不相信她，这几十个小时里，他也有很多机会能开着飞船独自离开，毕竟他的手环都已经取下来了。 天上的飞船落了下来，落地时的气流把尘土吹了众人一脸，裴韫随便用手揩了揩，再睁眼时，便看到杜塞特正站在飞船舱门旁边，脸上依然带着熟悉的戏谑笑意，只不过这次的看来格外讽刺。 “为什么？”裴韫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背叛？” 杜塞特勾起一边嘴角，不平衡的微笑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为讥讽。 裴韫透过渐落的尘土，看见他上下唇瓣一碰，说道：“背叛？我从没有背叛过你，裴上将。” “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是你所谓‘凶手’的一员啊。” 第22章 . 丧心 “我们投降。”裴韫轻声道。…… 包括裴韫在内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而电光石火之间, 裴韫脑子里那根筋突然搭上了。 没有背叛过她……从头到尾都是所谓“凶手”的一员……而她几个月前明明还见过杜塞特出席军部会议…… “你背叛的不是我，是军部。”裴韫说道，声音并不大, 但隔着漫天尘土和飞沙走石，杜塞特却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是啊。”他毫不愧疚地一笑, 重复道, “是军部。” 这一刻，所有的疑点都混在一起, 凝成了谜团，而这个谜团, 忽地被那架星舰级飞船落地时卷起的风吹散了。 为什么所有人中只有杜塞特来自牛顿星系、为什么像杜塞特这样的人，有了飞船却不想办法摘下手环，却一直兢兢业业地“遵守规则”，甚至更像那个维护规则的人, 毕竟几人中只有他杀过人。 现在看来, 他杀人的行为并不是为了自己活命，而是为了给被传送到废星上, 过惯了安逸日子的人们以警示。 如果不杀人，别人就会来杀你, 如果不遵守规则，就会被遵守规则的人杀死。 这样, 就会对目睹了杜塞特杀人的“玩家”们起到一种无形的威慑作用，而同时，他还能起到“监督”的作用，如果有人试图挑战“游戏举办者”的权威，那他就会先一步将其抹杀，裴韫猜测, 吴约翰就是如此。 而唯一的变数，就是裴韫。 她的实力让杜塞特不得不忌惮，但同时他的身份又博得了裴韫的一部分信任，这两者相加，让杜塞特决定改变计划。 现在回想起来，裴韫觉得，说不定在废弃巢穴受伤也是杜塞特计划的一部分。 受伤的人在别人眼里，会有种天然的弱势感。无论这人之前是强大还是弱小，只要长得不差，浑身血迹地往那儿一坐，再加上几分奄奄一息，不论对方是敌是友，都不免会对此人产生一种英雄末路、美人战损的怜惜之情。 第40页 而在废星这种曾经被虫族占领过的地方，历史遗留因素使然，在废弃巢穴这种暧昧的地方身受重伤，很难不让人往虫族的方向想。 而无论之前的内斗多么严重，只要那种“非我族类”的东西一出现，人类便一定会立刻同仇敌忾，连最后的那一点不信任都会消弭无踪。 这种心理，连裴韫也未能幸免。 那时她找到杜塞特时，因为信息素的敌对让她只想逃离那个地方，但是却忘了仔细查看现场。 仔细想想，那时她似乎并没有看到任何虫族的尸体。 想到这里，裴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过就算她发现了，杜塞特也能用别的借口来搪塞她吧。 “行了，裴上将，别再暗自神伤了！输给我，你也不丢人！”杜塞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倍，裴韫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杜塞特正冲着手腕上他的个人光脑喊道——现在大概正在使用它的扩音器功能，很有种震耳欲聋的意味。 来废星时，他们并没有被收缴个人光脑，只不过带来了也没用，在废星上除了那个金属手环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信号，光脑的作用仅限于照明、照相、朗读已经下载下来的图书和播放已经下载下来的音乐等等这些基础功能，当然也包括杜塞特现在正在使用的扩音器。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挣扎，束手就擒吧！”杜塞特脸上带着恶趣味的笑，冲他们喊道，“怎么样，我从古地球时期的，那叫什么来着……电影里学的，是不是还算有模有样，不错吧？” 并没有人回应他。 丽莎早就慌得连站都站不稳了，田山和鲍勃如丧考妣，就连平时胆子最大的丁丽也白了嘴唇，而捷夫却异常淡定，好像事情怎么样已经跟他没关系了，要杀要剐都随便了一样。 林怀榆一直站在裴韫身后，此刻他走上前，轻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然而话音刚落，便听到杜塞特喊道：“不许说悄悄话！” 他的声音蓦地变得尖利起来，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喊道：“再说，就把你们都杀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手里摆弄着一个小玩意，此刻尘埃落下，裴韫才看清楚，那是她做的那个超小型声波武器，当时因为考虑到丽莎毕竟是个门外汉，所以裴韫把这个指环做得很简洁，完全就是一个金属的小环，因此发射键也是完全暴露在指环表面上的，杜塞特只要轻轻一按，不过十秒钟，他们这群人就都没命了。 她能看见，其他人自然也能看见，杜塞特话音刚落，裴韫便听见身后的田山大叫一声，接着便是“噗通”一声闷响。 杜塞特现在看起来精神不太稳定，裴韫不敢贸然回头去看，怕惹怒这个神经病，但也不用她看，因为后面的丁丽及时地给她实时播报起来。 “田山，你跪下干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也不知道田山下跪的这个动作戳中了杜塞特哪里的笑点，他疯狂地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下，伸长脖子瞪着眼睛活像不知什么□□供奉的恶鬼雕像，“跪！都跪下！都跪下也不能饶了你！哈哈哈哈哈哈……” 裴韫着实没想到，杜塞特和他们在一块的时候，虽然表现得油嘴滑舌了点，但至少还是个正常人，怎么现在就像个神经病一样，是放飞天性了吗，还是星际海盗们没给他吃调节激素的药？ ——虽然隔着一架飞船，裴韫看不见里面的是谁，但是已经基本能确定就是星际海盗在捣鬼了。 费这么大周折搞这种大逃杀游戏，还有钱弄来这么大一架星舰级别的飞船，除了那群整天搞抢劫和走私的神经病以外，裴韫想不到其他人。 状若癫狂的大笑之后，杜塞特又突然收住了笑容，然后像恶狗骂街一样再次冲着众人喊道：“不想死的都给我举手，我看看有多少人！” 说罢，好像又觉得自己说这话挺好笑一样，再次大笑了起来。 林怀榆没来得及再次询问裴韫，却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手。 他低头一看，竟然是裴韫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裴上将此刻也变得紧张了起来，她的手有些凉，林怀榆下意识地回握，却莫名觉得安心了许多。 “我们投降。”裴韫轻声道。 “哈哈哈哈……你说什么？”杜塞特的大笑声终于停了下来，他瞪大了一只眼，这种大小眼的表情本该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可是此时，却更显得他精神不正常了。 “我说，我们投降。”裴韫中气十足地说，她并没有扯着嗓子喊，声音却宛如洪钟，正大光明得好像投降的不是自己，而是杜塞特。 说罢，她第一个举起了双手。 接着，身后的众人也纷纷举起了双手，其中田山可能是腿还软着，依然跪在地上，好像要给杜塞特磕一个似的。 “嘁。”杜塞特扯起一边嘴角，这让他的脸显得极不协调，低声道，“真没意思。” 说罢，竟然连管都不管他们，自己走进了开着的飞船舱门里。 “这是……怎么回事？”林怀榆即便久经商场，也没见过这种神经病，不明所以地问道。 裴韫摇了摇头。 她怀疑这人大概是有点表演型人格障碍，不管是之前在他们面前扮演一个意外来到废星的军官，还是刚刚扮演一个神经质的、逼迫他人投降的星际海盗，他都乐在其中，并且不乐意被打断。 第41页 那些“角色”就像他给自己画上的面具，一旦开始扮演就会一直沉浸在那个莫须有的人格当中，而刚刚裴韫表现得太过淡定，好像并没有比他的“神经质”吓到，害得他败兴而归，所以才一下子变得低落下去。 果然，杜塞特再次出来的时候，面部表情完全不如刚刚扮演“强迫他人投降的星际海盗”时丰富，兴致缺缺地拿着几个铁环，很是敷衍地从力场牢上方扔了进来。 力场牢一般高达五六米，那些铁环看起来也不轻，但杜塞特却好像丝毫不费力气一样就扔了进来。 “喏，戴上吧。”他努努嘴，像叫狗一样说道，“你们的项圈。” 说道“项圈”时，他才又露出了一抹恶劣的笑容，接着就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有戴上的人才能上船，只要你们里有一个人不戴，你们就等着在废星度过下半辈子吧。” 他话音刚落，田山便饿虎扑食一般抢着第一个戴上了颈环，生怕别人跟他抢似的。 接着是鲍勃、捷夫、丁丽，丽莎在戴之前看了眼裴韫，裴韫冲她点了点头，她才放心戴上。 最后是林怀榆和裴韫，林怀榆自己捡起一个，还不忘顺手递给裴韫一个，两人一起戴上了颈环。 “好的。”杜塞特重新露出那种变态的笑容，说道，“请乘客们有序上船。” 他话音刚落，力场牢便好像为了响应他一样消失了，只剩下几根力场发生柱孤零零地立在地面上。 裴韫第一个走了出去，刚走到舱门口，突然被杜塞特搂住了脖子，他几乎有些亲昵地冲着她的耳朵说道：“可别想着再耍什么花样，毕竟，我可不想大名鼎鼎的裴上将在这种荒郊野岭被扭断脖子，多不好看啊。” 裴韫嫌恶地皱了皱眉，没回答。 林怀榆却见不得他这种恶心的行径，直接一个大步向前：“你离她远点！” 杜塞特似乎愣了愣，没想到林怀榆这种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废物怎么敢这么跟他说话，但不得不说他就喜欢这种不听话的小东西，很好脾气地冲他微笑道：“那我离你近点？” 后面林怀榆似乎是说了声“滚”还是什么的，但裴韫已经听不清了，因为她终于看见了那位最终的幕后黑手。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那人的名字：“枭……” 那人却冲她咧嘴一笑，扬着语调说道：“裴上将，欢迎来到银河海盗团。” 第23章 . 病狂 可惜他似乎就是个变态。 这个叫枭的人似乎是个比杜塞特还要自来熟的alpha, 他有着一头棕金色的头发，发质微卷，眼睛却呈现出一种如梦似幻的紫色, 如果不是一只眼略微有些浑浊的阴翳的话，一张脸或许意外的还挺清秀, 想来如果不是个变态的话, 应当会有无数omega都争相追求他的。 可惜他似乎就是个变态。 枭露出一个与杜塞特变态得如出一辙的表情，一双眼瞪得比裴韫的拳头还大, 嘴大大咧开，嘴角马上就要和耳根并齐了。 裴韫看了一眼就不适地移开目光, 觉得枭不去演恐怖片真是可惜了，他如果进军演艺界，一定能把那些恐怖烂片的质量拔高一个等级。 “小裴韫，好久不见了, 我们上次见面大概是……九年前了吧？”枭做出一个沉思的表情, 裴韫发现，他的每个表情都会把面部肌肉很夸张地调用起来, 她大概知道杜塞特是师从于谁了。 “是啊。”裴韫冷冷地道，“九年不见, 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会恶心人。” “哈哈哈哈哈哈！”枭狂笑起来，“谢谢你的夸奖。” 他笑的时候声音很大, 裴韫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而也因为枭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裴韫并没有注意到，林怀榆在听到“九年”的时候，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九年前，裴韫十六岁, 还在爱德华星际高等学校特别军事部上学，那是她刚刚入学的第二年，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离开大气层作战的那年。 裴韫什么也没说，等枭自己笑够了，才沉声道：“所以从全息游戏到德尔塔上的这场逃杀游戏，都是你在搞鬼？” 枭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摊摊手：“显而易见。” “那么，”她看向已经把所有人像赶畜生一样赶进了飞船的杜塞特，“他是怎么回事？” 杜塞特意识到裴韫说到了自己，回头看着她，但不知是在枭面前他的变态程度如同小巫见大巫还是怎么样，他现在的表情正常多了，甚至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他？”枭似乎很不情愿见到别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因此回答的时候语气平淡了许多，“四年前你们围剿我们这群星盗的时候，你以为我是怎么脱困的？当然是靠你们军部的内奸了，如果不是他们，恐怕我即便能在四年前活下来，在你们这四年里的围剿中，也难以幸免吧。” “他们？”裴韫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嗯，他们。”枭神秘一笑，“要不你来猜猜看？” 对于星际海盗这帮毒瘤的围剿，是从四年前开始的。 四年前，皇帝下令，清剿所有域外海盗，那时的海盗们比现在猖獗许多，一个星系平均有十几个海盗团流窜其中，而他们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发家于二十五年前的人虫大战。 在那场战争中，人类在太空中“落下”了不少太空垃圾，那些海盗们一开始只是靠捡垃圾勉强过活，而联盟那时候百废待兴，亟待休养生息，觉得那些海盗不成气候，便放任不管。 第42页 然而没想到的是，那些海盗中竟然有不少人靠着捡垃圾发家了，从那以后，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大的海盗团兼并小的，小的兼并更小的，便形成了几个规模很大的海盗团，银河海盗团就是其中之一。 联盟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养虎为患，于是在四年前做出清剿的决定。 二十一年，听着长，但对于在与虫族的战争中损失巨大的联盟来说，也只是刚刚缓过气来的程度罢了，虽然对付这些海盗已经足够了，不过还是难免有些漏网之鱼，而银河海盗团就是最大的一条。 其他的海盗在后面的四年里也基本上陆陆续续地被剿灭了，唯独银河海盗团，每次军部刚刚得到他们行踪的消息，即使再及时地赶去，也总是会扑空，这情况实在太不正常，军部的负责人们也不是没想过要彻查军部，只不过行动还未开始，没想到内奸却在这被裴韫碰上了。 说起来，裴韫突然想到，自己与杜塞特相遇的那次会议，似乎就是讨论抓捕银河海盗团团长枭的专题会议。 真是讽刺。 被自己的同僚背叛，已经足够让普通的士兵丧失信心，而此时枭还不怀好意地让她猜军部里究竟谁是内奸，要是换作别人，恐怕已经其心颤颤了，对军部的信任大概也要分崩离析，甚至会怀疑这次的全息游戏失踪案军部有没有参与其中——毕竟微粒Q只能来自牛顿星系提督劳琳小姐的异能。 但奈何裴韫这人总是在某方面少根筋一样，在工作方面倒是敏感得很，一到了这种考验心态的时候，她就像是长了一颗被刀枪不入的力场保护起来的心脏一样，迟钝得令人发指。 她当然没有顺着枭的意思去猜内奸们的名字，反而转头对着杜塞特说：“为什么要背叛军部呢？我觉得，你不像那种人。” 杜塞特脸上的愠色一闪而过：“我不像那种人？那裴上将说说，我像哪种人？” 裴韫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踩到了别人的雷点，老实回答道：“你在杀人的时候并不能获得快感，所以，你加入银河海盗团是有别的原因的，可以告诉我吗？” 杜塞特听了，只觉得心里一股邪火直往外冒，直接把自己气笑了，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走到裴韫面前，沉声道：“裴上将，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把别人都看得特别透？我告诉你，不要随便给别人戴高帽子，我没你说的那么高尚。” “什么不喜欢杀人，什么有别的原因，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杜塞特气得连语速都变快了很多，声音却很低，裴韫知道，他那是真的生气了。 “你以为宇宙里像你这样每天只想着怎么帮助别人，从来不管自己的人有多少？”他讽刺地一笑，“不管有多少，反正我不是其中之一。像我，或者说，像我这样的大部分人，都是从泥沼里爬上来的，我们不想从别人那里吃亏，所以只要自己做那个让别人吃亏的恶人，这就是我们和你的区别，明白了吗，裴上将？” 裴韫垂着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这种仰仗着父亲，进入军部之后一路高升，从没被人穿过小鞋的人确实没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可是，裴韫心里有个声音，可是这样就能肆无忌惮地作恶行凶吗？ 但她问不出这句话。 枭像是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一般看着他们，他从小就在海盗团里出生，并不明白他们口中“善”与“恶”的定义，因为在他眼里，烧杀抢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有的人天生是疯子，而有的人为了不受良心谴责，生生把自己逼成了疯子。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却突然被打断了。 “可是这样就能肆无忌惮地作恶行凶吗？” 枭抬头看去，这艘飞船里还没有敢打断他说话的人，结果却触到了一双琥珀一般的浅色眸子。 那是林怀榆。 “你说阿韫因为有裴司令当父亲所以能在军部青云直上，可是你见过她的付出吗？”林怀榆不依不饶地说着，就连裴韫都略显错愕地向他看了过去。 “别人说她走后门，她就拼命地做任务、攒军功，别人说她实力与位置不相配，她就把自己变成了自律的训练机器。”林怀榆盯着杜塞特的眼睛，说道，“你只知道她外表光鲜，和自己两相对比，于是开始自惭形秽，甚至为了避免自暴自弃而把别人都想成了不劳而获的混蛋，这就是你用来安慰自己的方式吗，杜塞特先生？” 按照军部的规定，林怀榆本应该叫他“杜塞特中校”，而此时却变成了“杜塞特先生”。 杜塞特感觉自己仿佛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他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却分外羞耻，顾左右而言他，咬着牙道：“来人，搜身，收缴全部武器，关到力场牢里！” 这时，林怀榆才如梦初醒一般突然意识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枭像观察陌生物种一样看着她，其他人则似乎有惊恐有探究，惊恐在于他能不怕死地在人家的地盘把人家臭骂一顿，探究则在于，他怎么这么了解裴韫？ 林怀榆看向裴韫，眼神有些游移：“抱歉，我刚刚似乎有些太多嘴里，这些话不应该由我来说，只是……” 只是我知道你说不出来，但又咽不下这口气。 “算了……” 第43页 “谢谢。” 林怀榆听到裴韫嘴里说出的那两个字，惊讶地看着她。 裴韫微微笑着说：“谢谢你。” 接着，没等她说出下面的话，一群海盗团的人就把他们团团围住，收缴了他们所有人的个人光脑，并且拿着探测仪在他们浑身上下扫来扫去，但凡有点响动就要停下来查一查。 而偏偏轮到重点关照对象裴上将时，仪器却意外地安静。 裴韫甚至不劳这些海盗们大驾，自己乖乖就把手腕上的个人光脑摘了下来，递给离她最近的海盗，随后随意地拽了拽衣领。 几个搜身的海盗全是beta，不知都这时候了裴韫怎么还在凹造型，但是只要他们一靠近她，身体就仿佛有种本能的抗拒，看到连探测仪也安静如鸡，便草草结束了检查。 第24章 . 威压 或许是刚刚激素水平不稳的缘故，…… 即便是星舰级的飞船, 毕竟也不是专门的太空监狱，即使枭早有准备，飞船里也不过只有四间力场牢。 他贴心地让裴韫和林怀榆在一间, 丁丽和鲍勃一间，捷夫和田山一间, 剩下唯一一个omega丽莎自己一间。 “我现在可没心情看片。”枭露出他标志性的变态笑容, 这样解释他让omega单独一间的原因。 等枭离开之后，杜塞特却仍然逡巡在力场牢之外, 可能是觉得自己刚才有些丢脸，非得上赶着找事问裴韫：“裴上将, 如果你能配合我们，说不定我可以劝枭团长放了其他人。” 裴韫挑了挑眉：“好啊。” 杜塞特觉得自己再次受到了蔑视，张牙舞爪地说：“比如现在去轰炸伽马军部！” 裴韫思考了大概有一秒，认真地看着他, 说道：“危害人类公共安全的事情除外。” 杜塞特啐了一口, 自言自语道：“又是这种眼神，真晦气。” 随后便走开了, 走着走着又不甘寂寞地吼了一句：“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当然，裴韫并没有感到什么威慑力就是了。 枭留了几个海盗在这看着他们, 不过海盗嘛，自然不比军部里士兵们的素质,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裴韫看着心烦，便走回了牢房里面。 牢房不大，两人一间很明显有些挤，裴韫此时才看到林怀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牢房的角落里，蹲在地上, 头撇在胳膊一侧，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而她走近了看，才发现林怀榆耳朵脖子红成了一片，面部为数不多露出来的部分像过敏了一样，裴韫赶紧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不问还好，她一问，林怀榆浑身一震，额头甚至开始渗汗，然后微微一动，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自己的胳膊里。 “我……我没事……等会儿就好了……”他声音闷闷的，但是裴韫似乎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好像在挣扎，又好像带着渴望，一种隐秘的、深埋在心底的渴望。 裴韫愣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自觉地离他远了些，站到了另一个角落，不过这牢房实在太小，以至于即便是这样，两人的距离依然很近。 林怀榆在心里狠狠地唾弃着自己：“迷恋alpha的威压，这不是那群抖m才会产生的反应吗？怎么我竟然也会产生反应？” 他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边努力地克制着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对于自己所爱的alpha的、产生于本能的渴望。 就在刚才，那些海盗们用探测仪在裴韫身上扫来扫去的时候，林怀榆敏锐地注意到裴韫用手轻轻拽了拽自己的领子，好像觉得有些热，要扇风一样。 他原本还奇怪，飞船里的人工智能会把温度调到最适合人类生活的温度，所以一般来说在飞船里，人们都不会产生“冷”和“热”这两种感觉，这也是为了能让已经足够寂寞的驾驶员和旅行者们在浩渺无垠的黑暗宇宙中漂流时，能够少产生一点负面情绪，有利于维持情绪稳定，毕竟激素调节的药剂既然有好处，那就必然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伤害。 难道是裴上将身体太好，新陈代谢循环过快，所以比别人更容易觉得热？ 不应该啊，毕竟在废星那架飞船里的时候，裴韫也表现得与其他人无异。 还没等他继续深究，林怀榆便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并且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裴韫释放的alpha的威压。 虽然范围极小，威力也并不大，但对于比较敏感的omega来说，已经足够感觉到了，而对于林怀榆来说，他几乎立马就脸红了。 那威压几乎不需要识别，对于一个有恋人或者暗恋的人的omega来说，对方的所有味道，他们都非常敏感。 omega会对alpha释放的威压产生反应，但一般来说，这种反应都不会像信息素那样来得猛烈而且作用直接，有的omega遇到过于强势的alpha威压甚至会吓得腿软站不起来，而有的玩得比较特别的AO情侣，omega甚至会迷恋上自家alpha释放威压时的感觉。 裴韫很有分寸，特意挑了一个丽莎离得远的时候释放威压，这些beta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但是却能在alpha放出威压时感觉到不对劲，就像一个房间里的气氛一样，虽然不明所以，但气氛不对劲总还是能感觉到的。 因此，他们对裴韫草草检查后便匆匆离去，林怀榆猜测，裴韫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目的，她或许还有什么后手。 第44页 然而现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林怀榆在拼命忍耐欲望的同时，也在拼命地忍耐着不把喜悦表现在脸上。 虽然各大星系的平权运动都已经引起了广泛的注意和讨论，不仅omega的地位在逐渐提高，beta在寻找伴侣方面所收到的歧视也在慢慢变弱，可是即便如此，不得不承认的是，虽然不排除并非AO的两人有从灵魂到肉/体都无比契合的可能性，但是从生理构造上来说，alpha与omega的结合，永远是最科学的，信息素释放时两者的生理反应就可以作为佐证。 在几年前听说裴韫分化成了beta的时候，林怀榆不是没有失落过，甚至也怀疑过，或许两人真的有缘无分，然而这种想法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从那以后，他个人光脑用大数据技术为他筛选的新闻就成了各种omega竟恋上beta，或者各种omega与beta喜结连理的新闻。 然而就在刚才，上帝却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的话，裴韫竟然是alpha！ 这种狂喜让他心情起伏有些大，也因此才会被趁虚而入，导致激素水平不稳这么久。 不过现在，他慢慢感觉自己恢复了力气，毕竟裴上将收回威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他还缓不过来那就真有点变态了。 林怀榆本着不能让阿韫太担心的原则，试着站起身，发现自己腿已经不抖了之后朝着裴韫走了过去。 裴韫倚着墙站在角落里，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感觉到林怀榆的脚步声，才回过神来似的，扭过头有些茫然似的看着他。 或许是刚刚激素水平不稳的缘故，林总裁觉得这样的阿韫还挺可爱的。 只可惜裴上将专业素质过硬，只懵懂了一会，立刻就回过神来，看见林怀榆，便下意识地问道：“没事了吧？” 林怀榆想到自己刚才狼狈的样子，不免有些羞赧：“放心，好多了，刚刚只是有些累了，失态了，抱歉。” 裴韫微微扬起个笑容，也不追究谁累还能把自己累得面红耳赤的，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了，”林怀榆凑近低声道，“我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裴韫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毕竟除了林怀榆以外的五个人要么就伤心绝望坐以待毙，要么就是在立场牢里像头困兽一般焦虑地打转，透过半透明的橙红色力场，这些景象裴韫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林怀榆竟然还有闲心问她怎么办，而且看起来丝毫不慌张的样子，裴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夸他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林氏总裁，果然临危不乱，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很想了解一下林大总裁内心的想法。 “你不担心吗？”她问道。 “担心什么？”林怀榆反问道，好像两人现在不是在星际海盗的飞船上，而是在伽马的高级度假酒店里。 “担心我们会不会出不去了，会不会再也回不了伽马，会不会——死在这。”裴韫平淡地说出了那些最残忍的可能性。 “不担心啊。”林怀榆答道，说完甚至笑了起来，一双眼弯成两个月牙，甚至毫不吝啬地露出了那两排白牙，“我知道你肯定有解决办法的，所以一点也不担心。” 虽然裴韫很想告诉他不要像这样对她期待过高，毕竟裴上将也不是什么超人，不要被外面的传言骗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在听到这些话之后，裴韫原本阴云密布的心里确实仿佛拂过了一阵轻风虽然并没有达到吹散乌云的效果，但是却让她的负担少了许多。 不得不承认，被人信任的感觉很好。 裴韫不着痕迹地四下看了看，看到那些看守海盗们甚至已经聊开了天，他们面前这两个甚至说到了下个月准备去牛顿星系走私时要带点特产回来，完全不把裴上将当外人，毕竟有力场牢，他们完全不担心裴韫会逃跑这种问题。 毕竟裴上将再怎么厉害，没了武器也只是血肉之躯的凡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力场的。 裴韫：“……” 知道了，回去以后就安排去牛顿剿匪。 她冲林怀榆使了个眼色，两人原地站着没动，好像也只是在闲聊的样子，然而林怀榆却看到，裴韫竟然张开嘴，从嘴里拿出了一个微型通讯器。 第25章 . 前夜 有的能让他们绝处逢生，有的也能…… 如果说看到裴韫张开嘴的那一瞬间自己没有走神, 那林怀榆一定是骗人的。 因为他不仅走神了，甚至还有点想入非非，不过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实在不适合他这么不着边际地放飞自我, 林总裁仅剩的一点自制力及时地把他拉了回来。 林怀榆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裴韫便已经防患于未然一般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林总裁只好乖乖把刚张开一半的嘴闭上了, 生生吞了一大口空气。 这个力场牢空间实在太小, 两人凑在一起，如果一直絮絮低语的话, 就算看守再不称职也会起疑，裴韫想了想, 把微型通讯器握在手心，一把捞起了林怀榆的右手。 “我刚刚含在了嘴里。”裴韫以右手食指为笔，一笔一划地在林怀榆手心里写着。 刚刚蓦地被裴韫捉住手的时候，林怀榆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想要挣开——他现在实在太敏感了,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肢体接触, 但只要动作的发出者是裴韫，林怀榆便会不由自主地心旌摇曳。 第45页 又何况是在手心写字这种带着缱绻意味的动作。 林怀榆重新变得口干舌燥起来。 裴韫看他挣了一下, 还以为他是不适应这样的动作，心想有钱人果然毛病多, 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要放开手，结果她五指刚刚放松一点力气, 林怀榆就仿佛惊弓之鸟一般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林怀榆的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已经晚了。 他刚刚才从受裴韫alpha威压影响的状态下缓过劲来，如果打个比方的话，林怀榆现在对裴韫的依恋，不亚于处于刚刚脱离母体的、嗷嗷待哺的婴儿对自己母亲的依赖。 这下不管林总裁再怎么能装大尾巴狼，也不免露了怯, 而裴上将更是不知该如何反应，她挣脱也不是，不挣脱的话，两人一直僵在这也不是个事，所以也只好愣愣地看着林怀榆。 然而最先打破平静的却是门外的海盗们。 “喂！你们两个干嘛呢！”其中一个海盗在闲聊的间隙往里面一瞥，却发现那俩人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干嘛，结果再定睛一看，竟然看见他们俩牵着小手，在这种环境下竟然还颇有些如胶似漆的意味。 “嘶——”单身狗海盗觉得自己受到了嘲讽，实在没法和着气咽下这口狗粮，出言讽刺道，“你俩一进来我就觉得不对劲，都到这时候了还不忘交流感情，我看老大就应该让你俩一块进那个劳什子实验舱，至少失败了还能一块去……那叫什么来着，是叫地域来着吧？” 这位海盗老兄显然对宗教方面不甚了解，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干海盗这一行，基本上终日里都在无垠的宇宙里漂泊，有人甚至出生在飞船的医疗舱里，又死于飞船里医疗舱里，终生都没有能到地面生活一段时间的机会，因此信仰个什么宇宙之神之类的还比较正常，像“天堂”、“地狱”这种词汇，对于他们来说就比较陌生了。 林怀榆没想到这位老兄这么实诚，只好礼貌地纠正道：“如果您说的是通用语的话，应该是‘地狱’。不过，请容我问个问题，您刚刚说的‘实验舱’是什么？这就是枭团长抓我们来这的目的吗？” 这位海盗看面相的话大概已经活了不短的时间了，不过或许在他不长不短的这段生命中，他也没见过这么有礼貌的人，突然被这么对待，甚至都有些不知道要怎么接茬。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透露出了什么不该说的消息，磕磕绊绊地说道：“实……实验舱？我刚刚有说过这个词吗？” 林总裁露出接受媒体采访时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点了点头。 海盗老兄慌了，颇为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转而问身边自己的同事，试图以邻为壑转嫁危机道：“那个……兄弟，这个实验舱是什么啊？” 可惜人家旁边的老兄才脑子可不傻，不吃这一套，看智障一样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告诉了他：“自己闯的祸自己解决。” “哼！”闯祸的海盗看守虽然心虚，但并不妨碍他色厉内荏，“你们这两个麻烦精！行吧……那这样吧，你们装作不知道实验舱的事，作为交换，我不把你们谈恋爱的事告诉老大，就这么定了！” 裴韫：“……” 谁们俩在谈恋爱啊…… 然而林怀榆听了这话却憋不住笑了，也不知是被“谈恋爱”三个字取悦到了，还是被他的傻相逗乐了，笑得不住出气道：“哈哈哈……好……我们答应你，没想到您还会做生意呢。别误会，我没有看不起海盗这一行的意思……哈哈哈哈哈……” 他虽然嘴里说着没有看不起，但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看得起的意思，那个海盗看守也没想到自己会惹上这一身腥，闷闷不乐地转过身去，不理林怀榆了。 看完这一出闹剧，就连裴韫唇边也不免带了些笑意，虽然那个海盗看起来确实脑袋不太灵光，但林怀榆放松的状态也传染了她，让她能够暂时有一刻忘记自己身上的责任和负担。 她看了看墙边，征询林怀榆的意见道：“去坐坐？” 林怀榆嘴边还残存一丝顽皮的笑意，狡黠得像只偷腥的猫，又好像小时候成功用恶作剧整蛊了同学的问题少年，总之就是不像一个掌管着全联盟资产净值最高的林氏的首富总裁。 他眯着眼点了点头。 裴韫盯着林怀榆的脸，突然发现这人好像跟他们在伽马上第一次见面时相比，憔悴了不少。 林怀榆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裴韫答道：“你好像……瘦了？感觉你脸色不太好。” 林怀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在这种地方，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很难不瘦吧……” 裴韫歪着头想了想，她怎么觉得也没这么糟糕啊？ 林怀榆偷偷觑着她的脸色，见状赶紧补充道：“我只是习惯了在伽马上好吃好喝的生活了，你放心，我很快就能适应的！” 裴韫失笑，仔细想想，这几天她似乎确实没见林怀榆睡过一个安稳觉，这少爷大概之前在伽马上都不知道压缩饼干为何物，恐怕睡的也都是全星系最柔软的大床，换到这里，连个床都没有，能睡好就怪了。 但是即便明白道理，她还是不由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两人倚着墙边坐下，裴韫刚坐下便用头点了点那名海盗看守的方向，说道：“他以后要被你搞出心理阴影了。” 第46页 林怀榆倒是一点也不心虚：“我们做正经生意的，有时候都会遇到难缠的顾客，他们这种做非法生意的整天接触的有几个正常人，如果这就能产生心理阴影，那以后也不用混了。” 林怀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点也没压低，甚至好像还故意拔高了些。 裴韫下意识看了看那名倒霉海盗，感觉他脑袋好像耷拉得更低了些，甚至几乎从背影里都能看出他此刻对于两人的怨念。 然而透过橙红色的力场，裴韫也看到了对面牢里生无可恋一般摊在地上的鲍勃，还有不住焦虑地来回走动的丁丽。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那些压在她心上的东西消失了一瞬间，然后又接着回到了它们该在的地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声道：“说正经的，这个力场对信号有一定的屏蔽作用，我在进来之前用微型通讯器向伽马军部发送了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和求救信号，查理斯接收到之后应该会着手营救我们的——感谢查理斯，要不是来之前他嘱咐我在光脑上装个微型通讯器，我们这次得救就真的难了。” 查理斯这个名字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裴韫嘴里出现了，而刚刚又出现了两次，林怀榆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裴韫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看守，倒霉蛋依然垂头丧气，而旁边稍微聪明一点的海盗则开始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没人注意他们两个。 她继续说道：“不过德尔塔离伽马太远，信号发射过去至少要一天，而他们赶来，即便使用飞船的跃迁功能，也要半天时间，也就是说，大概要三十六个小时。” 虽然各个星系以及行星的时间流速不同，不过人们还是习惯用旧地球时代的计时方法计时，所以各个行星人造天空的一个昼夜交替都被设置为了二十四小时。 “飞船不能连续跃迁吗？”虽然经常需要在星系间出差，但林总裁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对这些技术层面的东西并不甚了解。 裴韫摇了摇头：“很难。以现在的技术，一架飞船最多也只能承受连续两次的跃迁强度，否则很可能直接在宇宙环境中就分崩离析。” 林怀榆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两人都知道，对于宇宙而言，一天半的时间实在太过短暂，甚至可以说算不上有长度，可是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一天半里能产生的变数实在太多了。 有的能让他们绝处逢生，有的也能将他们置之死地。 不过裴上将一项很重要的责任就是阻止这种消极情绪的产生和传播，别的号子的她鞭长莫及，和她一间的这个她还勉强能尽一把力。 “放心，刚刚听看守说了，枭抓我们的目的，大概是要进行什么人体实验，这点和我们之前猜的差不多。”她试图安慰林怀榆道，“你看这些人里，那些人最适合当实验品？” 林怀榆还没来得及想，裴韫便已经替他回答道：“当然是我。不过我身体素质好，为了保证成功率，还要避免试验成功之后我不听他的话，你觉得他会现在就让我们进什么‘实验舱’吗？” 林怀榆没说话。 于是裴上将又自顾自地答道：“当然不会，我觉得他怎么着也要把我饿上一天吧，或者采取什么别的措施削弱我的体力，所以，我觉得至少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都是安全的。” 林怀榆的脸彻底沉下去了。 裴韫：“……” 是她安慰的方式有什么问题吗？ 第26章 . 救援 ——这是裴韫的求救信号！ 伽马星系, 军部大楼。 哈维森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块人造肉，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独自，在确认自己的八块腹肌还健在之后, 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了。 残留着食物残渣的餐具没在桌子上滞留超过半分钟，便被家政人工智能的无情铁手收走了。 小机器人浑身都是白色, 脑袋圆圆的, 肚子也圆圆的，就连夹子状的手也圆圆的, 并没有什么棱角，他通体浑圆的形象很受军部成员们的喜爱——他们普遍认为能在结束一天工作的时候能在现实中看到这么可爱的形象, 是一件很治愈的事情。 甚至还会有人像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让同事帮他合影，以至于食堂的家政小机器人一度成了伽马军部的吉祥物，之前甚至还有人专门为了它才决定考入军部。 不过这些事情都发生在裴韫被升成上将之前。 在裴韫成为上将之前，伽马军部的成员们过得有多滋润, 那现在就有多煎熬。 上将两年前刚刚上任, 就先在自己分管的小队里放了三把火，彻查贪腐、严格录取, 还有就是，在考核中增加一项身体素质。 人类社会和平了还没三十年, 直面宇宙的第一条防线——军部里的士兵们便把自己养得膘肥体重一个比一个膘肥体壮，裴韫刚下令改革的时候从A小队到C小队, 每个成员无不怨声载道，甚至收到风声之后连那年申请进入军部的学生们都少了很多。 而为了不被革职，不少队员们都被迫开启了自己的减肥征程。 “减肥”，这个在旧星际时代就已经从字典里消失的词汇，两年前的哈维森完全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用到这个词。 在这个仅仅靠压缩食品就能保证供给身体所有需要的营养的时代，人造肉反而成了军部成员们的奢侈品。 第47页 压缩饼干等等压缩食品虽然能保证营养的供给, 但味道却很不怎么样，虽然说人在处于非饥饿状态的时候，一般对食物的渴望不会非常强烈，但是只要是人就不免会产生口腹之欲，所以各位通过压缩食品保持身材的军部成员们偶尔也会去食堂点一些美味的人造肉打打牙祭。 军部食堂的人造肉经过营养师们的调整，在保证了口感的同时也降低了热量，这击溃了队员们最后一道试图自律的防线。 几年下来，偶尔才能吃到的人造肉逐渐变成了“经常”，最后几乎是“天天”，再加上和平年代的训练任务并不太繁重，这些因素加起来，导致了军部成员，包括外勤小队队员们体重的普遍超标。 哈维森就是其中一员。 此刻，他摸着自己两年前还和家政人工智能一样饱满的肚子，趁着裴上将不在，悄悄腹诽了一句她的坏话：反正有那群有异能的神族在，我们还怕打不过那些只会繁殖的虫族？ 然而有时候人真的不得不信这个邪，就像人类对宇宙的探索一样，虽然已经经历了百年，但是越深入，却会发现更多未知的谜题，哈维森心里才刚冒出这个念头，他的光脑就疯狂地振动了起来。 接着，温柔的女声传了出来—— “紧急消息，紧急消息，来自裴韫上将。” 在军部工作的人，尤其是外勤人员，一般个人光脑都会有一种特殊的模式，那就是紧急警报模式，一般只有收到部内的求教消息时才会触发，这时，光脑会不经主人同意自动用主人设置的声音为其播报消息。 闲杂就是这样的情况。 哈维森听着自己最喜欢的星际女演员原本轻柔现在却急促得仿佛催命符一般的声音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了个死去活来之后，才来得及打开消息。 光脑上先是弹出了一个大大的鲜红感叹号，似乎在提示着他裴韫的处境有多么危急。 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色光点，此刻正一下一下地闪着，但位置却始终没有变化。 哈维森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这是裴韫的求救信号！ 完全没有任何迟疑，哈维森拔腿就跑，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叶白博士，匆匆说了声“抱歉”就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虽然天天都来食堂享受人造肉但身材还是玲珑有致的叶白博士看着他瞬间就消失不见的身影，奇怪地自言自语道：“出什么事了，跑得这么快？” 接着她好像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嗤笑了一下：“总不会是裴韫出什么事了吧？这概率可比人类明天就灭绝还低。” 大概全体人类都没想到自己在叶白博士嘴里成功灭绝了一次。 哈维森直奔电梯，军部的电梯基本没人用，只有出现紧急情况还有需要前往裴司令办公室的时候才能乘坐电梯，这是大家全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军部科技处占据三层楼，而查理斯的实验室则在其中最高的一层，毕竟他是爱德华博士的直系学生，这些年的科研成就放眼整个军部也是屈指可数的程度，因此一般在工作时间，除了裴上将这种最喜欢暴殄天物的粗人，一般没人回来打扰查理斯做实验。 但是此时，哈维森招呼都没打，刚下了电梯就莽莽撞撞地闯进了实验室。 “查……查理斯博士……不好了……”A3小队的队长似乎确实需要加强体能锻炼了，扶着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查理斯说。 查理斯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得手一抖，一个没拿稳，手中的镊子就掉到了地上，连带着镊子夹着的芯片一起掉到了地上。 查理斯：“……怎么现在只要是裴韫的人就跟她一个样，进门不知道要敲门吗？万一我现在正在进行实验中重要的一环怎么办？你知道一个实验项目要花多少钱吗？要是因为你失败了……” 哈维森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掉在地上正面朝上的芯片，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刻着“鲲鹏”两个字，这几天他几乎对这两个字快PTSD了，但他现在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无暇顾及其他，说道：“裴上将发来了求救信号！” “你知道要扣你多少年的工资吗……什么？”查理斯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以他浅薄的阅历，无法相信“求救”和“裴韫”这两个词汇有朝一日会一起出现。 “裴上将刚刚发来了求救信号！”哈维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重复了一遍。 查理斯大概愣了两秒，然后瞬间冲到了实验台旁边，在全息小型虚拟机上按了几下，不知做了什么操作，屏幕右侧瞬间出现了几条信息记录，其中最后一条赫然闪着红色，其他都是正常的白色。 哈维森也凑了过去，他知道那是裴韫之前在废星发出的信号记录，时间间隔都相差无几，基本上八小时一条，用于让查理斯得以确定她的安全。 不过上一条的发送时间，已经与现在差了快十个小时了。 也就是说，一天前的现在，裴韫一定在废星上遇到了什么危险，所以才会耽误安全信号的发射，所以才会有现在这条求救信号。 两人仔细对比了信号发射的坐标位置，可以确定裴韫现在仍然在德尔塔附近，虽然与前几次的坐标有些距离，或许是在一些飞行工具上，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还没有离开德尔塔的大气层很远。 查理斯和哈维森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大事不好”四个字，他们都知道，这条求救信息，是二十四小时前的裴韫发出的。 第48页 人类会迷失在浩瀚的宇宙里，信号却不会，它诚实地带来了裴上将危在旦夕的消息。 也不知道现在的她，是否还活着。 “裴韫上次保平安的信息与求救信息相隔时间并不算长，而且现在距离她前往废星已经过了几天了，再结合求救信号的坐标判断，应该是在最后关头出了什么意外。”查理斯语速飞快，“不过她既然还有空发送求救信号，那就说明裴韫面临的并不是立刻致死的情况。” “我们最好立刻出发。”查理斯正色道，“已经没有时间了。” 不知怎么的，听到这句话，哈维森却突然慌了神。 他虽然已经进入军部近十年了，但至今仍然只是个行动小队的队长，甚至并没有离开伽马星系执行过任务。 “不……不能派别人去吗？”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查理斯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的，A1和A2都在执行任务。” “可是……可是那不是废星吗？”哈维森的声音有些抖，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这种壮汉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废星，那可是从前虫族的聚集地，即使是现在也不能完全确保安全吧？” 查理斯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似乎不太相信这种话竟然是从哈维森嘴里说出来的。 不过此刻裴上将并没有给他教育这位小队长的时间，他深深吸了口气，问道：“请你背诵一遍当年入职军部时，要求全文背诵的人类宣言。” 第27章 . 惊变 他宁愿陪她一起在烈火里化为齑粉…… 二十四小时后, 银河海盗团的飞船中。 没有尽头的等待，可以消磨掉人在焦虑和恐惧中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整整一天过去，枭和杜塞特竟然没再来星舰大牢看过他们, 甚至连恐吓都没有。力场牢的看守换过了一轮，现在守在裴韫和林怀榆那间外面的俩人还算尽忠职守, 虽然盯得也不算很严, 但并不开小差。 其他牢房外面的看守也换过，不过或许牢里关着的几人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 田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呆呆地坐在地上，捷夫坐在另一边, 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丁丽和鲍勃的那一边，两人的状态如出一辙，烦躁、焦虑、不安。或许是被丁丽传染了, 就连鲍勃也变得坐立不安起来, 过一会儿就要往外面张望一下，好像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能发生一点变数,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丽莎独自一人一间，她屈起腿, 把头埋在膝盖之间，看不清表情, 偶尔肩膀会颤动几下，或许是哭了。 裴韫和林怀榆的状态则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同，好像这辈子还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一样，林怀榆百无聊赖地玩起了自己的手，裴韫则心已经大到睡了一觉，现在才刚刚醒来。 对于未知未来的恐惧早已在几位受害者身旁蔓延开来, 但却好像沾不着这两位的边。 “怎么样？”林怀榆余光一直关注着裴韫的动向，几乎她刚一睁眼，林怀榆就颠颠儿地跑过去，问道：“怎么样？” 裴韫摇摇头：“没事，就是稍微有点头晕。” 她轻声说，声音却有些嘶哑。 直到此时，林怀榆脸上才出现了些担心的神色，他看着裴韫已经干裂的嘴唇，知道她并没有说实话。 算上在废星上的时间，几人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喝水了。 林怀榆现在无比后悔自己非要和那个傻大个看守贫上那几嘴，如果不是这样，裴韫和他自己的状态说不定会比现在好一些。 毕竟人可以一个月不吃饭，却不能三天不喝水，看来枭的计划，比他们想象得还要狠毒。 林怀榆知道自己此时多说无益，能做的就只有默默等待，还有陪在裴韫身边，让她能稍微不那么操心一点。 然而他步子还没迈开，便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老大！” “老大好！” “都说了多少遍了，叫我枭团长，别把我叫得像个土匪头子一样！” “好的老大……团长！” 裴韫原本因为刚睡醒显得有些惫懒的眼睛瞬间睁开，露出鹰隼一般锐利的光。 她现在完全没心情听枭和那些笨蛋海盗们说群口相声，因为她很清楚，枭现在来这是为了什么。 但她仍然不动如山地坐在地上，也并没有像林怀榆那样立刻向外张望，而是等到枭在力场外站定后，才不疾不徐地抬眼望去。 那人用力地勾起一边嘴角：“裴上将，这一天你过得怎么样，很煎熬吧？” 他笑得猖狂，仿佛很确定裴韫会如他计划中的一般举手投降一般。 裴韫却学着他的样子，同样挑起一边嘴角：“不好意思了枭团长，我没这么容易认输，我还以为这一点，你在九年前就已经明白了。” 说罢，裴韫站起来，毫不避讳地与枭对视，她虽然身高比枭稍矮一些，但单论气势，竟然完全不输给他。 枭气急败坏地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我看你还能显摆多久。” 他冲两边的看守吩咐道：“把力场牢打开。” 这一句话仿佛惊雷，一下子砸在林怀榆头上，他慌忙说道：“等等，你把力场牢打开要干嘛？” 枭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放心，跟你没关系，只是要把你的裴上将带去做个小小的实验。” 第49页 林怀榆下意识朝裴韫看了一眼，捕捉到了裴韫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愕，他便知道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可是为什么这么快！ “你……等等……枭团长，现在似乎还不是时候吧，我们才被你带来一天，体力和心态都还处在还算稳定的状态吧，你这样贸然把阿韫带去做实验，就不怕如果试验成功了，她会失去控制吗？” 他语速极快，连珠炮一般地说着，说罢，又好像觉得自己不是很严谨一般，试探着补充道：“毕竟你们这里并没有精神类类药物，对吧？” 枭被他狂轰乱炸了一番，竟然还真对他的话提起了兴趣，他也不急着把裴韫带走了，反而站在原地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这也太小看我了吧？” 林怀榆彻底慌了，如果不是多年在商场上与人谈判的经验打底，恐怕他现在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然而如果仔细听，还是能发现他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那一丝颤抖：“就算您有，您也知道，裴上将是联盟最优秀的机甲驾驶员，没有之一，不仅具有beta驾驶员的精神力优势，而且在体能方面也不输alpha驾驶员，即便是精神类药物，对她的作用也是有限的。而且……” “行了。”枭摆摆手，好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我什么时候说过，她能活着出来？” 又一道晴天霹雳，把林怀榆砸了个外焦里嫩。 这次他的脑袋估计彻底被劈熟了，反应了两秒，才愣愣地重复了一遍枭刚刚说的话：“不能……活着出来？” 枭这个人，大概特别喜欢看别人精神崩溃，看到林怀榆现在这个状态，反而来了兴致，饶有兴趣地说道：“是啊，按照目前的数据来计算的话，实验舱的活体实验成功率只有千分之零点一，也就是说，除非世界上真有那个劳什子上帝，而你的裴上将还和他特别熟，或许他还能救她一命，否则……” 枭耸耸肩：“不过你放心，我会让我从秦始皇星系搞回来的研究员好好记录裴上将的实验数据，不会让她白白牺牲的。” 枭那边自己演得起劲，林怀榆却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了下来，直接从天灵盖凉到了脚趾缝。 他本还以为，既然他们的实验已经到了把活人当实验体的地步，应该是已经初步成形了的，但是现在才意识到，他远远低估了这群海盗的疯狂，并且严重高估了他们的人性。 而也恰恰是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无能为力。 反观风暴中心的裴韫，竟然表现得比林怀榆镇定得多，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她抬起头来，目光中多了几分释然：“我会好好配合你，但是，你要放了其他人。” 第三次惊雷落在林怀榆身上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好像浑身都麻了一样，连动一动手指头都费劲。 “裴上将，你以为你有跟我提条件的资格？”枭挑起眉毛反问道。 “当然。”裴韫的右手动了动，变把戏似的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金属圆球，林怀榆艰难地看过去，发现那是那个微型通讯器，“你的下属在搜身这方面好像并不太专业，竟然没看见我身上带了个微型炸/弹，你说，你是希望这一飞船的人——包括你，都给我殉葬，还是好好地跟我谈谈条件呢？” 林怀榆马上就明白了裴韫的意图，既然已经无法挣脱死亡的命运，那不如把自己的死亡当做筹码，能多赚点就多赚点。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嘶吼着告诉枭，那根本不是什么微型炸/弹，那只是个屁用没有的通讯器而已，甚至如果那真是个炸/弹，他可能会直接抢过来当场引爆，要裴韫一个人在实验舱里痛苦凄凉地死去，他宁愿陪她一起在烈火里化为齑粉。 可是不管是哪种假设，他都不能将其化为现实。 最后命悬一线的理智还在不依不饶地拉扯着他，他没有权利替别人选择死亡。 于是最后，他握紧拳头，感受着指甲扎进肉里的痛觉，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好吧，我答应你。”枭并没有思考多久就答应了，反正他们这次原计划也只是抓一位“试验品”。 说罢，他示意两位已经被吓成鹌鹑的看守打开力场牢——给裴韫搜身的就是这两位，听着两人的对话，纷纷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别在裤腰带上了。 在裴韫抬脚的瞬间，林怀榆下意识地朝着她的方向挪了一步，好像仍然想要挽留，裴韫意识到他的动作，不知怎么的，顿了顿，然后不着痕迹地把手伸过来，捏了一下他的手。 那一下力度不轻，一下子就把林怀榆紧握的拳头捏散了，林怀榆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手好像从裴韫捏过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恢复了知觉。 同时醒过来的，还有他的心，林怀榆突然魂飞天外地想：如果真有下辈子就好了。 他像个古地球时代追求长生不老的封建帝王，听说秦始皇星系的名字秦始皇就是一位，无怨无悔地相信着那些他早就明白根本毫无科学依据的理论，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心甘情愿沉湎其中，只为了那个他明知是假非真的梦。 “把炸/弹给我吧？”枭朝裴韫伸出手。 “那我要先看着你把他们都放了。”裴韫重新站定。 “嘶……你还得寸进尺了……” 枭话音刚落，却听见星舰中突然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50页 “啊！！！” 三人同时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捷夫一双眼睛已经变得通红，面目狰狞地咬着田山的胳膊，嘴角还漏下了一丝猩红的血迹。 而田山只能不住地惨叫，一双眼睛向上翻着白眼，好像疼得快晕过去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而枭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重新关上了力场牢的牢门! 第28章 . 险境 裴韫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 “老大, 这是怎么回事？” “老大……” 守在捷夫和田山门前的两个看守也慌了，但碍于枭还在这，又不敢直接逃跑, 只敢小心翼翼地往后撤了两步。 “废物。”枭沉着脸走过去，低声说道, “都说了叫我团长。” 这些海盗团的成员们很少有人生来就是海盗, 大部分都是各个星系的地痞流氓中途入伙，也有像杜塞特这种弃明从暗误入歧途的, 说白了，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基本没有经历过系统的训练，所以大部分的海盗才会被军部轻而易举地打得溃不成军。 不过枭这人也不知是真的疯到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还是压根就是脑子里少根筋，从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似的, 几乎每次作战, 都是一次自/杀式袭击。 这是裴韫十六岁时就见识过的。 不过这也是让他能在一群各式各样的坏胚中站稳脚跟的原因，毕竟能让疯子信服的, 只有比疯子更疯的人。 枭刚走到力场牢跟前，那两个废物看守就忙不迭躲到了他身后。 枭并没有贸然解除力场, 他手里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联盟币，拇指一弹, 就从力场上方与天花板之间的缝隙处弹了进去。 紧咬着田山手臂的捷夫嘴里咬啮的动作似乎停了一瞬，接着，他缓慢地抬起头来，然而飞船中的所有人，在看到他现在样子的那一刻，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竟然变成了红色的复眼！ 裴韫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 这种症状都不用想, 百分之百是被寄生类虫族寄生了，从前人虫战争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被虫族寄生之后的人类会丧失人性，虽然在虫族特征刚刚出现的时候他们在外形上看起来更像人类，因此他们的家属朋友爱人之类的会反对射杀，可是毫无疑问，在被寄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 可是，怎么会呢？ 裴韫在心里不住地问着自己，废星上分明就没有适合寄生类虫族生活的土壤，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也就是说，这颗废星上根本不可能存在寄生类虫族或者牠们的卵，那么，捷夫又为什么会被寄生呢？ 难道真是在繁殖巢的时候吗？ 目前人类对虫族的研究确实还不够到位，有很多东西都还无法用科学解释，难道真的仅仅用土壤的酸碱性来判断废星上是否有寄生类虫族，是她太武断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捷夫却又接着却咬住了田山的脖子。 猩红的血液一下子从田山的颈部动脉里喷了出来，溅了捷夫一脸，再加上他那双血红的复眼，让他看起来仿佛传说中从地狱爬上人间的恶魔，在人类的鲜血中重生。 田山瞪大了眼睛，他眼球凸起，额头上暴起青筋，嘴里不住地发出不似人声的“咯咯”声，仿佛仍然没有放弃求生的希望，紧紧盯着离他最近的枭。 然而枭却退后一步，饶是镇定如他，此刻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他被寄生了。” 飞船里顿时爆发了一阵骚乱。 “寄生类？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了！”隔壁牢房的鲍勃首先崩溃，看来那夜在飞船上，捷夫对于寄生类虫族的科普十分成功。 “别……别胡说……我们命这么大，一定不会被感染的……”丁丽不只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只是说出来时，她好像自己都不信，越说声音越小。 “寄生类虫族虽然具有强感染性，但是这种感染性在潜伏期并不会表现出来，你们和他接触的时候，他体内的虫卵还处在潜伏期，不用慌张！”裴韫冲几人喊道。 但是鲍勃已经什么都听不下去了，对死亡的恐惧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无力地蹲下，哭了起来。 “老大，怎么办？” “老大，我们赶紧跑吧……” 那些星际海盗虽然见过不少人杀人的场面，但是虫族杀人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尤其是这个虫族还长着这么一张人脸，人类对异族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他们有些人说着，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场面一时异常混乱，这些星际海盗可没军部的成员们那么有秩序，此刻面临生命威胁，有哭喊的，有慌不择路的，甚至有人开始哐哐砸着飞船的门，也不管现在飞船正在宇宙中航行，如果真出去了，估计立刻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突然，“砰砰”两声枪响！ 所有人都看向枪声的来源，杜塞特举着一把老式手/枪，子弹把飞船的天花板打出了两个凹下去的坑。 “都给我闭嘴。”他冷冷地说，凉凉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谁再多说一句话，不用等到这玩意完成变异，我先把他毙了。” 枭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他在海盗团中积威已久，此时举着把枪，更是没人敢不听。 第51页 “飞船必须即刻降落，我们还没有离开德尔塔太远，现在马上回去，用跃迁。”看到众人安静下来之后，枭飞快地吩咐道，“另外联系总部，一小时之内给德尔塔送几艘飞船来，顺便告诉研究员们——” “淘沙计划失败。” “所有人，准备跃迁。”枭说完，带着星际海盗们匆匆离开了星舰大牢，在离开之前，似乎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裴韫，不知怎么的，裴韫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等等——”她喊道。 然而枭头也不回，径直离开了。 听到刚刚枭的命令，裴韫明白，他是要弃船逃跑，面对寄生类虫族，这确实是个非常正确的决策，但也是个非常需要勇气的决策。 一架星舰级飞船即便对于联盟来说，也是一笔很重要固定资产，然而枭的银河海盗团规模并没有大到有能力与联盟正面抗衡的地步，却能直接扔下飞船说不要就不要了，确实是壮士断腕般识时务的决定。 然而…… 裴韫的心沉了下去，他好像并没有放了他们的意思。 鲍勃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们要死在这了，多亏了您，裴上将，多亏了您把这个被寄生者带上来，我们都逃不掉了，哈哈哈哈哈哈……” 熟悉的跃迁感袭来，裴韫感觉一阵眩晕，鲍勃则笑着笑着突然干呕了起来。 伴随着不那么令人愉快的背景音，裴韫的脑子里也乱成了一团。 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轰”的一声，飞船落地，星舰大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之后又渐渐消失，最后归于沉寂。 从跃迁中缓过劲来之后，鲍勃的眼泪仿若不受控制一般从眼眶中流了出来，接着，这种消极情绪好像会传染一样，丁丽、丽莎都跟着啜泣起来。 捷夫，或者说，那个虫族，已经啃掉了田山的半张脸，露出血淋淋的骨头来，而田山还剩着半口气，一直吊着，因为眼皮被啃没了，连眼睛都闭不上，直勾勾地盯着裴韫的方向，像是一个不死不休的怨咒。 虫族口器进食时的咀嚼声、三人环绕混响一般的啜泣声，还有飞船尚未熄火的嗡嗡声。 等等—— 裴韫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般，飞船没有熄火？！ 枭在离开之前打开了星舰的电力总开关，这样一来，不仅把虫族捷夫困在了里面，同时也把他们困在了力场牢中。 这个混蛋！ 裴韫握紧了手中的微型通讯器，她刚刚向伽马重新发送了一次求救信号，不过她知道，希望已经微乎其微了。 这种星舰级别的飞船，能耗是非常惊人的，像这样打开了电力总开关的话，即便不使用，基本续航时间也不会超过十个小时。 而到了那时，虽然力场失效了，但是星舰的所有舱门也会自动封死，到时所有出口锁死，而他们也自然沦为了虫族捷夫的食物。 “可恶!”裴韫一拳打在了力场上，接着力场将她的力气全数反弹了回来。 裴韫被震得一个趔趄，一个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 她裴韫不怕努力，也不怕需要努力的事情，却最讨厌这种，即使努力也无法做出任何改变的情形。 她握紧了拳头，如果当时她再谨慎一点，如果能早点看出杜塞特的真面目，如果检查捷夫是否被寄生时再谨慎一点，如果……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这是她不到十岁时就懂的道理。 裴韫慢慢松开了拳头，一种久违的无力感重新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平生第一次，她打从心底里生出了一种绝望的感觉。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了吗…… 然而，就在此刻，一具温热的躯体突然覆了上来，那是被她忽视了很久的林怀榆。 星舰大牢里有些电压不稳，天花板上照明的灯管闪了闪，最后终于寿终正寝。一片黑暗之中，林怀榆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裴韫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她的嘴唇。 她瞪大了眼睛，才意识到林怀榆这是在干什么。 她一把推开他，音量不受控制地放大：“你疯了！？” 林怀榆却仿佛浑不在意，他舔了舔濡湿的嘴唇，平日里爽朗的微笑在此时显出几分妩媚。 裴韫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说道：“阿韫，你知道我刚才感受到你释放alpha威压时，心里有多高兴吗？” “这一天，我已经等了九年了。” 第29章 . 宣言 “请更多地……渴望我吧……”…… 裴韫在兵荒马乱之中, 冷不防被林怀榆亲了一下，不知怎么的，整个人却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刚才全部都被放在如何才能脱困的心思重新活跃了起来, 周围完全被她忽略了的环境也再次变得鲜活起来。 仿佛刚从漫长的冬眠中醒过来，先是大脑, 接着是身体的各个器官都渐次苏醒, 而她刚刚恢复嗅觉，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可可味道。 那味道在甜中带着些苦, 倒是莫名地与此刻的荒诞场景相得益彰。 同时，空气中也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烈酒味道。 裴韫心头一凛, 她知道那是自己的信息素——龙舌兰。 她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林怀榆，看到他的脸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红，还喃喃自语道：“怎么有种……喝醉了的感觉……” 第52页 裴韫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信息素确实泄露了。 无论什么事情都是有利必有弊, 就连性别也是这样, 在alpha在身体素质方面占尽优势的同时，beta们却因为比alpha在抵抗诱惑方面天生有着更突出的优势, 因此在精神力方面略胜一筹。 即便是强行把自己伪装成beta的裴韫也不例外，她已经许久没有处理过自己的身体了, 能在omega信息素的包围下坚持这么久，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此时, 溢满鼻腔的可可的味道几乎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好像听到自己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对她说： 这是alpha和omega的本能，而人是无法战胜本能的，认输吧，投降吧。 她强撑着最后的理智，对林怀榆说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你果然是omega……” 而此时的林怀榆已经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了, 他急不可耐地把自己的后颈暴露在眼前人的鼻息之下，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喘息着说道：“反正已经是末日了，你就当这是……最后的狂欢。” “请更多地……渴望我吧……” 裴韫并不知道林怀榆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但是毫无疑问，一个这样的omega，对于一个alpha来说，是不能再考验意志力的存在。 甜腻的可可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仿佛一个就摆在她嘴边的巧克力塔，引诱着进入军部以来几乎就没吃过压缩饼干之外的其他东西的自律狂魔裴韫。 在本能的需求面前，beta们仍在不明所以地啜泣，在场唯一一个alpha却陷入了天人交战。 有那么一瞬间，本能驱使着她狠狠抱住林怀榆，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然后再咬破他脖子后面的腺体，在他身上打上自己的标记。 可是她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筋，那根未断的理智之弦在不住地提醒着她，这里是哪里、这里发生过什么，还有他们正面临着什么。 究竟是锲而不舍地战斗到最后一刻，还是放下理智，沉湎于本能的快乐之中，就像那个人当年一样。 等等，那个人…… 终于，对面牢房里的虫族捷夫抛下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田山，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啸。 裴韫蓦地醒了过来。 理智终于渐渐回笼，她轻柔地与林怀榆拉开距离，脑海中闪过那张熟悉的坚毅脸庞，虽然那张脸已经在她记忆中沉睡了许久，久到那些记忆都有些微微泛黄，可是回想起来，竟然还是分毫毕现的样子。 她突然不着边际地想起了自己当年刚刚进入军部时，每个人都要背诵的人类宣言。 “一种对远方事物的永恒追求使我苦恼（注1），但在那些不为人知的世界里，无数美好的、等待发生的机遇正在等着我们。” “在人类诞生之际，好奇心便追随我们至今。我们的祖先思考夜空中那些游荡光点的本质（注2），并在古地球时代首次穿越了太阳系。” “不断的探索和求知让我们更清楚我们是谁，因此，我们不会向欲望和绝望投降，我们会永远记得这份感动和热忱，而将这些给予我们的，是这片浩瀚的宇宙。” 哈维森按照查理斯的要求背完了人类宣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记性不错。”查理斯短暂地鼓励道，接着问道，“那你还记得，每个历史老师都应该讲过的，人类宣言的来源吗？” 哈维森继续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这似乎是最基础的知识点了，据说这是人类刚刚进入旧星际时代，成立联盟时，初代的皇帝卡萨罗先生写下的，之所以叫人类宣言，是因为它代表着人类对这个世界、这个宇宙的一种宣告——我们永远不会放弃对未知事物的探索之心。” 查理斯点点头：“看来你历史学得不错嘛，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哈维森愣了：“啊？历史……和虫族有什么关系，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历史学得好，就不怕虫族了？” 查理斯弯了弯嘴角：“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 “在古地球时期的古代，人们还居无定所，就像古地球生物保护区里的那些动物一样，四处漂泊寻找食物，而那时候，人们最大的敌人就是天灾，虽然建房子可以遮风挡雨，却挡不住地震海啸。那时候的人们想不通这些天气现象究竟是如何形成的，于是就自己虚构了许许多多的野兽怪物，把他们记录在了一本叫做《山海经》的志怪古籍当中。” “在那之后，人们不断探索新的生存区域，先是整个地球，再是太阳系、银河系——也就是现在我们所在的伽马星系，再后来就是九大星系，不过二十五年前变成了六大星系。哈维森，你告诉我，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祖先的探索，是一帆风顺的吗？” “当然不。”哈维森飞快地答道。 查理斯点点头：“你说得多。” “在我们人类的历史上，有的只有两样东西，探索和克服，我们不断向外探索，不断遇到困难，然后再不断克服，不管对整个人类，还是个人而言，都是这样的。在每个历史阶段，都会遇到我们以为再也解决不了的困难，可是你看，古时候人们视洪水如猛兽，我们就给每个行星都换上人造大气层；地球时代的人们认为没什么事难于登天，可是现在，我们每天出行最常用的就是飞船，星际旅行基本是常态；而现在，人们觉得世界上最恐怖的物种莫过于虫族，可是按照历史规律来看，牠们也不过是我们在生存上碰到的一个难题而已，既然二十五年前能战胜一次，那么二十五年后的今天就能再战胜一次。毕竟历史是个螺旋上升的过程，你说对吧，哈维森？” 第53页 哈维森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本能地让他想要反驳，可是真当要开口的时候，他却找不到反驳的论据。 “那么现在就出发吧，我和你一起。”查理斯很快就对他下了最后通牒，然后拉着他的胳膊就把他拽出了科技处实验室。 然而刚走到门口，他们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已经等在那儿了。 叶白把自己斜分着的黑色短发随意地一捋，听到脚步声，回头表情严肃地对两人说：“思想工作终于做完了？走，飞船已经准备好了。” 查理斯和哈维森来到飞船停泊场，看到果然A3小队已经在飞船中列队等待了，是听了谁的命令不言而喻。哈维森之前和这位叶白博士原本没什么交集，却没想到她与裴韫一样，是个这么雷厉风行的人。 说起来也奇怪，哈维森听了查理斯的一番话之后，心中的恐惧似乎缓解了许多，虽然还是害怕，但已经并不慌张了，他对队员们下达指令之后习惯性地准备到驾驶座上做准备，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 叶白比他官大一级压死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来干嘛？赶紧回去坐好，要出发了。” 哈维森本来还对叶白博士这个研究员的飞船驾驶技术抱有怀疑态度，后来却庆幸自己还好没把质疑说出口。 连续跃迁三次，是个活人就受不了这折腾，哈维森只觉得自己骨头都要和肌肉纤维掉个个了，哪还有力气质疑叶白博士的驾驶技术。 不过博士开得莽，但也开得快，众人到达德尔塔废星时，比预计时间还早了三个小时，都不用花时间寻找裴韫的踪迹，远远便看到一架巨大的星舰级飞船灯火通明着，随意停泊在地表，旁边还有小型飞船停泊过的痕迹。 叶白并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贸然攻击，而是用通讯频道对哈维森说：“试着联系裴韫。” 哈维森自从经历了那三次仿佛从地狱走了一遭一般的跃迁，再也不敢对叶白有任何忤逆，立马照做。 不过三秒，通过通讯器搭建的通讯频道被裴韫接通了。 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哈维森第一次听到裴上将这样的声音，气都没喘匀，还有些沙哑，几乎可以想象到对面的狼狈。 而她接通以后却只说了三个字—— “别进来。” 第30章 . 未曾设想的英雄 “丽莎。”她沉声问道…… “所有人穿好防护服待命, 现在飞船里有一只……被寄生类虫族感染的人类，已经吃了一个人，不过目前因为力场牢与其他受害者隔离, 暂时无法产生重大危害。”裴韫声音有些不稳，条理却很清晰。 哈维森立刻吩咐下去, 期间和裴韫的通讯频道一直没有断。 “你们带了多少武器, 有切割刀吗？”裴韫等他把事情安排好，快速地问道。 “有。”哈维森立刻回答道, 除了胆子小了点，他还是很专业的, 早在航行过程中就了解过了这架飞船的武器舱构成，“不过只有热熔切割刀，我们的武器很有限，A1和A2这几天在域外剿匪, 带走了大部分武器。” “……我知道了。”裴韫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低了, “这艘飞船的动力系统被枭在临走前全部打开了，现在除非切割, 在外面是不可能打开的，但是你也知道热熔切割刀的高温足以让整座飞船的人都化成血水。” “……我来想办法。”裴韫撂下最后一句话后, 就挂断了通讯。 星舰大牢中。 龙舌兰的味道渐渐淡了，裴韫克制地收回眼神, 原本还想对林怀榆说点什么，却听到黑暗中，丽莎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有人来救我们了吗？” 裴韫下意识地点点头，又想起来她看不到，便提高了点声音说道：“军部的人已经在外面了，但我们现在被锁在这里面, 他们进不来，我们要想办法出去。” “出去？”丁丽听到，终于停止了哭泣，“我们终于能出去了？” 裴韫答道：“放心，很快就能出去了。” 星舰大牢中的照明装置坏了，眼睛不管用了，众人的耳朵都被迫变得灵敏起来。 就在这时，裴韫突然听到对面牢房里，传来了一阵“咯咯”的声音，与刚才捷夫发出的虫族的声音不同，这种声音更像是一种骨头在相互挤压碰撞的声音。 硬要说的话，就要像……捷夫的骨骼在进行重组一样！ 裴韫的牢房就在对面，她隔着力场看过去，依稀能看到捷夫的后背竟然隆起了一个大包！ 糟了。 裴韫在心中暗道不好，人类被虫族寄生之后，形态的变化是需要时间的，但是捷夫吃掉了田山，充足的营养供给加速了他的变异，而那脊背上的凸起，就是他即将发育出翅膀的前兆！ 裴韫将目光投向力场牢的顶部。 枭用来困住他们的力场只有五米高，但这架飞船的天花板却有七八米，上面的空隙通过一个成年男人男人绰绰有余。也就是说，等捷夫长出翅膀，并且能够使用，他就可以利用翅膀飞出牢房，并且自由地飞入没一个关着“食物”的力场牢，到那时候，他们都会死在这！ 裴韫咬紧了后槽牙——继续这样拖下去，不是被吃掉就是被感染寄生成为虫族，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虽然救援队已经来了，但是却没办法从外面打开飞船，如果要从里面打开飞船，就势必要先打开力场牢，可是打开了力场牢，不等他们出去，就会先一步沦为捷夫的食物！ 第54页 裴韫脑海中划过了许多个念头，无数次闪过希望的火花，又无数次熄灭。 死局，死局，还是死局……吗？ 视力此时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裴韫抬头的瞬间，却无意中看到了那个和他们被收缴上去的光脑放在一起的金属手环，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距离左前方那根力场发生柱大概不到一米的地方，原本是由那些星际海盗一起看守的，而现在虽然无人看守，裴韫却也可望不可即。 还有什么办法？ 一定还有办法的…… 裴韫一边想，一边不动声色地关注着捷夫的动向，他脊背的隆起程度似乎比刚才又高了一些，其中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样，即便是隔着力场，在黑暗中看来，也不免有些骇人。 “一般通讯器里，都会有磁铁。” 正当裴韫急得一手心汗的时候，一旁许久没有出声的林怀榆却突然说了话。 裴韫立刻看了过去，只见他仍然无力地坐在地上，低着头，前额的刘海服帖地垂着，看不清表情，但裴韫莫名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开心。 并不是被困险境的那种生命受到威胁的不开心，而是别的一些裴韫说不清的不开心。 或许是还没缓过来？裴韫只纠结了一瞬间，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性命攸关的事情上，毕竟现在的情形，也容不得她想太多。 “你怎么知道？”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想和林怀榆多点交流。 “看来裴上将物理学得不怎么样。”林怀榆姿势没变，语气却稍微鲜活了些，“上学的时候，老师在物理课上教了，这可是基础知识点。” 裴韫：“……” 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听着林怀榆的声音，稍微安心了些，还能嘲笑她的物理，看来他也没什么大事。 裴韫平时拆枪组装枪练得多了，手上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把通讯器拆了。 这个微型通讯器虽然只有硬币大小，里面零件却很齐全，裴韫很快就找到了那块磁铁，可是摸起来却只有食指指腹的大小。 “这也太小了。”她喃喃自语道。 “放心，这种微型通讯器为了保证功能，用的都是特殊材料，磁力很强，你可以试试。” “你怎么这么了解？” “我们公司之前投资过相关的项目。” 裴韫走到力场发生柱边上，有些奇怪地道：“没想到你身为总裁，对这些细节也这么了解啊。” “不然你觉得林氏凭什么能做到这么大？”林怀榆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裴韫没想到平时温顺的林怀榆会突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但随即转念一想，在这种环境中，不管是谁都很难不焦虑，说话难听点也无可厚非。 她把磁铁放到力场旁边，手环竟然真的动了，这个磁铁有用！ 可是，光能移动手环没用，需要有人能使用才行。 裴韫环视一周，她所在的这个牢房是最毫无瑕疵的，除非她像捷夫那样长了翅膀，否则绝对逃不出去，而丁丽和丽莎那两间，倒是多多少少有机可乘。 丁丽那间有一处力场与地面之间有一点缝隙，大概是地面不平整造成的，而丽莎则是力场发生柱与墙面之间，裴韫透过黑暗，看不真切，但完全可以判断，那两处，以成年人手部骨骼的大小，是绝对无法穿过的。 然而，她再次看向捷夫，他，或者说牠后背的衣服已经被翅膀扎了一个洞，露出鲜血淋漓的一角，不得不狠下心，做了决定。 “丽莎。”她沉声问道，“你还记得C计划吗？” 一直蹲在地上抱着双腿，尽可能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丽莎一直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一听到裴韫叫她的名字，嘴巴先于理智，抢先一步说道：“记得！” 然而在她说出来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C计划的内容。 “好。”裴韫半蹲下来，用磁铁吸着手环，一点一点地往丽莎那边送，“你现在，看看你右手边靠墙的那根力场发生柱，那根柱子和墙壁之间，是不是有个缝隙？” 丽莎原本吓得移动也不敢动，现在被裴韫支使着，靠着墙壁一步一挪，几乎已经要吓哭了，回答裴韫时，嗓子里已经有了哭腔：“是……” “好。”裴韫接着说，“那么接下来，我会把超小型声波武器，就是我之前给你的那个手环，用磁铁尽量送到那附近，你要通过那个缝隙，启动声波武器，破坏力场牢，明白了吗？” 丽莎吓得大惊失色，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不可能的，这个缝太小了，我的手根本穿不过去……” “穿不过去也要穿。”裴韫狠狠心，打断了她，“我们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丽莎，捷夫马上机会长出翅膀，这个时间大概会在五到十分钟之内，如果我们没办法在这段时间里逃出去，那么从力场牢里飞出来的牠，就会把我们一个不剩地吃掉，你想变成下一个田山吗？” 裴韫说到最后，语气几乎有些严厉，可是她不得不这样做，而且她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丽莎一个绷不住，直接哭了出来，她不明白裴韫怎么就想办法想到了她的身上，她原本还以为自己只要等在这里，然后被裴韫解救，最后大家一起逃出去，这样就行了。但是现在裴韫却告诉她，现在所有人的生命，都维系在她一个人的身上，需要她去努力去拼命，才能赚一条活路。 第55页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丽莎！”裴韫再次叫了她的名字，她知道自己必须不断刺激她、把她往前推，才有可能让她真正地跨过那个心理上的障碍，“你还记得，在废弃巢穴前面，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丽莎愣了愣，听到裴韫仿佛突然放缓了声调：“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丽莎急促地喘了两声，说道：“裴，你把武器弄过来，我来操作。” 裴韫答道：“好。” 接着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轻轻说了句：“谢谢。” 裴韫对这个磁铁竟然上手也很快，在她的操作下，手环前面就仿佛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直牵引着它向着裴韫想要的方向移动。 丽莎的牢房在她旁边，裴韫小心翼翼地用磁铁把手环牵引到了她力所能及的最近的地方，可是那里离缝隙还有一点距离，需要丽莎把整只手都伸出来才能碰到。 然而，丽莎把手竖过来，还是刚刚通过了一个关节的长度就卡住了。 omega的骨骼是三种性别中最小的，而丽莎又属于比较瘦削的omega，就这样还会卡住，可见这个缝隙有多小。 可是丽莎却没有放弃。 “啊——”生理性泪水夺眶而出，丽莎不知从哪爆发出了非人的力气，竟然生生将手又往外推了一寸！ 裴韫看到，丽莎的手有一半都已经血肉模糊了，力场发生柱的边缘很锋利，她竟然利用那里把自己的手连皮带肉削下来了一块！ 裴韫感性上很想让她停下，可是在理性上却知道，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方法了。 就在这时，丽莎再次用力，她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啊——” 泪水流了她满脸，可是她早就根本没有力气去擦拭了，手上的疼痛夺走了她的全部感官。 还差，最后一点。 丽莎透过泪水，看到了手环模糊的影子，接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再次将手向前一送—— “我的人生，不能停在这里！” 她还没有跟随自己的心，彻彻底底地为自己活过！ 终于！她感觉到剧痛的手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触感，而她的整个手掌也早已经鲜血淋漓。 裴韫隐隐约约地闻到了一股大海的味道，她知道那是丽莎信息素的味道，可是此情此景，她却只是不着边际地想道：真自由啊。 接着，她面前的力场，被破开了一个洞。 第31章 . 捷夫 他们认为虫族是来自宇宙的神，攻…… 裴韫从力场牢中出去之后, 立刻打开了另外两间力场牢的牢门，几人前脚刚出星舰大牢，后脚捷夫的翅膀就终于捅破了皮肉。 膜质的前翅与正常虫族不同, 上面还带着骨骼，在空中一振, 将其上的血水甩开, 接着便带着捷夫飞了起来。 牠的翅膀似乎比普通虫族还有有力，一下便带着捷夫飞过了力场与天花板之间的空隙, 直向着众人冲刺过来！ 裴韫眼疾手快，把一干人都护在了自己身后, 迅速地按下了星舰大牢舱门的关闭键。 舱门径直落了下来，捷夫的速度却比舱门下落的速度还要快！ 裴韫无意中一瞥，发现捷夫原本绿豆大的小眼睛此刻被那一双复眼撑得眼眦裂开，而那双原本属于人类的嘴, 此刻用于遮蔽口腔的嘴唇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对棒状的下颚须，和留着脓的喙。 “轰！” “哐！” 两声巨响过后, 星舰大牢的舱门朝外微微凸起了一块。 就在刚刚，就在捷夫也马上要跟着他们出来的瞬间, 舱门落了下去，似乎比人类时候智商低了不少的捷夫不懂得要刹车, 一下撞在了舱门上。 舱门受了轻伤，不知道里面的捷夫是否还健在，亦或者脑袋已经炸成了一滩浆糊，不过不管怎么样，裴韫都不打算小看牠，带着其他人迅速撤离出了飞船。 通讯器被她拆了, 她没法在出飞船之前让哈维森等人做好准备，但是刚打开飞船的舱门，她却发现众人早就已经严阵以待了。 A3小队的所有队员，包括哈维森，所有人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甚至还带着防毒面具，把自己捂得严丝合缝，看得出来完全不打算让虫族寄生体有机可乘。 “裴上将，请您穿上隔离服，为了保证其他人的安全，我们将在所有人穿上隔离服之前与你们保持五米以上的距离，请谅解。”哈维森将几套隔离服放在不远处的地上，示意他们来拿，完全没有他们已经得救了的喜悦。 裴韫点点头。 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如果哈维森没有这么做，她回去之后反而要让他写检讨。 众人刚刚劫后余生，目前都还很听话，二话不说就套上了隔离服。 在隔离服和防护服的双重保护下，哈维森才敢靠近裴韫，冲她敬了个军礼，才说道：“上将，请求下一步指示。” 裴韫想了想，冷静地说：“飞船里的寄生类虫族不确定是否存活，一会儿等我们的飞船升空之后，立刻炸毁，等A1、A2出完任务，武器库充足之后再来彻底清除，如果必要，炸毁整颗德尔塔。” “现在先组织被害者上船，在飞船上完成身份登记任务。”裴韫说着，看了看丽莎，用眼神示意哈维森道，“那个omega右手伤得很严重，可能会有信息素泄露，一会儿治疗的时候注意点，别派alpha去。” 第56页 哈维森又敬了个礼：“是！” 说罢，便跑开了。 军部的人都受过专业的训练，执行起命令来有条不紊，很快便将几人在飞船上安置好了。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件单独的屋子，用来接受是否被寄生的检查。 在重新坐回屋子里的那一刻，裴韫还是不免心里一紧。 虽然银河海盗团飞船里的牢房和这间屋子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这里的墙壁上有一些为了缓解太空旅行中常见的焦虑感而专门做的装饰，设施也很完备，不仅有椅子，甚至有干净柔软的床，但是在经历了那样的一段幽闭时光之后再回到这种封闭环境，只要是人，心里还是会有点不舒服的。 更何况他们现在也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与寄生类虫族的感染者共处一室了那么久，虽然并没有直接接触，但总还是有被寄生的风险，虽然概率很小，但这种高社会危害性的东西，军部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很快，医用机器人从墙面上伸出了一只机械臂，一个可爱的机械音响了起来：“请您像我一样，伸出手臂，现在将为您进行抽血检查。” 裴韫乖乖照做，有种自己还在上幼儿园的错觉。 无菌针插入手臂并不疼，对裴韫这种皮糙肉厚的老战损来说，几乎连点感觉都没有。 有些泛黑的静脉血液装满了10毫升的医用试管，医用机器人再次用抑扬顿挫的可爱声调说道：“感谢您的配合，将在十分钟后为您出具结果。” 好不容易有个能让快要过载的大脑休息一下的机会，裴韫百无聊赖地放空了十分钟，直到小机器人可爱的声音再次响起：“您的检测结果是：无风险。感谢您的使用，如果还满意的话，请为医用小机器人1号点个好评哦~” 裴韫有些无语地听完了这种她还以为只有在餐馆的服务生机器人嘴里才会听到的话，但还是很好脾气地给了它一个好评。 什么时候军用飞船里的医用小机器人都和路边的饭店用一个系统了？ 监测的结果不出所料，裴韫甚至还有闲心想这些，她觉得，看来回去之后是该跟查理斯说一声让他把系统翻新翻新了，军部的系统怎么能这么儿戏？ 然后再给自己小小地放个假，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吧，放到……从伽马落地之后好了。 裴韫自顾自地在心里跟自己立下了约定，毕竟，人要是一直工作，心理可是会出问题的。 她把隔离服脱掉，把自己摔在了床上，伸了个懒腰。 哈维森他们现在应该正忙着整理受害人们的资料和口供，而她在医用机器人采血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那份通过飞船内部的通讯频道发过去了，应该暂时没有人会来打扰她。 裴韫抬起左手手臂，想看一下现在的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对了，光脑在银河海盗团的飞船上，现在应该一起被炸成灰了，裴韫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突然觉得没有了光脑，还挺不习惯的。 不过她其实也知道，她不习惯的并不是少了光脑，而是突然闲下来的自己。 一片寂静之后，飞船的通讯频道突然“滴滴”地响了起来。 裴韫的思绪突然被打断，她立刻翻身下床，在刚才医用机器人手臂伸出的地方找到了通讯接口，接起了电话。 那头的人却好像先愣了愣，接着叶白的声音传了出来：“看来裴上将没什么事啊，电话接得这么快。” 动作能快就快，能利索就利索，这是裴韫这些年来在军部工作时养成的习惯。 然而听到叶白声音的那一瞬间，她却也怔了一下：“叶白？” 她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飞船的通讯网络不像光脑，仅能覆盖这架飞船，因此通讯频道只有飞船内的人才能使用，现在她没有光脑，叶白能通过通讯频道与她联系，说明叶白现在也在这架飞船上。 电话那头的叶白沉声道：“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裴，在伽马进入游戏之前，嘱咐查理斯把调查的事情交给我，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什么？”叶白博士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悬疑，总喜欢吊人胃口，但裴上将却不是个会上当的人，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在调查庄周科技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阻力，具体的等到了伽马再跟你说，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叶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不放心治管局那帮废物的调查结果，重新申请了对受害者们失踪地的搜查令，你猜结果怎么样？我们在捷夫家里发现了大量的虫族标本，而其中，恰恰少了个寄生类虫族。” “你说什么？”裴韫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他在饲养虫族？不……等等，他很有可能是在用那些虫族做实验，之前捷夫提到过，他和他的外祖母都是生物学家，所以研究虫族也情有可原……” “不。”叶白迅速打断了她，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是实验，捷夫是一种崇拜虫族的邪/教，Cos/mic Deity的信徒，这个邪/教我之前就听说过，他们认为虫族是来自宇宙的神，攻击人类的目的不是填饱自己的肚子，而是帮助人类实现进化。” 裴韫“啧”了一声。 叶白继续说道：“很离谱对不对？还有更离谱的。他们不仅觉得虫族是神，还要把他们的‘神’时刻带在身上，就像古时候人们总喜欢在脖子上挂个观音觉得那样就能保平安一样，他们会把虫族的标本或者虫族的卵一直带在身上。” 第57页 叶白说得太有画面感，裴韫光想想就觉得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的胃里一阵翻涌。 “不过既然要能带在身上，当然不能是太大的那种，所有这些傻孩子们一般选择的都是虫卵或者虫族的幼崽，我们推测，捷夫携带的就是虫卵。” “所以，”裴韫接着她的话说道，“他并不是被废星上的寄生类虫族寄生了，而是被自己携带的虫族寄生了？” “很有可能。” “这这太离谱了。”裴韫一口否认，“他被寄生的时候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但事实很可能就是这样。”叶白用科学家的语气说道，“毕竟这些人把虫族看成是神，那么被神寄生，或许会被他们看成荣耀的一种。” 裴韫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放下吧，小裴韫。”叶白放缓了语气，“我看了你的报告，我知道你肯定在为无辜市民的死而自责，不过，这并不是你的错。” 裴韫的眼神暗了下来。 叶白说的或许有道理，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巧？ 为什么虫卵被他携带了那么久，却偏偏会在繁殖巢里被激活？ 即便捷夫视被虫族寄生为一种荣耀，那之前他在废星上单独行动的时间也很多，为什么偏要选在那个时候？ “算了，先不说这些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叶白的语气欢快了起来，好像要帮裴韫忘掉那些不好的回忆一样，“你救出来的小朋友们，全部都呈现无风险。” “是吗，那太好了。”裴韫有些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过有个小朋友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呢。”叶白又开始故弄玄虚，“那个叫林怀榆的总裁，他好像和你很熟，我听查理斯说，那天他看见你要被空间场传送走，他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你们在废星上没发生什么吧？” 第32章 . 威廉 裴韫总觉得林怀榆这是在故意躲着…… 叶白提对了茬, 一说林怀榆的名字，裴韫立刻就精神了。 对了！她差点忘了这事了！ 当时在力场牢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只不过后来因为情况紧急, 不得不把这些私人情感先搁置下来，结果搁置着搁置着, 满脑子公事的裴上将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叶白意识到她的不对劲, 调侃道：“怎么噎住了，难道还真有故事？” “咳咳……”想到力场牢里的景象, 裴韫喉头有些发干，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有点误会……” “哦~”叶白博士一个“哦”字拐出了十八个弯，大概是觉得裴韫的反应好笑，不过也并没有为难她，“这位林先生被安排在了……我看看, 五号房, 就在你隔壁，现在既然已经确认无风险, 你们就不会被限制人身自由了，加油哦, 小裴韫~” 说完，便切断了通讯。 然而裴韫却一直站在通讯接口旁边, 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像。 她当时是怎么回应的来着？ 她推开了林怀榆。 裴韫颓然地垂下头，林怀榆一定不是故意那样做的，估计是什么东西对他产生了诱导，而那时的情况又太复杂，她没有注意到。 她想起林怀榆的味道, 周身仿佛又充满了又甜又苦的可可味。 自己不管怎么样，当时也不该那么粗暴的，直接推开他，会被误会的吧？毕竟发/情的omega从身到心都是很脆弱的。 裴韫叹了口气，她与omega打交道的经历几乎可以说没有，毕竟很少有omega会来军部这种地方工作，而她身边的唯一一个omega又是…… 总之和林怀榆完全没有可比性。 不过，裴韫挪了几步，重新躺到了床上，星际首富alpha其实是omega这种事情，她本来还以为是只有小说里才有的，没想到竟然出现在了她的身边，难道豪门的斗争中，大家真的都把性别看得那么重要吗？ 裴韫的思维发散开去，轻轻阖上了双眼。 现在林怀榆知道了自己是alpha也并没有向军部告发自己的意思，说不定他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生气？ 