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爱的人》 第1页 [现代情感] 《关于我爱的人》作者:李尾【完结】 简介: 梁巳认为的爱情是一见钟情,是浪漫至死,是天雷勾地火,是久旱逢甘霖。 可李天水统统推翻了这些。 于李天水而言,梁巳是债主,是事业合作伙伴,也是拜把子兄弟的前女友。他事业濒临崩溃,负债累累,为了翻盘,带上合伙人梁巳,踏上了一段西北之行…… ——成人世界里的肝胆相照与罗曼蒂克。 收债 梁四儿原名不叫梁四儿、叫梁巳 si。念四声、同四音,结果被人叫转了音,成了四儿。 另一个原因是“巳”太生僻,认识的人少。总有人在叫她名儿的时候,会在嘴边转几转,最后试探性地喊“梁己”? 梁巳毫不在意,不在意对方喊她梁巳,梁四儿、或是梁己。随她们意愿,这都是小节。 这一天,她如往常一般,开车去市里讨债。讨大半年前,李天水欠下她们工厂的八十万元货款。 梁巳家在镇上有间工厂,专门做陶瓷卫浴的。半年前,她工厂经李天云的手,前后发了百十万的货给李天水,当时李天水在新疆负责销售卫浴。 李天云和李天水是亲兄弟。三个月前,李天云突然消失了,这货款自然得找他哥李天水讨。 重点是李天云不但欠她们厂货款,还欠镇上另外三家卫浴厂,除了这些,他还在镇里私下集资了两百万,利息高达三分。 简单就是弟弟资产崩盘——跑路了。留下前后七八百万的债务给哥哥。 梁巳所在的镇上有工业区,做洁具卫浴的厂家大小有一二十间。大厂家有稳定的销售网,能自产自销。小厂家没什么实力,大多时候会发货给分散在外的销售点。 这些分散在外的销售点,也大都是镇里出去的年轻人,他们集中分布在:贵州、广州、上海、河北、天津,新疆等。 镇里厂家发货给销售点——销售点出货后给厂家打货款。这二十年来镇里一直都是这么个销售模式,能建立出这么一套成熟的销售网,靠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默契。 但这套信任与默契,全被李天云兄弟俩给打破了。镇里厂家前后发去新疆四五百万的货,半年之久,迟迟不见货款。 事发后,李天水从新疆回来,来收拾这起烂摊子。李天水之所以在新疆,是早年他当兵退伍后就落在了那儿。六七年前李天云去考察了一段,认为新疆有前景,就让李天水负责开拓市场,他在老家组织货源。 梁巳刚出电梯,就看见李天水家门口站了俩讨债的人,人都是一个镇的,说话还算客气。兴许是李天水给了承诺,那俩人也没说啥,朝梁巳打个招呼就走了。 李天水知她来意,依然腰杆挺拔,不卑不亢地说:“先缓我几天吧。” “缓几天?”梁巳问。 “下个月 5 号我有笔款到账。” “行。”梁巳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还有半个月。 李天水并没有请她进屋的意思,梁巳示意门口,“屋里说。” 俩人前后回屋,客厅地上凌乱的放着打包袋和行李箱,还有一张轮椅。梁巳没问别的,先问他,“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李天水给她泡茶,“还行。” “不用茶叶,白开水就行。” 李天水给她倒了白开水,收拾地上的行李,“我们准备搬回镇上,这套房子已经卖了。” 梁巳了然,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你弟弟联系你了没?” “没有。” “我这边查到的信息是,你三个月前确实陆陆续续、转给了李天云账户四百万货款。”梁巳翻手里资料,“但他偷偷挪用,全部买了股票。” 李天水看她。 “你被你弟坑了。”梁巳望着他眼睛,简单明了地说。 “我从新疆回来就是处理这事,所有的债我扛了。”李天水继续收拾行李,语气平淡无波地说:“但你们要是再打扰到我妈,谁给你们签的合同,你们去找谁要钱。” 梁巳沉默了一会儿,歉意地说:“你妈的事我很抱歉,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爸也为了这事夜不能寐。” “我们家一直都有自己的供货渠道,是你弟弟去找我爸,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我爸看在老一辈的面子上,才让我姐给你们发……”梁巳嫌扯淡,从包里掏出烟,“过往不提,咱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正要点烟,李天水递给她烟灰缸,“你去阳台上抽,我妈闻不惯烟味。” 