还有，当时兵荒马乱之中，她好想听见他说了什么，九年，那是什么？ 九年前，她还在上学，应该和他没什么交集吧…… 思绪纷乱之间，连日以来精神紧绷的裴上将终于敌不过大脑的抗议，静静睡了过去。 她久违地做了个梦，梦里竟然回到了自己还在爱德华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她总是向往着长大，向往着能独当一面，向往着有一天能站在与父亲同样的高度上，于是三年就读完了别人五年的课程，可是后来才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那时候她还能看着站在讲台上的威廉学长，想象着自己未来某一天同样站在上面的样子，所以她总想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只可惜后来才明白，其实光是那种向往的感受，就已经弥足珍贵了。 可惜梦里的威廉学长早已经面目模糊，只有离开军部时的那个背影格外清晰地印在裴韫的脑海中。 裴韫偶尔也会想，学长现在会在哪里，做着什么工作，离开军部真的会让他更快乐吗？ 可是这些她都不得而知，就像她同样不知道，有个人也一字跟在她身后，就这么一直追了九年。 叫醒裴韫的是一阵敲门声。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听见门外叶白的声音：“裴上将，飞船电力不足需要补给，委屈您先在伽马8住一晚了。” 第58页 “唔……”裴韫还没完全醒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等到她出去之后，才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都在等她一个人，难得不那么一丝不苟的裴上将尴尬地抿了抿嘴，正好碰到叶白递过来的揶揄视线。 裴韫扫过丽莎、丁丽等人，发现丽莎的手已经被包扎好了，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情绪也很稳定，就是唯独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裴韫用眼神询问叶白：“他人呢？” 叶白却笑而不语，只会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众人被暂时安置在军部的空宿舍，在所有人都散去之后，裴韫终于按捺不住担心，揪着叶白问道：“林怀榆呢？” 叶白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在你来之前就走了，说是身体不太舒服想早点去休息，你也知道，人家是大总裁，我们几个小兵哪儿拦得住啊。” 虽然叶白这么说，但不知为什么，裴韫总觉得林怀榆这是在故意躲着自己，表情立刻就沉了下来。 “怎么？”叶白马上凑了上来，“你们俩真有事啊，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呗？” 裴韫冷下脸来拔腿就走：“没事。” 叶白跟在后面，不依不饶地跟着，虽然穿着高跟鞋，速度却一点也不慢，脸上露出和身上的白大褂非常不匹配的表情：“唉，等等啊，话还没说明白呢怎么就走了，小裴韫，有些事情可不能拖，这个误会啊，往往越拖越大，等你想解决就来不及了……” 叶白的年纪比裴韫稍微大些，因此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叶白偶尔会叫她“小裴韫”，不过当然这种称呼一般都是用来调戏她的，所以裴韫听到这三个字，就会下意识地想要离叶白远点，此时也不例外。 她越走越快，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叶白才认输一般喊道：“好了好了，不说了，我有正事要跟你说。” 已经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裴韫，这才把脚步停了下来。 两人进房间之后，叶白二话不说瘫倒在了沙发上，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气喘吁吁地道：“真是的，也不知道体谅一下穿高跟鞋的女性。” 裴韫完全不给她面子，开门见山地问：“说吧，有什么事？” 叶白在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光脑来，扔给裴韫：“就知道你光脑肯定保不住，就提前给你备了一个，身份信息已经导进去了。” 裴韫毫不客气地手下，一边把光脑戴到了自己的手腕上，一边答道：“谢了。” 叶白摆摆手示意这没什么，然后接着说：“关于庄周科技的资料，我已经帮你导进去了。” 裴韫原本还算放松的神情一凛：“怎么样了？”BaN 叶白摇摇头：“对于庄周科技的调查很难推进。首先，你应该也想到了，鲲鹏芯片中的微粒Q完全有可能是在生产完成后才被射入的，虽然所有飞船的引力箱中都装有报警系统，如果有人强行拆除的话会直接有信号发送到军部的城市安全科，我也已经调取了近三个月以来的所有记录，虽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但保险起见，还是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其次，基于微粒Q可以在鲲鹏芯片生产完成后被射入的分析，我们对庄周科技的怀疑其实并不算有确凿证据，而他们的负责人也完全可以用这种理由来拒绝我们的调查，我也已经试过申请搜查令了，”叶白无奈地耸耸肩，“结果不出所料。” 虽然裴韫有一定的话语权，但是在搜查令这件事上，即便是裴晋也没法独自做主，必须要按规定来。 看来这条线目前确实很难走得通，这虽然是最直接的线索，又是最不直接的线索。 拖泥带水一直都不是裴上将的风格，她果断地放弃了这条路：“对了，我在报告里写了，以枭为首的银河海盗团这次把这么多人搞来废星的目的是为了进行人体实验，而实验目的则是测试能让人后天产生异能的机器，想必你已经看了。” 叶白点点头：“自从神族来了之后，人类社会就没安定过——哦，这话咱俩说说就算了，你可千万别把我卖了，我会被抓起来的。” 她这话完全就是废话，裴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放心，叶白博士，我已经录音了。” 说罢，她重新正色道：“继续说正事，把飞船炸掉的时候我们没时间检查那些星盗有没有把后天异能发生器带走，不过即便没有带走对他们来说也影响不大，他们既然能造出来一台，就能造出来第二台、第三台，现在既然实验没有完成，那很有可能还会产生别的受害者，不过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一定不会是伽马，记得联系其他星系军部的人，最近对待失踪和异能有关的案件，一定要格外慎重，这件事就交给你做，毕竟你比较擅长和那些人打交道。” “Yes，sir。”叶白调笑着说道，“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擅长’是褒义还是贬义。” “还有别的事吗？”裴韫并不接茬。 “嗯……我已经把所有我能搜到的庄周科技的资料都发到你的新光脑上了，记得看一下，如果就这么放弃庄周那条线，未免太可惜了，我总觉得这事背后还有其他隐情。”叶白最后嘱咐了一句，“那么，再见，好好休息。” 裴韫假模假式地答应了，却在叶白走后，立刻从光脑里调出了庄周科技的资料，没想到刚读了一行，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字就让她怔在了原地—— 第59页 庄周科技CEO：威廉戈登。 第33章 . 抗议 现在想想，即便是推开他，她也该…… 如果不是照片就摆在那里, 裴韫绝对会认为这只是重名而已。 裴韫看着证件照上，威廉的那双绿宝石一般的眼睛，还有棕色的鬈发, 虽然唇角带着微笑，但却总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忧郁气质。 这人是比裴韫大八岁的学长, 在裴韫上学时, 每年都会作为优秀毕业生回校讲话，在那段时间里, 一直是裴韫奋斗的目标。 然而就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后来却突然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军部, 这虽然一度让裴韫非常无法接受，不过在很久之后的现在，有时候裴韫已经连回忆里他的样子都看不真切了。 在那以后，裴韫不知是为了惩罚威廉还是惩罚自己, 删除了对方所有的通讯方式, 而那人竟然也真的再也没联系过她，所以知道此刻, 裴韫才在他离开军部之后第一次听说关于威廉的消息。 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在机甲和各位受害者们都重整旗鼓的夜晚，裴韫却罕见地失眠了。 第二天, 所有人继续搭乘飞船前往伽马1。 这次，已经排除危险的众人一同坐在乘客舱中, 大多数人看起来都精神抖擞，唯独裴韫顶着个熊猫眼，尽管极力抑制，还是不住地打着哈欠。 裴韫仍旧是最后一个来的，来的时候就只剩下林怀榆旁边一个座位，她只有硬着头皮坐下, 屁/股刚接触垫子，光脑便收到了一条消息。 “Have a nice trip~”消息显示来自叶白，后面还附了个飞吻的表情，在收到消息的一瞬间，裴韫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到达飞船的时间是叶白发给她的，她明明已经提前十分钟到了却还是最后一个，以她对这几位受害者的认识，恐怕他们还不至于守时到这种地步，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叶白这个不做人的东西，估计是给她说晚了到达的时间，又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林怀榆自己一个人座，以至于让她只能选择坐在他旁边，毕竟如果这时候逃避，未免也显得太刻意了。 飞船很快启动了，不管是升空还是行进，都飞得很平稳，裴韫想，肯定不是叶白那个混蛋开的。 从伽马8到伽马1的路程并不算远，如果中间经历一次小跃迁的话，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 没关系，裴韫在心中安慰自己，半个小时很短的，随便找点什么事干，一会儿就过去了。 然而，好像专门为了和她对着干一样，裴韫刚准备用光脑在自己面前的小桌子上投射一个全息虚拟机，乘客舱中的通讯频道却突然闪了闪绿灯，接着，属于叶白的声音传了出来：“各位，想必大家刚刚死里逃生，还处在身心俱疲的状态，考虑到大家的健康状态，我们接下来的飞行将不再进行跃迁，旅途时间大概有两小时，请大家做好准备。” 裴韫：“……” 虽然叶白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但她总觉得那人现在肯定正躲在通讯接口的另一端幸灾乐祸。 两个小时，虽然对裴上将来说，处理些杂事随便对付一下这两个小时不是难事，可是如果在林怀榆身边的话，她就觉得自己干什么什么不自在。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事，还是说开了才好。 然而下定决心之后，裴韫却又开始纠结到底该怎么开口。 问他这几天怎么样，好像有点太刻意了。 直接为自己那天的行为道歉，万一人家没在意呢？ 顾左右而言其他，总感觉会很惹人烦。 裴韫：“……” 要不还是放弃吧，就这样也挺好的。 然而，就在她还在暗自纠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林怀榆却先一步破了冰，他说：“裴上将昨天晚上没睡好？怎么今天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 他这话说得好像挺关心她的，裴韫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格外让人在意的称呼——“裴上将”。 她愣了一下，不是在废星上还一口一个阿韫吗？ 但她当然没有问出口，而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嗯，昨晚有点事情……” 林怀榆礼貌地点点头：“工作的事再忙，也不能耽误休息啊。” “嗯……”裴韫总觉得，两人之间好像还没有刚见面时熟络，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林怀榆好像在刻意疏远她，这种想法让她心里有些难受起来，就好像被一层棉花压着一样，虽然不疼，却闷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那个……”她欲言又止地开口，“在力场牢里的时候……对不起。” 裴韫并不是那种会为自己开脱的人，不管在工作中还是生活上都是如此，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觉得只要老老实实承认错误就行，没必要还费劲巴拉地给自己找个理由。 而在此刻，她却很想告诉林怀榆，那个时候，那样推开他，并不是她的本意，只是情况太危急了，让她并没有时间考虑和解释那么多。 现在想想，即便是推开他，她也该再温柔一些的。 然而，就算她想解释，林怀榆也并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他偏过头去，耳后泛起一抹蜜色，但脸上却冷冷的：“没关系，这件事不是裴上将的错。” 明明就是我的错，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光是那天做出那种行为，就已经让他够羞愧了，残存的羞耻心让他这些天来一直无法直接面对裴韫，知道今天他看到裴韫眼下的乌青，才终于抑制不住自己心下的感情，克制地问了一句，却没想到那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说起了那天的事。 第60页 光是想想，他就已经恨不能把那时候的自己洗干净片了，当个烤鸭都比当人好。 不过裴上将对他内心的挣扎一无所知，她看着林怀榆抿紧的唇角，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但又想不通是什么踩中了林总裁的雷点，只好沉默了下来。 然后过了没一会儿，她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问道：“咳咳……一会儿到了伽马1，你家里人来接你吗，林氏的人要是来了，可别造成轰动什么的……” 她话刚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自顾自地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呸呸呸！裴韫你个笨蛋，你说这话让他怎么想，怪他们林氏的人在军部造成交通拥堵吗？” 好在林怀榆并没有生气，而是扭过头来，露出那种如沐春风的商务招牌微笑：“放心，我让凯勒文来接我——就是我的助理，他这种事干的不少，不会让媒体发现的。” “哈哈，那就好。”裴韫干笑了两声，再次找话题失败，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感觉自己的靠背一沉，转头一看，发现林怀榆抱着双臂，已经闭上了眼。 他们两个人的座位是连在一起的，如果裴韫有什么大动作，林怀榆也是能感受到的，因此她也不得不小心地把动作放轻，以免吵醒这位回到伽马1之后就要重新开始日理万机的星际首富。 算了，她有些释然地想，她本来就不擅长这方面的沟通，说不定反而她越说越乱，倒还不如不说。 没了心事之后，裴上将的两个小时过得飞快，感觉只是一眨眼，自己珍贵的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已经过去了。 她将自己这一侧的飞船外壁调成了透明的状态，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地变化。 大气层外，有人穿着宇航服，正在检修太空电梯旁边的空间站；人造卫星闪着光，仿佛在欢迎众人的归来；而远处蓝绿相间的地表，裴韫知道，适宜人类生存的小行星少之又少，这不过是人类几千年的科技凝结而成的结果。 她从未对一个地方有这样强的归属感，而此刻，她只觉得自己迫不及待想要穿越那层人造大气，然后用自己的双脚，再次感受伽马1地面的质感。 飞船顺着轨道飞速下降，窗外的景象都被这种快速的相对运动模糊成了虚影，他们从絮状的云朵中垂直落下，吹起一阵恍如隔世的风。 接着，宛如大海中一片绿洲似的陆地不断地放大，先是各种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楼宇，然后是熟悉的军部大楼的楼顶，再后来，仿佛无数盘桓其中的小溪一般的磁悬浮车道也渐次清晰，而在飞船没入建筑物的前一刻，就连陆地上无数奔忙着的，或庸庸碌碌、或无所事事的人群也映入了裴韫的视野中。 不过……裴韫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平时的军部大楼几乎门可罗雀，怎么今天看起来人还挺多的？ 不过她并没有深究，可能是今天附近有什么活动吧，她想。 飞船驶入飞船停泊场之后，众人依次下船，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庆幸的表情，庆幸自己还能回到这里，回到这个自己的家所在的星球。 他们平时或许也对这颗星球，甚至对联盟颇有微词，而在废星死里逃生的这几天，却没有一刻是不想回家的。 然而，刚下了船，叶白的光脑就响了起来。 裴韫还对她的所作所为积怨在心，幽幽地想：肯定没什么好事。 没想到的是，叶白接起电话的那一刻，表情倏地严肃了起来，只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便冲着裴韫走来。 不会这么准吧……裴韫无语地看着叶白。 “裴。”一般叶白说正经事的时候，才会这么叫她，裴韫心中蓦地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接着便听她说道，“刚刚城卫科的人的人给我打电话，说就在咱们落地的前一会儿，突然有一群人举着牌子到军部大楼门口抗议，上面写着拒绝虫族寄生者及其密切接触者进入伽马星系。” 第34章 . 变天 裴韫和叶白对视一眼，知道对方心…… “什么？”裴韫先是意外地皱了皱眉, “我记得我事先说过关于寄生类虫族的事情要严格保密，外面抗议的都是些什么人？” 叶白迟疑了一下：“都是普通市民，不过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信仰神变教。” “神变教？” “对。”叶白点点头，“‘体异灵气同, 默契神变求（注）’, 他们拉的横幅上写着这几句——是叫诗来着吧，反正是从古地球时期传下来的话, 具体什么意思好像已经不可考了，硬是被他们用成了自己的教义, 好像掉个书袋就觉得自己说的都是真理似的。” 虽然裴韫同样也对神变教完全没有好感，但是现在人多口杂，她虽然没有附和叶白的抱怨，但是嘴里却不免没什么好气, 有些刻薄地问道：“他们不是一直只反对现在人类所处的工业社会, 没空管别的吗？怎么，这些虫族又怎么碍着他们的事了, 还是说他们现在终于想明白要开始反人类了？” “看来裴上将对他们的‘教义’了解得还不够深啊。”叶白讽刺地说道，“这些脑子里不知道是多了点什么还是少了点什么的小可爱们主张万物皆有灵, 认为不管是人类、神族、动植物这些碳基生物，还是我们身边的桌椅板凳这些无机生命体, 都是有灵性的，因此认为人类不应该粗暴地对待身边的任何物品，并且极其反对如今的机甲工业，毕竟在他们看来，那些排放的废水还有丢弃的废料都是有生命的，人类总有一天会遭到他们的报复——这些想必裴上将都知道。” 第61页 叶白之前上学时曾经做过与神变教有关的课题, 因此对他们的教义信手拈来：“而这些人不仅极度反对重工业，还极度推崇神族统治，认为神族就是‘灵与自然’合一的造物，而相反的，虫族则是一切罪恶之始，是拥有只会繁殖的头脑却被赋予强大力量的、违背自然规律的生物，所以才会这么反对接触过虫族的人回归人类社会。” 至于他们的消息是从哪来的，裴韫和叶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问题，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因为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除了军部的人和这几位受害者，外人顶多知道她裴韫孤胆英雄似的独自一个人去废星上闯了一圈，却不会连受害者中有人被寄生这么详细的情况都了解。而这些真正和捷夫在一起待过，甚至还面临过生命危险的人，除非喝醉了，谁会把这种东西当作谈资出去到处说，更何况在降落之前，裴韫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过了，千万不要把在废星上的事说出去，这对他们来说也有弊无益。 排除了这些可能性，答案就很明显了。 裴韫和叶白对视一眼，知道对方心中想的是一件事——军部里出了内奸。 “先不说这些了。”裴韫说，“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们送走。” 她看向那些刚刚从废星上死里逃生的幸运儿们，目光在林怀榆身上不着痕迹地停了三秒，可那人却毫无反应，裴韫不知自己究竟是庆幸还是遗憾，接着移开了目光。 哈维森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明明任务已经马上要结束了，不知道这两位大人物在商讨什么，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裴韫感受到他的目光——这是她早已经习惯的重量，有时候来自这些小队长们，有时候来自那些小队队员们，更多的时候是那些还未进入军部的实习学生们，而很偶尔的，也会来自那位在伽马万人之上的男人。 起初面对这些目光，裴韫也会不习惯、不安，甚至如芒在背，可渐渐地习惯之后，她觉得那些变成了压力，却也同样是动力，然而现在，她一想到那些目光中掺杂着几束不怀好意的视线，正在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她的所有动向，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一丝不差地把那些形同背叛的消息发送给在某些方面与军部对立的人，便觉得从胃里涌上来了一阵恶心。 “从地下通道走吧。”裴韫做了决定，她早就过了与那些对立势力硬碰硬的年纪，在不知不觉中，她也学会了委曲求全。 军部的飞船停泊场旁边有一条秘密的地下通道直接通向军部外面的街道，是不对普通市民开放的，他们这些正经出任务的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要向上级审批，非必要不得批准，是专门给迫不得已的危险时候准备的。 不过好在裴韫官大，自己就能给自己批准通过，毕竟这种小事犯不着麻烦日理万机的裴司令。 “哈维森。”裴韫叫了一声小队长的名字，那个健壮的男人闻声立刻跑了过来，裴韫给他交代了接下来的行动事宜，哈维森便立刻领命走了，毕竟下班谁不积极呢。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裴韫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她看着林怀榆先是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听哈维森解释完外面抗议的事情之后，似乎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不过并没有像裴韫想象的那样转头看她，而是接着在哈维森的引导下转身走了。 裴韫收回视线，好像短暂地遗憾了一会儿，便也离开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马上就要跟着众人离开的林怀榆却突然回过头来。 刚刚哈维森告诉他外面的事情之后，他就有些在意，只不过在意的并不是自己出去之后可能又会多不少麻烦，而是裴韫估计又要加班了。 他看着裴韫没有留恋的背影，眼神沉了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哈维森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应道：“来了。” “是掉了什么东西吗？”哈维森关切地问。 林怀榆摇摇头，好像并不是很想说话的样子：“没事，走吧。” 军部的人在飞船上给他们发放了临时光脑，虽然质量肯定没有市面上卖的好，但是简单的通讯功能还是没问题的。 林怀榆给凯勒文打了个电话，和他共享了位置，不一会儿，一辆磁浮车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林怀榆直接坐在了后座上，凯勒文已经为他空出位置，在那里等着他了。 磁浮车的自动驾驶功能现在已经发展到了甚至不需要人类坐在驾驶座上的程度，两人坐在后座上，凯勒文对林怀榆说：“林总好，辛苦了。” 林怀榆虽然是他老板，却并没有什么架子：“不辛苦，反倒是你，还得收拾我的烂摊子，这段时间辛苦了。” 凯勒文保持着职场上完美的微笑，生动地演绎了什么叫不卑不亢职场人，也并没有否认自己确实给林怀榆擦了不少屁/股，毕竟这段时间老板不在，他的工作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这让他无数次在林总不在的深夜里感慨：总裁确实不是谁都能当的！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盒子：“辛苦都是应该的，这是给您准备的新光脑，需要您处理的文件资料，还有您的身份信息，当然还有您最近一个星期的日程，都已经导入进去了。” 第62页 林怀榆听见这一大堆工作就头疼，接过光脑，戴在了左手手腕上，把军部给的临时光脑换了下来，递给了凯勒文：“帮我装起来。” 凯勒文愣了一下：“这种临时光脑并不是贵重物品，是军部免费赠送给您的吧，难道还需要还回去吗？” 林怀榆摇摇头。 军部虽不比林氏财大气粗，但也不至于连个光脑都送不起，更何况还是这种劣质货。 “是我自己想留着。”他说。 凯勒文是个专业的助理，并不会过多地过问老板的私事，老老实实地按照林怀榆的要求把军部给的临时光脑装进了刚才用来放光脑的盒子里。 林怀榆打开自己的光脑，铺天盖地的待办事项提示信息便涌了出来，他看着头晕，放下手臂按了按太阳穴：“带假性性别转换剂了吗？” “带了，林总。”凯勒文应道，打开车后座中间的冷藏储物箱，那里面有两个针管，凯勒文取出一个，递给林怀榆。 身为林怀榆心腹中的心腹，凯勒文对自己老板其实是个omega这件事心知肚明，但他是个口风紧的，而且林怀榆的地位也涉及到他的利益，所以林怀榆并不担心他会把这事捅出去，甚至还会不时交代他帮自己从黑市采购假性性别转换剂。 他二话不说把那根针剂捅进了自己的手臂。 这种药剂可以暂时抑制omega的性征和信息素，对于林怀榆来说好处很大，不过当然副作用也很大，不仅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伤害，并且身体稍微弱一点的人，在注射即刻就会产生头晕恶心的反应。 林怀榆刚经过了长途旅行，精神和身体状态都算不上好，几乎立刻就差点呕了出来。 他忍着呕吐的冲动，问凯勒文道：“那些抗议的，是怎么回事？” 林怀榆透过车窗看了眼天空，气象局的人会控制天气，偶尔规律降雨，最近显然就要到降雨的日子了，不过转瞬便乌云压顶。 林怀榆心想，伽马星系，要变天了。 第35章 . 莉莉丝 “你的易感期也要到了，要不要…… 处理完所有善后事宜之后, 裴韫终于回到了自己军部公寓的家中。 她打开门，家用人工智能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欢迎回家。” 接着，灯光渐次亮起, 过亮的光一下子刺痛了她的眼。 “切换到晚安模式。”裴韫说道。 “好的，主人。”人工智能彬彬有礼地回答, 接着, 所有灯光都变成了昏黄色，这竟然让裴韫这个没有半点人情味的家, 也稍微显出了几分温馨。 两天前还在废星死里逃生，两天后却能重新回到霓虹浮世里的安宁一隅。 不会有人比裴韫更清楚, 这有多幸运。 她身心俱疲地直奔自己最爱的变形沙发，谁知道刚从玄关迈进客厅，裴韫便看见沙发上似乎躺着个不明物体。 千锤百炼的裴上将虽然不会被这种场面吓到，但也不免心下一惊, 一下子睡意全无。 那人身材似乎很娇小, 躺在变形沙发里，整个人仿佛完全陷了进去, 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还有几根金色的头发丝。 裴韫一看见那几根头发, 立刻就知道那人是谁了，毕竟这个点还能肆无忌惮、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客人”, 除了她，也不会有别人了。 那人不跟她客套，她也完全不怜香惜玉，直接上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一点儿不见外地拍了拍她，说道：“莉莉丝, 起来。” 变形沙发被迫承受了她的重量，在莉莉丝旁边凹陷下去一块，而莉莉丝则被弹了起来。 原本被包裹着陷入沉睡的少女嘤咛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情愿地醒来，睁开朦胧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天花板。 直到她感受到自己身侧传来的温度。 “啊！”她瞬间睁大了眼睛，惊呼一声，蜷起腿来一挪屁/股。 只可惜变形沙发无法承受这种过于突然的动作，还没等她重新坐稳，便让她顺着尾椎骨再次陷了进去，大腿贴着肚子，狼狈地被“对折”了起来。 裴韫：“……” 裴上将没想到这位人民教师私底下还有练习艺术体操的爱好，冷眼旁观了一会儿，直到沙发里传出一声细若蚊吟的“救命”，才终于肯搭把手，把那人从沙发里拉了出来。 “呼——”莉莉丝长出一口气，“得救了，谢谢你，裴，还有，你终于回来了。” 裴韫有些不以为意地说道：“之前不是还觉得我的变形沙发是这整个屋子里最没用的一件家具吗，怎么这会儿倒是玩得这么开心？” 莉莉丝一上来就被裴韫怼得不知道怎么接茬，生生吃了口闷气，不过转念想想，反正裴韫也只对熟的人才这么口无遮拦，便觉得自己挨她两句骂也不亏。 不过便是这样，她当然也不会承认，是因为变形沙发上她的气味让她安心，所以自己才会睡在这里，只是转移话题道：“我在这等了你好久，一直等不到，所以才不小心睡着了。” 她知道裴韫生平最怕欠着别人什么，故意说得好像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果不其然，裴韫的神色立刻就软了下来，柔声说：“抱歉，这次任务时间比预计的长了一些，本来觉得应该过不了几天就能结束的，所以才没提前跟你打招呼。” 莉莉丝其实本来肚子里也没多少起，一听裴韫低声下气的语气，更是不管有多少气此刻都消了。 第63页 但她还是一撩金发，一双碧蓝色的眼睛从眼角耷拉下去，仿似盛了水雾，自下往上地望向裴韫，嗔怪地说道：“你也知道自己出任务都不跟我说一声，你自己看看光脑里有多少未接来电？” 裴韫：“……我光脑丢了，这个是叶白准备的，我还没来得及从云端导入通讯记录。” 这下轮到莉莉丝沉默了，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的嗔怪竟然能得到对方这么实在却不解风情的回答，一时间就连情场高手莉老师都有些语塞。 “……算了。”最后还是她先败下阵来，“这次任务是什么，能说吗？不能说我就不问了。” 裴韫慢慢地靠在沙发靠背上，缓缓地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任由身侧的变形材料涌上来，包裹住自己的身体。 “具体的任务内容是机密，不过……”她微微眯起眼睛，“这活是裴晋派给我的。” “裴司令？”莉莉丝起先有些意外，但随即便想通了其中关窍，“我就说吧，他还是很关心你的。” “关心？”裴韫明明是自己先提起裴晋的，说到这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不是关心我，是怕我给他丢人吧。” 这样的对话显然已经在两人之间发生过很多次了，裴韫这种明明在乎，却又怕失望而不敢太在乎，所以久而久之表现出来的不在乎，莉莉丝也已经见了太多次了，她没说话，而是等着裴韫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怎么不说话？”果然，裴上将没听到她恰如其分的安慰，用已经半眯起的眼睛斜了她一眼，问道。 “嗯……我在想裴上将，是希望我安慰你说裴司令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还是和你站在同一战线上同仇敌忾呢？”莉莉丝故作思考状，一本正经地说道。 被人拆穿了自己的心思，裴韫却不恼，反而笑了笑：“不愧是心理学专家莉莉丝女士，和我们军部那些整天就知道搞研究的书呆子们不一样。” 叶白和查理斯同时打了个喷嚏，怀疑是对方在骂自己，又同时恨恨地骂道：“呸，那个查理斯/叶白又说我坏话！” 莉莉丝得了表扬，像被顺好毛的猫，眯着眼睛笑着说：“那我可要谢谢裴上将这么看得起我了，要是我的那群学生们也能像你一样识趣就好了。” “说起来，”裴韫已经完全开启了闲聊模式，没头没脑地感叹道，“你说你们整天研究这玩意有什么意思，能对社会进步做出什么贡献吗？” 一说到自己的领域，莉莉丝立刻来了兴趣，往裴韫旁边凑了凑：“当然有了，你不知道心理学对人类社会的贡献有多大……等等，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裴韫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没有啊？” “不对。”莉莉丝表情严肃，像是那种在自家alpha身上发现别的omega的信息素味道的原配，“你身上怎么有股酒味，是龙舌兰，你易感期到了？不对啊，我记得不是这日子……等等……难道你……” 莉莉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韫。 不是易感期的话，那就是……被强制发/情了？ 裴韫的信息素味道其实很讨巧，有时候即便她刚过易感期，只要处理一下确认自己身上没有激素残留也能放心地出门，毕竟别人就算闻到她身上好像有股酒味，也会觉得她可能只是自己在家喝了点无关痛痒的小酒，并不会过多地在意和深究。 可莉莉丝实在太了解她了，以至于她信息素的味道，和真正的龙舌兰的味道，她只要仔细闻闻，都能分辨出来。 就像此刻，裴上将信息素中蕴含的激素虽然已经散了，但她身上还是残留了一点似有若无的龙舌兰味道，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没想到莉莉丝竟然这么敏感。 她颇为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受了点小伤……” “小伤？”莉莉丝脸上浮现出了颇为愠怒的表情，不过这次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有点生气了，“小伤能让你的信息素残留到现在？” 她虽然接受了受伤的说法，但是显然拒绝了“小伤”这两个字。 裴韫悄悄松了口气，向她摊了摊手：“我没事，真是小伤，不信你看。” 莉莉丝瞪了她一眼，随即又无奈地撇撇嘴：“你的易感期也要到了，要不要……像上次一样，临时标记我？” 说完，又像怕裴韫拒绝一样，补充道：“易感期的alpha很脆弱，你又受了伤，我是怕……” 然而她还没说完，裴韫便打断了：“不用了。” 不知怎么的，在莉莉丝说完“临时标记”这四个字之后，她脑海中林怀榆的脸一闪而过。 “谢谢你。”她又补充道，不过显然现在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之后莉莉丝的情绪一直比较低落，毕竟身为omega，主动提出这种事，她已经很难为情了，更何况还被拒绝了。 两人没聊多久，莉莉丝就以不打扰裴韫休息为由离开了，剩下裴韫自己，收拾收拾就休息了。 虽然久违地回到了家里，能重新和自己的大床拥抱，不过裴上将这一晚上的睡眠质量却并不怎么样，不仅做了很多梦，梦的内容也很繁杂，一会儿是林怀榆的后颈，一会儿又是学生时代站在讲台上致辞的威廉学长，可是一晃，威廉学长的致辞内容竟然突然变成了介绍爱人和宣称爱情至高无上价值观，而自己则突然被林怀榆拉到了一旁，满鼻子都是甜腻的巧克力味。 第64页 梦到这里，她突然惊醒，发现自己鼻腔里充盈的不是独属于林怀榆的可可味，而是自己的龙舌兰味，裴韫微微皱了皱眉，她其实并不太喜欢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裴韫艰难地爬起床，在冰箱里翻出来一针抑制剂，直接戳进了自己的胳膊，好像那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她深恶痛绝的堕落之始人造肉一样。 家里没抑制剂了，仅剩的一针似乎效果也不怎么样，裴韫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房间里的气味还是没有变淡的意思，只好决定再次厚着脸皮麻烦一下亲爱的莉莉丝小姐。 然而，她的手指刚刚接触光脑的屏幕，上面便突然弹出了一则通讯消息，来自叶白。 裴韫接通了电话，里面立马传来叶白博士破口大骂的声音：“他妈的，那群神变教的疯子！” “怎么了，什么事情让叶白博士一大早就这么大火气？”裴韫哑着声音问。 “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裴韫感觉叶白的唾沫星子隔着光脑都要喷到自己脸上了，下意识地离远了点，“他们竟然公布了你们的身份信息，宣称那是接触过虫族寄生者的人员名单！” 第36章 . 神变 虽然你现在似乎也变成了当事人之…… 丽莎久违地在自己家里睡了个好觉。 她这阵子实在太累了, 以至于昨天回家之后几乎倒头就睡，而今天早上起来，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才发现在废星上的日子确实把自己磋磨得几乎已经不成人样了。 快耷拉到嘴上的眼袋和黑眼圈、眼角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细纹，就连平时精心打理的眉毛也乱成了一团杂草, 而她的双眼则尤其无神, 活像加了十年班一样。 “幸好这模样没让他看到。”而她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丽莎自己也吃了一惊。 而实际上在昨天她收到新的光脑, 并且把通讯记录导入之后，看到那些来自那个人的未接来电, 不得不说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她回过去之后，光听那人的声音，也能听出来对方是真的高兴，之前也是真的担心, 虽然军部的人交代过废星的事不能往外说, 但是面对对方的穷追不舍，她还是稍微透露了一点, 自己是被犯罪团伙抓走了，意外卷入了一起案件之中,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还需要在家休养几天, 让他不要担心。 不知怎么的，丽莎只要一想起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后辈来，脑子里就全是他的脸，嘴角竟然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笑。 随后，仿佛为了照应她的内心所想，她的光脑突然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写着来自“日向”，丽莎慌忙整理了一下头发，才看到对方并没有勾选全息投影这一项，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觉得有点奇怪，毕竟这小子平时即便有事，给她打电话也要死皮赖脸地打开全息投影。 怎么今天忽然转了性？ 丽莎清了清嗓子，接起了电话。 可是电话那头并没有响起那人充满元气的声音，而是压低了嗓子，好像正在悄悄地和她通电话，但是语气却很着急：“前辈！你今天先别出门了，如果公司的人打电话问你什么，你就全都否认，等我下班之后去找你！” 他火急火燎地说完就挂了，留下丽莎一头雾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不过她今天本来就不打算出门，刚打开光脑准备看看早上吃点什么，说实话平时觉得家附近的东西都吃腻了，没想到离开一段时间之后竟然还挺想念的，尤其想吃点热乎的。 然而她刚打开光脑，铺天盖地地新闻先涌了进来，其中最醒目的一条来自伽马日报—— 兰斯洛特先生公布接触过虫族寄生者的人员名单，军部隐瞒实情，拿公共安全当儿戏？ 丽莎心头一震，打开了新闻。 人眼识别图像的功能永远强于识别文字，丽莎刚打开页面，还没来得及仔细阅读，便发现下面附上的几张照片，而她自己的也在其中！ 其余几人的遭遇也都大同小异，丁丽和鲍勃也在新闻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照片，丁丽作为主播的个人主页一下子炸了锅，而鲍勃的父母也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早上给军部去了三个电话，不过得到的答复也只有一个—— 正在处理中。 这条新闻早上一出，便在半小时之内席卷了各大媒体网站的头版，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整个联盟最大的钻石王老五，星际首富林怀榆先生的照片，也赫然在列。 不得不说林总裁这么多年能稳居《商会特刊》“想嫁榜”第一名，还是有点正经实力在的，即便是证件照，在这几个人里面也帅得一骑绝尘，唯一能与他相媲美的，大概就是裴韫了。 神变教的主教兰斯洛特先生大概也没想到自己随便挑的几张照片，竟然还能给裴上将收获一批颜粉。 那些新闻下面，不乏“三观跟着五官跑”的评论： “说句题外话，这个叫裴韫的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裴上将吗，看着也不凶啊，倒像是个冷美人，是我喜欢的类型。” “裴上将肤白貌美大长腿，简直是女性beta里的极品，我宣布我从今天以后就是裴韫粉丝后援会的会长了！”后面还跟了一个眼泛桃心，嘴角流口水的表情包。 “楼上不要跟我抢，裴上将已经跟我私定终身了！” 而此时的林怀榆并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已经被迫跟别人私定了终身。 第65页 他消失了好几天，为了让老人放心，昨天晚上是在祖宅休息的。 他虽然并不算养尊处优，可却有点认床，祖宅的床不如他自己家的睡得舒服，再加上昨天刚打了一针假性性别转换剂，后劲太大，一晚上没睡好，今天稍微起得晚了点。 谁知道一睁眼，就看见祖母哭天喊地地扑上来：“榆钱，我的小榆钱没事吧，受了这么多苦怎么也不跟祖母说啊！” 而一向严厉的祖父则站在一旁，好像有什么想说的，但却说不出来，只好站在那里负手看着，眼中带着一种林怀榆从没见过的情绪，好像掺杂着心疼、愧疚、自责等等很多复杂的情绪。 刚睡醒的林怀榆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差点想闭上眼睛重新醒一次，祖母吓得还以为他是怎么了，上前来摇了摇他的肩膀：“不会真有什么事吧，榆钱，你可千万别吓祖母啊！” 林怀榆这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做梦，他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问道：“我没什么事啊，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事？”祖母还没开口，祖父便说道，还是那种熟悉的语气，好像不是在关心、询问他，而是在质问他，“没什么事你前几天是去干嘛了？” 优秀市民林怀榆坚决贯彻落实裴上将的命令，答道：“去外地出了个差，昨天不是都解释过了吗？” 昨天回来之后，林怀榆才知道自己在废星的这段时间里，祖父和祖母曾经给他去过电话，没人接，所以询问了凯勒文，还好凯勒文人机灵，说林总这是去别的星系实地调查了，可能去了什么信号不好的地方，这才没接到电话。 “信号不好”这种理由在这个时代几乎已经没人用了，可是凯勒文又想不到什么别的理由来搪塞这两位老人。不过还好“信号不好”在这两位的时代倒是常有的事，那时候横跨九大星系的通讯网刚刚建成，偶尔出点小故障也是正常的，所以人们也见怪不怪。 林怀榆回来之后，凯勒文便把这事告诉了他，于是林总便决定百忙之中抽出一天来陪陪两位老人，但别的绝对一句也没说，谁知道一觉醒来就成了这幅样子，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林怀榆的祖父林和文露出了一个愠怒的表情，不过那种愠怒并不是平时生气的样子，而是带着点仿佛是又心疼又气，自己矛盾到无可奈何的那种恼羞成怒。 他一把年纪了，身体虽然硬朗，但腿脚到底有些不大方便，平时出行都要拄着个拐杖。 此时他“哼”一声，然后重重地用拐杖在地板上敲了一下，说道：“你去哪了，自己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你打开光脑看看就知道了！” 随即生气地拄着拐走了。 林怀榆听到林和文让他打开光脑的那一瞬间就觉得有些不妙，而他刚点亮屏幕，便看到了那条新闻，当然还有他和裴韫被放在一起的照片。 林怀榆当即退出网页给凯勒文去了个电话。 或许凯勒文真的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守在光脑前面，刚过了一秒，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林总。”对面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好像并没有受到新闻的影响。 “凯勒文，新闻看到了吧，联系公关处理一下。”林怀榆刚睡醒，声音有些哑，但他脑子却很清醒，“不要求删除所有负面新闻，把带给林氏的损失降到最小就行。辛苦了。” “是，总裁。”凯勒文看着面前从早上八点新闻发布之后断崖式下跌的林氏大盘，只觉得绿的不是那条折线，是自己堪忧的前途。 * 裴韫家中。 裴韫听到叶白愤怒得溢于言表的控诉，第一反应是竟然是“他们说的好像也没错啊”，接着，她摇摇头，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强迫易感期的自己恢复理智。 于是，在理智渐渐回笼的同时，她也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个兰斯洛特……”裴韫皱着眉头，“他是真不懂事还是觉得自己那个破邪教太好管了，怎么这么能找事？” 叶白忿忿地附和道：“现在外面都乱成一团了，裴，你也知道他的身份，我们没有权利对他进行直接传唤，甚至连通话都需要请求，你是任务负责人，现在这个烂摊子没人愿意接手，只能由你继续负责——虽然你现在似乎也变成了当事人之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不愿意继续负责也没问题，可以打报告让裴司令与兰斯洛特交涉，他的身份确实也更合适。” 这话虽然是实话，但是听起来却很像激将法，裴韫知道叶白是无心的，心里却还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我要亲自和兰斯洛特面谈，”裴韫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我会和通讯官联系让他帮我安排的，军部里的事情就辛苦你了，叶博士。” 裴韫只有在心情不怎样的时候才会叫叶白“叶博士”，叶白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裴韫却已经挂断了电话。 第37章 . 暗斗 兰斯洛特拒绝会面。 挂断了叶白的电话之后, 裴韫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不得不承认，刚才叶白说的话确实让她有些不舒服。 军部的人除了那些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其他人都知道她和裴晋的关系, 就算不知道也大致能猜到了，不过他们却知道得并不详细, 毕竟如果他们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已经僵成了什么样, 大概也不会有这种“她是靠她的司令爸爸才做到上将”的这种传言了吧。 第66页 在军部众人当中，叶白和裴韫算是比较熟悉的了, 平时言语中也很有分寸，只不过刚刚确实急了, 所以才不免有些口不择言。 易感期的alpha从身到心都会比平时脆弱，尤其是这种还没有与人结对的。因为易感期天性就是会对自己另一半的依赖会远超平时，而这种并没有另一半的alpha无处安放的情绪会转移到别的方面，因此感性和脆弱程度都会远甚平时。 裴韫默默自己反省了一会儿, 觉得自己刚才直接挂断电话确实不太合适, 便编辑了一条讯息过去：抱歉，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刚才不该挂你电话。 之后才在军部的通讯系统里提交了与兰斯洛特面谈的申请。 而她刚刚关掉光脑，准备收拾一下邋遢的自己, 家庭光脑却响起了一阵提示音。 家庭光脑连着她的个人光脑，裴韫把消息调出来一看, 却看到林怀榆的脸，不带半点伪装，此刻正隔着屏幕朝她露出傻笑。 裴韫愣了大概三秒。 接着，她看看还穿着睡衣、蓬头垢面的自己，又看看已经穿戴整齐、满面笑容的林怀榆，突然久违地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然后, 林怀榆好像很奇怪怎么里面没反应一样，又接连按了好几下门旁边的通报按钮，于是裴韫的家庭光脑再次疯狂地响了起来。 她慌忙接通了通讯频道，于是她慌张的声音就这么顺着通讯网络，从门口军部质量绝佳的扩音器里传到了林怀榆的耳朵里：“等……稍等一下！” 然后她飞速让家用人工智能给自己拿了件衣服，又飞快地完成了洗漱，再换下睡衣，看都没看一眼就穿上了人工智能为她挑选的衣服。 “这是您不在的时候莉莉丝小姐为您采买的，她相信一定会很适合您……” “把门打开。”裴韫根本听都没听到人工智能在说什么就打断了它，说道。 “好的，主人。”人工智能说话不用换气，上句话没说完就接道。 大门打开，林怀榆在看到裴韫的那一刹那愣了一下，似乎过了有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语言能力。 他说：“我还以为裴上将不愿意见我呢。” 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暗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缺心眼”，刚想找补，就听到裴韫回答道：“怎么会。” 她现在处在易感期，虽然并不会乱散发信息素，但是心中却始终有些异样的感觉，此时生怕林怀榆看出什么端倪，感觉在他面前说什么话都奇奇怪怪的，一时间竟然显得有些拘谨。 而且，她心中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现在似乎非常渴望亲近眼前的这个omega，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不由得警惕起来，甚至想要远离眼前这个人，毕竟对于她来说，欲望，就意味着危险。 林怀榆当然也发现了裴韫的不对劲，不过他并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还以为人家是因为把自己在外面晾了太久，所以过意不去，便笑眯眯地解围道：“不让我进去吗？” 裴韫这才回过神来，让开门口的空间：“抱歉，进来吧。” “你怎么会过来？”裴韫顿了顿，竟然破天荒地注意起了自己的措辞，“我的意思是，我没想到你会来。” “这不是今早看了那个新闻吗。”林怀榆好像这事和他、和林氏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一样不在意地说，“我想着你可能会为难，所以想问问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但是又觉得打电话的话，你肯定不说实话，所以干脆就来找你了。” 林怀榆意味深长地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不过看来事情没我想的那么严重。” 裴韫走到待客沙发旁边，示意他坐下就行。她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不过还是接道：“确实没有那么严重，应该过几天就能解决，不过估计这事应该给你们林氏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吧，我看新闻里说，你们公司的股票又跌了。” “那裴上将准备补偿我吗？”林怀榆笑起来，看着裴韫，忽然让她有些分不清这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于是她只好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答道：“把军部卖了我都赔不起——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来的，来的路上，没碰到什么事吧？” 外面把废星的事吵得锣鼓喧天的，这让裴韫有些担心。 林怀榆摇摇头：“我是从林家祖宅来的，不过听凯勒文说——就是我的助理，我家那边已经完全被神变教的人围住了，还好军部公寓这边治安好，我刚刚来的时候，看到你这边倒是没什么捣乱的人。” 说到这，裴韫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那你是怎么进来的？据我所知，军部的公寓应该禁止没有在数据库中登记过的人进入吧。” 林怀榆听她提到这事，好像很自豪似的笑起来：“所以我联系了叶白，她帮我给看守打了招呼。” 裴韫：“……”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还有，绕这么大圈子，还不如直接给她打电话呢。 裴上将大概一辈子都理解不了什么叫“浪漫”了。 两人正说着，裴韫却突然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人工智能的声音响了起来：“莉莉丝小姐，您好。” 裴韫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莉莉丝人未至声先到：“裴，你起了吗，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林怀榆听见这声音，一下子像只警觉的猫一样坐正了身体，正好与进入客厅的莉莉丝对上了视线。 第67页 莉莉丝小巧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裴，这是谁，你朋友吗？怎么看着还挺眼熟……” 裴韫刚想回答，林怀榆却抢先说道：“您好，莉莉丝小姐，我是林怀榆，刚刚在德尔塔废星上与裴上将同生共死，应该是很好的朋友了，你说对吧，阿韫？” 他说完，却不看莉莉丝，反而看向裴韫，后者艰难地点了下头：“这位是我的朋友，莉莉丝小姐，现在在一所学校任教，是心理学的专家。” 莉莉丝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阿韫？” 即便是迟钝如裴韫，此刻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赶紧起身接过莉莉丝手中的袋子，打开看了看，惊道：“是抑制剂，太好了，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她早上那条“求救信息”没发出去，没想到莉莉丝还是及时给她带来了抑制剂，这让她狠狠地惊喜了一下。 莉莉丝听裴韫夸她，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好像在败者面前耀武扬威的鸟类动物一般，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林怀榆：“我昨天就看到没太有了，所以就顺手帮你买了。” “抑制剂？”林怀榆站起来，走到裴韫身边，“这东西对身体伤害很大，你一直在用？” 裴韫夹在两人中间，生平第一次感到这么手足无措。 莉莉丝却眼睛一转：“也是，裴，这东西确实对身体不好，不然你等易感期到了，可以再临时标记我一次。” 这次林怀榆是真的惊讶了，他微微瞪大了眼睛，但随即又快速整理好了表情，问：“你们……” “不不。”裴韫急忙否认，“只是之前体检的时候没有办法，莉莉丝为了帮我，才让我临时标记了她一次……” 裴韫还没说完，莉莉丝便再次开口：“话说回来，裴，你今天居然穿了我买的衣服，之前送你的都不要，原来是喜欢这种样式的啊？” “啊？”裴韫不明所以地看看自己，这才发现刚才慌乱之中，人工智能给自己找的裤子倒是正常裤子，而上衣衬衫上，则因着可爱的小黄鸭图案。 裴上将星舰虫族当前尚且色不变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红晕，不仅如此，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当场让医用人工智能给自己打一针安乐，从此离开这个让人无地自容的世界。 但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光脑便再次响了起来，只不过这次不是电话，而是通讯官回的消息，只有简洁明了的八个字—— 兰斯洛特拒绝会面。 裴韫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 两人见她表情变了，都来关切地问：“怎么了？” 裴韫忍着心中怒火：“抱歉，有点事要处理一下，可能没法陪你们了。” 林怀榆立刻说：“没关系，阿韫，工作重要，你忙，我先走了，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不用客气。” 莉莉丝虽然还有些恋恋不舍似的，但看到情敌都那么懂事了，也只好不甘落后地跟着走了。 两人走后，裴韫立刻从军部内网拨通了通讯官的电话，压着怒火，开门见山道：“兰斯洛特为什么拒绝会面？” 兰斯洛特身份特殊，终端编号和个人的身份信息资料都是机密，裴韫等人无法直接与他联络，当有事情需要他的配合时，需要通过军部中的通讯官联系他，获得同意才能与他见面或通话。 这位通讯官似乎是位男性，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说：“裴上将您还是……自己听录音吧。” 随即，那个欠揍的声音从光脑中传了出来：“请转告裴上将，身为神变教的主教，我拒绝与已经被罪恶污染的人类接触，当然，如果她那么迫切地想要瞻仰神的光辉的话，告诉她，我的最大限度，只限全息通话。” 裴韫挂了电话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从光脑里调出来那人的全息影像，泄愤似的一拳打散了。 第38章 . 利齿 “主教大人每天就是这么给皇帝陛…… 裴韫刚才在气头上, 现在看见那两人竟然这么“懂事”地离开了，说不出心里是欣慰还是什么感觉，分别给两人发了条信息—— “抱歉, 军部突然有点事，下次再好好款待。” “谢谢你的抑制剂, 下次请你吃饭。” 在那之后, 她换了身正常衣服，向通讯官递交了与兰斯洛特的通话申请。 通讯官效率很高, 也不知道是兰斯洛特那个狗东西一直等在电话前面还是怎么样，不一会儿, 裴韫便收到了一串加密数字的通话申请。 她按下了接通键。 一个颇为高大的男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裴韫知道，那是兰斯洛特的全息投影，不过现在的通讯技术实在很发达, 这个投影真实得让裴韫有点想揍他。 单论外形来说, 兰斯洛特其实长得很不错，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抿成刀锋的薄唇, 还有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和淡金色的长发，几乎和古地球时代最标准的欧洲美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与莉莉丝的长相虽然有几分相似, 但其实又有明显的不同。 非要说的话，莉莉丝的发色偏深, 瞳色也更蓝一些，而兰斯洛特的瞳色和发色都好像在颜料里掺了水一般，不仅浅，而且是那种近乎于水色的浅，让他整个人与莉莉丝的热切相比，更多地显出几分清冷。 不过他一开口, 这种清冷的气质就荡然无存。 第68页 “裴上将。”他刚说了三个字，就已经达到了裴韫听过的阴阳怪气的最高境界。 他明知故问道：“有什么事吗？” 裴韫也懒得和他废话，只觉得和他多说一句话，自己就要折寿十年，直接开门见山道：“兰斯洛特先生，关于你今天要求伽马日报公布的名单，你似乎还欠军部一个解释？毕竟我记得，这些人的名字，除了我们专案小组的成员知道以外，我似乎只给我的上级打了报告。” “上级？”兰斯洛特原本清冷的五官被他用得甚至生出几分油腻，他挤眉弄眼道，“你说的上级是裴司令吧，你怎么知道，给我名单的不是他？” 裴韫已经出离愤怒了：“如果裴司令知道这些破事，大概你那点可怜血统的主人，早就让你在联盟没有一点儿立锥之地了。” “你！”兰斯洛特气急，但随即又不知想起什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故作轻蔑地笑了一声，“哼，你能这么说，不过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他们，不了解你父亲，也不了解皇帝陛下，更不了解你所立足的世界。我就不一样了，我有最高贵的血统，还是天之骄子alpha，并且洞察这个世界上所有为你等凡人所不知道的秘密，你理解不了我的判断，那也情有可原，身为主教，我不会和你计较。” 裴韫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吐槽了。 她尚且给兰斯洛特留一分面子，不提他是皇帝私生子的事，但是…… “据我所知，神变教的信徒不少都是性别平权主义者，没想到主教大人还信奉着alpha才是‘天之骄子’的这一套？”裴韫冷冷地说。 兰斯洛特一时语塞。 不得不承认，裴韫说的没错，神变教的信徒们都觉得认为世上有灵的生物全都平等了，还在乎人类内部性别的这点小差异吗？ “汝之罪人，已然浑身沾满罪孽，我与你讲不通道理，你便开始如此污蔑我了吗？”兰斯洛特信口雌黄道。 “这段通话我已经录音了。”裴韫诈了他一下，这种要以通讯官为媒介的通话是不允许录音的，不过就算她裴上将用什么黑科技录了，兰斯洛特也阻拦不了。只是以后就算真上法庭，这段录音获得渠道不合法，程序不正义，也无法被当做证据。 可惜兰斯洛特实在是只懂教义不懂法律：“你！我们的通话可是被禁止录音的，你小心我告诉我母亲……” 说着，他好像自己都觉得不太得体，戛然噤了声。 裴韫几乎都要被他逗笑了，这么大一个人了，在外面甚至是被人敬仰的主教，急了之后竟然还喊着要找妈妈：“主教大人每天就是这么给皇帝陛下找乐子的？” 在如今这个时代，虽然有个皇帝，但众人都知道，那不过是被主神在二十五年前选中的“传话者”，只负责向军部和联盟传达主神的各项命令，若非碍于神族的力量和面子，在这个距离封建社会已经过了不知几千年的时代，又怎么还会有“皇帝”这种充满了剥削意味的称呼出现。 在联盟领土里生长的每一位公民，都对这位“皇帝”的真正地位心知肚明，但毕竟是主神钦点的人物，大家便都只敬而远之，就连兰斯洛特也很久没听过裴韫嘴里这种这么“有分寸”的“调侃”了。 “你知不知道，侮辱皇帝陛下，可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兰斯洛特好像终于抓到了她的把柄一样，得意地挑眉笑起来。 裴韫两手一摊：“知道啊，但是，你有证据吗？” 兰斯洛特：“……” 他这次似乎是真气极了，竟然直接挂了电话。 全息影像一下子消失了，裴韫的眼神却变得锐利了起来。 她虽然确实也是故意要气一气兰斯洛特，但是这通电话倒也没有白费，毕竟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军部里确实有他的人。 皇帝与配偶的几个孩子全都养在皇宫里，和她本人一样，从来不抛头露面，三年五载的见不着一个人，便于这任皇帝无法继续承担责任的时候，由主神挑选下一位继任者。 而私生子兰斯洛特却不同，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成为继任者的资格，在皇宫里被养了几年之后，便被扔出来，那时大家都把他当个笑话，谁料他几年之后，竟然成立了神变教，近几年更是把这个不是邪/教胜似邪/教的宗教越办越大，现在竟然隐隐有了与军部对谈的话语权。 从前大家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世，也并非觉得他所谓的狗屁教义说的真有道理，只是看他不成规模也不成体系，懒得管罢了。毕竟他说的那些，某种程度上还是在响应联盟的环抱号召，毕竟就算人类现在从地球上移居其他行星，也不曾忘记自己当时因为资源枯竭被迫搬家时的惨状。 就兰斯洛特那个一着急就要喊妈妈的熊样，裴韫总觉得，他背后应该还有什么人在帮他。 她又给自己打了针抑制剂，再加上刚才已经完全被兰斯洛特气醒了，裴韫收拾收拾穿上了制服，准备去军部看看，在家待着，她不安心，也不放心。 不过事实证明，裴韫确实不太擅长搞谈判这项工作，兰斯洛特刚挂电话就变本加厉，抹黑军部和裴韫的通稿一个加一个，那些无良媒体也不查实，只看噱头够不够大，有关军部的当然够劲。新闻这东西又讲究个时效性，又生怕别家比自己速度快，接道兰斯洛特的稿子之后，几乎连审核都不带审核的，立马就刊登。 第69页 等裴韫开着磁浮车出门的时候，满大街的电子屏幕几乎都是她那张脸了。 她为了避免麻烦，带着墨镜和口罩，刚到军部附近的一个路口，就听见街边的行人在大声讨论。 “要不是神变教，咱们这次可真是被军部蒙在鼓里了。” “对啊！这么大的事，就因为不想引起民众恐慌，连说都不说，军部的作风是不是也有点太霸道了。他们就没想过，不把虫族寄生者的事告诉我们，让我们从别的地方知道，会更恐慌吗？” “唉，估计又是那个什么裴上将的主意吧。听说她跟咱们星系的司令有什么亲戚关系，平时就不怎么讲理，怎么都这个时代了，还有攀关系这种说法啊？” “真是多亏了神变教，我之前还觉得他们说的都是狗屁，没想到这次要不是他们，我们说不定在大街上和那些接触过虫族的恐怖分子擦肩而过都不知道。” “诶对了，我听说他们的主教长得还挺帅，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广场听他演讲啊？长得俊的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坏心思吧……” 裴韫：“……” 那之后这两人的对话内容就完全跑偏了，红灯过去，裴韫也驱车走了。 她来之前给叶白说了一声，让她注意一下军部内部的舆论风向，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叶白博士效率很高，现在已经在停车场等着她了。 “裴。”看见裴韫从车上下来，叶白走到她跟前，“军部里你分管的小队都没什么动静，应该还是信得过的，不过别的小队……有点风吹草动，不过也不是大事。” 裴韫点点头：“谢谢。” 说完，就转身要上楼，却被叶白叫住了。 “等等。” 裴韫回过头，看到叶白脸上竟然少见地出现了一种有些一言难尽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那个……裴司令叫你去一趟。” 裴韫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39章 . 明争 一股独属于裴韫的气味瞬间充盈了…… 说起来, 每次裴晋叫她去一趟，十有八/九都没什么好事。 裴韫坐着电梯上楼，门口的两位士兵仿佛无事发生, 同往常一样与她打了招呼，当然, 他们就算心里对裴韫有什么想法, 也不会敢在脸上表现出来。 司令办公室的门大敞着，裴晋正在伏案工作, 听见裴韫的脚步声，就抬起头来, 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用下巴点点办公桌前面的椅子，显然是早就为她准备好的。 裴韫颇为听话地坐下，屁/股刚挨上实物，便听见裴晋沉沉地问：“你自己觉得, 这次任务办得怎么样？” 裴韫沉吟片刻, 也不辩解，只是说：“是我轻敌了。” 裴晋似乎签署完了最后一个文件, 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案牍之中分给裴韫一点。 这个年代的纸质文件已经很少了，除了那种非常重要, 重要到需要给皇帝过目的文件——皇帝并没有个人光脑，所有政务都是各个星系的司令整理成纸质版交给她的, 或许她又会一一向主神回报，除了她自己，其他人不得而知。 裴晋看了她一眼，接着皱了皱眉：“你怎么一点儿精神都没有，自己都颓废成这样，又怎么约束下属？” 裴韫连表情都没变, 直接尽数接受了裴晋的责难，仿佛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常事了：“抱歉。” 裴晋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好像有些生气，又好像没有，毕竟司令的喜怒哀乐想来都藏在心中的最深处，怎么能由着别人看出来。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说出口。 裴韫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裴晋向来想怎么骂她就怎么骂她，她这还是头一次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没等她多想，裴晋便已经换了种说辞：“我看了你的报告，这个杜塞特，确实在牛顿星系工作时，也做得滴水不漏，更何况我知道你的性格，一定不会怀疑同样都在军部的同事，也算情有可原。” 裴韫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诧异地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这是转性了？怎么不熟络错处，反倒……好像是安慰起她来了？ 这也不怪裴韫小题大做，她一生活到这儿，都是由裴晋鞭策着走过来的，被数落的次数数都数不清，被安慰或者夸奖的经历倒是一次也没有，平时即便听见裴晋对她说话的语调稍微温柔点，都要在心里暗自惊讶好一会儿，现在听见他这番近乎于安慰的话，能忍住不把面前裴司令的这个壳子敲开看看里面的五脏六腑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什么别致的虫族寄生之类的就很不错了。 “咳咳……”大概是裴韫惊疑的打量目光太过于醒目，裴晋活了这么大把年纪都感觉有些不自在起来，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然后重新正襟危坐，说道，“这次找你来，不是为了听你汇报工作和自我反省的，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裴韫满腹狐疑，不知道什么事在说之前还要给她吃这么惊悚的一个甜枣，差点就要站起来冲裴晋行个军礼。 当然最后她强行把自己压在了原地，客客气气地说：“司令，您说。” 不知道这四个字里哪里得罪了裴晋，他掀起一层眼皮，由下往上地看着裴韫，盯了她一会儿，才说道：“你去牛顿星系待一段时间吧。” 裴韫还在想，“司令”、“您”和“说”究竟是哪一个让裴晋不高兴了，就听到这么个“好消息”，脑子里像被导弹击中了一样，“轰”响了一声，接着，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第70页 因为动作太过突然，带倒了她坐的椅子。 然而裴晋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这次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说道：“手续已经帮你办好了，调令也已经批下来了，两个小时后启程。” 裴韫几乎都要气笑了：“手续和调令可不就是您动动嘴签个字的事？摆明了根本就不给我反抗的余地呗。” 裴晋在桌子上投射了一个全息虚拟机，开始阅读文件：“你知道就好。” 裴韫一辈子除了在爱德华学校的时候以外，基本没怎么跟裴晋顶过嘴，现在想反驳，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说了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他是司令，她不过是个上将，只有遵守命令的份，在军部，纪律是第一位的，如果违抗命令，被赶出去也不奇怪。 她又想起了那双曾经在演讲台上神采奕奕的绿色眸子。 裴韫的心终于再次沉了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知道了。” 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此时，另一位伽马居民游行事件的当事人却很安逸。 林怀榆刚从裴韫家离开，莉莉丝便叫住了他。 “林总，有没有兴趣去喝一杯？”莉莉丝蓝色的眼睛很亮，像一块晶莹的宝石，说这话的时候林怀榆刚好回头看她，她便歪着脑袋一笑，金色的卷发便从肩上滑落到胸前，说不出的好看。 然而林怀榆却不为所动：“现在，白天？” “嗯。”莉莉丝抱着臂站着，冲他眯着眼一笑。 林怀榆想了想，答应了。 莉莉丝说她把车放在这就行，于是林怀榆就很不爽地让她上了自己的车。 两人走的地下航道，莉莉丝也不见外，两三下就给林怀榆设置了导航。 “超人……”林怀榆看着目的地的名字，皱了皱眉，“这一带我经常来，怎么也没听说有个叫这名的酒吧？” 莉莉丝却狡黠地一笑：“那就是还不够熟呗，而且这种地下酒吧，想必林总这种大人物也不会经常去吧？” 林怀榆刚想回嘴说“我家阿韫也是大人物”，莉莉丝的光脑却突然振动了起来。 她说了声“抱歉”便接了起来，还偏过身子，好像生怕林怀榆听见什么一样。 林怀榆不屑地转过头，但注意力却不自觉地放到了莉莉丝的那通电话上面。 光脑通话的安全性很好，一般除非挨在一起，是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的。然而两人此刻同坐在一个封闭空间中，那端的人似乎又因为什么事，语速又快又急，声音也不小，因此漏出来几句不成章法的词句。 那些词句并不连贯，林怀榆的身体却陡然僵住了，因为他好像听到了三个让他格外在意的字——“裴上将”。 林怀榆虽然心里一紧，但表面上仍然不动如山，毕竟他身旁这位坐的可不是别人，而是他的疑似情敌，而且同裴韫的关系好像还真有那么点不一般，他如果偷听人家电话，显得多没品，感觉立刻就输了。 莉莉丝好像也怕他听见一样，不着痕迹地斜了他一眼，林怀榆赶忙收回视线，权当没听见，心里却忐忑起来。 好在不一会儿，莉莉丝就挂断了电话，看起来也有些心神不宁，却也硬要压在心里，非要和林怀榆比一比似的。 两人各怀心事，于是剩下的行驶时间里，都并没有再交谈。军部公寓离那个叫“超人”的酒吧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 他们将车停下，莉莉丝便领着林怀榆直接拐进了停车场里面的一扇小门。 那扇门看起来好像是个防控安全门，没想到打开之后，灯红酒绿，琳琅满目。 林怀榆没想到这地下酒吧的门竟然直接就开在停车场里面，倒是怪方便的。他猜测，那应该是老板自己改装的，毕竟真正的安全门里，都是方便疏散群众的安全通道。或许是瞅准了治管局的人没那么尽忠职守，不至于做到对每个地下停车场的安全门构造都了如指掌，所以才有胆子浑水摸鱼，造了这么一个。 不过也无伤大雅，林怀榆想，不然阿韫肯定不会放任这老板做到现在。 现在还是白天，酒吧空有灯红酒绿，却没有喧闹人声，裴韫和莉莉丝推门进去，便看见夜场的驻唱歌手正举着光脑找老板结费用，见又有客人来了，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老板从吧台后面出来，正巧迎面碰上他们，见到莉莉丝，扬起个笑容。 “怎么这个时间来啊？”他语气倒是很熟稔。 莉莉丝也同样熟稔地回应：“不管什么时间来，不都是来喝酒，老样子，来两杯龙舌兰。” “好嘞！”老板是个光脑，一个头顶被灯光映得五颜六色的，偏过来看了眼莉莉丝身后的林怀榆，“这次没跟裴一起来吗？” “她有事，我就和新朋友来玩玩。”莉莉丝依旧笑着，林怀榆却觉得她的音调里带着属于胜利者的炫耀。 莉莉丝领着林怀榆随便挑了个座位，两人刚坐下，酒就来了。 方底的玻璃杯里，盛着透明偏黄的液体，杯沿抹着一圈盐，杯口放着片柠檬。 一股独属于裴韫的气味瞬间充盈了林怀榆的鼻腔。 莉莉丝并不着急喝，而是笑道：“要是和裴一起来，我可不敢点这个。” 她冲林怀榆眨了下眼：“会惹她不高兴。” 第71页 她语气极近亲昵，即便林怀榆知道她这时故意的，也不小心着了道。 他心里憋闷，直接拿起杯子，也不舔柠檬，直接咽了一大口。 浓烈的辛辣气味从喉间涌上来，向上泛满鼻腔，向下烧着胃。 林怀榆忍着刺激和呕吐的冲动，冲莉莉丝示威似的一笑：“和阿韫的味道一样。 第40章 . 初识 我不会做好等她赴死的准备，我会…… 莉莉丝几乎愣了半分钟才缓过劲来, 她勉强地笑了笑：“没想到裴在废星上认识了位大人物。” 烈酒烧灼的感觉仍然停留在喉间，林怀榆听着她那种仿佛“自家人对外人”的语气，不认输地说道：“我们可不是在废星上认识的。” 烈酒的气息随着他说话的吐息, 从鼻腔和口腔中逸散到空气里，林怀榆随即意识到, 自己现在的攀比行为好像和在幼儿园里比谁的玩具更好的小孩没什么分别, 一时间又有些懊恼。 莉莉丝听到他的话，愣了愣, 然后嘴角挑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林怀榆很不舒服，因为那就是一个大人看无理取闹的小孩的笑容。 “林总别生气。”莉莉丝柔柔地笑了一下,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林怀榆一点儿不客气地呛道：“除了宣誓主权之外，我确实也没看出你有别的意思。” 莉莉丝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有些尴尬地笑笑：“林总真会开玩笑，算了, 我们不说这些了, 说点别的，好吗？” 她说着, 有意无意地撩开了头发，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然而那截后颈上却贴着一片绷带，看着很是扎眼。 林怀榆看到之后, 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只要是成年人，大概都清楚。 那是专门贴在腺体上、防止被临时标记后信息素外溢的抑制绷带。 通常来说，omega被alpha标记后，两者的信息素会在omega后颈处的腺体中中和，从此以后, 即便是发/情时，别的alpha也没法闻到omega信息素的味道，除了这位omega的配偶。 当然，一般来说，标记过omega的alpha也会对别的omega丧失兴趣。 而临时标记则不同。 临时标记之后，不论是alpha还是omega，他们的信息素都会得到暂时的中和，期限为半个月到一个月不等，最长不会超过一个月。 这种抑制绷带就是给被临时标记的omega使用的，毕竟现在民风开放，及时行乐在人们眼中算不上什么耻于谈及的事情，因此见到omega颈后的绷带，也并不会太过大惊小怪。 不过此时这绷带在林怀榆眼里，就是另一种意味了。 他虽然心里仍然不怎么舒服，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他晃了晃还剩下个底的龙舌兰，烈酒的刺激气味立刻弥散到空气中，他仿佛突然被这熟悉的气味壮了胆，彻底冷下脸来：“莉莉丝小姐，大白天的在这喝酒消遣，要是让我的助理知道，可是会在背后骂我是无良老板的。”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声，好像是有人游行游到了地下来，不过很快就被巡逻的保安驱逐。 林怀榆听着，定了定神：“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着，林怀榆起身向外走去。 然而他刚走了没有几步，莉莉丝却又在身后叫住了他：“等等，林总，我想有件事，你会想知道。” 林怀榆恍若未闻，并没有停下脚步。 只要是从莉莉丝嘴里说出来的事，他现在一概不想知道。 然而莉莉丝却不依不饶地说道：“你就算现在去军部，也找不到裴韫。” 林怀榆停下的脚步。 又是那种胜利者的姿态，林怀榆转过身，看见莉莉丝轻轻举起自己的手腕，仿佛在说：你就不想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吗？ 他最终还是走了回去。 莉莉丝这次倒是没多说一句废话，等林怀榆重新在椅子上落座，她便开门见山地说：“裴韫被调走了。” 林怀榆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看我也没用，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前往牛顿星系的飞船上了。”莉莉丝摊摊手。 林怀榆一听到“牛顿星系”，立刻明白了一半。 他记得庄周科技的总部就在牛顿星系来着。 只不过就这样被调走，以裴韫的性格，肯定开心不起来吧。 遇到这种事情，别人一般都是能跑多远跑多远，裴韫这个傻子却生怕自己承担不了什么责任，想来这个时候被调走，肯定不是她自愿的。 只不过，还有一个小问题，林怀榆有些好奇—— “是谁告诉你的？” 在现在这个特殊时刻，裴韫的一举一动都极易引起舆论反应，更何况是直接离开伽马前往牛顿这种事情，如果传了出去，不仅在伽马的神变教信徒不愿意，就连牛顿的居民们也会开始恐慌。 那是谁会这么轻易地把这种情报透露给莉莉丝？ 莉莉丝好像早就想到林怀榆会这么问，不仅没有一点儿惊慌，反倒更加慢悠悠地说道：“我有我的门道，不过你放心，我肯定是不会害她的。” 林怀榆：“……” 这人怎么还挺得意？还有，她和自己好像说的不是一件事？ “莉莉丝小姐，”他颇为严肃地正色道，“你可能不知道泄露军部情报的严重性，不过我必须要告诉你，如果你是真的为阿韫好的话，以后就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第72页 莉莉丝愣了一下，随即收敛了脸上得意的表情。 她严肃起来，五官看着竟然有些冷感，和平时笑脸迎人的那个莉莉丝判若两人。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怀榆才说：“林总，你是真心对裴的，对吧。” 林怀榆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那当然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才缓缓开口说道：“你身为商人，嗅觉一定比我灵敏，现在的种种乱象，就是祸乱的肇始，而以裴的性格，她大概会一直义无反顾地冲在浪潮的最前端，你确定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要是林怀榆这会儿还看不出这人刚刚是在诈自己，那就真的枉为这些年的总裁了。 虽然知道现在说这些或许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但他还是说：“我不会做好等她赴死的准备，我会在她处在生死前线的每一刻，都陪在她身边。” 等莉莉丝回过神来，林怀榆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并没有告诉那个把自己伪装成alpha的omega总裁，自己早就看穿了他的伪装，当然也没有告诉他，那个电话是裴韫让查理斯打来的。 虽然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他的话，自己大概又能瞧见他那副气急败坏的表情，不过她觉得，这么做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她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和裴韫在超人酒吧初见的场景。 那时候裴韫坐在卡座里，即便穿着休闲装也冷着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即便偶尔有敢上去搭讪的，被她抬眼看一眼，多半也会直接被吓得落荒而逃。 她时常想，自己那时如果没有喝醉，亦或者旁边的同伴把她扶得稳一点，自己会不会比现在过得快乐呢？ 那天她和几个朋友一起来庆祝，具体庆祝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喝大了，跑到酒吧门口指着那个五颜六色的招牌，抓着老板的领子问：“你们店不是叫超人吗，哪有超人？你们这是诈骗！” 老板一个光脑擦得锃亮，脑门与头顶上的灯光相映成趣，被她揪着衣领也不生气，反而露出一口白牙，闪得莉莉丝眼疼。 “这位小姐别生气，你多玩会儿，指不定就能碰上超人了。” 这种拙劣的谎言，但凡脑子稍微清醒点都不会信，幸而莉莉丝那时候已经成了个醉鬼，竟然还有耐心反问他：“真的？” 老板忙不迭地点头：“当然。” 反正过一会儿醉鬼要么直接喝到神志不清把这事忘了，要么就是被同伴们强行抬走，找麻烦也找不到他这来了。 莉莉丝将信将疑地离开，扶着她来上厕所的同伴忙在身后给老板赔礼道歉，舞池里的同伴们则招呼她道：“莉莉丝，快来继续跳舞！超人有什么好的，哪能比得过跳舞！” “就是！你不是一直都说要及时行乐吗！”另一人应和道。 “放屁！”莉莉丝眯着眼睛骂道，“我肯定会找到我的超人的！” 舞池里又传来一阵笑声，也不知是被她的话逗笑了，还是压根没听见，又重新找了别的什么乐子。 酒吧里的夜场音乐震耳欲聋，莉莉丝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超人”的，身后的同伴赶上来，刚搭上她的胳膊，就被一把推开。 醉鬼气性倒是挺大。 这一推力气不大，后面扶她的同伴倒是没事，莉莉丝自己却没站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然而她还没站稳，脚背又不小心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沙发腿绊了一下，身子一下子向前倾去—— 身后同伴的动作没跟上，沙发上那人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莉莉丝。 微醺的眼睛睁开，却触到一双纯黑色的眸子，那双眸子里，有她的倒影。 莉莉丝没挣扎，而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动，朝舞池里的同伴大喊道：“看吧，我就说超人酒吧里一定有超人！” 那之后，莉莉丝就好像赖上裴韫了一样，整个人像条八爪鱼一样扒在她身上，非要裴韫送她回家。 面对这种情况，裴韫最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答应了。而偏偏这人还特别会得寸进尺，在其他同伴都走光了之后，裴韫问她家的地址，她却闭口不答，于是裴韫只好把她带到了自己家。 每次想到这，莉莉丝都觉得，外界的传闻果然不可信，裴上将明明就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不近人情嘛！ 只可惜，她们终究差点缘分。 莉莉丝只想找个她自己的英雄，而裴韫，却偏偏要当全人类的英雄。 她坐在原地，又想起林怀榆刚才的那番话，自嘲地笑了笑。 去往牛顿星系的飞船上，裴韫突然打了个喷嚏。 有人来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裴韫摆摆手说自己没事，继续翻看光脑中的资料。 电子显示屏上，一个俊美男人的照片格外醒目，一头深棕色的的头发，发尾微卷，深绿色的眸子幽幽地，仿佛透过屏幕看了过来。 没有人发现，连虫族都不怕的裴上将，看着这种照片，竟然紧张得手心冒汗。 第41章 . 人类 “如果剥离那些自以为是的意义和…… 牛顿3, 庄周科技总部大楼。 总裁助理布莱特行色匆匆地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随后在门口站定，耐心地等待回应。 不过他的耐心并没有派上用场, 因为里面几乎立刻便传来一声“请进”。 第73页 男人的声音偏低，却并没有低音炮惯常有的哑, 听起来很流畅, 有种温文的深沉意味。 布莱特开门进去，看到男人正坐在办公桌旁的休息沙发上, 翘着二郎腿，手中夹着一根雪茄, 却并没有老板们通常都会有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显得很有故事一样。 他轻轻从口中呼出一口烟雾，冲布莱特微微笑了笑，还挺客气地说：“还是老玩意好抽。” 布莱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回应自己老板的这句感叹, 怕多说多错, 索性便不说，而是直接说起正事：“老板, 我刚刚收到了那边的加密文件，他们告诉咱们, 最近要小心了。” 沙发上的男人棕发绿眼，一双眸子宛如祖母绿一般幽深, 听到他一板一眼的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仿佛是在笑他的不知情趣，笑完又抽了口雪茄，才说：“知道了。” 布莱特听到自家老板不能再敷衍的回答，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只好俯了俯身便退了出去。 庄周科技总部大楼之外不远的一个广场上站满了人，里里外外围了不知道多少圈，而如果此时有一架航拍机从天上飞过的话，就能看到人群的最里层，是一个边缘泛着蓝光的人，如果再近一点，才能从他稍显透明的身体上看出，这人其实是个全息投影。 不久之前刚被裴上将教训得体无完肤的兰斯洛特主教，正在透过虚拟影像向牛顿星系的公民们传教。 虽然他的传教行为已经持续了接近一年了，可是之前几乎偶尔才会有几个人停下脚步听他扯皮，然而今天竟然聚集了这么多人。如果有了解的人就会知道，他们的光脑中都收到了今天广场有大型抽奖活动的消息，不过此时，热场的抽奖活动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主办方神变教的主教兰斯洛特的演讲时间。 “在遥远的古地球时代，在我们人类刚刚出现在这个宇宙中的时候，我们的漂泊生涯，就开始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跟着果实成熟的位置，和牲畜的迁徙走，后来，我们为了不断地寻找更适合生存的地方而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在同一个地方诞生，却渐渐地分散四方，于是后来，我们有了亚洲人、欧洲人、非洲人等等等等的区别，有时其敌对情绪之强，甚至几乎可以等同于现在的我们与虫族。” 人群中一片哗然。 兰斯洛特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了人们的反应，在录好的影像中不疾不徐地说：“我知道大家或许无法相信，不过根据资料记载，这就是事实。” “曾经的我们，会为了争夺土地而厮杀、为了粮食和资源而相残，不同的种族之间如隔天堑，相同的族群之间也不甚太平，直到我们的祖先登上月球。” “从那之后，人类将自己的领地版图扩展到了宇宙之中，他们探索银河系、遨游九大星系，将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命名为‘行星’——典籍中记载，这个词在希腊文中的意思是游荡者，正如我们本身。” 人群又再次安静了下来，仿佛真的将兰斯洛特的演讲词听了进去。 “我们本来就是宇宙中的游牧民族，我们所谓的那些‘家’，只不过都是被我们自己赋予了独一无二意义的钢筋水泥。有时候，在夜深人静之时，我们静下心来思考这个属于人类的社会将去往何方之时，我们却并没有想过，如今的人类社会，也不过只是人类所自以为的‘社会’罢了。” “就像我们生活在地球上时，不同的种族说不同的语言，西方人理解不了东方人的含蓄之美，东方人也并不明白西方人的自由之爱，而这些独属于一个民族的特点和含义，早就内化在了他们的语言之中，可是谁说，他们在使用那些语言时所获得的独特感觉，不是他们自己赋予自己的呢？我们如今通用语中‘社会’的含义、我们苦心经营、费力维持的‘社会’和‘秩序’，也只是我们一厢情愿妄自尊大的产物。” “每一位乞丐、每一位教师、每一位德高望重和臭名昭著的人、每一位位高权重和无关紧要的人，人类‘社会’中的每一位圣人与罪犯都生活在这里，可是脱离这些被赋予的身份，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我们都是人类。（1）” “如果剥离那些自以为是的意义和妄自尊大的地位，我们与宇宙中的其他生灵，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完这些，兰斯洛特沉默了下来，围观的人们见他说完了话，也渐渐散去，只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自言自语般地说：“抱歉啊，骑士先生，你的这些理论，就算完完整整地听完一遍，我还是觉得无法理解。” 毕竟人类社会，如果被剥离了“人类”赋予的“意义”，那还剩什么呢？ 回到最开始那种，幕天席地、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吗？ 如果一个物件是由特殊之人赠送的，那么只要还有记忆，它就势必会在被赠予之人的心中留下某种象征意义，这是人类的天性。 而人类社会发展至今，哪一件物品没有它的历史和故事呢？ 正是这些历史和故事，让这些原本没什么意义的物件在人类眼中变得特殊，让人类社会变得厚重，如果没有这些，那一个人和一草一木又有什么区别。 ——对了，裴韫有些无奈地一笑，在神变教的人眼中，似乎没来就没有区别。 第74页 在人群渐渐散开的时候，有些人在小声交谈，他们的谈话声偶尔会被风带着，传进裴韫的耳朵里。 “我怎么觉得，这个主教说的好像还有点道理？”一道女生不确定地说。 “那肯定啊，如果真的说得一点道理没有，那不就跟那些邪/教一样了？不过我听说这个主教好像和皇室有点什么关系……”一道男声回答道。 “我倒是觉得他的名字很熟悉，兰斯洛特……是不是那本书，叫什么来着……《亚瑟王》里的那个骑士？” 男生飞快地在光脑中查了一下：“还真是！你说他一个好好的皇子，虽然说是私生子，为什么要起个骑士的名字呢？” 这两人显然不怎么关注时事。 兰斯洛特在神变教成立之初便毫不掩饰，甚至有些大张旗鼓地公布了自己的身世，并说自己“兰斯洛特”的这个名字就取自古书《亚瑟王》，意在表达自己保护人类社会和保护皇帝的决心。 裴韫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听了短短一段演讲就会被兰斯洛特说动，有些不明所以，但又开始不自觉地怀疑兰斯洛特的动机。 她在混进来的时候就逮了个人问过，知道今天的抽奖活动，虽然虫族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六大星系，不过除了伽马星系以外其他星系的居民还没有到人人自危的程度，兰斯洛特现在加大神变教的宣传力度是为了什么？ 她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她觉得一定没什么好事。 其他人都散了，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显得太突兀，尽管经过了变装，但如果还是有人认出她那就麻烦了。 裴韫想着，也离开了广场。 这次来牛顿星系，裴韫其实并不太被司令和将军们欢迎，毕竟如今六大星系各自为政，不喜欢别的星系的人来插手是很正常的事情。 当然，即便不喜欢，为了面子自然也不能亏待了裴韫，只是奈何裴上将不是个喜欢自讨没趣的人，用“旅途劳顿，先回军部公寓看看”当作借口溜了出来，正好碰上兰斯洛特主教这一番“精彩”的演讲。 她边走边回想起叶白给她的、关于庄周科技的那份报告书。 如果庄周科技真有问题的话，那那么多微粒Q，他们是从哪得到的呢？ 如果首先排除劳琳提督的的嫌疑——毕竟她确实没有理由帮威廉做这些违法乱纪的事情，首先是吃力不讨好，其次还惹得一身腥，那么与威廉勾结的，很大概率就是牛顿星系的军部。 就算庄周科技没问题，那牛顿星系军部的嫌疑也撇不干净，毕竟他们中出了一个杜塞特。 就算他真的那么会演，真的就没有一个人会察觉到不对吗？裴韫与他仅仅有一面之缘，在废星上也只相处了几天，就这样都能发现他的不对劲，牛顿军部的这些人和他朝夕相处，还发现不了不对劲吗？ 至少在裴韫看来，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 或许，她自我安慰似的想，裴晋可能也是想到这一层才让她来这的，并不是为了让她来避避风头，当然也有可能两者皆有。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信，自嘲地笑了笑。 与此同时，牛顿3的星际飞船停靠站，另外一架来自伽马1的飞船也降落在了牛顿星系。 第42章 . 夜袭 灯火通明之下，威廉看清了这个正…… 入夜, 庄周科技总部大楼。 直到新星际时代也摆脱不了“996”的社畜们还在灯火通明地加班工作，从外面看过去，几乎每个房间都亮着灯, 远远望去，好像一座发着光的大楼, 竟然与古地球时代神话中的“琼楼玉宇”有几分相似。 不过, 即便是路人们也个个行色匆匆，没人有空心上这样的景象。 然而就在这时, 整栋大楼的光却突然倏地全部熄灭了，有几个正好路过的人吓了一跳, 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楼里的喧嚣传不到外面，他们不知道，此刻的庄周科技已经乱成了一团，因此也并没有人发现, 一道黑影趁乱潜入了大楼, 直逼总裁办公室而去。 威廉家里在古地球时代曾经是贵族，即便是进入新星际时代以后, 家底也很丰厚，因此一些贵族的习惯也保留了下来, 威廉身上也有一些贵族的影子，用他自己的话说, 就是“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享受”罢了。 这位经常让自己“小享受”一下的总裁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办公室设在了大楼顶层。从那里，能够俯瞰这一片市区的街景，会让人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只是此时，总裁办公室中却看不到他的身影。 那道黑影也不知是什么生物，整栋大楼都停电了，电梯也停运了, 那影子就顺着楼梯上去，一层一层，速度却一点儿也没有减慢的趋势。 在这里工作的社畜们平时基本上就没走过楼梯，形成习惯以后，即便是停了电的现在，也并没有人考虑过除了电梯以外，比如走楼梯的通行方式，因此黑影一路向上，竟然也没碰到什么人，偶尔听到一些声音，也会灵巧地闪身避过，如果事后有人调取监控的话，一定会怀疑这到底是人还是人工智能，亦或是别的什么体能逆天的未知生物。 而此时，不过十分钟的功夫，黑影已经到了顶层。 总裁办公室外面保镖不少，素质也还算不错，此刻突发停电，他们也并没有惊慌或者松懈，反而更谨慎地打开了光脑中自带的手电筒，晃来晃去地寻找可疑人物。 第75页 就在此时，一名穿黑西装的保镖突然停下了手上扫视的动作，因为他似乎看到了一道黑影蹿了过去。 但因为速度太快，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就在他想要询问同伴的前一秒，他突然感到颈后一痛，接着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打晕他的人谨慎地接住了他不受控制地倒向地面的身体，将他轻轻放到了地上，避免出现的响声吸引其他保镖的注意力。 然而，同伴突然变得不自然的动作还是引起了离他最近的一名黑衣保镖的主意，他将手电筒的光对准了这边，还没看清楚什么情况，便觉得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接着，便同样失去了意识。 总裁办公室外总共有四名保镖，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一个一个地倒了下去，而他们所有人直到最后，甚至都没有看清那名袭击者的脸。 在撂倒了所有保镖之后，黑影侧身，躲在了总裁办公室的门旁。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角度，从里面几乎能把整个办公室一览无余，而里面的人却完全看不到这里藏了个人。 不得不说这人似乎深谙此道。 由于停了电，办公室的门自动上了锁，黑影在原地等了片刻，见办公室里没什么动静，也没有人影，大概是以为这个时间，威廉已经回家了，便矮下/身子，手上也不知道怎么捣鼓的，三两下，电子门便“滴”地一声，自己开了。接着，黑影侧着身一溜，一张薄纸片似的溜进了办公室，倒是真像个影子人一样了。 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门后人影一闪，接着，黑影就被人用枪抵住了脑袋。 威廉的绿眼睛即便在黑暗中也亮得发光，仿佛一头紧盯猎物、蓄势待发的野兽。 黑影起初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却认命似的重新松弛了下来，说道：“威廉先生，没想到最后会输在你这。” 这人说话的时候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不仅听不出男女，还有些不自然的刻意感。 就好像本来不适合这个角色的配音演员硬要拗某种声线，听起来不仅不享受，还很别扭。 威廉微微皱了皱眉。 看来这个人虽然擅长躲藏，却不擅长伪装，这让他怀疑起了这人来这儿，并且造成混乱的真正目的。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不在意似的轻笑一声：“那你以后可要注意，不要再低估我的实力了。” 毕竟只要稍微了解过他的背景，就该知道他的身手可比外面那些花架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黑影显然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不知为何，威廉却感觉那人的心情似乎有一瞬间突然低落了下去。 他心下一凛，将拇指搭在扳机上，将黑影的太阳穴抵得更紧了些：“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然而，那人再次说话时发出的声音却让威廉觉得熟悉道心惊。 “我来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人一字一句缓缓地叫出了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却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称呼，“威廉学长。” 一瞬之间，大楼重新恢复了供电。 灯火通明之下，威廉看清了这个正被他用枪牢牢抵住脑袋的人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那个名字，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刚才那人进来的时候并没有锁门，但是他的助理布莱特向来很懂礼貌。 布莱特问道：“总裁，您没事吧，保镖怎么都被人打晕了？” “没事。”威廉沉声应道，“刚才有个人想袭击我，本来被我制住了，现在已经跑了。” “需要报警吗？” “不了。”威廉拒绝道，“这事传出去对公司声誉不好，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好的。” “好的，总裁。”布莱特似乎丝毫不担心总裁的人身安全，毕竟全公司的人都知道，这位威廉总曾经是位什么人物，公司刚成立时就因为他曾经在军部工作这种噱头吸引来了不少大佬的投资——大家都以为他掌握了什么内部信息，因此庄周科技刚上市时，公司股价就一度疯涨。 “我让人启动了大楼的紧急用电系统，现在断电原因不明，技术部已经在查了。”布莱特顿了顿，又问道，“需要帮您把保镖们叫醒吗？” 布莱特轻轻“嗯”了一声：“醒了之后让他们下班吧，找个医疗舱看看，费用报销。” “好的，总裁。”布莱特说完便走了，他似乎叫醒了那几个保镖，一阵轻微的嘈杂和脚步声过后，门外重新归于寂静。 而罪魁祸首仍然大剌剌地站在原地，一抬眼，竟然是裴韫的脸，她戏谑地说：“看来你们公司的安保部门还需要培训，如果刚才你被我挟持了，岂不是很轻易地就能骗过他们？” 威廉似乎本来想说什么，但看着裴韫的脸，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裴韫猜测，他大概原本想说他们都知道他原来是干什么的，所以才这么轻易地相信他不会有事，只不过这种话在她面前说，总还是会有些心虚。 那人欲言又止了半天，不尴不尬地说了一句：“久闻大名啊裴上将，你现在的军衔都比我高了。” 如果联盟能评个“哪壶不开提哪壶”奖，威廉戈登先生大概要喜提第一，裴韫听了这话，原本还有脸温度的脸上瞬间没有了任何表情。 她冷冷地说道：“我可不记得威廉总裁有什么军衔。” 第76页 威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什么，裴韫就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与他的对话一样，问：“你应该知道，你们公司在伽马生产的一批芯片出了问题，被卷入了一起刑事案件当中，而且还与银河海盗团有牵连，我也不绕弯子了，关于微粒Q 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威廉听了这话，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心虚或者慌张的表情，他看起来反而有些无奈，笑了一下，说：“阿韫，我知道你对我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但你就算对我有意见，也不应该拿这种事开玩笑啊。” 他说话时的语气几乎和大人在哄无理取闹的小孩时用的那种，既有些委屈，又无可奈何，甚至还有点纵容的语气一模一样，听得裴韫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她生生咽下那口想打他一拳的火气，语气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学长，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既然能叫你一声学长，就是已经不在乎了。对那些往事还耿耿于怀的人，是你自己。” 她刚说完，威廉神情未变，又张了张口，裴韫对他太熟悉了，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大概想说的又会是那种让自己火冒三丈的话，在他之前截断了话头：“算了，我知道只要这个公司的法人还是你，我就一定没那么容易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不过，威廉学长，你应该很了解我，不管你到底有没有参与，这件事情，我都一定会调查到底。” 说罢，她不等威廉回答，一闪身，便从一扇开着的窗户中翻了出去。 威廉连忙去看，只看到一架小型飞行器飞速驶离，不过几秒钟，便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关上了窗户。 第43章 . 晚宴 看来再强大的alpha也敌不过…… 次日, 维纳斯大酒店的金/色/大/厅内。 牛顿军部的各位虽然并不太欢迎裴韫的到来，但是按照惯例，也为了保全两大星系的面子, 还是在这里为裴韫举办了接风宴。 裴韫并不是喜欢热闹的人，而这种既没有意义又浪费时间, 还浪费社会资源的卖笑场合, 她尤其不愿参与。 但是随性而为的虽然不都是小孩子，大名鼎鼎的联盟上将却一定不能随心所欲。 因此尽管很不情愿, 裴韫还是听从安排在规定时间到了维纳斯大酒店。 现在形势紧张，裴韫的身份多少有点特殊, 牛顿的军官们不是傻子，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宴请裴韫，只是挑了个晚上下班，大家都有空的时间, 就权当是聚会消遣了。 这种场合, 司令不会来，只有一位上将聊作表示, 在敬了裴韫几杯酒之后也找借口离去了，剩下几人, 虽然说在军部的职位也不低，但与裴韫相比还是显得有些不够看, 只不过为了在牛顿星系行事方便，裴韫才不得不与他们客套几句。 这种你来我往虚与委蛇的场合她并不太适应，不过一会儿就借口醒酒，躲进了自己的休息室。 说是借口，其实也并不太准确。 裴韫用水洗了把脸，抬头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唇边多了一抹殷红的痕迹, 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涂了口红。 她认命地在手旁的纸巾盒中抽出一张纸巾，沾了点卸妆水，把嘴上和周围的颜色全部擦掉了。 她今天不仅涂了口红，原本还是要穿裙制军装来参加宴会的，但奈何她穿上那身衣服实在觉得别扭，就又在临出门之前换回了裤子，因此今天众人看到的裴上将与平时的裴上将区别并不是很大，除了……比平时穿戴得还要更整齐、正式，也更让人不敢靠近。 裴韫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又重新掏出口红，在自己嘴上补了点颜色，这才走出房门，再次回到了大厅。 然而这次回来，大厅的气氛与她走之前想必却活络了许多。 这次接风宴的主角本就是裴韫，但她实在不擅长客气地说漂亮话，因此之前即便有人找她搭讪，也大概率会不了了之，大厅内的气氛一度尴尬到了极点。 可是此时，到场的人几乎不管是谁都聊得热火朝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什么接风宴，而是迪厅或者什么的也说不定。 而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人，即便同时与三四个人说话也不显得左支右绌，此时看到裴韫从休息室中出来，远远地便冲她抬了抬手，露出个笑容，仿佛与她很熟络似的叫道：“阿韫！” 裴韫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那是威廉戈登。 他怎么会来？ 裴韫皱了皱眉，却还是忍着心中嫌恶，走了过去。 一位中将不明内情，问道：“二位认识？” 威廉仿佛很怀念似的笑了一下：“我们都从爱德华毕业，她是我学妹。” “哦……”那位中将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看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两位的关系还是一样要好。” 裴韫：“……” 要好个屁，我要他好不了。 但是她也明白此刻并不是发作的时候，所以即便心中不喜，也并没有吭声。 中将看她不说话，也并不自讨没趣，重新把脸转向了威廉：“威廉先生最近在忙什么，怎么有空来参加宴会？” 威廉虽然在回答他，眼睛却看着裴韫，带着些许笑意，说道：“和军部的合作项目都结束了，所以得了些闲暇，这不是一有空，就来参加学妹的接风宴。” 裴韫突然明白，这人是在借着这个问题，跟自己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第77页 就是即便如此，也不忘油嘴滑舌，她明明记得从前的威廉学长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变得越来越像自己讨厌的样子？ “哦？威廉先生不回家……照顾娇妻吗？”那名中将一边说，一边朝威廉挤眉弄眼，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脑子里那点腌臜想法。 他话音一落，几人中便爆发出了一阵笑声，直让裴韫觉得刺耳。 裴韫心中嫌恶之情油然而生。 然而威廉却好像并不在意，反倒还有些乐在其中，轻飘飘地开口笑了一句：“贱内身体倒是没事，就是最近情绪上确实有点……王兄懂的，每个omega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 裴韫几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似乎不敢相信这话居然是从威廉嘴里说出来的。 这种从前的威廉绝不会说的、令人作呕的话。 后面几人似乎还说了几句什么，不过裴韫都没听见，她满脑子都是威廉刚才说那话时的表情。 他为了她离开军部，现在却又能用这种话“调侃”她，裴韫不懂，也不想懂威廉到底是怎么了。 她越想越觉得恶心，最后觉得这个地方实在待不下去了，对众人说了句“失陪”之后便再次离开。 那些人原本还当她是真喝多了，直到威廉也说了句“失陪”之后跟她离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刚才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但奈何主角都已经告辞离开，他们也只好被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裴韫满肚子气没处撒，进休息室的时候把门狠狠一砸，拿起桌子上的液体便咕咚咕咚灌进了嘴里，甚至没意识到那是一瓶度数不低的白葡萄酒。 等威廉赶来找到她的时候，那瓶酒已经就剩个底儿了。 他上前一把夺走裴韫手中的酒瓶：“你疯了！” 裴韫直接气笑了，没好气地说道：“我看你才是疯了。” 说罢，她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般，讽刺地说：“我真不敢相信你会变成现在这种人。” 威廉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你在军部青云直上，当然不会懂我在外面打拼的苦，我如果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就会显得我不合群、自命清高，到时候等我有事求他们，他们就会变着法地为难、磋磨我。你刚从学校离开就进了军部，在军部又一直顺风顺水，四舍五入相当于根本没怎么经历过社会上的尔虞我诈，当然理解不了我。” 裴韫想来也是气极了，并没有否认威廉嘴里“青云直上”的话，而是反问他道：“所以你当时不离开军部不就行了吗？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的错，又想要地位和事业，又舍不得你嘴里的什么狗屁‘爱情’，所以到现在，才会混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她说完，觉得自己说这话好像正应了他前一天说自己仍然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一样，又说：“这些事是你自己提起来的。” 说话之间，或许是裴韫本就有些气血上涌，她脸上渐渐蔓上了酡红，威廉看着，妥协道：“好好好，阿韫，你刚刚喝得太猛了，我把你送回房间吧。对了，你房间在哪？” 说着，他就要上手扶已经有些站不稳的裴韫，却被后者一把拂开：“你别碰我！” 林怀榆就是这时候来的。 自从莉莉丝告诉了他裴韫被“发配”到了牛顿星系出差的消息，他就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只要和阿韫不在一颗行星上，他就浑身难受，于是他就找了几个军部的朋友，打听裴韫在牛顿的行程，却不知怎么阴差阳错被叶白知道了，直接大手一挥，把裴韫的所有安排以及住址全都发到了林怀榆的光脑上。 林怀榆无意深究叶白博士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帮他，但人家的好意他受之无愧，紧随裴韫来到了牛顿3，又听说牛顿军部的家伙今天会在维纳斯大酒店给裴韫举行接风宴，就跟了过来。 他好歹是个星际首富，简直不能再有头有脸了，混进这种级别的宴会，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但谁知道人刚进来，就看到了裴韫和威廉拉拉扯扯的一幕。 这样的情形让谁看了，都多少要产生点误会，而他心中裴韫的分量非比寻常，关心则乱，于是这误会就更深了些。 他大步上前，直接挡在了裴韫身前：“你干什么！” 他这样子在威廉眼中，无异于小狗护主，虽然能看明白他的意图，但确实毫无威慑力。 林怀榆这张脸他很熟悉，虽然因为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惊讶了一瞬，但威廉毕竟是经历过些风浪的人，很快便猜出了个大概。 他原本还觉得这人突然来添什么乱，却突然发现刚才还情绪不太稳定的裴韫，现在突然变得乖顺了起来，就好像躁郁的野兽突然受到了伴侣的安抚，虽然看着他的眼神仍然满含敌意，但身体上的动作却不似刚才一般防备。 于是他立刻识时务地见好就收，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抱歉，阿韫醉了，我只是想送她回房间。” 林怀榆的耳朵在捕捉到“阿韫”这两个字的时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用麻烦了，我送她回去就行。” “好吧。”威廉从善如流地道，“那就拜托林总了。” 说罢，他便走了，离开之前还很有礼貌地带上了房门。 林怀榆回头看裴韫时，她的眼神已经涣散了。 他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看来再强大的alpha也敌不过酒精啊。 第78页 看裴韫的状态，把她送回公寓对林怀榆来说难度太大了，他权衡了一下，决定还是直接在维纳斯大酒店开间房，先在这将就一晚上，等明天裴韫酒醒了再跟她解释。 于是，林总裁手脚麻利地办完了所有入住手续，在人工智能“欢迎入住”的欢快背景音下带裴韫来到了房间。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关个门的功夫，传闻中拥有钢铁意志的裴上将竟然偷偷红了眼眶，在他回头的瞬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44章 . 往事 当你明白如何实现自我的价值，不…… 达尔文1, 爱德华星际高等学校。 爱德华星际高等学校是由被称为“世纪时代的达尔文”、首个完成神族基因测序的人类爱德华博士创办的。 此人一生投身科学事业，到临了了没忘记为后生们谋划，创办了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这所高等学府, 并且首次实行了一种全新的教学形式。 从幼儿园、小学、初中再到高中大学的教学模式在人类社会被沿用了几百年，知道进入旧星际时代, 人们才渐渐意识到这种教学模式似乎已经渐渐不再适用了。 星际时代, 机甲驾驶技术是一项硬性要求，而如果等孩子们高中毕业上大学之后再学, 那就太迟了，不仅精神力跟不上趟, 学习能力、记忆力也会大幅下降，面对机甲和飞船复杂的结构和操作方法，学生们往往会觉得无从下手。 因此，在爱德华星际高等学校中, 爱德华博士决定从十五岁开始就让孩子们以大学的模式接受教育, 只不过前三年上的都是基础必修课，一直到十八岁时才会划分专业——特别军事部的学生除外。 爱德华博士生前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被他用来在军部的科技处工作了, 因此他对于军部的人才培养模式也非常清楚——根本没有。 彼时乱世刚刚过去，都说乱世出英雄, 在时局动荡的时候，确实会让敢拼敢闯的人寻到那一条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 而军部的成员们大都属于这一类人, 还有少部分子承父业的，一般混得也不差。 但是爱德华发现，这些人中，能出人头地的，大部分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天才，又或者自己发愤图强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焚膏继晷熬出来的所谓“天才”, 也就是说，军部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他们根本没有对于未来人才的培养计划。 因此他创办了特别军事部。 特别军事部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同一级的同学，有可能只有十五岁，也有可能二十岁，当然没在规定时间内修读完全部课程的话，也有可能二十一二岁了也毕不了业，这种现象出现的原因就在于，未来希望进入军部工作的同学，其中父母就在军部工作的就占了很大一部分，因此他们根本不需要等到十八岁再分专业，在进入学校时就可以直接到军事部就读，但因为内容较多，所以与别的专业一样，也是二十岁才能毕业。 而剩下的一部分人，则在通过转专业考试之后也可以转入特别军事部就读，只不过需要重新修读专业课而已。 裴韫显然属于前者，威廉也是。 每个学期开学之前，各个专业的老师会组织一场开学演讲，这似乎是从古地球时代传下来的惯例。 而此时，操场上空一轮烈日高照，操场上的学生们无不怨声载道。 这时的裴韫似乎年龄还小，脸上还没显出那种刀刻斧凿般的凛冽感，下颌和脸颊都还有点肉，反而有种幼态的可爱。 她身旁的学生小声抱怨道：“就不能给气象局说一声吗，今天正好有开学演讲，他们是掐着点儿升太阳吗？” 裴韫甚至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学生的样子和性别，只有那句抱怨不知怎么的，让她一直记到现在。 她又何尝不是已经满身大汗了，军事部的学生与从前不同，他们需要培养的大部分还是在太空作战的实力，因此相对来说，地面战斗是次要的，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会给自己安排太多的体能课，因此看起来甚至有些羸弱。 裴韫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是这种在太阳下暴晒的经历毕竟还是少数，满身的汗让她浑身上下都有些黏腻，但是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现在的心情。 特别军事部的老师们认为这种场合，自己说再多都和平时授课一样，学生们该听不进去的还是听不进去，因此每次都会请一两位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例，向同学们传授学习经验，并且偶尔规划一下以后进入军部工作的美好蓝图。 而现在站在台上的，就是威廉戈登。 他比裴韫大了八岁，在裴韫上学时，每年都会作为优秀毕业生回学校演讲。 “古代的人们无不向往大海，而我相信在座的学弟学妹们，大概没有不向往星空的。”他那时还是没经历过多少苦难的样子，一双绿眼睛是许久未有过的神采飞扬，仿佛一颗熠熠生辉的祖母绿宝石。 “在我还没毕业的时候，就经常听见老师们讲，我们军部的责任就是作为联盟与充满未知的浩瀚宇宙之间的最后一层屏障，捍卫联盟的和平。”他扫视一圈，一下子看到了站在台下的裴韫，趁大家都在思考他的话时，飞快地冲她眨了一下眼，“但是直到进入军部我才发现，老师们虽然说的没错，但事实其实不完全是这样的。” 第79页 “在座的各位，想必都还记得自己想来军事部学习的初衷。”他重新恢复正经的神色，“我想说，在成为军部的一员之前，我们首先成为的，是我们自己。”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如果说军部时一块铁壁，那么我们就是砌墙的砖，我们每一个人都必不可少，却又同时是在发挥自己的价值。如果我们没办法在为联盟效力的同时完成自我价值的实现，那不论是做什么工作，都是没办法长久的，更遑论军部中危险性这么高的工作。” “所以，各位，去找寻你们自己人生的方向吧，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当你明白如何实现自我的价值，不管什么样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的！” 台下的掌声如雷般响起，经久不息，裴韫却呆呆地愣在了原地，口中喃喃道：“自我……的价值？” * 伽马1，军部大楼。 裴韫一大早就怒气冲冲地快步走进了军部大楼，像是要找谁寻仇一样。 这时的裴韫与在爱德华学校时相比，在外貌上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她似乎瘦了很多，一张脸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下巴几乎成了一个尖，两颊的婴儿肥也消失不见，一侧头，就露出利刃一般的下颌线。 但是光凭外表，却看不出她的性别。 实际上，她因为十六岁那年在与星盗的战斗中受了伤，分化推迟，一直到现在二十岁才刚刚显露出要分化的迹象。 她十八岁时提前从爱德华学校毕了业，接着就进入了军部，在别的星系打拼了两年，刚刚有点起色被调回了伽马，本来还以为自己能和威廉学长在同一栋大楼上班了，结果刚办完手续第二天，就听说了他要离开军部的事情。 威廉现在已经被提成了上校，拥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虽然不比裴韫当上将时的宽敞气派，但至少不用和乌泱泱一大帮人挤在一起了。 他今早刚办完离职手续，东西则早就收拾好了，但他现在却坐在办公室没动，看见气势汹汹的裴韫，眼睛弯了弯：“来了。” 就好像在等她一样。 裴韫进了办公室，连门都忘了关，好不容易忍住跟威廉拍桌子的冲动，却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上来就冲威廉吼道：“为什么？” 她这一声，引得周围办公室的军官们都忍不住探出头来围观。 她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威廉却好像也并不觉得刚刚那一声丢人，而是仍然好脾气地、慢条斯理地说：“我和克莉丝汀彼此相爱，但是父亲既然说留在军部和她只能选一个，那我只好选择那个对我来说更重要的。” 裴韫完全不能理解：“有什么事比留在军部还重要？既然伯父不同意你们在一起，那你换一个不就行了吗？” 威廉似乎觉得这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无奈又纵容地笑了一下：“感情上的事，你还不懂。” 感情上的事？ 裴韫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嘴上恨恨地说：“就是alpha和omega之间的事？” 威廉又笑了一下：“也可以这么说。” 裴韫近乎哀求地问：“这件事，比留在军部实现自己人生的价值还重要吗？” 威廉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接着又微笑了一下，才说：“人生的价值不一定要在军部实现，可是世界上却只有一个克莉丝汀。” 裴韫失望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接着转身离去。 她边走边想：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都是天生就会拥有弱点的性别。 那时她就决定，自己的性别，只能，也只会是beta。 而两人那天分别之后，再见面，就已经是五年后了。 * 入夜之后，地下酒吧“超人”。 裴韫在军部大闹了那么一场之后，在训练场待了一整天，自虐似的连饭都没吃，下班后大家都走了她也没走，等入夜之后才驱车离开。 而她并没有直接回军部公寓，而是在公寓附近没有目的地兜着圈子，不小心开进个停车场，看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omega进了一扇安全门，她有些好奇，便跟了进去，没想到进了个灯红酒绿的销金窟。 她之前基本上从没来过酒吧，这种格外隐蔽的地下酒吧更是一次都没有。 “也好。”她想，“反正这里应该没人认识我。” 裴韫随便找了个卡座便坐下了，但或许是她心情不太好，也可能是裴上将天生长了一张冷脸，她从那儿坐了好半天，愣是没人敢上去搭讪，只有光头老板凑上去问她点什么酒。 “有什么酒？”酒吧的菜单是裴韫的知识盲区，她只好不耻下问。 老板一听这话就知道裴韫是个新手，又见她心情不怎么样，像是来借酒消愁的，便推荐道：“我们这的龙舌兰不错，您要不尝尝？” 龙舌兰是烈酒，这种常识裴韫还是知道的，所以放在平时，这种酒她碰都不会碰。 但是裴韫突然想起，人们常说“借酒消愁”，她喝点酒，是不是就能忘掉烦恼了？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一杯杯沿覆盐、杯口置一片青柠的透明液体很快被送到了裴韫面前，她不太懂喝法，只抿了一口就被难喝得不行，直接放在那儿没再动过，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不一会儿，竟然也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心里好受了不少。 然而她不去找麻烦，麻烦却会来找她，裴韫不过安静地坐在卡座上，不远处却突然有个人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滑，直直地冲她倒了下来。 第80页 裴韫虽然精神不好，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还在，下意识地一把拉住那人，是个金发碧眼的女性omega。 omega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痴痴地笑了起来：“看吧，我就说超人酒吧里一定有超人！” 多亏莉莉丝的出现，那天晚上裴韫短暂地忘记了威廉的事情。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随手帮了个人，怎么就被讹上了？ 莉莉丝黏上了她，她的同伴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又不知道她家的地址，只好暂时把醉鬼“托付”给了裴韫。 裴韫问不出来地址，只好把人带去了自己家，原本是把她妥当地安排在了客房的，谁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那人竟然像只粘人的猫一般，出现在了她的床上。 裴韫刚睁眼就吓了一跳，莉莉丝却狡黠地一笑：“你好啊，我的超人。” 她挨得很近，裴韫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谁知道那人瘪起嘴便委屈地说：“你昨晚还和人家温存，怎么今天早上就变成这样了？” 裴韫赶忙正色道：“莉莉丝小姐，你不要乱说，我昨晚很清醒，并没有对你做什么。” 更何况她还没分化。 莉莉丝闻言却笑了起来：“你真有意思，我可好久没见过这么古板的小古板了。” 之后莉莉丝以报答她照顾她一晚上为由留了裴韫的联系方式，本来想一起吃个早饭，但是裴韫从起来之后就一直觉得不舒服，她就陪着裴韫去医院检查了一趟，才发现她竟然是进入了分化期。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莉莉丝惊讶得无以复加：“你竟然还没分化？！” 裴韫难得地红了脸：“之前受过伤，所以分化推迟了。” “受伤？”莉莉丝轻轻皱了皱眉，“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裴韫：“……我在军部工作。” 两人一来二去很快熟络了起来，从那以后，因为进入分化期后身体会比较脆弱，莉莉丝也一直有空便来照顾裴韫，在这个过程中，她们的关系也渐渐要好起来。 只不过这种要好虽然在裴韫心中是朋友，而在莉莉丝心中，却未必如此。 第45章 . 乌龙 他把自己的头闷在被子里，贪婪地…… 裴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迷茫地看看天花板, 入眼却是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大概三秒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并不在军部公寓。 酒精的作用还没有散去, 她感觉自己大脑木木的，就好像已经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但就是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裴韫伸手想揉揉自己的太阳穴, 却在动作的同一时间便听到一道清冽的男声说道：“你醒了？” 她下意识坐起身来，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浅棕色的顺毛短发和琥珀色的瞳孔, 好眼熟的人。 “我让人弄点吃的来。”那人说。 他用光脑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 门就被圆头圆脑的送餐机器人敲响了。 他把还泛着热气的鸡蛋三明治和热牛奶放到裴韫床边：“先吃点东西吧。” 裴韫本来想拒绝，但是不知怎么的又突然转念一想，多少年了，她一直靠压缩食品果腹, 这种还泛着热气的食物, 她确实很久没吃过了，于是犹豫了一下, 还是拿起那杯牛奶，抿了一口。 热乎乎的食物确实能让人充满能量, 胃里一阵暖流滑过，让她突然就感到原本惫懒的身体充满了能量, 连思维也变得敏捷起来。 她突然再次看向坐在一旁，托着腮看她的林怀榆，问道：“你怎么在这？” “昨天你喝醉了。”林怀榆眼睛弯了弯，冲她微微一笑，“所以我就先在这开了间房，不过你放心, 我什么都没做。” 裴韫听着他的话，本能地开始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奈何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觉得头痛欲裂。 她依稀想起几个不怎么愉快的片段，忍着头痛问道：“威廉怎么样了？” 她并没有注意到，林怀榆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却又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故作轻松地说：“他啊，回家陪老婆去了。” 说完，不动声色地抬眼，觑着裴韫的脸色。 果然，刚才还因为宿醉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现在黑得就像无人飞船从虫洞里传回来的照片。 他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然而敏锐如裴韫，就算头痛欲裂，也注意到了林怀榆话语中的不对劲，她重新问了那个刚刚他避而不答的问题：“所以，你怎么会在这？” 她其实也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是这话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多少带了点质问的味道，这也人下属们总觉得裴上将有点不好相处的原因之一。 但其实这不过是试音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软下语气说话，而平时对下属们的严格程度，也甚至不足她待自己严格的十分之一。 林怀榆眼神躲了躲：“我恰好来这出差。” 出差还能恰好出到军部的接风宴上，裴韫心想，难道是查理斯那家伙又泄露她的行踪了？她之前只交代过为了避免莉莉丝找不到她太着急，有时候她出紧急任务很久回不来，可以让查理斯跟她报备一声，可没说现在的待通知人员又多了个林怀榆啊。 但她嘴上还是说道：“这么巧啊。” 谁知道她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竟然把林怀榆给热生气了。那人一直上扬着的嘴角耷拉下来，没好气地说：“对啊，就是这么巧，就像你碰巧就被委派调查威廉所在的庄周科技一样，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巧。” 第81页 裴韫愣了一下，太久没见过林怀榆发火，她都忘了眼前这人可是个伶牙俐齿的总裁。 只是，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不解的同时，裴韫也少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她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这么巧啊”四个字，好像确实有点阴阳怪气的嫌疑，正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道歉，看见林怀榆转过头去故意不看她的眼神，突然就觉得心里痒痒的，便说：“对不起，我刚刚说话没过脑子，原谅我好吗，小林总？” 林怀榆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像“林总”之类的这种称呼，他听得太多了，可是如果在前面加个“小”，那种感觉和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至于裴韫到底是什么意思，林怀榆完全不敢细想，觉得只要稍微往深处想想，就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被浓郁的龙舌兰气味包围了。 裴韫似乎已经完全懂得了调戏良家小O的乐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以至于好几次喝牛奶的时候都差点从嘴里漏出来。 这要是让外面那些媒体们拍到了大概又要大做文章——大名鼎鼎的裴上将竟然漏饭！ 裴韫吃完之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抱歉地对林怀榆说：“不管怎么说，昨晚还是谢谢你了，但我今天还有公务在身，改天请你吃饭，好吗？” 裴上将竟然难得地学会了征询别人的意见。 林怀榆站了起来，准备送送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裴韫挑挑眉：“怎么了？” “你……”林怀榆壮士断腕似的说，“那个威廉，他心思太多，你不要陷得太深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裴韫听了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虽然总觉得“陷得太深”什么的，这种措辞好像有些奇怪，但她还是不求甚解地点了点头。 她推门出去之后，林怀榆一个猛子扎进了那张还留有裴韫气味的床上。 他把自己的头闷在被子里，贪婪地感受着裴韫的余温，呼吸着残留的气味。 刚刚裴韫那么一点头，几乎就是承认了她对威廉的感情。 “那男人究竟有什么好的？”林怀榆闷闷地想，“有自己的omega了还在外面和别的alpha拉拉扯扯，难不成他更喜欢AA恋？” 林怀榆脑子里一团乱，一会儿不相信裴韫怎么会对这种人有意思，一会儿又想着还好威廉已经有了家室，不然他恐怕都没有机会了，殊不知，另一边已经快走出维纳斯大酒店的裴韫也还在细细品味着他刚才那番话，并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在走廊上停下了脚步。 “什么叫陷得太深？”裴韫皱着眉，歪歪头，脚尖方向一调，又折返了回去。 昨晚林怀榆是用裴韫和他自己的身份信息开的房间，裴韫从光脑上调出入住凭证，快步走回房间门口一刷，房门便“滴”地开了，然而她才刚往里走了两步，便蓦地停下了脚步。 他在……干什么？ 裴韫看着几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的林怀榆，觉得哪天虫族卷土重来要占领剩下六个星系，她都不会比现在还震惊和慌张。 林怀榆自然也听到了声音，只反应了一秒就下意识地从床上仿佛一条搁浅的鱼一般弹了起来，一回头，正好对上裴韫的视线。 他几乎百口莫辩了，两只手摆得比飞船上的散热扇还快：“不……不是这样的！” 他一张脸已经完全涨红了，想跟她解释自己不是变态，可是不仅“变态”两个字说不出口，又觉得自己刚刚被“捉奸在床”，干了什么已经完全被裴韫看到了，不管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 而正主裴韫却一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几乎成了一座雕像。 她忽然就想到了在银河海盗团的星舰上，林怀榆对自己说过的话—— “请更多地渴望我吧。” 接着，福至心田一般，她明白了林怀榆所有举动的因由。 不知怎么的，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林怀榆看着她的笑，摆成涡轮发动机的手跟着停了下来。 他脑子里的思绪在那一刻爆炸了，就好像古地球时代博物馆里那种成熟之后就会爆炸，然后把籽粒喷得到处都是的瓜，如果人体有那种功能的话，他的耳朵里大概甚至要冒蒸汽了。 然而裴韫却仍然只是那样带着笑意地看他，林怀榆觉得，那笑里似乎带着点揶揄，又有点掩不住的高兴。 她说：“你误会了，我和威廉不是那种关系。” “啊？”林怀榆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威廉，但是他的大脑反应却很快，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快速地冷静了下来。 接着，裴韫把她和威廉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怀榆，包括年少时的那些向往还有最后的不欢而散。 在她心中，威廉并不与任何风月挂钩，而是已经成了一种她心中英雄的符号，只可惜，威廉是人，并不是神——就算是神族，也会拥有各种陋习，工作时也会出现意外，学习中也会有不擅长的部分，而威廉的弱点便是爱情。 说起来，爱情是什么，裴韫到现在都不懂，她小时候没见过父母恩爱，长大后也没尝过蜜里调油，却看到威廉却能为了克莉丝汀这个被他从星盗手中救下的、身份不明的omega与家族决裂，甚至离开打拼了八年的军部，便是这一点，让他在裴韫心中的形象彻底分崩离析。 第82页 这是裴韫第一次和别人说起这事，说出来之后，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反而轻快了许多，也同时能够相对客观地看待威廉这个人，还有他过往的那些事了。 突然，裴韫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有点任性了。 林怀榆听后，喜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接着，他仿佛忘了自己刚才的窘境，得寸进尺地问：“那莉莉丝呢？” 他装模作样地掩唇轻咳了一声：“我看她脖子后面……有抑制绷带。” “哦，那个啊！”这下轮到裴韫两只手摇成了涡轮发动机，“那是迫不得已！” “我之前临时标记过莉莉丝两次，一次是我分化之后的体检，还有一次是大概一个月前的一次体检，这两次体检都很严格，平常的抑制剂混不过去，我就临时标记了莉莉丝，中和我的alpha信息素。” 不知怎么的，听着这些话，林怀榆非但没有妒火中烧，反而还有些心疼起来。 他混迹商场这么许多年，常常是一叶知秋，别人说一他能知道九，刚才听着裴韫的叙述，他便大概猜到了这人一直伪装beta的原因。 甚至，他仿佛都能看到，从威廉从军部离开的那天开始，尚才二十岁的裴韫便决定，当一个不被麻痹理智的激素所扰的beta。 林怀榆突然问：“你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就这么放心我啊？” 裴韫满不在乎地说：“反正你也知道我是alpha了，再说，我们都是同生共死过的人了，不信你还能信谁？” 她一说“同生共死”，林怀榆便想到了那个星舰中被关在力场牢里的夜晚，接着好像重新回想起了自己刚才荒唐举动一般，又忍不住红了脸：“刚才……抱歉……” 他心一横，想着反正裴韫连那么荒唐的景象都看到了，不如顺势直接问问她对自己是怎么想的。 然而林怀榆刚想开口，裴韫的终端便响了起来，她抱歉地冲他笑笑，接通电话，道：“威廉学长。” “嗯，没事，昨晚我也有错，我也要向你道歉。” “我很好，林总很会照顾人。” “当然是在伽马认识的，具体的以后再说吧。” 一个电话打断了林怀榆所有有关风月的情绪，在裴韫挂断之后，问道：“你来牛顿，是来调查威廉的？” 裴韫点了点头：“算是，不过现在，有些无从下手。” 林怀榆狡黠地一笑：“我有办法。” 第46章 . 暗算 “不疼了，不疼了，痛……痛痛都…… 林怀榆和裴韫一起离开了维纳斯大酒店。 裴韫是和军部的人一起来的, 没开车，林怀榆眼见她准备从步行通道离开，连忙阻拦道：“阿韫, 坐我的车吧。” 他拦人的时候心一急，直接抓住了裴韫的手, 裴韫还没觉得有什么, 他自己全身先僵了，机器人一样放开了手, 想起自己先前被裴韫在酒店里撞见的举动，顿时觉得又尴尬又无措。 “她会不会生气啊？”林怀榆抬眼觑了一眼裴韫。 随即, 另一个声音又对他说：“有什么好生气的，嘴都亲过了，也没见她生气。” 他忽然又有些失落起来：“难道随便一个人这么对她，她都不会生气吗？” 裴韫看着他颇为一波三折的情绪, 心里觉得有些好玩, 从善如流地答应道：“好啊。” 说完，就走向了地下停车场的方向, 而林怀榆却在原地后知后觉地问：“什么好啊，阿韫要坐我的车吗？” 裴韫没答话, 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几分钟前，林怀榆在房间里给裴韫讲了让威廉吐出实情的办法, 裴韫对商战不说一窍不通，也确实是知之甚少，林怀榆讲到自己擅长的领域，不免显得有些激动，虽然在过程中也有照顾到裴韫的感受，不时问一问她有没有听懂什么的, 但是知识的漏洞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补上的，裴韫即便有林怀榆这么个商业大佬在旁边，也只听了个一知半解。 大概意思就是，林怀榆会在利用舆论给庄周科技施压的同时，抢夺一些他们的业务，这样，庄周不仅会在股市中节节败退，就连基本的公司运营，也会出现问题，而下个季度的财报，威廉为了掩饰问题，就不免会挪用一些他曾经用非法手段得到的资金——如果有的话，而那些资金，就是裴韫他们的突破口。 裴韫听完，虽然并不是很明白，但觉得很厉害，同时又不免对她那个曾经的学长感到有些歉疚，不太确定地问林怀榆：“我们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林怀榆的眼神却暗了暗，那是裴韫第一次见到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只听见他用一种比往常稍微低沉一些的声线说道：“商战嘛，大部分都是零和博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已经是不那么血腥的手段了。” 那一刻，裴韫好像见到了另一个林怀榆，一时有点恍惚。 然而林怀榆却并没有给她继续出神的机会，趁着裴韫还没反应过来，就对她说：“不过在这之前，最重要的是休息，你昨晚喝醉了没休息好，先回去休息休息吧。” 刚好牛顿军部的人传消息来说今天裴上将好好休息不用来了，裴韫便想着干脆给自己放个假，接受了林怀榆的建议。 这才有了现在的情景。 裴韫上了林怀榆的车，林怀榆执意要自己驾驶磁浮车，认认去军部公寓的路，裴韫拗不过他，就坐到了副驾驶上，免得这人得意忘形出什么事。 第83页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裴韫上了这辆车，林怀榆就表现得非常亢奋，一路上话又多又密，有时候裴韫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他就干脆自顾自地说单口相声，搞得裴韫又无奈又觉得好笑。 “那家餐厅老板的爸爸据说真的是古地球时代的人，几年前才刚刚去世，但是却把菜谱传了下来，所以据说他们真的能做出有古地球风味的菜！”林怀榆一边开车，一边不时回过头来“请求互动”，一边嘴上还不停，“我去吃过一次，那里主打中国菜——就是古时候还有国家之分时的一个古老的东方国度，说起来，我们好像都是中国人的后裔。” 裴韫听着，嘴角翘起来，这小子真是什么亲戚都能攀。 “中国菜的品种真多啊，那个餐馆，每个月换一次菜谱，据说能经营三百年都不重样！下次阿韫一定要和我一起去尝尝！” 裴韫听着，觉得自己这个以身作则的“只吃压缩食品”的军部楷模，以后的榜样作用要堪忧了。 那边林怀榆还在滔滔不绝地侃大山，裴韫侧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却突然发现，现在已经是中午了，然而本该高悬头顶的太阳，却还在偏东方的位置。 她皱了皱眉。 难道是气象局的人偷懒了？ 她未及细想，便突然感觉自己正搭在车门上的右手突然一轻，这种感觉是非常细微的，如果不是裴韫这种心已经细到头发丝里的人，别人绝对很难发现。 裴韫看向自己的右手，却发现出问题的并不是自己的右手，而是车门。 原本与车身结合得严丝合缝的车门，竟然悄悄地，脱落开了一条小缝！ 这是怎么回事？！ 裴韫心中警铃大作，会出现这种情况，除非是林大总裁买了不合格的磁浮车，要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林怀榆。”她打断了还在企图用美食诱惑裴上将的林总，声音出奇地冷静，“你车里有备用辐射护具吗？” 林怀榆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裴韫问这个干什么，但是看着她严肃的表情，仍然老实答道：“有防护服，在后座下面。” “很好。”裴韫说完，直接从主副驾驶之间探过身子，去够后座下面的防护服，她虽然动作很大，但同时又很轻，就好像只要她一使劲，这辆车立马就会散架一样。 “怎么了？”林怀榆依稀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问道。 还好防护服在后座下面藏得不深，裴韫没费什么力气就够到了，刚好有两件，她拿过来，往林怀榆怀里塞了一件：“先穿上防护服，磁浮车设成自动驾驶，动作要轻，快！” 说到最后一个字，裴韫的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林怀榆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还是按照裴韫说的快速地、轻轻地穿上了防护服。 在他穿上的同时，裴韫也飞快的套上了，她动作很利索，比林怀榆穿得快很多，催促道：“快，把头套戴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林怀榆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和眩晕感，他眼前的景象几乎都模糊了，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关节有力气，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几乎要昏过去了。 就在最后一刻，裴韫倾身过来，动作轻到近乎温柔地，替他套上了防护服的头套，接着，牵起了他的手。 林怀榆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只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了一下。 他看到了磁浮车分崩离析的“残骸”、周围仿佛一个隧道一般的、纯黑色的空间，然而最后停留在他脑海中的，却只有裴韫担忧的眼神，还有两人交缠在一起的、紧握的双手。 再次醒来时，林怀榆只觉得头痛欲裂，全身的关节都仿佛只要稍微动一动就要散架了一般，浑身上下都像被扒光了之后晾在宇宙空间中，经过千万种辐射暴晒过一般，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有种错觉——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然而在他发出第一声嘤咛之后，却突然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一双人的手。 那人的力道很轻，好像生怕握疼他一样，柔声问道：“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怀榆虽然一耳朵就听出了那是裴韫的声音，但不得不承认那人此刻的声音确实温柔到甚至有些不像她了。 他努力地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喉间一片干涩，刚有想要说话的这个冲动，上颚就仿佛撕裂一般的疼。 他想告诉裴韫，他哪里都不舒服，可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实这种程度的疼痛要是放在裴韫身上，顶多也就是忍一忍然后缓一缓的事，但是林大总裁实在金体贵躯，从小到大都是最怕疼的那一个，愣是换了好久才说出第一个字：“……疼……” 裴韫听见，却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帮他缓解疼痛，只好学着那些年轻母亲的样子，一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一边忍住羞耻安慰道：“不疼了，不疼了，痛……痛痛都飞走了……” 裴韫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哄人办法，有些生涩地念着“咒语”。 林怀榆虽然很享受这种被裴上将“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可是说实话，裴上将手上实在没个轻重，她一下一下的与其说是“拍”，林怀榆觉得还是“打”更合适，不仅没有起到任何缓解作用，还让他的疼痛变本加厉，这次他是真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边咬着牙忍受疼痛，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是这种让阿韫安慰你的机会，那可是用一次少一次。” 第84页 就这样，林总裁生平第一次，在没有任何止痛药物的条件下，全凭自己的意志力，忍过了疼痛。 稍微恢复力气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放在裴韫手上，制止了她的动作：“谢谢你，阿韫，我好多了。” 林怀榆撑着身体坐起来，这才有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 看来他不是做梦，周围和他昏倒时一样，被非常浓稠的黑暗包围了，形成一个隧道一般的形状，没有一丝光，裴韫用光脑中自带的手电筒功能照过去，光就仿佛被吞噬了一般，渐渐消失不见。 “这是哪里……”林怀榆一时怔住了，愣愣地问道。 裴韫的语气冷下来：“拟虫洞，估计是有人在你车上安了微粒Q，故意把我们传送到这里来，要不是刚才及时穿上防护服，我们估计都要被大卸八块了。” “拟虫洞？那是什么？”林怀榆表示自己只听说过虫洞。 裴韫却沉下声音，幽幽地说道：“拟虫洞，是星际时代最恶毒的发明。” 第47章 . 星云 这好像是一首绚烂的、属于星空和…… “拟虫洞第一次出现的时间, 是在旧星际时代，那时候，治管局的人用这东西关押最穷凶极恶的罪犯。在这里, 由于被迫的时间回溯，他们将一遍一遍地看到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不会衰老, 孤独致死。”裴韫的声音本就偏低，此刻在拟虫洞中, 四处都是空旷的空间，一时间, 竟然显得有些悠远。 “不过这东西后来被联盟中央判定为‘反人类’，所以已经禁用好久了，刚刚我看到你的车车体即将分离，所以猜测应该是受到引力的影响, 还好赶上了……”裴韫好像松了口气一般, 林怀榆听着，突然觉得, 两人遇上这么一桩意外，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他不自觉地盯着裴韫的侧脸, 心想：“她还挺在乎我的嘛。” 裴韫说完，便感觉到一束炽热的目光, 一转头便看到林怀榆如有实物的注视，还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急忙问道：“怎么了，还是很难受吗？” 林怀榆生怕她又给自己来上一次刚刚的“爱的马杀鸡”，赶紧否认道：“没有没有，我差不多好了,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裴韫面对他，好像总是很容易放下防备，很轻易地便顺着他的话“被”转移了话题：“唔……一般的拟虫洞要耗费的电量足够维持一架星舰在太空中漂泊一个月，用电量极大，而且需要时刻连接超高功率供电设备，这也是它后来被弃用的原因之一。不过据我所知……牛顿3上应该没有这种设备。” “也就是说，拟虫洞并没有办法像它最初的用途那样，把我们一直困在这里？” 裴韫点点头：“而且，根据我的推测，时间应该不会很长，或许，只是播放一段回忆的时间。” “回忆？”林怀榆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那是什么文艺的计量单位，而在问出口的那一刹那却突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里也会回溯我们的回忆？” 裴韫点点头：“对，不过我们有两个人在这里，我猜，大概也只会展示一个人的回忆，而那个精神力较为薄弱的人，就会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哈哈。”林怀榆干笑了两声。 你不如直接念我身份证算了。 裴韫当然也知道那个精神力更薄弱的人是谁，她看着林怀榆突然就变得不自在起来的表情，好笑地问道：“怎么了，就这么不愿意给我看你的回忆吗？” 林怀榆虽然很想承认，但还是否认道：“不……不是，我只是有点担心，我们该怎么出去。” 裴韫听到这个问题，也不免正色起来，想了想，可能是蹲累了，也盘着腿坐到林怀榆身边：“设计让我们进入拟虫洞的人，大概是想让我们死于进入时的引力拉扯，那样，我们死后的尸体会留在虫洞中，而死物是无法被再次传送的，这也就意味着，就算军部去调查，也会发现我们是在磁浮车道上突然消失的，这案子就会毫无疑问成为一桩悬案。” 裴韫边说边看林怀榆的表情，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这么严重会吓到他，又话锋一转：“不过没关系，既然我们已经安全度过了引力拉扯阶段，那么接下来在拟虫洞中，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们只需要跟随‘时间’的流动通过拟虫洞，唯一的一点就是，在被传送出去的时候，还要再经历一次刚才的感觉。” 林怀榆脸色更差了。 裴韫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似的说道：“出去以后，你可得好好锻炼身体了，不然小心哪天被你们公司的对手知道了弱点，人家再给你整这么一出，那时候可没我护着你。” 林怀榆努努嘴，小声说道：“为什么没有……” “你说什么？”裴韫没听清，问道。 “没什么。” 就在林怀榆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四周的黑暗开始有了变化。 仿佛空间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吸出了一个漩涡，周围浓稠的黑色就像乱流中的涡旋，形成了一个漩涡的形状。 接着，涡旋的中心亮了起来，开始只是一小簇白光，接着，白光越来越亮，甚至变成了橙黄色，而仿佛当那个中心点已经无法再承受那束光亮之后，四周泛起了星星点点的蓝色，就好像杯中盛不了的水开始往外溢出一般，蓝色的光点越来越多，最后聚成了一片海蓝色的星空。 第85页 但这还没有结束，蓝色之上，又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红色，仿佛洒在宝蓝色绒布上的石榴籽，从石榴籽上，又流出了石榴汁，顺着绒布的纹理细细地蔓延出去一条。 远远看着，毫无美感细胞的裴韫第一反应是觉得那抹红色有点像生肉中的丝丝血迹，可是当这副画一般的景象在这样的动态下活过来之后，裴韫却破天荒地觉得，这好像是一首绚烂的、属于星空和宇宙的挽歌。 “这是……猎户座大星云。”身旁的林怀榆也看呆了，愣愣地说。 “你怎么知道？”裴韫问道，“没想到你还了解这些天文知识。” 林怀榆回过头来冲她一笑：“之前在伽马出差的时候在太空中偶然看到的，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这些星云很有意思，所以偶尔也会看一些关于太空美景的杂志。” 裴韫看着他的笑容，不由怔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怀榆这样的笑容，从前的他，会露出那种灿烂到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防备的笑容，也会露出那种商业场合礼貌性的笑容，还有腼腆的、尴尬的……却从没有一次，是这样发自内心的、出于对某种事物的喜爱而笑。 他或许真的很喜欢这些星云吧，裴韫想着，又有些愧疚，毕竟自己之前各个行星星系地到处飞，却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美得如此动人心魄的星云。 接下来，拟虫洞又为他们展示了各种类型、不同形状和颜色的星云，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美。 险峻又奇特的蟹状星云、梦幻唯美的礁湖星云、仿佛一颗心脏一般的三叶星云，还有像是一只眼睛在注视万物的天琴座环状星云。 每种星云林怀榆都能准确地叫出它们的名字和所处的位置，就连介绍的语气中，也带着藏不住的激动。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这些星云会长得和人体的某些器官这么像呢？”林怀榆眯眼看着那片瑰丽的星云，用一种陶醉的语气对裴韫说，“会不会冥冥之中，我们人类确实和宇宙有着某种不解之缘，就像我们生活的行星，人类对环境产生作用，而环境也会让人体产生改变。” 裴韫认真思考了一下，可是她实在领悟不太了这种有些哲学意味的问题，只能模模糊糊地答道：“唔……你说得对。” 林怀榆或许是并没有等到能与他的思想碰撞出火花的那句话，回过头来抱歉地笑了一下：“抱歉，我又自说自话了。” “没关系。”裴韫真诚地说，“我很喜欢听你说这些。” 两人说着，那些星云的光芒却突然黯淡了下来，裴韫还没来得及从林怀榆身上转移视线，那人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一般，急忙挡在了她面前：“既……既然你喜欢听，那我就多说点！” 裴韫不禁失笑，看他这反映，拟虫洞为他们“播放”的回忆，百分之百属于这位威名在外的林总。 “你放心，不管看到什么我都不会笑话你的。”裴韫笑道，“谁小时候没干过几件丢人的事，不用这么怕别人知道。再说了，咱俩都是两次同生共死的关系了，害怕我看点你的小秘密吗？” 林怀榆心说这可不是什么小秘密的问题了，要是让裴韫知道了他那些心思，说不定以后两人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裴韫看他紧张的样子，愣了一下，说：“是不是有什么商业机密，不能让我看啊？” 林怀榆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就坡下驴：“有……有一些。” “那好吧。”裴韫也并不是喜欢为难人的性格，看他的拒绝不似作伪，也不是什么欲拒还迎的害羞，便说道，“那我不看了，你放心。” 然而下一秒，原本只存在于一个方向的记忆回溯突然充满了整条隧道，四面八方每个角落都在同时播放着林怀榆刚出生时呱呱坠地的模样。 林怀榆：“……” 裴韫：“……” 这拟虫洞还怪智能的。 裴韫无奈地看向林怀榆后者依然保持原状挡在她身前，眼中写满了挣扎，两人僵持片刻，最终还是林怀榆先败下阵来。 他让开了身体，垂头丧气地坐回原地：“你看完之后，别把我拉进黑名单，好吗？” 裴韫轻笑：“哪有这么严重。” 然而下一秒，林怀榆却听到身侧传来一阵布料撕裂的声音，他惊讶地看过去，愕然。 裴韫从自己的军装衬衫上撕下来了一截布料，蒙在眼睛上，又用双手捂住耳朵，转过身来对他说：“你放心，拟虫洞总不能直接把影像投射到我的视网膜上，我这样就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第48章 . 回溯 他以后一定得是个alpha才行…… 林怀榆就这样看了她很久。 从前他想, 如果让裴上将知道了自己对她抱有怎样的心思，那她一定会发现，自己从她以为的第一次见面开始, 就是蓄谋已久，这样的人, 一定会被她拒之千里之外吧。 可是刚才, 他才突然发觉，不是这样的。 即便裴韫知道他有事瞒着她, 即便外界所有的人和环境都在她耳边叫嚣着：看吧！这人对你居心叵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即便是这样, 裴韫还是会选择相信他。 裴上将并不是一个巧言令色的人，可是自己蒙上眼睛、捂住耳朵的举动，却比任何一句“我相信你”都更具有说服力。 他的手绕到裴韫脑后，轻轻解开了那个绳结, 对上她错愕的眼神, 然后把手覆在她紧紧捂着自己耳朵的手上。 第86页 “我相信你。”林怀榆说。 裴韫拿下双手，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林怀榆轻轻摇摇头：“我只是觉得, 或许现在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知道的。” 而且, 我也不想再瞒下去了。 裴韫弯了弯嘴角：“好。” 说完，两人一起欣赏起了拟虫洞导演的新作《星际首富林怀榆的一生》。 由于刚才两人耽搁了一会儿, 现在的林怀榆看起来已经长到了六七岁的年纪，被林家的保姆领着在院子里玩，保姆突然想去卫生间，就稍微离开了一会儿。 六七岁的林怀榆看起来非常好动，摆弄了一会儿自己的光脑，又拔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草, 觉得有些无聊，就四处乱跑起来，跑到屋里，沾满泥的小脚丫把家务机器人好不容易打扫好的地板又弄得到处都是泥印。 裴韫以前从来不觉得看一个小孩到处撒欢有什么好玩的，这会儿上扬的嘴角却一秒都下不来。 小林怀榆跑来跑去，竟然跑到了一个书房一样的房间门外，门里正传来两个男人的谈话声。 其中一个比较苍老：“我们林氏还没有到这种地步，虽然我儿子儿媳都没了，但是还有我这把老骨头撑着，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置喙！” 听口气，应该是林怀榆的祖父林和文。 另一个声音稍微年轻一些，语气也很客气：“诶，林老先生别着急，您听我给您分析分析。您说您这个孙子林怀榆，这么大点年纪的孩子都一个样，能看出个什么来，甚至连分化后的性别都无法判断，当然不能指望着把林氏这么大个担子交给他吧？既然我也是林氏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把股权分出来点给我呢？等怀榆长大了，我再还给他也不是不行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林和文似乎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把门外的林怀榆吓得一哆嗦，“你们这群便宜亲戚，仗着林氏式微，一个个地都来分一杯羹，为的不就是以后林氏要是能东山再起，你们也能联合起来分一杯羹？” “我告诉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氏就算倒闭，我们林家的钱也足够养活我们祖孙三个了，不劳你们操心！” “您这是什么话啊，我不也姓林吗？就算您不承认，咱们也血脉相连，不是吗？” “呸！你也配！”林和文一声怒吼。 接着，一个年轻男人夺门而出：“你个糟老头子，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小林怀榆被突然冲出来的男人下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背靠在木质栏杆上，差点翻下去，还好保护系统自动生成了一道屏障，护住了他。 “嘁，小兔崽子。”年轻男人斜着眼一瞥林怀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和文随后出来，看见林怀榆，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他一眼：“又上哪野去了，弄成这幅样子，保姆呢，真人保姆就是不靠谱，你祖母还非说什么真人陪着才不会变得像机器一样冷冰冰的，赶紧收拾干净，一会儿刘老师来给你上课。” 那时候，只有六七岁的林怀榆站在门外，但关于祖父和那个远房亲戚的对话，他其实并没有听懂多少，只是模模糊糊地有了一个念头——他以后一定得是个alpha才行。 只有alpha才能把林氏发扬光大，才能不让祖父再从别人那里受气，才能让大家都看得起林氏的人，才能……让祖父高兴。 看到这里，裴韫也明白了，为什么林怀榆要一直伪装成alpha。 在商业公司，尤其是这种世袭的公司，上一辈的掌权者们往往格外看重继承者的性别，这是上一辈普遍的偏见，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也有其道理。 毕竟，alpha比柔弱的omega，还有平平无奇的beta，都更强大，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那位刘老师很快就来了，给林怀榆教授的是数学，还有一些基础的商业知识，裴韫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她那个年纪，也已经能进模拟舱开机甲了。 一节课很快过去，到了晚饭时间，林怀榆很明显开心多了，他刚下楼，就看到祖母已经在餐厅等着了，飞奔着扑进了祖母的怀抱里。 “诶，榆钱，今天学得怎么样啊？”祖母慈祥地问道。 “今天刘老师夸我了，说我学得很认真！还有还有，今天的测验成绩也很好！”那时候的林怀榆的声音还是独属于小孩子的小奶音，邀功似的跟祖母撒娇，把裴韫可爱得不行。 “为什么叫榆钱啊，是你的小名吗？” 林怀榆顿了顿，似乎并不太喜欢这个小名，但还是解释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榆钱’好像是古地球时代一种叫榆树的树的果实，因为长得像那时候的钱币，所以大家都管那种果实叫榆钱。我祖母说，那是好东西，吃了榆钱，就有余钱，我名字里又刚好有个‘榆’字，所以给我起了个小名，叫榆钱。” “哦……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像是没想到裴韫会问得这么直接，林怀榆有些羞赧地说：“只是远古地球时代的封建思想残留而已，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那就是不喜欢咯。裴韫在心中暗暗地下了结论。 拟虫洞四周的画面还在流动着，小小的林怀榆一天天长大，逐渐变成小少年的模样，虽然脸上还是肉肉的，但是现在的英俊外表已经有了雏形。 裴韫想，这小子小时候肯定有不少追求者吧。 第87页 然而并没有。 林怀榆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出过家门，好在祖父林和文虽然嘴上说着真人保姆不好，不过在祖母的坚持下，也并没有辞退那个中年女人，这几乎成了他除了祖父祖母之外的唯一与人类交流的机会。 林家给他安排的日程远比裴韫想象的要枯燥：早上起床之后，洗漱、吃早饭、读书、上课、午睡、短暂的玩耍时间、接着上课、晚饭、读书、睡觉。 别人家的小孩还有休息日，林怀榆却几乎每一天都是如此度过的，就连生日那天都不例外。 林怀榆生日那天，真人保姆刚好请了假，说是正好到儿童节了，她想带自己的孩子去游乐园玩一天。 “游乐园”这个词汇，小林怀榆只在光脑中看到过，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地方似乎离自己很远，或许只有长大之后能去一趟，可是那天听到保姆跟祖母请假时的说辞，便忽然发现，原来这地方离自己这么近，既然保姆阿姨都能去，那他一定也能去！ 于是那天晚上，在饭桌上，林怀榆破天荒地冲向祖母提了个要求——他明天过生日，想去游乐园。 但那天或许恰好是林氏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许是那些烦人亲戚又来腆着脸要股权，但总之那天林和文的心情非常不怎么样，一听到林怀榆的愿望便暴跳如雷，差点把饭桌都掀了：“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我们家是什么情况！是，我们有余钱，可是林怀榆你知不知道，你没有爸妈，等你长大进了公司，说不定屁/股还没坐热我和你祖母就要死了，到时候偌大一个公司谁护着你，你现在去游乐园玩，到时候就要被那些豺狼吃得骨头都不剩下！” 小林怀榆一看见祖父发怒就吓得不行，又听见什么“豺狼”，什么“骨头都不剩下”，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道歉：“对不起，祖父，我错了，我再也不出去玩了，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后好好经营林氏，不要把我送去喂狼！” 小林怀榆穿着小孩的休闲西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只手抓着祖父的衣角，一只手却颇为不自然地抓着自己心口的地方，裴韫忽然想起，他刚到废星时，似乎也偶尔会有这种奇怪的动作。 不过思虑再三，她还是没问。 裴韫听着林怀榆小时候的“豺狼论”，一时间不知道是好笑占得多一点，还是心疼占得多一点，但身旁的林怀榆却仿佛一点儿也不觉得丢人，还能调侃一句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真傻，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才能长成我现在这种大聪明的样。” 裴韫听他自嘲，刚想笑，面前却再次画面一转，或许是因为林怀榆那时小小的心灵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这一晚的回忆，他仿佛不愿回忆一般，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第二天了。 那天，小林怀榆起得格外早，天一亮就开始读书了，不仅如此，课上得也格外认真，进度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 裴韫好笑地问道：“你不会是真怕你祖父把你送去喂狼，所以才这么努力的吧？” 林怀榆笑笑，没说话，而裴韫只看到，那之后的每一天，林怀榆都是如此度过的。 每一天都仿佛前一天的复刻，重复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回忆翻书一般，很快就来到了林怀榆十五岁，进入爱德华星际高等学校的那一天。 第49章 . 玫瑰 “这朵星云的名字是，玫瑰星云。…… 十五岁时, 林怀榆第一次离开了家，去往达尔文星系读书。 进入爱德华星际高等学院后，他和裴韫一样, 并没有像普通学生一样经过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专业的迷茫期，继承林氏是他生下来就注定的命运, 于是顺理成章地, 他刚开学就进入了商科，只不过为了方便管理, 前三年上的还是大家都要学的基础课。 和他一个班的学生，百分之九十都是各大星系的二世祖, 有些人想来这镀个金，但也不乏很多人是真想来这学知识的，毕竟想从爱德华是著名的宽进严出，想从这里毕业, 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裴韫看着他的回忆, 觉得这孩子的外向可能是天生的，即便从小没怎么和同龄人打过交道, 开学第一天站在讲台前自我介绍时，却一点儿也不怯场。 那时候, 穿着休闲运动装的林怀榆看起来比现在少一些精英感，更多些爽朗和亲切的气质。 他往讲台上那么一站, 便像阵清爽的风，他一笑，看的人也忍不住笑。 “大家好，我是林怀榆，和大家一样，来爱德华的商科学习, 是为了回家继承家业。”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可是台下的同学们却好像并不买账，其中有之前就认识的便窃窃私语起来：“他就是那个林氏的林怀榆吧？” “是啊，好像家在伽马星系。” “林氏现在不是已经不行了吗，这一代的掌权人好像死了，就剩个老头子强撑着，我还以为他们该收拾收拾倒闭了。” “喂，你嘴也太毒了，少说点吧……” “那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少年人初生牛犊，不知道言语伤人至深，往往口无遮拦，想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候说出来的甚至比想的还要恶毒，而这些话，都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林怀榆的耳朵里。 裴韫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只看到他的脸色似乎有一瞬间很难堪，拳头握紧复又松开，还以为他就要生气发作了，谁知那人却乖巧地一笑：“请大家多多关照。” 第88页 说完，便走下台去，找了个位置坐下，丝毫没有异样，反而还很自来熟地与坐在旁边的同学交换了联系方式。 “离开家之前，祖父交代我，不要得罪我的那些同学们，他们家里的势力比林家大得多，如果以后林氏还想翻身，那我在学校里的人脉就必不可少。”林怀榆在一旁静静地解释道。 裴韫却突然不敢转过头看他，这种可以称为“害怕”的情绪在裴韫身上实在少见，可是现在，她竟然有些害怕看到林怀榆的微笑，因为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那人笑起来，总是给人一种一碰就碎的脆弱感，即便他的笑比谁都灿烂。 裴韫闷闷地“嗯”了一声当做回答，心里却不免冒出个念头：他这么小，就已经连交朋友都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那么在只看重“利益”二字的商场中，他过得真的开心吗？ 时间仍在奔流向前，裴韫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听过的一句话，说的是每个人的家境、环境、所经历的人和事，甚至是天资，都是不公平的，可是只有一件事，不会亏待任何人，那就是时间。 现在看来，林怀榆无疑是那个时间的有效利用者，至少在他醒着的时间里，裴韫就没见他闲着过。 上课时自然不用提，林怀榆永远都是最积极、最认真的那个，而即便是到了休息时间，林怀榆也没有停下休息，而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社交、用来和同学们打好关系。 或许林怀榆真的在“交朋友”这方面有点天赋，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便已经成功和那群二世祖们打成了一片，吃午饭时他们都总是会叫着他一起，说是已经混成了这个“小团体”的核心成员也不为过。 知道他十六岁那年。 这一年，与林怀榆同岁，而且同样就读于爱德华学校的裴韫知道，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商会中有一家公司的货船被星际海盗劫持，并被威胁要帮他们伪装成家仆混进学校，但那其实是一起为了报复联盟而策划的恐怖袭击，这次袭击的策划人，也正是裴韫的老对手，枭。 枭这个人，虽然对别人的命都视若粪土，但却对银河海盗团的老团长格外有良心，那年军部在一次行动中击落了老团长的机甲，老团长机毁人亡，枭便一直怀恨在心，决定就算是死也要报仇。 正巧这时，麦基集团的一架货船自己送上门来，他劫持了货船，让麦基家的小少爷德伦麦基带他混进学校，准备把自己做成人/体/炸/弹，在学校制造混乱，以此报复联盟，而麦基集团为了那么一批货物，还真答应了。 那天，德伦煞白着脸进了学校，身后跟着个大家都没见过的家仆，平时关系好的同学朝他打招呼，他便僵硬地举起手：“嗨……” 谁都不知道，他正被一把枪抵着后心。 商科的同学们甚至没来得及上第一节 课，德伦刚进教室，还没来得及坐下，枭便将那把枪从他的后心上移开，然后随即对准了一个倒霉蛋的脑袋。 接着，一个男生应声到底，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混在一起流了一地，教室里尖叫声此起彼伏，离后门最近的那个同学一把夺门而出，接着，全校都混乱了起来，只有林怀榆不知在想什么，还愣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枭没理他，自顾自地离开了教室，毕竟他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这群商科的学生。 他轻轻撩开大衣，裴韫看见从胸膛到大腿，他身上捆满了炸/药，如果引爆，几乎能把整个学校夷为平地。 回忆的主角是林怀榆，所以画面还停留在林怀榆身上，只见即便到了这种危急时刻，他仍然不动如山地坐在教室里，裴韫看着他的表情，心下一凉。 那张和现在已经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裴韫却知道，那并不是恐惧到极点以至于身体已经动不了了的表现，而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 换言之，他现在很理智，他还坐在这里，是因为他已经丧失了逃生的意愿。 裴韫猛地回过头，差点想揪住他的领子：“你疯了！” 林怀榆偏过头，似乎不敢看她：“对不起。” 对不起，我那时候真的太累了。 据说古地球时代，有一种叫做抑郁症的病，其中有一种分类叫微笑抑郁症，患者在人前毫无异常，甚至比正常人还要外向活泼，可是人后却孤独抑郁，时常伴有自/杀倾向。 可是这种病，在激素调节剂被发明出来之后就已经几乎绝迹了，除非——裴韫看着这张俊脸，忍住一拳打下去的冲动，除非这人是自己拒绝接受治疗的。 不得不说林怀榆隐藏得很好，即便是这种事无巨细的回忆，也完全让人看不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原来已经成了这样。 “我烂掉了。”林怀榆说，“我那时候感觉自己只是个为了林氏活着的赚钱机器，其实心里已经完全烂掉了，不过还好……” “还好什么？”裴韫没好气地问。 林怀榆低着头，脸上的阴影让裴韫看不清表情。 没有人知道，这段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不幸的回忆，对于林怀榆来说，却是何等的幸运。 在他发呆寻思的时候，一个风尘仆仆的脑袋突然从前门探出来：“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裴韫认出来，那是十六岁的自己。 她有些诧异。 第89页 裴韫并不怎么记事，很多回忆对她来说都像放久了的纸质文件，稍微一碰就溃不成军，除了一些印象格外深刻的事情被她刻在脑中，其他无关紧要的，第二天就会被她抛在脑后。 林怀榆显然就是被抛在脑后的那个。 也因此，裴韫看着在林怀榆的记忆中几乎发着光的自己，才会如此惊讶。 九年前的自己看着这个呆呆的商科学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接着冲进教室，抓起他的手腕便跑了起来。 那时的她还不太懂体谅他人，跑得很快，林怀榆很明显并不太能跟上她的速度，大口大口地喘气。 却不知为何，并不太敢看眼前的女孩，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紧紧攥着的手腕。 裴韫把他拉到了广场，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林怀榆却抬起头，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 那天阳光很盛，几乎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就这么看了很久，等他回过神来，裴韫已经和枭缠斗在了一起。 裴韫刚开始，招招致命，却总不免招招掣肘，几百公斤的大腿向枭的腰部飞踢一脚，但碍于他腰间捆着的炸/弹，只好在中途又拐了个弯，朝着他的脖子飞去。 近身搏斗最忌犹豫，裴韫改变动作的空当，枭已经完全看清了她的行动轨迹，竖起小臂格挡，还不忘冲裴韫炫耀自己手中拿的炸/弹爆破按钮。 他得意地冲她咧嘴一笑：“小崽子，别挣扎了，今天你们所有人，都要给我们团长陪葬！” 说罢，他就要摁下按钮。 裴韫却眼疾手快，一个手刀对准他手臂上麻筋，枭疼得大叫一声，等反应过来时，手中的按钮一个没拿稳，便掉在了地上，被裴韫一脚踢远了。 她这算是兵行险着，毕竟如果一个不小心，万一枭没控制住手上动作，真把那按钮按下去了，那整个学校的人就都要给她的失误陪葬了。 可是或许裴韫那时便看准了他不想死，也或许只是运气好赌对了，按钮被踢远之后，早早赶到的治管局的人拿起之后，立刻交给了技术人员。 大家都知道，只要阻断信号发射，他们的危险就解除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可是事情还没完，虽然威胁已经解除，可是只要枭还没被抓到，裴韫便会觉得，自己的任务只是完成了一半。 枭气急败坏地冲她啐了一口：“呸！小崽子，坏我好事！去死吧你！” 说完，不知从哪拔/出/来一口匕首，直直刺向裴韫心口。 裴韫反手一扭她的胳膊，正准备缴械，谁知枭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在一瞬间改变了出刀的方向，将手臂弯成了一个近乎畸形的角度，割向了裴韫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也不知林怀榆怎么就突然恢复了平时的机敏，举起戴着光脑的那只胳膊，人工太阳的阳光虽然是假的，质量却很好，顺着光线的路径射下来，又被林怀榆光脑的屏幕反射，直直射向了枭的左眼。 “啊！”枭惨叫一声，下意识松了手上力气，匕首“呛啷”落地。 “妈的……”枭捂着那只受伤的眼睛，看向林怀榆的方向，“一群小兔崽子，等爷爷下次再回来宰你们！” 说罢撒腿就跑，裴韫不顾老师和治管局的阻拦，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跑，一路缠斗，裴韫虽然眼疾手快、出招利索，但奈何枭人也机灵，有很多怪招，就这么追了一路竟然也没追上，一直跑到特别军事部上机甲课的训练场，上面正好停着两台机甲，老师准备第一节 课上课用，所以没上锁。 枭虽然那时候年纪也不算大，但也是驾驶机甲的老手了，利落地爬进驾驶舱：“呸，小屁孩，看老子不轰死你！” 裴上将小时候话也不多，并没有理会枭的挑衅，但林怀榆能看出来，她此时其实也生了争个胜负的心思，不然除了同样爬进另一台机甲，其实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噗……”虽然是自己的回忆，但林怀榆看着，还是不免笑出了声，“想不到阿韫那时候，还挺争强好胜的嘛。” “哼。”裴韫还记恨着林怀榆试图轻生的事，不想理他，但突然又想到，“刚刚你怎么会出手帮我，我还一直好奇，枭那时候怎么突然就受伤了，我还以为是治管局的人帮我，原来是你。” 林怀榆深藏功与名，笑而不语。 说到这，裴韫敏锐地又发现了个一个问题——这分明是林怀榆的回忆，怎么刚刚看了半天，却全是自己的身影啊？ 机甲上天之后的事，林怀榆就不了解了，所以这段回忆到此为止，但后面的回忆却并没有着急接上，拟虫洞中的画面突然一黑。 裴韫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接着，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抹秾丽的红色，接着，那抹红色渐渐向外扩散开来，裴韫看着，觉得那仿佛一朵娇艳的玫瑰。 “这朵星云的名字是，玫瑰星云。”裴韫听见林怀榆轻声说道。 第50章 . 告白 而这份感情，就这么在他心里悄悄…… “这朵玫瑰第一次被发现的时间, 是地球纪年2010年，位于伽马星系的飞马座旋臂，距离古地球大约7500光年的位置。” 玫瑰星云在拟虫洞尽头静静绽放, 又仿佛一颗心脏，鼓鼓脉搏跳动, 好像在向裴韫诉说着什么, 被林怀榆掩藏在心底的，经年日久的秘密。 第90页 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红光, 鸽血红一般的颜色映照在林怀榆的脸上，他左眼眼角有一颗小痣, 从前裴韫并没有过分注意过它，然而此时，那颗小痣在红光的照射下，显示出一种近乎妖冶的颜色, 让林怀榆看起来, 既神情，又多了些妩媚。 她几乎有些不敢看他。 “阿韫这么聪明, 看完这些，大概已经知道了吧。”林怀榆微笑着静静开口, 眼神温柔地描摹着她的轮廓，“我们的相遇, 比你想象得要早得多，而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别有企图。” 裴韫的心鼓噪了起来，她甚至有种想远离这里的冲动，以免林怀榆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的那种令人难堪的声音。 林怀榆却毫不在意她的闪躲，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阿韫刚刚也看到了,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开始觉得，生活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没有一死了之的勇气，所以在那个时候到来时，我甚至已经丧失了做出逃生努力的动力，直到那天在广场上遇见你。” “那个鲜活、生动到，让我有些感动的你。”裴韫有些愕然地抬头看他，发现林怀榆在玫瑰星云的光晕下，甚至是轮廓都显得温柔。 回忆还在继续向前，但是那些日常生活的画面在玫瑰星云的映衬下，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像蒙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唯一清晰的，只有眼前这个鲜活的人。 “那天我看着你，突然就觉得，我之前的自怨自艾实在太没必要了。”林怀榆咧嘴一笑，露出半截牙齿，“说实话，有时候人的转变就是这么简单，只需要远远的一眼，和短短的一瞬间就够了。” 关于自怨自艾这件事，裴韫之前确实没怎么体会过这种情绪，毕竟叶白都说，有时候她的情绪真的简单到，甚至不太像个正常人，毕竟正常人无可避免会有个消极的时候，裴韫却好像完全不明白“消极”这回事，从来都是，遇到困难解决就好了，遭到不公平的待遇那就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实力，即便有时候会失落，那也是一会儿就会自愈的的事。 在学生时期，她的忙碌程度其实和林怀榆差不多，只不过她的努力只要做到单方面就能大差不差，不需要为了积攒人脉、和同学们打成一片而去做那些多余的事情，因此也会少一些猜度和内耗的时间，多一些精力去释放压力，所以从没有产生过林怀榆的这种问题。 至于在无意之中成了林怀榆的“心灵支柱”这件事，那就更在她意料之外了，毕竟那次她追着枭跑到大气层外面，回来之后还受了不轻的处罚来着。 “阿韫。”林怀榆轻声叫她，“我说这些，只是想把我的心意告诉你，你可以先不用回答我，毕竟在这种暧昧的环境下，人是很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决定的……” “心意？”裴韫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不明所以地想，“什么心意？他刚刚说了什么？” 然而，当她对上林怀榆眼睛的那一刻，她脑袋里的那根弦仿佛突然就连上了。 一切被她刻意或不刻意忽略的事情，仿佛冰川消融之后便会露出其下的庐山真面目一般，都一件一件地浮了上来，在她脑海中重新解冻。 那双眼中的眷恋、期待、渴望，还有些许的不安，都和在废星上的那一晚一样。 “原来如此。”裴韫突然有些不着边际地想，“原来那天他说的九年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喜欢我，已经九年了。 而这份感情，就这么在他心里悄悄埋了九年，然后终于在荒芜的德尔塔废星上，得到了一个破土而出的机会。 从那次校园袭击案之后，麦基集团的衰落，仿佛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为了一船的货物就答应星盗把他带进校园，只要为恶在先，那么之后不管多少雄辩，都会显得苍白。 那之后，麦基集团虽然给了受害者家属和爱德华学校不少抚恤金，但是都已经于事无补，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已经沦为枭的共犯，没人再会愿意承他们的情。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江河日下，到真正倒台，也用了大概一年的时间。 那之后的几年中，曾经几乎被麦基一手操控的商业帝国群雄并齐逐鹿，却并没有角逐出个一二三来，这种场面持续了五年。 而五年后，也就是林怀榆二十二岁的那一年，林氏集团异军突起，曾经没落的王国东山再起，林怀榆也一跃成为首富。 所有人都没想到下一个巨擘竟然会是林氏，那段时间，商会中流言纷纷，甚至有人猜测林怀榆是不是入了什么邪/教，不过当然，敢在公开场合发表这些言论的人，都被林怀榆一张律师函送进了监狱。 树大招风，如果说向上爬的过程是登攀，那么稳坐顶峰就是走独木桥，哪个都不容易，然而…… 裴韫看着拟虫洞四周的画面，一时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这个拟虫洞出现了故障，这些记忆中，竟然无一例外都有着她自己的脸。 有时候是星际新闻中的惊鸿一瞥，报道某某军官又剿灭了多少星盗、立下了什么不世之功，而她裴韫只是个陪衬般的背景板；有时候是她的战绩回报，这种报道自然会被林怀榆格外宝贝地珍藏起来——仅次于裴上将军衔提升新闻的那种；而有时候，仅仅是军部简报中的一个名字，即便只是通用语中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也会被他认认真真地用光脑中的笔记功能标画出来，并在旁边画上一个可爱的小爱心。 第91页 这些其他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无聊片段，竟然全都被他视若珍宝。 虚拟的玫瑰星云在拟虫洞尽头若隐若现，回忆中裴韫的脸仿佛被加上了玫瑰色滤镜，让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浪漫多情。 而林怀榆，站在这些风花雪月的中间，等着她的答复。 裴韫仿佛突然被哽住了喉咙，思考了良久，才回答道：“抱歉。” 林怀榆有些失落地低下头，这种动作裴韫再熟悉不过——他常用这种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失落，于是赶紧补充道：“我觉得如果就这么答应的话，就像你说的一样，有些太轻率了，不管对你还是对我，都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所以请让我再思考一下。” 林怀榆听见她这种仿佛汇报公务一样的郑重语气，失笑，说道：“好，我等你。”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到一阵耀眼的白光涌进了拟虫洞，将所有漆黑的角落都照得分毫毕现。 “回忆结束了！”裴韫被照得睁不开眼，不得不用手挡住强光，“拟虫洞要坍塌了！” 她说着，一阵强风袭来，将两人吹得几乎站不稳，林怀榆一个踉跄，却突然感到手心一暖。 在熟悉的眩晕感和拉扯感来临之前，裴韫抓住了他。 * 再醒来时，裴韫睁开眼，看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还有身旁手心里有个按钮的机械手臂，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身在医院了。 通常如果病人被送来时是出于意识不清的状态，医用人工智能机械手的手心会出现一个按钮，用来在病人醒来时呼唤真人医生进行全身检查。 但是裴韫并没有这么干，因为她看到自己床边，坐两个棕色头发的男人，那人的脸庞很熟悉，即使闭着眼，裴韫也一下就认出了他——分明就是她“亲爱的”威廉学长。 裴韫刚动了动，威廉便被惊醒了。 祖母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其中的关心不似作伪：“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裴韫缓慢地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把右手藏到了背后：“林怀榆呢，带我去看看他。” “你放心吧，我让克莉丝汀看着他，你现在还是好好躺着……” “我要去见他。”裴韫冷下脸来。 两人僵持片刻，威廉败下阵来：“好吧，真服了你了，你穿上鞋跟我来。” 裴韫下床穿鞋，走路的腿还有些抖，威廉想搀着她，却被裴韫一巴掌拍开。 林怀榆就住在隔壁病房，裴韫没进去，远远地从门口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头发金色和亚麻色相间的女人坐在床边，正在用水果刀给林怀榆削苹果。 她后脑带这个大蝴蝶结，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个美人。 “林总也没事，只是拟虫洞对精神力损害极大，你知道的，旧星际时代有些罪犯想要强行越狱，后果就是脑死亡，当然你们是被‘排异’排出来的，虽然没这么严重，但是昏迷不醒也是正常反应，休息一阵就好了。”威廉小声解释道。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下放心了吧，能给我回去了吗？” 裴韫缓缓地转过身，威廉却只看到自己面前寒光一闪，接着，便感到自己脖子一凉。 裴韫比他矮一点，此刻的气势却仿佛居高临下，她右手中握了把水果刀，而那把刀，此刻正抵在威廉的颈动脉上。 第51章 . 双向奔赴的承诺 等事情结束以后，我陪…… 威廉离开军部五年, 一直在商场中打拼，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早就被磨平了那些无谓的骨气。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投降, 慌张地问道：“怎么了阿韫，怎么突然……” 他话还没说完, 裴韫拿着水果刀的手又用力了些, 那把刀虽然不锋利，威廉却并非钢筋铁骨, 当即就被划破了一层油皮。 “那个拟虫洞，是你在背后搞鬼吧？”裴韫阴着脸, 语气冷得能把开水冻结冰，此时她逼问的样子，才与外界传言中“裴上将”的形象有了几分相似。 威廉惊讶道：“怎么会是我，阿韫, 你是怎么想的？” 裴韫似乎已经出离愤怒了, 她也不理会威廉的辩解，只是意味不明地看了看已经带上威廉血色的刀锋。 不知怎么的, 威廉有种感觉，或许他如果再不承认的话, 他这位学妹，真的会让他血溅医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声音也变得冷静下来，就仿佛他刚才的慌张只是裴韫的幻觉。 “是我，但是阿韫你相信我，那绝对不是我的本意。”他说话的时候，绿色的眸子耷拉下来，看着比自己矮了不到半个头的裴韫, 而他的眼神一变，眼尾也跟着垂下来，透露出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他仿佛在那一瞬间突然老了，如果但看眼睛，说他已经四十岁了大概也有人信。 裴韫沉默地移开了水果刀，然后兀自走回自己的病房，没有回头看一眼，因为她知道，威廉一定会跟上来的。 回到病房之后，威廉关上门，做到刚才看着裴韫醒来的那个位置，双手交握在一起，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我并不知道会是这样，我当时只是告诉他，你很可能是个麻烦，可我真没想到，他竟然会下杀手。” 裴韫他们在拟虫洞中看了一场漫长的电影，但其实在现实世界中，算上昏迷的时间，也只不过过了不到二十个小时，现在正是早上，威廉却一脸倦容，嘴边的胡茬也长了出来，想来是在他们失踪之后就一直没休息，知道找到人之后也没真正放下心。 第92页 “我查到林总的车在悬浮车道上消失之后，就立刻给那边通了电话，得知是拟虫洞后差点以为你们真的死了，但后来我又想，你那么机灵，林总也是聪明人，一定没事的，所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威廉继续不停地说着，比起告诉裴韫事实，他更像是在通过某种方式为自己赎罪。 “后来我通过一些手段，查到了拟虫洞的电源所在地，赶过去之后，正好发现了你和林总。这种涉及脑神经的机器，如果被强行排异排出的话，很可能会对大脑有损伤，这种伤医疗舱没法完全治好，我就带你们来了医院，还好你们没什么大事，都只是轻微脑震荡，林总身体不如你，所以会睡得时间长点。” 他说完，终于抬起头来，却有些不敢看裴韫似的：“你放心，这是个普通医院，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安心养病就行。” “说完了？”裴韫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你说的那个‘他’是谁？” 威廉本以为裴韫会先骂自己一顿，表达一下她的失望之情，却没想到她开门见山，直接问了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他愣了愣，卸了口气，知道自己此时在裴韫心里，大概已经算不上什么“学长”不“学长”的了，估计她现在只把自己当个嫌疑犯，除了案件相关，其他东西说都懒得说了。 “是德诺尔。”威廉回答道，“德诺尔之前也是爱德华毕业的，刚开始接触我的时候我查过，身份非常真，毫无伪装痕迹，基本可以确定不是假身份。” 威廉还在军部的时候也是一名出色的长官，既然他都看不出什么问题，那大概就真的没什么问题吧。 裴韫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最开始的时候，我虽然用仅有的一点身家成立了庄周科技，可是高科技这一行，其实并不好做，他们非常排外，品牌粘性也很强，除非真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特点，而且能坚持做下去，否则基本没有出头之日。我那时候和克莉丝汀过得几乎可以说是潦倒，却没想到有一天，一名声称‘国德传媒’CEO的人突然联系我，说要给庄周投资，但前提是要答应他一件事。” “我当时立刻就去查了这个人的身份，是德诺尔，发现他和我是校友时，我还以为他是因为这个才要给我投资，没什么戒心，马上就和他见了一面，谁知道他却和我想象中的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或许是不由自主地代入了那时的情绪，威廉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们既然是校友，那么见面不说熟络，至少也不应该太过见外才对吧，但是德诺尔却带着手套，表现得也很拒人千里之外，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不太想和他合作，可是当时的庄周实在太需要资金了，这个机会实在难得，我就答应了他的条件。” 敏锐如威廉，当时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德诺尔出现在公共场合却带着手套，不愿与人有过多的接触，无论哪一项都不正常，可他还是答应了他的条件。 “什么条件？”裴韫问道。 “他让我，把微粒Q注入到庄周生产的鲲鹏芯片中。”威廉低低地说，没为自己辩解什么。 反正庄周只是小公司，生产的芯片也不一定有人用，只要先度过这段困难期，到时候再和他一刀两断也不迟。 可是事情哪能这么尽如人意？ “那时我太急于脱困，以至于忘记了，答应了他的条件，也就相当于被他握住了把柄，以后再想脱身就难了。” 只要他曾经做过“把微粒Q注入鲲鹏芯片”的这种事，那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德诺尔既然想到这一步，就不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威廉，到时候，被握住了把柄的威廉，无异于砧板上的一块鱼肉，而德诺尔就是一把火焰喷射枪，随时都能把他烤成焦土。 威廉又回想起那个噩梦一般的夜晚，他试图与国德传媒终止合作计划，德诺尔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这位学弟的全息影像仿佛蓝色的幽灵，幽幽地开口道：“如果威廉学长有什么小动作的话，明天各大星系的报纸上都会刊登出，前军部上校为报复联盟，试图用异能微粒实施谋杀的新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威廉的手心已经湿透了，他铁青着脸，说不出一句话，他早该明白，这就是走捷径的代价。 蓝色的幽灵一字一句，虽然语气中并没有威胁，但他话音落下时，威廉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说：“你听我的，这就是双赢，不听我的，身败名裂的，却只会有你一个人。” “我知道德诺尔，四年前时在与星盗的战斗中失踪了，后来被默认为死亡。”裴韫打断了他的思绪。 “对。”威廉点点头，“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他那时候带着手套，就是已经开始策划失踪了。” “那他之后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每次和我通话时的背景似乎都是一架机甲的内部，但是具体什么型号，我实在看不出来。” 裴韫点点头：“那国德传媒呢，你查过吗？” “查过。后来我试图取消和他的合作计划，就花了点钱，调查过这个公司，发现那其实只是个空壳公司，唯一的业务就是给庄周投资，还有接受一个账户的转账。” “能查到账户来源吗？” 威廉摇摇头：“至少以我的本事，查不到，那个账户的保密等级很高，高到……” 第93页 他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普通法人的账户，即便是星际首富林怀榆这种级别的，那也只是星际银河可以办理的高保密级别账户，绝对达不到连威廉都查不到任何头绪的地步——除非那个账户来自军部，甚至是军部的高层。 裴韫的心再次沉了下来。 虽然说这件事再次证明了牛顿军部有问题，她这次确实没来错，但是在高层之中有这么一个心怀不轨的人存在，对于牛顿星系，甚至整个联盟，都是灾难性的存在，这让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反悔，就不怕我把这件事写进报告里，到时候也方便彻查牛顿军部？” 裴韫和林怀榆的房间在一条走廊的两边，此时从门口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那间病房的门。 而威廉下意识看向了那个方向。 他这是想用林来制约自己？裴韫的脸再次冷了下来。 然而突然，病房门的窗口处，一个金色的脑袋一闪而过，那是克莉丝汀。 大概是坐累了，想站起来活动活动，克莉丝汀走到了床边，向外眺望，好像在欣赏风景。 威廉的表情突然就变得柔和了起来。 裴韫福至心田，对了，克莉丝汀也在那个房间。 “克莉丝汀怀孕了。”威廉柔声说着，脸上的温柔和幸福是藏不住的。 “但是她身体一直不好，我就想着，我之前为了钱，做了那么多坏事，如果现在开始赎罪的话，还来得及吗？”他转头，看向裴韫，仿佛在询问她的意见。 “这是你昨天以为我和林死了的时候悟出来的？”裴韫却并没有如愿给他那个答案，而是反问道。 威廉笑了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只要她和孩子能开心、幸福、健康，就算是死了，我也没有遗憾了。” 裴韫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不敢看他，不知怎么的，她眼眶一热，只好低下头，闷声说：“嘁，你也不先问问别人稀不稀罕你这条命。” 裴韫话音刚落，便听见屋外一阵动静，隐约能听到林怀榆的房间中传来克莉丝汀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醒了”、“休息”之类的。 她立刻起身，威廉也赶忙跟过去，但或许是真怕了她了，没敢跟太紧，嘴上却仍然像个老妈子似的没停：“跑什么啊，你自己还没休息好呢！” 裴韫理都没理他，直直冲着林怀榆房门去了，打开的那一瞬间，却正好撞上同样在往外走的林怀榆。 俩人正好打了个照片，都愣住了，最后还是克莉丝汀先反应过来，走上前来说道：“别愣着了，你俩身体都没好呢，赶紧进来坐着吧。” 裴韫这才愣愣地看向她。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地和克莉丝汀见面，也是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这位，让威廉放弃了军部的职业生涯，甚至在刚刚还决定为了他们母子俩连命都可以不要。 不得不说，即便带着滤镜，裴韫也不得不承认，克莉丝汀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虽然和莉莉丝一样，两人都是金发碧眼，但是克莉丝汀的金发却显得更高级，远看仿佛金黄色的绸缎，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恻隐之心。 脸也是，如果说莉莉丝的漂亮更偏可爱一点，那么克莉丝汀无疑就是真正的美丽，她的五官很大气，看起来也很有气质。 毕竟漂亮总是浮于表面，而美则是对灵魂的褒奖。 “阿韫，你没事吧？”林怀榆看她发呆，关切地问道。 裴韫回过神来，从克莉丝汀身上收回目光：“没事。” 四人在病床旁坐下，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裴韫不知在想写什么，林怀榆则看着裴韫，不知在想些什么，威廉有些局促，仿佛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克莉丝汀跟这两人其实并不熟，所以在等威廉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我……我去把电视打开吧。”威廉说完，在机械手臂上操作了几下，病床正前方洁白的墙面上就出现了影像，正在播放着最近的新闻。 威廉没换台，觉得只要有点声音就不会这么尴尬，所以也没怎么注意听内容，就这么把新闻当背景音放着。 “阿韫……”林怀榆轻声叫道，在他睡着的时候，各式各样的噩梦袭击了他的梦境，有时候他觉得在拟虫洞中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有时候又觉得不是梦，有时又梦见醒来之后，裴韫拒绝了他，所以在睁眼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想找她要一个答案了，虽然此时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林怀榆也忍不住轻轻叫了她一声。 裴韫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似的，又痒又疼，可是还没等她回答裴韫，便听到电视中原本轻松愉快的生活节目突然变了画风。 “就在昨天，皇帝与军部正式宣布，人类将对虫族开战，下面将为您继续报道近况。” 裴韫的脑子轰地一声，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宣战？