梁巳拿下嘴里的烟,放回烟盒里问:“梅姨在屋里睡?” “刚睡。”李天水声音有点倦,弯腰继续打包行李。 李天云消失后,镇上有几户去李家闹,李母原本身体就不好,一来二去地闹,中风住了院。 梁巳虽说和李天水一个镇,但他们不是一茬人。梁巳和李天云是一茬,二十七八岁。李天水和梁巳姐姐是一茬,三十三四岁。 李天水出去早,新疆又远,他也就每年春节会回来一次。梁巳只知道李家有个大儿子在新疆,基本没怎么挂过面,更别说交集了。 这事原本该她姐梁明月管,但梁明月说她读书的时候给李天水递过情书,实在不好出面管,就硬推了她出来管。 梁明月眼光很挑,梁巳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李天水。他五官不错,双眼皮、深眼窝、高鼻梁,肤色是暗了些,可凭添了几分男人味。 第2页 说是生意人,但他身上完全没有生意人的市侩、机警、和圆滑。她不晓得该怎么形容才贴切,索性也不形容。 他回来了解了情况,随后开始一家家签欠条,认下李天云的账,然后卖新疆的所有不动产,七七八八地捂下了大部分的账。 他先还了镇里村民们的集资,接着是小厂家,最后才是像梁家这样的大厂家。梁明月是多么地精明,她当然不愿意吃这亏,但明面上不好说什么,因为这是镇里协商出来的结果。 镇里说——吃鸡腿的人,就先别争别人嘴里的馒头。村民和小厂家没实力压,大厂家都先缓缓。说大厂家要有风范,还搬出了古代大儒商范蠡,白圭、和端木子贡等。 经过一顿捧杀,梁明月心里直翻白眼,明面上说没事儿,回了厂就给梁巳下任务,催她去跟李天水的账。 梁巳看他收拾了会,找话,“你弟弟已经被银行起诉……”这不废话。 李天水看向她,“你有话直说吧。” 这倒把梁巳给整难为情了,她斟酌了会,过去他身边蹲下,说着梁明月教她的话,“你不是在东区有套房?” 李天水让她说,没接话。 “这样、你把那房子按市价过我户上,我算了一下,市价一百二十万,抛去你欠我们家的八十万,我再给你四十万。”梁巳睁着大眼看他,“怎么样?” “那边准备修轻轨,小区门口就是轻轨点。”李天水轻描淡写地说。 “谁说的?”梁巳故作震惊。 “我有朋友在局里上班,他说都规划好了。” …… “哦。”梁巳恍然大悟,“我才知道。” “我朋友怕我那房子被人趁人之危,就提前告诉我了。”他都要放盘了,被朋友阻止,说现在卖是傻子。 “你们家那笔钱,我承诺的今年内会分批给完。新疆那边有陆续回款,镇上还有两户也欠我家钱,我年内无论如何都会还给你们。” “行。”梁巳起身,“我们厂今年也很困难,环保查得严,几百号工人要吃饭……” 李天水仰头看她,还是那句话,“我年内会还完的。” 梁巳没再说别的,拎了包离开。 梁巳说得是实情,这两年环保查得特别严,今儿中央要来巡视,明儿省里要来巡查,说停产就要停产。因为环保不合格,除了被罚款,还要花钱大力整顿。 陶瓷卫浴的工序很繁杂,也是生活中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的。就拿马桶坐便器来说,先把陶土各原料注浆成型—修胚—捡胚—施釉—装窑—烧成。烧制时间大概是 15—20 个小时,高温要在 1250 度左右。 早年梁家工艺不稳定,烧一千个马桶出来,总要有好几十个是残次品。现在烧一千个出来,也不见能有几个残次品。 李天水收拾好零零碎碎的行李,去阳台上打电话约搬家师傅,打算明儿一早就搬回镇上。?他名下的不动产都在新疆,也该卖的卖了,目前唯一的不动产,只剩下东区的那一套房。 东区那一套买得早,当时住不上就没装,现在想装、也没钱装,不得已只能搬回镇上老宅。他左右算了一笔,外债统共还有二百来万。 他也差不多还有百十万的款没收,等收了,东区的房价涨了再卖,所有的外债能填平。但同时,也代表了他基本倾家荡产,一穷二白。 他看见茶几上有一盒烟,梁巳忘下的,就倒了根出来,站在阳台上抽。他会抽烟,但没什么瘾,一盒烟放潮都抽不完。 下午有个阿姨来面试,专门照顾中风偏瘫患者的,一天工资两百,因为要跟去镇里照顾,所以要另外加钱。 他们这个市小,是县级市。