她反应了一下，觉得自己几乎有些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虽然神变教在她从废星回来以后就一直在造势，宣扬对虫族的仇恨情绪，但是怎么会这么快？ “阿韫，阿韫？”良久，裴韫才终于重新恢复知觉一般，听到林怀榆叫她的声音。 然而，再一次，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光脑便响了起来，急促的震动仿佛昭示着她收到了多么紧急的信息。 第94页 果然，裴韫点开消息，那是一条来自军部内网的通知，收件人是她和其他几位上将，发件人是裴晋，内容是：军部即将向虫族宣战，速归。时间显示，一天前。除了她以外，其他几人都显示已读。 看来，她和林怀榆刚刚中招，军部便收到了消息，但是既然新闻上说消息是昨天公布的，那也就是说，就连司令也没比媒体早知道多久。 虽然满心疑惑，但这既然是军部司令的命令，裴韫就不得不遵守。 “抱歉。”她深深地看了林怀榆一眼，“军部有急事，我得先回伽马了。” “等等！”林怀榆想跟着站起来，却先踉跄了一下。 刚刚他才醒，除了找裴韫没有别的念头，让身体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力量，现在完全清醒过来后，刚想动，便浑身一软，差点跌倒在地，还好裴韫轻轻扶住了他。 “抱歉。”她又重复了一遍，或许除了这两个字，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好吗？” 威廉这辈子没听过裴韫用这么温存的语气对谁说过话，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觉得如果裴上将这辈子的耐心真的有限度的话，大概都用在林怀榆身上了。 “等一下。”林怀榆拉住了她的手。 不知怎么的，虽说裴韫此行只是要回伽马，他却总有种自己好像要很久都见不到她了的错觉，但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又是绝对不允许他进行星际长途飞行的。 医院的医用人工智能给两人换了衣服，来时的衣服则放在床边，林怀榆扶着床走过去，拿起外套，从最靠近心脏的那个口袋中，拿出了一块怀表。 裴韫注意到，那是在那块怀表在拟虫洞的会议中出现过，好像是林怀榆的父母留给他的东西。 而现在，林怀榆把那块表放到了她的手心里，将她的五指轻轻合拢，几不可闻地说道：“这是我爸妈留下的，能给我带来好运，你拿着它，在伽马等我，好吗？” 他说完，抬起头，哀求般地看着裴韫。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块表对林怀榆的意义非同寻常，裴韫下意识地想拒绝，可是看着林怀榆的眼神，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又想到那个连去一次游乐园都没法得偿所愿的小男孩。 于是她犹豫半晌，接过怀表，却没放开林怀榆的手，而是柔声说：“好，等事情结束以后，我陪你去游乐园。” 第52章 . 分道 有人奔赴战场，有人留守原地；有…… 伽马1, 军部的临时战区基地。 为了不影响伽马星系居民们的正常生活，也为了避免在战争时期传播紧张情绪，每个星系都有几个大型的临时战区基地, 说白了，军部大楼相当于长官们平时处理公务的办公室, 而临时战区基地则是真正蓄势待发的后备军营。 此时, 后备军营中一片肃杀。 被集中到这里来的士兵们大都一脸生不如死，少数有几个看似热血沸腾的, 其实也不过是在自我安慰。 “别担心，吉姆, 既然司令们和皇帝陛下都一致同意了收复三大废弃星系的决定，那就说明相比之下，我们还是胜算更大一些，不是吗？” “虽说前几天刚报出来裴上将在废星上的事情, 但我总觉得, 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 “哎呀，玛丽你又阴谋论了, 我们联盟和军部已经养精蓄锐这么多年了，收复失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再说了，现在废星的危险程度其实已经大大弱于从前了吧, 你看裴上将他们不也安全回来了，而且据说遇到唯一的危险也只是那个出身邪/教的生物学家，所以肯定没事的！” 裴晋听着台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缓步走上演讲台，在他右脚刚刚踏上演讲台的地面时，下面嗡嗡的议论声便小了很多。 裴司令的威严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下颌线偏方、天生嘴角微微向下的脸，只要不带笑，别人就会觉得，他是不是正在生气，就像此刻一样。 裴晋一丝不苟地穿着军装——虽然他向来如此，不过今天看起来更威严一些，脚步不快，但很稳，笔挺地在台上一站，底下那群刚进军部的学生兵就被吓得鸦雀无声。 微型扩音器别在他的领口上，裴晋眉间有两条八字形的皱纹，是长期皱眉形成的，而此刻他又将眉头皱了起来，缓缓地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倒是不知道，军部的纪律，什么时候烂成现在这样了。” 刚才还聊得正欢的几个学生兵噤若寒蝉，一个个跟小鸡仔一样，恨不能把头埋到脚底下，看都不敢看裴晋一眼。 像他们这种刚从爱德华毕业就来军部工作，又因为兵力不足直接被拉来战区基地的学生兵不在少数，刚才叽叽喳喳的也基本都是他们这群人——老兵们早没了这种活力，一脸死相地等着赶赴前线，草草结束自己的生命，然后成为他人眼中的“英雄”，这样，他们的家人/妻儿还能得到点抚恤金什么的，也不算太亏。 一将功成万骨枯，而只有天资与机遇缺一不可的才能成为“将”，他们进入军部这些年，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咳。”裴晋或许是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过于严厉了，这里毕竟是战区基地，不是新兵训练场，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挫那些学生兵的锐气，稍微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说，“我相信大家对这次皇帝和军部的决定，或多或少都抱有疑虑。” 第95页 他再次扫视了一圈下面的士兵们，被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但是请大家相信，要收复三大星系，不会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而我作为司令，将先行前往前线。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开战、为什么这么突然，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最近的舆论消息一出，军部内外都人心惶惶，我最近也听到了很多不安的声音，我也想为大家解答清楚所有的疑惑，可是先是并不允许，因此希望大家只要相信一个事实就够了，那就是，这场战争，我们会赢到最后。” 说完，他行了个一丝不苟的军礼。 平时不苟言笑的人，一长篇大论起来就会显得格外可靠，有些士兵甚至不由自主地跟着回敬了个军礼。 裴晋一番话下来，再看台下士兵们的表情，果然不似刚才人心惶惶，就算嘴上在安慰别人，但脸上自己都不相信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 军部这种不明所以就要去执行的任务并不少，因此并没有人大惊小怪，至于怎么说服民众，让他们相信这次战争的可靠性和可行性，那就是联盟的事了。 裴晋看着台下士兵的表情，心中稍定，表情却并没有放轻松，他又想起来自己昨天发出的消息，直到他上台之前，裴韫的名字后面才多了个已读。 他不过问，却不代表他不担心。 这孩子难道是碰到什么事情了？可是如果在牛顿星系调查个小公司都能碰到麻烦的话，那她这个上将当得，未免也太才不配位了。 裴晋心中，时常会出现这样矛盾的心思，裴韫的母亲去得早，留下他一个人将裴韫抚养长大，这种度的把握时常会让他拿捏不定，后来索性就放养了，还好这孩子没长歪，只是和他关系显然不怎么样。 正这样想着，裴晋却突然看到台下士兵原本整齐的队伍中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一个扎着黑色低马尾、穿着上将军装的人出现在了队尾，显然正是裴韫。 裴晋在给士兵们开这次战前动员会之前已经给上将中将们也进行过了一次会议，那次裴韫便没到场，而他现在讲完话之后马上就要赶赴战场，上一秒还在担心裴韫的裴司令立马拉下脸来，心想：“都这个点了，还来干什么！” 他总是这样，即便上一秒还在担心，可下一秒面对裴韫时，便会不由自主地生气起来，总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做得还不够好。 “散会吧。”他撂下三个字，转身便走了，留下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裴司令怎么突然就又不高兴了。 只有混在人群中的裴韫手腕上的光脑响了响，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裴晋：来飞船停泊场一趟。 裴韫赶到的时候，裴晋已经换上作战服，准备出发了，她赶忙上前：“司令。” 这次作战太过仓促，裴晋又身先士卒，即便两人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嘘寒问暖的地步，裴韫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担心。 “你这是怎么回事，遇到问题就汇报，为什么一整天联系不到人，你把军部的纪律当什么了？” 哪知道她刚说了两个字，裴晋便劈头盖脸地把她骂了一顿，这下裴韫心里就算有再多的担心，也说不出口了。 他们两个都是一点就着的火药桶，裴韫火急火燎地赶来，刚来就被这么骂了一通，心情当然也好不到哪去，竟然当即跟裴晋顶嘴道：“裴司令应该知道有时候事出紧急，是来不及发消息的。” “在牛顿调查个小公司，能有什么紧急情况？”裴晋越说越急，越说越气，甚至有些口不择言起来。 裴韫一哽，冷笑一声，接着话锋一转：“刚刚您在台上的讲话我听了，既然知道现在并不是开战的好时机，为什么不向皇帝提意见？” 她说这话时，几乎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了，两人之前就对主神、神族与人类关系的话题看法不一致：“难道您认为即便是战争这种关乎人类存亡的事情上，身为人类最后一层护盾的军部，也要像条狗一样对主神唯命是从吗？” 因为主神从不会出现在人类面前，下达的命令还有对人类社会建设提出的建议则全部通过皇帝传达，所以通常人们嘴上说“皇帝”，心里却没有一个不明白对方说的到底是谁。 主神和神族刚来到这个宇宙时，人们一度将他们奉若神明，他们说的话也被奉为圭臬，但是时间一久，不免会有人心生疑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神族也并非人类，那么他们是不是也存了别的心思呢？ 近些年来，与神族和主神有关的话题一直是高度敏感的内容，而此时裴韫竟然毫不顾忌地在大庭广众之下便公然议论主神。 “闭嘴。” “您……” “裴韫，闭嘴。”裴晋的胸膛不正常地起伏着，显然也正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刚刚既然说了，现在开战是有原因的，那这件事就不是被贸然决定的。” “军人，只要遵守命令就行了。”说罢转身离去。 飞船停泊场中都是要上太空作战的士兵和长官，没人给她一个眼神，但裴韫却知道他们心中都在想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无理取闹，还说自己不是关系户”。 她身为上将却可以留在伽马，留在这个暂时安全的安乐乡中，而其他士兵却要赶赴战场，去接受那个九死一生的未知结局，裴韫觉得自己光是站在这里，都觉得丢人。 第96页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别想太多了，我们都相信裴司令的决定，也相信他的为人。”叶白走到裴韫身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既然那么说了，就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吧，再说了，只要是人，就不会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把自己送上必死无疑的战场，这是本能。” 裴韫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点点头。 “走吧，给我们说说你在牛顿的调查结果。”叶白一边走一边用肩膀碰了碰她，“还有你和小林总的情况。” “果然是你，叶博士，我就说他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接风宴的酒店里！”裴韫恨恨地怼了回去，叶白仿佛早料到她的反应，灵敏地躲开了。 有人奔赴战场，有人留守原地；有人一心赤诚，有人心怀叵测；有人不解人心，踽踽独行，有人则望着远方，盼着重逢。 这是神族与人类并存的社会。 第53章 . 干净 “因为咱们都一样，做生意的，心…… 裴韫回到办公室, 把这几天在牛顿经历的事情还有调查的结果都告诉了叶白和查理斯，当然忽略了在拟虫洞中，林怀榆告白的那一段, 而是着重说了关于德诺尔的事情。 “这么说，这位德诺尔现在是关键人物咯？”叶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动作利落地调出全息电脑, 一只手托着电脑，另一只手在上面飞快地敲着键盘, 顺利地用军部的权限进入了联盟的市民行踪监控网，然后调出了德诺尔的信息。 她手指动了动, 很熟练地调出了德诺尔的人脸特征以及基因记录，并与一年内联盟领域中所有无法确定主人的人脸信息做了对比，由于数据量太大，需要一段时间, 便抬起头, 问裴韫：“那你准备怎么处理威廉？” 裴韫几不可见地撇撇嘴：“当然是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是现在因为证据确实不足, 再加上我们还需要他提供信息，又恰逢战事, 就先把他留在牛顿吧。” “你就不怕他跟着那个德诺尔跑了？” 裴韫摇摇头：“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叶白无奈地看了一眼裴韫：“我知道你不是徇私, 但是……” “但是这事要是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不好。”裴韫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如果真听到心里去，那才是自己折磨自己，我活了这么大, 还不需要他们教我做事。” “还有，叶白博士，咱们非亲非故，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叶白知道裴韫刚和裴晋吵了一架，本来心情就不好，又最讨厌别人置喙自己的工作，本想着她今天心情不好就算了，谁知道这人还得寸进尺，她本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当即保存进度，放下全息电脑：“你什么意思？” 裴韫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有略显苍白的嘴唇还有眼下遮不住的乌青昭示着她的疲惫，她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查理斯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想劝但两边都不敢劝，便和事佬似的打圆场道：“别……别生气，为着这点事……” 没人理他。 叶白非但没理他，反而变本加厉地火上浇油：“既然你觉得不需要我了，那这些资料你就自己去查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了裴韫的办公室。 裴韫这才有些无力地呼出一口浊气，她坐回椅子上，揉着两侧的太阳穴：“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威廉学长是德诺尔的枪，德诺尔又是别人的枪，没人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究竟在军部，甚至在联盟中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查理斯从没听过裴韫这么有气无力的声音，愣了愣：“……所以你故意不想让叶白参与调查？” 裴韫点点头：“她和你不一样，你是爱德华博士的学生，就算真有事，联盟拼了命也会保你，但她不一样，她单枪匹马进入军部，这些年来又帮了我很多，我不能……” 她说着，眼睛的余光突然瞥见那台还放在桌子上的全息电脑。 全息电脑是由主人的光脑投射出来的，为了防止泄露机密，如果主人离开十五分钟及以上，或者与光脑的距离超过二十米，就会自动消失，数据则被保存在光脑的数据库中。 而现在，叶白的全息电脑还好好地放在那里。 “不能什么？不能连累我？裴上将，平时看你说话办事都挺果断的，怎么也会有这么婆婆妈妈的时候？”办公室门口，白色的身影一闪，穿着白大褂的黑色短发女人重新走进屋内，“我叶白既然进了军部，就不怕那些魑魅魍魉，裴韫，你可别太小看我了。” 裴韫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失笑道：“是啊，少了你，谁来当我的御用黑客啊。” 查理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呆呆地举手道：“我……我其实也会点……” 话没说完，便被叶白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会什么会，术业有专攻，咱俩的技术能比吗，你就好好搞你的生物科学研究吧。” 裴韫看着眼前两位自己的好朋友，觉得依稀又回到了从前的光景，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笑。 * 牛顿3，医院。 距离裴韫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昼夜循环往复，转眼又到了早上。 不知道阿韫现在在做什么呢？林怀榆刚睁眼，就忍不住想。 昨晚裴韫给他发了消息，说自己会驻守在伽马，暂时不会前往前线作战，让他安心养伤。 第97页 不过安心是不可能安心的，感受到光脑的震动，林怀榆叹了口气，坐起来，接通的电话。 电话来自凯勒文，虽然仍然是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但林怀榆莫名地看出了那么一点欲哭无泪的味道。 “总裁，最近受到舆论影响，已经有六家公司要求与我们解约，并要求我们支付赔偿金了。” 就算林氏有的是钱，也不能这么个造作法吧。 “全部拒绝，同意电话会议的就排进日程，再把资料发给我，不同意的就让他们等我回伽马，或者让他们来牛顿找我面谈也行。” 凯勒文：“……” 把“拒绝赔偿”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大概全联盟除了林怀榆也不会有别人了。 “那林总，我先把这几天堆积的工作发您，大部分都是需要您审批的资料，请您务必过目。” “好，我两小时内审完发你。” 说完，两人挂断了通话，林怀榆调出全息电脑，准备开始工作，病房外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声音不大，但步履沉稳有节奏，这层楼只有他一个病人，来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果然，脚步声越来越近，威廉那张英俊中带点忧郁的面孔再次出现在了林怀榆的视线中。 即便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和裴韫并不是那种关系，林怀榆对这个人还是没什么好感，只瞥了一眼，客气道：“你来了。” 说罢便重新垂眸，把注意力放在了凯勒文传来的文件上。 威廉则挑了挑眉：“林总事务繁忙，一大早就开始工作啊？” “嗯。”林怀榆爱答不理。 “这样不行啊，你伤的是脑子，说白了，卧床休息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要让你的大脑放松下来啊，小林总。”威廉一通说教完了还觉得不够，又火上浇油道，“这样阿韫会觉得我没照顾好你的。” “谁要你照顾！” 果然，威廉看着一点就着的炸毛林怀榆，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刚刚是故意叫“阿韫”看他反应的，没想到这小子在裴韫面前装得乖巧，背地里还挺爱吃醋。 “你很重视她。”威廉坐到床边，用最原始的方法给他削了个苹果。 林怀榆眼睛看着电脑，暗暗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废话。 “阿韫是个好孩子，还在爱德华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肯定前途无量，果然，我干不下去了，她却还在坚持，还成了数一数二的上将。”威廉语速很慢，手上的动作也很慢，好像在回忆似的。 “对了，她跟你提过我和克莉丝汀的事吗？”威廉抬头看他。 林怀榆一目十行的眼神顿了顿：“提过一点。” 威廉轻笑：“是怕你误会吧。说起来，不只是你，我自己都误会过，这学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只是后来我才发现，她那种崇拜的感情是不掺任何杂质的，或许是裴司令她很小就很忙，阿韫心中一直缺少一个崇拜的对象，便由我填补了这个位置。” “该荣幸的是我才对，后来阿韫对我失望也不怪她，毕竟我就是这种烂人。”他自嘲地说。 林怀榆抬眼看他。 “你可能不太了解当时的情况。在一次执行任务的途中，我在星盗的飞船上认识了作为人质的克莉丝汀，那时候我就爱上了她，发誓这辈子只会娶她一个人，但你可能不知道，我祖上，有古地球时代的贵族血统。” 林怀榆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确实知道得没这么详细。 “说起来挺可笑的。”威廉苦笑，“明明在这个时代，连国家的概念都早已模糊了，可是我那个可笑的家里还一直坚持着所谓贵族的优越感，决不允许与平民女子通婚，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告诉过我，门当户对是我们家唯一的婚姻准则。所以那时候，家里非常反对我和克莉丝汀的婚姻，我父亲还说如果我这么坚持，那以后就不再是戈登家的人了。” “你猜怎么着？”威廉削完了最后一块苹果皮，“我欣然同意，甚至离开军部时，也并没有多不舍。或许我潜意识中早就不想在这干了，毕竟当时进入特别军事部也是听了我父亲的话才做出的选择。” 他拿着那个削完皮的苹果，没递给林怀榆，反而自己咬了一口，冲林怀榆挤眉弄眼地笑了笑。 “你给我说这个干嘛？”林怀榆终于正眼看他。 “没什么。”威廉嘴里嚼着苹果，有些口齿不清地说，“我只是觉得，或许我们是一类人，只不过你比我更坚强一点，对吧？” 林怀榆眼神暗了暗，或许威廉说的没错，他们都是从小就没得选的那一类人，有的人在途中就放弃，成了纨绔子弟，而有的人像威廉这样，走到终点却再也无法忍受被控制的命运，一举离开，而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像林怀榆这样的程度。 只是他并不知道，林怀榆那点比他多出来的坚强，都来自于对裴韫的那点知慕少艾。 “所以呢？”林怀榆问道。 威廉却话锋一转：“神变教在伽马干的事情现在在联盟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大家都说军部此时开战，是顺着神变教那位主教的意思，不过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对吗？” “我不知道。” 威廉对林怀榆这种装傻的态度并不意外，继续说道：“那么，为什么废星上明明没有虫族还会出现感染者，为什么银河海盗团偏偏要选德尔塔废星举办他们的大逃杀游戏，为什么神变教会这么一清二楚地知道内情，你不觉得，这里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吗？” 第98页 林怀榆浑身一震：“这些是阿韫跟你说的？” 威廉不答，而是反问道：“林总，握着我小命的人就在银河海盗团里，我总不能真那么傻白甜地坐以待毙吧？”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林总，现在军部内忧外患，我之前是军部的人，而你喜欢的人又是个为军部卖命的，你觉得，咱俩在这种时候作壁上观，合适吗？” “为什么？”林怀榆问道。 为什么要找他合作？ 威廉轻轻挑了挑嘴唇，棕色鬈发和幽绿色的眸子让他看起来温柔又多情，像个不问世事的浪子。 “因为咱们都一样，做生意的，心都不会太干净。” 第54章 . 骑士 “化了，配件全都化成铁水了！”…… 距离人类单方面宣布与虫族开战, 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 在行星上生活的人们还没来得及进入“战时状态”，前线的战况就已经先行如火如荼起来。 电视新闻上每天滚动播放的不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娱乐新闻，战时的前线资讯占领了各大网站的头版头条, 当然，即便新闻最忌失真, 但是涉及战事这种极易引起骚乱的敏感话题, 各大媒体还是会顺应联盟的意思，在真实情况之上稍加美化, 至少让联盟公民们觉得，开战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自己并不是在纳税把同胞送去喂虫族。 不过裴韫得到的，却是真真正正的一手消息，完全不掺假的那种，因此也知道相比民众们所看到的欣欣向荣, 真正的战况要更危险和胶着得多。 联盟军虽然首战告捷, 刚开始便顺利捣毁了一个位于第一流放星系废星上的虫族繁殖巢，虽然有人受伤, 但是无人死亡，算是个绝对的好消息了。 然而从第二场战役开始, 事情便没那么顺利了。 按照军部的计划，收复行动将按照流放星系的标号进行, 这也是碍于在太空中人类行动的不便利，由于第一第二和第三星系在位置上的远近差距非常大，想要越过其中一个星系抵达另一个星系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是跃迁也无法做到，在行进过程中，大批的机甲和飞船毫无疑问会惊动虫族, 所以才不得不定下了这个勉强能被称为计划的计划。 但是虫族虽然是低智力生物，也并非完全没有智力，在被捣毁一个繁殖巢之后，便知道有一群不速之客已经开始“入侵”牠们所生活的星球了，人类可以用飞船机甲武装自己，牠们却拥有能将变形材料撕碎的钢牙利齿，而牠们与人类相比，最大的优势便在于，人类会怕死，而牠们不会。 在如今这个无论干什么都讲究快节奏的社会，本想速战速决的联盟军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整整一个月过去，人类踪迹能覆盖的范围却还不到第一流放星系的一半，而在太空中炸成烟花的机甲倒是已经占了三分之一，每当失败的战报传来，网络上便会出现一些声音，抱怨则占其中很大一部分。 “我就说这仗根本就不应该打，也不知道军部那群蛀虫到底是怎么想的，二十五年前我们就是靠神族的帮助才渡过难关，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啊？” “楼上+1，当时通稿里说神族在战争初期不会参与我就觉得不对，会不会当初神族根本就不支持人类挑起战争啊？” “不管支持不支持，都已经决定要打了，那也该派点神族来支援一下我们吧，不然要九门提督干什么？” “楼上怎么说话呢？二十多年前是谁救了人类你都忘了吗？历史课白学了吗？小时候你妈没给你讲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啊，现在长大了倒是把老本都忘光了，谁给你的脸说这种话？” “就是，说不定神族就是因为楼上那种人类的存在才拒绝支援的，明明这二十多年来在神族的守护下，我们人类的生活都很和平，就是这两年，日子舒服了，才总有一些不长记性的觉得自己又行了……” 裴韫修长的手指在光脑的屏幕上刷了几下，便忍无可忍地关上了屏幕。 自从开始打仗之后，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睡不着了就忍不住打开那些战事报道，偶尔刷着刷着便会不由自主地阅读下面的评论。 这几天的评论都是这个风向，大部分人都对神族歌功颂德，仿佛还在祈愿着神族能从电子通道中神兵天降，再次拯救人类于危难之中，偶尔有一两条评论说神族的不是，就会有一群人群起而攻之，然而迅速淹没那一星半点的不和谐。 虽然对于开战的原因，裴韫和他们一样不明所以，不过对于神族的看法，她倒是不敢苟同。 裴韫刚闭上眼想努力入睡，才暗下去没几秒的光脑屏幕便再次亮了起来，不仅如此，上面还出现了一个大红的感叹号，昭示着事态的紧急。 裴韫看着那个大叹号，苦笑道：“还真是一天都不让我歇着啊。” 说完，还是打开光脑，接通了电话。BaN “裴上将！不好了！” “慢慢说，怎么了。”由于这一个月以来，裴韫几乎平均每天都要接道一两个电话冲她喊“不好了”，现在已经对这种报丧似的嚎法几乎免疫了。 “西……西区的机甲制造工厂……” 西区的机甲制造工厂是伽马最大的机甲制造工厂，可以说伽马军部的机甲有三分之二都来自那里，裴韫刚听到这个名字便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第99页 “配件！配件化了！” 裴韫飞快地翻身下床，两三下套上了制服，听见这个几个略显无厘头的字，皱了皱眉头：“什么叫化了？好好说。” 电话那边的队员急得都快哭了：“化了，配件全都化成铁水了！” “封锁消息，立刻通知哈维森，现在就去西区，我半小时后到。” 半小时后，裴韫风尘仆仆地赶到西区，A3小队的队员们已经在机甲制造工厂外严阵以待了。 哈维森递给裴韫一套防护服，裴韫穿上便进入了工厂。 果然和电话里说的一样，所有的配件都被融成了一滩铁水，真正意义上连渣都不剩的那种。 裴韫大致看了一圈便出来了，哈维森赶忙凑上前问道：“上将，情况怎么样？” 裴韫摇摇头：“没剩下什么。” 他们如今的要务，与其说是追查凶手，找到那个把配件们弄成这幅熊样的真凶，不如说是尽快想办法补上这一批配件。 前线战事吃紧，如果后方的武器储备又出了问题，人类便会陷入两面夹击的窘境。 可是这些配件的生产地并不在伽马，重新生产，再送到伽马组装都需要时间，可是在与虫族战斗的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 “查过监控了吗？”裴韫问哈维森。 “查过了。”哈维森面露难色，“这一整晚，制造厂中都没有任何人出入。” 裴韫脸色沉了下去——她嗅到了阴谋的味道，结合前一阵发生的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捣鬼并不难想到。 “用微粒探测器查一查。” 哈维森得了命令，带了一堆人穿好了防护服，带着微粒探测器就冲了进去，没过多久，便出来了，他大气也不敢喘，直接向裴韫报告道：“报告上将，探测器检测到了微粒M的存在痕迹！” 神族的异能中确实有“火”这一派系，使用异能时会释放出微粒M。 可是监控显示在事发的时间段内并没有人出入制造工厂，神族就算被称为“神”，却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办到的，比如隐形。 “确定没有检测到微粒Q？”裴韫问道。 “小队正在检查，但已经可以基本确定没有，只在几处配件堆放处发现了微粒异常反应，其他地方并没有异常。” 也是，不然化成水的就不只是这些配件了，怕是整个工厂都要不保。 裴韫整理了一下思绪，根据目前的线索，基本可以确定是有人算好微粒的裂变时间，并放到了配件集中堆放的地方，这才可以在有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毁掉这些所有的配件。 “上将，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这起同样由微粒引起的事件，在裴韫心中已经和前一阵的全息游戏失踪案并案了，虽然在上一起案件中，裴韫已经亲眼见到了幕后黑手——银河海盗团的首领枭，但是由于杜塞特的介入，还有后来神变教如此快速的知悉内情，甚至包括不久前得到的关于德诺尔的消息，这些都让她隐约看到，失踪案背后，似乎还笼罩着巨大的阴影。 那么—— “现在几点了？” “啊？”哈维森一头雾水，但对裴上将的恐惧已经刻在了他的DNA上，还是老实答道，“六点五十七分，不到七点。” 报案的人是工厂的员工，每天六点准时来开门，距离那人报案，不过也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今天八点，我会申请面见皇帝。” “啊？”哈维森更迷惑了。 人造天空中的太阳缓缓升起，将这颗行星上的人类和人造物照得分毫毕现，然而，在阳光找不到的地方，兰斯洛特跪在地上，双手交握，仿佛图画书中描绘的古地球时代中，某个宗教的狂热信徒。 而在他面前，在一片更加浓稠的黑暗中，空气中隐隐约约漂浮着一个影子。 “您交代的事情我都做好了，您能摸摸我的头吗？”兰斯洛特眼中闪着病态的光，殷勤谄媚地说，随便一个联盟公民在场，大概都会觉得他离一条狗就差吐舌头喘气了。 黑影闻言，却很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仿佛真把他当宠物了一般，一开口，却是一道低沉的女声：“真乖，这些年来多亏了你，我独一无二的圆桌骑士。” 第55章 . 皇帝 “你们人类……” 伽马1, 皇宫。 说起皇宫，大概99%的联盟公民都会觉得那是联盟领地中最神秘的地方，至于为什么神秘, 很简单，因为几乎没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就连军部中的人也只知道, 皇宫和当年罗伽马建造的全联盟唯一一个电子通道在一个地方, 也就是说，如果知道皇宫在哪, 就相当于知道了电子通道在哪，而神族靠电子通道来到这个宇宙, 皇宫中则居住着唯一能与主神对话的皇帝，这两者没人说得清孰轻孰重，只知道都是绝对不能暴露的关键位置，所以从来没人敢对皇帝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加置喙。 普通的联盟公民, 是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申请和皇帝会面的, 即便像裴韫一般做到上将这个位置，也只能说是勉强有资格向皇帝申请会面罢了, 至于接不接受，则全看对方的意思, 反正就算只是今天心情不好，皇帝陛下也能把冠冕堂皇的理由编出花来。 然而令裴韫意外的是, 在她提出会面之后，申请竟然很快便被通过了。 这更加坚定了她的猜测。 第100页 裴韫坐在办公室中，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已经是一片金碧辉煌。 连天的金砖银瓦闪得裴韫一度睁不开眼，椭圆形的穹顶饱满华丽, 楼梯上缀各色宝石，虽然种类繁多到裴韫几乎叫不出名字，但是凑在一起却不显得花哨，色彩搭配非常和谐，这样的荣华富贵杂在一起，竟然也不让人觉得艳俗，只显华丽。 这是皇宫的全息影像。 这也是裴韫如此潦草地便能进入皇宫的一个原因，即便皇帝同意了会面申请，到头来两人见面的地方仍然不是真正的皇宫，而是由全息影像构建而成的虚拟皇宫，这样一来，不管会面者有什么特异功能，终归没法找到皇宫真正的所在地。 裴韫顺着白色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一路向前，两侧金晃晃的柱子反射出的白光不时让她有种自己此时身在天堂的错觉。 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踩着那些以裴韫的美学天赋完全看不懂的花纹，发出“哒哒”的声响。 皇宫的大门大概是用某种木头做成的，具体什么材质，裴韫看不出来，只知道盘桓在上面的藤蔓和不知名的花朵们大约是用黄金制成的，繁复的纹路让她想起那些名流酒会中舞姿翩跹的娇小姐们，她们跳舞时，裙摆上的花纹会随之舞动，上面绣的大概也是花和藤蔓这一类的花纹，只可惜裴韫只要远远看一眼，就知道那些东西注定不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她刚走到门口，里面便响起了一道轻柔的声音，好像叮咚泉水，又好像一层细纱，既温柔又清脆，若非裴韫这种不知情识趣的，别的alpha大概听到这声音就要被勾了魂了。 裴韫立刻认出了这道声音，这是每年新年还有各个关键节点时，都会出现在电视里的声音，她前阵子还听到过—— “我们很支持人类夺回生存家园的行动，不过很遗憾，目前神族因为人手不足，暂时无法参与战争行为，请各位联盟公民见谅。” 这是皇帝的声音。 她说：“裴上将，来了就进来吧。” 裴韫也没客气，直接推门进去了，只不过动作比往常轻了许多，毕竟她可不想弄坏了门上这些黄金做的娇花。 见到皇帝的第一秒，裴韫便明白了主神选她作为“发言人”的原因。绝对的顺从，绝对的柔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这种气质在电视上隔着屏幕是很难感受到了，只有这样面对面地见上一面，才能充分体会到什么叫“妈妈怀里的感觉”。 裴韫看着她，觉得这位omega的头发丝都是软的。 或许是因为整日都被关在皇宫里，根本没有一点接触阳光的机会，皇帝的皮肤白得发光，发色浅得几乎成了白色，瞳色则是极淡的金色，让人看一眼就仿佛要溺在里面了一般。 她穿着洁白的裙子，布料和样式并不复杂，让裴韫想到古地球时代时人们曾经信仰的天使。 “裴上将，找我有什么事吗？”皇帝樱唇轻启，问道。 她端坐在屋子最中央的金色椅子上，由于身躯娇小而椅子则块头挺大，看起来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皇帝陛下。”裴韫并不习惯这样的称呼，有些生硬地说道，“昨晚有人在伽马1西区的机甲制造工厂中投放微粒M，致使工厂内几乎所有的机甲配件都融化成了铁水，这件事，您知道吗？”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接着，皇帝说道：“知道。” 裴韫莫名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所以呢？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这句话和眼前这个人的语言气质很不相符。 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突然岔开话题说道：“那么，兰斯洛特的事情，您知道吗？” 皇帝的表情惊慌了一瞬，粉色的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便迅速地恢复了面带微笑的平静表情：“这孩子……” 接着便没了下文。 这太奇怪了，皇帝这个人的异常程度让裴韫浑身不舒服，简直就像信号不太好的人工智能，主人说一句她说一句，偏偏说的时候还不得要领，总是丢三落四的。 对了！人工智能！ 她轻咳一声再次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陛下，关于机甲工厂的事情，军部毫无头绪，不知道……” “这事你犯不着问我。”这次回答得倒是很快，只是语速仍然很慢。 “不。”裴韫微妙地笑了一下，“这事和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首先，这次的事件和不久前的全息游戏失踪案说到底，都是异能微粒造成的祸事，而以我们现在的线索看来，失踪案的幕后黑手是银河海盗团的枭，这是否可以说明，目前在人类宇宙生存的神族中，有人与星盗勾结，所谋不轨，才会这么藏头露尾？” “再者，这次的事情不单单是机甲的配件熔化了这么简单，现在正值关键时刻，像机甲这么重要的军备物品如果不能即使供往前线，就相当于自己往火坑里跳，和送死没什么两样，您说，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情，背后是否有一番不可告人的可疑谋划，那么这位神族成员是否其心可诛？” 皇帝的神色一瞬间变了：“你们人类……” 裴韫神色一凛。 皇帝又立刻改口道：“你说的不过都是猜测，你知道污蔑神族是什么罪吗？” “当然知道了，陛下，污蔑罪，要坐牢的那种，像我这种身份，可能还要上军事法庭。” 第101页 “知道就好……” “可是陛下，”皇帝仿佛刚松了一口气，裴韫便继续咄咄逼人道，“现在神族不参与人类与虫族的战争，民间已经物议纷纷，如果这些事实被暴露在联盟公民们的目光下，如果被有心人稍加利用，就又是一篇洋洋洒洒的阴谋论，就算我相信神族的清白，恐怕公民们也……” “我知道了。”皇帝打断了她，意味不明地说，“但是裴上将，战争，是没有这么容易结束的。” 裴韫还想再说什么，眼前却一阵眩晕，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军部的办公室里。 “裴，怎么样？”一道关切的声音响起，裴韫侧头看过去，发现竟然是叶白。 看来她是在听说自己向皇帝申请会面之后就来守着自己了，裴韫心中一暖，握了一下叶白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你没事去见皇帝干嘛啊？”见裴韫没事，叶白终于问出了这个憋了好久的问题。 裴韫露出罕见的狡黠笑容：“当然是去解决问题了。” 叶白不明所以，满头问号。 裴韫见这个大明白都不明白了，更忍不住得意：“西区工厂的配件化了，找出真凶不是当务之急，现在急的是把那批缺的零件补上。” “你去找皇帝，她就能给你补上了？” “当然不是。”裴韫一口否定，“我找的不是皇帝，而是她背后的主神。” “皇帝是个傀儡，这件事只要是联盟公民就知道。” “没错，但是他们不知道的事，皇帝根本就是主神的提线木偶。” “什么意思？”叶白皱了皱眉，没明白这两者的不同之处。 “我在和皇帝的交谈中发现，与其说她担任的是‘传话人’的角色，不如说是一副‘容器’，我猜，主神大概因为某种原因无法来到我们的宇宙，所以只能通过皇帝这个‘容器’观察我们，并与我们对话。” “所以你就……” “我就稍作夸张地把如果神族不向人类伸出援手的后果，掰开了揉碎地告诉她，毕竟现在他们神族应该还无法舍弃人类的价值，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想，他们是不会平白无故地来给联盟和人类当星际保安的。” 叶白的眼神暗了暗：“是了，从神族可以通过电子通道进入我们的宇宙开始，已经过了许多年了，虽然来到这里的神族数量不多，也都不是来吃干饭的，但是不得不说有一些规定实在有些可疑。” “比如不能与人类通婚。” “比如只有皇帝才能接触主神。”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裴韫疑惑地看着叶白，不敢相信有朝一日“通婚”这个词也会从叶白博士的嘴里说出来。 叶白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刚想解释，裴韫的光脑便响了起来，来电人处明晃晃地写着——林怀榆。 而与此同时，哈维森也急火火地冲进了办公室。 第56章 . 中计 “这孙子哪来的超高防御级别域名…… 其实林怀榆几乎每天刚睁眼的时候, 都想见裴韫想得要发疯了，威廉说他是工作狂，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只是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的想念而已。 他不想给裴韫添麻烦。 但是在威廉与他“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话之后，不知怎么的, 这一个月中, 他心中越来越不安，名为“裴韫”的瘾就好像不断吞噬阳光的阴霾, 如果置之不理，他自己早晚也会被这个念头一口吞掉。 两人不是没有过通话, 但是大部分时候裴韫都很忙，不是说几句就挂了就是干脆接不到，事后再给他补个道歉短信，林总裁虽然委屈, 但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强求什么, 每次在电视上看到裴上将疲惫的脸，都忍不住觉得, 阿韫能抽空给自己回个短信已经很不错了，自己不该再奢求什么。 于是终于在这个和裴韫分别一个月的早上, 林怀榆心中在打和不打电话之间天人交战，可是等他回过神来, 却发现自己已经拨通了电话，还是视频的那种。 他连忙想要挂断，可是裴韫那张冷淡严肃的脸却已经出现在了光脑的屏幕上。 “阿……阿韫……”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威廉刚才看他一副天人交战的样子，还以为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难题，没想到一转眼这小子居然又开始和裴韫卿卿我我起来，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却也来了兴趣，凑过来也想插一嘴，却毫不留情地被林怀榆推开，顺带还把光脑开了隐私模式。 他撇撇嘴，觉得林怀榆未免太不待见自己。 裴韫在那边看见他的动作却一笑：“是威廉学长在旁边吧？” 她这一笑，仿佛冰雪消融，把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生生笑成了春暖花开，不光哈维森，就连叶白也是第一次见到裴上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的样子，一时不由呆住了。 林怀榆却早就习以为常，乖巧一笑：“对，威廉先生在旁边，要和他打个招呼吗？” 威廉：“……” 好浓一股茶味，刚才把我狠狠推开的是谁？ “这小子不听话，伤还没好就工作！”威廉不甘示弱，大声告状。 就算林怀榆开了隐私模式，也只能保证旁边的人看不到光脑中的影响，但是电话那边的人却能听见他这边的动静，威廉告状的声音很大，她听得一清二楚。 林怀榆眉梢一跳。 第102页 果然，裴韫立刻收了笑容：“看来林总并不想见我，不然就不会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林怀榆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威廉，然后端出自己的标志性露齿微笑：“阿韫放心，公司有些急事，我会注意身体的。” 说起来，裴韫平时在别人面前都挺有原则的，但是到了林怀榆这，他稍微一撒娇打滚，裴韫就立刻没了准绳，心里一软，松口道：“好吧，别累着自己，我……” 我很想你。 林怀榆期待地看着她，可是这句话到了嘴边，裴韫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在伽马等你。” 林怀榆听见，几乎我完全笑开了，眼睛弯成月牙，里面却盛满了星星，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兴高采烈地“嗯”了一声：“我一定赶快好起来，然后去伽马找阿韫！” 两人又说了几句，林怀榆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光脑的屏幕暗下去之后，立刻垮起个小猫批脸，怒视着威廉。 威廉无辜地摊摊手，仿佛刚才打小报告的不是他一样。 而这边裴韫刚挂断电话，就发现办公室里叶白和哈维森两人看她的眼神，就好像人类看尚未发现的外星物种一样，带点新奇，又带点惊恐。 “怎么了？”她笑意褪去，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 叶白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用胳膊怼了一下哈维森。 哈维森已经飞到另一个宇宙的魂儿终于重新回到身体里，想起来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赶忙说道：“不好了上将！不知道怎么回事，西区工厂配件熔化的事情被神变教的人知道了，他们的主教在神变教的网站主页宣称宇宙之神抛弃了人类，已经引起舆论恐慌了！” 裴韫心中那种或许可以称为甜蜜的感受并没能在她心间温存多久，很快便被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洗刷得一丝不剩。 “啧。”裴韫的眉头重新紧皱，一夜未眠的疲惫顺着眉头爬向眼角眉梢，让刚才的温柔仿佛一种错觉，现在才是那个众人认知中雷厉风行的裴上将。 “这种时候还要来添乱，这个兰斯洛特到底有没有大局观？”裴韫还没说话，叶白已经替她骂了出来。 她从光脑上一搜神变教，一行标准体通用语大字便映入眼帘—— “伽马西区机甲工厂配件一夜熔化，神变教称，宇宙之神已经抛弃人类，只有进化才能帮助人类拜托灭亡命运！”叶白一字一句地读出来，读到最后，语气中的诧异和鄙夷已经掩盖不住了，“他说的这是什么屁话，他们这个破教不是主张什么世间万物皆平等吗，怎么现在突然蹦出来个宇宙之神，兰斯洛特瞎编的时候都不注意一下前后矛盾的吗？” 裴韫也同时打开了光脑，进入了神变教的主页，但她却注意到了一件别的事情。 兰斯洛特往常在神变教自己的主页上发表的文章即便是他们集会的通知之类的，阅读量也基本不过万，但是这条推文现在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百万，在裴韫查看时，数字还在不断增长。 早在裴韫等人从废星回来，吃了舆论的亏之后，军部和联盟便在第一时间掌握了那些影响力大的媒体的内容审核权，像神变教主页上的这种内容是绝对不会出现的，敢转发推文的顶多是一些影响力不大，想要通过这则消息博眼球的小微型媒体，绝对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那么从今天早上发布到现在，这则推文凭什么获得这么大热度？甚至只要一搜索“神变教”的关键词，第一条便是这则推文。 答案不言而喻。 兰斯洛特作为“神变教主教”这一层的身份虽然不值一提，但奈何他还有另一重身份——皇帝的私生子。 兰斯洛特虽然并不具有“皇帝”这个位置的继承权，但是所谓“皇室”该有的人脉、资源和金钱，除了权力以外，他一个都不少，如果真想炒作，即便联盟强行关闭了大型媒体这扇门，对他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毕竟网络上的水军到处都是，被雇佣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给谁干活，不管魔鬼还是天使，只要给钱就行。 这样一来，只要热度有了，就算没新闻又怎样，多的是网站有自动抓取关键词然后分析热度的榜单，习惯从那上面看新鲜事的人也不在少数，一传十十传百，即便撤下热度也于事无补。 那么就算亡羊补牢，也只剩下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强行关闭神变教的网站，时候控制住兰斯洛特，再借由大媒体发文澄清也不迟。 而现在裴韫身边恰巧就有这么一位网络通讯专家。 “叶白博士……” 裴韫还没说完，便看到叶白已经投出了自己的全息电脑，手指上的动作，快得仿佛成了虚影。 “在做了在做了。”叶白目不转睛，根本没空搭理裴韫。 裴韫也凑过去，虽然看不懂，但是根据以往叶白的工作经验，裴韫对她还是非常信任的。 “搞定！”果然，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叶白便写好了程序，自信地敲下回车。 裴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看到她的全息电脑的屏幕上便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 “草！”要从知性美人叶白博士嘴里听到句脏话，比在精神力比赛中赢过裴韫还难，然而此时在场的三人都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 第103页 “这孙子哪来的超高防御级别域名，这种级别的防火墙我干黑客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她说着，警报便偃旗息鼓了，但与此同时，叶白的电脑也死机了。 “妈的。”她又低低骂了一声，大概这件事真的事关博士的尊严，叶白不服气地说，“我就不信了！” 说着就气冲冲地往外走：“我去拿个超级电脑还有随即域名生成器来，我就不信……” 然而她还没走出去两步，便被裴韫拉住了手。 叶白疑惑地回头看她，之间裴上将面色阴沉，说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们中计了。” * 与此同时，身在牛顿星系的林怀榆和威廉也看到了兰斯洛特诡异的发言。 林氏公司内部的系统也有这种实时抓取热信息的引擎，林怀榆处理完几个文件，打开系统准备发给凯勒文，却被弹出的一条消息吸引了眼球—— “神变教 人类灭亡” 林怀榆对“人类灭亡”这种词条毫无兴趣，毕竟自从虫族这种人类天敌出现之后，一些小众网站就挤满了类似“人类终将死于虫族”的帖子，但是词条的前半部分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神变教……”他喃喃道，“这不是前几天那个……” 说着，便点进了词条。 读完之后林怀榆心中就剩下了一个想法——后悔，后悔自己刚才不应该打扰裴韫工作。 林怀榆身边的威廉也一脸凝重，抬起头来看着他：“林总，神变教的事你看到了吗？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两人都没想到，威廉所谓“不祥的预感”，当晚便应验了。 第57章 . 愚昧 “面对愚昧，神们自己，也缄口不…… 在叶白攻击神变教主页未果之后不到一个小时, 整个伽马军部的通讯系统便收到了不明IP的猛烈入侵，军部内部的通讯系统瘫痪近半个小时，包括总工程师叶白博士在内的所有技术人员全部束手无策, 裴韫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最后, 对方竟然只是解除了联盟对那几家主流媒体的内容把控权限。 无法接受自己的心血被如此轻易地攻陷, 叶白博士在办公室里无能狂怒，裴上将只有捂上耳朵, 才能免受叶白的声波攻击。 这一切是谁干的，答案简直不能再明显。 而且这次他们甚至没有理由声讨对方, 毕竟是他们不义在先，试图用非法手段将舆论对于联盟和军部的损失降到最低，却没想到被对方反将了一军，算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裴韫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体会还在学校时, 法学课上老师嘴里的“程序正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不过那时候她还是个野人，这种这思想那理论的, 除了军事战略课以外，她一概不听, 听了多半也听不懂，这词能在她脑子里留到现在不得不说是命大。 虽然也只能算个事后诸葛, 不过裴韫已经没有时间后悔了。 那些有关兰斯洛特言论的新闻轰炸一般攻陷了所有联盟公民的光脑，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能添油加醋，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世界末日马上要来了一样，果然，下面的评论区也正如他意, 气氛一片恐慌。 “这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宇宙之神已经抛弃了人类？虽然感觉神神叨叨的，但是最近几场仗好像打得确实不太顺，而且这次的机甲配件熔化事件为什么没有报道啊，从一个主教嘴里听到这种事总觉得怪怪的……” “这次的事情也好，败仗也好，联盟为什么这么喜欢‘封锁消息’，这到底是为了公民们好还是别有用心啊？” “虽然那些媒体把败仗说得冠冕堂皇的，但是谁不知道输了就是输了，如果是害怕舆论压力的话，这样藏着掖着岂不是显得联盟更心虚了？” “就是啊，而且话说，不知道大家发现了没有，关于这个神变教的新闻，我们吃了一早上的瓜，但是除了那些野鸡媒体之外，正经新闻没一个敢报道的，现在却又都冒出来了，这到底是不敢写还是……” “楼上，你没发现最近几家大公司就连花边新闻都很少写了吗，还能怎么样，被上面控制了呗。” “草，楼上还敢说，会不会被抓进去啊……” “抓进去不至于，不过感觉的楼上大哥的号要……” “默哀。” “点个蜡。” 这些网民吃瓜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言论看得裴韫心烦，便关上光脑，丢下还在哀嚎的叶白离开办公室，来到了科技处。 相比办公室中的兵荒马乱，科技处中甚至有种镜花水月般不真实的安宁感。 查理斯在实验台前站着，手里捣鼓着裴韫看不懂的化学仪器。 “有结果了吗？”裴韫并没有凑近，而是隔着一定距离问道。 “没有。”查理斯做起实验来非常专心，这会儿能回裴韫的话已经不错了，放在别人身上，估计他理都不会理。 “原本要化验异能微粒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你还让我检测上面有没有基因序列，难度堪比用原始武器打败一只虫族。”查理斯分出一个不情愿的眼神，可见怨念有多深了，“你可真会折磨人。” 裴韫却一点儿不心虚，毕竟用匕首打败一只虫族这事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她找了把椅子坐下，便听到查理斯问：“外面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军部要倒闭了吗？” 第104页 “不。”裴韫淡淡地说，“是兰斯洛特入侵了军部内网。” “什么？！”查理斯举着试管的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摔在地上，“这么大事，叶白怎么搞的，她那个总工程师白干的吗？” 裴韫却摇摇头：“这事不怪她。” 能在走一步的同时算到后面的三步，这办法显然也不是兰斯洛特想出来的，大概和他背后的那群靠山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以皇帝的人脉，能找到的百分之百都是联盟或者军部内部的人，谁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会是谁？ 裴韫想不出来，或者说即便隐隐有猜想，也不敢相信。 “赶紧做你的事吧。”她抬眸看了一眼查理斯，眸中残留的冷意让后者无端觉得一激灵。 “做就做，那么凶干嘛……”查理斯小声道。 “嘟囔什么呢？” “没事……” 查理斯即便不情愿，还是回过神，重新专注到了实验当中，他知道这枚现场唯一残存的微粒M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这场实验决不允许出现差错。 为什么兰斯洛特会在军部封锁消息的情况下仍然第一时间收到了知道了事情的情况，为什么机甲配件偏偏在这个时候熔化，那些微粒M的出现必然不是意外，那么就意味着一定是人为，有没有可能…… 裴韫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有没有可能从微粒Q开始，一直到现在致使机甲配件熔化的微粒M，都是被一只巨大的幕后黑手罗织的网，一直在等待猎物一头撞进去？ 如果她的猜想属实的话，那么幕后黑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她想不到，只能寄希望于目前仅有的两条线——兰斯洛特和仅存没有因为衰变而失效的微粒M，兰斯洛特这条路变数太大，暂时走不通，那么就只能从微粒M入手了。 这也是她现在撂下一大堆烂摊子不管，反而来督促查理斯做实验的原因。 如果他真能从微粒M上查到什么，即便是曾经接触过的物质材料，也好过现在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 不过显然查理斯没有办法这么快给出实验结果，而外界的腥风血雨也并没有放过她。 在查理斯博士处理培养皿中不明液体的时候，裴韫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带倒了坐着的那把椅子。 查理斯再次被吓得手一抖，培养皿中的液体险些洒出来。 “裴韫——”他怒气冲冲地回头，正准备兴师问罪，却发现裴韫一脸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仿佛成了座雕像一般。 他从没见过拥有钢铁意志的裴上将露出那种表情，于是先前的气势荡然无存，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问：“怎……怎么了？” 裴韫已经飘到九大星系之外的魂这才被叫回来，抬头，却是满眼茫然：“裴……裴司令的机甲，被击落了……” “什么？”查理斯闻言，赶紧放下手头工作，打开自己的光脑，却还是满屏都是“神变教”和“人类灭亡”，并没有什么新消息。 “是牛顿星系的克莱明司令发给我的消息，他说裴晋的机甲在与虫族的战斗中被撕裂了，还好反应快，及时打开了生态舱，不然现在大概已经……” “怎么会……”查理斯和她一样错愕，但是还没来得及怀疑这条信息的真实性，便从军部的内部系统中收到了一条调令—— “紧急调：裴韫上将，前往前线，担任伽马支队指挥官。” 军部的内部系统如今对于神变教来说，说是形同虚设也不为过，在调令下来的半小时内，联盟公民们便已经借由神变教之口知道了这则看起来就不太妙的调令。 但由于理由只由克莱明司令通过私人消息发给了裴韫，就连兰斯洛特也无从得知原因，于是新闻下面自然而然物议纷纷。 有的说裴上将在伽马搞砸了工作，所以才被发配太空；有的说裴上将觉得这是个升迁的好机会，因此动用关系让自己强行前往；还有的说裴司令觉得这是个历练女儿的好机会，所以才破格让她去太空当个花架子。 总之就是没什么好话。 兰斯洛特或许是见着风向对自己有利，录了个新的演讲视频，在伽马广场上用全息投影循环播放，宣扬的无非什么联盟不可信、“信神变得永生”之类的洗/脑言论，即便是这样，竟然还是纠结了一大批人在广场上“谛听圣训”，有些人甚至仿佛回到了原始社会，战战兢兢地冲着兰斯洛特的全息投影跪拜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主教保佑”之类的话。 查理斯下班时刚好路过，看见乌压压一大帮人，便好奇地挤了进去，没想到看见了这么令人震惊的一幕。 生在和平年代的查理斯哪见过这种大型邪/教团建一样的阵仗，当即被吓得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看着原地跪倒就差口中山呼万岁的人们，不禁喃喃道：“面对愚昧，神们自己，也缄口不言……（注）” 然而在众人对着一个蓝色的全息投影顶礼膜拜的同时，裴韫已经换上了太空作战服，坐到了战斗飞船的驾驶座上。 在出发的前一秒，她打开光脑，编辑了一条信息—— “叶白博士，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第58章 . 舍生 克姆只看见一道几乎夺去他视线的…… 在秦始皇星系与第一流放星系之间的星域, 那个现在被称为第一战区的地方，此刻没有裴晋指挥的战场已经完全乱成了一团。 第105页 六个星系的司令并没有全数来到战场，毕竟就算有提督坐镇, 军部中的大小事务也还是他们处理起来比较顺手，除非战场上缺其不可, 或者在自己的地盘有很靠谱的接班人, 一般司令不会轻易离开自己所管辖的星系。 克莱明司令属于后者，而裴晋大概两者都有。 作为联盟最杰出的指挥官, 所有人都相信，他会在人类与虫族的战斗中做出非常人能及的杰出贡献, 却不想战局才刚铺陈开来，便出了这样的事情，一时军心动荡，人心惶惶。 而就在这个军心不稳的时候, 虫群竟然大举来犯, 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说这个过于巧合的时机，就连主动进攻这种行为, 在开战以后，虫群也从没有过, 谁知第一个主动进攻，就选了这么一个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时候。 仓促迎敌的人类军队连阵型都还没来得及摆好, 便被席卷过境的虫群直接从外向内冲散了。 于是，不管什么型号的机甲或战舰，只顾得上四散奔逃，在遭遇虫群袭击后的五分钟内迅速溃不成军。 好在临时指挥官也不是吃干饭的，在通讯频道上连发几条命令，堪堪稳住了战局。 “一队守住正面战线, 敢临阵脱逃的，就算能活下来，也和违抗军令、扰乱战局同罪！” “二队，还活着的，在虫群三点钟方向集合，决不能放跑一只虫子！” “主舰，高能粒子炮准备！轰击虫群！” 在这种几乎堪称玉石俱焚的打法下，临时指挥官勉力将战局控制在了自己的调控能力范围内，但是人类的损失也不可小觑。 战舰坠毁三分之一，其中有一半连人带机都炸成了宇宙尘埃，剩下一半反应快，生态舱开得及时，但大脑也受到了因强行脱离机甲精神网而带来的不可逆伤害，重者脑死亡，一辈子都要过着连动动手指都费劲的生活，轻者就算能恢复，也将终身无法驾驶机甲。 临时指挥官并不是像裴晋那样的老资历，纵使雷霆手腕，但到底没参加过真正的星际战争，看到这种惨状，在心中大受震撼的同时，也不由地开始质疑这场战争的必要性。 通讯频道再次响了起来，大概收到了刚才高能粒子炮的影响，信号不太稳定，先是传出了一阵“沙沙”的声响，而后克莱明司令才有条不紊地开了口：“情况怎么样，是否需要派兵支援？” 临时指挥官看着眼前仍在虫族身体上燃烧的熊熊大火，仿佛宇宙中专为惩罚人类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天火，医疗兵们在四处捡拾士兵们的生态舱，曾经澄丽的太空现在却布满了带着血色的尘埃——那是机甲和士兵们的残骸。 “指挥官？”克莱明司令又叫了一声，勉强叫回了他的魂。 “不需要，司令放心。” 只要扛过了虫群的突然袭击，虽然损失有些惨重，但依靠人类的智计谋略，对付毫无智力可言的虫群还是不成问题的。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稳住战局，稳扎稳打，只要不出现意外，这场仗能赢。临时指挥官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那就好。” 克莱明刚想继续交代他两句，此人在军事上天赋卓绝，但毕竟第一次上战场，就算天赋再高，但毕竟也是个新兵。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便听到那边惊慌失措的一声：“那……那是什么！” 熊熊大火渐渐熄灭，露出的却不是虫族的尸体残躯，而是一个比战舰还大、浑身都是乌黑黏液的庞然大物！ 那怪物由黏液做成的身体中间或夹杂着虫族的头颅和四肢，还有一些死不瞑目的人类头颅，此时正仿佛死不甘心似的直直望着主舰的方向！ 临时指挥官仿佛全身都僵住了，那一双双眼睛、一束束直勾勾的目光将他盯得浑身直冒冷汗，连动都动不了。 克莱明所在的第一战区后方，也就是战区与秦始皇星系相接的几颗小行星防护带上，虽然与真正的战场距离并不近，但那庞然大物的身躯实在太过庞大，场面也实在令人震惊，以至于即便隔着这些距离，他还是一眼便看出情况不妙。 “克姆！”克莱明只来得及叫出指挥官的名字，便看到那怪物不知从哪伸出一根触手，抬起，然后果断挥下，一排机甲没来得及躲开，连人带机，在一瞬间被迫入住太空坟场。 克姆虽然人吓傻了，但是常年刻苦训练练就的肌肉记忆救了他一命。 在触手砸下的瞬间，他操纵机甲往侧方一移，虽然勉强躲开了当头砸下的一击，却还是被乌黑色仿佛光看着就能闻到臭味的触手扫了一下，机甲的右翼当即没了，光溜溜的内部电路暴露在太空环境下，控制室内立时警报迭起。 这些黏液有腐蚀性！ 克姆即便再恐慌，这会儿生命受到威胁，也被吓得醒了一半了，立刻接通通讯频道：“这怪物的黏液有腐蚀性！所有人后撤半个机身，各架机甲之间留出一个半机甲的空隙，一队二队包围它，决不能让它突破战区！” 在他发号施令的空当，那怪物身上的黏液不住流动，让它的身体不断变化着形态，最终竟然形成了一个酷似人类的形状！而那些人类同胞的头颅也不知是被它当做了养料还是什么，全部集中在了胸骨的位置，各色的眼睛死不瞑目地从各个方向盯着包围圈上机甲中的驾驶员们。 第106页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终于，有人颤抖着声音，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共有的疑惑。 “不……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会是我们的对手！”平时最爱给大家加油打气撒鸡汤的新兵，这会儿看见这么个诡异的庞然大物，说起话来也没了底气。 而有些心理比较脆弱的，这会儿说话时已经憋不住哭腔：“这东西这么吓人，我们肯定不是对手，要不还是……” 撤退吧。 他虽然没说出最后的三个字，但在场众人谁敢说自己在看见这个怪物之后没有生出过逃跑的心思，之所以还在这，不是因为什么冠冕堂皇的所谓信仰、责任，只是因为战场上的逃兵，即便逃回了联盟领地，也躲不过军事法庭的制裁。 如此而已。 人类的道德底线，从来都是这么的经不起考验。 “坚守战线！谁都不能后退一步！”克姆大喊道，所有人都听到，伴随着他怒吼的，还有机甲控制室内不住的警报声。 “警报！警报！机甲损毁程度超过65%，73%，80%……” “队长……”克姆在裴晋受伤之前，曾经是牛顿支队的队长，这会儿刚当上指挥官，仍然有不少战友还是习惯叫他队长。 然而，破釜沉舟，寸步不退，克姆早已下定了决心。 “所有机甲，高能粒子炮准备——” “机甲损毁程度：89%，再次警报！” 人形黏液怪物再次生出一条触手，胸骨上被串成一条项链的人类头颅在同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克姆所处机甲的的位置。 它好像知道谁才是战局真正的操控者，有一瞬间，克姆脑海中冒出来了这样的想法。 同时，他注意到，在触手形成的瞬间，由黏液连接的头颅和胸骨中间，酷似人类脖颈的部分会变得比原来细一些。 “虫族的弱点在连接头和身子的部分，我们姑且把那里称作脖子。”克姆突然回想起，自己还在上学时，老师讲虫族的弱点和特点时说的话。 “那个部分，分布着虫族的中枢神经，不懂的同学可以类比一下人类的脊髓，如果切断的话，传导功能就会被切断，相当于人类的全身瘫痪，但虫族没有大脑，所以会因此死亡。” “这也是刀枪不入的虫族会因为被斩首而死亡的原因。” 随着触手的形成，怪物的“脖子”越来越细，克姆明白，如果要一举歼灭它，这是不可错过的良机。 “所有人，将高能粒子炮对准怪物的脖子。” 尽管不明所以，但是指挥官的威严就在于此。 在同一时间，千万张炮口对准了同一个位置。 那怪物却还浑然不觉似的。 触手越来越粗，脖子则越来越细，然而，克姆却也同时意识到了自己今天不可逃脱的命运。 怪物会在触手形成的同一时间向他挥下屠刀，即便他的命令真的能下得那么及时，在触手还没来得及夺去他性命前杀死它，他的机甲也已经不允许了。 “机甲损毁程度，98%，将为您自动打开生态舱——” “驳回。” 生态舱会影响信号的传导，而他的下一句命令，不允许有丝毫误差，倘若没能在触手挥下前杀死怪物，遭殃的不仅是他，还有他身后的主舰。 而现在让主舰撤离，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机甲损毁程度99%，请您——” “开……” 然而，“炮”字还没说出口，克姆只看见一道几乎夺去他视线的巨大光柱落下，划破了沉寂的太空，仿佛古地球时代的一颗灿烂流星。 那一秒长得宛如一小时、一年，克姆甚至觉得自己的一辈子都要过去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刚才的光芒绝对不属于高能粒子炮。 然而，光芒落下之时，克姆却看到那怪物的头颅听话地滚落下来，露出了后面一架单枪匹马的机甲，他还没来得及想是哪个队的这么艺高人胆大，便听到通讯频道里响起一道女声：“劳驾，主舰的精神网给我个权限，刚才那一刀把我电用光了，机甲马上要没电了。” “机甲损毁程度，100%——” 第59章 . 克姆 这可是他们牛顿军部冉冉升起的未…… 来人正是裴韫。 她从伽马带来了一小队人马, 其中就有以哈维森为首的A3小队，而伽马剩下的工作则全部交给了另一位忠厚老实的上将，名叫亚伯拉罕, 也是一位老资历了。 亚伯拉罕上将这几年虽然在军部放权放了大半，基本上不再过问日常事务, 而是把决定权都交给后辈们, 但是如今还留在伽马的年轻成员全都不堪其用，老上将只好亲自出马, 好在虽然过了段办退休的舒服日子，头脑和手腕都还在, 倒是谈不上什么业务不熟练之类的问题。 从伽马到第一战区，裴韫驾驶战斗飞船，领着舰队一路跃迁，不过半天时间便到达了战区附近, 却远远地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众人在路上当然也接到了消息, 知道在裴晋受伤之后，虫族趁虚而入——虽然这个词用在没有智力的虫族身上不合适, 但克莱明暂时找不到更好的说法——开始把联盟军打得节节败退，后来好在他们牛顿星系的小将克姆及时稳住了局势, 才不至于闹出“人类被虫族奇袭以至于吃了败仗”的笑话。 第107页 克莱明司令在说这些时，语气中不无自豪, 就好像自己家的孩子有出息了，家中长辈就等不及地与有荣焉一样，如果不是绝对相信克莱明司令的人品，裴韫绝对会怀疑这位克姆究竟是不是真凭自己实力坐上这个位置的。 不过眼前的画面可绝对不像克莱明司令嘴里说的“虽然惊险，但是已经胜券在握”那么轻描淡写，不仅如此, 那个浑身粘液的怪物，分明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左支右绌的反倒是人类舰队。 “裴上将，那是什么东西……” 哈维森通过通讯频道传来的声音中带着颤抖，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种庞然大物便已经会让人打心底里产生恐惧，那是人类的本能，是面对与自己拥有绝对悬殊的体型差距的敌人时，下意识的反应。 但裴韫却生生将那种反应压了下去，她冷静地答道：“不知道，先过去看看。” 由裴韫领导的一小支舰队全员将能耗调到了最低，所有人的飞船几乎都是“漂浮”在太空中的，这种状态不会产生任何能量波动，也就不会引起那个怪物的注意。 到近处之后，裴韫眼尖地看到那些整齐划一对准了怪物脖颈的炮口，还有那根正在形成的触手，以及在触手下仰其鼻息的那架近乎报废的机甲，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所有事情。 “哈维森，一会儿我这架飞船的控制权交给你，你精神力还够用吧？” “够，上将。”哈维森利落地答道，“但是上将……” “不用说了，我有把握。”裴韫知道哈维森担心的是什么，但是接下来要做的事，裴韫有八成把握，也有不会失败的信心。 哈维森身为她的下属，这些年跟着她也出了不少任务，虽然偶尔私底下会对裴上将的严苛程度颇有怨言，但同时也对裴韫的实力有着百分之百的信心，于是便没再说什么，在裴韫驾驶机甲出舱的那刻听话地接过了飞船的控制权。 裴韫的机甲在体积方面，与那个怪物相比，就像苍蝇之于人类，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远远看去，哈维森仍然不免觉得心惊。 那怪物击毁裴韫的机甲，想必和人类捏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这种程度的差距，她有胜算吗？ 然而裴韫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她握着控制杆的手和往常一样稳，接着，在怪物伸出触手的一瞬间，裴韫毫不犹豫地将整架机甲的电量，全部集中到了手中的光刀上—— 与人类的动作一样，手起刀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强光暂时夺去了她的视力，在机甲因为电量全部被抽调集中到光刀上而急速下降之前，裴韫又迅速将仅剩的电量全部分配到了维持飞行系统运行上面。 果决，狠辣，麻利。 所有的操作行云流水，如果裴上将机甲的控制室内有别的人在场并且还没被吓傻的话，大概能看出她其实是在怪物触手生成的前一秒钟就做好了准备，这样才能准确无误地利用触手甩下的那一瞬间。 如果像克姆那样，反而晚了一瞬，虽然也能顺利解决掉眼前的怪物，但是却无法保证自身的完全安全，并不是满分的做法，在裴上将手底下大概最多只能拿到九十分。 还有在用光刀切割怪物脑袋之后，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没有怀疑自己是否成功，也没有因为失去视力而惊慌失措，裴韫果断地将所剩无几的电量全部用来维持机甲保持太空飞行状态，这才有了和主舰通话的机会。 走一步知十步，步步为营，而且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自信。 我还差的远呢…… 这是克姆在机甲电源完全被宇宙环境侵蚀殆尽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自动脱离了精神网，启动了生态舱时最后的想法。 他的生态舱倒是很好运气地没在太空中飘多久，就被裴上将一个顺手捞上了机甲。 “小韫——” 裴韫与主舰一起来到第一战区基地，刚下机甲，便听到克莱明司令的声音，接着便看到一个胡子和头发都花白的大胡子老头迎了上来。 “克莱明司令，多年不见，您还是那么有精神。” 克莱明倒是很不见外，把裴韫揽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少客气了，上次见还叫我克莱明伯伯来着。” 从战场上下来之后，绝大多数的士兵们都进了医疗舱，倒不是说有这么多人受伤，而是刚才的巨型黏液怪物实在太过骇人，没几个人能看了这种东西还晚上不做噩梦，众人为了不留下心理阴影，便都去自觉寻求心理帮助。 裴上将却是个例外，在基地入口和克莱明短暂地寒暄了几句，便与他一同进了指挥官办公室。 为了防止独/裁专断，联盟军用的一向都是双指挥官制度，两位指挥官一主一副，给出的战略计策能互为补充和完善。 先前裴晋做主，克莱明便做副，后来裴晋受伤，便由克姆临时做主，现在裴韫来了，主指挥官的位置，自然应当由她来担任。 先前有人听了这个消息还觉得不服，但刚才裴韫在众目睽睽之下拯救众人于危难之中，现在幸存的士兵对她感恩戴德还来不及，更不会不服了。 进了办公室，裴韫的神情才稍微松动了些，开口叫道：“克莱明伯伯。” 克莱明腰板挺得非常直，即便年纪已近百岁也丝毫不见佝偻，和裴晋是忘年之交，因此即便裴韫叫他爷爷都绰绰有余，还是腆着脸称他为伯伯。 第108页 克莱明听见这声久违的称呼，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意：“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肯在外人面前叫我伯伯。” “毕竟经常被人说成关系户，多少还是要注意一点的。”裴韫微微一笑，“再说了，在军部攀关系，如果成了风气，那以后还有什么纪律可言？” “哈哈哈——”克莱明笑起来的时候，那一大捧白胡子也会跟着抖动，像古地球传说中的圣诞老人，“你也还是那么古板，和你爸一个样。” 说到裴晋，裴韫担心地皱起眉头：“对了，我爸没事吧？” 克莱明挑挑眉：“你爸说你从来不叫他爸爸，看来他说的话也会有失偏颇啊。” 裴韫愣了愣。 其实克莱明说的没错，她确实从来也没当着裴晋的面叫过他爸爸，反正自从成年以后就没有过，而她刚才心一急，这个称呼便自然而然地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放心吧，他一直在医疗舱养伤，虽然还没醒，但是没什么大事。” 克莱明看裴韫愣愣的，还以为她是担心父亲，便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爸的精神力不比你差，就算被精神网强行挤出，伤势也会比一般人轻，你有多相信自己，就该多相信你爸，他能白手起家做到这个位置，还是有实力在的。” 听他和么说，裴韫心里的石头稍稍放下了一点。 这个山一般的男人有朝一日也会倒下，这是裴韫做梦也不敢相信的事。 “行了。”克莱明打断了她的思绪，“闲话不多说，针对今天那个怪物，你有什么看法？” 虽然名义上裴韫是主指挥官大，但是克莱明资历毕竟比她大了一轮不止，因此现在坐在主位上的还是克莱明，他点点身边，示意裴韫坐下说话。 “出其不意，有针对性，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真不敢相信那竟然是虫族的手笔，牠们进化了？”裴韫坐下，答道。 克莱明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这样的怪物，今天第一次出现。” “第一次出现……”裴韫喃喃道，“第一次出现就是这样的时机……” 时机之巧合，不能让人不多想。 克莱明点点头：“确实，我有个大胆的猜想，虫族会不会进化出了智力？” “可是距离上次战争只过了二十五年，不满足形成进化的条件啊。” “在这个宇宙环境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克莱明有些神叨地说，“可能虫族本身就是容易形成进化的族群，可能牠们在宇宙某处受到了辐射因而产生变异，也有可能虫族中原本就有这种拥有智力的族群，只不过我们没有发现，宇宙有很多未知，也有很多可能性……” 但裴韫还是无法相信，这些事情中，巧合太多了，多到甚至……透出一股人为手笔的气味。 然而还没等她发表自己的看法，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司令，裴上将，是我，克姆。”一道虚弱的男声响起来。 克莱明和裴韫对视一眼，他们谈话时，普通士兵谁没有个眼力价，知道现在并不是打扰的好时候，那克姆会有什么要紧事，非要找他们现在说？ “进来吧。”克莱明说道。 克姆推门而入。 他是名长相非常清秀的男性beta，却有着一头惹眼的红棕色头发，为他平添几分张扬，但现在连着那头红发看起来都蔫蔫的，仿佛没什么精神，但裴韫知道，那绝不是受伤带来的身体不适，而是这孩子在刚才那场大战中，有了什么心结。 “受了伤怎么不好好休息？”克莱明看似责怪，实则关心地说道。 这可是他们牛顿军部冉冉升起的未来新星。 然而克姆抬眸愧疚地看了克莱明一眼，接着低下了头，闷闷地说：“司令，我申请退出前线，去后勤从事补给工作。” 第60章 . 判断 “我们要的，是最低成本的胜利。…… “什么？！”克莱明不可置信地一拍桌子, 激动地站了起来，“为什么！” 随后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克莱明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但显然心里还是憋着口气：“说说吧，理由是什么。” 也无怪克莱明这么生气, 裴韫换位思考, 倘若自己种的地里平白冒出了水灵的小白菜，刚拿出去跟别人炫耀了没几天, 小白菜就自己蔫了，这简直比看着自己家的小白菜被猪拱了还生气——后者至少还能怪那头猪, 前者却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反观克姆，显然早知道自己说这番话会引来克莱明司令的雷霆震怒，也知道对不起他这些日子在自己身上付出的心血和浇灌，愧疚地几乎看都不敢看克莱明司令一眼, 只是偶尔抬头用眼神向裴韫求助。 裴韫从他那眼神中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想了想，帮他解围道：“虽然没能有幸观摩过克姆临时指挥官打一场完整的仗, 但是就从我刚来时看到的景象来看，克姆先生绝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大概是有别的原因吧。” 克莱明原本听了克姆突如其来的调动申请，正处在气头上, 根本无暇思考这其中不对劲的地方，现在被裴韫这么一提醒，反倒反应了过来。 克姆这孩子，他比裴韫了解得多，知道他绝对不是什么贪生怕死的人，而且就在打刚才那场仗之前, 仍旧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绝对没有突然转性的道理。 第109页 而他在战场上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克莱明也在消灭那个怪物之后听记录官简单地讲述了一遍，虽然想想都有些后怕，但总归结果是好的，便想着只要让克姆在医疗舱中接受治疗，通过激素调节就能避免可能留下的心理创伤，也就没有过多在意，现在想想，症结很可能就出在这里。 至于现在…… 他看着克姆愧疚到看都不敢看他的样子，自知克姆能提出这种申请，心中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想让他对自己敞开心扉更是难上加难，好在现在这里还有一个置身事外的裴韫…… 克莱明叹了口气，强压下心头郁结，恨铁不成钢地剜了那小子一眼：“我出去待会，想调去后勤的原因，半小时内跟裴上将说清楚。” 说罢便推门离去，剩下裴韫笑眯眯地看着克姆，点了点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裴上将，我……”克姆坐下以后，裴韫并没有主动开口，而是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他，等他自己编出个借口，果然，克姆在裴韫这个救命恩人的目光下越发如坐针毡，终于开口说道，“我是个beta，毕竟体力上有缺陷……” 裴韫失笑：“虽然军部中大部分都是alpha，alpha确实更具攻击性，这是天性，也是本能，可是这并不代表，alpha更适合打仗。” 克姆愣愣地抬起头。 “是，我承认，alpha在体能和身体素质上的先天优势都甩了beta和omega不知道几条街，但是，克姆，我不相信身为军事天才的你也认为，打仗仅仅靠体力就能取胜。” “还有……战略和计策。” “没错，但不应该用‘还有’，而是‘更重要的是’。”裴韫说起自己擅长的领域，语调仍然有条不紊，却比平时更加抑扬顿挫，显得更加生动。 “alpha和omega的激素波动都不稳定，很多时候都会受情绪影响而无法做出理性的决定，在这方面，beta则是天生的强者，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大多数军事家都是beta，而你，克姆，你是beta中的佼佼者。” 克姆再次羞愧地低下头：“我……” “虽然没有见过克莱明司令口中你意气风发的样子，但是看你排兵布阵的风格，我就可以想象出来，你不是会因为性别自卑的人，所以，你想申请调走，是有别的原因，对吗？”裴韫说完，定定地看着他。 克姆惊讶地抬起头，恰好触到裴韫的目光。 他感觉自己在裴上将面前，就像一枚生鸡蛋，稍微敲打敲打，内里的蛋黄蛋白就全都藏不住了。 “是的。”他认命地说，“是有别的原因。” “让我猜猜，是战后应激综合征？不像，毕竟这东西医疗舱就能治好。那就是虚无主义综合征？听说有些人在参加战斗只会会觉得反正都要归于尘土，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不过这类人一般都会安于现状，是死是活都不愿意做出任何努力，你这么积极地逃避战斗，好像也并不符合。” 裴韫一连提出几个猜想，又全部自己否定，最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所以，你的愧疚来自求生的本能，对吗？” 克姆听了一惊，差点下意识站起身来，抬头诧异地看着裴韫：“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不用惊讶，这种想法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她飒然一笑。 裴上将明明现在也只有二十五岁，便在后辈面前侃侃而谈“自己年轻时”，这种说法难免有倚老卖老之嫌，但克姆沉浸在被人猜透心思的惊讶中，并没有细究。 “在学校时，我们最常被教导的就是‘为了联盟，死而后已’，每周看电影时看的最多的就是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先烈们血淋淋的故事，那时候我觉得，一寸山河一寸血，如果有机会，我也想为国捐躯，而不是在蝇营狗苟的官场中寂寞死去，但是后来才明白，如果能活着，是没有人会选择死亡的。” “老师们教会了我们怎么求死，却没教会我们如何求生。” 裴韫看到克姆有些迷茫地看着自己，笑了笑：“举个例子，今天这场仗，你觉得除了你采用的那种同归于尽的打法，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取胜？” 克姆在军事方面的极大天赋，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的兴趣，这会儿被裴韫引导着，甚至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反而开始认真的思考裴韫抛出的问题。 “嗯……或许有吧，如果我能派一支敢死队像裴上将那样偷袭它，再以自己做饵，还是有成功的机率的，只不过概率很小，毕竟当时战场上战局混乱，在形成包围之势的同时，还要悄无声息地调出一队人马，可行度很低。”克姆说完，期待地看着裴韫，好像上课时回答完问题，着急问老师自己的答案对不对的学生。 裴韫笑了笑，这孩子虽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军事天才，但是却还没摆脱学生思维，现在虽然还不够成熟，不过假以时日，确实会有一番作为。 她虽然心中赞赏，却小幅度地摇摇头，笑着说：“你说的方案可行，也已经是成本最小的方案，那么当时，为什么没有去做呢？” 克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我……因为按照当时的情况来看，这种方案的成功率很小，属于铤而走险，我要做的是保证胜利，所以……” 裴韫打断了他：“这里是战场，并不是会有老师打分的考场，你既然是指挥官，那么就只有两个任务——是以最快的做出判断，然后选择那些所有能到达目的地的路径中，损失最小的那一条。” 第110页 “我们要的，是最低成本的胜利。” “还有，你以为自己准备壮烈牺牲的举动很感人吗？”裴韫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 克姆听了裴韫的话，本来若有所思，却没想到裴上将会突然变脸，不知所措地抬眸看向她，下意识地想反驳：“我没有……” “记住，既然成了指挥官，你的命就不再属于你自己了，你既然上了战场，那么你的生还与否，对于联盟军来说，也是一种成本。你在与刚才那么怪物对抗的时候，一心只想战胜它，却忘了衡量，究竟是你的命重要，还是它的命重要——没法一击杀死那个怪物就再想别的办法，但要是我不来，主指挥官没了，剩下一群散兵，你让他们怎么收拾残局？” 裴韫说完就没再说话，把思考的时间留给了克姆。 果然，过了半晌，那人才好像回过魂来一样，愣愣地说：“我……我明白了。” 克姆“唰”地站了起来，把裴韫吓了一跳，朝她鞠了个几乎九十度的躬：“谢谢您，裴上将，是我之前太幼稚了！” 说罢便一阵旋风一样出了办公室，只风风火火地扔下一句：“我继续回医疗舱躺着了，下次战斗也请务必让我参战！” 克姆来去如风，把裴韫一个人扔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匆匆而去的红色身影，不禁失笑。 那个背影，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个人，裴韫有些出神地想：“也不知道林怀榆的伤怎么样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前胸的位置，那里有个硬硬的金属物件，上面的花纹很繁复，有时候姿势不对，就会硌得裴韫不舒服，强势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就像它的前任主人一样。 “看来我们裴上将也长大了不少啊，不是以前那个小女孩了。”正发着呆，白胡子老头便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克莱明伯伯。”裴韫笑道，“您倒是还和以前一样爱开玩笑。” 第61章 . 怪物 裴韫一眼扫过去，却看到了一个令…… 自从上次那个骇人的巨大怪物出现, 又被裴韫神兵天降一般砍下头颅之后，虫群便再也没有主动进攻过。 联盟军上次作战损失惨重，尽管有裴韫一干新血液的加入, 也不得不养精蓄锐稍加修整，暂时没有大举进攻的打算, 仅仅隔三差五地向虫族发起试探性攻击, 在裴韫的带领下，几次小型战役都大获全胜, 这让她在军中建立了基础的威信。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十五个星际日。 为了更加便利和直接地观察时刻可能有敌人来犯的太空，处在第一战区与秦始皇星系相接防护带中的小行星, 全部关闭了人造天空系统，在上面生活的士兵们看着天穹之上一成不变的景象，这些日子下来，常常有种时间的流逝已经停滞了的错觉, 吃饭睡觉全靠生物钟, 还有人造的电子钟。 正如现在，如果按照联盟规定的统一时间计算的话, 现在应该是新一天的昼夜之交，也就是从黑夜重新走向白天的时间。 “天亮”之后便会换班, 相当于值夜和值日的士兵相互轮换，让每一拨士兵都能有充分的休息时间。 可是晚上不睡觉值班毕竟是违反人类生物钟的行为, 因此值夜班的士兵们往往体力消耗较大，每次换班之前都像被什么妖怪吸了精气一样，一个比一个没精打采，有的人实在扛不住，就会趁着下班前两分钟稍微休息休息打个盹，就比如现在守在瞭望报警器前的这两人。 汤姆和约里之前因为在守夜时喝酒违反军纪, 被罚守一个星期的夜，今天恰好是最后一天，泯灭人性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这两人便不禁又心痒了起来，不过喝酒那是万万不敢了，只是骨子里的不安分一直在怂恿着两人去找点乐子。 果然，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对方的想法和自己一样，便不约而同露出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战区的娱乐项目少得可怜，就连酒对于普通士兵来说都是违禁品，由后勤部统一保管，平时基本上落不着喝，也因此，众人的娱乐方式几乎回到了远古时代，唯一的乐子就是划拳。 汤姆和约里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然而，在他们一边划拳一边憋笑的同时，却把瞭望报警器晾在了一边。 这台机器被称为联盟性价比最高的“武器”，结构简单，配件便宜，制作工序也不复杂，几乎每颗小行星都人手配备一台，用以时刻监控太空星域是否有敌人入侵。 “汤姆哥。”约里玩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安，“咱们不盯着点监控没事吧，万一这会儿有敌袭怎么办？” “呸呸呸！”汤姆意犹未尽，听见约里说这么扫兴的话，立马拉下脸来，“这监控又不是不能自动报警，如果检测到了异常生物，自己就会吱吱响，哪用咱盯着？说白了，咱这个职位，就是走个过场，不用太认真。” 约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就把心中的顾虑忘了个干净。 两人口中的“监控”就是瞭望报警器，因为和地面上使用的监控功能非常类似，所以一些懒得记名字的士兵就干脆叫它“监控”。 瞭望报警器如果在监控范围内发现了不明物体就会自动报警，但如果长期处于同一个视角，自然就会出现死角漏洞，需要活人不时转动视角勘察，这样才能防止敌人察觉到监控死角从而趁虚而入。 第111页 不过显然这两人并没有履行工作责任的自觉，不说今晚，即便是前几天，真人参与监控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新来的这个裴上将不是很牛吗，放心，有她在，肯定出不了什么事。” “我觉得也是，那位裴上将来之后，咱们打仗就没输过，像咱们这种细枝末节的工作，做不做根本无所谓嘛。” 两人一边兴奋地划拳，一边压低了声音交谈，脸上是仿佛喝了酒一般病态的红，倒是没有喝酒，反而胜似喝了酒。 然而这边两人“一夜笙歌”，却没有察觉到，在瞭望报警器监控的死角，一队黑压压密密麻麻的东西，悄悄出现在了防护带的边缘地区。 裴韫这几天睡眠很浅，即便指挥官不用和任何人共享卧室，她仍然在潜意识中保持着精神的高度紧张，一听到外面的响动，立马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如果卧室中有人的话就能看到，裴韫在休息的时候也仍然穿着制服。 “什么事？”门外的人还没来得及敲门，就突然听到裴上将这么一声，差点吓得咬了舌头。 “上……上将！第一战区遭遇虫族袭击，我军防线溃散，对方已经在靠近防护带了！” 裴韫立刻打开门，门外的士兵是和她一起从伽马来的，之前久闻裴上将大名，却从没有和她接触过，这次被同僚们挤兑来干这个得罪人的活，在看到裴韫怒气冲冲打开门的那一刻已经准备好了面对疾风，却没想到对方却并没有要大发雷霆的意思，虽然冷着脸，但表情还算冷静。 “别愣着了，马上做好应战准备。” “是！” 那报信的士兵以为躲过一劫，刚想转身就跑，却突然被裴韫叫住：“等等。” 他僵硬地转过身子：“怎么了，上将？” 只见裴上将面色阴沉，眼神冷得能冻死十个他：“把那两个守夜的士兵看好了，等这一战结束，马上带回军部审判。” 报信士兵激灵了一下，开始替那两个守夜的默哀：“是！” 这事到底怎么回事，裴韫用脚都能想出来。 一周之前那两人偷偷喝酒被发现，她那时就想将两人遣返军部，这种人留在前线也是祸害，不如让他们如愿回到地面，还多少有点用，省得在这帮倒忙，但是克莱明司令却不同意，认为犯了错就要有惩罚，硬是把两人留下来值夜值了一星期，却没想到会酿成如此大错。 不过裴韫明白，克莱明之所以要把两人留下，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不想让他们背上被“遣返”的骂名。这老头这把年纪了，世事洞明，却还是只能做这个副指挥官的职位，和他总在关键时刻狠不下心脱不开关系。 裴韫来这里十五天，联盟军的秩序已经恢复到了裴晋还在的时候，等她到达机甲发射场的时候，众人已经在列队等候指示了。 裴韫一眼扫过去，却看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身影。 那是克姆。 克姆站在人群中，一头头盔都无法完全遮住的红发格外惹眼，裴韫走过去：“我记得今天的出战队伍中似乎没有你。” 克姆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很高兴裴韫能注意到自己：“哈维森队长身体不舒服，和我换了班。” 说谎倒是脸不红心不跳，裴韫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莫名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关于古地球生物的纪录片中看到的小狗，现在虽然把它们当成宠物豢养的人仍然不在少数，可是论品种的数量却远远不如那时候。 虽然说裴韫一向治军严谨，但如果在这种已经临到出发的时候还要追究一个队长“身体不舒服”这种事是不是真的，未免有些过于较真了。 况且，不断逼近的虫群也不会给她继续磨蹭的机会。 裴韫警告地看了克姆一眼，随即第一个走进了机甲控制室：“全员，武装待命。” 克姆被她瞪了一眼，有些委屈，但进入机甲时低头的瞬间，眼中却流露出无法掩盖的兴奋—— 自从那天被裴韫开导完之后，他一直期待能有一天参与一场由裴上将指挥的战役，今天他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求着哈维森和他换了班，这才争取来了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浪费！ 这次的虫群从远处看，遮天蔽日密密麻麻，比以往每一次的数量都要多，裴韫从控制室看过去，倒真觉出了一点大军压境的压迫感。 按照平时演练的那样，联盟军的机甲由齐整的队伍四散开来，有一部分守着战线一字排开，一部分与裴韫一起继续向前，还有一部分充当前锋的角色，率先加速冲入了虫潮。 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冲入虫潮的机甲并没有能够将仿佛一块铁板的虫群冲开几个窟窿，反而仿佛水滴滴入了沼泽，再也没了声息。 裴韫心下一紧，接通通讯频道：“第一小队，收到请回话。” 没有任何人声回应，只有仿佛电波受到干扰的沙沙声。 “第一小队，前方是否有异常情况，收到请回话！”饶是裴韫，见到如此诡异的情形，心里也有些发毛，声音堪堪维持镇定，却不免有些急迫，“第一小队！能听到我说话吗，收到请回话！” 仿佛一粒投进黑洞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一时间，整个通讯频道都安静了下来，浓浓的不祥气息笼罩住了整个联盟军军队。 然而，不断迫近的虫群，却在此时突然聚合到了一起，接着一个比之前的怪物还要巨大的黑影拔地而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蝼蚁一般的人类军队。 第112页 它身上缀着许多人类的头颅，那些面孔中有的甚至在不到十分钟前还在地面上跟裴韫打过招呼，而现在却只能死不瞑目地瞪着裴韫的机甲所在的位置。 留着脓液的怪物在太空中如履平地，仿佛一个从宇宙深处的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正流着恶臭的口水，盘算着如何把在座所有人都拆吃入腹。 第62章 . 牺牲 火光落下之时，黏液怪物和红发青…… “这玩意好像比上次的还大, 是我的错觉吗……”通讯频道里不知道谁抖着嗓子说了一句。 这句话仿佛一块大石投在了平静无波的湖水中，一举打破了从前的和平假象，所有人心中都泛起不安的涟漪。 “冷静点。”正在众人兀自不安的空当, 通讯频道中却响起一道颇为低沉的女声，打断了那些仿佛自己下一刻就要万劫不复的妄想。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第一小队, 无人生还。”裴韫冷静地说，仿佛那些几分钟前还在谈笑风生的生命于她不过是陌生人。 好冷血啊。众人不约而同地想。 “这次的怪物, 很显然，较上次有所不同, 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东西应该是发生了‘进化’，为了避免这种不利于人类的‘进化’再次发生，我们这次战斗的任务是——彻底消灭它。” 黏液怪物的全身都分布着虫族, 上次因为时间紧急能源不足, 裴韫仅仅斩下头颅，这东西便自己解体了, 这才过了十五天，怪物便可以再次卷土重来, 甚至比上次还要骇人，可见其再生能力之强。 裴韫说着, 但她心中知道，真正的情况或许比她说的还要差，之前她和克莱明司令在讨论时就已经怀疑虫族或许经由某种变异已经产生了智力，现在看来，仅仅说“智力”还是委屈牠们了。 这些家伙，已经进化到了可以使用计谋的程度。 先佯装与往常一样诱敌深入, 但其实暗地里早已结网，形成了之前那个黏液怪物的雏形，守株待兔，不仅可以腐蚀人体，还能破坏人类的武器机甲，不可为不高明。 而根据这两次怪物形成之前虫族的举动来判断，这个黏液怪物的形成条件很可能是必须需要人体中某种物质的参与，否则虫族没有必要每次都要先拉一部分人类陪葬，再祭出这个庞然巨物，既然牠们已经形成了智力，就应该不会做这种多此一举的行为。 想到这里，裴韫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第一战区的人类并不在少数，如果虫群的目标是吞噬他们所有人…… 她甚至不敢想象。 “第二小队包围，第三小队分出一半兵力从后方突袭，剩下的人在防护带外待命，立刻行动！” 正在凝神等待裴上将下令的克姆神情一凛，这是上次他和裴韫讨论过的计策。 可是……他皱起了眉头，这种办法，对付上次的怪物都左支右绌，这次的明显比上次更强，还用这种策略，行得通吗？ 但是指挥官是裴韫，指挥官的命令，他没资格置喙，只得跟随队伍，在怪物外围形成了一圈包围圈。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一个劲地发憷，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迫近。 裴韫在指挥众人形成包围圈的同时自己也没闲着，她在外围默默观察着那个巨大的黏液怪物。 只见那怪物在太空中，却仿佛在地面一样，几根形状像腿的黑色触手支撑在躯干下方，因为身躯太过庞大，跨出一步，便是上亿公里，时速比机甲还快，行走的动作却让裴韫觉得非常眼熟，就好像……是在地面上行走的人类！ 裴韫倏地睁大双眼，浑身像是过了电一样不住地发抖，她好像明白虫群为什么要吞噬人类了…… 她记得之前军部曾经接手过一起基因突变的案子，一位名叫塞尔森的学者企图将其他生物的基因与人类的基因结合，这样就可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帮助人类永远占据宇宙食物链的顶端。 针对塞尔森的实验，当时支持和反对参半，或许他如果能顺利把实验做下去，还真有可能另辟蹊径，成为名学者也说不定，可惜这人当时偏要剑走偏锋，竟然用上了虫族当实验体，培养出来一个半人半虫的怪物。 那东西生下来就带着虫族嗜血食人的基因，却同时也有着人类的智慧，裴韫他们废了好大劲才把那个怪物销毁了，现在看着这个黏液怪物，她突然就想到了那起案子。 所以，虫群很可能是通过吞噬人类，继而获得人类的基因，从而“进化”出智力…… 等回过神来之后，裴韫作战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接通了克姆的通讯频道，在这里，她说的话只有克姆能听见。 “克姆。”她轻声说，“你听我说，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很重要，等回去之后，你必须原封不动地告诉克莱明司令。” 三分钟后，包围圈形成，第三小队的敢死队也已经准备好，在包围圈外待命。 “作战开始。” 敢死队仿佛数颗流星，不过一秒钟的功夫，已经在怪物身后一字排开，数百张高能粒子炮的炮口对准了怪物的脖颈，只等裴韫一声令下，便会与第二小队一齐轰炸。 但裴韫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现在还不是时候。 克姆知道她的计划和上次一样，要等到怪物发起攻击时再进攻，不然就这几百架机甲的威力，怕是也就磨破个怪物的油皮，如果它有知觉的话，或许甚至不会感觉到疼痛。 第113页 然而，就在众人严阵以待的同时，那怪物突然发出一声尖啸，接着，数百根触手凭空从它的身体中射了出来，在空中四处乱摆，活像个抽筋的大章鱼。 众人有谁能想到这东西会突然发疯，包围圈和敢死队的机甲瞬间被打落好几架，有的驾驶员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黏液形成的触手劈成了两半。 不过数秒的光景，裴韫先前布置好的队形便被打得七零八落，在外围的后备军一时竟然有些不敢上前。 “别愣着！到前面来补位！” 仿佛罪恶的巢穴中爬出来的毒蛇，那些恶臭的触手仍在空中狂舞，驾驶机甲的驾驶员们为了保命，左支右绌地躲闪，但所有人却不约而同咬牙切齿地想：你怎么自己不上！ 把同僚的生命当成炮灰，自己却作壁上观，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指挥他们行动，在他们心中，裴韫已经变成了毫不讲理的独/裁执行官，而非先前那个救众人于水火之中的天才指挥官。 “稳定位置，听我口令，准备开炮！”裴韫能猜到这些人心中的想法，却还是冷硬地开口命令道。 众人虽然心里不愿，但却不得不听，各自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小幅度地操纵机甲躲避狂舞的触手。 “三，二，一——” “开炮！” 数百张炮口同时对准了怪物黑粗的脖颈，同时射出将无垠的宇宙都照得亮如白昼的光柱！ 然而，光柱落下之后，那怪物却完好无损。 狂舞的触手消停了一会儿，动作比刚才稍显迟缓，却再次舞动了起来，不仅如此，这次更具有目的性，几乎每一次动作都是冲着打掉某架机甲去的。 “上将！怎么办！” “重新归位，五秒钟后开炮！” “机甲能源会撑不住的！” “闭嘴，都听我的！” 裴韫大吼道，她想不到，自己竟然也有一天会用这种论调说话，紧紧咬着牙，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早在怪物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赴死，是她唯一的选择。 “开炮！” 她一声令下，众人再次开炮，这次的效果似乎比上次稍好一些，但对于黏液怪物来说仍然不过是刮痧的水平。 “继续，五秒后开炮！” 这种强度的战斗对于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所有人都在咬着牙勉力支撑，即便还有空在心里骂裴韫一声“傻逼”，却早已没了张开嘴的力气。 不仅是精神力，所有机甲的能源供给也都已经亮起了红灯，裴韫却比他们所有人都清楚，这是真正的最后一击了。 于是，光柱再次亮起的瞬间，在所有人都无暇睁眼的那一秒钟里，有一架机甲仿佛一颗一闪而过的启明星，从包围圈外围飞到了怪物脖颈的位置。 裴韫将在这里，和这个怪物同归于尽。 早在向众人发出指令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这场战役，她只能死，不能活。 指挥官的机甲有理由不参与战斗，可以因此最大程度地保留能源，而这些能源，将成为把这个不该存在的怪物炸成齑粉的终极武器。 裴韫记得，在学校里上军事课时，老师曾经说过，机甲的自爆是让其效能发挥到最大的、没有办法的办法，而她在看到这个庞然大物的第一眼时，便已经明白，唯有驾驶机甲在其脖颈处自爆，才有机会毁掉它的整具身躯。 机甲自爆时剩余的能源越多，爆炸的效果就越大，所以无需参与战斗的指挥官是最好也是唯一的人选。 这是最低成本的胜利。 裴韫轻轻推动引擎—— 然而，另一架机甲突然凌空降下，挡在她的面前。 “裴上将。”通讯频道里响起那道年轻而充满朝气的声音，此时却多了一丝决绝。 “赴死的人选，还有一个。” ——是克姆。 在看到裴韫在光束之中飞向怪物的那一瞬间，克姆便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为什么她要把虫族产生智力的猜想告诉他、为什么会故意选择这种没有回头路的打法、为什么……在下达命令的时候，声音会有一丝颤抖。 她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决定的呢，是在故作冷血地让同伴送命的时候，还是更早，在怪物刚出现的时候？ 克姆挡在她身前，然后打开了力场防护罩。 裴韫离他太近，力场防护罩一下子将她弹了很远，精神力的动荡让她头晕不已，再睁眼，只看到克姆的机甲被黏液吞噬的影子。 两人距离太远，营救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裴韫看着那一截渐渐消失在黏液中的机甲头部，仿佛透过重重铁甲看到了那个此时应该带着头盔的红发青年，他现在大概该是笑着的，笑着对她说：“裴上将，这次你错了，这种方案，才是最低成本的胜利。” 太空中蓦然炸开一团人造太阳一般耀眼的光球，熊熊燃烧的火光吞噬了巨大的黏液怪物。 那怪物的漆黑的触手在空中上下翻腾，却无济于事。 火光落下之时，黏液怪物和红发青年一并消失，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太空战场上一片阒寂，仿佛战争从未存在过。 第63章 . 重启 “是我害死了他……”…… 第一战区几光年外的小行星防护带上, 留驻的人类联盟军隔着老远便能看到那个黏液怪物再次出现的身影，没有人不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前线士兵们的消息。 第114页 众人的紧张情绪更是在看到那团耀眼白光时到达了高/潮，在机甲发射场待命的更是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 克莱明司令亦然，直到收到胜利信号的那一刻, 才堪堪松了口气。 裴韫带队回到防护带, 士兵们驾驶各自的机甲回到不同的小行星接受机甲检修和维护，裴韫回到了克莱明所在的那颗小行星, 身后跟着本该由克姆带队的伽马分队。 没跟着上战场的伽马分队队员在机甲发射场外静候英雄凯旋，这场仗, 他们从光年之外看过去，都能感受到其阵势浩大，绝不会是一场容易的仗。 然而在见到精疲力竭的同僚们时，他们即便预料到这场仗就算能胜也是险胜, 却没想到生还者脸上的表情会颓丧至此, 一个个的明明没吃败仗，胜似吃了败仗。 不仅如此, 他们从对方眼中几乎看不到任何有关胜利的喜悦，甚至连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都没有, 裴韫走在最后，眼眶红红的, 克莱明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一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信号。 这次生还的士兵不到一半，机甲中也鲜少有毫发无损的，机器人们在发射场中检修机甲，不时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这才不至于让空气中彻底阒然无声。 裴韫出来之后, 用尽浑身力气才没让直挺的脊柱佝偻下去，看到克莱明时，眼中闪过一丝歉疚，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复杂情绪，在原地站定，冲他敬了个军礼，这才离去。 克莱明扫了一眼生还的士兵们，他们有人到现在双手还在不住发抖，估计刚才回航时全靠机甲的自动驾驶功能，有的则终于绷不住哭了出来，然而这些人中，却没有那个红发少年的身影。 他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接着转身去追裴韫。 裴韫径直来到了指挥官办公室，走到门口时，她盯着门上用通用语写成的“指挥官”三个字，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推门走进去。 刚进房间，她便反手按了上锁键，仿佛用钢筋铁水铸成的脊柱，终于缓缓弯了下来。 裴韫捂着脸，身躯随着逐渐弯曲的脊柱一点一点矮下去，她蹲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一座雕像，良久，一滴液体从她指缝间溢出来，落在了办公室的地板上。 “呜……”仿佛幼兽的哀鸣，她终于从喉间挤出了一声呜咽。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门被轻轻敲响，克莱明的声音响了起来：“小韫，我能进来吗？” 裴韫没说话。 指挥官办公室的门可以靠虹膜和指纹解锁，指挥官和副指挥官的数据并没有优先级，也就是说，克莱明其实并不需要征求她的同意，也能打开这扇门。 而她现在的沉默，其实相当于默认。 克莱明推开门，动作很轻，脚步也很轻，裴韫光听声音，甚至分辨不出来他究竟有没有进来。 接着，门被关上，然后上锁。 裴韫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覆在了自己的头上。 克莱明蹲下，让自己和裴韫处于同一高度上，轻轻抚摸着她刚刚摘下头盔，还有些汗湿的头：“没事的，他不会怪你的，你也不要怪自己。” 裴韫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她扑进克莱明怀中，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克莱明和裴晋曾经都是伽马军部的元老，只是后来各自升迁，克莱明被调往牛顿星系担任司令，裴晋则留在了伽马。 在裴韫小时候，裴晋因为工作太忙，常常不得不把她“寄养”在军部里，小孩子都贪玩，裴韫也不例外，而且比别的小孩还要精力旺盛，有时候磕了碰了，又怕被裴晋骂，就偷偷跑去找克莱明哭一哭，那时候克莱明就会像现在这样，把她抱起来，让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肩膀上，一会儿哭累了，就自己睡着了，把她放下来时，常常半边袖子都是湿的。 裴晋曾经劝过克莱明，不用对裴韫这么好，否则小时候被惯得狠了，长大了容易无法无天，却被克莱明狠狠骂了一顿。 克莱明一辈子没结过婚也没生过孩子，却颇有育儿心得，告诉裴晋，裴韫本来就没体会过母亲的关怀，如果不给孩子适当的关爱，容易让她心理扭曲，后来事实证明，果然他是对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代替裴晋在裴韫心中扮演了“父亲”的角色，被调离伽马的时候，裴韫还拉着他的裤脚闹了好大一阵子，让裴晋丢了不少脸。 后来两人再见，裴韫已经从爱德华毕业，进入军部工作了一段时间，知道亲疏有别，该避嫌时需要避嫌，当着外人的面坚持喊他“克莱明司令”，甚至两人私下里独处时都尽量不谈私事，让克莱明伤心了好一阵子，以至于现在他拍着裴韫的背给她顺气的动作都有些生疏了。 “是我害死了他……” 在返回防护带的路上，裴韫一路都心不在焉，甚至连脸上的眼泪都忘了擦——她本以为自己要死了，然而变故发生得太快，不止那些一头雾水的士兵，就连她都接受不了克姆已经牺牲了的这个事实。 在短短的一小时内，她不断地想，如果自己当时和克姆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如果当时再想想会不会还有别的解决办法，如果在出发时坚持不让克姆出战……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这件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是你，是虫族。”克莱明说，“小韫，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又一次，不小心打翻了实验台上的药水，导致一名研究员的实验结果完全毁于一旦，当时那个书呆子拉着你追溯根本原因，告诉你如果你不到处乱跑，就不会碰翻实验台上的试剂，他的实验就不会付之一炬。你却反驳他，如果他把试剂好好地放起来，就不会被你碰到；如果他前一天晚上睡了个好觉，今天就不会马虎到忘了把试剂好好地放起来；如果他不做这个实验，前一天晚上就不会因为论文报告的压力失眠，所以根本的错误应该追溯到他不应该做这个实验。” 第115页 “我很少不赞同你的想法，但那次是其中之一，因为如果像你那样不断向前追溯原因，那么大概要追到人类不应该诞生上面，这样不论是那次的实验，还是这次克姆的牺牲，就都不会发生了，对吗？” “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还记得我那时候告诉你的吗，活在当下，放眼未来，检讨过去，而不是一味地思考和抱怨过去，否则我们会活在无数的‘如果’当中，我们的人生也会被后悔和埋怨淹没，这样是不对的。” 这些道理裴韫何尝不懂，只是光懂有什么用，她仍然沉浸在自己“害死克姆”的悔恨当中。 “可是克姆他……”裴韫又哽咽了一下，“一看就是那种在健康的家庭中长大，积极向上乐观开朗，身体健康性格健全，拥有换位思考的能力，不仅如此，在军事方面也很有天赋，等过上几年，一定是个比我优秀不知道多少倍的指挥官……” 可是这样一个人却因为她死了。 “又来了，小韫。”裴上将看似雷厉风行，其实很爱钻牛角尖，这一点克莱明非常清楚，“我已经说过了，‘过上几年’这种假设，对于克姆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裴韫抬起头，眼周通红，往常面无表情的脸上挂着泪滴，声音中也带上了鼻音：“那您呢，那可是被整个牛顿军部寄予厚望的天才吧，您就不惋惜吗？” 克莱明叹了口气：“当然惋惜，不仅是我，其他几位上将也很看好那个孩子，还说他说不定能打破你‘最年轻上将’的记录。” “那您不怪我吗？” “当然不。”克莱明抚了抚她的头发，眼神却望向了远方，“这也是这孩子一直让我担心的一点，他年轻气盛，太容易冲动行事，或许用迷信一点的说法来讲，这就是他的造化。” “反倒是你，”克莱明看回来，“自从你上次与他谈话之后，那孩子突然变得比往常还有精神，到处宣扬你就是他的偶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死的是你，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裴韫愣住了，她想起克姆被黏液吞噬之前，机甲的头部始终是面向她的，就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所以，现在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想想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毕竟，将沉没成本的价值发挥到最大，也是一种‘最低成本的胜利’，不是吗？” 裴韫心中觉得克莱明将克姆活生生一条人命说成冷冰冰死物一般的“沉没成本”，听起来有些不舒服，可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 接下来几天，裴韫以战后修养为由，闭关了几天，由克莱明暂时替她处理军中事务。 然后，在指挥官每周的例行会议中，裴韫宣布了自己大胆的计划—— “我要重启后天异能计划。” 第64章 . 两亿 汇款方——林先生？ 裴韫一石激起千层浪, 坐在座位上的长官们哗然一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决定重启后天异能计划。” 裴韫重复了一遍。 在座的各位大都是各个军部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被裴韫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领导着, 本来就多有不服的声音，把裴韫盯得一个比一个紧, 每天搜罗着她的错处, 但奈何人家就算初出茅庐，却就是有本事打赢仗。 这些人本来都快要偃旗息鼓了, 前几天裴韫自己却突然出了问题，身为指挥官却玩忽职守, 已经有不少人明里暗里跟克莱明反应过这个问题了，后者只置若罔闻，众人原本都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只是隔靴搔痒，根本不会对裴韫造成任何影响, 谁知道她今天却提出了这么惊人的计划。 “我反对。” “我也反对！” “我也反对, 裴上将，你知道你说的东西是什么吗？” 会议室中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但这些都在裴韫的意料之内，她并不意外, 因此也很平静，只是静静地站在前面, 不发一语地等着他们安静下来。 “等等，你刚刚说，‘重启’，你既然知道这项目之前的事，为什么还要提？” 一声质问落下，会议室终于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裴韫的脸，等着她的一个解释。 “我当然知道后天异能计划是什么。”裴韫在桌子上轻点几下，长桌前面的墙壁上便出现了一张网页截图，上面还有一些配图，图片中是一些或者肢体有残缺，或者身上出现了畸形的，勉强可以称之为“人”的人类。 之所以说勉强，是因为这些人看起来确实和正常人很不一样，有些四肢极不协调，一只手或腿极度膨大，另一只极度萎缩；有些看上身还算正常，下/身却直接消失，从下面还能看到正在活动的肠子…… 还有一些的可怕之处更明显些，他们的问题都出在脸上，有的没有眼睛，不是指没有眼球，而是仿佛脸上根本没有眼睛这个器官的容身之处，颧骨和额头直接相连；还有的没了一半的头盖骨，鲜红的、带着迷宫般纹路的大脑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这类人和先前那个没了下/身的一样，在正常环境中都活不了多久，因为空气中的细菌会侵蚀他们的内脏，最后就算没在参与完实验之后立即死去，不久之后也会得病而死。 有几名心肠软的上将不忍心看，默默移开了目光。 裴韫却毫不避讳，她抱着臂，看了眼墙上的图片，说道：“二十年前，军部曾经秘密进行过让人类在后天产生异能的实验，媒体曝光时，称之为‘后天异能计划’。” 第116页 二十年前，神族进入人类社会的第五年，军部超前地预见了未来的危机，当时的掌权人认为，人类的命运决不能被掌握在外族手中，这是历史无可辩驳的规律，所以试图用后天的办法，让一部人人类也拥有用异能武装自己的机会，可惜结果显而易见。 当时，计划的牵头人卡伊第一次提出这个计划就被驳回，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军部成员均认为这是一项反人类的计划，可没想到，他还是固执己见地展开了实验。 据他留下的实验资料显示，计划刚开始进行得很顺利，但只要是一项实验，资金和场地都是必须的，卡伊就算再小心谨慎，也不免会露出端倪，，有句话说得好，最关心一个人的，永远是他的敌人，这事后来便被卡伊的竞争对手发现了，而且那人知道他就算把卡伊的所作所为捅给军部，军部也一定不会大肆声张，于是，他便不怀好意地把消息卖给了媒体。 而那时，卡伊或许也意识到自己露出了马脚，便马不停蹄地加快了实验进度，明明还没完善到可以进行人体实验的地步，他却不听研究员的劝阻，低价买了些流民送进实验舱中，结果便如图片中这样，实验体们大多都没能活下来，活下来的也落下了终身残疾，这也成了他最后身败名裂的主要原因。 在他被绳之以法并处以极刑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提起后天异能的事，人类社会彻底地迎来了新成员——神族。 “你既然知道这事，那还敢重启这个杀人计划，裴上将，我看您是想打胜仗想疯了，准备成为第二个卡伊了？” “实验技术日新月异，我在宣布这个决定之前，已经和伽马军部的查理斯博士沟通过了，他表示，当时卡伊的计划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操之过急，再加上实验设备并不先进，而在现在的技术条件下，他对实验的成功很有信心。” “查理斯博士？就是那个爱德华博士的亲学生？” 裴韫点点头：“是的，查理斯博士的导师就是已故的爱德华博士。” 在座的不乏学术迷，对查理斯的大名略有耳闻，而听到“爱德华博士”五个字之后，大部分人都露出了犹疑的表情，他们窃窃私语起来。 “那个查理斯靠谱吗？” “应该靠谱吧，毕竟是爱德华博士的学生，听说也已经在伽马的科技处工作了好多年了，现在有很多新科技产品里都有他的影子呢。” “这么厉害……” “不仅如此，”裴韫清了清嗓子，“之前在我接手的那个有关全息游戏的案子中，我了解到，银河海盗团的异能实验，甚至已经进展到了进行人体实验的程度。” 在座有些了解那个案子的，立刻表示裴上将所言非虚，但还是有些杠精不甘寂寞：“那些星盗毫无道德底线可言，我们怎么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尹中将。”裴韫看着他，眯了眯眼，“如果有一天星盗真的先咱们一步掌握了让人类在后天产生异能的技术，那可真是哭都不知道上哪儿哭了。” 尹中将虽然年龄比裴韫大不少，可是当他接触到裴韫那个毫无温度可言的眼神时，还是不禁打了个寒战，闭上了嘴。 “你光说查理斯博士觉得可行，我们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胡编的？” 裴韫挑了挑眉，又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墙上的画面一闪，显示正在连线中。 刚才出声质问她的那名来自秦始皇星系的乔治上将人都傻了，还没反应过来，那边便接通了。 画面中，查理斯在实验台前面正襟危坐，显然是早就等在这了。 这位博士看起来比大多数人想象中的年轻，他冲着在座几位勉强一笑：“各……各位好，我是伽马军部的查理斯。” 刚才持反对意见的几名军官目瞪口呆：“……” 博士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查理斯乖巧地眨了眨眼：“关于裴上将听到的后天异能发生仪，我还是有信心的，诸位不用担心会出现二十年前的情况，我们虽然到后期还是会需要一些志愿者协助实验，不过绝对不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损伤。” 会议室中仍然鸦雀无声。 “行了，又不是来面试的。”裴韫打断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动作，转而面向其他军官，“现在还有人有问题吗，专业的问题可以直接问查理斯博士，他解释得应该比我清楚。” 这下就连克莱明司令都有些哭笑不得了，他先前以为裴韫是因为克姆的死而解不开心结，所以这几天才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却没想到她是在像他说的那样积极想办法，而且不仅仅是有想法，甚至有一些细节都早已与专业人员确定过了。 其胆大心细的程度，让克莱明不得不佩服。 他想到现在正躺在医疗舱中的裴晋，在知道这家伙指定的备选指挥官是裴韫的时候，饶是他这种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也不得不掂量掂量这个选择当中有几分私情，现在看来，裴晋才是真正的举贤不避亲。 裴韫发了话，与会的军官们不问白不问，有些人还真问出了些颇为专业的问题，查理斯全都对答如流，在聊起自己专业领域的东西时，他磕巴都不打一下，和刚才那个看着颇有些青涩的青年判若两人。 在听了这么多问答之后，在场诸位的脑海中几乎已经形成了由这些零散问题拼凑而成的计划雏形。 第117页 竟然还真的值得一试！ 即便有些人是抱着给裴韫难堪的心态问的问题，现在也不由地对人类也能获得异能的未来心驰神往起来。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就由我来问吧。”来自达尔文星系的班特琳中将站了起来——为了对查理斯表示最基本的尊重，刚才众人都是站起来提问的。 班特琳之前是干财政官的，对金钱方面的问题一向很敏感，她问：“那么请问这个项目，是否有充足的预算支撑？毕竟现在正处于特殊时期，军部可没有这么多的资金储备。” “呃……”查理斯瞟了瞟右下角的裴韫，“这个问题我还真不太了解，不过实验确实至少需要至少两亿……” “两亿！”众人又炸开了锅，“现在这个时候我们上哪弄两亿！果然还是不可行！” “就是啊裴上将，徇私也要看时候，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就别拉着大家和你共沉沦了。” 裴韫眉梢跳了跳，预算确实是这个项目推进的难点之一，她本来已经在想办法凑了，想着先过了这些事精们这关，没想到查理斯这个傻子在这个节点上把这个篓子给捅出来了。 正不知如何圆过去，裴韫的光脑却突然震了一下，她下意识抬手扫了一眼，却被眼前的数字震惊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整整两亿星币！ 汇款方——林先生？ 裴韫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墙壁上的画面中，查理斯身后突然弹出一个浅棕色头发的脑袋，冲裴韫挤眉弄眼地比着口型：“我一直都在哦。” 说完一闪，又缩了回去，要不是裴韫的私人账户上明晃晃多了两亿，她都怀疑刚才突然出现的林怀榆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那是那个星际首富吧？叫什么来着……” “林怀榆，我女儿可喜欢他了，整天说以后要嫁给他，没想到裴上将还有这种人脉啊，改天给介绍介绍？” 这些天来，裴韫第一次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至少，现在资金的问题是不用担心了。 第65章 . 公告 后天异能计划，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会议结束之后, 裴韫走到室外。 来自各个星系的长官们亲眼目睹秒到账的两亿星币之后，再次被裴上将的神通广大震惊了，并开始认真讨论起了重启后天异能计划的可行性, 下一次会议预计将在两天后举行，裴韫有充足的时间处理她这些天落下的问题。 在第二次击退那个黏液怪物之后, 虫群果然退避三舍, 不仅没有主动出击，几次小型缴虫行动也进行得很顺利, 联盟军也正式准备暂时休养生息一段时间，现在已经从防护带退到了秦始皇星系一颗小行星上的军事基地。 当然, 为了时刻观察太空中的异动，人造天空系统还是关着的。 裴韫抬头，看着这个和往日完全不同的天空。 裴韫记得自己之前从一本书上看到过，古地球的天空呈现蓝色, 实际上与大气的成分关系不大, 而是由大气对太阳光的散射造成的，而这种散射现象, 同样造成了落日的橙红色。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裴韫对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只是后来却渐渐被日常中的琐事磨灭, 而现在，她看着秦始皇325金黄色的穹顶, 再一次为这个世界的造物感到惊奇。 正想着，有人站到了她的身边，是克莱明。 裴韫侧过头，冲他轻轻一笑：“克莱明叔叔。” 克莱明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曾经揪着他的裤脚挽留他的孩子，现在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 当然，也或许是他在缩小，正如所有的普通老人那样。 “很美，对吧。”克莱明同样抬头看着天空，感叹道。 裴韫点点头：“气象局模拟的地球天空也很美，但是每天连云朵的运动轨迹都一样的话，大概也会有些无趣吧。” “看来你经常观察。” “偶尔吧。”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裴韫小时候。 “那裴上将知道，这样的天空是怎么形成的吗？”克莱明问道。 “这我倒不清楚，克莱明伯伯知道？” 克莱明点点头：“这颗小行星的大气大约是地球的90倍，而且主要由二氧化碳组成，二氧化碳并不吸收可见光。因此，过厚的大气会将将所有蓝光反射回太空，这样一来，射到表面的光线会非常红，再加上高出云层中的硫，会把天空染成橙黄色——就像地球上的落日景色。（注1）” 裴韫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克莱明伯伯这么博学。” 克莱明笑笑：“博学称不上，我只是有时候会想，人们天看着和前一天如出一辙的天空，会不会有种时间并没有在向前流逝的错觉？所以才总是会有人拥有时不知道珍惜，失去后才懂得可贵。” 裴韫一愣，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自己与林怀榆在拟虫洞中看到的种种。 他对自己的感情会一如往昔吗，还是说，终有一天，这份名为“喜欢”的感情也会消失？ 这种过于细腻的问题，裴韫一向想不通，现在却似乎有点明白，林怀榆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些星云。 克莱明看着她，知道现在的裴韫，已经不需要自己把所有事情都点明了，他留下沉思的裴韫，径自转身离去。 在路过一个黑暗的转角时，不均匀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显出凹凸的纹路，如果裴韫看到了这一幕，大概会对克莱明的老态感到愕然。 第118页 实际上，面对克姆的死，克莱明并不比裴韫好受多少，那是他寄予厚望的后生，却在一夜之间身死名灭，成了数万枯骨中的一具，尽管早已看多了生死，克莱明仍然悲痛难名。 或许是人老了就容易多愁善感的缘故，这些天里，他全靠工作才能麻痹视听，不去想那个一头红发的张扬少年人。 他的时代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 在裴韫驻扎前线的这些日子里，林怀榆当然也没闲着。 裴韫走后，他在牛顿的医院没待几天就飞回了伽马，威廉怎么拦都拦不住，拿裴韫压他的话，林怀榆就会拿庄周科技威胁他。 威廉虽然觉得林怀榆并不是那种真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但是他每每看着林怀榆说这话的眼神，却总不免不寒而栗，到底还是怕了他。 然而林怀榆没想到的是，他刚摆脱了一个狗皮膏药似的威廉，结果才刚走出伽马1民用飞船停泊场的大门，便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背影——叶白。 裴韫在赶赴战区之前，在启动飞船的前一秒，用光脑给叶白发了条消息—— “替我看好林怀榆，别让他乱来。” 之前把她被调往牛顿的消息告诉林怀榆的是叶白，于是裴韫便完全没有恶意地想，既然她愿意管闲事，那就让她管到底好了。 也正因此，叶白才会出现在这里。 “你跟踪我？”林怀榆惊疑不定。 “奉裴上将旨意看好你。”叶白面无表情。 “那我们现在去哪？我身为严格遵守公序良俗的好市民，绝对配合军部的一切工作。”林怀榆眼睛一下亮了，不无期待地问，如果面前有个笼子的话，他大概能自己把自己关起来。 这是两人当时的对话。 之后，由于林怀榆的工作确实繁忙，叶白也不能天天请假去给他当贴身保镖，便只是不时与他电话联络，告诉他一些裴韫的近况，并且给他开放了军部大楼的权限，允许他自由出入军部的一些非机密区域。 林总的标志性笑容好像有着迅速消解隔阂的功能，查理斯和叶白对他都颇有好感，几人很快就混熟了。也因此，林怀榆对于裴韫重启后天异能计划的意图略有耳闻，虽然起初有些惊讶，但听了查理斯的解释之后，他便表示自己也无条件支持裴上将的决定，所以才有了今天会议上的这一幕。 然而两天之后，在或不在秦始皇星系军事基地的各位长官在经过会议决议之后几乎全票通过，提案很快被上传到联盟中央。 而联盟也很快通过提案，后天异能计划，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在进入战时之后，联盟每月都会向群众公布一分财务报表供人民检阅，让联盟公民们知道自己的钱都被用在了哪里，在让人民放心的同时，也能起到监督的作用。 于是这个月的财报上自然而然多了一项预算，用于后天异能计划的实验。 然而，在财报发布后不久，便有眼尖的好事者注意到了这项新增的预算资金，再加上“后天异能计划”这六个字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就算有些人生得晚，不知道二十年前的那个魔鬼实验，只要从网上搜一搜关键词，相关的新闻多得像星际尘埃一样，随便挑一个点开都能被里面的配图吓得三天睡不着觉。 天还没亮，联盟对公民开放的主页上已经沸反盈天，民间的声音虽然也有支持的，但反对的还是占了大多数，裴上将则一时间首当其冲地名声扫地，成了如今联盟最著名的反派人物。 “联盟是不是疯了，这种计划也敢重启，是不是打不过虫族干脆想让大家一起下地狱啊？” “要我说，当初就根本不该开战，联盟如果自己不作死也不会有这些烂事，最近搞得我生活质量都下降了不少，不到四十岁都有皱纹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到底为什么突然要重启这个魔鬼计划，联盟是不是该给个说法？就算这个叫裴韫的上将胡闹，也没道理整个军部和联盟都突然降智陪她玩地狱过家家吧？” “计划实验预计拨款1.5亿？？？这才刚开始，钱都用来做试验了，还打不打仗啊，联盟的人还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吗？？？” “有没有人发现联盟的预算突然多了好多，之前每个月平均7.5亿星币，每月上下浮动不超过0.3亿，这个月突然变成了9.5亿，而且多的那些钱里的很大一部分都被用来做实验了……” “楼上虽然我看不懂，但我觉得你说得对。” “之前我好像看到，这个月联盟的感谢名单里多了个林氏，那些钱不会都是林氏捐的吧？” “说起来，还有人记得几个月前的全息游戏失踪案吗，那时候的虫族密切接触者里好像就有林氏的林怀榆还有这个裴上将，我当时还嗑过他们俩的cp，有没有一种可能……” “楼上，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我大受震撼，这也能嗑？” “不过预算突然变多和林氏可能真的有关系，我刚刚去搜了林氏这个月的财报，营业外支出突然多了两亿。” “草，这不就是实锤？蹲一个林氏的解释。” “同楼上，放一个屁股。” 叶白看着这些评论，要多无语有多无语，不得不说现在的网民嗅觉确实灵敏，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可以说已经把事实七拼八凑得差不多了。 第119页 但是同时，身为通讯科技的专家，她敏锐地发现，这些评论中似乎有引导风向的痕迹，她找到几个一直在评论里带节奏却又不自己发言的ID，查了他们的IP地址，找到了ID主人的现实身份。 这些人虽然性别不同、职业不同、居住地不同，社会地位也不同，但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神变教的信徒。 叶白对兰斯洛特的这些操作都快审美疲劳了，每次都是趁火打劫收割韭菜，也不知道他们神变教要这么多信徒干什么，祈祷能创造社会价值吗？ 她刚想关上光脑，却突然被一条弹出的推送吸引了眼球—— “林氏总裁林怀榆公然宣布，林氏将为后天异能计划提供资金支持。” 叶白猛地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林怀榆。 后者也才刚刚放下自己的手臂，显然是刚通知完公司发布公告，抬头冲她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 叶白：“……” 没想到这小子在她身边还能整出这种幺蛾子！ 第66章 . 支撑 当你落魄时，全世界的恶意都席卷…… 裴韫走时交代过让叶白看好林怀榆, 别让他做冲动的事，这几天联盟准备公布重启后天异能计划的事情，叶白便想到林怀榆会想方设法做点什么, 所以找理由把他叫来了军部，想着他在她眼皮子底下, 总不至于还能作出妖来。 看来还是她太年轻…… “林怀榆……”叶白忍着骂他一顿的冲动, 咬牙切齿道。 林怀榆则笑嘻嘻的：“林氏表明立场是早晚的事，早站队比晚站队好。” “所以你就选在这种敏/感时期站队？”这几天两人混熟了, 叶白对他说话也不再客气，直接切中要害。 没想到林怀榆却收起了脸上笑嘻嘻的表情, 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这种时候，不正是阿韫需要支持的时候吗？” 叶白愣了一下，林怀榆的光脑却轰炸一般响了起来，他收回目光, 默默走出了办公室。 半晌, 叶白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那个狗东西绕进去了, 和着裴上将要是怪罪下来，骂的不是他！ 狗男女！ 从叶白的办公室出来之后, 林怀榆直接来到了地下停车场，找到自己的磁浮车之后钻了进去, 但却没开动。 在林氏发表声明之后，不少网友调转矛头，开始攻击林氏，甚至开始编造一些无中生有的罪名。 “这种计划都能说出支持来，林氏就是联盟的第一大舔狗吧？” “怪不得林氏这些年势头这么猛，估计也都是舔联盟舔来的吧？” “这种无良公司的产品谁还敢用啊？我之前买了个他们家子公司生产的磁浮车, 不到半年就坏了，当时大家都说林氏的东西好，我还以为是我使用习惯有问题，现在看来……” “说起来之前全息游戏的案子，林氏的总裁林怀榆也有牵扯，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而且出问题的游戏头盔，投资方也是他们家，细思极恐啊细思极恐。” “可不止如此，我内部人员，听说这几天林总和军部的那个裴上将，就是提出重启杀人计划的裴韫走得很近，林总身为星际首富，整个联盟最帅气多金的alpha，能看上一个beta？该不会是权色交易……” “楼上，你林怀榆死忠粉的马甲捂不住了。” “我怎么觉得和楼上说的恰好相反，我军部编外人员，听说林总可是倒贴，裴上将可洁身自好得很。” 当你落魄时，全世界的恶意都席卷而来。 林怀榆身为林氏的总裁，什么样的事件没处理过，什么样的恶评没见过，之前不管多无耻多棘手的竞争对手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但是他也是人，看到那些无差别的恶毒言论心情也会受到影响，他躲到车里来，是不想让人别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尤其是叶白查理斯等等和裴韫关系好的人——裴韫在前线已经够辛苦了，他不想让她担心。 林氏是商会的大头，除了一些早有旧怨的仇家，林氏一直是商会中其他企业的表率，树大招风，但也能挡风，在行业内没站稳脚跟的小企业通常情况下都喜欢跟着林氏的脚步走，多年以来，也成为了林氏无声的拥趸。 但是此时，他们中的许多却再也当不下去沉默的鹌鹑了，有的人纷纷站出来和林氏划清界限，还愿意支持林氏的只剩下极少数，大部分也都不愿意公开发声，一时间，商会中也出现了许多抵制林氏的声音。 商会长纽莱文是爱德华的荣誉副校长，分管商科，曾经是林怀榆的老师，这些年林怀榆起来了，他又年纪大了，便有逐渐放权的意思，但是今天早上一大早起来看见这条新闻，却是惊出一身冷汗。 纽莱文年轻时曾经被聘为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帮着企业做大做强，后来攒了些资本，便出来自立门户，最初萌发了成立商会的想法，那时他空有想法却无人脉，好在得了裴晋的赏识，这才度过了创业最艰难的时期。 后来，商会的发展逐渐走上正途，他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商会长，却犯过一个险些致命的错误。 彼时他浸淫商场之道，以为裴司令年轻时举手之劳的帮助就代表着自己有了靠山，上了年纪之后也干了一件糊涂事——那就是往裴上将的床上送过人。 初期的商会基本相当于小企业们报团取暖，后来走上正轨，却还是有一些在某些市场上有垄断能力的大企业不屑于加入的，但看着商会的实力越来越大，有的人便开始害怕自己被从现在的地位上拉下去。 第120页 当时有一家通讯公司就是这样，用了一些灰色渠道给商会使绊子，纽莱文即便知道岔子出在哪，但人家的靠山是联盟秘书长，他想斗也不敢斗，直到后来查到那家公司的总裁家住在伽马1. 强龙敌不过地头蛇，这句话在星际时代依然适用。 纽莱文当时对上那家通讯公司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只是顺当日子过久了，再遇到困难，免不了就会动想走捷径的心思，于是他起了贿赂裴上将的心思。 当时的裴晋已经成了司令，自然不会再管这些小事，于是纽莱文的主意就打在了裴韫身上。 既然当时裴司令肯帮我，那裴上将也不会拒绝我吧？ 纽莱文这样想着，当晚，往裴上将参加宴会的房间里送了个活好的alpha，然后alpha被裴上将揍得鼻青脸肿赶出了酒店，医疗舱都没来得及躺，半夜敲响了他家的门。 纽莱文本来惶恐了好一阵，生怕自己就这么得罪了裴上将，却不料裴上将却好像没事人一样，再没提过这事，大概是怕惹得一身腥。 只是从那以后，商会长纽莱文提“裴”色变，再也不敢打军部的心思，现在甫一听闻自己相中的后辈竟然好像和裴上将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吓得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给他去了个电话。 林怀榆的光脑上设置了同时来电的优先级，纽莱文当然排在前面，因此即便同时有许多人给他打来了电话，他还是第一时间接到了商会长的那一通。 “会长。”林怀榆的语气一如往常。 “小林，你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吗？！”纽莱文的声音难得地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 “如果您是指今天早上那则声明的话，我想我知道。”林怀榆公事公办道。 纽莱文被他气得大气喘不上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你们林氏进商会这么久，不会不知道我最忌讳什么吧？” “会长夫人的电话和大葱味的压缩饼干？” “呸！我没和你开玩笑！军部这帮人做事可从不讲情分，我不知道你是图什么，但是我们商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利益置换，你现在又给他们打钱，又第一时间站出来支持那个名声早就烂掉了的计划，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换来的筹码，绝对不会和付出对等，你是在做一笔亏大了的买卖！尤其是那个裴上将，她的名声你不是没听说过……” “如果您想说的是这些，恕我直言，会长，您恐怕根本不了解裴上将。”林怀榆声音冷了下来，直截了当地打断道。 “好……那你来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目的。”纽莱文如鲠在喉。 “身为联盟的好公民，在关键时刻支持政/府的决定并尽自己最大可能提供帮助，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林怀榆说完，挂了电话，把老会长的怒吼堵在了电话那头。 倒不是他不想听老会长发牢骚，只是电话提示音告诉他，他现在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处理。 果然，电话挂断之后，光脑上立刻蹦出了一个通话提示，显示来自“祖父”。 林怀榆的食指在接通键附近逡巡许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祖父从小就对他耳提面命，林氏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他没出息，他宁愿林氏烂在手里，也不会交给他管理。 林怀榆工作之后更是如此，偶尔做些荒唐事，往往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祖父已经一个电话打过来，警告他自己爱死哪去死哪去，不要把林氏往火坑里推。 久而久之，林氏也自然成了林怀榆比自己还要看重的东西，像今天这种事情放在以往，他是宁愿独善其身也绝对做不出来的。 “祖父。”林怀榆知道祖父要骂他，声音蔫蔫的。 但电话那头竟然并没有传来预料中的狂风骤雨，祖父先叹了口气，继而才开口道：“榆钱，你现在也大了，有些事情看得比祖父透彻，有些事情如果想做，那就放手去做，不用顾忌我和老太婆。” “……啊？”林怀榆看了看屏幕，确认来电人是祖父。 “啊什么啊？好话听不懂，就喜欢挨骂是吧？”熟悉的语调传来，林怀榆才敢确定这确实就是祖父打来的电话。 “小榆钱，别听那个更年期老爷子乱说，我和你祖父有些积蓄，不愁吃喝，他的意思是，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只要想好了，想做，那就去放心地做，不用对我们有什么顾虑，知道了吗？”似乎是祖母把电话抢了过去。 林怀榆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鼻子酸酸的，喉头也涩涩的，半晌才挤出一句：“祖母，‘更年期’这种词汇，那都是十年前的老古董了，现在早和老黄历一块入土了。” “把电话给我，好好跟他说还不知好歹上了！” “你个老头，会不会好好说话？” 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吵闹声，林怀榆不自觉地低头笑了。 第67章 . 我来 “别忘了你的金主大人，还在等一…… 在后天异能计划宣布重启的当天, 伽马1的军部大楼科技处便纠结了各个星系在人类和神族的研究领域最为权威的科学家们，以爱德华博士的学生查理斯博士为首，展开了研究。 爱德华博士曾经在神族基因的研究上大有建树, 因此查理斯虽然还年轻，但这次的实验由他牵头, 并没有人提出异议。 自从实验进入正轨之后, 军部严格戒严，严禁无关人等出入军部大楼, 其中当然包括林怀榆。 第121页 于是，为了让叶白放心, 也为了让裴韫放心，林怀榆干脆住在了军部中，在征得裴韫的同意之后，在她的办公室打了个简易的床, 每天睡得比在家还香。 然而, 与林怀榆的悠闲日子不同的是，后天异能发生仪的研发, 却没过多久就陷入了瓶颈。 查理斯这几天几乎称得上是焦头烂额，后天异能计划在他手上还没怎么进展, 便已经陷入了瓶颈，他甚至觉得, 或许自己确实资历尚浅，还不配担纲学术主力。 查理斯身为业余文艺青年，平时偶尔会写日记，那是他学生时代就保存下来的习惯，不仅写，而且是用纸质本子写。 由于项目一直难有进展, 今天各位博士几天决定休息半天，毕竟有时候实验也需要灵感，一直连轴转的话或许效率还不如劳逸结合来得高。 于是查理斯今天又打开了自己的日记本。 他的日记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为日记了，应该叫周记或者月记，不过虽然频率低，但是他每篇的篇幅很长，洋洋洒洒便是一页纸，如果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每一篇的开头都是“老师”。 那更像是写给什么人的信。 一如既往地，他在纸上写下“老师”两个字： “老师，您还记得我之前跟您说过的后天异能计划吗？怎么说呢，我好像搞砸了。” “我知道大家是因为我是您的学生才让我做负责人，其他星系有头有脸的教授多了去了，哪轮得到我说话，可是老师，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给您丢脸了。” “我们现在的主要工作是将神族的异能片段嵌入人类的DNA中，说起来，您是整个联盟第一个完成神族基因测序的人，我们的工作某种程度上，还是在利用您的研究成果。人们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连乘凉都乘不利索，老师，您说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查理斯写着，很应景地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哭了，如果爱德华博士在的话，这时候应该会给他一个小脑崩儿，然后故作严厉地说：“一天天的没见实验有什么进展，倒是挺会多愁善感。” “就是因为没进展所以才多愁善感啊……” 查理斯喃喃自语，可惜虚空之中，再没有人会回答他。 查理斯叹了口气，收了纸和本子，正准备去换衣服继续实验，刚走出门，就和人撞了满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连忙道歉，抬头看见他的脸，立刻欣喜若狂，“博士，您在这啊，可算找到您了！快跟我来，出大事了！” 那人是研究小组的一名研究员，查理斯一听他说出事，吓得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我们研究小组突然接到了一笔捐赠，捐赠内容竟然是后天异能发生仪！” “什么！？” 查理斯回到实验室，发现原本冷清的科技处人头攒动，休息的专家们已经回来了一大部分，还有一些穿着军装的长官，查理斯平时不怎么参与社交，叫不太出名字，但知道那些人地位都比他这个小小的博士高了不知道多少。 那些人都来了，这事显然不小。 “查理斯博士，您好。”其中一人见他来了，走上前，查理斯看着他，依稀记得这人应该是外交部的。 “您……您好。”对方气势太强，查理斯便有些怯怯的。 对方大概也没空跟他热络直接开门见山道：“今天军部收到一笔捐赠，内容是后天异能发生仪，也就是你们研究小组的研发目标。” “是的。”查理斯心想，既然这东西都被别人研究出来的，那他们这群人是不是就能解散了，反正他也不是很想在这受人指指点点了。 “但是这笔捐赠有一点很让人在意，那就是捐赠人。” 查理斯也很好奇到底是哪路大罗神仙自己单枪匹马就把这种东西弄出来了。 “后天异能发生仪的捐赠人，是银河海盗团的枭。” 那人话音刚落，科技处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一片惊叹。 “什么？我没听错吧？是星盗捐的？” “他们居心不良吧，没事为什么要帮助联盟啊？” “是我疯了还是那群星盗疯了？” 查理斯也愣住了，便听外交部的那位清了清嗓子，等科技处复又安静下来之后才继续说：“今天早上，一架飞船被停放在军部大楼门口，引起了群众围观，我们在检查过后，在飞船中发现了后天异能发生仪，还有这段视频。” 他在全息电脑上一点，一个人影便被投在了墙上，棕金色卷发，紫色的右眼宛如梦幻银河，阴翳的左眼却让人不寒而栗，确实是枭本人。 然而他却一改往日从容，额头上有微汗，说话时也有些气喘，仿佛很累似的。 他看了一眼镜头，露出一抹邪笑：“各位军部的……长官们，我们银河海盗团之前为了这个后天异能发生仪，曾经抓过不少人做人体实验，可惜被你们的裴上将搅黄了，现在既然联盟需要这东西，我枭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你们的目的是对付虫族，我就把这东西送给你们，只不过还是个半成品……” 他正说着，画面突然模糊了一瞬，枭在画面中被切割成数个横条，声音也滋滋啦啦的，要不是知道这东西是提前录好的，查理斯还以为是信号出了问题。 大概是他驾驶的飞船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接着画面稳定下来，枭却好像突然变得有些急躁，瞥了眼镜头，说：“记得，和虫族的仗，可要打赢啊。” 第122页 说完，视频便结束了。 外交部的负责人转过身来，对一头雾水的查理斯说：“不管是枭的举动还是这台仪器都实在太古怪，所以我们一致认为这东西绝对不能立刻投入使用，查理斯博士，我们需要你对这台仪器进行检查，确定没问题之后再投入使用。” 他说完，好像自己也觉得奇怪似的：“不过我们已经确认过了，这东西里面确实没安什么微型炸/弹之类的东西，难道他们真是出于好心？” 其实查理斯在接手这个项目之前，不是没想过之前裴韫报告中写的银河海盗团那台已经在进行人体实验的后天异能发生仪，不过只要想到连星盗都能造出来这东西，就觉得他们代表了联盟最高科技的军部科技处肯定也可以，再加上那群人纯粹是一群亡命徒，所以至今也从没想过要与他们取得联系。 没想到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查理斯在疑惑的同时，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感，难道在学术这方面，自己终究还是输给了那群星盗？ 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枭在视频中的反应，就好像在被什么人追赶一样。 刚才外交部的负责人说，发生仪是今天早上在飞船中被发现的，那就说明他们也并没有见到枭的人影，他真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的话，追他的是什么？ 看着查理斯疑虑重重的样子，在一旁站着沉默了很久的叶白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好好做你的实验，别的都交给他们，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查理斯点点头，他在军部就和裴韫还有叶白关系稍微好一点，这时候大概也只有叶白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投向那台已经被运来的仪器，心中沉了沉。 裴韫虽然远在秦始皇星系，但是这项计划毕竟是她提出的，因此每当有重大进展，查理斯都会向裴韫汇报，这次也不例外。 裴韫听了，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并不是觉得枭“送仪器”这个行为有问题，而是觉得他“送仪器”的方式很不像他的作风。 枭这样张狂的人，会做这种把飞船停在军部门口然后就拍拍屁股转身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的事？ 裴韫觉得，如果有的话，他开着八台星舰来，然后大张旗鼓地用扩音器告诉全世界他给军部捐东西了才比较像他。 不过疯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普通人怎么猜也猜不透，所以裴韫也没再细想，因为她很快就自顾不暇了。 ——虫群再次袭击了联盟军。 说是虫群，其实不如说“虫潮”更合适，潮汐一般，时走时停，打一波退一波，如果说先前的黏液怪物还是对虫族已经拥有智力的佐证，那现在已经可以说是证据确凿了。 那些虫群东躲西藏地打游击战，联盟军本就元气大伤，在勉强小胜几次之后，颓势便席卷而来，士气如山倾倒，许多人甚至一蹶不振，在战场上丧失了求生欲。 在无数个夜晚，裴韫想到还躺在医疗舱的裴晋，想到舍身成仁的克姆，想到远在伽马的林怀榆…… 然后终于在一个人类再次全线后撤的下午，接到了查理斯的电话。 “裴，我们可以初步确认银河海盗团给的仪器问题不大，我们也已经对它进行了改良，但是现在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我们需要合适的实验体，寻找实验体需要时间。” 裴韫深深吸了口气：“不用找了，我来。” “什么？” “我来。”裴韫冷静地说着，仿佛说在说跟自己根本没关系的事，“我身体素质好，人又在战场，是最佳人选。” 查理斯原本不同意，让她向上级打报告，觉得让一个指挥官去做实验体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毕竟即便他们已经将这台后天异能发生仪改造得基本对人体无害，但是在实验中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裴韫身为指挥官绝不能冒这个险。 然而没想到的是，裴韫的申请不到半小时就通过了，研究小组连夜把仪器挪到了秦始皇星系，在进入仪器的前一秒，在摘下光脑前，裴韫仿佛突然福至心田，顿了一下，跟身旁的研究员说：“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然后，她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拨通了林怀榆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但屏幕上的林怀榆看起来却气鼓鼓的，好像并不想和她说话似的。 裴韫看着好笑，柔声哄道：“这是怎么了，我的金主大人？” 林怀榆下意识扭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地扭过去，身体的反应却很诚实地出卖了他——他耳朵红了。 “抱歉，这事没和你提前商量。” 裴韫做事从没有和人商量的习惯，从前认识莉莉丝之后知道她会担心，就让查理斯时不时安抚着点，后来遇到了林怀榆，却恍然间便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有了牵绊。 之前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林怀榆都会第一个打电话过来，但是这次却一反常态，从裴韫的申请被批准到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一条，裴韫突然觉得，如果在进入那个仪器之前不给他去个电话，这人估计要伤心好久，所以才临时打断实验的进行，出来给他去了个电话。 “商量有用吗？”林怀榆没等她说完，突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说，“说得好像只要我阻止你，你就能改变决定一样。” 裴韫看着他红了一圈的眼眶，心里突然出现一阵之前从没有过的感觉。 第123页 “说不定呢。”她努力抬起嘴角，笑道。 然后就又被林怀榆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像一头不知所措的小兽。 研究员从拐角探出头来，示意她抓紧时间。 裴韫点点头，对林怀榆说：“我必须得走了，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林怀榆终于舍得正眼看她，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刻在心里似的。 “你可要平安出来，别忘了你的金主大人，还在等一个答复。” 他声音有些抖，勉强维持冷静，裴韫却愣了，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 林怀榆给她的怀表，把她硌得生疼，但她舍不得拿出来。 她点点头。 电话挂断之后，她跟研究员回去做准备，摘掉了光脑等所有电子器械，想了想，没有拿出那块怀表。 怀表静静地躺在她衬衫内部，靠近胸口位置的口袋中，金属的硬质触感，让人安心。 裴韫进入了后天异能发生仪。 第68章 . 守护 “在裴上将出来之前，一步也不能…… 在裴韫进入后天异能发生仪之后, 被裴韫交予基地的暂时管理权的中将约书亚不安地靠近查理斯，问道：“博士，裴上将要多久才能出来？” 查理斯回答：“这台仪器改造的是人的身体, 所以与人类身体的运行周期相同，快则二十四小时, 慢则……” 约书亚屏住了呼吸。 “二十八天。” 约书亚觉得自己眼前一黑, 差点没站稳，全靠一名军人的职业素养才勉强挺住脊梁。 二十八天, 这二十八天内，人类决不能后退半步, 否则不仅第一战区的防线将全面崩溃，不然就连战争最后的希望，后天异能发生仪还有里面的裴韫都将在虫族的撕咬下化为灰烬。 仪器一旦启动，就必须等待其运行完毕, 绝对不存在暂停或者中途停止的说法。 查理斯拍拍约书亚的肩膀, 却被肩章扎了手，为了维持项目总负责人的面子, 他忍住疼痛没在他面前像面对裴韫一样大喊大叫。 他突然想起，裴韫似乎是不戴肩章的。 虽然她每天看似总是一丝不苟地穿着制服、垮着批脸, 但是却总不愿意好好地把制服穿成和其他人一样的那种千篇一律的样子。 查理斯嘴角忽然浮起一抹笑，或许裴韫骨子里, 永远都带着一点独属于她自己的洒脱和骄傲吧。 然而，查理斯话音刚落，基地的受袭警报便响了起来。 方才还郁郁寡欢的约书亚中将一扫先前的颓势，整个人精神一振，他立刻冲查理斯点头告别，走出了临时实验室。 一名士兵刚好来到门外。 “发生什么事了？”约书亚问道。 “中将, 外层防线受袭，大致观测到十个数量级的虫群正在涌来，后面还有更多！” 约书亚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先前裴上将在给他们开战斗会议时便说过，虫群很明显已经进化出了智力，但是出于害怕动荡民心的原因，这则消息暂时属于军部的最高机密项，并没有对外公布，而军部内部也有很多人并不相信，觉得那是她杞人忧天。 而虫群能在实验刚开始进行时就纠结这么多虫群袭击联盟军，这次的数量比黏液怪物消失后的所有战争加起来还要多，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现在看来，裴上将所言不假。 “第一、第二、第三小队集合，马上前往前线！” 那名报信的士兵看他欲言又止，还以为中将还有什么吩咐，却只听见他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在裴上将出来之前，一步也不能退。” “人类，已经退无可退了。” 刚从临时实验室出来的查理斯碰巧听到了这句话——实验室里太闷，他看着仪器中仿佛睡着了的裴韫，一颗心仿佛被揪了起来，他借口自己出来嘱咐约书亚一些事，这才暂时逃离了那个地方。 而他刚出门，便听到约书亚的自言自语，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他还真是没想过万一实验失败会怎么样啊……”查理斯心想。 他出门的脚步顿了顿，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又重新迈回了屋里。 * 在裴韫所在的第一战区战线全面收紧的同时，林怀榆在伽马也没闲着，甚至恰恰相反，他这几天几乎忙到了焦头烂额的程度。 因为之前发布了支持军部异能计划的声明，林氏不仅民间声誉一落千丈，还同时遭遇了商会中许多家公司的联合抵制。 林氏的处境一时陷入了低谷，甚至无论在哪里都仿佛众矢之的，林怀榆公开出席的场合，即便那些人碍于他林氏总裁的地位不敢对他假以辞色，但是林怀榆久浸商场，看得懂他们眼神中的鄙夷。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动摇林怀榆星际首富的地位，但业务的繁忙却足够让他焦头烂额。 前几天，商会中几家公司刚刚联合起来向他发难，要求冻结林氏旗下一个子公司的上市股份，就是这一举动，差点让林氏损失近百亿星币。 虽然最后被林怀榆力挽狂澜，但还是不免伤筋动骨，这几天林怀榆一直在收拾那件事留下的烂摊子。 他刚才接道裴韫的电话之前，才堪堪差不多完成了收尾工作。 裴韫挂断电话，林怀榆也做完了工作，放任自己瘫倒在裴韫办公室的变形沙发上。 第124页 直到被裴韫的气味包围的那一刻，他的心思早就从伽马1，飞到了遥远的第一战区。 人不能至，心不能止。 叶白正好也做完了手头的工作，路过裴韫办公室的时候来顺便看看他，这几天关于林总的鸠占鹊巢和无声的主权宣示，军部的各位同仁已经习惯了，有时候甚至会故意绕开裴上将的办公室，眼不见心不烦。 她象征性地敲了敲大敞着的门——林总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是可以在裴上将不在时霸占她办公室的关系。 林怀榆一下从变形沙发中弹了起来，刚才脸上的疲惫仿佛只是叶白的幻觉。 “叶白博士，有什么事吗，裴上将有消息了吗？” “没有。”叶白看着他眼下的乌青，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说完才惊觉自己越界了：“抱歉，我多嘴了。” 林怀榆笑了笑，并没有介怀。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早就发现叶白这人看起来嘴上没个把门的，实际上非常有边界感，对于和人的相熟程度，在心里早就把能说不能说的话划了个三六九等，典型的“多标”。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该放松一下了。”林怀榆拿上自己的西装外套，冲叶白调皮地眨眨眼，“接下来几天都不叨扰了。” 说罢走出了房间，还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博士，记得阿韫有消息了，还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啊，拜托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叶白一个人独自凌乱，不知道林总什么时候这么听人劝了。 林怀榆驾驶磁浮车，来到了一个叶白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地下酒吧“超人”。 林怀榆满脑子都是裴韫，他几乎在开车的时候都在想“不知道阿韫现在怎么样了”，于是手比脑子快一步，先行设定了目的地。 踏进地下酒吧那扇隐秘的大门的那一刻，林怀榆仍然心不在焉，直到他看到里大门不远处，卡座上的那个金色脑袋。 “啧。”他扭头就想走，却被光头老板叫住了。 “欢迎……唉，林总？” 金色脑袋闻声抬起头来，赫然是莉莉丝那张俏皮可爱的脸。 “姓林的，你怎么来了？” 林怀榆转过身来：“怎么，我不能来？” 他气势汹汹地冲莉莉丝走了过去，光头老板要不是知道这两位都是有涵养的人，现在估计已经上去劝架了。 但是现在，他只是深藏功与名地为二位一人送上一倍龙舌兰，便打算无言离开，却架不住两个客人都是会来事的。 “老板，以后这酒只能给我上。” “老板，以后这酒只有我能喝。”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老板仓皇回头，看到两人怒视着对方，两只手都一只把着自己的杯子，另一只把着对方的，大有寸步不让的架势。 “我可是在这遇见的裴，先来后到懂不懂？”莉莉丝趾高气昂。 林怀榆却不甘示弱，不理她，却扭过头对老板说：“老板，以后你们这的龙舌兰，我买断了，给别人的价格，我出十倍。” 说完，盛气凌人地一扭头，用鼻孔看着莉莉丝。 “有钱了不起啊？” “对啊，有钱多了不起，而且，莉莉丝小姐，虽然我很想告诉你，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先来后到，但是我还是不得不告诉你，就算论先来后到，我也是先的那一个。” “你！” “两位。”光头老板夹缝中求生存，讪笑一下，“大罗神仙斗法，放小民一条生路。” 说罢便落荒而逃。 老板跑了，两人没了示威的中间媒介，林怀榆刚想重复上次那招，拿起杯子便准备一饮而尽，哪知道才喝了半口，眼角突然瞥见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两人安静地坐着。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林怀榆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喷了，顺便咳了个死去活来。 “林怀榆你疯了！吐了我一身！没这本事就别逞能！” “咳咳咳……”林怀榆仿若未闻，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他终于看清了那个背影，正是前阵子搅得裴韫不得安宁的兰斯洛特！ 让裴韫不痛快的人就是他林怀榆的敌人，在他曝光废星上虫族密切接触者名单的那一刻，林怀榆便把兰斯洛特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刻在了自己的仇人名单上，绝对不会看错。 他怎么会在这？ 可惜林怀榆还没想明白，兰斯洛特听到莉莉丝刚才的尖叫，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正缓缓地回过头来。 * 与此同时，秦始皇星系军事基地中的临时实验室里，查理斯看着后天异能发生仪上正不断在黄绿之间转换的灯光，心中的震惊绝对不比在“超人”酒吧看到兰斯洛特的林怀榆少多少。 距离实验开始，只过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既不是人体有效运转周期，也不到最短的实验时间，黄灯意味着正在实验，绿灯表示实验结束，现在这种状态，意味着实验马上就要完成了。 “博士，这是怎么回事？”几个研究员回过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查理斯心中也慌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努力稳住心神道：“我……我检查检查，没事的，肯定不会有大问题的。” 基地中的警报招魂一般疯狂地响了起来，那是有虫族袭击的基地的证明。 第125页 约书亚已经领兵离去十二个小时了，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而最后一道防线上，留守基地的士兵中有许多人并没有撑过虫群疯狂的袭击。 基地，危在旦夕了…… 查理斯使劲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因为手实在抖得厉害，几次没能成功打开异能仪的程序输入窗口。 然而，就在此时，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实验的进行情况，实验舱外的小灯，倏地变成了绿色—— 第69章 . 觉醒 她仿佛做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大梦，…… 裴韫的感官仿佛被泡在了防腐的液体中, 她自己则成了标本，四肢都没有知觉，外界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仿佛蒙了层玻璃。 对了……她现在好像确实就是被蒙在了玻璃里面，她现在是在……被改造异能来着。 裴韫的大脑渐渐活跃了起来, 仿佛冰雪渐融的平原, 在她完全清醒之后，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从没有什么时候感到自己的大脑如此清明，只需要一眼就能将平原上的风光一眼望到底。 她试着动了动, 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操控肢体，甚至仿佛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 眼皮仿佛重于千斤，视野中一片黑暗，让裴韫有种自己已经死了的错觉。 接着, 像是一团火, 裴韫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心脏的位置一点一点向四周烧了起来，接着, 仿佛燎原的烈火，她整具身体从心脏到四肢的神经末梢, 没有一个地方不疼，就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灌了岩浆一样, 如果不是裴韫现在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她或许会失控地大叫起来。 如果这种痛楚仅仅是一瞬间的，那还不算无法忍耐，然而，一分钟、三十分钟，一小时过去之后, 身体中的灼烧感不仅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还在愈演愈烈。 有那么一瞬间，裴韫觉得自己就快要痛昏过去了。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痛楚达到顶峰时，脑海中真的会变得一片空白，就像雪后的世界，安静、洁白、天堂一般的平和无垢。 在进来之前，查理斯嘱咐过她，在这毕竟是对基因的改造，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但千万要坚持住不能失去意识。 可是实在是太痛了，裴韫坚持不住，眼前雪白的平原模糊起来。 然而，就在被黑暗笼罩的前一秒，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雪原与地平线相接的尽头。 ——裴晋。 熟悉的父亲和上司在那个瞬间显得有些陌生，因为他脸上的表情，是裴韫从未见过的生动：欣喜溢满了整张脸庞，五官全部舒展到极致，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暖意。 裴韫感到错愕，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裴晋吗？ 然而，裴晋的身影仅仅出现了一瞬间，还没来得及动，就好像信号不好一样消失了。 他把裴韫的注意力夺走了一瞬，那种痛楚消解一秒之后重新出现，裴韫再次痛不欲生。 紧接着，雪原尽头又出现了一个人影，是爱德华的一名老师，对裴韫很好，还在上学时，裴韫常常受到她的照顾。 “裴，你做得很好，虽然从世俗观念上来讲你还有进步空间，但是老师相信你的实力。” 这是他最常对裴韫说的话。 接着是威廉学长。 “当你明白如何实现自我的价值，不管什么样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的！” 虽然说威廉学长自己似乎还并没有做到这件事，但是这并不影响这句话对裴韫的意义之大。 再接着，军部中的前辈、莉莉丝，叶白、查理斯…… 几乎所有影响或者曾经影响过裴韫的人都出现了，他们像一座座会说话的纪念碑，代替裴韫记录着她长成如今这个模样的过程。 可是与此同时，灼烧的痛感却也在变得越发严重起来，即使裴韫不愿承认，但是被其他人称作“铁血上将”的她，那种钢铁一般的意志力，似乎在熊熊烈火的炙烤下，终于不堪重负，化成了滚烫的铁水。 她好像……真的有些累了。 然而，画面再次一闪，林怀榆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裴韫愣了一下。 林怀榆的长相原本就更偏清秀，而此刻出现在一片雪景之前，更与其后的洁白相得益彰，皮肤白皙，瞳仁是偏浅的黑，却很大，一笑，显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与前面的人不同，竟然直直朝着裴韫走了过来。 裴韫翻遍了自己的记忆，确定眼前的场景是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但是却真实到连林怀榆的头发丝都分毫毕现，在他走近，停下，与裴韫离得很近，几乎连呼吸都要喷在裴韫脸上。 裴韫下意识地想后退，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接着，林怀榆冲她微笑一下，“吧唧”一口，亲在了裴韫脸上。 这下裴韫是真的愣住了，连身体的烧灼疼痛都顾不得了，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朵眼花，将她的脑浆搅得团团乱，什么也无法思考。 接着，林怀榆开口，还是熟悉的声音，也是熟悉的话，却并非先前的语气。 他说：“你可要平安出来，别忘了你的金主大人，还在等一个答复。” 语气轻快俏皮，完全不像之前那样欲说还休、依依不舍。 话音刚落，他浑身变得透明，变成星星点点的白色荧光，消散了。 裴韫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尽管知道这不是现实，可是看着林怀榆在她眼前消失，总归难免让人心里不舒服。 第126页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苏醒了过来。 她忽然明白这些都是她生命里重要的人在她心中留下的回忆，如同刀刻斧凿，一刀一刀地，把她雕刻成了如今的模样。 裴晋给她生命，老师教她做人，查理斯和叶白给她陪伴、教她与人相处，而林怀榆，教会她温柔。 她仿佛做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大梦，而现在，梦醒了。 她知道自己的责任、使命，也知道自己还有想要守护的人，所以……她不能死！ 无数死去的战士连尸体都没能留下，只能化为宇宙尘埃，永远地游荡在无垠的太空之中，红色头发的张扬少年用生命将人类胜利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不能死！ 终于，就在此刻，宇宙中千万英灵汇聚在此，无数无名的行星默然闪烁，仿佛死不瞑目的灵魂，亘古不灭的光照在了临时实验室中裴韫的身上，指示灯由黄变绿，裴韫睁开了眼睛—— * 兰斯洛特转过头来，看到正在争吵的莉莉丝和林怀榆，正好和林怀榆对上目光，却没认出来他，又不屑地转过头去，小声嘀咕：“一堆虫子。” 林怀榆依稀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一头雾水：“他没认出来我？” “谁啊，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大明星吗，谁都要认识你？”莉莉丝不明所以。 兰斯洛特前阵子操控舆论把伽马乃至整个联盟都弄得满城风雨，而舆论的焦点无非裴韫和他，但他竟然不认识自己？ 林怀榆觉得不对劲，起身，不理会莉莉丝不明所以的呼喊，朝他走了过去。 他坐到兰斯洛特对面，这人穿着一身黑白的真丝长袍，淡金色的头发又长又直，柔顺地垂在胸前，如果不看脸，倒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滋味。 然而那张苍白的脸抬起来，却露出一双带着醉意的迷茫眼睛。 原来是喝醉了。林怀榆想。 林怀榆仗着兰斯洛特醉了，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你哪位啊？”果然，兰斯洛特掀起眼皮，不耐烦地看着他。 林怀榆：“林氏的总裁。” 兰斯洛特：“我知道，我没问你是谁，我的意思是，有何贵干？” 林怀榆微笑道：“来酒吧喝酒，碰到老熟人，所以来打个招呼。” “哦。”兰斯洛特冷冷地垂下眼睛，“现在打完招呼，还有什么事吗？” 林怀榆没回答，而是反问他道：“主教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可别是顺着阿韫的踪迹跟来的。 兰斯洛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自来熟：“我爱去哪儿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怀榆：“……”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且无法交流。 不知怎么的，林怀榆觉得，这个醉了的兰斯洛特就像是神变教严密外壳边缘上，裂开的一道小口子，他今天运气不错，说不定能在兰斯洛特身上找到什么破绽。 桌子上摆着一瓶伏特加，林怀榆叫老板拿来了一只杯子，很自来熟地往自己的杯子里添了点酒：“今天在这遇见也算缘分，我敬主教一杯。” 兰斯洛特依然没答话，掀起眼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重新耷拉下去。 林怀榆：“……” 这是根本不屑和他说话啊。 他想了想：“最近局势动荡，之前我们以为凭人类现在的技术水平，打败虫族应该是游刃有余的事情，现在看来，反倒是人类更占劣势，不知道从神变教的角度看，主教先生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 林怀榆说得像采访，兰斯洛特一听，还真就来了劲。 他这人一向虚荣，最喜欢别人伏低做小地捧他，几乎觉得别人和他站在对等的地位说话都是对他的一种侮辱，果然，林怀榆放低了姿态，摆出虚心求教的样子，他就很吃这一套。 他冷哼一声：“我的真神还要怕虫族这种东西？虫族在她看来，就像人类看虫子一样，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林怀榆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他们这群搞宗教的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林怀榆在心中无语怒吼。 但是细品之下，他口中的“真神”却很耐人寻味。一般人说神、说自己的信仰，都会用一种分外虔诚的语气，但是兰斯洛特话中之意却好像这位所谓的“真神”是在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一般。 他客气地往兰斯洛特杯子里添了点酒：“这位‘真神’，是神变教信仰的神吗？” “当然不是。”兰斯洛特拿过酒杯一饮而尽，“她是我一个人的神，别人的膜拜，只会亵渎她。”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却身子一倒，晕了过去。 林怀榆添酒的动作顿在半空：“……” 没想到这位主教还是个三杯倒啊。 林怀榆打电话叫来了军部的人，把这位酒醉的主教送回了皇宫，心里则一直琢磨着兰斯洛特的只言片语，越发咂摸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这位虔诚的主教在回忆他口中“真神”的时候，虽然虔诚不减，但是字里行间却似乎多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憧憬…… 林怀榆不愿细想，正发呆时，一旁看戏的莉莉丝突然凑了上来：“这就是那个老是造谣裴的神变教主教吧，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林怀榆失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她嘟囔一句：“你小子还是有点本事的嘛……” 第127页 林怀榆愣了一下，回过头贱兮兮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莉莉丝冲着他的耳朵吼道，“干得不错！” * 莉莉丝口中的裴韫刚刚从实验舱中“醒来”，舱门打开，那些连接在她身上的管子纷纷自动脱落，裴韫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四肢—— 手还是手，脚还是脚，似乎没什么变化。 查理斯期待地看着她：“有什么感觉？” 裴韫疑惑地摇摇头。 “就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体中多了股可以任意运用的能量吗？” 裴韫依旧摇摇头。 实验室内所有人的心都重重向下坠了一下，脑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不好的想法：实验失败了。 裴韫却完全没有那种一切都完了的挫败和绝望感，或者说，她心中现在已经被另一种名为空虚的感受占据了。 她不仅没有感觉自己身体里充满了什么，还觉得自己身上好像少了些什么，而那样东西，是自己极度渴望的，一刻不在身边都没有安全感。 查理斯观察着她的反应，看到她脸上一片茫然，知道这次实验大概率失败了，毕竟只在实验舱中躺十二个小时就醒来，是完全不符合科学常理的。 他刚想开口宣布实验的失败，却蓦地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了——不仅是嘴，他浑身上下都动不了了，而观察身边的人也都是这样。 只有裴韫，从胸口掏出了一块怀表，而她的手指正放在怀表侧边的按钮上，此刻见所有人都不动了，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茫然的眼神。 第70章 . 时间 胜利跟着裴韫，来得理所当然。…… 查理斯无意间看到墙上的电子表—— 20:15:08。 三个数字一直没动, 起初他以为是表坏了，知道他看到同样一动不动的其他人和一脸茫然的裴韫，才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表坏了，而是时间被暂停了！ 裴韫的实验成功了, 她觉醒了时间系的异能！ 查理斯有意注意着墙上的表, 想着趁此机会正好测试一下裴韫异能的上限在哪。 裴韫一头雾水，她看看仿佛瞬间化作雕像的众人, 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怀表，好像有点明白过来。 她又按了一下, 查理斯感觉自己被什么冥冥中的东西轻轻放过，紧绷的肩膀送了下来，反观其他人，有一些不那么幸运的, 在裴韫按下怀表的瞬间抬起了一条腿或者做了什么其他奇怪的动作, 这会儿一下子没站稳栽倒在地，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苦大仇深了好久, 这会儿见实验成功了，实验室中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查理斯一直盯着那只电子表, 只见表上的数字飞速变化，一眨眼就成了“20:15:38”。 刚好三十秒。 “可是……”裴韫打断了众人的说笑, “在这之前，好像没听说神族还有时间系的异能啊？” 她说的没错，目前来到这个宇宙的神族，只有冰、火、雷、翼、力量、空间六种派系，这些都是军部根据数据统计的，主神其实非常不愿意透露关于神族的情报, 这也情有可原，人去往他乡都要有所防范，更何况是另一个宇宙，神族留些底牌也正常。 但是不管神族中到底有没有时间系的异能，至少在地球上从未出现过。 而且，查理斯敏锐地发现，裴韫这个暂停时间的功能，其实是有相对性的，而这个时间的“暂停”，其实只针对她自己，而对于别人来说，与其说是暂停，不如说是损失更合适。 毕竟在裴韫使用能力时，他们一动也不能动，这无异于一种时间的损失。 换言之，裴韫的能力有点类似于从别人的时间中挖走一块来填充自己的时间。 查理斯博士嘴角一抽，心中默默腹诽：“损人利己。” 但他还是正色道：“确实是这样的，而且裴上将，你在实验舱中的时间不足十二个小时，不是人体循环的周期，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我觉得你还是先留在这里，等异能稳定下来之后再考虑下一步。” 裴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约书亚呢？” 查理斯一僵，他知道现在告诉裴韫约书亚中将的情况，她肯定会不顾一切奔赴战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嘴唇动了动。 裴韫看他样子就大致猜到了现在的情况，表情冷下来：“出什么事了？” 她话还没说完，警报再次疯狂地响了起来。 这动静裴韫再熟悉不过，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拔腿就向外走去。 “你去哪？”查理斯想拦不敢拦。 “开飞船，上太空，打仗。”裴韫手里紧紧握着林怀榆的怀表，不知怎么的，从实验舱里出来之后，她就不能忍受这东西离开自己一刻，连想一想都不行。 这让她想到易感期的alpha，对自家omega的物品极度渴望，有些异地恋的甚至会出现戒断反应，寝食难安还是轻的，严重的，裴韫见过跑到大街上求车撞他，最后甚至惊动了军部。 她想到林怀榆那张白净的笑脸，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大概得嘚瑟死吧。 她又撇撇嘴，也不知道查理斯研究的那个破机器到底是异能发生仪还是易感期发生仪。 裴韫心不在焉地换上战斗服，又心不在焉地上了机甲，期间那块怀表不曾从她手中松开一刻。 * 第128页 约书亚的战斗服已经被汗水打湿了，虫群一波接着一波袭来，联盟军第一战区仅剩的机甲已经不足四分之一，而剩下的人还在负隅顽抗。 一只虫族直直冲他飞了过来，约书亚赶紧操作机甲向旁边躲开，同时向牠开了一枪，平时家常便饭的动作现在做起来竟然有些左支右绌。 约书亚感觉自己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机甲中补给有限，十二个小时高强度的作战让他有些体力不支，仿佛每个器官都疲惫到了极点，现在的行动全凭意志在支撑，随时都能直接摊过去。 他已经算是军中很自律的了，他都这样，想必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 然而虫群还是源源不绝，仿佛没有止境。 就在此时，一队虫族再次冲他袭来，势如包围，让他避无可避。 这样的攻击放在平时也很难躲开，更何况是现在，约书亚几乎绝望地闭上眼：不如就这么放弃算了，死于战场，也算不辱使命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赤红的火焰凭空出现，将袭击他的虫族全部烧成了灰烬。 约书亚眼前一亮，心中大惊，平常武器射出的火焰绝对达不到将虫族烧成灰烬的水平，难道…… 他抬眼看去，一架通体金黄的机甲出现在他面前——是神族！ 二十五年前的战争中，神族领导人类战胜了虫族，那时为了在战场上标识神族的特殊身份，便让他们驾驶金黄色的机甲，这个习惯也一直保持到现在。 通讯频道中响起一道年轻男声：“神族安里，军衔上将，火系，领兵支援第一战区，负责人是谁？” 约书亚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响了起来：“我，中将约书亚，听从指挥。” 那边停顿了片刻，问道：“裴韫上将呢？” 约书亚不明白在这种危急时刻这位安里上将怎么还在问这种问题，但还是回答：“裴上将在参与后天异能计划的实验，无法参与战斗。” 他听见对方似乎冷哼了一声，好像有些不满，不过这也很正常，身为神族，大概是最不愿听到“后天异能”这四个字的群体了，他知道，甚至有些神族因为这个计划觉得人类忘恩负义，这么做是在挑战他们的地位。 所以，安里上将能来支援他们，他已经很开心了，哪敢在对方的态度上面挑刺。 “收拾收拾你的残兵，战斗将在十分钟内结束。”安里说，语气中有些傲慢。 约书亚顾不上不悦，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放下了些，给联盟军还活着的士兵们罚了信息，很快便集结成一支队伍，只是人数还不如连先前一支小队多。 能活下来的，都是幸运儿。 安里指挥神族军队向虫群进攻，约书亚把机甲停靠在主舰上休息同时补充能源，远远看着，却觉得有些奇怪。 这位神族上将打仗，怎么好像没有一点章法？ 他仗着自己有异能，逮到个虫族就用火焰乱喷，虽然有用，但效率却不高。 其他神族士兵也是一样，他们大部分都是力量系的，这种异能在来到人类宇宙的神族中最常见，却在太空战斗中派不上什么用场，顶多精神力比人类士兵强点，与机甲的人际匹配度更高。 但是战斗可不是靠蛮力就能取胜的。 安里还说战斗将在十分钟内结束，约书亚看着，照这么下去，一天都结束不了，他想开口提醒，却想起安里刚才傲慢的态度，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看着干着急。 这样看来神族的加入只是让人类不至于像原来一样被动而已，但是情况仍然不容乐观。 就在此时，从远方又涌来一大片虫群，这次的数量比先前更多，黑压压的铺天盖地，让约书亚有种整个宇宙都已经被虫族占领了的错觉。 他愣愣地脱口而出：“哪来这么多虫族……” 那些已经在战场上的虫族也有智力，看到后援赶到，不再恋战，与大部队汇合在一起，虫群顿时更壮大了。 约书亚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上次的黏液怪物，不会又要出现了吧…… 果然，虫群仿佛海浪，瞬间就吞噬了距离较近的人类机甲，连人带机器，骨头都没吐一口。 安里见势不好，在通讯频道中大喊：“愣着干嘛，赶快支援啊！” 但是包括约书亚在内，没有人动作。 在场所有人类都见识过黏液怪物的恐怖，也知道那东西只有在虫群吞噬人类后才能形成，但是疲惫和恐惧已经控制了他们的身体，被在机甲控制室中的人类，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的，你们这群胆小鬼！逃兵！老子回去之后绝对让你们不得好死！”安里无能狂怒，疯狂地冲虫群喷射着火焰——他的异能不消耗能源，是用不尽的，但是能扫射的范围实在太小，虫族又实在太多，根本无济于事。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BaN 连神族都对付不了的东西，更何况他们，人类真的完了。 正当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虫群突然停了下来。 接着，包括安里在内的所有人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了！ 视野中，只见一架机甲从基地的方向驶来，约书亚眼尖地认出那是属于裴韫的机甲，正想激动地大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整个战场上只剩下裴韫还能自由行动，安里在自己的机甲中惊疑不定，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还不敢相信。 第129页 裴韫驾驶机甲来到安里跟前，从机甲中伸出一个抓钩，将即将被虫群吞噬的安里拖离了危险区域。 接着，她用高能粒子炮轰击虫群，不过眨眼的时间，先前仿佛黑云压境的虫群顷刻间化为齑粉。 包括安里在内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就这！？” 就这么两三下就被裴上将消灭的东西，差点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胜利跟着裴韫，来得理所当然。 裴韫从出现到处理完虫群，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裴韫按下了怀表。 约书亚感觉到有什么无形的束缚解开了，他花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裴……裴上将，这是怎么回事？” “一两句说不清，先回航吧。”众人随裴韫回航，安全回到基地之后，裴韫有派兵加强了防护带的防线，这才重新掉头驶向基地。 秦始皇星系外围，是被虫族占领的流放星系，那些废星们早已被虫族污染，现在上面寸草不生，个个都和德尔塔一样荒凉。 在路过一颗废星时，裴韫远远望了一眼——那是人类曾经的家园，而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有人类居住的痕迹。 然而，下一秒，在荒凉的废星表面上，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裴韫心下大惊，她停下机甲：“检测生命痕迹。” 机甲开始自动扫描面前的废星，数据解析得很快，不一会儿，操控面板上便弹出来一个叹号：“未发现生命痕迹！” 难道是她看错了？ 裴韫有心一探究竟，但约书亚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裴上将，您是否遇到了危险？” 裴韫回过去：“没有，正在回航中。” 她又看了一眼那颗废星，上面一片银白，丝毫没有人类生活过的迹象，想了想，还是驾驶机甲离开了。 在回到基地之后，裴韫命人清点了神族带来的机甲还有联盟军剩下的机甲总数，又到医疗室中看了一圈。 医疗舱已经躺满了，还有很多人在排队，看见裴韫，便冲她行个军礼，眼神中比原来的敬畏多了一丝惧怕。 拥有暂停时间力量的她，比任何神族都更可怕。 躺在医疗舱中的士兵都是重伤，缺胳膊少腿还是好的，有的人直接被虫族咬掉了整个下身，被同伴们捡回一条命，此后无法驾驶机甲，生活也只能算苟延残喘。 裴韫看了一圈，心中越来越沉。 查理斯嘱咐她回来以后必须第一时间去找他，但裴韫却敲开了指挥官办公室的门。 克莱明坐在里面，正在等她。 他好像知道裴韫要说什么，示意她坐下。 刚入座，裴韫便开口问道：“克莱明伯伯，我们连第一流放星系都还没能收复，联盟军已经损失惨重，再这样下去，就算先不说联盟公民会不会有意见，战争的经费，联盟就会先负担不起。” 克莱明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孩子，你长大了，有些事情，我和你父亲确实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裴韫便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第71章 . 克莱明之死 “阿韫的同事有事找我，好…… 自从那天在“超人”碰巧遇见之后, 林怀榆和莉莉丝之间的关系莫名缓和了不少，虽然谈不上“朋友”，但已经是不时可以在酒吧约着喝一杯的程度了。 当然, 这都是后话，那天刚处理完烂醉如泥的兰斯洛特, 林怀榆便接到了叶白的电话, 在莉莉丝嫉妒的目光之下让他到军部来一趟。 “咳咳，”他挂了电话, 清清嗓子，“阿韫的同事有事找我, 好像是有什么事阿韫嘱咐过，除了她，只——信——任——我——” 他后四个字拖长了音调，看到莉莉丝恨得牙痒痒却偏偏无法反驳的样子, 满意地驱车离去。 他知道莉莉丝这姑娘本性不坏, 两人之间拌嘴也只是小打小闹，如果真到了大事上, 她还是很懂分寸的。 况且，从上次两人酒吧谈话之后, 林怀榆就再没见过她缠着裴韫，知道这姑娘大概已经放弃了, 现在偶尔与裴韫联系，也是真把她当朋友。 林怀榆喝了点酒，坐在驾驶座上，开了自动驾驶，正闭着眼假寐，眉头却微微皱起。 虽然即便如此, 他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不过，他在心中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在阿韫面前露出端倪，不然显得他怪小气的。 来到军部，叶白已经在裴韫办公室等他了，两人鸠占鹊巢得心安理得，早就在裴韫不在的时候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办公室。 叶白坐在会客沙发上，用下巴点了点自己旁边的位置。 林怀榆坐下便问道：“什么事？” 叶白也不和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之前裴被调去牛顿，其实是去查牛顿军部的。” 林怀榆点点头：“我猜到了。” “那你知道，她查到了什么吗？” 林怀榆想起在牛顿星系发生的种种，耳根染上一抹可疑的红晕，但随即他就把那点旖旎心思压了下去，镇定地摇了摇头。 叶白的心思全都在正事上，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继续说道：“有人受指使把异能微粒注入鲲鹏芯片，你知道那个指使者是谁吗？” “那个被指使的人，是威廉戈登？” 叶白一愣，之前裴韫走之前，交代了她两件事，一个看好林怀榆，一个调查德诺尔，由于开战的影响，军部人手不够，林怀榆又是个不可多得有钱有势还有能力的外援，裴韫答应她迫不得已时可以让林怀榆了解一些内情，只是威廉的事务必要向他隐瞒。 第130页 她不希望林怀榆知道这些不干净的事，也怕他理解不了威廉的迫不得已。 只是，裴韫不知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生意场上比这更肮脏的事林怀榆都见得多了，更何况是这些，基本在叶白提到指使者却对被指使者避而不谈的时候就猜到了。 叶白叹了口气：“我就说瞒不过你。” 她抬眼看看林怀榆，欲言又止。 林怀榆知道她想说什么：“你放心，在阿韫面前，我就装不知道。” 叶白看他样子，松了口气，又替不懂情爱的裴上将捏了把汗，要是这俩人真成了，就裴韫那段位，还不被人家耍得团团转？ 但这是两人之间的事情，叶白没有立场置喙，顿了顿，又继续说：“那个指使威廉把异能微粒注入芯片的人，是一名叫做德诺尔的前牛顿军部成员，说是‘前’，是因为他在一次与星际海盗的战斗中不知所踪，到现在也下落不明，已经被默认死亡。” “所以，现在需要从这个德诺尔入手？” 叶白点点头，迟疑道：“但是现在军部一是人手不足，二是……” 二是无法确定内鬼的身份，所以不管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但家丑不外扬，即便林怀榆已经算是半个家人，叶白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总之，”林怀榆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替她解围道，“现在就是你需要我的帮助，和你一起调查德诺尔？” 叶白点点头。 “这个简单。”林怀榆神秘兮兮地一笑，显得很不怀好意。 * 裴韫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疗舱里。 她坐起来，舱门随着她的动作打开。 “你醒了？”裴韫闻声看去，看到查理斯那张熟悉的脸。 她想起自己是在和克莱明伯伯的谈话中突然晕倒的，好像是突然觉得不舒服，接着就感觉浑身没什么力气，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不用担心。”查理斯看着她的表情，解释道，“你只是因为异能刚刚觉醒就过度使用，对身体造成了太大的负担，突然丧失意识，是一种你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顺便，在你昏倒的时候，我已经替你检查了你的异能基因。”查理斯露出笑容，“完全没问题，不仅没问题，简直堪称完美，我从没设想过人类的基因可以和神族的基因片段结合得这么完美。我说，裴上将，你祖上该不会有什么神族的基因吧？” 裴韫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据我所知，我爸裴晋是个正常人类，他的老婆只是个普通女人，在战乱的时候为了生我难产死了，这两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和神族八竿子打不着。” 查理斯撇撇嘴，觉得裴韫这个无趣的战斗机器果然欣赏不了他的高级幽默，兴致一下子减了大半：“我帮你测试了你的异能极限，你以后使用能力暂停时间时，时长最好不要超过三分钟，范围不能确定，应该是视你的意志和状态而定，不过大概率在宇宙环境下，没办法超过一个战区，如果在地面上的话还要另算，我也不能确定。” 裴韫点点头，起身从医疗舱中站起来，她摸摸被自己放在心口的怀表，心里安定了许多。 查理斯还在喋喋不休：“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太过频繁地使用能力，你之前本来就没有实验成功的先例，最好凡事都小心点，没人知道你自己暂停的时间会不会在某一天加倍地返还给你。” “知道了。”裴韫最不爱听这些科学家的长篇大论，听着就脑袋疼，正朝外走，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闯进来，看见裴韫，像看见救世主一样，大喊道：“不好了裴上将，克莱明司令遇刺身亡了！” “什么！” 裴韫跟着那名士兵来到指挥官办公室，两人几个小时前还在里面谈话，而现在，克莱明却只能躺在里面，身下是一张临时的简易床。 裴韫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叫做“不敢”的情绪——她有些不敢走近。 查理斯跟在后面，看到这幅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裴韫听见自己颤抖着声音问：“为什么……不抢救？” 士兵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发现司令的时候，司令的生命体征都已经停止了。” 裴韫感觉自己仿佛被谁冲着脑门狠狠打了一拳，整个脑袋都懵懵的，她走进去，双脚仿佛踩在棉花上。 克莱明静静地躺在那里，嘴唇青紫，眉头紧锁，显然在离世的前一刻并不轻松，反而还很痛苦。 怎么会这样…… 明明几个小时之前还好好的…… “调查过死因了吗？” “医生说是中了毒，但目前还没办法确定毒/药的种类。” 虽然有医疗舱，但医疗舱终究不如真人更懂变通，如果碰上一些疑难杂症，还是需要真人医生出马，到目前为止需要医生出马的次数寥寥无几，没想到现在竟然用上了。 从外表看上去，克莱明确实很像中毒的症状。 裴韫的手握紧之后又松开，她好像很快从震惊和悲伤的情绪中走了出来，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几次：“调查过可疑物品了吗？” “还没，司令的尸体刚被发现就被保护了起来，现场除了这张床是新搭的，其他东西都没动过。” 裴韫点点头，克莱明为人仁慈，在联盟军中名声一向很好，士兵们不忍心看老司令睡在冰冷的地上，便未经同意为他搭了张简易床，有情可原。 第131页 “需要立刻派人着手调查吗？”士兵又问道。 “不用。”裴韫沉声道，“我自己来。” 她带上手套，走近了办公室中的桌子，桌子上没什么东西，只有一杯喝了一口的咖啡，白色的杯口有着浅浅的咖啡渍。 “谁是第一发现人？” “我。”站在一旁的一位女性士兵答道，她虽然脸上带着悲伤，神色却很坦然，“我在基地负责后勤工作，今天清点完伤亡人数和机甲损伤之后来向司令汇报工作，但是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回应，我觉得有些奇怪，就擅自打开门进去了。进去之后就看见……看见司令坐在椅子上，头向后仰着，已经……” 裴韫的光脑上收到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和这名士兵描述的一样，基本可以判断克莱明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毒发身亡的。 “提取杯子里的液体，检测毒性。” 几个士兵上前，将样本送走，又很快回来，现在基地中恰好聚集了最优秀的科学家们，验毒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小儿科。 报告被发到裴韫的光脑上，她只扫了一眼——无毒。 裴韫拿起那个白色的马克杯，那是克莱明常用的杯子，看到杯沿上的咖啡渍时，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测测杯沿的液体！” 杯沿的液体和杯子里的有什么区别？ 士兵们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然而，几分钟后结果传来—— 有毒！ 第72章 . 匹夫无罪 “司令……好像摸了一下发生…… 杯沿的液体有毒！ 裴韫刚收到消息, 立马下令：“整个基地戒严，所有人留在原地待命，马上把接触过这杯咖啡的人带来见我。” 不过一会儿, 那名士兵就回来了，只是身后却并没有人。 他期期艾艾地开口：“上将, 那杯咖啡……是司令自己去接的, 并没有人接手过……” 裴韫皱了一下眉头，用带着手套的手端起咖啡, 端详了一会儿，又把杯子交给了查理斯：“帮我化验一下, 杯沿的其他部位。” 查理斯动作更快，出去片刻就回来了，他对裴韫摇摇头—— 杯沿的其他部位并不存在毒性，有毒的部分只有杯沿的咖啡渍。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杯咖啡里, 咖啡没毒，杯子也没毒, 偏偏只有接触过克莱明的那一点咖啡渍有毒。 裴韫亲自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这个房间，确定确实没有其他的可疑物品。 那毒/药究竟是怎么进入克莱明身体的, 难不成是他这个人有毒吗？ 裴韫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这个人……有毒？ 虽然这么想有些荒诞，但裴韫还是走到了躺在简易床上的克莱明面前, 他依旧保持着死前的状态，面色发青，眉头紧锁，连那把雪白的大胡子此刻看起来都没了往常那种喜剧演员一般豁达幽默的气质，反而看起来有些凄凉。 突然，裴韫发现, 在克莱明大胡子掩盖下的嘴唇边缘，似乎也有一圈咖啡渍…… 她蓦地想起什么，伸手在他唇周附近揪了一根白色的胡子下来。 周围待命的士兵们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上将这是想干嘛！ 有些受过克莱明恩惠的，甚至已经忍不住要上来阻止她了。 而就在他们动作的前一刻，裴韫却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根胡子放进了一个密封袋里，然后交给查理斯：“试试这个。” 在场所有人全都一头雾水，不明白裴上将为什么要化验一根胡子，难道还会有人在司令的胡子上下毒？ 然而，传来的消息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那根胡子真的有毒。 查理斯也很震惊：“胡子的表面化验出毒性，和刚才咖啡渍上的毒/药是同一种，那种毒/药名叫‘杀虫剂’，经常出现在黑市上，声称连虫族都能毒死。” 裴韫对这种毒/药有印象，之前她曾经处理过一起杀人案，死者中的毒就是杀虫剂，这种毒如果涂抹在器物表面，人类每天接触，便会在不知不觉间病入膏肓，可如果入体的话，只要一瞬间就能夺人性命。 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克莱明明显是内服。 裴韫眼睛都没眨一下，似乎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她转身问那名报信的士兵：“今天克莱明司令都去过什么地方？” 那人是克莱明的亲卫，除了两人在指挥官办公室交谈的时间之外都跟着克莱明，以保证他的安全，可没想到即便是寸步不离还是出了这种事情，按道理来说他身为亲卫，对克莱明的死难辞其咎，所以为了争取从轻处罚，自然会全力配合裴韫的调查。 他回忆道：“司令今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六点半吃了早饭准时去看晨训，然后七点在办公室远程处理了军务……” 裴韫抬手打断他：“在我昏迷之后，司令都去了哪？” “临时实验室。”亲卫答道，“在您昏倒以后，司令去临时实验室参观了后天异能发生仪，之后就回到了办公室。” 裴韫点点头，表情有些凝重，对查理斯和亲卫说：“跟我去走一趟，其他人留下。” 在所有人都必须留在原地戒严的情况下，基地的能动性会变得很差，她必须抓紧解决这件事，否则很有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趁虚而入。 几人前往临时实验室，两名士兵守在门口，进去之后，那几名研究员立刻站起身来，其中一位来自牛顿星系，他知道克莱明司令的事情，却被要求不能离开这里，又担心又害怕，看见裴韫，立马凑上来：“裴上将，司令他……” 第132页 裴韫摇摇头。 研究员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你是？”裴韫问道。 那人立刻自我介绍道：“我是牛顿的研究员石平，刚才司令来看发生仪，就是我带他参观的，上将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裴韫看了他一眼：“司令来这里都碰过什么东西，全部告诉我，一样都不能少。” 石平似乎有些为难：“这样吧上将，我沿着司令走过的路线重新带你走一遍，应该能想起来，就算有漏下的，我的同事们应该也能想起来。” 裴韫点点头，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在巨大的发生仪前面，是几张零零散散的工作台，每一张都属于不同的研究员，而最中间也最大的则属于查理斯。 石平领着裴韫走到最外面的那张前面：“这是我的工作台，我当时给司令介绍了各个仪器的用法，但是……司令并没有伸手碰其中任何一样。” 另外几名研究员点头称是。 接着，石平带着裴韫走了半圈，中间路过许多不知名的仪器，他并没有多说它们的功能特点等等，而是只仔细地回忆克莱明是否曾经碰过它们。 可惜，答案是，都没有。 克莱明这个人看起来随和幽默，好像一大把年纪了也总能与小辈们打成一片，但其实骨子里非常有分寸感和距离感，即便是对待裴韫这种几乎算他半个女儿的人，也不会有什么过分亲昵的动作，自然也不会乱动人家的仪器。 然而，当走到后天异能发生仪前面时，石平停下了脚步。 这个让裴韫吃了苦头也尝了甜头的仪器非常巨大，呈椭圆形，最粗的地方几乎要三人合抱，而高度则是裴韫的两倍。 “司令……好像摸了一下发生仪。” 石平看着眼前巨大的钢铁仪器，回忆道。 裴韫看着他的眼神，几乎也能想象到克莱明看着眼前冰冷的仪器，然后情不自禁地伸手触碰这个蛋壳一般的冰冷外壳时，那种充满希冀，却又隐隐担忧的表情。 从以往与他的谈话中，裴韫不难了解到，克莱明其实非常支持这项计划，或许他心底里也认为，这是人类的希望，但却又忍不住担心这个能生产人造神的大家伙，会对人类社会造成一些未知的变数。 “司令在参观的整个过程中，只碰过发生仪。”石平斩钉截铁地说。 其他研究员在回忆过后，也没有提出异议。 裴韫想了想，说道：“谢谢你的配合。” 石平：“上将不用客气，希望谋害司令的凶手能早日被绳之以法。” 裴韫点头：“会的。” 说完，她让几名研究员就地对发生仪的外表进行了毒性化验，又派人检查了克莱明的手，结果可想而知。 她立刻命人清洗发生仪，避免有人再次中招，便又回到了指挥官办公室。 克莱明仍然躺在那里，皱着眉头，好像是不满意裴韫在他最后留下的这道考题中的表现。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克莱明就是在临时实验室摸了发生仪之后，又用手捋了胡子，最后喝咖啡的时候胡子不小心接触到了里面的液体，这才中毒身亡。 可是，凶手是怎么确定克莱明一定会接触发生仪的呢？ 裴韫看了一眼身边的查理斯，后者被她的眼神盯得直发毛，问道：“你不会怀疑我吧？” 裴韫闻言，露出一个“不可说”的笑容。 几分钟后，基地解除戒严，克莱明司令是因为不小心碰了凶手涂在发生仪上的毒/药才被毒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基地。 据说凶手也已经被绳之以法，只是身份却并没有被公开。 “为什么不能说凶手的身份啊，这个裴上将不会是想包庇自己人吧，毒/药被涂在那个仪器上，那肯定是那个叫查理斯的负责人嫌疑最大啊。” “裴上将看着还挺正直的，应该不至于吧，不过那个查理斯博士……” 两个神族士兵正讨论基地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事，眼角瞥见一抹红色，连忙站直：“上将！” 安里看着他们，从鼻子里不屑地哼出来一声，然而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他脸上飞扬的神采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 “什么？你说那个人想杀的其实是我？？！”查理斯不可置信地喊道。 “嘘，小声点。”裴韫双手抱臂靠在墙上，无奈地说，“你再大声点，我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查理斯闻言，立刻小声地问：“为什么啊，我这辈子就没干过什么坏事，也没什么仇家，怎么会有人想杀我，你是不是搞错了？” 裴韫：“……这房间隔音不错，你倒也没必要这么小声。” 查理斯终于恢复正常音量：“所以到底为什么？” 裴韫语焉不详地答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查理斯挑起一边眉毛：“哟，没想到几日不见，裴上将都会掉书袋了。” 他刚还想继续说什么，却突然间裴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有人来了。” 查理斯即便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坐在了门口的办公桌前，假装在处理公务的样子。裴韫则躲在门后，从门外看，那是绝对的视觉死角。 忽然，门猛地被踹开，一只穿着军靴的脚出现在查理斯的视野中，还没来得及落地，便被定在了空中—— 第133页 裴韫暂停了时间。 第73章 . 安里 赤色的火舌舔过安里身上的没一个…… 安里在发现自己失去行动能力的那一刻, 便立刻联想到了裴韫曾经在战场上使用过的能力，如果他能动的话，大概会狠狠地啐一口：“上当了！” 当然, 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在心里完成这些动作。 下一秒, 裴韫从门后转出来, 不费吹灰之力就擒住了安里。 一头火红头发的男人被捆了起来，他被迫坐在椅子上, 冷冷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上将。 裴韫看着他那一头醒目的红毛，不可避免想到了那名毅然决然牺牲自己的年轻战士, 她心中更冷了几分，抬脚一踹椅子腿：“说说吧。” 比起克姆锋芒毕露的张扬，安里多了些睥睨众生的傲慢，或许在他眼里, 神族真的是“神”, 他们这些如蝼蚁般的人类，合该在神族脚下俯首称臣, 而如今，却大不敬地把他捆起来, 还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问他，简直不可理喻。 他被捆在身后的手掌中出现了一点火星。 “别挣扎了, 这屋子里有监控，终端在我的心腹手中，你如果敢对我们出手，全联盟的人都会知道你们神族不仅谋杀了克莱明司令，还意图对我和查理斯博士出手，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人类更多, 你说，到时神族该如何自处？” 安里手掌中的火星瞬间熄灭了下去，他恨恨地盯着裴韫：“你要我说什么？” 裴韫眸色一冷：“为什么要害克莱明司令？” 安里冷笑：“子虚乌有的事。” “是吗？”裴韫掀起苍白的眼皮，冷冷看他，“你把没用完的‘杀虫剂’藏在自己的机甲中，不怕自己不小心中毒吗？” “你！”安里没想到裴韫连这都查到了，挣扎了一下，差点带倒椅子，“你怎么知道……” “看来还真是。”裴韫说完，冷冷地打开光脑说了句什么，安里知道，她是派人去取证了。 “你诈我！”安里无能狂怒。 “不行吗？”裴韫冷冷反问。 安里无话可说。 “所以，”裴韫拖着一把椅子坐在安里对面，“说说吧，你想害查理斯的原因。” 查理斯仍然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投来一个茫然不解的眼神，希望安里能告诉他，裴韫的猜测是错误的。 然而，安里接触到那个眼神，微微错开头，躲开了。 查理斯眼神一暗，他知道，裴韫猜对了。 安里在异能发生仪上涂抹这种慢性毒/药，意图简直再明显不过，其他研究员都是给查理斯打下手的，真正的操作全部由查理斯本人完成，因此，每天都有机会接触这台仪器的，除了查理斯，不做第二人想。 那么，那个安里想要无知无觉杀死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为什么？”查理斯向前一步，问道。 他性格随和，不喜欢与人起冲突，却并不代表他可以对别人威胁到自己性命的举动视而不见。 安里冷笑一声，好像终于放弃了什么东西，转过头来直视着查理斯：“你们身为无知人类，却妄图把自己打造成神，妄图取代生来就该主宰世界的神族，不该死吗？” 他狰狞地笑着，英俊的脸庞拧在一起。 他说的话听起来像极了某些宗教过激的信徒，但是裴韫看着他的眼睛，却觉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在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安里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极度拥护神族统治的狂热分子，但显然他既然能走到上将这个位置，虽然绝对离不开神族力量和地位的加持，却肯定不是他表现出来的这么迷信而失去理智。 裴韫冷冷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 然而，只有他那头红发，仿佛一团火焰似的燃烧着。 裴韫一愣，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查理斯：“之前微粒M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查理斯也一愣，反应过来裴韫指的是伽马西区机甲工厂中的配件熔化事件，他一拍脑袋：“对了，我差点忘了，在上面检测出了DNA，看序列应该属于神族，不过由于神族的基因档案记录并不完全，所以暂时没法确认身份。” 安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裴韫看着他，沉声说：“立刻与神族上将安里的基因进行比对。” 查理斯看着她，也明白了过来，用光脑投射出全息电脑后啪啪敲了几下，发现安里的基因恰好记录在册，计算机很快完成了对比，结果完全匹配。 这下，安里的罪状板上钉了钉。 如果说他没动杀死查理斯以绝后患的心思，光凭基因的匹配定罪其实并不严谨，毕竟还有其他的可能性，比如可能只是这颗微粒属于他但熔化配件的并不是他，但他却狗急跳墙，起了杀死查理斯的念头，这样一来，事情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安里突然冷笑一声：“对，是我/干的，那又怎样。” 他抬起头，直视着裴韫：“你们人类妄自尊大，擅自开战不说，竟然还有人不满神族没有发兵支援，你们把神族当什么，你们的武器吗？” 裴韫冷眼看他，没说话。 “克莱明的死确实是个意外，但这不代表他不该死。那老头竟然支持那个荒唐的计划，光这一条，就足够他死上百次了！”安里状若癫狂，吼道。 第134页 他又看向查理斯，却没说话，只是讽刺地笑了一下。 忽然，房间内火光大盛，火舌从安里身上窜出，裴韫下意识挡在查理斯身前往后退了两步，却发现那些火焰似乎只灼烧安里自己，却并没有伤害别人的意思。 赤色的火舌舔过安里身上的没一个关节，他穿的衣服早已化为灰烬，那张英俊的脸躲在熊熊烈火后面，看不清表情，裴韫却莫名觉得，他是在笑。 终于，等火焰渐渐熄灭之后，刚刚绑着安里的地方只留下了一把黑灰，他把自己连人带椅子全都烧成了灰烬。 查理斯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似乎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许久也没回过神来。 * 域外星系，不知名的一处星域之中，银河海盗团的星舰漫无目的的漂浮着。 枭独自坐在控制室内，正在闭眼假寐。 一名星盗敲门进来，怯生生地说：“老大，我们跟丢了……” 枭睁开眼睛，紫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出去吧，这个月分战利品，你们不用参与了。” 星盗苦着脸退出去。 他走之后，枭才皱紧了眉头，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两只手握拳，重重砸了一下控制面板。 控制面板上立刻亮起一个大红的感叹号：“警报，警报，请勿重击控制面板，请勿……” 机械音还没警报完，又被枭不耐烦地重重一砸，这下彻底偃旗息鼓了。 不到一个月前，枭听说联盟在后天异能发生仪的研究上陷入瓶颈，破天荒地提出要把他们已经拥有雏形的仪器捐赠给联盟，却遭到了杜塞特和德诺尔的反对。 这台仪器是他在四年前就开始着手研究的，那时神族在人类社会中的权力和地位日渐扩大，在领地意识这一点上，星盗们往往比联盟公民更没有安全感，因此，在枭提出这个计划时，并没有人反对——当然，他们也没有反对的权力。 从那之后，枭开始在各个星系四处劫掠，有时候抢到几个科学家，就不管专业是否对口，便要求他们参与研究，久而久之，竟然真的有了成效。 而杜塞特和德诺尔是在那之后才加入的。 他有时候都在想，这四年来，自己是不是太给他们脸了，竟然敢质疑自己的决定，甚至在被他驳回之后，带着一小撮人独立了出去。 这种搞分裂的行为，明显是在侮辱他。 然而，他本想着就那两人的本事，加上那么几个残兵败将和几架型号老旧的机甲，自己不过几天就能让他们尝到背叛的代价，谁料那两人毕竟是科班出身，这几天以来，他不仅没占到什么便宜，反而还被他们的游击战打得团团转。 这让他更加恼羞成怒。 因为这也是他把捐赠的异能发生仪送到军部门口后却只能落荒而逃的原因——那时候他的行迹刚好被杜塞特发现了，被追着打了一路，一直到伽马1附近的隐藏航道处才停下，他担心自己离开时会再次被盯上，所以不敢大肆声张，只能像只老鼠一样夹着尾巴逃走。 然而，就在这时，控制室却突然响起了一道机械音：“目标已锁定，目标已锁定。” 枭眼睛一亮，迅速点开控制面板，果然看到一架小型飞船被星舰上的追踪系统锁定了，而那架飞船正是杜塞特和德诺尔盗走的其中一艘飞船！ 他立刻喊道：“李嘉图！” 一名难得穿戴还算整齐的星盗跑进来：“团长！” 枭从座位上站起来，拍拍李嘉图的肩膀：“我出去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看好星舰还有那群爱闹事的废物。” 李嘉图看着枭套上战斗服，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干脆利索地答道：“是！” 一分钟后，一架小型机甲悄悄缀上了那艘飞船。 第74章 . 侦查 这确实是德诺尔没错，可是他为什…… 飞船停在了一颗废星上面, 荒芜的土壤不带一点颜色，一个挺拔的男人从飞船上走了下来，枭眼尖地看到, 那是杜塞特。 他轻手轻脚地将机甲停在了里杜塞特的飞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然后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杜塞特所在的地方。 杜塞特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的, 实际上很谨慎, 枭不敢靠得太紧，只是远远地看过去, 发现杜塞特身前有一个影子，他好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接着便听到一道威严的女声说道：“杜塞特, 你自己说，你有什么罪？” 那道声音温柔又强大，在某种程度上甚至颇有神性，有那么一瞬间, 就连枭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想去聆听她的训导。 “我……我辱没了使命，没能成功阻止枭研发异能发生仪。”平时桀骜不驯的杜塞特在那个黑影面前, 乖顺地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家养犬，在别人面前话都不会好好说一句只会狂吠, 在她面前却问什么答什么，乖得不像话。 “是, 你不仅没能阻止枭研发异能发生仪，还没能阻止他把那个垃圾送给联盟！”那声音发怒时音量陡然大了起来，枭躲在飞船后面，看不清那影子的模样，但却能看见杜塞特的半截身影。 那个在别人面前拽得二五八万的男人听见那声怒斥，几乎膝盖一软, 差点跪下。 枭心中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爽快，但同时，他也骤然明白了自己被愚弄了的事实。 第135页 原来从一开始，杜塞特进入银河海盗团就是一场阴谋，而他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杜塞特眼神暗了下来，这次他和德诺尔两人毅然决然地背叛，那么想必德诺尔进入海盗团也别有目的，或许这两人是一伙的，也或许他们是在进来之后才发现对方都目的不纯的。 只有他，英明神武的枭团长，被两个炮灰当狗一样耍，偏偏还挺乐在其中。 他攥紧了拳头，这两人，他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 那黑影看到杜塞特这么诚惶诚恐的模样，似乎被取悦到了，声音又变得沉静下来：“好了，孩子，我不怪你，你也知道，我如果真的追究，你早就活不到现在了，说说吧，你和另一个孩子的现状。” “我和德诺尔逃出来之后，枭一直不放过我们，他的势力太大，我们现在虽然能暂时保全自己，却很难离开这片星域，只能和他周旋。” 杜塞特抬头觑了一眼黑影，有些犹疑的开口问道：“不过那个疯子总不可能一直盯着我们不放，等逃脱他的包围之后，我们该去哪？” 黑影闻言顿了顿，接着，竟然伸出一只手，抚上杜塞特微长的棕发，说：“孩子，等你逃出来之后，再来找我，自然有你的安身立命之处。” 她说这句话时语速很慢，带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枭光是听着，就觉得自己仿佛被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了，他觉得，但凡还是个精神正常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想要逃跑，因为只要智商正常，都能从那话里听出些兔死狗烹的意味。 他已经被在军部工作的裴韫看到了脸，所以再也不能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回到联盟，而现在，他又主动背叛称霸域外星系的银河海盗团。 他还有哪里能去？枭想不到。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杜塞特怔了片刻，脸上浮现出迷幻的神情，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枭急忙逃走。 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基本明白了杜塞特和德诺尔的目的，虽然对于那个黑影的身份，他仍是一头雾水，不过从那人不想让后天异能发生仪问世的态度来看，这人是联盟中人的可能性极小。 或许是什么宗教发言人，亦或者某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下组织？ 枭猜不到，也不想猜到，这人蛊惑人心的话术太厉害，他不敢在这里多停留一秒。 那些拯救世界的事就留给军部那群傻子去做吧，他们星际海盗首先考虑的，永远是自己的利益。 枭回到星舰，立刻撤回了对杜塞特和德诺尔两人的追杀令，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星域。 * 伽马1。 天亮不久，这个完全被人类驯服的星球渐渐苏醒，人类们开始在地表活动，而林怀榆和叶白，则已经站在了治安管理局门口。 叶白有些担心：“你那个办法靠谱吗？” 林怀榆胸有成竹：“放心吧，绝对靠谱。” 叶白看他这么有信心，也不再多言，用人不疑。 不多时，治管局门口的小机器人终于被通了电，红外线感受到来人，冲两人露出一个像素方块拼成的微笑：“早上好，联盟治安管理局为您服务。” 两人走了进去。 一个职员模样的人坐在前台，看见有人来，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前台旁边的屏幕：“先填表，填完表等两分钟后会有人来……林……您是那个……” 林怀榆微笑：“您好，林氏的林怀榆。” 小职员大概这辈子见过的人资产加起来也不如林氏旗下一个子公司的净值多，惊得说不出话来：“您……您……” “我来报案。”林怀榆依然微笑。 “您……您……” 叶白看不惯他磨磨唧唧的样子，直截了当地说：“帮我们转经侦吧。” 片刻后，经济侦查科的会议室中，叶白和林怀榆两人面前各摆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林怀榆举起镶金边的白瓷杯抿了一口，赞道：“品味不错。” 也不知道是说杯子还是说咖啡。 经侦负责人的惶恐程度比那位职员也不遑多让，不过不是冲林怀榆，而是冲叶白。 军部的长官，他在治管局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眼熟几个的，这位制服肩章上那么一大串星星，绝对是他惹不起的，也不知道今天来是有何贵干。 林怀榆用光脑在桌子上投了一份资料，负责人刚看一眼，额头上冷汗就下来了。 那是一份国德传媒经济犯罪的证据。 这公司他听都没听说过，这两位不会给他安个玩忽职守罪吧？ 林怀榆看他表情，轻笑一声：“您放心，我们不是来找茬的，是真的需要经侦的帮助。” 负责人哆哆嗦嗦地看向叶白，军部的人还需要他的帮助？ 叶白客气地一点头：“在经济犯罪这方面，您比我们专业。” 负责人终于不抖了，他犹豫地开口：“那……劳烦您把资料发我一份，我现在去查查备案。” 林怀榆点头答应。 负责人走了之后，叶白悄悄问：“咱们那个证据可是伪造的，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林怀榆狡黠一笑：“放心吧，我在这方面可是专业的，不然为什么首富是我不是他？” 叶白：“……” 这凡尔赛的倒霉东西。 负责人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同时，林怀榆光脑中收到一份资料。 第136页 “林总，您看看他们公司总裁的资料，您那份证据里面说，这位叫德诺尔的先生携巨款潜逃，您确认下，是他没错吧？” 叶白对比了一下裴韫发给他们的德诺尔还在军部时留下的影像资料：“没错是他，麻烦您帮我们查查了。” “好，您放心！”负责人一口答应。 这年头的人脸匹配技术已经很发达了，不过因为这项技术在治管局中最常用，只有那些连人都不知道上哪找的疑难杂案才会移交军部，所以军部系统中的人脸匹配反而不如治管局精准，两人这才来求助治管局。 两人昨天入侵治管局的系统，因为权限太低找了半天都没什么结果，所以才被迫到经侦立案，立案之后，权限自然会变高，否则两人是绝对不想“麻烦”治管局的人的。 很快，负责人行色匆匆地推开会议室大门：“二位，有结果了，麻烦跟我过来一下。” 林怀榆和叶白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们跟着负责人来到一个房间，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仪器，最中间的大屏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像，正是德诺尔。 “二位，我们的系统检测到，这张脸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域外星系的一艘飞船上，看外形应该属于域外海盗，这群海盗平时很谨慎，他似乎是在躲避什么人的追杀，才会被我们的巡逻卫星拍到。” 两人对视一眼：这确实是德诺尔没错，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银河海盗团的飞船里，还在被人追杀？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杜塞特，难道德诺尔也背叛了军部？ 不过当务之急并不是这个…… 林怀榆一把“哥俩好”地揽过负责人：“等会儿，我怎么看着这人和德诺尔不太像，你有没有好好查啊？” 负责人冷汗一把接着一把：“这……人脸匹配都是系统自动的，我……” “不会吧……”林怀榆空着的那只手擎住自己的下巴，拇指来回抚摸，眯起眼，一副不相信他的模样，“我怎么看着不太像，你看这眼，这鼻子，还有这嘴这发型，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个人啊。” 负责人：“……” 您对着个一般是虚影的人也能辨认得这么仔细，经侦需要您！ 然而，在负责人被林怀榆缠住的时候，叶白将自己的光脑在系统的操作终端上一扫，一段影像资料便被保存了下来。 她冲林怀榆使了个颜色。 林怀榆立马放开冷汗涔涔的负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看来你们这个系统不怎么好用，我们还是撤销立案吧。” 说完，负责人还没来得及动作，他便删除了视频和历史记录，头也不回地和叶白走了。 等两人走出治管局，坐到磁浮车里之后，叶白才松了一口气，她抬起胳膊，翻看了一下光脑中的视频，确认没有损坏，冲林怀榆点点头：“剩下的等裴回来以后再做定夺吧。” 林怀榆恍了一下神，也点点头。 他看向车窗外面那层碧蓝的人造天空，那层天空横亘在他们和太空之间，他不管怎么看都不可能看到裴韫的影子。 林怀榆静静地想：我的将军，你也是时候回来了吧。 第75章 . 华岐 它沉静地漂浮在太空中，静静地注…… 神族上将安里因为蓄意谋杀罪被起/诉, 虽然他人只剩下了一抔骨灰，但是其恶劣的行为却严重影响了人神两族的友好关系，众人一致认为这件事务必严肃处理。 然而, 在消息传回军部之后，却仿佛石沉大海, 再没有了消息。 联盟没有追责的意思, 甚至连克莱明的死也被轻飘飘地用“因公牺牲”一笔带过。 牛顿星系举丧三日，却并没有人提起安里的名字。 这些事情裴韫虽然不清楚, 但她早就预料到了，依然无波无澜地过着每一天,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身边那个总是忍不住唠叨她的声音却永远地消失了。 没人知道裴上将是不是也难过过，也没人敢揣度她的情绪，毕竟裴上将的冷心冷肺在全联盟都是出了名的。 裴韫白天用军务麻痹自己, 看起来比以往更没有人情味, 只有夜深和衣躺在床上时，才会忍不住想—— 只是再也没有人摸着胡子叫她小韫了。 神族军队不能群龙无首, 神族派来了一名新的上将，名叫华岐, 是一名火系女性上将，不知道是不是只要是火系就多少有点目中无人的毛病, 华岐上将的高傲程度比安里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好歹没在原则问题上犯过错，顶多平时相处时受点气罢了。 然而华岐来之后的另一件事，却让裴韫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每场战斗中的胜利，似乎都来得有些太容易了。 从那以后, 只要有神族出马，第一战区就没吃过一次败仗，其他战区也是如此，仅仅用了四个月，联盟军不仅顺利收复了第一和第二流放星系，连第三流放星系几乎也只用收个尾，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这未免显得军部在神族派兵支援的前两个月里表现得太废柴了。 这倒不是裴韫阴谋论，只是这种过分的顺利，反而显出几分诡异来，让人不得不心有芥蒂。 只不过，这种“芥蒂”似乎只存在于裴韫一个人的心中，其他的人类士兵包括有军衔甚至军衔还不低的人，心里眼里似乎都只剩下了“战争结束”这四个字，每天都盼望着回家的那天到来。 第137页 而大概过了今天，这一天就真的要到来了。 裴韫像往常一样熟练地穿上战斗服，做到机甲的驾驶座上，冷眼看着华岐上将被众人簇拥着走上她那架通体金黄的机甲，人群中数人类最多，当然也不乏一些神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粉丝见面会。 说起这个，华岐的脸长得确实很好，去当明星也不为过，三分冷七分媚，勾得人眼神直往她身上瞄。 神族的性别不分ABO，只分男性和女性，饶是这样，许多人类女性看一看她那张脸，也恨不能当即跪倒在她脚下，哪怕能蹭一蹭美女的大腿也是好的。 裴韫看着那群状若癫狂的士兵，自然知道他们当然不是光看脸那么简单的。 自从华岐前来支援之后，他们屡战屡胜，俨然已经把她当成胜利女神了。 裴韫心中生出一种有些怪异的滋味，不是嫉妒，只是想起自己写满十分冷酷的脸，陡然变得不是滋味起来。 也不知道林怀榆会喜欢哪一种…… 这念头刚一出现，就被裴韫如临大敌地压了回去，这是什么破心理，她竟然拿自己跟别人比，真是疯了才会这样！ 说罢，她不再纠结，拿起一个黑色小方块似的扩音器说道：“都立刻各归各位，马上就要上战场了还这样，成何体统！” 华岐的拥趸们听见，不情不愿地找到自己的机甲，乖乖坐上了驾驶座。 华岐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满，不过很快便被很好地掩饰住了，满不在乎似的上了机甲。 这一战，依旧势如破竹，华岐和神族的士兵们甫一出手，原本难以对付的虫族们便节节败退，仿佛真的“如有神助”一般。 裴韫手起刀落，手中光刀砍下最后一个虫族的头颅。 她身边的虫群已经被尽数消灭，而她甚至没来得及用一次自己的时间暂停能力。 华岐金色的机甲从手中喷出一团火焰，仿佛远古神话中的涅槃圣火，接触到的虫族顷刻间化为灰烬，没接触到的则立刻遇见天敌一般飞出几千米远。 华岐看着，却没追。 裴韫眉头一跳，这个华岐上将在战场上虽然平时像个爱臭美的花孔雀，但是在战场上通常还挺靠谱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懒，不愿意做任何不在自己分内的事，就像现在。 她赶跑那些幸存的虫族之后并没有继续追赶，而是留在原地用招摇的金色机甲在原地美美地摆了个pose。 裴韫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只好自己驾驶机甲向前追去。 “裴上将，不用追了吧。”通讯频道里响起一道柔媚的女声。 “什么？”裴韫不解，下意识问道。 “那些脏虫子已经跑出第三流放星系的星域了，我们没必要再追了。” “可是如果牠们哪天卷土重来怎么办？我们要斩草除根，不能放任一点潜在危险……” “穷寇莫追。”华岐直接打断了她，“裴，看你的样子，祖先应该来自那个叫中国的古老国家吧——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国家的概念了，但我对那个国家很感兴趣，我记得我从他们的古书中看到过这么一句话——穷寇莫追，意思是，不追无路可走的敌人，一面敌人情急之下反咬一口，到时候哭都没处哭。” 裴韫下意识地想反驳，然而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通讯频道上便又响起了一道声音：“上将，我觉得华岐上将说得对，这一战，我们大捷，没必要穷追猛打吧。” 这是哈维森的声音，这位伽马军部A3小队的队长一向胆子小，见好就收几乎是他的本能，但是从前，只要裴韫发令，他即便在心中有些怨言，行动上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不照做的，现在却敢对她的战略提出异议。 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从裴韫心中升腾起来。 “裴上将……要不我们撤吧。”是约书亚，那名曾经在她进入异能发生仪之后替她用生命死守第一战区的中将。 裴韫从机甲的头部窗口向外望去，几百架机甲，没有一架拥有和她一样去追虫群的意图。 虽然同在一个战场上，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裴韫已经是在孤军奋战了。 她眨了眨眼，说道：“好，撤退吧。” 士兵们早已将华岐的话奉为圭臬，军心已经不在她的身上，除了撤退，裴韫没有第二个选择。 经过几个跃迁之后，众人回到了秦始皇军事基地外的第一战区，在防护带里面，有数万人正在等着他们凯旋。 士兵们兴奋得连机甲都开得比平时快，有几个年纪小的，上蹿下跳着，差点撞到别人，换到平时，裴韫早就出声呵斥了，可是今天，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刚才回来时，她又看到了那颗出现过人影的小行星。 它沉静地漂浮在太空中，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归来，仿佛也在列队欢迎似的。 裴韫路过时用望远镜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活动痕迹，但她心中的不安却并没有那么容易消解。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她却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 落地之后，秦始皇军事基地上的气氛宛如过节，有些胆子大的甚至不顾军令在大庭广众之下喝开了酒，裴韫自然依法处置了他们。 其中一人叫住她：“裴上将，都打完仗了，为什么不让我们喝酒？” “就是啊，战争都结束了还不让人放松一下了？” 第138页 裴韫一个眼刀飞过去，那几人立刻噤了声，只敢小声嘟囔道：“这也太不讲理了……” “就是，我看她自己没为胜利贡献什么，毛病倒是不少。” “是啊，我听说她已经好几天没用异能了，不会是舍不得吧？” “这么小气？可是她那异能又不是天生的，她自己提了异能计划，用纳税人的钱堆出来一个机器，又自己以权谋私获得了异能，怎么真到了该用的时候，反倒舍不得了？” “谁知道，你总不能指望每个人都像华岐上将一样大公无私吧。” “嘁，说得也是……” 裴韫没和他们计较，攥紧了拳头离开。 众人收拾东西用了不长不短的一整天，有些来自不同星系的战友含泪告了别。 而裴韫一直到坐上回航飞船的那一刻，都有些闷闷不乐，她倒不是不为人类的胜利而开心，也不是生气华岐抢了她的功劳，更不是还为了那几个喝酒士兵的话介怀，只是这场战争从头到尾都存有颇多疑点，让她实在没法没心没肺地和众人狂欢。 她想起自己那天下战场之后询问克莱明战争真相的事情。 裴韫用撑在扶手上的右手按了按太阳穴，可惜先是她等到克莱明的答案，后是克莱明没来得及给她那个她想知道的答案。 而现在克莱明与世长辞，裴晋在医疗舱中沉睡，其他人她不信任也不被信任…… 直到落地的前一刻，裴韫还在想神族的事情。 她面无表情地走下飞船，眼神扫过那些簇拥在两侧欢迎英雄凯旋的军部留守者，提牛仔一个熟悉的身影上面。 那一瞬间，她几乎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然后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第76章 . 重逢 就在他不知所措地反省自己时，一…… 被裴韫抱住的那一刹那, 林怀榆的大脑是空白的。 半年，六个月的时间，除了通过高科技手段的帮助见过彼此的虚拟影像, 两人完全没有碰过面，从前没有与裴韫重逢之前, 他还能借着新闻上裴上将的英姿聊解相思之情, 可是自从裴韫觉醒异能，就连媒体对她的报道也越来越少了。 换言之, 在裴韫觉醒异能后的四个月里，他们几乎没有联系过。 然而现在, 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用双手绕过他的颈侧，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温柔得像去拥抱一片雪。 她这是……什么意思？ 林怀榆有些受宠若惊地想。 虽然说二人的重逢是林怀榆带着不轨目的的一场“必然的巧合”，但是即便如此, 他因为怕被裴韫讨厌, 所以忍耐着内心的冲动，除了废星上那次他到现在都不愿意回忆的意外, 一直“发乎情止乎礼”地与对方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即便是在维纳斯大酒店那次, 他也只是在裴韫躺过的床上打滚而已。 在双方都清醒的情况下靠得这么近……这似乎还是第一次。 林怀榆这辈子头一次生出一点手足无措的羞赧来，之前与人插科打诨的游刃有余在裴韫面前全化作了泡沫, 连半点也没剩下。 他轻轻伸手，像抱起一尊来自古地球时代的易碎琉璃一样，环住了裴韫。 裴韫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无措，轻笑一声，将脸埋在了林怀榆的颈窝，轻轻嗅了一下。 林怀榆全身上下所有的鸡皮疙瘩, 被她这一笑和近乎调情似的一嗅，全都争先恐后地炸起来。 “阿韫……”他颤抖着声音叫道。 裴韫听了这猫叫似的一声，心里更痒了。 她很想就这么再抱林怀榆一会儿，可是想到什么之后，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放开了。 两人身高差不多，裴韫去年体检量的是183，林怀榆应该也是这个数，互相抱着的时候谁也看不到谁的神情，松开以后，裴韫才看到，林怀榆的耳根脖颈都带着一点克制的红，浑身粉粉的，像加了那种专门做给小猫小狗的滤镜，整个人都变得柔软可爱起来。 裴韫抑制住自己再抱一次的冲动，微微勾起唇角：“我回来了。” 林怀榆感受着她怀中的温度，也福至心田地弯起眼睛：“欢迎回来。” 接着，裴韫刚想继续说什么，侧脸却被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是林怀榆的唇。 裴韫抬眼，略有些惊讶地看过去。 林怀榆露齿笑着：“上次你走得急，忘了告诉你，拿了我们林家的东西，就是我们林家的人了。” 他指指自己的嘴：“盖上戳了，可不能反悔。” 裴韫愣了愣，一张脸终于冰雪消融似的笑开了：“好，不反悔。” 毕竟就算先不说林怀榆，她这辈子也已经离不开那块怀表了。 林怀榆主动牵起裴韫的手，手背有些凉，手心却很热，他满意地笑笑，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紧张。 他带着裴韫走到自己的磁浮车中，本来想和裴韫一起坐在后座，后者却打开门就坐到了副驾驶上。 林怀榆只好不情不愿地打开主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他在设置自动驾驶的目的地时，一直不住地偷瞄裴韫，见对方只是低头看着光脑屏幕，似乎在处理事情，有些不满地撇撇嘴。 他余光瞥见座椅侧边的安全带，突然不知怎么的又高兴起来，嘴角翘起一个克制的弧度。 自动驾驶的模式和目的地设置好之后，林怀榆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然后突然倾身过去，轻轻拉下安全带，插/进了卡扣里。 第139页 两人的距离挨得极近，裴韫甚至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馥郁的可可味道，在那个瞬间突然从微苦变成了微甜，她觉得自己好像在闻一块可爱的牛奶巧克力，甚至有种想咬一口的冲动。 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蠢蠢欲动，裴上将深深吸了口气，牛奶巧克力味立刻充满了她的整个鼻腔，然后…… 她轻轻推开了林怀榆，就像在废星上那次一样。 林怀榆被摁回自己的座位上，有些怔愣，脑海中一瞬间飘过许多念头，最后仍然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废星上那个意外的吻上。 “她现在……还和以前一样讨厌我？” 林怀榆并非不知道自己方法的拙劣，除了一些非常危险的路段，磁浮车上的安全带几乎可以说是形同虚设，他刚才那个帮裴韫系安全带的动作，在她眼中，会带着怎样的目的性？ 然而，就在他不知所措地反省自己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吻，印在了他的唇上。 林怀榆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想起来侧过头去看那位始作俑者。 裴韫从来都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地带着如花绽放一般的笑意：“怎么，这还不满意吗？” 林怀榆心里一动，扑过去就要亲她，却被裴上将一根手指头抵住了额头。 他委屈地看着她，裴上将却不为所动：“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对吗？” 林怀榆瘪瘪嘴。 不得不承认，裴韫说的没错，德诺尔这个人狡兔三窟，他和叶白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这人行踪的一点踪迹，关于他的事情，就算多拖一秒，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好吧……”林怀榆噘着嘴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并没有委屈多久，便把自己和叶白调查到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韫。 裴韫听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直到他提到银河海盗团，脸色才稍微变了变。 林怀榆知道，他和自己一样，都想到了杜塞特。 林怀榆说完之后，裴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说：“这是和牛顿军部肯定脱不开关系。” 军部中有两人都背叛联盟投入银河海盗团，这总不能是个巧合？ 她信任克莱明司令，却不代表她信任牛顿军部的其他人。 况且，裴韫想到威廉口中那个用来汇款的、保密等级极高的账户，这样的账户，出自军部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 不用想多久，裴韫就做出了决定：“我们直接去牛顿军部偷拨款记录。”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稀稀拉拉开始张灯结彩的大楼商铺：“这几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 一天后，联盟宣布，为了庆祝持续半年的战争胜利，全联盟将欢庆十日。 这一天之中，关于神族帮助人类战胜虫族收复失地的新闻雪花似的满天飞，对神族歌功颂德的报道随处可见，但大多数媒体不知为何，都不约而同地对后天异能计划的事情绝口不提。 车内，林怀榆听着报道，不满地皱了皱眉：“他们怎么不提你获得的暂停时间的能力，对胜利助力也很大？” 这一天之中，在准备今天计划之余，林怀榆已经缠着裴韫把她在第一战区的事情说了个遍，尤其是成功觉醒异能之后的事情。 裴韫拗不过他，就略去了克莱明和克姆的死，以及安里试图毒杀查理斯的事情，只讲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因此林怀榆大致了解了她异能的情况，才会更加愤愤不平。 裴韫知道他混迹商场这么多年，有些事情当然猜得到，便也不明说，只是笑道：“碍着一些人的眼了呗。” “咳咳……”后座上的叶白轻咳一声，“你俩当我俩不存在啊？” 一旁的查理斯立刻附和：“就是啊。还有林总，叶白负责提供技术支持，我负责监督你的异能不产生问题，那你是来干嘛的？” 林怀榆露出一个“不可说”的表情：“来当家属后援。” 叶白阻止不及，又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粮，只好无语地抬头望天，默默翻了个白眼。 而查理斯这个比裴韫还神经大条的则瞟一眼裴韫，又瞟一眼林怀榆，很夸张地不可置信道：“你……你们……” 他怎么完全没看出来这两个人有一腿！ “咳咳……”裴韫压下嘴角的笑意，清了清嗓子，说道，“我重复一遍计划内容吧，以免出什么差错。” 林怀榆狗腿地点点头，叶白和查理斯则“没眼看”地将脑袋转向一边。 裴韫看向窗外保卫兵比平时少了一半的军部大楼大门：“十日庆典进行时，军部大楼的守卫会变得松懈，这是我们潜入的最好机会。” 她说完收回视线，转过身来：“一会儿小林总会拿着他和叶白一起从治管局弄到的德诺尔的影像资料进去报案，从而引起众人，最好的情况下是还包括牛顿军部高层的注意。而我则会在牛顿军部陷入混乱时趁机潜入，叶白，你负责为我勘察路线，并为我一路播报路线上的情况，如果出现异状，务必提醒我。” “查理斯博士，”裴韫的视线缓缓转过来，“虽然我对我的异能很有信心，不过既然你这么不放心，那就劳烦替我看着点了。” 说完，露出一个不寒而栗的笑容。 查理斯听完，瞬间明白谁才是那个最没用的，讪讪地笑了两下，在心里咬着手绢骂道：“狗男女！” 第140页 裴韫替林怀榆报完仇，满意地缩回自己的座位上，带上黑色鸭舌帽将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子竖起来，可以挡住半边脸。 叶白的手指在全息电脑上上下翻飞，牛顿军部各处监控上的画面出现在了上面。 “牛顿军部目前一切正常。” 裴韫点点头：“行动开始。” 第77章 . 潜入 说好的不苟言笑的铁血上将呢！他…… 林怀榆下了车, 先绕了段远路，才从大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叶白从屏幕中看到，林怀榆进入牛顿军部之后, 大厅中的一名士兵似乎认出了他，很狗腿地走上前来, 林怀榆却没多说什么, 直接给他看了自己光脑的屏幕，那人立刻大惊失色, 慌张地冲光脑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 几个肩章上有一串星星的人出现在了大厅中央。 叶白冲裴韫点点头。 裴韫立刻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她隐蔽在树林里，动作很快，叶白和查理斯这种知道她大致路线的人都看不出什么端倪, 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树林尽头。 裴韫这次的目标, 是财政官办公室中的拨款记录。 给威廉拨款的账户保密级别那么高，必然来自军部, 但是查到那个账户目前的主人是谁，对几人来说确实并不现实, 但是——这还是林怀榆提出的想法，不管账户属于谁, 那个人所拨出的钱款是一定要从军部的财政账户走账的，所以与其费那么大周折，不如直接去查财政官办公室的拨款记录。 裴韫还记得林怀榆收到自己那个赞许的眼神时，嘚瑟得快上天的表情。 几人起初定的计划是裴韫直接从楼体外面爬上去，再从窗户翻进财政官办公室获取拨款记录，这是最直接也最简单的办法, 但是风险太大。 在楼体外攀爬对于裴上将来说虽然是小菜一碟，但是当一个人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中时，一旦失败，对于她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届时，如果裴韫在攀爬时被牛顿军部的人发现，无论是立刻从窗户进入大楼内部，还是马上放弃逃跑，都会打草惊蛇，让这次任务变得困难百倍。 所以与其求快，不如求稳。 牛顿军部大楼的构造和伽马的差不多，一共有三十层，下面二十七层分布着食堂、训练场、各位长官办公室还有科技处研究人员的实验室，而上面三层则分别由司令、财政官和军务官占领，也就是说，财政官仅次于司令，他的办公室位于军部大楼的二十九层。 裴韫不能坐电梯，必须在走楼梯的同时避开所有来回走动的长官士兵，到达二十九层之后还要在尽量不引起骚动的同时潜入财政官办公室取得拨款记录。 林怀榆最初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就表现得很不放心——二十九层！整整二十九层的楼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多阶楼梯。 裴韫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安抚道：“你在怀疑我的身体素质？” 林怀榆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神，悄悄地低头红了脸。 说好的不苟言笑的铁血上将呢！他面前这个星际大流氓是谁！ 裴韫畅通无阻地上到二十层，不得不说，牛顿军部的守卫确实松懈到不像话，也不知道是因为十日庆典，还是收到了克莱明司令之死的影响。 裴韫的眼睛不自觉地暗了暗，在来到这里之前她看过新闻，牛顿军部目前还没有选出新的司令，倒也不是说后继无人，只是牛顿星系这帮上将习惯了整天窝里斗，到了关键时候反而更不识大体，一个个的谁都寸步不让，愣是僵持了四个月，还在不停地宣讲拉票，反而把系统内部搞得一团乱。 “牛顿军部的管理也太混乱了。”微型耳机里的叶白也不由地感叹道，“本来意味小林总那边拖不了多久，结果没想到他们那群上将为了争夺抓捕德诺尔的功劳，派人在那儿争了半天了，小林总看戏看得咖啡都凉了。” 没有林怀榆在身边，裴韫又恢复了往日冷酷到有些尖酸的模样，冷笑一声道：“一群没良心的乌合之众。” 克莱明在时他们明争暗斗，现如今克莱明不在了，他们便一个个将那些肮脏的心思摆到台面上来摊开了给众人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野心勃勃，也不嫌丢人。 “裴，你要小心，上面七层里面有上过战场，知道你异能的人。”查理斯突然说道。 联盟没有大肆报道裴韫异能的事，后续为了安全起见，研究小组还在继续改进后天异能发生仪，除了裴韫以外，没人再进去过。 好在现在互联网上新鲜事更新换代的速度非常快，就算偶尔有些人出来挖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渐渐地没人再继续对后天异能计划耿耿于怀，知道裴韫的异能是从没出现过的时间控制的人，也仅仅限于上过战场的那少部分人，而这部分人现在就在上面的七层之中，这意味着裴韫不能随意使用自己的能力，否则无异于自报家门。 “我知道了。”裴韫按了按微型耳机，“现在上面是什么情况？” 叶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楼梯上没人，暂时安全。上将都不在，其他人有一多半都被小林总引到楼下了，你放心走，有异常我提醒……” 她话还没说完，裴韫刚走到二十层和二十一层中间的地方，便和一个正举着光脑和恋人说悄悄话的人打了个照面。 第141页 两人面面相觑。 那人刚想叫人，嘴才张了一半，便被裴韫飞起一脚撂倒在地，愣是半个字都没说出来，接着，裴韫一个手刀劈在他后颈，他便连个感叹词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晕了过去，只剩下光脑上传出微弱的女声：“亲爱的，亲爱的你怎么了？” 裴韫贴心地帮他挂断了电话。 耳机里传来叶白讪讪的声音：“哈哈……刚刚那个人正好在监控死角，整个人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了，不小心没看到，意外意外……” 裴韫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还好她提前全副武装，那人没看到她的脸，不然就真的难办了。 接下来就算裴韫不说，叶白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发生和刚才一样的事故，刚才裴韫眼疾手快躲过一劫，下一次却不一定这么幸运了。 裴韫继续向上走去，楼梯间里没有窗户，黑黢黢的，她必须在小心看路的同时注意不能发出声响，因此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等走到第二十五层的时候，叶白突然说：“裴，小心，他们好像商量出结果了，有一批人顺着楼梯上来了。” 牛顿军部和伽马有一样的规定，非必要不得使用电梯，那群人虽然体能不一定有裴韫好，但他们却不用避讳发出声音，脚步非常快，有那么一瞬间，裴韫听着那些军靴踏地的声音，有一种他们已经到她屁/股后面的错觉。 “那群人现在到哪了？”她小声问道。 “十一，现在十二层了，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楼层，裴，你小心点。” “知道了。”裴韫加快脚步。 “等等！”叶白突然大喊一声，“我刚刚入侵他们的内网，看到一条消息，一位名叫阿多利的上将现在就在军部，刚才他在三十层，现在已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准备下楼就餐了！” “他办公室在几层？”裴韫飞速问道。 “二十六层！” 裴韫停下脚步，隔着半层楼梯，刚好看到面前刚整理好衣服准备下楼的强壮男人。 那人看到眼前这个一身黑的人，瞬间明白这人一定图谋不轨，抬起左臂的光脑准备叫人。 两人之间隔着半层楼梯，裴韫没办法像对付那个人一样如法炮制，后面上楼的声音仍然不住传来，只要阿多利一声令下，那些人就可以直接上来抓住她！ 危急时刻，她灵机一动，用右手一撑楼梯的扶手，身体飞起，双腿剪刀一般夹住阿多利的脖子，小腿一用力，刚好卡在他喉结的位置。 阿多利双手挣扎着要去掰她的腿，嘴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裴韫腰部一用力，一个狗熊一般强壮的男人立刻被甩下楼梯，后脑撞在墙壁上，昏了过去。 裴韫下去检查了一下，发现这位上将还有呼吸，松了口气。 她刚才留了些力气，生怕打出人命。 然而，就在裴韫起身欲走的瞬间，她的手却突然被抓住了。 那只手力气很大，铁爪一般，仿佛要把她的手骨捏碎。裴韫不可置信地看去，只见阿多利咧开血盆大口，冲她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狞笑：“来……” 然而后面“人啊”两个字还没说完，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大嘴张了一半，合都合不上。 ——裴韫暂停了一秒钟的时间。 她右手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管针剂打在了阿多利的脖子上，时间停止失效，彪形大汉还没来得及反抗，便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那是什么？”叶白问道。 “镇定剂。”裴韫站起来，答道，“刚才下车之前以防万一，拿了一管。” 说完，她继续向楼上走去。 然而，她才刚走了没一层，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呼喊：“阿多利上将！” “糟了！”叶白说，“有人发现了，恐怕德诺尔事件‘竞标’的胜利者就是他，这人是来给他汇报情况来了！” 裴韫拔腿就跑。 在奔跑的同时，裴韫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现在前往二十九层，在应对追兵的同时对付财政官的保卫兵，她难免左支右绌，失败的概率很高。 “上三十层！”叶白在耳机里喊道。 “阿多利刚去了三十层，现在司令的保卫兵正好换班，你上去之后马上去走廊左手边第三个屋子，那里没有看守！” 裴韫一步三个台阶，来不及回答叶白，进入三十层，换班的保卫兵只看到一个虚影，面面相觑地挠挠头。 “我已经帮你打开门了，快进去！” 裴韫一闪身，进了叶白所说的那个房间。 第78章 . 芯片 “虫族培养记录243：新星历1…… 未经允许不能进入司令办公室所在的第三十层, 先前阿多利大概是在克莱明生前就得到了许可，所以才能自由出入，但是那名追赶裴韫的士兵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追着裴韫上来, 却被保卫兵堵在了楼梯口。 裴韫贴紧门旁边的墙壁，胸膛微微起伏, 观察着这个房间。 在新星际时代, 纸质材料几乎绝迹，一般只有非常有情怀的少数文艺青年还有一些冥顽不化声称要“保护地球书写文化”的老古董才坚持用纸张书写, 可是这个房间两侧的墙壁旁有两个书架，上面摆满了纸质书籍和材料。 裴韫长这么大见过的纸加起来都没这间屋子里的多, 一时有些惊讶，但随即收敛心神，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142页 她听见门外，那名士兵气喘着冲保卫兵解释：“二……二位, 刚刚有刺客袭击阿多利上将后逃跑, 我看到她跑上了三十层……” 那两名保卫兵对视一眼，刚才换班, 他们也才刚来不久，并没有看到什么刺客, 如果说可疑人物的话——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面前这个气喘吁吁的男人身上，似乎这个人才更可疑吧。 那人似乎意识到面前这两人在想什么, 立刻为自己辩解道：“你们看我干嘛？我可是阿多利上将下属战斗小队的队长，原本奉命向阿多利上将汇报工作，结果看到他不省人事地躺在楼梯间，一个黑影风一样窜进了三十层，你们不信就去……” 保卫兵其中一人颇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去找人，你好趁虚而入吗？这阵子你这种招数我们见多了, 克莱明司令不在了，各位上将都曾经派人来打探过，还是那句话，没有司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裴韫听着，知道她是沾了那几个狗咬狗的上将的光，大概在克莱明牺牲之后，那些上将都曾经派人来过，想进去看看司令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好帮助他们上位，就算没有，也可以如果能掌握一些情报，也有助于他们获得民心。 “你们！”那名士兵恼羞成怒，“你们不信就去看看，现在上将应该还躺在冰冷冷的楼梯间，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在整个牛顿体术都数一数二的阿多利上将被人撂倒在地上，那个刺客肯定来头不小，如果没法及时抓住她，让她对军部造成什么无法弥补的影响，你们就是罪不可赦！” 那名保卫兵似乎有些动摇，但一想到规定，还是咬咬牙拒绝道：“抱歉，未经司令允许不能进入司令办公室所在楼层，这是规定，我们刚刚也确实没看见什么可疑人物，你还是下去找找吧，说不定那人现在还没走远。” 那人似乎仍不甘心，但大概是想到自家上将还在地上躺着，恨恨地说了句“你们等着吧”之后就匆匆离去了。 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裴韫松了口气，但她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继续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两名保卫兵交谈起来。 “你说，不会真有什么人进来了咱们没看见吧？” “怎么可能啊，除非有什么隐身术之类的超能力，不然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啊？” “不过，你刚刚有没有感觉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啊，我怎么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石化了一样，突然就动不了了。” “你恐怖电影看多了吧，我怎么就没感觉到？” “是吗，难道是我想多了？” 裴韫听着，有些心虚，她刚刚趁着两拨人换班，确实找了一个楼梯间大门同时处于四人视觉盲点的时刻，暂停了一秒的时间，对于一般人而言，除非正在奔跑跳跃或者做一些动作幅度很大的运动，对于区区一秒时间的流逝，都并不太敏/感，有些人会感到仅仅一瞬间的异常，有些人则感受不到，而趁着这一秒，却足够裴韫为自己争取一个逃生的机会。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咱们还是巡逻一下吧，万一真有什么不对劲，咱俩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也是，那行吧。” 那两人交谈过后，沿着走廊走了一圈，在路过裴韫所在的这个房间时，稍微放慢了脚步，但并没有停留。 “并没有什么异常啊……” “我就说，刚才那小子肯定是骗咱俩的。” “是吗……” 说完，两人没有再说话，偶尔闲聊说的也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裴韫听了两句之后就没怎么注意听。 “这里是牛顿军部的资料室。”叶白在耳机里说道，“据说两边书架上的这些书和资料都是按特定顺序放好的，如果有人碰过，很容易被发现，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这件事裴韫当然知道，对于书架上那些陈年旧事也完全不感兴趣，她有一次在去裴晋办公室的时候偶尔瞥见过伽马军部资料室的内部环境，和这里差不多，只不过…… 裴韫的眼神落到房间中间的保险箱上。 在她印象中，伽马军部的资料室内，并没有这个东西。 而且这东西怎么看怎么和这间屋子的格调格格不入，就好像……它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裴韫抬脚向那个保险箱走去。 “喂，裴，你要干嘛去！”叶白警告她，“你可别乱来，这里不是伽马军部！” 裴韫的动作，她在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 裴韫停下脚步，然后转身抬头，冲着监控的位置笑了一下，然后用食指抵住了嘴唇。 她让她闭嘴。 叶白极少看到裴韫露出笑容，看着裴韫那个笑，莫名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希望她这辈子永远别再冲自己笑了，因为那笑容就好像裴韫在说：闭嘴，不然宰了你哦。 叶白立马噤声，只敢小声提醒道：“咳咳，你去吧，记得动作小点，别被外面的保卫兵发现。” 裴韫这才继续走向那个保险箱。 那个箱子是用某种金属制成的，大概有半人高，门上的电子屏上写着一串数字：25℃，60%，251007。 “是温度湿度和日期，”叶白解释道，“箱子里的东西应该需要恒温恒湿保存。” “帮我打开它。”裴韫悄声说。 第143页 “什么？你当我是万能机器人吗，这种东西大概率是连接军部内网的，要是一个操作不慎，这东西一报警，咱们就全完了！” 裴韫没说话。 “……好吧好吧，你稍等一会。” 接着，耳机那边只传来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不过半分钟，叶白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可以了！” 她一敲回车，这边保险箱的门应声而开。 裴韫带着手套，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个储存芯片。 这个储存芯片不过一个成人的拇指大小，却自己占用了这么大的保险箱，也不知道里面记录的是什么东西。 “能复制一份吗？”她再次低声问道。 “这东西上面大概有自动报警系统，当被除了录入者以外的人读取的时候，会自动向录入者发出警报，我可以试着屏蔽信号的发出，但是你读取到的数据也可能会因此出现乱码。” “来吧。”裴韫说，将芯片贴近自己光脑的扫描口。 “稍等，正在连接你的光脑，裴上将，没想到你还存了不少小林总的私房照呢？” “哪有哪有，我看看我看看！”林怀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车上，这也意味着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阿韫，你怎么趁我睡觉偷偷拍照，诶等等，这张是……这是你在打仗的时候，我发在社交网站上的照片，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啊，阿韫，我好感动……” 裴韫：“……” 她第一次这么恨叶白的大嘴巴。 然而很快，林怀榆滔滔不绝的自恋宣言就被叶白打断了：“裴，连接成功，正在读取芯片，你拿好别动。” 裴韫点点头，全身肌肉紧绷，时刻准备着在警报响起时立刻逃跑。 然而，一分钟过去，牛顿军部安然无恙。 叶白松了口气：“可以了，等等，这是！” 裴韫听见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她飞快地把储存芯片放回保险箱，关上门，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光脑屏幕，只来得及看到一行字，门外便响起了一阵骚乱的声音。 “什么？真有人闯进来了！” “马上地毯式搜索，有一名黑衣此刻闯进来，打伤了阿多利上将，目标很有可能是克莱明司令的遗物！” 骚乱的声音越来越近，然而，等他们打开资料室的门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所有东西的位置都和原来一样，丝毫没有变动。 “不在这里，继续搜！” 裴韫站在二十九层的财政官办公室，面色有些凝重。 就在刚才那群人进来的前一秒，叶白飞快帮她打开资料室的窗户，她从窗户翻下二十九楼，发现自己落地的地方刚好是财政官办公室。 近十年牛顿军部所有的财务记录记录都在一个同样被放在保险箱中的储存芯片里，一回生二回熟，叶白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所有的财务记录都导入到了裴韫的光脑上。 在跳窗的那一刻，裴韫的光脑发出不堪重负的警报声，不过它的主人已经无暇顾及了，因为裴韫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不小心看到的那一行字—— “虫族培养记录243：新星历15年，寄生型雌虫成长记录，记录人：兰斯洛特。” 第79章 . 有恃无恐的线索 不掩盖是因为操作者认…… 裴韫控制着小型推进器,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林中。 磁浮车中，虽然裴韫顺利拿到了拨款记录，但是众人却开心不起来, 那个虫族培养记录，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牛顿军部的人终于如梦初醒一般追了出来, 首先在附近展开搜查, 一群人如临大敌一般举着枪支，朝裴韫所在的磁浮车逼近。 “先别想了, 我们快走。” 裴韫话音刚落，林怀榆便驾驶着磁浮车飞一般离开了, 地面上的磁悬浮轨道自动收起，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名士兵疾步走过来，拿着枪警觉地巡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又悻悻地走了。 四人一路偷偷摸摸隐匿踪迹, 从民用太空港称作林怀榆家的飞船来到了牛顿3，在飞船落地的那一刻, 才稍微敢放下心来。 叶白拍了林怀榆的肩膀一巴掌：“你小子车技不错嘛，之前没看出来, 你这简直是可以去参加星际赛车的程度了！” 林怀榆捂着隐隐作痛的肩膀：“过誉，过誉了。” 如果设置自动驾驶的话, 行驶路线会在磁浮车中自动备份，以备将来不时之需，为了不留下证据，众人决定关闭自动驾驶系统和行车记录仪，造成一种在案发的时间段这辆车并没有使用痕迹的假象。 来的路上是裴韫开车，林怀榆“报案”完, 便自动坐到了驾驶座上，等待裴韫的归来，虽然中途被一点小插曲分散了注意力，不过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一路风驰电掣，到太空港时，民用飞船也已经准备妥当，立刻就起飞了。 在飞船上，林怀榆一直像想要邀功领赏的小狗一样，期待地看着裴韫，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如果身后有尾巴，大概早就摇起来了。 裴上将看他样子，心里直觉得好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 摇成螺旋桨的尾巴停了下来，僵直在空中，在接触到裴韫的那个瞬间，林怀榆原地化成一座雕像。 倒也不是对裴韫有什么期待，只是裴韫的手心对他来说仿佛带着什么魔力，在触碰的瞬间，林怀榆感觉自己的鼻腔都充满了龙舌兰霸道张扬的气味，并不刺鼻，却有些冲，冲得林怀榆一瞬间有种自己喝醉了的错觉。 第144页 林怀榆觉得，或许这才是裴韫真正的内心，并不如外表一般冰冷，相反，她比任何人都炙热。 就在林怀榆以为裴韫马上要倾身过来给他一个吻的时候，裴上将的食指和拇指却微微一动，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在外叱咤风云的林总裁瞬间原地从头到脚红成一只地球美食博物馆里被做成标本的澳洲大龙虾，清蒸的那种。 裴韫低低地轻笑一声，把隔壁作为的叶白和查理斯吓得半死。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裴上将吗！？ 他们料到在这么一出之后整个牛顿星系都会戒严，他们当然查不出少了什么东西，但是军部那些绝对机密的储存卡中记录的文件，随便拷贝一样，都能要整个牛顿军部的命。 在计划中，他们会前往牛顿3，在威廉那里先躲一阵，所以他们现在身处的飞船并非前往伽马星系，而是牛顿3。 果不其然，在飞船将要落地时，飞船上自带的小型电视里，播报了一则紧急新闻—— “一小时前，有一不法分子闯入位于牛顿1的牛顿军部，打伤阿多利上将后潜逃，为寻找逃犯，牛顿军部将暂时戒严，请各位居民非必要不要进行跨星系履行，谢谢！” 众人刚走出牛顿3的太空港，便看到了威廉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的身影，然而让裴韫有些惊讶的是，克莉丝汀竟然也跟着来了。 她穿着一身粉色长裙，金色长发几乎及腰，脸色白里透红，被威廉揽在怀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母性的光辉。 裴韫不自觉朝她的肚子看去——克莉丝汀的腰身优越，上次见面还看不出来她怀孕，现在肚子却已经大到不得不用手扶着才能在站立的时候不那么费力，她应该快生了。 四人疾步走过去。 威廉看见他们，表情平静地点点头，没过多寒暄，便领着他们上了车。 一路上，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并没有讨论和这次行动有关的话题，而是一直东拉西扯地聊着别的。 威廉安排的住处很快到了，是一处并不算隐蔽的独栋别墅，裴韫明白他的意思，与其躲躲藏藏的令人生疑，倒不如光明正大一点，这样显得问心无愧。 进入别墅内，叶白拿着裴韫的光脑，被威廉领着去筛选财务记录，查理斯说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大要去洗个澡放松放松，而林怀榆则有非常紧急的公务，不得不处理，就去了书房。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了裴韫和克莉丝汀两个人，后者挺着个大肚子，对她笑笑：“裴上将，坐吧。” 裴韫点点头，屁/股下面的沙发是最上等的料子，触感非常柔软舒服，可是裴韫却从没有一刻觉得如此如坐针毡。 她其实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让威廉放弃军部工作的美人，从前她觉得，自己如果遇上她，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可如今时过境迁，两人同席而坐，裴韫虽然恨不能坐得离她远远的，心中却不知道怎么的，陡然间生出一股浓浓的愧疚来。 克莉丝汀给她倒了杯热茶：“裴上将，喝茶。” 裴韫忙不迭道谢，看着克莉丝汀柔柔弱弱的身躯，忽然不合时宜地问道：“夫人……你怎么会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夫人”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有些烫嘴。 克莉丝汀正端起一杯茶，吹了吹热气送到嘴边，听见裴韫的问题，愣了愣，随后了然地笑道：“裴上将也觉得，我出现在这里很奇怪？”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克莉丝汀摆摆手，被身上的粉色裙子衬得，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娇媚的蔷薇花：“没关系的，从前威廉把我保护得太好了，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心里有什么烦恼，从来都不跟我说，可我却看得出来，自从离开军部之后，他过得一直都不开心。” 裴韫一直都在注意不提到“军部”两个字，没想到克莉丝汀竟然自己说了出来，语气甚至比她想象得还要坦然。 “不过最近，就是自从你和那位林先生来过牛顿之后，我总觉得他比往常有活力了不少，前几天听说了你们的计划，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克莉丝汀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但我想，一定是对联盟有利的大计划。” 裴韫知道，如果问威廉这次的事情最不想让谁被卷进来，他的答案一定是克莉丝汀，现在容许她和他们这些危险人物见面，大概是威廉可以退让的最大限度了，因此克莉丝汀不知道计划的具体内容也很合情理。 “……他不担心你？”裴韫犹豫着问道。 克莉丝汀娇羞地低下头，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模样：“威廉本来说什么都不让我来，但是我每次看到他高兴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帮点忙，就算帮你们做做饭也是好的。” 她抬起眼来，带着期许地问：“裴上将，我没帮倒忙吧？” 这一瞬间，裴韫突然理解了威廉当时对她一见钟情的原因，看着这样一张脸，不心动都难。 她有些心虚地别开目光：“怎么会……” 话音刚落，楼梯处便响起了一串咳嗽声：“咳咳咳咳咳咳……” 裴韫看过去，林怀榆不知道什么时候处理完事情，从楼上书房下来，现在正站在楼梯口，一脸不满地看着他们。 “你好了？”裴韫放下茶杯，问道。 第145页 林怀榆没回答，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阴着脸走过来，直接坐在了两人中间。 裴韫被他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林怀榆便扑进她怀里，头放在她大腿上：“我刚刚打了好多字，就想赶紧下来看阿韫，手好累，要阿韫抱抱才能起来~” 裴韫从尾椎到脖子僵成了一条直线。 克莉丝汀在旁边看着，显然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掩唇轻笑一声：“二位慢慢聊，我先去做饭了。” 克莉丝汀一走，林怀榆便抬起头来，只是还不肯从她怀里起来，只是环着她的腰，不满地看着她。 裴韫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小祖宗是又怎么了，只好抬手摸摸他的头。 林怀榆红着耳根，又在她怀里磨蹭了好久，知道克莉丝汀叫大家吃饭才肯起来。 与此同时，叶白和威廉也从楼上下来，但两人都面色不善，一脸吃了苍蝇一样的一言难尽。 “怎么了？”林怀榆看着两个苦瓜脸问道，“没查出来？” 叶白摇摇头，把裴韫的光脑还给了她：“倒是查到了……” 裴韫带上光脑，递给她一个疑问的眼神。 叶白叹了口气：“IP地址的解析结果，在皇宫。”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叶白接着说：“IP地址的解析过程很顺利，虽然有经过加密，可是密钥的破解并不困难，相反，甚至超乎我意料的简单。” 说完，她便不再说话，裴韫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不掩盖是因为操作者认为根本没有掩盖的必要，这个IP地址经过解析之后的地点是皇宫，很难查到，就算查到也进不来。 裴韫几乎感觉自己几乎能看到那个幕后黑手有恃无恐地输入程序时的嘴脸。 查理斯洗完澡，擦着头发进来，刚好看到众人阴着脸站在饭桌旁的这一幕，极其自然地落座，然后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不吃饭？” 所有人：“……” 最后众人只在威廉安排的别墅里住了三天，便打算离开了，林怀榆和裴韫的工作都不能消失太久，如果他们一直躲着，反而会让人生疑。 威廉把几人安排在了庄周科技的商船中，运货的商船通常只有货物和驾驶员，既然裴韫等人要搭，自然要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于是裴韫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自己驾驶员的身份。 商用太空港中，穿着带有金色肩章制服的神族骤然增多，裴韫还以为是军部为了寻找他们的踪迹已经动用了神族军队，有些担心地多看了一眼。 威廉小声解释道：“打仗的时候主神又从电子通道运过来一批神族，现在大部分都被安排在了商用太空港，干酬劳最多活最轻的工作，不然你以为神族那点人口哪够上战场的？” 裴韫了然。 威廉在牛顿3算个不大不小的地头蛇，早就提前打通了关窍，众人一路畅通无阻，等到进了商船，被一队货物围住之后，裴韫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下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威廉把他们安全送上飞船的下一秒，有一名身穿制服的神族，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第80章 . 突围 三个小时前，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 在太空中的漂流旅行出乎意料的顺利, 从牛顿3到伽马1，开启跃迁模式的话只要三个小时就足够了，飞船中的四人都“久经沙场”, 就连林怀榆，对于跃迁带来的那点不适感现在也几乎已经免疫了。 三个小时的旅途中, 虽然货船不像客船一样, 有属实的客舱和服务，但是以他们现在的处境, 四个本不该出现在牛顿的人，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伽马, 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四人不敢奢侈别的，在飞船上稍作休息，便得不得再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应对在伽马落地后可能出现的变数。 伽马1的商用太空港, 几乎是整个联盟最繁忙的太空港，每天人来人往货去货来, 是六大星系中最难管理的太空港，也因此每天都有重兵把守, 免得有心怀不轨的人趁机生事。 “驻守在这里的神族士兵肯定特别多。”在落地之前，裴韫有些担心地对众人说, “对于我的异能，或许有些人类会不明所以，甚至如果作用时间短的话会把这归咎于自己的错觉，但是神族在异能方面一定非常敏感，我的异能很可能并不能使用，我们要做好准备。” 三人都一脸正色地点点头。 “裴, 不能叫军部的同事们来接应我们吗？”查理斯有些担忧地问道。 裴韫摇摇头，想起解析地址中的“皇宫”二字，还有兰斯洛特的虫族培养日记，不禁皱起眉头：“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们不能确定军部中到底有多少人、又到底有谁和这件事有关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个她误打误撞发现的虫族培养日记，裴韫这几天空闲时稍微翻看了一下，却是越看越心惊。 那份记录不知道是否完整，但上面最早开始记录的时间是新星历15年，培养的虫族类型涉及寄生型、蜜蜂型、蝎子型、蝇类型等不止，培养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兰斯洛特，日期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了新星历25年，一直到今年二月份开始变少，又在五月份时多了起来。 裴韫估计，这大概是因为那两段时间兰斯洛特都忙着控制舆论对付军部，所以暂时搁置了他的“培养试验”。 也就是说，如果这份记录属实并且完整的话，那兰斯洛特培养虫族的举动至少已经持续十年了。 第146页 然而，除了这些，最让裴韫毛骨悚然的是，兰斯洛特除了公事公办地记录那些虫族的生长情况，还不时“夹带私货”，把培养记录当成日记一般，在里面书写一些当日的心理状态或者内心独白。 比如——“昨天终于又和她见面了，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温柔美丽，我愿意一辈子守护她！” “她今天又夸奖我了，别说只是为她培养这些恶臭的生物，为了她的一句褒奖，就算是死又能怎么样？‘兰斯洛特’这个名字本就是因她而存在的，我一辈子都是她的骑士……” “她已经很久没来找过我了，是最近太忙了吗，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这个世界毁灭，只剩下我和她就好了……” 这些带着明显依恋情绪的话没有让裴韫感到丝毫温暖，反而让她汗毛倒竖。 这些话中的“她”全部都是通用语中代指女性的“她”，加之兰斯洛特提到“小时候”还有“这个名字因她存在”，裴韫猜测，这个人或许是兰斯洛特的青梅竹马一类的人物。 兰斯洛特和裴韫同岁，他的青梅竹马想必年龄也大不到哪去，小小年纪就有这种本事操控兰斯洛特培养虫族，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裴韫几乎不敢细想，只得先解决眼前的事，回到伽马之后再做打算。 只可惜，也不知道是裴上将脸黑还是怎样，飞船降落在伽马1的商用太空港，众人才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到外面人工智能的一声提示：“欢迎降落伽马1，请有序排队进港，目前滞留飞船数量过多，请您耐心等待。” “怎么回事？”商用飞船的起飞停靠这种事，在座四个人没人比林怀榆更熟悉，伽马1更是他的老家，林怀榆听到这声提示便皱起眉，趴到飞船窗口处向外看了一眼，“伽马1的太空港管理一向都是全联盟知名的井井有条，今天是怎么回事，进港还要排队？” 裴韫处理好飞船停靠的最后一道工序，将飞船稳稳停在了传送带上，等待传送进港。 货物还没入关，通常在这种时候不太会有人多管闲事，她也就没制止林怀榆向外张望的动作。 “出什么事了吗？”查理斯也跑过去，他胆子本来就不大，一路提心吊胆，实在经不起吓了。 “等等！那怎么好像是治管局的人！”查理斯大喊。 “喊什么。”叶白一巴掌拍在他后背，“让开我看看。” 说完，叶白拎小鸡仔一样把查理斯拎开，自己探身过去。 “你干嘛啊！”查理斯张牙舞爪地反击，被叶白一根手指头抵住额头，愣是一步也前进不了。 叶白和查理斯虽然都是alpha，但是查理斯性格软弱，叶白则刚硬，所以平时查理斯被欺负的次数不在少数，裴韫只把这当成两人的一种相处方式，此刻也并没当回事，然而，叶白看着窗外，脸色却越来越差：“阿韫，真的是治管局的人！” 裴韫从驾驶座上下来，进入传送带之后，飞船就不需要人工操作了，她皱着眉头：“他们来干嘛？” 叶白立刻打开光脑：“糟了！” 叶白平时插科打诨时虽然不正经，但是做起正事来却非常靠谱，有时在一些原则问题上甚至表现得有些不近人情，裴韫见她眉头紧皱，就知道事情真的不好了。 “裴，三个小时前，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神族死亡事件，现在怀疑是投毒，由于死亡的神族全都集中在太空港，所以现在各个行星的太空港全部戒严，要严格检查所有飞船以及飞船上的驾驶员与乘客。”叶白语速很快，她每说一句，裴韫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裴韫身为联盟上将，当然知道太空港戒严意味着什么，治管局别的不行，就是冤枉好人这点特别在行，他们几个要是被发现了，少说也得进去待上几天，能不能出得来还另说。 “怎么办？”叶白问。 裴韫皱紧了眉头，他们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前面有治管局严防死守，后面则是浩渺无垠的太空，他们没有防护服，就这么“赤身裸体”地直面宇宙射线，怕是活不过三秒。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 “一会儿查到咱们，我用异能拖住他们，你们快跑，别被看到脸，出去以后再想办法救我。” “不行！”林怀榆立刻说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裴韫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林怀榆急得眼眶都红了，听见裴韫说他“闹脾气”，他又急又气，几乎目眦欲裂：“谁在和你闹脾气，你到底知不知道治管局那群人都是怎么拷问人的？我亲眼见过他们抓了我们公司一个员工，知道抓错人放出来以后人就疯了，不管是医疗舱还是那些庸医全都治不好，你……” 他语气又软了下来，近乎哀求地说道：“你和我们一起走，好吗？” 裴韫深深地看着他，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然而话到嘴边，却只是凝成了一句：“乖，我会回来的。” 她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动作轻得像一声叹息。 “叶白，查理斯。” 那两个在林怀榆说到“谁在和你闹脾气”的时候就逃之夭夭的人听到呼唤，走回来，冲裴韫行了个军礼：“上将。” 他们知道，现在的状况容不得玩笑，他们现在的身份不是裴韫的朋友，而是她的下属。 第147页 林怀榆低着头，留在原地没动，裴韫最后看了他一眼，却只看到一个失落的天灵盖。 她收回目光：“我有点事要和你们说。” 治管局检查商船的效率实在不怎么样，留给了裴韫等人许多商量对策的时间，甚至还有空制定出plan B、planC。 终于，前面还有一艘飞船就要轮到他们，裴韫身体贴在舱门旁的墙壁上，侧头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裴韫扭过头，看到了林怀榆那张英俊得一如既往的脸。 接连几天的休息不足对他来说好像没有影响，只有那双眼比往日少了些身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裴韫知道，那是他最后的请求。 那双手的力道很重，钳得她生疼，却又很轻，裴韫稍微一使劲，他便松开了。 林怀榆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查理斯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他便失魂落魄地跟着他走了。 裴韫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注意着外面的情况。 很快，一名身穿治管局制服的男人走过来，命令他们打开舱门。 叶白按照计划，与裴韫对视一眼，打开了舱门。 男人前脚踏进飞船，裴韫藏在外套里紧紧攥着怀表的手蓄势待发。 突然，就在裴韫按下怀表的前一秒，一道声音突然喊道：“等等！” 第81章 . 解围 林怀榆像被老师发现偷偷谈恋爱的…… 那声音虽然苍老但很浑厚, 裴韫听着觉得有些熟悉，但却想不到自己从哪听过。 男人迈进飞船的一条腿收了回去，不耐烦地问道：“谁啊？” “我。”那声音由远及近, 似乎来到了飞船旁边。 “林……林先生？您怎么会大驾光临，我们都没来得及准备。”男人的声音变得狗腿。 林先生？ 裴韫朝林怀榆看去, 只见后者似乎并不比她多知道多少, 早就傻在了原地。 查理斯用胳膊撞撞他，用口型问道：“谁啊？” 林怀榆回过神来：“好……好像是我祖父……” 林和文？ 裴韫眯起眼睛, 他怎么会来？ 她的疑惑很快就被林和文解答了，她听到外面那道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似乎就在她隔着一道舱门的背后。 “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在这艘飞船上。” 他这话刚一出口，四座皆惊。 “什么？林总在里面？这不是一艘货船吗，林总怎么会……” 不只是那个治管局的人, 就连飞船内包括林怀榆自己在内的四人都惊疑不定起来：祖父/林先生怎么会知道我/林怀榆在这？ “出来吧, 还有其他几位。”男人还没说完，林和文便再次开口。 他说话的时候, 总是有种很威严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就像此时，即便是裴韫, 也不由地生出一种“或许相信他真的没问题”的想法。 裴韫再次看向林怀榆，用眼神询问是否可以相信他祖父的话。 林怀榆缓缓摇了摇头，然后自己缓步走了出去。 裴韫有些意外，她在拟虫洞中看过林怀榆童年的回忆，与他祖父林和文在一起的回忆确实实在称不上温馨，但是林怀榆对他祖父这么不信任, 却是裴韫意料之外的。 就比如她和裴晋，虽然血缘上的关系是父女，可是生活中却连“熟悉”都只是勉强称得上，但她觉得，如果此时来的人换成裴晋，她大概是可以全心全意交付信任的，倒不是因为他是她父亲，只是因为裴韫信任他的为人。 可是林怀榆却选择了自己走出去，不知怎么的，裴韫心里有些堵堵的。 “祖父。”她听见林怀榆温顺地喊道。 林和文见只有他一个人出来似乎也并不算惊讶，略微顿了顿，才说：“你不用害怕，我们林家和戈登家那点恩怨，从今以后就一笔勾销了。” 裴韫在飞船里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恩怨，什么戈登家，等等，不会是威廉戈登那个戈登家吧？ 她看向叶白和查理斯，只见那两人虽然也都一脸茫然，却都伸长了脖子，之恨自己吃瓜不在现场。 他们如此，治管局的人显然也不遑多让，刚才一直插嘴的男人也没声了，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今天能吃到这么一个惊天大瓜。 林怀榆显然也没明白过来，愣愣地问：“我们家和戈登家……” “老一辈的恩怨，本来就不应该牵扯到你们小辈，这次威廉世侄把你从他本家手里救出来，就是保证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祖父知道他用货船把你们送回来就是为了不让这件事情发酵得太大，可是现在太空港戒严，我怕你们闹出什么乱子，所以特地来接你。你那几位朋友有情有义，今晚要不要带回家里吃饭？” 他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饶是林怀榆这个局中人都反应了好久才明白过来，旁边治管局的人更不用说了，绑架，监/禁，偷渡，英雄救美，怕是市面上最畅销的通俗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吧！ 裴韫这下算是明白过来了，先不论林和文口中林家和戈登家的恩怨是真是假，这老头子这次确实是来给他们解围的，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众人藏身处的，不过能编出这么一个一波三折、天马行空的恩仇大戏来，也算是难为老爷子一把年纪还要放飞自我了。 林家家大业大，林和文更是三朝元老，对于治管局来说绝对算个人物，值得他们卖上三分薄面，更何况他说完林怀榆一波三折的经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大概早就全都飘到八卦上了，没人还有心思关心林怀榆藏身货船是否合法的问题。 第148页 裴韫忍不住勾起嘴角，这老头子心眼还挺多的。 她递给叶白和查理斯一个眼神，两人会意，跟着她下了船。 治管局的人一看，林和文口中“有情有义的朋友”竟然是裴上将，更是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心里全都暗自揣摩起了裴上将和林总的关系。 “林伯伯。”裴韫冲林和文伸出手。 林和文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抬起手和她碰了一下，又迅速放下，接着才笑道：“裴上将，我这不成器的孙子多亏你照顾了。” 裴韫一头雾水，老爷子怎么好像很不情愿和她握手的样子？ 她暂且把林和文对她的不满归结于这次林怀榆惹上麻烦确实是她的原因，同样赔笑道：“哪里话，林总和我很合拍。” 她没注意到自己说这话时，林怀榆悄悄红了脸，眼神不受控制地向她飘来，又被林和文狠狠瞪了回去。 “这样，我们就不耽误各位的时间了，里面的货物随便检查，人我就先带走了。”林和文冲治管局的人说道。 男人听了，点头哈腰道：“当然，当然，您请便。” * 几人出了太空港，便看到一辆眼熟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凯勒文的脸。 “凯勒文！”林怀榆抬手冲他打招呼。 凯勒文勉强地笑了一下，又升起了车窗。 林怀榆：“……” 凯勒文怎么好像很不想和我说话的样子？ 叶白和查理斯出了太空港就找理由溜之大吉了，裴韫原本也想走，却被林和文叫住了：“裴上将，麻烦您也跟我来一趟。” 他说得不容拒绝，裴韫感觉到有些被冒犯，但看看林怀榆请求的眼神，还是跟了上去。 林和文坐上副驾驶，把后座留给林裴二人，刚一上车，便重重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林怀榆，这几天你都干什么去了？” 林怀榆大言不惭：“我以为您都知道。” 林和文气得直用拐杖锄地：“我当然知道！要不是凯勒文告诉我你去了牛顿，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林怀榆眼观鼻鼻观心，等着林和文再骂几句好消气。 “林先生，是我的错。”裴韫突然插嘴道，“是我需要林总帮忙，所以才让他和我一起去牛顿的。” 原本正准备放炮的林老爷子听见她这么一句话，突然就哑火了，他从车内的后视镜上看过来，仔细观察着裴韫。 林和文一双眼，即便老了也并不混着，反而更显出些世事洞察的了然来，像是一张能把人照得分毫毕现的照妖镜，即便是裴韫这种从大到小都没干过亏心事的正人君子，竟然也生出几分心虚来。 “您……”她忍不住开口。 然而她才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林和文打断：“榆钱，你和裴上将都是alpha，两个alpha总是在一起，会不由自主地受到对方的信息素影响从而产生矛盾，为了你们的安全起见，你们还是不要交往过甚为好。” 林怀榆下意识地想反驳自己不是alpha，却一口气梗在脖子里，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可谓是有苦说不出。 林怀榆下意识看向裴韫，裴韫僵硬地扭过头避开他的眼神，他又看向凯勒文，却发现凯勒文一脸“我在专心开车，不要和我说话”的表情，恨不能自己不存在。 林和文看他表情，不知怎么的，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叹了口气，说道：“行了，榆钱，我知道你是omega了。” 林和文这句话仿佛一个晴天霹雳，砸在林怀榆的脑袋上，他下意识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何辩起，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你说你，”林和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个时代omega和alpha也没什么区别，你何苦，何苦打那些东西，多伤身体啊！” 那些东西？ 林怀榆福至心田，看向凯勒文，后者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林怀榆瞬间明白，祖父能知道他的行踪，大概是好多天没看见他实在担心，这才去问了凯勒文，但是凯勒文或许是面对祖父的时候太过紧张，不小心把他和裴韫的事也说漏了嘴，又在祖父关于“AA恋”的追问下把他是个omega这件事也招了。 “别看了，是我逼他说的。”林和文收回目光，又看向裴韫，如果此刻裴韫不是坐在车上而是站着，大概从头到脚都会被审视一边，但是现在条件受限，裴韫感觉到老爷子吹毛求疵的目光逡巡在自己的上半身，最终停在了自己的手上。 “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他音量突然拔高，裴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林怀榆送给自己的那块怀表，刚才她本想用来暂停时间，却被林和文的意外出现打断，就一直攥在手里，没来得及放回去。 “我，是我送给她的！”林怀榆生怕裴韫挨骂，跳出来主动认罪，然后就又被狠狠瞪了一眼。 接着，林和文却奇异地沉默了下来，他不再看裴林二人，反而是将视线投向窗外，林怀榆知道，他又在想自己早逝的父亲了。 他想，趁这个机会，让祖父好好冷静冷静，也省得挨骂。 但他心里这么想，手上却又耐不住寂寞地去抓裴韫的手，裴韫没反抗，反而顺势握住他那一截小指。 两人的小动作恰好撞进林和文眼里，他闭了闭眼，眼不见心不烦地挥了挥手：“行了，你们走吧。” 第149页 林怀榆像被老师发现偷偷谈恋爱的学生，赶紧撒开裴韫的手，无辜地看过去。 “赶紧走，别在这碍我的眼！”林和文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就差把他们赶下去了。 林怀榆还想说什么，裴韫却把怀表塞进口袋，说道：“这次的事情麻烦林先生了，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林和文不耐烦地挥挥手。 两人打开车门，一只脚刚接触地面，却又听林和文说道：“等等。” 两人同时看过去，只见林和文无奈地闭了闭眼，说道：“你们俩……有空记得来老宅吃顿饭。” 林怀榆顿时喜形于色：“知道了，祖父。” 裴韫则愣愣地说：“好的，林先生……” “还叫林先生？” 裴韫颇为诧异地抬眼看去，却没对上林和文的目光，她有些犹豫地试着叫了一声：“林……爷爷？” 没等到满意答案的林和文一个怒视，裴韫却早被林怀榆拉着跑没了影。 第82章 . 毒素 一只巨大的手，或许已经笼罩在了…… 裴韫亲缘淡薄, 从小到大唯一的亲人裴晋与她之间几乎称得上是毫无亲情可言，林怀榆知道这声“祖父”还得再等等，但也知道林和文就他这么一个孙子, 要是知道裴上将可是他死皮赖脸地当狗皮膏药才答应和他在一起，估计要打断他的腿, 所以趁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 赶紧拉着裴韫跑了。 刚从车里出来，林怀榆就接道凯勒文的消息：总裁, 您的车停在太空港地下停车场，我先把老爷子送回祖宅, 再回公司处理工作。 林怀榆快速回复：“辛苦你的，今天放假一天，工资照发。” 接着，便领着裴韫道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磁浮车。 两人坐进车里, 林怀榆才终于有功夫打量起裴韫的表情—— 面部肌肉放松, 没有皱眉，嘴角甚至微微向上, 没有要生气的迹象，甚至好像心情还不错。 林怀榆松了口气, 说道：“抱歉啊，我不知道祖父要来, 也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咱俩的事。” 裴韫勾了勾嘴角：“道歉做什么，这次还要谢谢你祖父。” 林怀榆颇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看着车窗外，车辆设置了自动驾驶，他虽然坐在驾驶座上，但是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开车上面，只是无意识地看着窗外飞快变换的景色, 有些出神地说道：“不过，祖父知道我是omega，竟然也没说什么。” 裴韫有些好笑地看向他：“他还能说什么？让你退回分化期重新分化一遍，还是命令你去做变性手术啊？” 裴韫甚至开始帮他从各个方面理性分析这两种方案的可行性：“理论上说，做变性手术是可行的，但是现在的手术技术还不成熟，据我所知，联盟每年切除腺体的omega，有85%以上的概率会患上诸如性冷淡甚至抑郁等各种心理疾病，因此如果没有非做不可的必要，我不推荐这一方案。” “而退回分化期重新分化……以现在人类所拥有的技术，还没发明出成熟的时空穿梭仪器，如果选择这种方案的话，那林大总裁还得再等几年。” “阿韫！”林怀榆嗔怪地转头看她，却意外撞进一双带着无边笑意的眼睛。 裴韫的眼睛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丹凤眼，眼皮看起来很薄，从眼头到眼中都是单眼皮，一直到眼尾才分出一层薄薄的双眼皮来。 这双眼睛平时看着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现在却仿佛盛着潋滟的光，竟然显出几分多情的意味来。 林怀榆愣愣地看着，一时竟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突然语塞。 “怎么了？”裴韫语气里带着调笑的意味，问道。 林怀榆这才忽然醒过来似的：“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他虽然嘴上嗔怪，但心中其实反而还挺高兴。 第一次见面时，有着旺盛生命力的裴韫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后来再相逢，他发现虽然她心中的火仍未熄灭，却把自己的外表冻成了一层冰，然后就着坚冰，把自己生生雕刻成了面冷心冷的“裴上将”。 可是她忘了，只要是人，就会有心，只要有心，就会心动、会受伤、会心不由己、言不由衷。 裴韫的面容，渐渐和九年前那名攥着他的手腕，带他在走廊上狂奔的少女重合。 林怀榆想，裴上将表面上的坚冰，是不是正在一点一点融化呢？ 裴韫见他嗔怪，勉强敛住笑容：“好，说正经的。可是木已成舟，你是omega的事情既然已经是事实了，你祖父除了接受，也没别的办法了吧？” “而你一直用假性性别转换剂维持自己是alpha的假象，不仅伤身体，还要费力伪装，你祖父能不心疼吗？” 林怀榆从她话中听出了些别的意味：“祖父心疼，那不知道裴上将，心不心疼啊？” “咳……”裴韫轻咳一声，“以后不要在用了，我会……担心……” 林怀榆原本只是像往常一样打打嘴炮，没想到竟然真能得到裴韫的回应，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却意料之外地触到了一抹红。 裴韫耳朵红了。 林怀榆一个没忍住，直接飞扑进裴韫怀里。 裴韫被他吓了一跳：“你……知道了没有啊！” 林怀榆在她怀里蹭了蹭，闻言抬起头来，目光狡黠，说道：“阿韫，情人之间，命令这一套可不管用。” 第150页 “那……那什么管用？”裴韫浑身都僵了，现在就是十分后悔跟着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上了他的车。 小妖精眨眨眼：“情人之间，讲究一个你来我往，阿韫既然要我答应你，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林怀榆勾起嘴角，从裴韫这个视角看过去，他浅色的瞳孔和浅色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无比柔软，仿佛随时都能拆吃入腹。 她无声地咽了口口水。 而小妖精还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无知无觉地说：“我要阿韫的一个吻。” 林怀榆双唇一张一合，他用双臂支起身子，不断地靠近裴韫的脸。 裴韫想也没想，低头亲了上去。 裴上将对天发誓，她原本真的只想亲一下的，谁知道林总裁关键时刻反守为攻，把她压在座位靠背上，索取无度的小兽一般，舔舐着她的唇瓣。 磁浮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达了目的地，军部大楼的停车场中，裴韫有自己专门的停车位，一般没人会靠近这里，自然也没人有幸得见车中的旖旎景象。 林怀榆微微拉开点距离，抵着裴韫的额头，有些委屈地说：“上将，刚才在货船里，你把我推开了。” “对不起。”裴韫亲了亲他的耳垂，“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林怀榆惩罚似的咬了一下她的下唇，有点疼，却更让人心痒痒。 裴韫夸张地吸了口凉气：“嘶——好疼。” “我当时心里比这疼几万倍！”林怀榆在她耳边，故作恶狠狠地说，说罢，再次堵住了裴上将的嘴，不给她任何狡辩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任性，也知道裴韫做出的选择是最合理的，但是那时他说死都不愿意离开裴韫却是真话，只不过这样偏执的他，他一辈子都不会让裴韫知道。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气喘，又抵着额头温存了好一会儿。 车内充满了龙舌兰和巧克力的气息，不知道的闻见，还以为两人在这里面开了个酒心巧克力工厂呢。 林怀榆忽然听见自己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冷静下来了吗？” 裴韫说话时离他极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气息。 林怀榆压下心中渴望，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军部大楼，林怀榆都不用裴韫带路，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她的办公室，叶白和查理斯已经在里面等了一会儿了。 他们看着裴韫林怀榆红肿的嘴唇还有裴韫衬衣下面露出一半的红痕，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 “咳咳。”叶白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把资料发到了裴韫的光脑上，“裴，关于我们在太空港查到的神族死亡事件，我和查理斯已经问过相关负责人了，我把资料整理好了，你看看。” 裴韫点点头，简单地阅读了一下叶白发给她的资料。 今天发生的神族死亡事件，疑似连环凶杀案，死者全都中毒而死，而杀死他们的并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常见或不常见的毒/药，是一种完全没有在人类社会中出现过的、全新的毒/药，目前科技处正在查验分子式。 这案子则因为社会危害性重大，而且死亡人员的身份都比较敏感，由军部和联盟治安管理局共同接手。 裴韫心下了然，怪不得他们会在太空港看到治管局的人，而军部的负责人肯定会找个中将及以上军衔的人，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找上自己，但是裴韫心中暗暗决定，就算负责人最终敲定不是她，她也会试图把这桩案子搞到手。 神族的连续死亡，让她想到了那名自焚的神族上将安里，还有在打仗中，华岐总是有些暧昧的态度。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或许没那么简单。 一只巨大的手，或许已经笼罩在了所有人类的头上。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请进。”裴韫说。 门被打开，一个人探头进来，那张脸裴韫很熟悉，应该是后天异能计划研究小组的研究员之一，他礼貌地冲众人点头示意，视线最终停留在查理斯身上：“博士，毒物的分子式解析出来了，您不去看看吗？” 查理斯表情终于严肃起来，对裴韫点点头：“裴上将，我走了。” 裴韫也点点头，查理斯便跟着那名研究员离开了。 平常冷清的科技处现在因为一个毒物的分子式变得出奇的热闹，谁也没想到在十日庆典期间竟然会出这种事情，有许多研究员甚至还在休假，就一个电话被叫了过来，忙前忙后脚不沾地，见到查理斯，却都知道停下脚步打个招呼。 在裴韫被唤醒异能之后，后天异能发生仪可以说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展，查理斯也在大家心中从原来胆小怕事没能力却有个好导师的废物博士，摇身一变成了如今这个确实有点实力的学界大拿，偏偏他还很好相处，众人都挺喜欢他。 查理斯径直走进实验室，几名研究员凑在一份报告跟前，正在窃窃私语，看见查理斯来了，纷纷让开，其中一名说道：“博士，这种毒素的分子式实在太奇怪了，我们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物质，构成结构简直前所未有，就连人工合成也可以说基本不可能，这到底是是什么东西啊？” 查理斯拿过报告一看，却傻了眼。 这东西他曾经非常熟悉，因为他之前跟着爱德华搞研究时，曾经选过这个课题，但是这东西出现在这里，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151页 “这是……虫族的毒素！” 第83章 . 乔尔 “为联盟浇灌正义之花，我是治管…… 实验室里静默了三秒之后炸开了锅。 “博士,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确定没看错？” “不可能吧，虫族的毒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战争已经结束了对吧？” 查理斯的脑袋也很乱，他眼睛紧盯着那个分子式, 确认了无数遍, 得出的结论仍然是——那就是虫族的毒素分子式。 当年因为查理斯选择的课题比较敏感，所以最后以论文形式表现的研究结果并没有被发表, 可以说应该只有爱德华和查理斯本人知道。 而从那以后，人类和虫族的关系越发紧张, 别说拿虫族做实验，即便在公共场合提到“虫族”这两个字，都会招致别人异样的眼光，就更没人会选取这样的课题了。 直到现在, 爱德华去世了, 或许除了一些捷夫那样以虫族为尊的邪/教成员之外，大概也只有查理斯能一眼认出虫族毒素的分子式了。 查理斯忽然想到什么, 神情一凛——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 他想到自己不久前刚刚在牛顿军部看到了虫族培养日记,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博士，您怎么了？”刚才跑去叫他的研究员看到查理斯脸色不太好, 关切地问道。 查理斯回过神来，冲他笑笑：“没事。” 现在除了他们四个和兰斯洛特本人，以及他的指使者，应该暂时还没人知道他暗自培养虫族的事情，虽然不知道这事和他有没有关系，但是查理斯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暂且按下不说, 等回去和裴韫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他沉下声音说：“大家先安静一下，这件事情暂且不要外传，我还需要进一步确定这种毒素和虫族毒素的关系。大家配合我实验，一会儿我会给每个人安排工作，切记我刚才说的事情不要外传，不要造成不必要的社会恐慌！” 实验室中重新安静了下来，然后爆发出一声整齐的“是！” * 杜塞特在飞船中不住踱步，飞船的驾驶舱内除了他，没有一个人。 自从四个月前他去见过主神之后，不知怎么的枭就撤了所有追击他们的兵力，他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主神在帮他们，可是在那之后，主神却没了音讯，他们仿佛成了这荒垠宇宙中的流浪儿，没有归处，也没有去处。 杜塞特这才渐渐觉出点不对劲来，枭突然主动撤退，难道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 四年前，他和德诺尔先后授命于主神，背叛军部，加入银河海盗团，为的就是在替她阻挠后天异能发生仪研发进程的同时隐藏身份替她办事，毕竟身在军部，有些事情做起来终归束手束脚。 就像半年前的全息游戏失踪案，德诺尔和他一个胁迫威廉使他在芯片中注入异能微粒，一个前往德尔塔废星“参与游戏”，确保游戏的正常进行。 这是主神走的一步险棋，废星大逃杀的目的看似与他们阻止后天异能发生仪的根本任务相矛盾，但他们真正的目标其实在裴韫。 枭这个人虽然出身草台班子，但身上却有一股韧劲，他想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成功阻拦，就像他试图研发异能发生仪，他不懂科学，那就抓一帮懂科学的来做，眼见着发生仪一天天越来越成形，主神责怪他们办事不力，便只好兵行险着。 既然没法阻止他研发，那就在他接近成功的时候，把研究成果毁于一旦。 裴韫要是有本事，就把枭的研究成果毁掉，要是没本事，就借枭的手除掉她这个潜在威胁——主神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没想到，在最后一刻，竟然被意外卷入的邪/教疯子捷夫毁了所有的计划。 从那以后，主神和他们联系的频率明显降低了，他们那时还没怎么当回事，只以为主神白天事务繁忙，所以暂时放松了对他们的管束。 再后来，人虫开战，枭决定向联盟捐赠后天异能发生仪，他们迫不得已只好反叛，却不敌这个整天把太空当家的滑泥鳅，最终没能阻止他。 主神怒不可遏，在听说联盟上将裴韫觉醒异能之后更是直接切断了与他们的联系，让他们在太空中漂流了整整两个月才见了他一面，这次则隔了四个月才同意了德诺尔的会面请求。 驾驶舱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先生，刚才卡琳娜他们偷了一艘小型飞船，驾船逃走了！” “知道了，派人追两千公里，追不回来就算了。”杜塞特不耐烦地揉揉太阳穴。 他们已经在太空中流浪了六个月，没有补给，没有希望，像这样的叛逃事件，发生了不下二十次，这些星盗别的不行，就是能逃跑，虽然每次只要他和德诺尔出马都能把他们揪回来，但是最近，他们已经懒得再管这些破事了。 他看了看表，发现距离德诺尔离开，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等等。”杜塞特叫住外面的人，“给我准备一架小型飞船。” 外面的人也不敢多问，只是道：“是，先生。” 这些星盗之间流言蜚语传得飞快，杜塞特不敢让他们察觉出任何一点他们和主神联络的端倪，所以两人每次与主神联系，都会去别的小行星，这些人常年屈服于枭的淫/威，现在换了个主子，也不怎么敢过问老大的事。 第152页 杜塞特顺着德诺尔的光脑定位，很快找到了他所在小行星的位置。 主神与人交谈时，一向不喜欢别人打扰，杜塞特将飞船停在稍远的地方，独自步行走了过去。 远远的，他看见德诺尔的飞船，还以为他和主神的谈话还没有结束，便放轻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然而，等他走到了飞船附近，却仍然没有听到一点声响。 杜塞特感到有些奇怪，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驱使着他走进了些。 然而，下一秒，他却腿一软，一个一米八几的男性alpha险些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不远处，就在杜塞特视线的尽头，一副带着斑驳焦痕的人类骨架横陈在地上，骨架左右手臂上带着一副产自联盟的光脑，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字母D。 那是德诺尔。 杜塞特不确定主神是否还在附近，并不敢上前，一侧身把自己藏在飞船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即便不走近看，杜塞特也知道杀死德诺尔的是什么。 德诺尔化为白骨的手指中间，静静躺着一枚暗红色的小型通讯器，那是主神交给他们用来联络的，而现在，那枚通讯器还在不遗余力地散发着足以将一个人类的肉/体烧成灰烬的高温。 ——德诺尔的尸体从指骨处，缓缓地被烧成了灰烬，一阵宇宙风暴袭来，他的骨灰便被打着旋吹走，化为了宇宙尘埃的一部分，而原地，只剩下那枚通讯器，终于完成自己的使命，寿终正寝了。 杜塞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他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他将自己的后背紧贴飞船外壁，生怕主神的意识发现他，足足站了半个小时，冷汗从背上滴下来，打到地面上，这才唤醒了杜塞特的一点知觉。 他屁滚尿流地逃走，飞也似地驾驶飞船离开。 飞船缓缓升空，上面掉下来一粒与德诺尔飞船旁如出一辙的暗红色小型通讯器，接着头也不回地驶离了这颗小行星。 * 军部科技处的人兵荒马乱了一个晚上，已经完全可以确定那个分子式正是脱胎于虫族毒素，虽然经过了改造，但可以看出，改造者科学造诣不高，使得毒素的分子式并没有发生很大变化，这才使得查理斯第一眼把它认成了虫族毒素。 不过，毒素的分子式虽然变化不大，性质却完全不同，如果在中毒神族的血液中提取出的是纯粹的虫族毒素，作乱者就无法确定是人类还是虫族，可如果变成了经过认为改造的毒素，那么就完全可以确认，罪魁祸首就是人类或神族内部。 查理斯熬了一夜，正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裴韫，却发现这人早就不在办公室了，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当即给她去了个电话。 只可惜现在的裴韫可没工夫接他的电话。 裴上将坐在林怀榆的车上，不住地看表：“林总，您这车还能开得再快点吗，我马上就要迟到了。” 林怀榆心虚地笑笑：“快了快了，马上就到。” 他今天早上来接裴韫，特地选了一辆性能不太行的老车，本意是想多和裴韫相处一会儿，却没想到这辆老车这么老，动起来还没裴上将跑步快，在路上耽搁了太长时间，马上就要害裴韫迟到了。 古董车顺着磁悬浮轨道晃晃悠悠地停到军部大楼门口，林怀榆抹了抹额上的汗：“看，阿韫，这不还是准时到了。” 裴韫看着他的笑容，不忍心责怪他，却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就阴阳怪气地说：“谢谢林大总裁护送了。” 说完开门就要走，却被林怀榆拉住手，在她手背印上一个吻，扬起一个笑脸看着她：“这才是说再见的正确方式，阿韫。” 裴韫耳根红了红，刚想说什么，却突然被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二位，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请问这里是军部大楼没错吧？” 林怀榆不情不愿地松开裴韫的手，一脸不悦地看向来人，看见他竟然还是个长相不错的小青年，脸色便更差了。 裴韫转过头非常淡定地把那只被林怀榆亲过的手揣在口袋里，波澜不惊地回答：“没错，请问您有何贵干？” 小青年有一头栗色短发，眼睛也很大，看着阳光帅气，很惹人喜欢，一看到裴韫的脸，瞪圆了眼睛：“裴裴裴裴上将！” “你认识我？” 小青年点点头，刚想说话，却被从“老爷车”上下来的林怀榆打断：“呸呸呸呸什么？见到我们裴上将，话都不会好好说了？” 他特意着重说了“我们”二字，字里行间一股耀武扬威的意味。 小青年显然并不懂林总裁肠子里的弯弯绕绕，不明所以地问：“您是？” 林怀榆顿时怒火冲了三丈高：“我可是星际首富林怀榆，以及裴上将未来的合法配偶，你竟然问我是谁？” 他中间那句说得很小声，青年没听清，问道：“裴上将的什么？” 林怀榆又大声道：“没什么，你管我是裴上将的谁！” 裴韫看着好笑，左手绕过他的腰，掐了一下他腰间软肉，林怀榆瞬间偃旗息鼓，原地红成了一只秀色可餐的大龙虾。 “您怎么了？”青年问道。 “没什么。”裴韫替他答道，“这里是军部大楼，有事的话可以询问前台的机器人。” 第153页 青年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才说：“好，谢谢裴上将。” 青年走后，林怀榆又闹起来：“他摆明了居心不良！你没看他偷偷看了你好几眼！” 裴韫只觉得好笑：“好好好，反正以后也见不着他了，居心良不良都没事，你说对吗？” 林怀榆噘着嘴，怎么也哄不好，最后愣是裴韫又双手奉上了一个吻才肯举手投降。 裴上将生平第一次上班迟到，连办公室都没去就急火火赶去了会议室——裴晋受伤昏迷，现在伽马军部的大小事务由几位上将共同商议决定，神族的案子是个烫手山芋，众人都避之不及，只有裴韫愿意接受，自然就落到了她头上，今天上午便安排和治管局的人共同开会商议案件事宜。 裴韫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后脑勺。 刚才她才在哄林怀榆时说过，估计以后再也不会见面的人，就这么再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长官。”一名身穿治管局制服的人见青年没看到裴韫，连忙出声提醒。 青年的身姿非常挺拔，从背后看着也格外赏心悦目，回过头，露出那张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冲裴韫伸出右手：“为联盟浇灌正义之花，我是治管局督查乔尔，裴上将，合作愉快。” 第84章 . 卿本佳人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裴韫没想到, 刚才在楼下碰到的问路青年竟然是治管局的督查，更没想到他就是自己在这起案子中的搭档。 她想起自己离开之前林怀榆幽怨的眼神，竟然感觉有点心虚。 裴韫伸出手, 本想与他虚握一下，却没想到在接触到乔尔的那一瞬间, 后者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过分热情地摇了摇：“久闻裴上将大名，这次能合作, 我很荣幸。” 裴韫不是很习惯他的恭维方式，只是笑了一下, 便落座了。 治管局除了几个老头和乔尔，还来了几个人，全都板正地穿着制服，在会议室待命, 乔尔见裴韫落座, 对他们说：“去外面守着吧。” 那几人齐声答道：“是！” 裴韫明白，那几个大概是乔尔的人。 与会的治管局老头也都穿着制服, 一个长长的会议桌上，只有乔尔随便地穿着便服, 这也是裴韫刚才在楼下没认出他的原因。 裴韫对治管局的规定有所耳闻，督查及以上的官职因为随时可能会有便衣任务, 所以上班不穿制服也无可厚非，但是这小子来军部开会，属于“客场作战”，竟然也这么随便地穿着自己的常服，未免有些不尊重了。 然而她看那几个治管局派来的老头，一个个的也不像有意见的样子, 便也没多说什么。 一场案情分析会议进行得按部就班，基本就是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摆到台面上来掰开讲了讲，裴韫没听到什么新鲜的，乔尔反倒很积极，一场两小时的会议下来，主动提问十一次，捧场二十三次，让裴上将发表看法九次，裴韫感觉自己满脑子都是乔尔朝气蓬勃的声音，甚至想送他去医疗舱做个兴/奋/剂检测。 军部在这个案子里面身份尴尬，所以才轮到治管局插手，几个治管局的老头终于扬眉吐气，一个个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好像都不知道怎么拿正眼看人了一般，乔尔胡闹，他们也不阻止，反倒有时候还帮腔，好像就想看裴韫难堪一样。 但是裴上将是谁，在座位上不动如山，这案子由治管局和军部共同负责的原因她再清楚不过，无非是这些老头跟联盟告状说军部的不是，所以联盟的人才让他们横插一脚，美其名曰互为掣肘，其实不过就是给他们添乱来的。 她看看乔尔，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也不知道毛长全了没有，这么早就当上了督查，不是光靠人脉靠关系就能做到的，想必有点真本领，就是性格有些跳脱，就像现在—— “神族死亡事件中，已经有数十位神族公民受害，而且全部都有军衔，这明显就是有预谋的，裴上将，您说对吗？” “嗯。” “这种毒素经过贵部科技处的检验，已经可以确定来自虫族，这是本案最诡异的地方，裴上将，您有什么看法吗？” “嗯。” “裴上将，请问您对这次的案件，已经有调查思路了吗？” “嗯。” …… 不管乔尔问什么，裴韫都全部敷衍回答，乔尔的行为其实就像小孩一样，他找事的时候如果没人理他，反而自己过一会儿就会偃旗息鼓，但如果你不小心回答了一句，他就会立刻变本加厉。 裴韫对付起这种人来，最得心应手，然而乔尔却似乎丝毫不气馁，散会之后还笑眯眯地和裴韫道了别，这才离开军部。 裴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个人影立马冲出来。 “裴，你可算来了！”是查理斯，他嘴上连珠炮一样，“从今天早上开始，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我差点把你的名字上报失踪人口！” 裴韫看了看自己的光脑，上面果然有不少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道歉道：“抱歉，我在开会。” 从到军部楼底下一直到开完会，她确实一秒钟也没闲着。 查理斯叹了口气：“算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杀死神族的毒素是虫族毒素的衍生物了对吧？” 裴韫点点头，在今天早上科技处的人分析出毒物分子式之后，立刻撰写报告上传到了军部内网，裴韫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第154页 “知道，怎么了？” “你就没想到什么吗？”查理斯沉下脸，裴韫习惯了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此刻蓦地看他严肃起来，有了几分权威科学家的样子，倒真有几分不习惯。 她下意识认真思考起来，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是……培养记录？” 她没说出定语“虫族”两个字，但是看过那份记录的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查理斯讳莫如深地点点头：“虫族的毒素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像这种能是三十名以上神族在三小时内一起失去行动能力的剂量，不可能是恰巧在域外捕获了一只虫族，也不可能是cos/mic deity那种没人只携带一枚虫卵的邪/教，这种剂量，至少也要有成规模的培养体系。” 除了兰斯洛特，他们目前想不到其他可疑人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就不简单了。 裴韫皱紧眉头：“这起案件现在疑点重重，动机不明，投毒方式也不明，但其实最麻烦的是死者全都是神族，你也知道，这部分神族虽然生活在我们的宇宙中，看起来很好地适应了人类社会的生活模式，但其实不然，他们有自己的神族社会，有自己的社交方式和生活习惯，碍于一些原因，神族们并不喜欢人类插手自己的生活，我们如果贸然从这方面入手，恐怕不仅吃力不讨好，还会引起神族众怒。” 查理斯点点头：“人虫一役，他们几乎包揽了全部功劳，现在社会上对神族的推崇和尊敬可以说达到了一个顶峰，如果惹得神族不悦，恐怕我们要受民众和神族的双面夹击，到时候，调查肯定很难推进。” 更何况还有治管局的从中作梗，裴韫心说，想到了那个棕色头发的阳光青年，暗暗感叹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我昨天晚上就在想，既然这起案子处处受到掣肘，不仅神族不会配合我们的调查，如果查不好，就连本来拥护我们的公民都有可能站到反面替别人说话，那我们还为什么要查？”裴韫说，“后来我发现，这案子，其实从一开始就由不得我们，也就是说，我们不得不查。” “为什么？”查理斯在政/治斗争这方面一向不太敏感，没想通其中的关窍。 裴韫缓缓坐到会客沙发上，说道：“你想，人虫之战中，被神族抢了风头的是谁？是军部，军部自作主张地发动战争，自己不敌虫族又不要脸地求援神族，在民众心里，我们军部给他们留下的恐怕就是这样的印象，那么，这样一个群体，在靠吃神族的软饭取得战争的胜利之后，想到的会是知恩图报吗？” 查理斯摇摇头。 “这也是治管局能趁虚而入，利用联盟不得不站在‘公正’的一方这一弱点，在神族死亡案上踩军部一脚的原因。如果联盟把这案子全权交给军部，就会有人说我们徇私，可如果这案子我们不查，又会被公民们指着脊梁骨骂‘忘恩负义’，而现在我们被多方掣肘，幕后黑手便料定我们肯定查不出来什么，便照样是人们口中说的‘废物一团’。” 查理斯恍然大悟：“那我们手中的培养记录岂不就成了翻盘的重要证据？” 裴韫点点头：“这培养记录重要与否，取决于我们怎么用。” “裴上将，别卖关子了，你知道我只是个对破案一窍不通的白痴科学家。” 裴韫斜了他一眼：“要是你都是白痴，那整个联盟恐怕找不出几个聪明人了。” 查理斯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过奖，过奖，所以，那份培养记录要怎么用？” 裴韫缓缓答道：“不动声色地用。” “叶白能查到这份培养记录的IP坐标吗？”裴韫问道。 查理斯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口便传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是谁在背后议论我啊？”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口便转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留着黑色短发的身影，正是叶白。 裴韫看着她，笑而不语。 “别这么看着我。”叶白抱着臂冲二人走过来，“我已经查过了，兰斯洛特那个蠢货，大概不知道自动报警系统报警的同时也会暴露录入者的IP地址，之前大概有人误动过那个储存芯片，我在拷贝芯片中内容的时候，顺便把报警记录也拷了过来。” 她用下巴点点裴韫的手腕：“已经发到你光脑上了，我们什么时候去？” 裴韫微笑：“择日不如撞日。” 查理斯和叶白看着他们上将脸上罕见的笑容，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她话音刚落，光脑便震动了一下。 “我的将军，下午去接你下班吗？” 裴韫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几经犹豫，最后还是回复道：“不用了，我晚上加班，你好好休息。” 如果兰斯洛特的培养记录真的和神族死亡事件有关系，那这件事的危险程度可能甚至高于战争，裴韫不想让林怀榆被卷入其中。 她静静地想，林怀榆要是知道了，肯定又会大闹一场，这么想着，她嘴角又挂上了笑容。 查理斯和叶白在一旁看着这惊悚的一幕，面面相觑。 “裴不会是中邪了吧？”查理斯用胳膊肘捅捅叶白，小声道。 叶白摇摇头，故作高深地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第85章 . 伴侣 我们现在不是伴侣吗，那么生分做…… 裴韫今天处理完杂事, 就以搜集案件相关资料为由，提前下了班，带着叶白和查理斯直奔地下停车场。 第155页 她走得这么急, 与其说是急着调查案子，不如说是为了躲着林怀榆。 林总的尿性, 裴上将早就摸清楚了, 即便她说了不用来接她，林怀榆估计还是会来, 所以她才想尽快走，想着别碰上林怀榆才好。 然而人大概就是想什么来什么, 三人下到地下二层停车场，裴韫的专属车位，却赫然发现一辆最新型号的天价磁浮车，正胆大包天地横在他们上将的车前面。 裴上将的车是军部配的, 已经是两三年前的旧款了, 此刻和那辆豪车比起来，很有些相形见绌的意思。 查理斯和叶白两人目瞪口呆, 不知道是哪位壮士胆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 他们正想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便从车后面转了出来, 穿着骚包的西装皮鞋，在地下停车场里还戴着墨镜, “漫不经心”地往自己的车上一靠，跟那些出场费上千万的车模比也不遑多让。 “壮士”用食指勾了一下墨镜，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圆眼，盯着裴韫，说道：“裴上将，说好的加班呢？” 饶是裴韫, 一开始也不由得被这阵仗震慑住了，不知道平时从来都不愿意过分高调的林怀榆今天这是怎么了，她一开目光，以手握拳，抵住嘴，低头轻咳了一声：“提前下班了。” 林总在豪车旁边搔首弄姿够了，摘掉墨镜向裴韫走过来：“提前下班，怎么还带着后面两位，你们这是要聚餐去？” “别说什么顺路，后面二位都有自己的车，再说了，我知道两位博士都不住在军部公寓，阿韫，换个理由。” 裴韫默默把刚到嘴边的“顺路”两个字咽了下去，她无可辩驳，干脆就不争辩了，引颈就戮道：“我们有点事要处理。” 林怀榆站到了她面前，此刻穿着笔挺的西装，看着比平时利落不少，裴韫几乎能想象到他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样子。 但是此刻，一手搅动联盟金融街的林氏总裁一开口，说的却是经典的无理取闹语录：“什么事不能带我一起？” 裴韫：“……” 她当时就不该给林怀榆开军部的权限，省得他整天出入军部如入无人之境！ 她叹了口气：“我们要查的事很危险……” “是要去兰斯洛特的虫族培养实验室吧？我和你们一起。”林怀榆这次也不再与她周旋，彻底冷下脸来，站在裴韫身前，大有她要是不答应他就不让开的架势。 林怀榆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 裴韫心中不由地想，不过又随即反驳了自己：如果林怀榆不聪明，他也就不是林怀榆了。 事实证明，总是被克莱明司令评价为“刚极易折”的裴上将，在林怀榆面前，非常容易妥协。 她只犹豫了大概三秒，便松口道：“好吧，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轻举妄动，凡事都要听我的。” 林怀榆立马喜形于色，如果不是后面还有俩人，大概就要冲上来给裴韫一个飞扑了。 但是接下来，众人便发现他们又面临着一个难题，那就是开谁的车。 林怀榆的车太过招摇，据说首发限量三辆，没想到其中一辆就被林怀榆抢到了，因此是绝对不能开着它去查事情的，不然简直无异于举着喇叭大喊“我看我，我是林怀榆”。 裴韫颇有些头疼地苦笑一下，她何尝不知道林怀榆搞这无异于雄性孔雀开屏的一出是为什么，无非是今天上午乔尔的出现又让他产生了危机感，要是让他知道了后面一段时间她都要与乔尔共事，那林怀榆还不得翻了天了。 因此，裴韫决定暂时对乔尔的事情“隐瞒不报”，只是说：“开我的车吧，林总先把车停到我的车位上，等有空再来提车。” 林怀榆看了看裴韫的专属车位，又看了看那辆一看就知道属于他林怀榆的车，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好。” 叶白坐在主驾驶上，很快把地址设置完毕，裴韫和林怀榆坐在后座，查理斯则坐在副驾驶上。 即使后座上的两人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查理斯的眼睛还是忍不住一直往后瞟——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们将军竟然是会谈恋爱的人！ 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裴韫却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这一带的地上建筑都属于中层，建筑密度也很稀疏，不像是能隐藏低矮建筑物踪迹的样子，而再往前开，马上就要到星球绿化区了，那里完全被植被覆盖，没有不允许铺设磁浮车车道，更没有什么非法建筑。 当磁浮车的坐标和地图上的小红点完全重合时，四人的脸色都严肃了起来。 ——兰斯洛特的虫族培养实验室不在这里。 叶白立刻用光脑调出全息电脑，再次确认了IP地址解析出来的坐标。 “芯片一共发出过三次警报，每一次的地址都一样，就是咱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她通过车内后视镜将目光投向裴韫，“裴，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不会被发现了吧。” “不可能。”裴韫迅速否认道，“先不说我们根本没有任何暴露的机会，就算是暴露了，培养虫族需要的仪器很多，环境也很苛刻，兰斯洛特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实验室毁得连渣都不剩。” 叶白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就算他们打草惊蛇，被兰斯洛特提前知道了动向，那他只要把所有虫族和能说明他身份的东西全都转移或者销毁就行，不可能也不必要连实验室都毁得像现在这么毫无痕迹。 第156页 裴韫透过车窗看过去，窗外是一望无垠的草地，草地被划分成许多块，每一块都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鲜花，中间留着供几人通过的小径，现在天色渐暗，昏黄的悬浮路灯渐次亮了起来，仿佛为游人引路的星子。 几名市民悠闲地走在小径上，边走边欣赏着两旁的花朵，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是此时，他们的磁浮车在这里悬停了太长时间，已经有人频频向他们投来了目光。 “我们在这太突兀了，今天时间也不早了，这件事我回去再想想，今天就先算了吧。”裴韫说。 查理斯奇怪地看过来，仿佛觉得这不像裴韫会说的话，他又看看坐在裴韫身旁的林怀榆，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人自从上车以来，便没说过几句话，端着一副花瓶一般的好面容，好像跟来就真的只是为了让裴上将赏心悦目的，直到此时裴韫说要走了，他神色才稍微变了变。 他都能觉察出裴韫的不对劲，那裴上将的这位相好，难道会发现不了吗？ 在离去之前，裴韫的目光再次投在了绿化区的茵茵绿草之上，兰斯洛特实验室的定位在这，可地上偏偏空无一物，那么…… 第二天一早，裴韫是被公寓的门铃声叫醒的。 家政机器人将摄像头中来人的脸传送到裴韫的光脑上，里面赫然是已经穿戴整齐的林怀榆，拎起手中的袋子，邀功似的朝摄像头展示着。 裴韫看了看表，才六点多点，认命地给林怀榆打开了门。 林怀榆虽然来裴韫家的次数不多，却已经认熟了路，轻车熟路地来到卧室，扑向还赖在床上的裴韫，在她脸上“吧唧”印了个口水印：“裴上将，一看你昨晚就又熬夜看卷宗了吧，我早就想到了，所以故意在你家门口多站了十分钟才按的门铃，现在你该起床了。” 裴韫用被子蒙住头。 林怀榆扒开被子，咬了一下她的耳根，在她耳朵边哈了一口气：“不知道阿韫的下属们，知不知道他们将军还有个爱赖床的毛病啊？说起来，昨天你迟到也不能怪我，谁让你自己吃那么晚，还磨蹭了半天才肯上我的车，我说，我们现在不是伴侣吗，那么生分做什么？” 裴韫忍受不了耳边的聒噪，一下弹了起来，从胸口到耳根都有点红，让林怀榆非常怀疑会不会自己再主动一点裴上将就当不成这个柳下惠了。 他在心里狠狠遗憾了一把，打算下次再接再厉。 裴韫起床之后动作很快，两三下收拾完了自己，再出来，限量版起床懵裴上将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平常的冰块脸。 林怀榆把买来的早餐移装到盘子里，看到裴韫出来，说道：“早啊，阿韫，来吃早餐了。” 裴韫和林怀榆对面而坐，一起吃起了早饭，三明治的面包还冒着热气，这是裴韫不知道多少年来第二次吃非压缩食品，第一次是昨天早上，吃林怀榆给她带的中式蛋炒饭。 “好吃吗？”林怀榆看着她笑。 裴韫点点头，咽下一口三明治，刚想说话，手腕上的光脑却震动了一下。 有人给她打电话，来电人却是一串未知号码，裴韫还以为是什么推销保险的，按下接通键，屏幕上却蓦地跳出一张棕发少年年轻朝气的脸：“裴上将，早啊！诶，你已经起床了吗，那正好，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我们该出发去查案了！” 裴韫：“……” 现在的年轻人都什么毛病，早上六点上班。 她眼疾手快地按下挂断键，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咬了一口三明治，一抬头，却撞进一双没有温度的眼，林怀榆嘴角向下，质问道：“那是谁？为什么早上六点给你打电话？” 裴韫：“……” 造孽啊。 第86章 . 误导 林怀榆在心底暗骂一声扫兴的家伙…… 裴韫还没来得及解释, 林怀榆又连珠炮似的发问：“这声音听着好耳熟，怎么感觉在哪听过？等等，这不会是……昨天早上在军部大楼门口碰到的那个人？他为什么会有你的联系方式？他刚刚说查案？查什么案？为什么是你们一起查？” 愣是没找到机会插嘴解释的裴韫：“……” 早知道刚才接电话之前把隐私模式开开了。 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林怀榆刚才提的那一连串问题, 避重就轻，捡了一个最好回答的解释道：“他是治管局的人, 这次的案子由军部和治管局一起负责, 所以要和我一起查案。” 林怀榆狐疑地问：“……就你们两个人？” 裴韫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答道：“按照规定, 可以带一小队人跟着，不过这次的案子牵连太广, 我觉得还是我自己去比较好，真遇到什么事情也好隐蔽，我想，他应该也这么觉得吧。” 林怀榆咬牙切齿：“你们还挺默契。” 裴韫愣了愣, 品了品林总一大早起来就酸溜溜的语气, 顿时明白了过来，她不着痕迹地抬眼看他一眼, 却不解释，反而火上浇油道：“乔尔很优秀, 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督查，想来在查案上有些天赋, 和我有点默契也不奇怪。” 林怀榆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抬头，却对上裴韫那个略带欣赏的眼神，顿时出离愤怒了，一时气结，连话都说不出来。 裴韫看着他一副如鲠在喉的样子, 低头藏住嘴角那点快满溢出来的笑意：“我开玩笑的，什么默契不默契的，只要是单独带过一桩案子的人，想必都会有这个共识吧。” 第157页 林怀榆听她的话，顿时明白自己被耍了，但是他一想到昨天乔尔看裴韫的眼神，心里就越发不舒服，他知道那是自己过于旺盛的占有欲在作怪，可是意识到又怎样，到头来还是不得不在乎。 他像小孩子撒气一样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裴韫还在品味林怀榆刚才的模样，没听清。 “我说，我和你们一起去查案子。”林怀榆觑着裴韫，生怕她不同意似的补了一句，“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偷偷跟着你的，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来不及照应……” “我答应。” “什么？”这下轮到林怀榆反应不过来了。 “我说我答应。”裴韫看着他，眨了眨带着笑意的眼睛。 “这……这么轻松地答应我，你……”林怀榆有些不敢置信，觉得有必要把眼前的裴韫拉去做一做DNA检测。 裴韫不想对他有所隐瞒，便直接了当地解释道：“你也知道，这起案子很可能和兰斯洛特有关系，他的虫族培养实验室更是关键的重中之重，在完全有把握之前，我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乔尔，但是你知道，这件事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拖住他，好让你自己去调查虫族培养实验室？”林怀榆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似乎在犹豫。 他双手交握在一起，放在餐桌上身体正前方的位置，这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动作。 突然，林怀榆感觉自己手上一热，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又覆上来一双手，他蓦地抬头看向那双手的主人，只见裴韫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眼睛睁得比往常大一些，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然显出几分撒娇的意味来。 林怀榆感觉自己浑身像过了电一样，一张嘴没经过大脑同意，便擅自吐出一个字：“好。” 笑意彻底在裴韫眼底荡漾开来。 林怀榆看着，才突然醒悟自己刚才中了美人计，在心里痛骂自己不争气，手上却更不争气地把裴韫的手反握过来，轻轻用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手心，脸上还摆着一副无辜表情，仿佛在说：“我都这么乖了，阿韫不给我一点奖励吗？” 然而还不等裴韫做出回应，她手腕上的光脑便再次震动起来——又是乔尔。 林怀榆在心底暗骂一声扫兴的家伙，不情不愿地放开了裴韫的手。 裴韫刚接起电话，乔尔充满元气的声音便从光脑中传了出来：“裴上将，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久等了，我马上下楼。”她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冲林怀榆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同下了楼。 军部公寓除非有权限否则不得擅自进入，林怀榆是个被裴韫开了后门的例外，乔尔大概是觉得麻烦，直接在公寓外面等着。 裴韫林怀榆两人先去停车场开车，当然开的是裴上将低调奢华的那一辆，而非林总裁招摇高调的那一辆，裴韫看着自己车旁边的限量款，感觉林总可能是生怕没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俩的关系。 她又想起现在还停在军部地下停车场的那辆豪车，忽然就明白了那人昨天同意把车放在自己的车位上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她总觉得，林怀榆似乎在祖父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和他omega的真实性别之后，似乎变了一些，至少在和她的相处中，少了些小心翼翼，多了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不过，她并不讨厌，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就是了。 裴韫坐上驾驶座，林怀榆坐在副驾驶上，两人在公寓门口和乔尔打招呼时，后者有一瞬间露出了一个堪称茫然的表情，那个表情让林怀榆非常满意，耀武扬威地似的对裴韫说：“阿韫，这位就是乔尔督查吧？” 裴韫知道他的小心思，也乐得配合，便“嗯”了一声。 乔尔却直接忽视了林怀榆，问裴韫：“裴上将，我昨晚发给您的报告，您看了吗？” 裴韫假装没看到身后被气得龇牙咧嘴的林怀榆，忍着笑意说道：“看了，你提议从毒素来源这点开始调查，我非常同意。” 老实说，昨晚半夜收到乔尔写的案情分析报告和破案思路，裴韫几乎要怀疑这次治管局是否真的居心不轨了，因为这孩子的思路实在是太清晰，太正确了，裴韫自觉，即便是她来执笔，也不一定能比乔尔的报告思路更清晰、内容更完善。 更让她惊喜的是，乔尔的破案思路几乎和她一样，都主张从毒素来源入手，所以刚才她对林怀榆说他们之间有默契，其实也并不全是为了气他。 乔尔似乎有些惊喜裴上将一次对自己说了这么多个字，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那太好了，不知道裴上将有什么高见，关于毒素来源这一点，您有思路了吗？”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cos/mic deity的邪/教组织，我在之前的任务中接触过他们的教/徒，教/徒们会随身携带虫卵，以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我觉得他们嫌疑最大。” 乔尔凝眉思考片刻，犹疑道：“可是……这次谋害神族的毒素所需剂量很大，区区一个邪/教，有本事弄到这么大剂量的虫族毒素吗……” “他们都有本事弄到虫卵，怎么就没本事弄到虫族毒素了，别浪费时间了，快出发吧。”裴韫还没说话，林怀榆便抢先说道。 乔尔想了想，说道：“好像也不无道理，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林先生，您怎么会在这？” 第158页 林怀榆：“……” 这会儿倒是想起我了。 裴韫挡在林怀榆身前：“是我带他来的。” 要是再看不出这两人的关系，那这大半辈子算是白活了，乔尔虽然有些犹疑，但最终还是没问，只是说道：“好吧，那林先生，您注意安全。” 接着，他又看向裴韫，问道：“裴上将，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裴韫没想到乔尔会这么乖巧听话，语气也下意识不再像原来一般生硬，伸手在磁浮车的操控面板上点了几下，说道：“你接收一下信号，一会儿开启跟随模式跟着我，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说罢，她升起车窗，飞驰而去。 磁浮车操控面板上显示乔尔已经接收了她的连接信号，很快缀在了后面，裴韫的目光从操控面板上移开，看着前方。 “我们这是去哪儿？”林怀榆问道。 “捷夫家。”裴韫答道，眼神暗了暗。 林怀榆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想起来她说的是哪个捷夫。 半年前在德尔塔废星上，邪/教教/徒捷夫刚好在裴韫被抓去做实验之前变异成了虫族，裴韫等人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他应该是在进虫族巢穴摘手环的时候吞了寄生虫族的虫卵，将自己变成了虫族。 林怀榆知道，以裴韫的性格，一定没那么容易忘记这件事，毕竟捷夫不仅吃掉了被关在同一间牢房的田山，还险些杀了他们所有人。 “出了废星上的事情之后，没人来查过他吗？”林怀榆问。 “有。”裴韫说，“但我自己没来过，而且，你不觉得这是个转移乔尔视线的好鱼饵吗？” 林怀榆点点头。 搜查捷夫家，或许不仅能获得能多关于cos/mic deity的消息，还能转移乔尔的注意力，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那你呢？”林怀榆问，“误导乔尔之后，你去哪？” “自然是再去昨天没查完的地方看看。”裴韫转头看他，“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要帮我看好乔尔，别让他乱来。” 林怀榆撇撇嘴：“知道了。” 心里却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不过是不想让我跟着你而已。 第87章 . 花纹 那个花纹是把所有虫族共有的面部…… 三人到达目的地之后, 裴韫停稳车，刚想伸手拉开车门，却看到乔尔格外殷勤地跑过来, 帮她拉开了车门。 裴韫和林怀榆都愣住了。 裴韫虽然身为上将，但鲜少有上将的架子, 平时端茶倒水的活都没使唤过别人, 何况让人帮她开关车门。 林怀榆则一下子怒火中烧，冷冷地想：我就知道这小子居心叵测！ 怔愣了大概一秒, 裴韫一伸长腿迈了出去，她虽然不知道乔尔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但是如果她坚持拒绝对方的“好意”，反倒会显得过分警惕了。 然而，就在她站起身的瞬间，乔尔突然凑过来, 在裴韫手腕上虚虚扶了一把：“裴上将小心摔倒。” 裴韫不明所以。 她刚才站得比联盟广场上的女神雕像还稳, 这人怎么还带强制“被碰瓷”的啊？ 乔尔扶裴韫时挨着她，两人手臂交缠在一起, 看起来甚至有些暧昧，林怀榆刚下车, 便看到这么一幕，瞬间坐不住了。 他冲过去挤在两人中间, 强硬地把他们分开，对乔尔说道：“你干什么？这地上没坑没洼的，有什么事情还需要动手动脚的？” 乔尔倒也没纠缠，立马松开手，扬起一个阳光的笑容：“抱歉，我看错了, 我刚刚以为裴上将没站稳，只是想扶一把而已。” 说罢，他又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裴韫：“裴上将，您说是吧？” 裴韫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左右为男的感受，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看看乔尔的表情，觉得这个年轻人应该没什么坏心思，或许刚才是真的看错了，但是看着怒火中烧的林怀榆，又不敢说“是”，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车停这就行，我昨天已经申请过搜查令了，我们今天直接进去就行，记得穿好防护服。” 说完，自己套上白色的防护服，先一步走了进去，离开了是非之地，留下林怀榆和乔尔在原地明里暗里较着劲。 捷夫住在一栋独栋别墅中，他祖上三代都是生物学家，留下了不少遗产，别墅里留下了不少古董，在所有主人都死亡之后，原本该收归地方政/府所有，奈何捷夫的死亡原因实在有些一言难尽，这房子里的东西没人敢要，便一直被留在了这里。 由于已经申请过搜查令，裴韫直接用光脑扫开了别墅的门，刚一进去，一阵尘埃扑面而来，还好裴韫穿着防护服，否则少不得一阵呛咳。 姗姗来迟的林怀榆和乔尔跟着进来，后者不禁感叹道：“好多灰尘。” 裴韫点点头，仔细环视一番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脚印或是手印，也就是说，这半年来，很大可能没有人进入过这间房子。 这也并不奇怪，在捷夫死后，军部虽然并没有在他房间中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是一致认为邪/教组织里地其他成员为了防止泄露秘密，肯定会冒险来拿东西，于是派人守了好久，可惜最终也一无所获。 裴韫从一开始就反对这种做法，邪/教成员看似一团火，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团结友爱，否则也就不会被称为邪/教了。捷夫被发现后，其他成员估计自保都来不及，更不会有人冒险来帮捷夫收拾烂摊子了，因此，说不定他们现在来，还真有可能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第159页 “这栋房子里很有可能曾经培育过虫族，你们一定要小心行动。”裴韫说完，回头看向林怀榆，“尤其是你，跟紧我。” “好。”林怀榆点点头。 可惜搜查过程并不顺利，三人忙活了大半天，依然一无所获，捷夫家中除了有些艺术品的风格略显诡异之外，并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也难怪当时军部的人会无功而返。 正当三人被枯燥的搜查工作折磨时，寂静的空气中突然响起“咕”的一声。 “什么声音？”正在低头翻看一本资料林怀榆宛如惊弓之鸟，一下子直起身。 乔尔不好意思地举起手，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我饿了。” 裴韫眼皮一抬，知道现在正是机会，她从善如流地说：“那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去吃饭吧。” 林怀榆适时地接茬：“正好，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餐馆。” 乔尔：“……好吧，会不会有些耽误工作。” 裴韫放下手中的花瓶：“吃不饱工作，才叫耽误工作，走吧。” 说完，几人走出捷夫的别墅，裴韫走到车旁，刚脱下防护服，手腕上的光脑便振动了起来，她点开信息一看，脸色却忽然变了。 “抱歉，刚刚查理斯给我发消息，说关于虫族毒素的破解和合成研究有了新的进展，我得回去一趟，你们先去吃饭吧，我们下午再到这里集合。”她回头对两人说，眼神在林怀榆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林怀榆心领神会，点头说好。 既然这样，乔尔也不好纠缠，只好也点点头：“裴上将路上小心。” “好。”裴韫说完，拉开车门，然而，她刚想坐上座位，却突然瞥见路边灌木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眉头一皱，娴熟地戴上手套，扒开那片灌木丛，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培养皿。 那个培养皿其他地方与正常的培养皿无异，只是底部右上角有一个黑色的图案，方形脸，椭圆形的眼睛占了脸部的三分之一，两只獠牙从上颚伸出来，像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这是什么？”乔尔凑过来，接着捏住鼻子，“好臭。” 裴韫也闻见了一股异味，甚至怀疑这个培养皿不会是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吧。 然而随即，她好像想到了什么，飞快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隔离袋，把培养皿装了进去：“这很有可能是用来培养虫族的培养皿，这个味道和我在战场上闻到的虫族的味道非常像！” 此言一出，剩下两人都瞪大了眼睛。 裴韫不等他们反应，把隔离袋小心地放在副驾驶上，自己坐上驾驶座，飞快地说：“我顺便把这东西带回军部，你们全身消毒之后再去吃饭，我先走了。” 说罢，便疾驰出去，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裴韫的磁浮车飞驰而去，却是朝着与军部大楼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要去查兰斯洛特的虫族培养实验室。 她和林怀榆早就商量好了，她离开的时候，林怀榆会帮她盯着乔尔，所以也并不担心乔尔会追来。 在等红灯的间隙，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刚才捡到的培养皿上。 这东西确实是这一趟的意外收获。 老实说，在来之前，裴韫几乎对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件事基本不抱希望，却没想到这东西就在她马上要放弃的瞬间撞进了她的视线。 而且，裴韫看着上面的花纹，或许没见过真虫族的乔尔和林怀榆没发现，但她却一下就认了出来，那个花纹符合所有虫族的外貌特征。 也就是说，那个花纹是把所有虫族共有的面部特点糅杂在了一起，从而提炼而成的。 自从看过捷夫的案卷，这东西便已经牢牢刻在裴韫脑海中了——那是cos/mic deity的标志。 所以，要把它送回军部这件事，裴韫并没有说谎，只不过在那之前，她要先去一趟那个在地上找不到的实验室。 今天是工作日，绿化区白天行人稀少，偶尔有些老人走过，也有一些年轻的学生情侣牵着手穿过花海，互相为对方用影像技术记录下现在的美好瞬间。 裴韫这次学聪明了，将车停在了一个距离叶白查到的IP坐标有点距离的停车场，再步行走过来，只不过在走来的过程中，她并没有过度关注那些稀疏的地下建筑，而是来到了一座巨大景观风车的下方。 其实昨天路过这里时，裴韫便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好像，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召唤着她一般。 裴韫围着风车大概有几十平米大的底座转了一圈，发现在路过底座上的小木门时，这种感觉最为强烈。 这种观赏风车上的小木门一般都是装饰用的，也就是说，根本没法打开，里面也并没有什么东西，这种常识裴韫还是有的。 然而此时，她仿佛被直觉指引着，轻轻把手放到了门把手上。 接着，“嘎吱”一声，小木门打开，裴韫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在她身后，小木门无风自动，又轻响一声，缓缓合上。 忽然，在彻底合死的瞬间，一只手从里面一撑，裴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子弹，轻轻卡在门缝里，这样这扇门就没法自己合上，如果她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不至于无路可逃。 做完这些，裴韫才继续向深处走去。 眼前是一串看不见尽头的楼梯，裴韫调出光脑上的手电筒，换到弱光模式，在下楼梯的同时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第160页 门缝里，一线非常细而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很快便被黑暗吞噬，因为怕打草惊蛇，裴韫只敢把手电筒调成弱光，这点光也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裴韫一边走一边回想着刚才自己开门时的感觉，她无比肯定，那扇门是从她身上确认了什么之后才打开的。 指纹、DNA、人脸识别、瞳孔……裴韫在心中列举了很多可能性，又全部一一否定，最终落在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可能性上。 ——异能微粒。 或许这同时也是指引着她来到这里的那种“直觉”，裴韫想着，手心出了些汗。 她忽然想到，之前和皇帝见面时，那位洋娃娃一般的皇帝所说的话——战争，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人类与虫族的战争告一段落，那么……人类与神族的呢？ 第88章 . 矿洞 此刻这些已经变异的强酸性植物则…… 不知走了多久, 裴韫才终于走到了楼梯的尽头。 完全黑暗的环境本就容易让人产生消极的心理，有时甚至会出现幻觉，饶是裴韫这种前往太空作战时, 在幽暗的太空环境中一漂就是小半年的人，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这么久, 也不免觉得心里发毛, 看着脚下深得看不见尽头的楼梯，中间甚至几次怀疑过, 这些楼梯是否真的有尽头，又或者, 楼梯的尽头，会不会其实是地狱。 她几次想放弃时，就会把怀表拿出来，握在手里, 感受着上面繁复花纹硌着手心的触感, 才能勉强定一定心，继续迈开腿向下走。 终于, 在她又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裴韫终于在极深的地底窥见了一丝幽蓝色的光, 若隐若现，仿佛鬼故事中会在无人星域中出没的鬼火。 不过此时, 即便那真的是鬼火，对于裴韫来说也算个好消息，但她并没有被眼前的好消息冲昏头脑，相反，她更加放轻了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 一步一步地向着那些明灭星点般的光走去。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裴韫关掉了光脑上的手电筒，却意外发现号称信号覆盖全联盟甚至域外星系的光脑竟然在这个时候丢失了信号。 裴韫眉头一皱，想到那个被保管在牛顿军部保险箱里的储存芯片。 那个芯片被放在保险箱中，还能实时录入信息和发送报警信号，说明其终端所在地一定有极强的信号增幅装置或者本身就具有极高的信号解析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影响到周围具有信号收发能力的装置可以说是在所难免的。 只不过…… 裴韫抬头看看已经看不到起点的楼梯，或许兰斯洛特把实验室建在这么深的地下，用意就在这里。 如果周围包括光脑在内装置的信号常年受到干扰，那肯定会有人察觉到不对劲，兰斯洛特的实验就没法这么顺利地进行下去，所以他才会把实验室建到隐蔽的地底。 裴韫低头看看那几点明灭的幽蓝，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来对地方了。 她继续向下走去，在踏下最后一阶台阶时，不仅没有松口气，一颗心反而被吊在了更高的地方。 不为别的，只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让人震惊了…… 裴韫本以为走完台阶，就能到达兰斯洛特建在地狱里的实验室，可没想到低头一看，却见脚下出现了一个更深的矿洞。 矿洞上方，几根人类肋骨一般的巨石横七竖八地斜飞出来，上面覆满了青苔。 而那几点幽蓝色，则来自矿洞底部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裴韫没犹豫多久，很快规划出了一条路线，便抬脚迈下了矿洞。 那些肋骨般的怪石有些甚至真的有弧度，裴韫跳下矿洞，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在一根石头上稳稳挺住，那些长附在上面的青苔在她脚下仿佛不存在一般，并没有起到减小摩擦力的作用。 裴韫走在上面，如履平地，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便再次纵身一跃，同时用双臂勾住刚才脚踩的那根石头，腰腹用力轻轻一荡，下一秒，便又站在了另一根石头上面，往复几次，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其间，裴韫看到，在几乎与地面垂直的陡峭石壁上，若隐若现地藏着一条向下的木板路，刚才在楼梯尽头时，她并没有看到入口，想来是被兰斯洛特隐蔽起来了。不过就算那条木板路就摆在裴韫眼前，她也并不打算走，毕竟那上面少不得又有不少机关，还不如直接走“空路”来得轻松自在。 双脚重新接触地面之后，裴韫才有空观察起身边的环境。 矿洞的底部很平坦，虽然与它垂直正上方的绿化区一样，都被草地覆盖，可是这里的草却并不是健康的绿色，而是有些诡异的蓝绿色，那些散发着荧光的植物点缀在其中，让裴韫感到说不出的危险。 那些植物的茎仿佛凭空从地上冒出来的，裴韫看不出任何根系的痕迹，而绿色的茎上又毫无预兆地结出许多个小果，通体都发着荧光，小的有半人高，大的则比裴韫这个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alpha还要高。 那植物的颜色，刚才从远处看是蓝色，此刻走近一看，或许是被蓝绿色的草地映照着，又有些像是绿色。 她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匕首，用刀刃在果子上轻轻一划，那果子上一层薄膜似的皮便被划开了，荧光消失，流出粘稠的蓝色液体。 那液体味道很臭，裴韫赶紧后撤几步，离远了些。 第161页 果然，她看见那些液体滴到地面上之后，那株植物半径半米之内的植物立刻全部枯死，包括它自己，被植被覆盖的地表露了出来，在草地间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印子，仿佛美人脸上的一道狰狞伤疤。 裴韫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地面，心中知道，那明显是强酸腐蚀的痕迹。 如果说光脑被屏蔽的信号还是间接证据，那么此刻这些已经变异的强酸性植物则完全可以证明，这里就是兰斯洛特正在或曾经培养虫族的地方！ 草地上有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裴韫沿着那条路继续向深处走去。 这处矿洞虽然纵深很深，但是面积并不大，裴韫远远地便看见前方似乎有一座雕像，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座神龛，上面供奉着一座女人身形的水晶雕像，被酸性植物幽蓝色的光映得流光溢彩。 那尊水晶像身披宽大斗篷，兜帽罩在头上，女人长发盘起，只有几绺垂在前额，那雕工非常精细，裴韫这么一看，感觉那几缕头发仿佛正随风飘动。 然而，与如此栩栩如生的雕工所不懂，那尊水晶像上的女人却面目模糊，或者更准确些应该说，雕刻者根本就没有给她雕脸，不过即便如此，那人头部微微垂下，也显出几分慈眉善目的气质来。 裴韫没有过多纠结女神像有没有脸的事情，她看向神龛后面，那里有一左一右两条路，左边那条的尽头似有橙黄色的亮光，裴韫怀疑那里可以通向外面，而右边那条则被幽蓝色的植物覆盖着，并且越往深处光芒越盛。 裴韫没有犹豫，选择了右边那条。 她小心地不碰到任何东西，毕竟这里的环境已经被虫族影响，多多少少产生了变异，指不定哪里就有剧毒。 拐过一处掩藏在山壁后面的水潭，小径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给人一种快要窒息的压迫感，裴韫知道，快到了。 直到穿过最窄的那段路，尽头才终于豁然开朗，裴韫也终于看到了今天最令她震撼的一幕。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在看到虫族培养实验室的真容时，裴韫的心里和胃里还是忍不住上下翻腾着。 大大小小装满不明液体的玻璃罐摆满了近百平米大的实验室，其中全部浸泡着被解剖后的虫族躯体，一张张丑陋的脸和狰狞的口器正对着裴韫，即便死后也保持着攻击的姿态。 而靠石壁放着的则是许多排架子，裴韫数了数，两侧各有五个架子，上面全都摆满了略小一点的玻璃罐。 裴韫忍住呕吐的冲动，走近看了看，那里面全都放着大小不一的虫卵，有的甚至能看到里面那黑臭、粘稠的液体。 最令裴韫震惊的，是每个玻璃罐右下角刻着的黑色标志——一个小时前，裴韫刚刚在捷夫家见到的培养皿上，也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 那是cos/mic deity的标志，现在却出现在了兰斯洛特的地盘上，这其中的关联性显而易见，更何况，那些玻璃罐中装的还是虫卵，可以说，裴韫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邪/教的虫卵就是由神变教下发的，而这同为联盟毒瘤的两者，全部都由兰斯洛特一手操控！ * “好的，我知道了，很紧急是吧，行，我这就通知一下乔尔先生。” 裴韫已经去了三个小时了，这完全超出了从军部到这里来回所需要的时间，林怀榆和乔尔吃完饭，干坐着等了一个小时，裴韫还没回来。 乔尔不明所以，林怀榆却知道裴上将是去干嘛了，心里干着急却又不能表现出来，还得帮着裴韫圆谎，在着急的同时，还不忘装模作样地给查理斯去了个电话，好“确认”裴上将的行踪。 “放心吧，阿韫没事，只是军部突然有急事，所以稍微耽搁了一下，一会儿就……”林怀榆打完电话，一回头，却发现本该站在自己身后的乔尔没了踪影。 他看看大门紧闭的捷夫家别墅，知道乔尔没有进去。 乔尔跑了。 他想起刚才两人在一起时，乔尔便频频抬手看自己的光脑，那时他以为乔尔是在等裴韫的消息，但现在想来，那时他光脑屏幕上的，分明是用于定位的红色光点！ 怎么办！ 林怀榆立马钻回车中，却不知道该找谁。 虫族培养实验室的事情不能泄露给军部，叶白和查理斯根本没有一战之力，就算找到乔尔和裴韫也不能怎样，虫族培养实验室中危机四伏，别人去就是白白送死！ 这时，一个人名浮现在他脑海中。 林怀榆抬手，拨通了威廉的电话。 第89章 . 奔逃 这是离心之后的虫族毒素。 除了那些虫卵和虫族的标本, 裴韫还在实验室中找到了一台信号增幅器，还有许多她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仪器，都被藏在了洞穴深处。 这座大有洞天的矿洞之中, 虽然外部环境略显潮湿，但是内部竟然意外地干燥, 很适合仪器的保存, 也不知道兰斯洛特是从哪找到的这个地方。 裴韫走过去时，发现仪器上面已经覆了薄薄一层灰, 显然至少在一到两天之内，兰斯洛特并没有来过。 她大致扫了一眼那些仪器, 发现其中一台竟然亮着绿灯，便走过去打量着那台仪器。 那东西从外表看，有点像个箱子，大概有半人高, 一个成年人的臂展那么宽, 长度则和一个成年人的身高差不多，看起来应该是完全密封的, 裴韫不敢乱动，怕这东西万一会发出警报, 打草惊蛇就坏了。 第162页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套，小心地戴上, 因为仪器的顶部覆着薄薄一层灰尘，裴韫并没有碰上面，而是仔细观察着箱体的部分。 裴韫看到的绿灯位于仪器正面侧边的位置，裴韫矮下/身去仔细一看，发现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离心完成。 她心中瞬间警铃大作，查理斯在上交军部的那份报告中曾经提到, 虫族的毒素是溶化在牠们血液之中的，而在中毒神族的血液中，并没有发现虫族的血液或者类似物质，因此，那些毒素一定是经过特殊操作之后，被提取出来的，其中查理斯怀疑的一项，就是离心。 虫族毒素与其血液相融，要想单独提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必须先采取某种措施使其分离，之后再进行离心，才能单独提取毒素而不沾染虫族血液。 毕竟虫族的血液这种东西，以现在的技术手段来看，并不难分辨，爱德华教授就曾经提取过无毒虫族的血液用于研究，其发表的论文也在社会上引起了好一阵的轰动。 至于关于虫族毒素的研究，由于毒素的危害性实在太大，有些毒性烈的，人类只要用皮肤沾上一点就会浑身溃烂而亡，大部分人都对虫族的毒避之不及，有胆子研究的，估计除了查理斯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下毒者估计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用虫族毒素动手，毕竟虫族的毒对于整个人类社会来说，都算得上是一种堪称全新的毒/药，别说追查，要是没有查理斯，就连弄清楚那是什么，大概都要花好一阵子，那时候，别说证据，裴韫他们估计连根毛都别想找到了。 可惜，对方似乎并不知道，他们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兰斯洛特的虫族培养日记，还被裴韫找到了这个实验室。 裴韫看着眼前的离心机，几乎可以确定，不管下毒的人是不是兰斯洛特，他和这件事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不过，要想获得更有力的证据，她还得想办法打开眼前的机器。 她刚才已经在这间由天然岩石围成的实验室里查了一圈，除了有些被虫族毒素影响腐蚀而变得畸形的石头之外，裴韫发现这里有些石头竟然带有磁性，大概是从前开矿时遗留下来的。此外，她还注意到在几处隐蔽的地方，安装着几台小型监控和报警设备，若非裴韫眼疾手快而且走位特殊，她现在恐怕已经暴露了。 在找到那些用于监视和报警的设备之后，裴韫对它们动了点小手脚，至少在她还在这间实验室的时间内，那些东西不会再碍她的事。 她仔细检查了离心机，没有在上面发现任何收发信号的装置，抬手看看自己的光脑，现在距离她与乔尔和林怀榆告别，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了，如果她再不行动，无论如何都圆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裴韫干脆心一横，直接用带着手套的手按下绿灯下方的解锁按钮。 离心机中传来一阵机械碰撞的响动，接着，机器前侧的金属门“咔嗒”一声，裂开了个小口。 裴韫用手一拉把手，金属门便被轻易拉开，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即便早有准备，心中也还是不免狠狠一跳。 ——离心机中竖着近十排试管，每个试管中都装着黑色的液体，甚至能隐隐闻到臭味。 这是离心之后的虫族毒素。 在她印象中，查理斯的报告中提到，离心应该是提取毒素的最后一个步骤，也就是说，这些毒素现在整齐地排列在这里，看似无害，其实已经完全可以用于杀人了，当然，杀神也不是不行。 裴韫轻巧地拿出一个试管，准备当作证物还有实验用具带回去，然而，她刚站起身，便听到头顶“轰”的一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枪支上膛的声音传来，接着便是一声大吼：“不许动！” 裴韫动作敏捷地向后一退，手中试管中的液体没有洒出半滴。 一枚子弹“咻”地破空而来，钉在她脚前方一厘米的地方，裴韫抬眼望去，却看到乔尔持枪瞄准了她的方向，正绷紧了浑身肌肉，满脸戒备地看着她。 ——糟了！ 裴韫在心中暗道不好，看来林怀榆没拖住乔尔，或者这个看似阳光实则精明的少年早就发觉了不对，竟然在这时候赶了过来。 “裴上将，如果您现在举手投降，还能有一线生机！”乔尔冲她喊道。 裴韫从容地抬起双手，其中一只手上还拿着离心机中新鲜出炉的虫族毒素：“我们并不是对立面，乔尔。” “您手上拿的是什么？”乔尔没有丝毫放松戒备，问道。 “虫族毒素，我在这里找到的。”事到如今，裴韫没必要继续瞒着他，正如她所说的，他们本不该是对立面。 “把手上的东西给我，裴上将，我知道您很强，可我手里的枪也不是吃素的。” “不行。”裴韫冷冷地拒绝，“这东西很危险，我要把它带回军部。” “军部在神族死亡案中，自己都摘不干净，您把它给我，我要带回治管局。”乔尔也同样冷下声音，当他不像往常一样装傻充愣的时候，气质陡然变得冷酷起来，不仅少了几分往日的阳光，看起来还多了几分城府。 “不行。”裴韫重复了一遍，这次没有再给出理由。 “那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乔尔话音刚落，一颗子弹射出枪口，直直冲着裴韫飞来。 裴韫手中还拿着试管，投鼠忌器之间竟然差点躲闪不及，被子弹削断了一截额前不听话的乱发。 第163页 她伸手往腰间一摸，掏出一把手/枪，抬起手，枪口对着乔尔：“乔尔督查，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上将，这时候就没必要装傻了吧？”乔尔还穿着上午那身衣服，此刻举着枪，完全是攻击的姿态，冷冷地说，“于情，您厌恶神族在战场上抢了您的功劳，这是您的士兵有目共睹的；于理，在众人都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的时候，您把这案子抢了过去，又一直在调查之中转移我的视线，对我百般阻挠，现在甚至直接被我发现了您提取毒素的实验室，您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裴韫有些头疼，她最不擅长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这些都是误会。” “那么，在案发的前三天，您在哪？” 裴韫：“……”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到百口莫辩。 “这里面有很多事情你并不了解内情！” “那就请您跟我走一趟，带我了解了解！” 说完，又一发子弹袭来。 裴韫脚步刚往左一撤，突然听见头顶刚才被乔尔炸出的洞上方传来一声响亮的：“阿韫！！！” 是林怀榆！ 接着，一个黑影从洞口飞速下降，裴韫心下一急，只好将手中的试管扔了出去，自己则跑向林怀榆下坠的方向。 试管被子弹击碎，里面的液体炸了出来，溅在地上，地面立刻出现一个被灼烧的印记。 乔尔见状，怕被殃及，立刻向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裴韫伸手，安全地接住了林怀榆，看着怀中人皱成一团的脸，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来干嘛！” 说完，泄愤似的把他扔到了地上。 林怀榆“哎哟”一声，也知道自己刚才坏了裴韫的事，没有像往常一样撒泼打滚，而是乖巧一笑：“抱歉。” “林先生！那边危险，到我这边来！”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裴韫闻声望去，看到乔尔脸上焦急的表情不似作假，似乎把林怀榆当成了被她这个犯罪分子蛊惑的无辜市民，她心中想到一计，可是又很快被自己否决——她决不能拿林怀榆冒险。 林怀榆聪明过人，一看现在景象，马上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看见裴韫犹疑的神情，还以为她是还想拿离心机里的试管，心下一急，立刻一拉裴韫的手站起来，顺势倒在她怀里。 裴韫没料到在这种危急时刻，林怀榆还能见缝插针地投怀送抱，愣了一下。 接着，便感到林怀榆在她耳边吐着热气：“阿韫，绿化带旁边停着一辆磁浮车，我已经在那上面帮你设置好了路线，你跟着路线走，到我家的飞船停泊场去，不会被发现。我已经联系了威廉，一会儿我会帮你拖延时间，你找到飞船之后立刻联系他，他会来帮你脱困。” “还有，你身上估计被乔尔装了什么追踪用的东西，我在车上帮你准备了一套衣服，你尽快换上，扔掉你现在穿的衣服，免得被跟上。” 说完，他往裴韫后腰别了个什么东西，便一推裴韫，装作被裴韫推开的样子，身体向后仰倒，险些倒在刚才虫族毒素泼到的地方。 乔尔见状，立刻上前把林怀榆往侧边一拉，躲开了那一滩毒素。 裴韫原本也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却扑了个空。 她看到不断冲自己使眼色的林怀榆，知道现在与已经认定了她是凶手的乔尔解释确实没有任何用处，只能寄希望于林怀榆、查理斯和叶白，能在她逃走期间给治管局的人解释清楚这些误会。 这样想着，她掏出刚才被林怀榆别在后腰的抓钩发射器，拇指一按，一道纤维绳发射出去，被抓钩牢牢挂在山壁上，再一按，便带着裴韫一同向上飞去。 乔尔举起拿着枪的手，却被林怀榆一撞后腰，手上脱力，枪便掉在地上摔了出去。 他回头深深地看一眼林怀榆，再抬头时，裴韫已经没了踪影。 第90章 . 掩护 可是她已经躲闪不及了。…… 裴韫身手敏捷地爬上矿洞, 看到果然有一辆磁浮车正停在矿洞旁边，连锁都没上。 她顿了顿，微微侧头, 仿佛想回头再看一眼林怀榆，但最终还是生生别过了头去, 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林怀榆早在跳下去之前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裴韫只需要轻点控制面板上的开始行驶按钮，磁浮车便仿佛一颗子弹一般冲了出去。 她看看目的地, 发现是离这里稍微有一段距离的一个民用飞船停泊场，便把磁浮车调成私密模式, 确保窗外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才游鱼一般从驾驶座钻到了后座上，那里有林怀榆给她准备的衣服，是一套灰色的休闲运动服。 这辆车是林怀榆平时上班会开的那一辆, 里面有一些备用的日常用品, 这身衣服大概原本也是属于他的，有时下班后要来见她, 来不及换衣服，就备了一套。 裴韫飞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制服, 换上林怀榆的衣服，又在路过一处旧衣物回收站的时候, 把换下来的衣服扔到了回收站的门口之后，这才有空重新钻回驾驶座，思考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其实在她拿着虫族毒素，看到乔尔的第一眼时，裴韫便知道大事不好了。 治管局的人一向对他们军部的人有一种“水太深”的滤镜，觉得好像军部的各位长官全都不是正常人, 浑身上下的大小秘密搜罗出来能凑够一个季度的《解密》纪录片，因此只要是个有军衔的人，都要被他们多看上两眼，更何况是裴韫这种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大人物”。 第164页 裴韫其实知道，在人虫战争之后，自己在外界的名声就算不上有多好，又因为觉醒的异能，虽然这件事情对外界保密，但是军部内部人员以往与她并不交恶的，现在也开始因为异能而对她敬而远之。 尽管如此，裴韫还是没想到，治管局给自己定罪竟然仅凭参与过战争所以有机会得到毒素、在神族中毒案件发生之前有几天行踪不明，还有恰好被乔尔在虫族培养实验室逮到正行…… 裴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挺可疑的。 不过，刚才在分开之前，林怀榆告诉她，乔尔一早就在她身上装了追踪装置，说明其实在跟踪她找到虫族培养实验室之前，她在乔尔心中的嫌疑已经很重了。 裴韫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怪不得她之前一直觉得乔尔身上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这少年年纪轻轻便能坐上督查的位置，肯定不是个简单人物，但他在自己面前却表现得过分乖巧和听话，凡事都会过问她的意见，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没主见，然而透过他故作清澈的双眸，她却总觉得，那里面还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现在想来，分明就是戒备和探究，以及对她犯案的怀疑。 而这些本应早已被她识破的伪装，却因为她自己急于找到兰斯洛特的实验室，和过分地看轻这个年轻人，而成为了一颗隐形的炸/弹，直到今天，“砰”地一声轰然炸开，炸开了兰斯洛特的实验室，也险些炸得她血肉模糊。 那座隐藏在矿洞中的实验室现在被乔尔炸开了一个窟窿，想不打草惊蛇都难，现在兰斯洛特个人光脑上的警报怕是早就此起彼伏地想起来了，而那些毒素…… 她现在在乔尔的逼迫下被迫逃逸，军部已经失去了接管的资格，所以势必会由治管局接手，到时候等她洗清冤屈，能留下多少线索就不好说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先抬手拨通了威廉的号码。 “喂，你在哪！”几乎是刚拨通的瞬间，威廉便接通了电话，当头大喊一声，差点让裴韫以为现在逃命的不是她，而是威廉学长。 “我已经坐上林的磁浮车了，现在正在路上，让我看看……大概还有二十分钟道基肯停泊场。”裴韫冷静地回答。 基肯停泊场是那个民用飞船停泊场的名字，林氏是大股东，平时有比寻常人稍高一层的使用权限。 似乎是被裴韫的冷静感染，威廉的语气也稍稍放缓了些：“好，你小心行事，我开着M78的飞船，到那之后我掩护你，那群人不知道我的身份，不好对付我，到时候你先走，我随后追上去。” M78是一种带有战斗功能的民用飞船，平时如果一些货船要经过比较危险的星域的话，通常会使用这种型号的飞船，在普通的停泊场并不常见，普通人可能并不会多注意什么，但是对裴韫这种经常接触机甲飞船的行家来说，一眼就能看到。 “好。”裴韫简洁明了地回答，“谢了，学长。” 光脑那端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威廉低沉的声音，他说道：“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裴韫其实并不太担心威廉的安全，毕竟也是曾经军部中的佼佼者，除了精神力稍逊一筹，其他的无论是机甲驾驶还是太空战斗，威廉每次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驾驶这种战斗飞船，简直绰绰有余。 裴韫不再多想，磁浮车很快便到了停泊场。 工作日的下午，民用飞船停泊场人来人往，治管局想来还没来得及发出对于裴韫的通缉，像她这种级别的上将，如果要进行通缉，势必要经过多方斡旋，就算乔尔已经提交了申请也没用，因此裴韫还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之前林怀榆带她来过这，所以裴韫知道林家专用的停泊位在哪，便径直走了过去。 果然，她远远地就看到几艘飞船停在林家的专用泊位上，裴韫逐一试着用精神网连了连，果然有一艘仿佛游鱼入水一般接受了她。 裴韫进入飞船，利落地完成了解锁、嵌入精神网、准备起飞一系列动作，便用精神网一扫附近的机甲，并没有发现威廉的踪迹。 看来是在天上。 人造大气的对流层，还有地面，这两处地方是飞船最多的，纵使混入威廉和裴韫两架飞船，也很难被发现，这是两人无需言明的默契。 裴韫右手放到了操纵杆上，然而，在她刚准备推动的瞬间，飞船内却突然响起了警报—— “警报！警报！飞船已被瞄准，飞船已被瞄准！” 裴韫眼疾手快，当即迅速一推操纵杆，同时打开保险，飞船瞬间原地起飞升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记高能粒子炮！ 她向炮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拦截在林家停泊场的外围，将这块地皮与其他地方隔开，为首的人是个棕发少年，此刻肩上正扛着一管粒子炮。 在他开炮的瞬间，人群中一个人冲出来，似乎想阻止他，又或者想质问他什么，却又被那群穿着治管局制服的人押住，挣扎着无法向前。 外围已经聚集了一些围观群众，有人眼尖地认了出来：“那是不是林氏的那个林怀榆啊？” “林怀榆是谁啊？” “星际首富你不知道？这么离近了一看，长得还挺帅的……” “那些人是治管局的吧，他不会犯事了吧？” 第165页 “不知道，大人物的事，咱们看看就行。” 不过林怀榆早已无暇顾及这些流言蜚语了，他像头发疯的野兽，疯狂地冲乔尔吼道：“高能炮！你疯了？你想杀了她？！！” 他被几名治管局的警员押着，没法上前一步，乔尔连回头看都没看他一眼，脸上冰冷的神情与先前的少年判若两人，眯着眼，再次用高能炮瞄准了目标。 裴韫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她换了衣服乔尔还是跟到了这里来，飞船上反追踪系统的警报就再次响了起来。 这么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想。 下一秒，高能粒子炮出膛，直冲着她的飞船而来！ 裴韫立刻打开力场防护罩，同时向旁边躲闪。 不过这种民用机甲的防护罩实在太脆，只不过被粒子炮擦了个边，力场防护罩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啧。”裴韫皱了下眉头，终于认真起来。 她集中精神，任凭自己足以碾压在场所有人的精神力逸散出去，几乎覆盖了整个飞船停泊场。 接着，她选择了两艘上面没有乘客也没有上锁的空飞船，操纵着它们挡在了自己面前，与此同时加足马力，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大气层。 这是破釜沉舟的办法，林怀榆不了解武器这些东西，仓促之间能为她准备一艘飞船已然不易，威廉飞船上的装备更齐全，她现在需要一台信号屏/蔽/器和反追踪装置，否则不管到哪，乔尔的人和炮都能迅速地将她定位并抓捕。 然而，乔尔年纪轻轻便坐上督查之位，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手中的粒子炮仿佛长了眼睛，一打一个准，不过眨眼，便击毁了一艘飞船。 裴韫已然升到半空，不可能再控制一艘飞船，只好控制着那艘掩护飞船冲乔尔打出无关痛痒的攻击。 然而，最后一艘掩护飞船也很快被击毁，裴韫忍着头痛耳鸣飞速上升，在来不及做到位保护措施时便强行升空，她觉得自己的脑浆都快被气压挤出来了。 飞船的通讯频道中“沙沙”响了两声。 “阿韫……阿……我在……”威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裴韫知道他认出了自己的飞船，但她现在已经分不出力气来回话了。 目眦欲裂、眼球突出，脸被气压压得紫红，裴上将大概一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孤注一掷的上升让她视物不清，恍惚间，只看到一记橙黄色的光直直冲着她袭来—— 又一发高能粒子炮！ 可是她已经躲闪不及了。 在迎接死亡的前一秒，裴韫看到，有什么白色的庞然大物，挡在了她的身前。 “阿韫！！！” 一道嘶鸣扯裂天空。 第91章 . 回忆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想必便…… 飞船与高能粒子流碰撞引起的冲击波在不足二百米外轰然炸开, 即使本能地打开了力场防护罩并且立刻向侧方逃去，裴韫的飞船还是被掀翻了。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裴韫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意识, 强大的精神力仿佛反噬一般被撞了回来，让她头疼得恨不能把脑子从头盖骨里挖出来。 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 裴韫感觉自己眼前一黑, 好像沉睡了好久，但实际上她只不过昏迷了一秒。 冲击波刚刚散去, 那架替她挡下攻击的飞船直直向下坠去，周围的民用飞船全都迅速逃离出事区域紧急避难。 “轰”地一声巨响, 那艘飞船摔落地上，彻彻底底地散了架。 好在林怀榆家的飞船质量不错，如果换了艘别的粗制滥造的，刚才那一下早就被打散架了。 天空中尘埃散去之后, 裴韫才有空透过望远镜向下望去。 乔尔刚才在追击她的时候让治管局的人隔出了一条防护带, 除了林怀榆家剩下的几艘飞船难以幸免，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人员伤亡。 然而, 裴韫看到那个熟悉的浅棕色头顶，挣脱了束缚, 疯狂地向着那艘坠毁的飞船跑去，乔尔则放下高能粒子炮, 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仿佛不敢向前。 那是谁？ 裴韫在心里想，是谁替她挡下了那一击？ 随即，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对着通讯频道端口轻轻叫了一声：“学长……” “威廉学长……” 没有人回应她。 准确地说，她的通讯频道现在并没有与任何人连接, 刚才与威廉通话时不住闪烁的绿灯沉寂了下去。 别人没有这艘飞船的通讯密钥，想来林怀榆之前替她安排这些事情的时候顺便把她飞船的信息告诉了威廉，所以威廉才能直接与她通话。 可是现在，通讯频道上空无一人。 裴韫这辈子第一次从心底生出了深深的恐惧，一种名为“不敢”的情绪攫住了她的心脏，但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下看去—— 林怀榆疯了一样用手扒着坠毁飞船的碎片，一些治管局的人看不下去，便上前来帮忙，很快，那些残破的金属碎片下面，露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身躯。 裴韫的瞳孔蓦地缩小—— 她看到那具尸体，有着一头深棕色的卷发。 尸体仰面躺着，深绿色的眸子已经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着天空的方向，他半张脸被爆炸时四散的碎片扎成了筛子，裴韫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威廉死了。 裴韫从前讨厌他、恨他，也尝试理解他、原谅他，可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死，而且还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死。 第166页 裴韫坐在控制室内，心乱成了一团，脑子却出奇的清醒，她不再逗留，调转方向驶向了大气层，不久，便穿过大气层驶入了太空。 她冷静地规划着自己接下来的路途，可是等到回过神来时，她看到周身明灭的星斗，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了满面。 * 威廉这辈子有两个最意气风发的时刻，一个是刚从爱德华毕业进入军部时，还有一个是与克莉丝汀结婚时。 在爱德华特别军事部当学生的时候，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加上人也长得不错，家里条件也不错，有很多别的专业的学生都会慕名来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威廉戈登到底长什么样子，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一些给他递情书的omega，男男女女都有，但他全都一一婉拒了。 威廉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对谁都很好，实际上心里谁都看不上，在学生时代更是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分分钟扫平那些虫族根本就不是事。 直到进入军部，社会才开始将他锋利的内心一点一点地打磨成更圆润的形状。 军部的工作和他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并不是每天在太空中追击星际海盗、讨伐异种虫族，更多的是处理一些繁琐小事，补给、军事建设、武器规划，这些全都是他们的业务范围，也全都需要他插手。 如果威廉只是个一心逞英雄的鲁莽之辈，或许他在这时就该退出军部了，可惜他不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地，他竟然也能从那些鸡毛蒜皮之中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古语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想必便是这个道理。 这些繁复琐事锻炼了他的耐心，也让他变得更细心，升迁，成了理所应当的事。 只不过，在他成为上校的不久之后，一次对域外星际海盗的抓捕行动，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克莉丝汀出现的那个瞬间，威廉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一束光，仿佛自带圣光的天使。 后来他无数次回忆那个瞬间，依然觉得，或许克莉丝汀真的是上帝派来成为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天使。 她是个普通的平民女孩，还在上学，当时就读于牛顿星系一颗偏远小行星上的一所女校，当时她们学校阻止出游，却意外被一伙海盗打劫，原本那群海盗是贪图她们的美色，后来遇到威廉等人，她们便成了人质。 好在有惊无险，威廉成功救下了她们，并且以“这群海盗的同伙可能会寻衅报复，有危险随时联系我”为由，与克莉丝汀交换了联系方式。 从那以后，威廉有事没事就往牛顿星系跑，有前往牛顿的外出任务，他也第一个抢着干，与克莉丝汀自然渐渐熟络了起来。 只可惜好景不长，那时的威廉虽然知道自己的父亲倚恃自己旧贵族的身份，守旧又迂腐，却没想到他会迂腐到那种程度。 老戈登听说自己的儿子最近似乎和牛顿星系的一个平民女子来往过甚，派了私/家/侦/探跟踪，那些私/家/侦/探害怕自己赚不着钱，转逮着一些暧昧的角度拍，照片传回老戈登那里，他怒不可遏，当即把威廉叫了回去。 那天晚上，父子俩大吵了一架，虽然和克莉丝汀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是威廉并不掩藏自己想和她有什么的心思，面对父亲的逼迫，一点也不肯让步。 于是，老戈登把他关在了家里，让他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再出来。 但是家仆们哪能拦得住身为上校的威廉，他常年和星际海盗做对手，面对家仆们的三脚猫功夫，两三下就逃了出来。 就在马上要抛出祖宅大门的那一刻，老戈登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叫住他，并且说，如果他执意要和克莉丝汀亲近，以后就不是戈登家的人了。 戈登家族身为旧贵族，祖上在军部立有大功，威廉当初靠着祖荫进了爱德华学校，没了戈登家的这层身份，老戈登自然也不会让他在军部继续待下去。 威廉的拳头握紧复又松开，他回过头，微凉如水的月色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条冷黄色的线。 威廉记得，自己当时冷冷地开口回答说：“好，我净身出户。” 接着扭头就走，不管老戈登在身后如何怒吼，也没有回头。 他连夜搭乘星际航班到了牛顿，找到了克莉丝汀。 威廉还记得，他连夜赶路，风尘仆仆，恰巧在克莉丝汀屋子外面与她相逢。 两人隔着一扇玻璃窗户，她看到他与往日的风度翩翩截然不同的样子，诧异了一瞬，却又笑了起来，问他说：“我煮了玉米浓汤，进来尝尝吧。” 接着，他那颗躁动的心瞬间便平静了下来。 克莉丝汀从里面打开窗户，他便抓住她的手，问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后来威廉每次想起这个场景，都忍不住想去亲吻克莉丝汀柔软的嘴唇，因为，她那时脸红时微笑的弧度，在他心中，都还是那么分毫毕现。 两人的婚礼是在教堂举办的，据说古地球时代的人们总是喜欢把婚礼安排在这里，男人穿西装，女人穿白色纱裙，虽然现在这种习俗早已经成了老黄历，不论性别，只要两人都愿意，就能直接去民政局扯一张结婚证，结婚双方的性别也早已不再限于男女，这个时代，AO、BO、AB甚至各种同性恋情都并不少见，关于婚礼的仪式更是杂七杂八什么样的都有，但不知怎么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种方式。 第167页 就好像，神圣的教堂和圣洁的白纱，象征他们之间的爱情。 那时，看着身穿婚纱的克莉丝汀，威廉这辈子第二次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天使。 再后来，从成立庄周科技，到陷入德诺尔的圈套，再到重新遇见裴韫并与她和解，许多片段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播放，直到最后一刻，他奋不顾身地操纵飞船替裴韫挡下了那一发高能粒子炮。 他早就明白了，不是只有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才叫英雄。 飞船坠落时，他想，如果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大概就是克莉丝汀，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了吧…… * 地面上，那些负责在外拦截无关人员的治管局队员看看失魂落魄的乔尔，又看看跪在飞船残骸前痛哭的林怀榆，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林怀榆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又一拨人从后面拨开人群，来到林怀榆身前。 一只苍白的手拍了拍他的肩，林怀榆顺着那只手抬头看去，只看到叶白瘦削的下巴。 她冲治管局的众人出示了证件，走到乔尔身边，冷冷地道：“治安管理局督查乔尔，军部现以扰乱治安罪将你逮捕。” 第92章 . 昔日 而那些故人们，死的死，散的散，…… 这一夜, 好像所有人都突然老了许多。 林怀榆在为裴韫安排一切的同时还联系了叶白博士，所以他们才能来得那么及时，将乔尔押送回了军部, 顺便把林怀榆这个重要证人一块带了回去。 在回军部的路上，林怀榆向叶白简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从那以后, 叶白的眉头就再也没松开过。 只是叶白就算军衔再高，说白了也只是个博士, 这些事情，没有裴韫的授权, 是处于她责任范围之外的，而现在由于裴韫下落不明，还被治管局扣上了一顶不清不楚的帽子，连带着叶白在军部中行事都变得不方便了起来。 好在裴韫不在, 按照惯例, 应当由亚伯拉罕上将暂时坐镇，亚伯拉罕一把年纪, 颇有些闲云野鹤之风，虽然叶白刚把乔尔带回军部, 后者便立刻被严加看管，但亚伯拉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并非完全不允许探视。 林怀榆花了些钱打通关系，再加上并没有受到亚伯拉罕实质上的阻碍，颇为轻松地便换取了十分钟的探视权。 他进去之后，坐到乔尔对面，第一句话便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坚定地认定裴韫就是凶手，为什么甚至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就要置她于死地？ 即使只认识了乔尔短短一天, 但是林怀榆知道，眼前这个青年绝不是那种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相反，他有时候甚至理智得吓人，比如在矿洞实验室中，裴韫逃走之后，乔尔便不发一语地在他身上装上了信号屏/蔽/器，让他无法用光脑联系到裴韫，自然也没法告诉她，乔尔等人已经跟上了她！ 像他这样的人，究竟是为什么才会在裴韫试图反抗时，如此急迫地想要杀死裴韫？ 除非他早就认定了裴韫就是凶手！ 乔尔直到现在，看起来仍有些精神恍惚，他手上带着特制的手铐，不过林怀榆觉得，即便没有任何束缚，他也并不会逃跑。 与先前意气风发的样子截然不同，乔尔嘴唇苍白，颤抖着开口问他：“那个人……” “死了。”林怀榆回答。 威廉的飞船生生吃下了那一发粒子炮，连飞船都被炸成破铜烂铁了，更何况他一个血肉之躯，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不仅缺胳膊少腿，五脏都烂成了一滩肉泥，林怀榆找了好久，才帮他拼凑出了一具完整的躯体。 听见林怀榆毫不留情面的两个字，乔尔几乎僵在了原地，那根骄傲的脊梁被人命压弯，瞬间佝偻了下去。 他既然会进入治管局工作，到底还是心向正义的，因为自己的鲁莽冲动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对方的死状还那么惨烈，即便是个道德底线不那么高的普通人都受不住，何况自诩“为联盟浇灌正义之花”的治管局督查乔尔呢？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在我来军部开会的前一天晚上，我收到了上面让我调查神族中毒死亡事件的委派，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直接发送到我光脑上的匿名信，那封信上说，裴上将在返回伽马星系之后有三天销声匿迹，之后就突然爆发了神族死亡事件，这两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让我注意裴上将的动向。” “还有呢？”林怀榆问，他知道，乔尔说的这些证据根本只能算是怀疑，完全无法构成完整的证据链，如果光凭这些就怀疑裴韫，未免有些太牵强。 “信上还说，那些杀死神族的毒素是虫族的毒素，来自裴上将私自建造的地下实验室。” 林怀榆蓦地抬起头，如果发匿名信的人意在诬陷裴韫，那他的目的可能有许多种，但是乔尔却说，那人在信中提到了兰斯洛特的虫族培养实验室，那么事情就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难道是兰斯洛特破釜沉舟，不惜让自己十几年来的心血毁于一旦，也要拉裴韫下水？ 林怀榆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想。 如果只是为了害裴韫，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从十几年前就开始计划，最终却只是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明明还有其他简单的办法，没必要选这么复杂的一条路。 第168页 可还能是为什么？ 林怀榆定了定神，暂时不去深究，看着乔尔，继续问道：“所以，你就先入为主地觉得阿韫有罪？” 乔尔有些难堪地避过他的目光，在破案之前便已经带着有色眼镜假定某人有罪，这是查案的大忌，可是这桩案子社会影响力巨大，又好不容易才轮到他们治管局插手，如果他想升迁的话，这案子是个好机会。 可他没想到的是，对方或许正是利用了他急功近利这一点，这才酿成了这桩惨剧。 “我在阅读了那封匿名信之后，确实觉得裴上将很有嫌疑，可是一直都不敢确定，直到她偷偷前往实验室时。” “你是什么时候在她身上装了追踪装置，装到了哪里？” 乔尔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她下车时，我扶了她一下，趁着那个瞬间，我把追踪器装到了她的光脑上，那是治管局最新研发的追踪产品，直径毫米大小，只要粘上物体就会立刻融化成胶状物质，我想如果用它的话，裴上将一定发现不了。” 林怀榆眼神一暗，市面上常见的追踪产品是没办法装到光脑上的，因为那样会影响光脑的信号收发，很容易被发现，一般都是粘到被追踪者的衣服或者随身物品上，他事先提醒过裴韫换衣服，却没想到乔尔是在光脑上动了手脚。 审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林怀榆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他站起来向外走去，手刚接触到门把手，却又突然顿了顿。 他回过头，眼神冰冷，与往常在裴韫面前撒泼打滚的林怀榆判若两人，毫无感情地对乔尔说：“你知道阿韫临走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乔尔茫然地抬起头。 “你还记得我们在捷夫家门口发现的培养皿吗？” 乔尔犹疑地点点头，不知道林怀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或许你没有注意到，那上面的标志和实验室玻璃罐上的标志一样。” 乔尔瞳孔微缩，浑身肌肉无意识地绷紧，他下意识地想让林怀榆不要再说了，可是林怀榆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继续毫不留情地说道：“除非你觉得阿韫在任职联盟上将的同时，还能兼任邪/教首领，那么，不得不承认，你被利用了。” 林怀榆走出去，关上门，听到门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吼叫。 其实这些话，他完全可以不告诉乔尔，让他仍然对自己的错误判断心存一丝希望，至少不会完全疯魔，但是一想到死无全尸的威廉和如今不知所踪的裴韫，他心中便升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烧得他浑身生疼。 林怀榆站在审讯室门口，大口喘息了几下，才勉强把那股想毁掉一切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听说了威廉的噩耗之后，克莉丝汀连夜从牛顿星系赶了过来，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在这个已经很少有人自体怀孕的时代，克莉丝汀坚持用自己的身躯孕育她和威廉的孩子，却没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 查理斯和叶白放心不下，一直陪在克莉丝汀身边，生怕这位娇弱的omega承受不住，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块出事，却没想到，在见到威廉遗体的那一刻，她竟然出奇的平静。 尽管经过医疗舱的“治疗”，威廉的身体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可怖了，但是死人毕竟没有自我修复功能，有一些裂口，会永远留在他的身体上，包括脸上的那些狰狞伤痕。 克莉丝汀见了，却并不害怕，反而轻柔地伸手抚上威廉完好的那半张脸，又好像生怕弄疼他似的，还没碰到便又将手收了回来。 林怀榆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克莉丝汀留恋地看了威廉最后一眼，伸手抹了抹眼角溢出来的泪花，却没有任由眼泪留下来。 她扭过头，扶着大肚子往外走，恰好和林怀榆打了照面。 林怀榆几乎不敢看她，克莉丝汀却冲他挤出了一个微笑，上前几步走到他身前：“林先生，我虽然不知道威廉为什么会来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而死，但是，您答应我，替他完成他的理想，好吗？” 林怀榆愣了愣，重重地点了下头。 克莉丝汀来得急，走得也急，威廉的遗体被火化之后，她便带着他回了牛顿，只剩下林怀榆查理斯和叶白三人。 裴韫的办公室被封禁调查，三人作为昔日和裴韫关系匪浅的人，自然也会时刻受到军部的监督，不能再随意出入军部，三人便来到了查理斯的实验室。 看着那些实验仪器，从前查理斯觉得，它们虽然没有温度，却是他最熟悉的东西，说是最好的朋友也不为过，可现在看着，却莫名觉得有些陌生。 明明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在这里对鲲鹏芯片中蕴含的情感高谈阔论，却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人类战胜了他们曾以为最大的敌人，却与此同时隐隐窥见了更大的阴谋。 而那些故人们，死的死，散的散，裴韫背负着不属于她的污名逃亡，连威廉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世事变迁，实在让人难以预料。 第93章 . 代码 “我觉得，我应该是最近才见过……… 林怀榆答应克莉丝汀要完成威廉的理想, 他想，威廉的毕生所愿，大概就是希望联盟和平繁荣, 虽然现在，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挡在了众人面前。 第169页 军部收缴了乔尔的光脑, 但是亚伯拉罕上将似乎并没有要接手这桩案子的意思，不知怎么的, 林怀榆觉得，他一定也相信裴韫是无辜的。 她这个人就是有这种魅力, 只要是与她共事过的人，总会被她看似冷冰冰外表下的那颗赤子之心所感动。 “叶博士，你可以申请搜查乔尔的光脑吗？” 叶白愣了一下，一方面是因为那声“叶博士”, 另一方面是因为林怀榆的请求。 她迟疑地答道：“可以是可以, 但是以我们现在的处境，申请通过的可能性不大。” 林怀榆冲她笑笑：“试试吧, 直接找亚伯拉罕上将。” “好。”叶白没多说什么，便从光脑上进行了申请操作,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则直接传送给亚伯拉罕上将的申请, 竟然在几分钟后通过了。 叶白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怀疑林怀榆是不是买通了亚伯拉罕那个大胡子上将，但是林怀榆却只是笑着说：“走吧，去证物科。” 证物科门外是两名守卫兵，看见三人，没阻拦也没敬礼, 只是装作没看见，任由三人通过虹膜认证之后走了进去。 “他……他们怎么不拦我们？”查理斯进来之后，犹疑地向后看了一眼，对两名士兵完全不阻拦他们这三个“嫌疑人的朋友”感到很疑惑。 走在最前面的林怀榆闻言，脚步顿了一下，才说道：“因为阿韫。” 这两人曾经也都是裴韫的下属，或许也不想白白看她蒙冤吧。 他身后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他们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林怀榆形单影只的背影，在从前，只要裴韫在场，他就总是会想方设法地溜到裴韫身边，他们甚至有种错觉，似乎这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 也正因此，林怀榆在强势的裴韫面前，总显得有些能力不足，可是如今，在裴韫不知所踪的今日，却是他主动担起了为裴韫证明清白的责任，那么自然，却又那么强大。 他们俩就像今天第一次认识林怀榆一样站在原地看着他，末了转头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想法。 他可是星际首富，合该站在领导者的位置上，狼群首领在他们面前扮演了许久的小白兔，他们先前竟然还信以为真了？ “怎么了？”林怀榆见两人没了动静，回头问道。 叶白和查理斯不约而同地绽开一个笑容，答道：“没什么。” 林怀榆摸不着头脑，继续往深处走去。 乔尔的光脑被当作证物放在证物科的最里面，叶白用自己的权限提走光脑，带回了实验室，这才着手调查。 她用数据线连接了乔尔的光脑，解析着里面的数据，发现里面连私人信息都少之又少，更别说一则来历不明的匿名信了。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深，等到信息全部被解析完毕时，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发现乔尔所说的那条匿名信息的痕迹。”她对查理斯和林怀榆说，“那条消息很有可能自带销毁程序，类似于古代所说的‘阅后即焚’，我们连那条消息都看不到，更别说根据信息寻找发件人了。” “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吗？”林怀榆闻言也皱起眉头，问道。 叶白突然发现自从裴韫走后，林怀榆似乎变得少言寡语了许多，她思考了一会儿，解释道：“也不是，就像古代看完信件焚烧之后会留下纸灰，自动销毁程序运行之后，也会在光脑的储存芯片上留下痕迹，只不过……” 林怀榆抬眼，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只不过找到那些痕迹要费很大力气，既然无法从中提取有用的信息，我们还有必要花费这么大时间成本去找一个根本没有用处的痕迹吗？” 林怀榆凝着眉，似乎在思考，末了叹了口气：“找吧，除了这个，我们已经没有别的线索了。” 他说的其实没错，在没有其他路能走的当下，或许只有孤注一掷地将现有的线索榨干，才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能为裴韫争取一线希望。 尽管这种概率，与奢望奇迹发生的概率相差无几。 叶白着手搜查光脑储存芯片中自毁程序留下的痕迹，一时间实验室中没人说话，只有叶白手指轻敲键盘的声音。 查理斯百无聊赖，林怀榆则用光脑处理着公司事务。 那天基肯停泊场的事情闹得很大，虽然军部和治管局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对外公开内情，但是只要是在现场的人都看到了那艘逃跑的飞船是从林家专用的停泊区域起飞的，在一艘不知道从哪来的飞船坠毁之后，林氏总裁林怀榆更是不顾形象，疯了一般地冲了上去，有离得近的人，还听到了他口中念念有词，一直在说着什么“是我的错”。 这些细节都被好事者如数透露给了媒体，虽然林氏一早发布了紧急公关，但是架不住外界物议纷纷，猜什么的都有。 好在舆论热度下降得很快，别的新鲜事很快吸引了群众的目光，但是别人不管，林和文却不能不管自己这个自从认识了裴上将之后就格外爱惹事的孙子，三天两头来一个电话，话里话外无非试探着那天事情的真相，还有他和裴韫的感情状况。 林怀榆觉得，自己这位祖父在得知自己是omega的真相之后，与自己说话似乎并不如之前那么咄咄逼人，有时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让他不习惯的同时又有些心疼，可惜，他并不能把真相告诉他，只是用“那天的事只是飞船故障失事，裴上将很好，只不过最近有些忙，等不忙了带着她去家里吃饭”来搪塞。 第170页 林和文打探不到什么，对于林怀榆口中的“真相”不信也得信，渐渐不再“骚扰”林怀榆，他也终于有空处理起了公事。 因为那天飞船坠毁的事情，林氏股价大跌，受到许多甲方问责，有些甚至发来一纸法律诉讼，凯勒文这几天光处理这些要求与林氏对簿公堂的文书都处理不过来，只觉得总裁应该给他开现在两倍的薪水。 三小时后，林怀榆正忙得焦头烂额，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却听到叶白突然大叫一声：“我找到了！” 林怀榆和查理斯同步回头，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 叶白指着虚拟电脑上的一段代码，林怀榆完全看不懂，查理斯则惊叹一声：“这是自毁程序的遗留代码！” “没错。”叶白说，“这种遗留代码非常不显眼，混在储存芯片的代码堆里，一不小心就会被当成垃圾代码忽略掉，我找得眼睛都快瞎了。” “辛苦了。”林怀榆说，“从这段代码中，能看出什么来吗？” 叶白又读了一遍，有些为难地说：“这只是一段程序，里面没有透露任何编写者的信息，就像我们书写一份文件，在现在这个时代甚至只需要语音输入就可以，连笔迹鉴定都用不着，林总，你觉得你能凭借一份电子文件确认书写者的身份吗？” 林怀榆皱了皱眉：“可是，如果是熟悉的人，认出他的书写风格也不是难事吧？” 这下轮到叶白愣住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叫一声“等等”，又连着读了好几遍那段代码，说道：“林总，你说的有道理，我……我突然觉得这段代码的书写风格非常熟悉，我一定在哪见过！” 查理斯也凑过去：“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熟悉……” 林怀榆虽然不懂编程，但是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这段代码的书写者，曾经写过一段两人都看过的程序。 可是即便范围缩小到“查理斯和叶白都看过”，符合条件的代码范围仍然浩如烟海，毕竟两人同在军部科技处工作，看到同一段代码的概率实在很大。 “我觉得，我应该是最近才见过……”查理斯喃喃道。 “我知道了！”叶白原本急得抓耳挠腮，听到查理斯的话，最小化了当前的页面，又从记事本中调出一段代码，“是这里！和我们在牛顿军部找到的储存芯片中报警程序的书写习惯很像！”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对比着两段代码，发现其中确实有不止一处相似的地方，有些不同的代码能达到同一种效果，这两段却都不约而同地用了同一种表达方式，还有一些空格，甚至引用的数据包都一模一样。 “光凭这个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写的吗？”林怀榆问道。 “绝对可以！”叶白说，“即便是同一位老师的学生，也绝对做不到思维方式也一模一样，除了一些简单的语句，这世界上绝对没有两位工程师能就同一个目的写出两段一模一样的代码。” 林怀榆皱起眉，匿名信难道是兰斯洛特自己发的，可是这样自己举报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真的只是为了让裴韫替他背锅？ 可是这么做的成本未免也太大了。 * 同一时间，太空中，伽马星系附近的一片荒芜星域。 裴韫在离开伽马之前打劫了一队巡逻船队，弄到了一台信号屏/蔽/器，又扔掉了个人终端，她现在无异于漂浮在宇宙中的幽灵，无家可归，又无处可去。 好在安静的太空总能让人平静下来，在擦干眼泪之后，裴韫接受了威廉已经牺牲的事实。 她在脑海中整理了现在所有的线索，却发现只有兰斯洛特那里露出了一截线头。 她必须再去一次地下矿洞实验室。 第94章 . 返航 “别过来，谁再往前一步，我就把…… 没人想到, 失踪的裴上将在太空中漂流了七个星际日之后，又重新回到了伽马1。 裴韫太熟悉联盟的大气层防御系统，警报系统遍布整个大气层, 完全没有空子能钻。她摘了光脑，如果强行往里闯的话, 肯定会被定义为不明飞行物非法入侵, 但是走正常途径肯定是行不通的。 不过好在，裴上将可是有异能的人。 在通过空中关口之前, 裴韫暂停了时间，之后迅速人工操作通过关口, 又驶出一段距离之后，才接触时间控制。 之前通过实验，裴韫知道自己可以控制自己能力影响的人数和地域范围，当然也知道人在时间暂停的时候是拥有意识的, 不过好在空中关口除了特殊情况, 并不需要人工操作，而通过她的操作, 机器上只留下了通过飞船的型号，裴韫这个人则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回到伽马1之后, 裴韫又用类似的方法把飞船停到了绿化区附近的停泊场中，这才步行前往地下实验室。 一个星期前还有不少游人的绿化区如今门可罗雀, 原因不在别处，就在那个距离标志性建筑白色风车不足一百米的大洞。 七天前，乔尔通过治管局新发明的定位器追踪裴韫到了这里，推断出她所在的位置应该在地下，却死活找不到一个能进人的入口，一怒之下竟然直接炸开地面, 自己造了一个入口。 没人能想到，绿化区的草地下方，竟然别有洞天，而正因为地面下方的空洞，让乔尔炸开的那个洞附近的土地，随时都有发生塌方的危险，这几天已经被治管局拉了黄线，禁止任何人进入了。 第171页 全息的警示牌上虽然写着禁止靠近，但要不要靠近却由不得治管局的人说了算。 裴韫身手敏捷地越过警示线，径直从炸开的洞口跳了下去。 她身子刚没入洞口，便向山壁所在的方向一摆，一下子抓住了山壁上凸起的岩石，这才有空观察起下面的情况。 那些虫族标本、贮存虫卵的玻璃罐以及各种裴韫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已经被移走了，大概是作为罪证保存了起来，又或者已经因为太过危险而被销毁了，现在空荡荡的实验室看起来，竟然显出一种某个古老神话遗迹一般诡异的破败来。 裴韫眼尖地看到角落里的某个东西，心中定了定，知道自己没白来一趟，这才纵身一跃，经过几个起落之后，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在实验室的西北角上，有一块貌不惊人的石头，而石头的背面，黏着一枚储存芯片。 这是裴韫在与乔尔打斗时留在这里的。 既然牛顿军部有一份虫族培养日记的备份，那么在这个实验室里当然会有一份原件，所以裴韫刚来便开始寻找那份原件，没想到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却在离心机旁边发现了它，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拿起来，便被突然赶来的乔尔打断了。 那时，裴上将急中生智，在动作中捡起一块带有磁性的石头，趁乔尔不注意，将那枚芯片吸了上去，并且扔到了西北方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这样，即便事后军部或者治管局的人搬空了实验室，兰斯洛特都不可能在证物科找到这枚储存芯片，所以，他一定会去而复返，为了找到这枚芯片，再次回到这里。 林怀榆在飞船上准备了足够裴韫吃一年的食物，在下来之前，裴韫刚刚才吃了几块压缩饼干，由于在太空中打仗时常常都会几个月几个月地无法落地，有时候带的补给不够，挨饿是常有的事，裴韫早就习惯了，因此，靠着那几块压缩饼干，裴韫估摸着自己怎么也能撑个一两个星期，做好了等不到兰斯洛特绝对不离开的打算。 只是她没想到的事，向来运气不怎么样的自己，这次竟然真的撞了大运。 裴韫刚来到这里不过半小时，还没来得及百无聊赖，便听到洞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一闪身，躲进一处凸起的山壁后面，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洞口的方向。 不多时，脚步声渐近，岩石挡住裴韫自己的同时，也挡住了来人的身形，裴韫只能看到一道高瘦的黑色身影，还有那人衣摆的一角。 * 军部大楼，查理斯和叶白吃过午饭后，又一起聚到了实验室中。 这一星期以来，军部把他们看得很紧，允许自由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军部，连家都不能回。 林怀榆的情况还稍微好点，在用钞能力疏通关系之后，虽然仍然没法逃脱军部的监视，但至少被允许回家。 在上次检查完乔尔的光脑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一星期前，叶白通过一段代码的习惯语言模式推断出，这段代码与牛顿军部保险箱中保存的储存芯片上的报警程序出自同一人之手，因此，匿名信的发送人，毫无疑问就是兰斯洛特本人。 不过，对于他的动机，三人一直没梳理明白，讨论到最后也没个结果，决定“容后再议”。 只是，在那天林怀榆离开军部之前，叶白却叫住他，对他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地下实验室近一个星期都会有重兵把守，你要注意分寸。” 林怀榆当然知道，叶白知道自己去过地下实验室的事情，也明白她这句警告的意思——不要试图去地下实验室寻找线索，不仅不会为裴韫带来任何好处，还会让她的嫌疑加重。 林怀榆不傻，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乖乖答应之后才与两人告别。 那之后，查理斯和叶白两人安分了好一阵子，足足一个星期没搞出任何响动，直到今天，查理斯突然自称自己想到了一种办法能追踪裴韫的痕迹，但是需要查看后天异能发生仪。 亚伯拉罕上将收到消息，亲自来到科技处，询问查理斯事情的真假。 “当然是真的。”查理斯看起来神色郁郁，想来是这一个星期之中，除了军部哪都没去，能做的事情也处处受限，是个人都很难不被憋坏。 亚伯拉罕用眼神询问其他科技处成员事情的真假。 其他人面露犹疑，但没有一个人反对。 查理斯说的话其实有几分道理，只要是成功被后天异能发生仪改造过基因的人类，其基因和异能微粒都会在发生仪中留下备份，以此监视其异能是否正常，也可以在异能失常时作为对照组。 因此，通过发生仪寻找被改造者的行踪，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不过前提是被改造者曾经在仪器可监控范围内使用过异能，还有一点，就是找人的操作过程只能由查理斯来完成。 身为后天异能项目的首席负责人，查理斯对项目产物后天异能发生仪的所有功能都了如指掌，其他人则只是或多或少只了解其中一部分，就相当于，查理斯是全科满分的天才，而其他人则或多或少有偏科。 可偏偏找人这种事，和发生异能一样，真就每个功能都要用到，因此，如果要用这种方法寻找裴韫的话，操作人非查理斯不可。 亚伯拉罕留着大胡子，头顶上却一根毛都不长，被科技处的灯光照得仿佛一颗扎眼的大灯泡。 第172页 他权衡片刻，缓缓开口说：“就用这个方法吧，你们先做准备，等开始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众人很快准备好了相关事宜，亚伯拉罕看到不属于后天异能项目小组的叶白，疑惑地问道：“叶白博士，您也是来观摩的吗？” 叶白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轻轻地“唔”了一声，没回答。 查理斯一直关注着这边，看到亚伯拉罕与叶白交谈，便走过来插话，说道：“是我让她留下的，叶白博士是我的朋友，这实验我之前没做过，有她在，我安心一点。” 查理斯叶白和裴韫三人关系好，是整个军部人尽皆知的事情，亚伯拉罕也不例外，他点点头，没再过问。 “博士，程序设置完毕，可以操作了。” “来了！”查理斯喊道，与叶白一起走到发生仪旁边，没人注意到，他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抹掉了自己额头上的汗。 查理斯在舱门旁边的控制窗口输入了一句命令，接着，舱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 “等等……”有研究员发现了不对劲，然而已经太晚了。 叶白眼疾手快地拉开舱门，一抬脚迈进了发生仪内部，从里面一把关上了舱门，同时，查理斯飞快地敲下了回车键。 异能发生仪舱门上锁。 这一切全部都发生在一瞬间，不说其他研究员，就连亚伯拉罕这位曾经上过战场的上将都没反应过来。 “查理斯博士，请你给我一个解释。”他压着怒气，冲守在发生仪前的查理斯低吼。 查理斯转过身，眼泪和鼻涕流得满脸都是，先前维持那副若无其事的冷静模样似乎已经用尽了他浑身的力气，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枚微型炸/弹，拇指按在控制器的引爆按钮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哽咽着说：“别过来，谁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军部大楼夷为平地！” 科技处的叶白博士和查理斯博士疯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军部，很多人都跑到实验室门外看热闹，防爆专家们今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个个蓄势待发地盯着查理斯。 查理斯守在发生仪前面寸步不让，亚伯拉罕则因为下属的欺骗气得满脸通红，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感觉好像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了。 “博士，现在仪器还没开始运行，您也知道除了裴上将以外，我们还没有成功培育出其他成功案例，现在打开舱门把叶白博士放出来还来得及！” “对啊博士，明明还有别的办法的，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啊！” “事情根本没有这么简单！”查理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明明怕得要死，却愣是一步都没有往后退。 “上将，他手中的是真的炸/弹。”一名拆弹专家走到亚伯拉罕旁边，对他轻声说。 亚伯拉罕听了，脸色变得更差了几分，胸膛的起伏却渐渐平复下来。 他在军部工作了一辈子，对每一位后辈的经历和简历都如数家珍，也因此，他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弱点，也太知道该怎么针对他们的弱点打败他们。 “查理斯，”亚伯拉罕走到众人的最前方，低声说，“你这么做，你的老师爱德华如果还在世，该怎么想？” 查理斯愣了愣。 “我们都知道裴上将的嫌疑并不是板上钉钉的成立，可是现在治管局盯我们盯得很紧，我们不能在这种关头出错，如果你们手中有什么目前还没有公开的证据，拿出来，我们一起调查，好吗？” 亚伯拉罕长得慈眉善目，因为打仗打得多了，平时总是带着股生人勿进的凶相，可是此时此刻，他放轻了声音和查理斯说话，语调中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竟然让人凭空生出种想要依赖他的冲动来。 但查理斯依然握紧了手中的控制器，不为所动。 “查理斯。”他的语气又蓦地变得严厉起来，“你的老师爱德华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联盟，又将毕生心血用来浇灌你——他的学生，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吗？” 查理斯愣了愣，拿着控制器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他眼神游移飘忽不定，不经意间看向了实验台的方向，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日记，扉页上的署名赫然是他自己。 然而下一秒，他收回眼神，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眼神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查理斯将手掌覆在了后天异能发生仪的启动按钮上，双眼直视着亚伯拉罕，说道：“上将，我不知道老师会怎么想，可是我知道，老师曾经告诉过我，做人，就要建立并且信奉自己的标准，而现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路。” 说完，他手上一使劲，按下了按钮，发生仪开始了运行。 科技处乱成了一团，却没有人知道，在大楼顶层，那个似乎已经被遗忘的医疗舱中，裴晋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第95章 . 再会 裴韫猛地回过神来，将那点不合时…… 地下实验室中, 裴韫刚瞥见那黑袍的一角，便从石壁背后一跃出去，直接用手将人压在了地上。 “啊！好痛！”那人大叫一声。 裴韫听到声音,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林怀榆？” 穿着黑袍的人浑身一震：“我……我不是林怀榆……等等，阿韫？” 他抬起头来, 赫然露出林怀榆的脸, 在看到裴韫的那一刹那，喜悦溢于言表：“真的是你, 阿韫！” 第173页 裴韫嘴角也挂上了浅浅的笑，但随即又皱起眉头：“你怎么会在这？” 林怀榆脸上的心虚一闪而过, 低低地道：“说来话长，阿韫，你先放开我……” 裴韫这才意识到两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她一只手将林怀榆的双手反剪到身后, 一条腿压在林怀榆后腰上, 原本只是个正常的制服犯人的姿势，可是只要一想到这是林怀榆, 不知怎么的，裴韫心中便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暧昧来。 军部之中鱼龙混杂, 只要不犯法，喜欢什么的人都有, 裴韫经常听到一些流言蜚语，说某某长官偏爱玩些特别的，一遇上自己小O的发/情期，第二天必然不会来上班，据说把人折腾得下不来床的次数都不少。 有一次，裴韫亲眼见过, 那位女性alpha中校的配偶，一名男性omega来接她下班的时候，浑身上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工大气层的气候一向四季如春，即便偶尔会有规律降雨，但绝对冷不到需要把自己裹成一颗球的地步。 直到那两人即将走出军部大门时，一阵清风拂来，将那位omega的衬衫掀起了一角，裴韫才看见，他白嫩后腰上青紫的痕迹。 那时候，她像被蛰了一下一般收回目光，然而现在，裴韫盯着林怀榆裸/露在外的后颈，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她想在上面，打上自己的标记…… “阿韫？”林怀榆又叫了她一声，声音又细又小，猫叫似的，在裴韫心上挠了一道。 裴韫猛地回过神来，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绮念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好像被林怀榆的身体烫了一下一般慌忙松开了手。 “抱歉，我刚才以为……” “以为我是兰斯洛特，阿韫，你既然还会回到这里，就是有把握兰斯洛特会回来，对吧？” 林怀榆站起身来，接她的话，他实在太了解裴韫了，以至于裴韫害怕他发现刚才自己心中的肮脏念头，不敢与他对视，刚对上他清朗的眼神，便莫名心虚地低下了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林怀榆却以为裴韫这是因为自己又独自来到这个危险的地方而生气了，赶忙解释道：“阿韫，我来这是有原因的，兰斯洛特曾经给乔尔发过一封匿名信指控你是凶手，现在查理斯和叶白都被军部看得很紧，只有我还能外出，所以才冒险来这里碰碰运气。” “他们被军部看得很紧，你是怎么出来的？”军部的运行机制，裴韫再了解不过，她明白亚伯拉罕上将不是这么双标的人，那两人受到看管，林怀榆必然也不会例外。 果然，林怀榆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了一下：“那些人虽然受命看着我，但总不能时时刻刻都贴身跟着我，再说了，咱俩什么关系，他们肯定也知道，估计也是害怕你回来之后教训他们呗。” 裴韫唇边浮现浅浅笑意：“所以你就金蝉脱壳了？” 林怀榆露齿一笑：“阿韫真了解我，我让凯勒文穿上我的衣服，在办公室假扮成我，然后带上我从黑市采购的‘神变教主教cos服’逃了出来。” 裴韫看着林怀榆一脸得意的笑容，心中有些无奈。 她早知道林怀榆点子多，小聪明更多，能困住他的人少之又少，却还是对于把他牵连进这么危险的事情感到抱歉。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裴韫定了定神问道：“你刚才说的匿名信是什么？” “对了，你还不知道这件事。”林怀榆向她解释道，“你走的那天，我去问过乔尔，他说他之所以认定你是凶手，其实是有人在前一晚给他发了一封匿名信，在里面罗列了你的罪证，所以他才那么笃定，毒杀神族的事情是你做的。” 裴韫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后来叶白调查了乔尔的光脑，发现虽然那封匿名信的内容已经自动销毁了，但是那段自动销毁程序的代码却还留在那里，她通过对比，确定那段代码和我们在牛顿军部发现的储存芯片中的报警程序出自同一人之手，因此怀疑那封匿名信来自兰斯洛特。” “等等，”裴韫打断他，“光凭一段代码，就能确定写代码的人？” 林怀榆一副“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问题”的表情，小老师一样把那天叶白告诉他的话又给裴韫复述了一遍。 裴韫点点头：“原来如此。” 说罢，却问了林怀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问题：“威廉学长……他怎么样了？” 林怀榆怔了一下。 从与裴韫见面到现在，不，应该是从一周前克莉丝汀带走威廉的骨灰直到现在，他都刻意不去想威廉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一点，只是集中精力解决眼前的事情，可是现在这件事蓦地被裴韫提起，他心中便又是一阵酸痛的难受。 裴韫看他表情，便已经知道了结果，握紧了拳头，指甲刺进肉里，却恍若未觉，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他。” 林怀榆低着头，看到她握紧了的双手，不自觉地将手覆了上去，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她的双手：“阿韫，你没错，错的是兰斯洛特。” 他低声说：“克莉丝汀小姐来接他的时候说，希望我们帮威廉实现他的愿望，我想，你一定比我更懂他的愿望。” 裴韫当然明白，从学生时代开始，她每学期最期待的就是听威廉学长讲座的那两个小时，她喜欢听他谈人生，更喜欢听他谈理想，只可惜那时候的她还不甚明白，直到进入军部工作，才慢慢看清了这个世界。 第174页 二十五年前，人类在神族的帮助下打败虫族，虽然丢失了三个星系，却换来了安居乐业的和平二十五年，人人都知道现在的生活和平富足，是个难得的好时代，却不知道看似波澜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波涛汹涌的暗流。 人类与虫族的矛盾、人类与神族的矛盾，都像是一枚定时炸/弹，暂时搁置，却不代表它不存在，只是人们选择暂时忽略罢了。 而威廉的理想，是解决这些隐忧，看到人类真正迎来和平的那一天。 只可惜，他在那天到来之前便不幸身殒，临死前最希望的，一定是克莉丝汀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能代替他看到真正和平之日的朝阳吧。 “会有那么一天的。”裴韫轻声道，“一定会有的。” 林怀榆点点头，说道：“不说这个了，阿韫，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身体还好吗，没受什么伤吧？” 裴韫摇摇头：“我一直在太空漂流，对于这些荒芜星域，除了星盗，没人比我熟悉，没人能抓住我。” 林怀榆笑笑：“那就好，对了阿韫，你怎么会来这？” 这里有关虫族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裴韫不知道匿名信的事，按说没道理会到这里来。 裴韫将自己将储存芯片黏在石头上的事情告诉了林怀榆，后者刚想继续说什么，裴韫却神色一凛，拉着他躲到山壁后面，食指抵在他嘴唇上，用气声在他耳边说：“嘘，有人来了。” 林怀榆耳朵立刻红了，他慌忙点点头，往相反的方向缩了缩脖子。 裴韫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子还会有躲着自己的一天，如果放在平时，一定会再多调戏调戏，但是此时情况紧急，她只好作罢。 两人安静下来后，果然听到一阵听起来就蹑手蹑脚的脚步声，正在缓缓靠近实验室。 林怀榆和裴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在这种时候来这里的人，除了兰斯洛特，不做第二人想。 等脚步声进入实验室之后，裴韫微微向外探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身便服的兰斯洛特，虽然只是背影，但留着金色直发的男人外貌特征非常突出，绝对不会弄错。 她想也没想便从身后飞起一脚踹在兰斯洛特背上，直接将人踹倒在地。 兰斯洛特惊讶地回头，下意识伸手摸向后腰。 裴韫注意到他的动作，知道兰斯洛特常年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肯定会比林怀榆谨慎，知道在身上带着枪，但是他掏枪的动作却快不过裴韫。 裴韫一脚踩在他摸向后腰的手腕，疼得兰斯洛特嗷嗷叫：“你这个女魔头！快放开我！” 他再叫下去肯定会引来附近巡逻的人，裴韫想也没想，一个手刀下去，兰斯洛特便没了动静。 第96章 . “她” “她是人类的主神，是神族的主…… 兰斯洛特醒后, 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地仍在地上，而女魔头则像个山大王一样坐在石头上，手中把玩着一把激光枪, 身旁还站着个娇妻美妾似的林怀榆。 “你们！”兰斯洛特刚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他发现自己带着的武器不见了。 “在找这个吗？”裴韫举起激光枪，瞄准他的脑袋, 慢慢地朝他走过来, “我劝你小声点，不然我可不敢保证这把激光枪会不会走火。” 一旁看戏的林怀榆：“……” 阿韫你知道吗, 你这样真的比兰斯洛特还像个反派。 兰斯洛特当然知道枪支走火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在现在这个年代的, 裴韫刚才的话根本就是纯粹的威胁，可是面对绝对的力量，他不得不屈服。 “你们想干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 “我们想干什么？”裴韫走到他身旁，将枪抵到了兰斯洛特的脑袋上, “我倒想问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千方百计地妨碍军部工作, 利用舆论抹黑军部形象，竟然还在背地里组织邪/教、培养虫族, 主教大人，您爱好挺多啊。” 裴韫看似冷静, 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抵住兰斯洛特脑袋的手, 其实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如果可以，她恨不能现在就一枪崩了这个垃圾，替威廉报仇。 兰斯洛特神色一冷：“你们果然都知道了，这些我也不打算否认，不过你们这些愚民是不会……啊！” 他话说到一半，后半句的例行嘲讽还没说出口, 裴韫的拳头已经招呼在了他的脸上，兰斯洛特没做防备，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被一拳打翻在地。 “你……你疯了！”他一脸惊恐地抬头看着裴韫，双腿不住蹬地，仿佛在试图逃走，却被裴韫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踩住脚腕，剧痛从脚部传来，一声惨叫又从他喉间溢出，“啊！！！” 裴韫俯下/身去，右手拿着枪抵住他的太阳穴，左手则掐住了兰斯洛特的脖子，脸上面无表情，看起来却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她阴恻恻地说道：“主教，麻烦您搞清楚状态，你的命现在攥在我手里，我杀死你就像杀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现在留你一命，只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识相的话，就给我好好说话。” 兰斯洛特被她掐得直翻白眼，脸上因为氧气不足变得紫红，他双手被绑在身后动弹不了，只能疯狂地点着头。 裴韫好像真的动了杀死他的心思，又保持了这个动作几秒，才松开手。 第175页 兰斯洛特大口喘着气，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裴韫直起腰来，像看一团垃圾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而兰斯洛特咳嗽着咳嗽着，却突然状若癫狂地笑了起来。 裴韫又给了他一脚，兰斯洛特被踹飞出去又脸朝地重重落下，闷哼一声之后，癫狂的笑声却并未停止。 裴韫走过去，用枪抵住他的后脑：“你想死的话可以直说。” 兰斯洛特仿佛丝毫不在意裴韫手里的枪，一翻身，把脸朝着裴韫，昔日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如今鼻青脸肿，显出几分滑稽来，裴韫看着，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你是不是想跟我说，我害死了很多人……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懂，你不懂！这都是进化的必经之路！”他脸被裴韫刚才那一拳打肿了，颧骨处高高隆起一块，让他说的话听起来有些口齿不清，但是裴韫和他本人都无暇在意这些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进化的必经之路？”裴韫拿枪的手更用力地抵住他的太阳穴，兰斯洛特苍白的皮肤上很快出现了一道红痕，他却仿若未觉，好笑地看着裴韫：“愚昧，愚昧啊！” 他被打得直不起身，或许牙也掉了几颗，嘴巴因为面部肿大无法合拢，混着血丝的口水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流出来，再配上癫狂的笑，兰斯洛特这副样子看起来，已经与精神失常无异了。 “她，我的神，她会带领全人类走向进化，在这之前，铲除一些异端分子是必要的，比如你，愚昧的裴上将！哈哈哈哈哈哈！” 裴韫眉头一皱：“‘她’？‘她’是谁？” 裴韫记得，兰斯洛特在虫族培养日记中也频繁地提到过这个“她”，现在他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说不定正是审问的好时候。 “她？”兰斯洛特嘲笑地看着裴韫，“她是人类的主神，是神族的主神，将来也会是两个宇宙的主神，是所有造物的主神！” 裴韫听着，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 裴韫早就猜到，神族中有人参与了这所有的一切事情，可她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就是主神！ “昨天终于又和她见面了，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温柔美丽，我愿意一辈子守护她！” “她今天又夸奖我了，别说只是为她培养这些恶臭的生物，为了她的一句褒奖，就算是死又能怎么样？‘兰斯洛特’这个名字本就是因她而存在的，我一辈子都是她的骑士……” “她已经很久没来找过我了，是最近太忙了吗，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这个世界毁灭，只剩下我和她就好了……” 那些兰斯洛特日记中的句子再次出现在了裴韫的脑海中，原来，这个“小时候”指的不是“她”的小时候，而是兰斯洛特的小时候！ 这么一来，再结合关于兰斯洛特身世的一些半真半假的传闻，便可以大致拼凑出事情的真相了。 坊间流传，皇帝在成为皇帝之前，曾经有过一位恋人，虽然这位恋人并没有得到主神的承认，但是在刚开始的几年，主神对皇帝的管束和控制并不严格，所以皇帝便找到了可乘之机，曾经与恋人幽会，因此有了兰斯洛特。 在得知这件事情之后，主神勃然大怒，但是已经于事无补，作为对皇帝的惩罚，主神不允许她见自己的孩子一面，并且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竟然真的让她从那以后都乖乖听话，从此失去了反抗意志。 而兰斯洛特则一直被主神养在身边，裴韫猜测，主神虽然不一定对他有多好，但是操纵人心这一套，她一向玩得很溜，控制一个小孩子，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大概类似于远古时候的PUA，主神对小时候的兰斯洛特软硬兼施，让他成为了自己忠实的奴仆，并且为他起了“兰斯洛特”这么一个和亚瑟王圆桌骑士中的一位相同的名字，让他从潜意识中认为，他就是也只能是她一个人的骑士。 想到这里，裴韫不寒而栗。 二十五年前，神族通过罗伽马发明的电子通道从另一个平行宇宙来到他们所在的这个宇宙，帮助人类打败虫族，并被人类奉为神明。 兰斯洛特如今二十四岁，那么这就说明，主神至少在二十四年前，就已经生出了这些不轨的心思，并且在兰斯洛特成长的过程中，一步步引导他成为占领人类社会的工具！ 从神变教到cos/mic deity，名义上处于兰斯洛特控制之中的这些组织，其实不过都只是主神的傀儡罢了。 那么……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他们真的有一战之力吗？ * 查理斯在后天异能发生仪外守了整整一个星际日，也就是二十四个小时，同时也与虎视眈眈的亚伯拉罕上将还有其他的研究员们对峙了一天。 他们试图用各种理由说服查理斯，查理斯却说什么也不买账，起初还哭哭啼啼的，后来冷静下来，便更不好对付了。 终于，二十四个小时过去，查理斯握着微型炸/弹控制器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也看到亚伯拉罕光秃秃的额头上渗出了几滴汗。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叶白真的成功觉醒了异能，他们再想抓住这两人和裴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尽管他已经吩咐人在军部外人埋伏，但是因为不到最后一秒不能确定叶白是否会觉醒异能，也无法确定她觉醒的事什么样的异能，所以并不不能肯定是否能将他们制服。 第176页 “博士，您应该知道，我们不能确定裴上将的成功是不是特例，直到现在也没有条件和机会寻找更多志愿者，所以无法确定仪器的稳定性，您就不觉得您这么做，实在太冒险了吗？”一位研究员说道。 查理斯看着他，这名研究员从计划项目成立之初就是研究小组的一员，他们一起渡过了最困难的时期，也一起庆祝过成功，他知道他是真的担心，可是不管是对谁，他都不能多说什么，只好苦笑道：“如果有别的办法，我们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呢？” 说着，他身后的后天异能发生仪突然爆发出一阵轰鸣，研究员们立刻骚动起来，查理斯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瞥了一眼手腕上的光脑，还有五秒，就是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了，照这个势头，叶白大概会在五秒后出来！ 五，四，三，二，一…… 在场的众人不约而同地一齐在心中默数着，最后一秒话音刚落，“滴”地一声响起，舱门打开，他们看到实验舱中的叶白苍白着脸，缓缓睁开了眼—— 第97章 . 翅膀 车窗缓缓降下，裴晋探出头来：“…… 作为同事, 研究员们绝不是希望叶白真的出什么事，相反，他们甚至觉得, 如果叶白博士能毫发无损地从后天异能发生仪中出来并且没有觉醒任何异能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的话，那他们宁愿叶白真的觉醒异能, 也并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然而, 在真的目睹后天异能发生仪舱门打开，在里面宛如睡着了一般的叶白睁开眼之后, 心跳还是停跳了几下。 不知怎么的，他们觉得, 叶白周身的气场变了，这种变化，一直守在她身前的查理斯感受得最为明显。 如果说之前的叶白博士虽然看起来是个不苟言笑的冷美人，但其实拥有一副热心肠, 比之裴韫, 更是多了一分善解人意；可是现在的叶白看起来，眼神中少了往常的几分笑意, 余下的只有冷漠。 她睁开眼睛，却不急着出来, 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几人，眼神之中, 睥睨之感尽显，所有人，包括久经沙场的亚伯拉罕在内，没有不感觉脖子一凉的。 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叶白缓缓从实验舱中走出来，背后竟然还带着一双雪白的翅膀！ “是……是翼系！”有研究员大惊失色, 喊了出来。 神族的异能一共有冰、火、雷、翼、力量、空间六种派系，其中翼系就是人身鸟翼，在拥有人类躯体的同时，会在背后生出一双带着羽毛的翅膀，由于新星际时代的战争场景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太空环境，翼系的力量显得非常鸡肋，主神大概也知道，所以很少通过电子通道往这里传送翼系神族，翼系神族自然在人类社会中很少见。 翼系的翅膀颜色有很多种，就像鸟类的翅膀一样，什么样的都有，然而叶白却偏偏生出一双纯白的，从远处看去，仿佛是远古传说中的“天使”。 在场许多人都看傻了，以至于叶白拎起查理斯衣领的那一刻都没人阻止，只有亚伯拉罕如梦初醒，大吼一声：“你要干什么！”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叶白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拎起查理斯，她翅膀猛地一展，产生的气流竟然把人冲得站都站不稳，有几个下盘不稳的研究员直接被掀翻在地。 “抓住他们！”叶白一扇翅膀，便掀起一阵疾风，亚伯拉罕只来得及冲光脑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被横空飞来的一个金属器皿砸晕了过去。 叶白拎着查理斯，飞出实验室，所到之处宛如疾风过境，只留下一片狼藉，终于找到一扇没上锁的窗户便直接闯了出去，谁知道刚飞出去，一发子弹便破空而来，叶白还没能熟练运用自己的翅膀，险险躲开那发子弹，却被擦落了几根羽毛。 “这扇窗户就是留着给咱们逃跑的，这四面一定都是埋伏！”查理斯马上认清局势，说道。 叶白发现自己的视力似乎变好了不少，一眼扫过去，在路边明目张胆用枪对着她的、草丛中埋伏着的，全都一览无余。 这些人在一天之前都还是他们的“好同事”，叶白冷笑一声，突然就体会到了裴韫那天被千夫所指的感觉。 无力，也无话可说。 她没说话，调整了一下姿势。 查理斯察觉到不对，问道：“你要干什……啊啊啊啊啊！” 他一句话还没问完，叶白便用近乎于自由落体的速度俯冲了下去！ “你疯了啊啊啊啊啊啊！唔！”这种极限运动实在太刺激了，查理斯实在忍不住叫出声来，但叶白可能嫌弃他太吵，直接在半空中捂住了他的嘴。 查理斯想叫不能叫，生理性泪水夺眶而出，刺激得直飙泪。 在地上狙击两人的士兵看着直直冲他们坠下来的叶白，没想到这人会像疯了一样直接搞这种自/杀式袭击，一瞬间吓得连躲都忘了躲。 然而，就在距离地面不到三米的时候，叶白却“哗”地一下张开翅膀，强大的气流将路上连带草丛中的士兵都冲了几米远，接着才缓缓落地。 叶白将查理斯放到地上，后者双腿还在疯狂打颤，抖得站都站不稳，险些一下子跪在地上，还好被叶白一把抓住，才没摔得太难看。 查理斯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看叶白：“呜……现在怎么办？” 叶白语气中毫无波澜：“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赶紧走。” 第177页 说完，她拎起查理斯，再次准备起飞，然而就在这时，一辆磁浮车风一般冲过来，横在两人面前。 叶白向后一跳，差点被车蹭到，她像一只拱起脊背随时准备进攻的猫，防备地看着那辆车。 车窗缓缓降下，裴晋探出头来：“还不快上车！” 两人都愣了一瞬，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裴晋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后面的人并没有追上来，查理斯不住向后张望着，看到没有追兵赶来，这才松了一口气，问裴晋：“司令，您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一天前吧。”裴晋说，“你们在军部制造了那么大的混乱，别人根本没那个功夫管我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我就趁乱溜出来了。” “那您……”查理斯本想继续问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止住了话头。 “我为什么会来帮你们逃跑？”裴晋透过车内后视镜，将查理斯的神态尽收眼底，他笑了笑，“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不都是为了裴韫，我这个做父亲的，当然要站在你们这边了。” 查理斯诧异地望着他，没想到这种徇私枉法的话有朝一日竟然也会从裴晋嘴里被说出来。 裴晋看着他的神情，轻笑一声，又收敛了神色，说道：“不开玩笑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应该与神族有关，我了解裴韫，说说吧，你们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查理斯和叶白对视一眼，觉得现在没必要对裴晋隐瞒什么，便把几人查到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裴晋听完，沉吟片刻：“没想到你们已经查得这么深了……” 查理斯：“等等，司令您的意思是，我们查到的这些事情，您早就知道了？” 裴晋又笑了一下，查理斯保证他这辈子见过裴晋的笑容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的多，他说道：“知道一些，或者说，比你们还要多知道一些。” “啊？”查理斯没转过弯来，“什么意思啊？” 裴晋却不肯再多说，只是说：“所以，你们认为兰斯洛特就是从全息游戏失踪案到神族死亡事件这所有事情背后的始作俑者，现在的目的地是他的地下实验室？” “难道不是这样吗？” 裴晋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出发吧。” 说完，他将磁浮车调转方向，加速飞驰而去。 三人来到地下实验室，一周前，乔尔用炸/弹炸开了这里的地面，但是军部和治管局组成的专案小组在搜查的过程中还发现了别的入口，那时叶白通过一些不那么合法的渠道弄到了他们的案情报告，所以一早知道了地下实验室的现状和一些周边的情况，到地方之后带着查理斯和裴晋直奔入口。 自从从异能发生仪出来之后，叶白就没说过几句话，查理斯跟在她身后，本着人道主义的关怀问道：“叶白，你没事吧，从实验舱出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叶白此刻收起翅膀，一双两人大的翅膀收起来，蜷在她背上，看起来竟然有些说不出的乖巧，她没回头，前进的脚步顿了顿，摇了摇头。 查理斯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等这事结束之后再好好找叶白聊聊，毕竟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 裴晋走在最后，看着两人的背影，眼神最终停留在叶白身后的那双大翅膀上，眸色陡然变得幽深起来，没说话。 三人穿过长长的石头甬道，中间路过一座供奉着水晶女神像的神龛，拐过石壁，走进另一条甬道。 “你们听，好像有说话的声音。”查理斯突然停下脚步，小声说道。 另外两人屏息凝听，果然听到甬道尽头的方向传来一阵交谈声，不时还有肉/体碰撞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打架，又或者有人在单方面挨打。 “快走。”裴晋说。 三人加快脚步。 甬道尽头很快出现一丝光亮，那是那天乔尔炸出来的那个洞，叶白走在最前面，远远地看见实验室中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被打倒在地，另外两个则站在那人身前，那两人的身形，怎么看怎么熟悉。 “等等，那个人是不是裴上将啊！”查理斯小声说道。 就在这时，那人好像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转过头来，赫然露出一张属于裴韫的脸！ “真是你啊！裴！”查理斯跑过去，两人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裴韫看到查理斯和叶白时稍显惊讶，等看到跟在最后的裴晋时，直接愣在了原地。 裴晋却径直走过去，拍了拍裴韫的肩膀，轻声说道：“干得不错。” 这辈子没从裴晋嘴里听见过一句好话的裴韫瞪大了双眼，感觉眼前的裴晋需要被拉去测一测DNA。 而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裴晋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有话路上说。” 林怀榆看看还愣在原地的裴韫，又看看已经转身离去的裴晋，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裴韫。 裴韫这才如梦初醒，将被捆成粽子的兰斯洛特拉起来，跟着裴晋走了。 第98章 . 匿名信 “或许他说的是实话，那封信可…… 才刚和裴韫会面就又要走, 查理斯被裴晋搞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跟在了他后面。 兰斯洛特被裴韫推着往前走，踉踉跄跄的, 走一步摔一步，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叨叨着什么东西, 裴韫都不用听就知道他说的肯定又是什么“主神”、“进化”之类的那一套。 第178页 她在太空漂流了一个星期, 不知道专案小组对地下实验室的调查进行到了什么程度，还以为叶白他们几人是从她最开始进来的那个入口进来的, 但是走到供奉着水晶女神像的神龛处时，却发现那三人却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们去哪儿？”她问道。 查理斯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她：“当然是要出去啊。” “出去？不应该走这个方向吗？”裴韫指向神龛正对的方向。 查理斯皱了皱眉, 指着神龛西边的路：“可是我们是从那里进来的啊，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走的这条路吗？” 裴韫清楚地记得, 她是通过风车上的那扇门进来的, 她心中疑窦丛生，转过头去问兰斯洛特, 却见那人竟然正一脸痴迷地望着那尊女神像。 什么毛病。裴韫在心里想，这群搞宗教的是不是多少都有点大病？ 她一把把兰斯洛特薅过来, 问道：“说，这里为什么有两个入口？” 兰斯洛特被裴韫揪住头发, 拉扯头皮的刺痛让他皱了一下眉，但随即又咧嘴笑了起来：“这里是个前人留下的矿洞，我不过稍加改造而已，裴上将所说的风车入口，只有神族和我才能通过，是用异能微粒打开的, 至于另一条路嘛……”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恶毒起来：“那里面原本布满了虫族的毒素，只要是外人闯入，不管是神族还是人类，不出半小时内一定尸骨无存。” 裴韫心头一紧，听他继续说道：“不过你们并没有中毒的迹象，想来那些搬空我实验室的人已经把那里清理干净了，只不过……他们有没有在那条路上动什么手脚，我可就不敢确定了。” “糟了！”叶白神色一凛。 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打头的裴晋立刻回身冲众人比了个后退的手势。 裴韫会意，当机立断押着兰斯洛特朝神龛正前方的那条路走去：“走这边！” 专案小组肯定料到了他们之中会有人回到这里来，所以在那条最显眼的入口中装了红外检测装置和自动报警装置，并且撤掉了外围的巡逻兵来让他们掉以轻心，要不是刚才裴韫多问了一句，他们现在已经迎头撞上来抓他们的人了！ 神龛前面那条路，也就是裴韫走的那条路并没有被布置过的痕迹，或许是那里的地貌和植物看起来太过诡异，又容易留下明显的调查痕迹，所以专案小组暂时还没有对那里动手的打算，这却恰好给了裴韫等人可乘之机。 他们这一群人里老弱病残占了个齐全肯定没法攀岩爬上去，裴韫只好再次用枪抵住兰斯洛特的脑袋，问道：“路在哪！” 兰斯洛特不知为何格外配合，用下巴点了点左前方，在散发着幽光的蓝绿色植物的掩映之下，一截楼梯露出破败的一角。 众人顺着楼梯走上去，果然看到了裴韫上次走过的暗道。 在通过暗道时，他们听到矿洞中传来一阵交谈的声音： “组长，怎么没人？” “妈的，让他们跑了，快，去地面上追！” 裴韫知道那是专案小组的人，因为小组中军部和治管局的人混杂，带头的不知道是军部的还是治管局的，被组员们成为组长。 这一段暗道其实并没有裴韫第一次来时感觉到的那么长，但是由于有个动不动就死皮赖脸地要求休息的兰斯洛特，众人的速度慢了很多。 裴韫几次都有种想干脆把他抗上去的冲动，但是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又按下了这种心思。 “我的车肯定已经被他们发现了，一会儿上到地面，你们先走，我来断后。”裴晋说。 “不行。”裴韫一口回绝，“要走一起走，我不会再抛下任何一个人。” 七天前，她迫不得已丢下威廉逃跑，已经让她内疚了很久，这次她要是再丢下裴晋，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好过。 “你……”裴晋刚想说什么，或许也想到了来的路上查理斯给自己说的威廉的事情，又闭上了嘴。 “司令，不用担心，我把车停到了附近的地下停车场，可以坐我的车。”在黑暗中，林怀榆突然说道，“只要您不嫌弃太挤就好。” 从见面到刚才，林怀榆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乖巧地跟在裴韫身边，导致裴晋一直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这时才借着大门处透进来的隐隐微光看清了他的样子。 大名鼎鼎的星际首富林怀榆，他当然知道，看他一直跟在裴韫身边的样子，倒像个温婉贤淑的小媳妇。 “好。”裴晋意味不明地说，“看你的了。” 专案小组的人果然没有查到风车的入口，众人绕了个圈子，终于离开了绿化区。 林怀榆把自己的斗篷套在兰斯洛特身上，未免引人注目，这才带着几人来到地下停车场提了车。 叶白的翅膀太大，只能委屈地和兰斯洛特、查理斯以及林怀榆一起挤在后排，兰斯洛特好像才看到她身后的那双大翅膀，眼睛里迸发出异样的光：“你们嘴上说着要拯救人类社会，还不是一个个地把自己变成了神族，主神阻挠你们发明那个破机器你们还不听，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觉醒异能的人类不属于神族，当然也不属于人类，将来会不会成为一个新的物种，成为一个，与人类对立的物种？” 第179页 “滚。”叶白长出翅膀之后变得少言寡语了很多，冷着脸对兰斯洛特说，“你自己偷偷摸摸地发匿名信陷害裴，倒是很会给别人戴帽子。” 状若癫狂的兰斯洛特愣了一下：“匿名信？什么匿名信？” 查理斯气愤地抓住他的领子：“你说什么匿名信！要不是你给那个叫乔尔的督查发匿名信，让他先入为主地认定裴是凶手，我们至于东躲西藏，甚至要寄希望于异能才能逃出军部吗？” 兰斯洛特怔愣片刻，大笑起来，露出满口血沫和到处缺牙的嘴：“哈哈哈哈哈哈！真好笑！你们搞错了，我可不认识什么乔尔，你们可别冤枉好人！” “不是你是谁！”查理斯嫌他喷出的血沫恶心，又重重把他摔开，“匿名信中自动删除程序的代码和牛顿军部储存芯片里的自动报警程序如出一辙，你还想抵赖！” 这次兰斯洛特彻底不笑了，他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愣在原地，怎么叫都没反应，接着又突然疯狂地大叫起来：“不是！那不是我写的！是她！芯片是她给我的！是她！怎么会是她！” 他动作之大之癫狂，让前座上的裴韫都回过头来。 查理斯赶忙捂住他的嘴：“你给我闭嘴！” 再放任他疯下去，肯定会引来保安，到时候一看他们这一车牛鬼蛇神，不报警才怪。 裴晋启动磁浮车，把车开出了地下停车场。 “唔唔唔！”兰斯洛特即便被捂住嘴，也一直不住地挣扎，挣扎到最后，声音渐小，眼眶中却流出一滴清泪。 “你……你哭什么！”查理斯心肠软，之前看着兰斯洛特疯癫的样子只觉得讨厌，现在看他变得脆弱，竟然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裴晋透过后视镜深深地看过来：“或许他说的是实话，那封信可能真的不是他发的。” “不是他？”查理斯一愣，“那还能有谁，再说那段代码也……” 裴晋摇摇头：“他说，芯片是‘她’给的。” “她是……”查理斯一头雾水，简直快被这几个整天打哑谜的人搞迷糊了。 裴晋的眼神从他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兰斯洛特，上下嘴唇一碰，说道：“主神。” “什么！！？”查理斯吓得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这……这不可能啊……” “有可能。”裴韫插嘴道，说完，把他们来之前在地下实验室中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们。 她说完之后，车内半晌没人说话。 “原来如此……”直到查理斯喃喃着打破平静，身为科学家，他的接受能力很强，可是面对这样的事实，他也需要消化消化。 叶白却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其实，刚才听到裴韫说的话之后，她心中其实并没有什么波澜，相反，还有种这件事她早就知道的感觉。 事实上，从觉醒异能之后她就感觉自己不太正常，平时满满当当的心中好像在漏风，总觉得少了一块什么，在听到这些之后，这种异样的感觉便越发明显起来。 她蓦地抬起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问道：“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裴晋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说道：“皇宫。” 第99章 . 玉 “一切的真相。” 众人听到这两个字, 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之前叶白解析牛顿军部的财务记录时便发现，那个给德诺尔的空壳公司汇款的账户，进行操作的地址位于皇宫, 而现在，所有的线索又明晃晃地指向了主神。 这个皇宫, 他们是非去不可了。 可是皇宫的处所在所有联盟人心中一直都是最为神秘的所在, 除了九门提督之外，就连军部的人类最高长官司令都不知道它的位置。 “司令您……知道皇宫在哪？”查理斯犹疑地问。 众人原本没抱什么希望, 可是谁知，裴晋竟然在众人的注视之下, 点了点头。 “您……”查理斯大惊失色，但又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说了半截又截断了话头。 磁浮车在轨道上飞速前进，车里的几人同时意识到——他们现在已经在前往皇宫的路上了。 裴晋看着查理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笑了一下, 说道：“你们肯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皇宫的位置吧，这事还要从裴韫说起。” “我？”裴韫坐在副驾驶上, 不解地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 裴晋这次受伤醒来之后，似乎变了不少, 从前他明明是十分吝啬于褒奖她，甚至连对她露出微笑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可是自从两人重逢到现在，她几乎已经数不清裴晋笑了多少次了。 在裴韫不解的目光中，裴晋再次笑着点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怀念, 仿佛在回忆什么人，连表情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这种表情会出现在裴晋脸上本来就很奇怪，但是不知怎么的，裴韫看着他的表情，竟然觉得有些熟悉，好像自己在哪见过。 这种想法让她心底一阵恶寒，觉得肯定是自己的错觉，裴晋的这种表情，她在梦里都不可能梦到。 等等，梦里……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看到裴晋用这样的表情，说出了一个对她来说无异于惊天巨雷的消息：“你妈妈，她其实是个神族。” “什么？！” 满车人无不哗然，查理斯被惊掉了下巴，就连觉醒异能之后说的话不到十个字的叶白也不禁抬起头，诧异地看着裴晋，唯独林怀榆虽然掩不住脸上的错愕，却第一时间看向了裴韫。 第180页 震惊、不敢相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凶名在外的裴上将面对自己的身世，也并没有表现得与常人有多大的不同，她只是尽量不让别人发现她的脆弱而已。 “二十五年前，我刚参军那会儿，人类和虫族的星际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没想到不过半年，人类就节节败退，那时候我在军中，每天看到的景象就是伤员一拨拨下来，飞船又送来一批批新兵，根本看不到希望。” “那时候升官就靠一个熬，我撑了下来，也从普通士兵变成了中校，但我也知道，能走到这里不过都是我运气好，在战场上，随时都有可能牺牲。然而，就在这时候，联盟传来一个消息，说罗伽马教授发明的电子通道竟然有了反应，那边的平行宇宙回应了我们，并且答应派兵救援。” “要知道，那时候期盼电子通道中能蹦出来一个救世主，就跟现在的人每天祈祷请求上帝出现，然后上帝就真的出现了一样，没人相信会成真，可是神族还真就通过那个通道，来到了我们的世界。” “那大概是人类社会最动荡也最颠覆的几年了吧，没人能想到，在我们的宇宙之外，竟然还有一个平行宇宙，那里还生活着拥有异能的人类，也就是现在的‘神族’，玉——就是你妈妈，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我生命中的。” 裴韫堪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听着裴晋口中的这些话，感觉像听故事一样，没有一点实感，却莫名觉得熟悉，而这种“熟悉”的感觉，是刻在她骨子里的。 “当时玉是被主神派来监督军部的，所以对外宣称是人类，算是第一任伽马星系的提督吧，我那时也并不知道她是神族，只是觉得她很漂亮，一头黑长的直发，总是穿着长裙，做事干练又温柔，是个毫无疑问的大才。那时我觉得，能仰望她就已经很幸运了，于是加倍努力地工作，每次上战场都冲在最前面，没想到渐渐地，她竟然真的注意到了我。” “后来的事情和那些俗套爱情小说里的情节差不多，我们相知相识，到最后相爱、成为夫妻，又有了你。”他看向裴韫，眼中带着一抹罕见的慈爱。 “神族并不区分ABO性别，她就对我说自己是个beta，beta怀孕是非常危险的，我那时让她好好在家里修养，她却不听，说战场上如果少了指挥官，就相当于人没有了脊梁柱，我说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可是没想到，灾难会来得那么突然。” “在一场战争中，玉锁在的城市突然遭到了虫族的突然袭击，整座城市，没有一个人生还，那颗小行星后来也变成了荒芜废星中的一颗。我疯了一样地飞到那颗小行星上，寻找玉的踪迹，没想到，我竟然在一片废墟中发现了你，还有玉留下的一封信。” “你那时还是个婴儿，能在虫族的攻击中活下来，大概是身为神族的你母亲拼尽全力的结果吧。”裴晋看着裴韫，说道，“我醒来后看到了军部数据库中关于你的资料变更，裴韫，你觉醒了时间控制的异能，那你知道为什么当时军部的人这么快就批准了你参与实验的申请吗？” 裴韫猛地抬起头。 “是克莱明动的手脚，他知道你的身世，知道你有一半神族血脉的事情，所以他也知道，那说不定是一个让你拿回你母亲能力的契机。” “我母亲……她的异能也是时间控制？” 裴晋微笑着说：“是这样的，虽然她从没在我面前用过，不过我当上司令之后查阅过一些资料，里面有关于她的记录，可以确定她的异能就是时间控制。” 裴韫突然想起来了，裴晋那个温柔到近乎缱绻的表情，她在后天异能发生仪的实验舱中接受改造的时候，曾经看到过。 那时，她眼前是一片纯白的雪原，那些或多或少对她和她的人生造成过影响的人渐次登场又一个个退场，其中就有裴晋。 这个她世俗意义上的“父亲”，从小对她词严厉色，却在这个由异能发生仪造就的“幻境”中对她露出了那种堪称温柔的表情。 现在她才明白，或许那时“裴晋”眼中的人并不是她这个女儿，而是她的母亲玉。 玉的神族基因在异能发生仪中被唤醒，同时也带来了一部分她生前的记忆。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裴韫异能的觉醒这么不符合常理，完全不遵守人体循环的规律，因为她身体中原本就有一半神族的基因。 在后座静静听裴晋讲述的叶白却默默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如果裴韫能觉醒异能是因为她的母亲是一名神族女子，那她呢？ 她祖宗十八代都没有不明人士，所有人的生卒年月都清清楚楚，她的身世一目了然，又为什么能成功觉醒异能呢？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裴韫问。 裴晋的眼神暗了下去：“一切的真相。” “玉大概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提前准备好了那封信。她在里面写下了她是神族的真相，并且告诉我，她的死，很有可能是主神造成的。” “主神？”裴韫问，“她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子民？” 裴晋缓缓道：“或许你知道，神族与人类的婚配是被明文禁止的，这条规定便是主神自己定下的，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她这么做，其实就是为了保持神族和人类的对立。” “对立？”查理斯问道。 第181页 “对。”裴晋点点头，“只有确保人类和神族完全的‘种族隔离’，将来占领人类社会时她才能顺利完成阶级的划分，神族中才不会有任何人能阻碍她的大业。”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主神率领神族通过电子通道来到人类社会的最终目的竟然是占领人类社会！ 她对待自己的同胞尚且可以做到赶尽杀绝，如果真的让她得逞，那彼时的人类过的会是什么日子，不言而喻。 “这些话，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裴韫问。 裴晋叹了口气：“主神既然已经做好了计划和准备，又怎么会容许我们这些她眼中的蝼蚁随便坏她的事？九门提督真正的工作其实是监督六位司令，人类不会容许她真的将权力全都握在自己手中，司令的职位绝无可能由神族担任，但我们的权限实在太高，很容易察觉到她野心的端倪，因此，她派了九门提督来监视我们六个司令，并且在几十年来逐渐架空人类的权力，如果谁有不臣之心，便会因为各种意外‘死于非命’。” 裴韫想起，军部的司令似乎确实在前几年更新换代了一次，那些有资历的军官突然一起退休的退休得病的得病，不然也轮不到裴晋这个资历尚浅的担任这么重要的司令之位。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战争的真相吗？这其实就是联盟和军部与主神博弈的结果。”裴晋继续说，“我和克莱明，还有其他几位司令早就意识到了主神的算盘，在与联盟中央进行秘密商讨之后决定将计就计，顺应她的意思发动人类与虫族之间的战争——她本来想通过战争再次树立神族救世主的形象，却没想到人类这么‘蠢’，都不用挑拨就自己中计了，却没想到，这也是我们用来让她掉以轻心的计策。” 裴韫想到太空中明显进化出智力的虫族，又想起兰斯洛特奉命培养虫族的那个地下实验室，包括最开始的全息游戏失踪案，逐渐描摹出了整个真相。 第100章 . 引诱 “来吧，归顺神族，你的异能是极…… 一切的最开始, 或许是无意，主神在平行宇宙收到人类的求助，不知道她那时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很快答应伸出援手。 从那以后，人类社会中多了一个名叫“神族”的种族, 而主神的野心也逐渐显露出来。 她为了禁止神族与人类通婚, 不惜杀死自己的同胞、裴韫的母亲玉，以儆效尤；而为了再次挑起人类和虫族的战争, 她命令兰斯洛特秘密培养虫族，使其产生智力, 能够听从她的控制攻击人类，而且，虫族的毒素能够杀死神族，这也成为了她控制同胞的工具；而当有人类计划发明后天异能发生仪, 她感到神族的地位会受到威胁, 便派杜塞特和德诺尔潜入银河海盗团，暗中阻止枭的实验进程。 在做这些的同时, 她还培养了兰斯洛特这么一条狗，让他替她在暗中掌管神变教和cos/mic deity, 只可惜现在看来，兰斯洛特已经成了她的一枚弃子。 前两者在某种程度上说, 她都已经成功了，可是她却没能阻止后天异能发生仪的问世，因此，她策划了全息游戏失踪案。 裴韫等人最开始调查这桩案件的时候，虽然查到了空间折叠是由微粒Q引起的，却并没有把这件事往牛顿星系的提督劳琳身上想, 现在想来，这件事显然就是她受命主神在背后操控的，裴晋等几位司令大概也是察觉到了劳琳的异动，这才决定先发制人的。 她想起自己在第一战区时，在克莱明司令意外去世的前一晚，曾经问过他关于战争的真相，可惜自己再也没等到他的答案。 阴谋阳谋，从前裴韫以为神族不过以异能见长，如今看来，是自己太小看他们了。 从全息游戏失踪案开始，一路走来，她想起克莱明，想起克姆，甚至是无恶不作却意外救了人类社会一名的枭，在面对来自异族的强大敌人时，人类团结起来，凝聚而成的力量竟然如此巨大，像一把穿透云霄的利剑，刺破了主神呕心沥血织成的绵密大网。 然而最后，她的目光却落在了林怀榆的身上。 那些人，有的离她而去，有的从一开始就和她不是一路人，却只有这个人，从始至终，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而现在，一切就要结束了…… 想到这里，裴韫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向裴晋问道：“皇宫的位置只有九门提督知道，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孩子，你觉得，面对主神的强权统治，神族的子民就不会反抗吗？”他一笑，皱纹爬了满脸，裴韫看着，愣了一下。 她似乎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裴晋真的老了。 他只有在回忆关于玉的事情时，才会从眼底溢出几分光彩，其余的时候，一双黑色的瞳孔都仿佛沉寂的大海，深不见底，没有波动，仿佛属于一位世事洞明的老人。 从前裴韫与他关系不好，两人并不曾有过这样面对面的坦诚交流，而今天，她在成年之后第一次坐在父亲的副驾驶上，心中却是无尽的唏嘘。 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看着裴晋继续回忆道：“现在伽马星系的这位提督，是玉的朋友，她们私交不错，但是她的能力实在太过突出，所以主神只是简单地对她进行了精神催眠，确保她不会背叛自己，便认命她为伽马星系的提督。” “精神催眠？”查理斯问道，“这是主神的异能吗？” 第182页 裴晋点点头：“是的，精神系是比时间控制还要稀少的异能，据说在神族的宇宙中，精神系的数量也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主神想必曾经用这种招数，让不少人对她死心塌地。”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失魂落魄的兰斯洛特，后者却没有一点反应。 “那伽马提督是怎么摆脱控制的？”查理斯问，或许是专业原因，他对异能方面的内容表现出了很大兴趣。 “很简单。”裴晋回答，“通过对玉的思念。” 他说：“强大的感情力量，可以挣脱主神的精神控制。” 剩下的事情，裴晋不用说，裴韫也能想象到。 伽马提督在摆脱主神的控制之后，暗中与裴晋搭上了线，但是由于她自己在神族中势单力薄，一旦暴露便会将她自己和裴晋等人全都暴露在危险中，所以只是告诉了裴晋皇宫的位置，并且为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譬如给裴晋高一点的权限，还有不时透露给他一些主神的计划。 事情到现在已经非常明了了，裴晋的眼神扫过车内所有人：“诸位，我们接下来要打的是一场硬仗，你们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如果没做好准备的话，随时可以离开。” “阿韫在哪，我就在哪。”林怀榆第一个说。 查理斯定了定神，也说道：“老师说过，科学家应该一辈子为真理和正义而战，我如果不去，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裴晋看着他们，笑着说：“好。”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叶白。 叶白从听完裴晋说的话之后就一直没吭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而此刻，她感受到裴晋的目光，抬起头来，表情却有些茫然。 去，或者不去，她平常是个很有主见的人，现在心中却并没有答案。 “我……去。”她说不出理由，这两个字未经同意就从她嘴里跳了出来，她总觉得，自己弄丢的那部分东西，或许能在皇宫找到答案。 那些午夜梦回的梦魇，那双隐约可见的翅膀，究竟是什么？ 异能发生仪给了她力量，却夺走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记忆。 * 磁浮车开进一处荒废的无人区之后，驶入一段地下轨道，行驶一段时间之后，被一道不起眼的破门挡住。 “孩子，把手放上去。”裴晋对裴韫说道。 裴韫依言下车，把手放到了门上，甫一接触，那扇门便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裴韫坐回去，裴晋继续往前开，这段路并没有被记录在导航中，裴晋只能手动驾驶，他一边开车一边分神对裴韫说：“这扇门必须要用异能微粒才能打开，普通人进不来。” 怪不得皇宫二十五年来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原来不仅地处偏僻，就算有人找到了这扇门也没办法打开。 裴韫看着前面的轨道，她能感受到他们现在正在深入地底，看来，皇宫和兰斯洛特的实验室一样，也建在地下。 众人很快到了又遇到一扇门，裴晋说：“打开它，后面就是皇宫，进去之后可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怕不怕？” 林怀榆摇摇头：“和阿韫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 裴晋调笑地看他一眼：“看来裴韫没看错人。” 林怀榆知道这只是他缓解气氛的玩笑，却还是不禁心里一暖，能和裴韫在一起战斗，他确实一点儿也不害怕。 裴韫继续用先前的方法打开了这扇门，下一秒，金碧辉煌的宫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皇宫的样子和裴韫上次来时差不多，大理石的地面铺陈向前，皇宫华丽的大门洞开着，众人径直走进去，看到皇帝双眼空洞地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身后则是一个巨大的人形阴影。 裴韫远远地看过去，发现那道阴影——也就是主神，和兰斯洛特实验室外神龛中供奉的那尊水晶女神像如出一辙。 她心中不合时宜地对兰斯洛特生出几分怜悯。 这人从出生时就没见过正常的世界，从很小的时候就被主神用异能控制了思想，成为主神最忠诚不过的狗，可惜，他把她当成天神，却被她看作一只随时都能碾死的蚂蚁，现在东窗事发，便被随意地丢弃。 裴韫看向兰斯洛特，他眼中早已没了光彩，自从被裴晋说出真相之后，就好像一具行尸走肉，完全丧失了灵魂。 “走吧。”裴晋拍拍她的肩膀。 裴韫点点头，与众人一起走进了宫殿。 “你们来了。”声音从皇帝身后的阴影中传来，幽幽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次元。 皇帝无神的双目在看到兰斯洛特的那个瞬间亮了一下，手指仿佛抽搐一般不自然地动了一下，又瞬间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主神笑道，“看吧，你们人类的意志就是这么脆弱，刚开始的时候誓死反抗，现在还不是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认识了？” 裴韫看着皇帝毫无神采的眼睛，握紧了拳头：“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永远都无法被剥夺，那就是人类的自由意志，你太小看她了。” “什么？” 主神话音未落，便看到皇帝猛地站起身，眼睛坚定地望着兰斯洛特的方向，差点被拖地的裙摆绊倒。 “坐下！”然而，主神一声令下，她便又失神地跌回王座之上，重新变回了一个精致的傀儡。 第183页 “哼……”裴韫听见主神轻哼一声，“裴上将，你何必与我作对呢？” 主神的声音如梦似幻，两条毒蛇一般一个劲地往裴韫的耳朵里钻，“嘶嘶”地吐着流着毒液的信子。 “你既然已经觉醒了异能，就不再是人类社会的一员了，你是少数，会被他们视为异类，想想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他们不信任你、追杀你，还害死了威廉戈登，这样的人类，值得你为他们战斗吗？”主神循循善诱一般说道，“来吧，归顺神族，你的异能是极为少见的时间控制，我们绝不会亏待你的。” 精神系异能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此，不管能在不知不觉之中改变一个人潜意识里的想法。 裴韫听着，竟然觉得某些仿佛刻在基因中的本能正在蠢蠢欲动地说：答应她…… 第101章 . 真相 “废星上，为什么会有神族！”…… “归顺神族, 我们会对你的异能基因进行改良，到时候，你的异能会更加稳定, 你会成为我的一员得力干将，不管是权力还是地位, 亦或者财富, 都不是你现在所拥有的这些能比的，怎么样, 裴韫，答应我吧, 答应我，你就能永远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永远不会再有任何人从你身边离去。” 主神还在继续说着，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 又仿佛塞壬的歌声, 引诱着裴韫。 那些主神话中构想的画面出现在她脑海中，有一瞬间, 这些裴韫明明从前并不感兴趣的东西竟然真的成为了美梦一般的东西。 裴韫不受控制地抬起了手—— 然而，下一秒,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阿韫。” 是林怀榆。 裴韫惊醒，下意识地回头看他。 林怀榆是笑着的, 可是裴韫心中却很愧疚，她刚才竟然真的动摇了一瞬间！ 捕捉到她愧疚的眼神，林怀榆笑着摇摇头，他知道，刚才主神肯定是集中了所有的异能去对付裴韫一个人，所以他们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种异能可以说完全在人类的认知范围之外, 换作是他，也不会比裴韫心智更坚定。 他搭在裴韫肩上的手滑到她手边，抓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手心。 主神见自己的计谋败露，也不气馁，刚想再次开口，就被裴韫打断：“不用说了，如果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或许我还会考虑考虑，但是现在，你干的那些缺德事我们已经一桩桩一件件地查清楚了，如果还会上当，那真就是傻子了。” 主神听了，不仅不慌，好像还很有兴致，她的脸虽然隐在宽大的兜帽中，但是声音中却带着笑意，说道：“哦？那你倒是说说，我都干过什么‘缺德事’？” 裴韫把失魂落魄的兰斯洛特推出去，他看到主神时，失去光彩的眼睛一亮，但随即感受到主神并没有任何救他的意思之后，又重新黯淡了下去。 裴韫说：“你强迫兰斯洛特和皇帝母子分离，从小对他进行精神控制，还给他起了‘兰斯洛特’这么一个名字，光这一条，就足够你的名声烂掉了，更何况，你还操纵他，让他替你培养虫族，在引发人类神族矛盾的同时控制你的神族同胞。” “还有，你让那些由你培养出智力的虫族进入太空，如果不是几位司令决定提前开战，牠们说不定会更聪明，到时候，人类完全没有一战之力，就会彻底沦为你的奴隶。” “不只这些，还有杜塞特和德诺尔，你利用他们掌握域外海盗的动向，阻止后天异能发生仪的研究，只是没想到意外卷入的邪/教成员捷夫让你的计划毁于一旦。对了，cos/mic deity这个军部屡禁不止的邪/教，背地里的掌权者也是你，他们是你的第一批奴隶，却也毁了你的计划，你说，这好笑不好笑？” 主神用右手撑着脑袋，似乎听得有些百无聊赖，裴韫说完，她轻笑两声：“你说的这些，当作故事听的话，很精彩，可是，你说出去的话，谁会信？你有证据吗？” 裴韫冷冷道：“兰斯洛特的日记，地下实验室中那些虫族的残骸，还有用于给国德传媒——也就是德诺尔的公司拨款的账户，这些都是证据。” “哦？”主神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兰斯洛特这孩子从小就想象力丰富，他日记里写的东西，说不定都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这也能当真？还有，地下实验室中培养虫族的实验全部是由兰斯洛特一个人一手操控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至于你说的账户，我可不知情，如果操作指令发出的IP地址是皇宫的话……恐怕你得问问你们的皇帝陛下了，是吧，苏菲？” 皇帝木然地点点头。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裴上将，你说我做了这么多事，可是，我的动机是什么呢？统治人类世界吗，太可笑了，我如果真想这么做，二十五年前就根本不会派兵援助你们！” 主神的声调骤然严厉起来，裴韫却站着没动。 其实不得不承认，主神的逻辑其实也说得通，他们这次来“逼宫”，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一点就是，他们并没有掌握主神的动机，没能搞明白主神最初、最原始的那个动机，不是统治人类社会，也不是巩固对神族的统治，而是别的什么，更迫切、更无法忽视的动机。 “谁说我们没有。” 就在众人一时都无法反驳之际，一道声音从皇宫大门处响了起来，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却都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184页 ——杜塞特。 “你！”主神的声音终于变得没有那么游刃有余起来。 刚才裴韫等人进来时没关门，恰好让杜塞特有了这个可乘之机，他径直从大门处走进来，如入无人之境。 “怎么，看到我还活着，觉得很惊讶？”杜塞特嘴角扬起一抹他标志性的邪笑，一头棕色卷发估计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被他豪放地一把薅到后面，又不听话地垂下来一绺，刚好耷拉在鼻尖的地方。 主神声音中隐隐透着怒气：“你现在走还能保住一条命。” 裴韫注意到，杜塞特本应该是和德诺尔一起留在银河海盗团的，可是现在他身边并没有德诺尔的身影，说明他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再结合主神话中的意思一想，她立刻说道：“别走，你只要走出这个皇宫，她立刻就能想办法杀了你！” 杜塞特有些别扭地看过来，嘟囔了一句：“我当然知道。” 他说完，不再看裴韫，而是重新向主神投去一个刀刃般锋利的目光：“看看这个吧。” 说完，他手指在光脑上面点了几下，一副画面便被投射在了空中。 裴韫看过去，很快认出那是才被他们收复的星域，曾经流放星系中的一颗小行星。 拍摄者似乎并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驾驶飞船围着那颗小行星漂流，然而，星球上的画面却惊得裴韫说不出话来。 经过放大之后，裴韫清晰地看到，那颗本应该荒无人烟的小行星上面竟然有一座瞭望塔，而塔上望远镜的后面，赫然坐着一个正在打哈欠的人！ 准确地说，那并不是人类，而是从外形看来与人类无异的一名神族，因为他在打哈欠的时候顺便打了个响指，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这是！”连裴晋都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废星上，为什么会有神族！”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叶白，她眯着眼，目光中仿佛藏着坚冰，看向主神：“你让神族生活在废星上，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 裴韫忽然想起自己在第一战区打仗的时候，在某次返航途中，似乎也在废星上看到过人影，那时她觉得是错觉，现在看来，或许上面是真的有人生活。 “所以，你的动机就是这个？”裴韫看着她，感觉有点好笑，“为了给神族在人类的宇宙，找一个栖身之所？” “……你这么说也没错。”半晌，主神才低低地开口，“我们的宇宙中，资源不像你们这么丰富，能让人居住的土地也少之又少，早在一百多年前，有许多平民就不得不开着飞船，飘荡在宇宙中过活，在强烈的宇宙辐射下，许多人产生了基因突变，有的死了，有的觉醒了异能，进化成为你们口中的‘神族’。” 裴韫没想到，兰斯洛特宣扬的神族是进化后的人类竟然是有事实依据的。 “所以，同样都是人类，把你们的而土地分给我们一部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裴韫也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主神竟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这么振振有词。 “这并不是不能商量的事，可是你当时为什么要向我们隐瞒事实，反而非要兜一个这么大的圈子呢？”她尽量好声好气地问。 主神却冷哼一声：“你们人类本性贪婪，拥有这么多物质资源还嫌不够，如果不是你们自己妄图扩张领域，又怎么会引来虫族的攻击？这一点我早就认清了，所以才不会做那些无用功。” 众人沉默下来，主神所说的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事实。 裴韫刚想说话，却听到她蓦地拔高了音调，说道：“说这些也没用了。” 众人身后的大门蓦地关上。 “杜塞特，还有你们其他几位，今天，你们不可能走出这间皇宫了。” 杜塞特大喊：“你以为我只有这一份吗？我告诉你，这东西我已经备份了几千份，早晚有一天……” “现在技术这么先进，有人做了个逼真的3D动画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杜塞特嘴都气歪了，“妈的。” 裴韫却突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主神问。 “您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们什么准备都没做，就敢来和您对峙吧？”裴韫笑着，抬头直视着她，眼神中迸发出耀眼的神采。 接着，她指了指正对主神的那面墙壁，一个黑色的原点正一下一下地闪着红光，之前在华丽墙面的衬托之下并不起眼，现在那一亮一亮的红点，却仿佛在昭示着主神的身败名裂。 “通过直播系统，您刚才所有的言行举止，都已经被实时传送到外面了，如果您现在登录网络，想必能看到很多精彩截图。” “你……你骗我！”皇帝身后的阴影瞬间暴涨数倍，轮廓呈现出不稳定的波浪形，似乎在暗示着主神现在并不美丽的心情，“整个皇宫都被我安装了信号屏/蔽/器，你的直播信号根本不可能发出去！” “如果您说的是皇宫外围的那些黑盒子的话，”叶白说，“不得不说，它们的系统实在很好入侵，您应该好好考虑皇宫信息安全的保护了。” 阴影的轮廓变得更加不稳定起来，远看就仿佛一道黑色的火焰，从洁白的地面升腾起来。 “没想到吧，”裴韫挑了挑眉，“原来人类还有反抗意识。” 第185页 第102章 . [最新] 尾声 “不像你，裴上将，一辈子都光风…… “你们……找死！” 阴影中爆发出一声怒吼, 黑影瞬间变得和屋子差不多高，无数炮口从金碧辉煌的墙壁上伸出来，其中不知道从哪飞来一炮, 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录像设备上面。 皇宫外心惊肉跳地看直播的群众们在同一时间眼前一黑，不约而同地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主神恼羞成怒了吧？” “裴上将说的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们竟然被她骗了二十五年！” “是真的吧, 你没看皇帝那个样，还有被他们抓住的兰斯洛特, 一看就是被精神控制了，如果我们现在不反抗, 说不定她马上就要对人类下手了。” “嘶——好可怕！还有那个卷毛男的，我感觉他手里的视频才是最终触到主神逆鳞的东西。” 刚才看直播时太过入迷，现在设备被主神打坏了，他们才有空讨论“剧情”, 有些人是在露天广场的大屏幕上看的, 身边都是陌生人，竟然也仿佛熟识一般聊得火热。 共同的敌人, 确实有助于促进人类的友情。 而在皇宫中，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众人带的武器不多, 裴韫拿着的还是从兰斯洛特身上缴来的那把激光枪，不过她有异能傍身, 关键时刻能救自己一命，裴晋是从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叶白也已经觉醒了异能，杜塞特自己会自保，她更担心的是林怀榆和查理斯，这两个人基本可以说手无缚鸡之力, 在这里最危险，也最有可能会成为主神的首要攻击对象。 正这样想着，裴韫注意到，已经有一台粒子炮的炮口转动着，对准了林怀榆的方向。 她飞快打出一枪，那台粒子炮还没来得及发射便哑火了。 裴韫挡在林怀榆身前，低吼道：“快走！带着查理斯一起走！” “你又要让我丢下你一次吗！”林怀榆急红了眼，“再说了，现在皇宫的门关着，我们根本出不去，你能保护好我的，不是吗？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两个都不信！”裴韫说着，朝黑影的脑部开了一枪，却什么都没有打中。 子弹穿过黑影，直直射入了黑影正后方一台粒子炮的炮口中，高能粒子流瞬间被引爆，直接炸没了半面墙。 “……”林怀榆咬紧了牙，虽然被裴韫噎得说不出话，抓着她衣服的手却一点都没松。 “喂！接着！” 一把激光枪被扔了过来，裴韫分神看过去，竟然是杜塞特。 林怀榆接住，拿在手里，不解地看着他。 “就当是我欠你们的，现在还上了。”杜塞特移开视线，嘴上却没停，“主神的本体并不在我们的宇宙，这个黑影只是她通过电子通道传送过来的粒子投影，如果要彻底消灭她，就要先毁掉电子通道！” “你很了解我嘛。”杜塞特说着，敏捷地躲开了一发不知从哪里射过来的一发粒子炮，他撑起一个力场防护罩，同时听到了主神阴恻恻的声音。 “哼。”他冷笑一声，“在你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的活儿，怎么也得对你有点了解才行吧。” 说完，杜塞特一跃而起，在躲开一发粒子炮的同时双脚蹬地，往前跃进了进十米，挡在了裴韫和林怀榆身前。 “精神系的异能很特殊，强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可以远程控制这些武器，这里的粒子炮实在太多了，除非毁掉整座皇宫，不可能全部消除，必须先毁掉电子通道！”他一边抵挡攻击，一边大吼。 “我们怎么才能找到电子通道的位置！”裴韫吼回去。 “用异能！异能微粒和平行宇宙之间存在感应，会指引电子通道的方向！”他话音刚落，三发粒子炮同时冲着他飞去，杜塞特躲闪不及，只能生生抗下这三发粒子炮，力场防护罩瞬间破碎，强大的冲击波把他震飞出去，杜塞特一开口就呕出一口血，估计是伤到了内脏。 “快……去……”他满口血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裴韫喊着。 突然，裴韫似有所感，她从自己胸口处掏出那块怀表，打开刻有繁复花纹的壳，赫然发现上面的两根指针正不自然地重合在一起！ 那就是电子通道的方向！ 林怀榆站在她身后，将这个场景尽收眼底，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将手覆在了裴韫的手上。 无数炮火与他们擦肩而过，建筑物碎裂的粉尘扬起又落下，林怀榆看着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我来。” 即便早就料到他会毛遂自荐，裴韫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狠狠揪了起来。 又一发粒子炮冲着两人袭来—— 时间暂停，粉尘飘在半空中停止了下坠，粒子炮宛如一颗被定格的流星，就连张牙舞爪的主神都停下了动作。 裴韫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但其实不过是几秒钟的光景，她说：“好。” 接着，她把怀表交到林怀榆手中，周围的景物又再次动了起来，裴韫一把推开林怀榆，自己则匍匐下/身子，躲开了那一发粒子炮。 “带查理斯一起去！”她吼道，“他知道该怎么毁了那东西！” 粒子炮重重落地，把平整的大理石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林怀榆本想开口答应，却呛了满嘴的灰，只好拉起查理斯就往外跑。 皇宫华丽的穹顶塌下了一角。 第186页 林怀榆无暇再回头，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早一秒毁掉电子通道，裴韫等人便少一分危险。 皇宫坍塌一角坠下的土石阻挡了裴韫的视线，她站起身，拾起脚边的激光枪。 “专心战斗！”灰尘阻挡了众人的视线，裴韫只能感觉到那声音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知道了。”裴韫现在没了怀表，相当于暂时失去了异能，但她却并不害怕，相反，还很兴奋，那是一种来自战斗天性的兴奋，她口出狂言，“小时候不管我，现在知道管了，臭老头。” “你！”还不等裴晋骂她，裴韫抬手扣动扳机，几束激光呈放射状飞出，精准地射中几个炮口。 被她射中的地方，粒子炮瞬间炸开了花，有些不幸正准备发射高能粒子流的则被迫哑了火，兀自炸出了一波强冲击波，附近的粒子炮全都不能幸免地报废。 然而这座皇宫实在是太大了，椭圆形的穹顶塌了一块，落下的砖石让众人不免行动受阻，主神也很聪明，射出的粒子炮偏偏就强迫众人不得不往那个方向躲，裴韫等人便逐个击毁那些让他们受到掣肘的粒子炮。 渐渐地，偌大的正厅竟然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哗”地一声，叶白一扇翅膀，便扇走许多土石，恰好为裴韫腾出躲闪的空地来。 “谢了。”裴韫一个侧滚翻，堪堪躲开一发攻击。 叶白摇摇头，继续抬手射击。 她洁白的翅膀此刻变得脏兮兮的，到处都是尘土，她到底不如裴韫等人灵活，翅膀上有些地方不小心被粒子炮擦着边击中，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血迹顺着羽毛的脉络流淌，她却咬着牙没吭声。 “妈的。”杜塞特内脏受了伤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用腿瞪着拖地来躲避攻击，显得很是狼狈，“那小子他妈的好了没有，老子快死了。” 裴韫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战斗，可是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却在不断告诉她——林怀榆离电子通道，已经很近了。 不，或许两人已经开始商量该怎么毁掉那个曾经的救世主了。 主神狂乱地控制粒子炮发动着攻击，皇帝却还是木然地坐在高台的王座之上，刚才混乱中裴韫没看住兰斯洛特，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不！不！”代表主神的黑影狂乱地抖动，“我不可能失败的！” 粒子炮的攻击频率骤然高了许多，裴韫不断闪避和反击，竟然有些左支右绌。 杜塞特更不必说了，完全就是靠着自己的求生意志在躲避，大喊道：“妈的，林小子，你给我快点！” 突然！他话音刚落，裴韫便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一阵震动，接着是一阵毁天灭地似的爆炸声。 “不可能！”主神最后发出一声嘶吼，黑影渐渐消失在空中。 结束了。 裴韫刚松了一口气，一颗小石子掉在她头顶，她抬头看去—— “糟了！快离开！”裴韫大喊道，“皇宫要塌了！” 皇宫失去了太多支撑结构，过于沉重的穹顶摇摇欲坠，刚才又被电子通道的爆炸一震，马上就要坍塌了！ 裴韫下意识向外跑去，却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架起无力行走的杜塞特便往外跑。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直直冲向了高台上的王座——那是兰斯洛特，他用同样的姿势架起皇帝，拽着她往外走。 可惜皇帝已经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完全丧失了求生意志，兰斯洛特虽然是个alpha却疏于锻炼，显得很是吃力。 裴韫这边同样并不轻松，杜塞特一身腱子肉，大概比裴韫重不少，裴韫架着他，速度慢了许多。 “放……开我吧。”杜塞特有气无力地说。 “有说话的力气，不如想想该怎么逃出去。”裴韫冷冷地回答。 “放开我吧。”杜塞特重复，“我的腿，刚才被石头砸断了，我逃不出去了。” “啧。”裴韫紧紧咬着后槽牙，“别说丧气话。” “我做了太多坏事，就算出去，也没法安心活着。”杜塞特气若游丝，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要过去。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石直直冲着两人落下来！ “不像你，裴上将，一辈子都光风霁月，好让我羡慕。”说完，裴韫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自己被人在腰上推了一把，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巨石落地，裴韫不知所措地回头，只能看到从石头下面蜿蜒出来的血迹。 “裴！小心！”又一块石头落下来，叶白扇着翅膀，将裴韫从地上拉起来，飞出了这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