镇上离市区也近,开车七八分钟的事儿,夏天大都骑摩托和电瓶车。阿姨不意愿住家,说晚上还要照顾小孙子,提出早上七点来,晚上七点回市区。 地方上的支柱产业就是陶瓷洁具,整个市统计下来,大小有六七十家。这两年因为查环保,也确实不太景气,小工厂关了不少。 李天水家没有工厂,都是李天云给他组织货源,他销完收到货款再转回来。他在新疆除了是总代理,主要也谈房地产和酒店的工程直销。 晚上他烧了两菜一汤,食谱是医生给的,说患者尤其需要营养均衡。他照着百度视频,一点点地学着烧。 饭后他打了盆热水,坐在小板凳上给李母洗脚。李母守寡早,把他们兄弟俩拉扯大不容易。 李母属于偏瘫,左半边身体无力,嘴也有点斜,基本的自理还是成问题。医生说后期护理好,还可以慢慢恢复过来,至少能走路和去卫生间。 李天水埋头洗脚,李母用蜷缩在一起的手指摸他头,含糊不清地问:“天……云……” “妈你放心,天云在新疆呢。“李天水安慰她。 “妈……拖累你……你们了。” “妈你别想太多了。我原本就计划今年回来的。”李天水给她擦了脚,抽纸巾沾她嘴角分泌出来的口水,然后按摩了会她的胳膊和腿,才把她抱回床上休息。 出来把厨房整理好,接到一位经销商的电话,对方要一批卫浴。李天水人虽然回来了,但那边客户资源还一直维持着。他挂了电话打算明天找梁明月谈,想让她再给自己发一批货。 镇里的厂家是不可能再给他货了,外面的厂家工艺不行,都不如镇上的成熟。镇里早在二十年前就是做卫浴发家的,然后一户带一户,慢慢形成了规模,再后来就规划了如今的工业区。 第3页 他先给梁明月打了电话,约了时间,然后回屋洗漱休息。隔天顺利搬完家,家里来不及收拾,李天水就先洗个澡,换了身整洁的衣服去厂里找梁明月。 梁明月听了来意,推说厂里供不应求,还有订单没出货。 李天水看了眼厂门口装货的大挂车,回去把家里收拾好,隔天又约梁明月出来吃饭。 梁明月避而不见,推了梁巳出去。 梁巳离开前撂话,“办砸了可别怨我。” 梁明月摆摆手,你赶紧离开。 合作 饭后李天水跟她谈事,梁巳只顾看他的眼睛,莫名其妙地问:“你是不是戴隐形眼镜了?” “什么?”李天水没听懂。 …… 梁巳正了色,“我听懂你意思了,但我不管厂里的事,都是我姐全权作主。” 李天水微顿,点头,“没事儿,我明天再去见你姐。” “我姐对工厂很负责任的,她不同意肯定是有她的考量,而且她向来都公私分明。”梁巳点了句。 “我明白。” 李天水借口去卫生间,出来前台结账,前台不收,说刚梁巳交待过了。李天水瞬间了然,明白这饭店是梁家的产业。 他没说什么,拿起菜谱翻了会,手机扫了下收银台前的二维码,直接转了过去。 来时他自己没车,就先借了发小的车载梁巳来市里吃饭。上车时梁巳古怪地看了一眼车,坐上问他,“你认识蒋劲?” “我们是拜把子兄弟。” 梁巳点头,没再说。 饭后回去的路上,梁巳问他,“你弟弟的车呢?” “他给抵押了。”李天水四平八稳地说。 “你明天……”梁巳正说着,李天水手机响了,他打了紧急灯缓缓靠边停车,朝她说:“抱歉,先接个电话。” “你随意。”梁巳低头刷手机。 电话还是客户打的,催他发货,说路程远,要耽搁好几天。李天水应他,“这两天就发。” 梁巳不禁看了他一眼。 李天水挂完电话,看她问:“你刚想说什么?明天怎么了?” “哦、忘了。”梁巳实话实说,她确实忘了。 “没事儿。”李天水发动车上路。 “你对这一批货志在必得?”梁巳好奇。 “这不是普通的客户,是一个实力雄厚的经销商。”李天水说:“他在南疆,那边卫浴销路很好。” “你在新疆哪片儿?”梁巳问。 “我在乌鲁木齐,属于北疆。”李天水有问必答。 “哦。”梁巳没再问,他也没再说。 隔天陪梁母去喝喜酒,酒席上有人说:“李家大儿子是个人才,比他弟有担当。他要是想赖,不从新疆回来就行了。而且合同是跟他弟弟签的,他要是不认,咱们也没法儿。” “货是发给他的,他凭什么不认?不过他要真赖账,也是一场扯不清的官司。” “说是他货款确实转了,只是被他弟挪用了,这事他要是想赖,往他弟身上推就行。我都咨询过律师了。但好在他们是亲兄弟,老大愿意扛下这事,要是搁外人,这事闹到法院,吃亏的还是咱们。” “那大儿子人真不错,愿意伸头扛下。” “那是他没结婚,他要是结婚了,他媳妇不得因为这事跟他离?” “对了,他从新疆回来了,他谈的对象呢?我去年听他妈说,他在新疆谈了个对象,三四年了吧,说是都要商量着结婚了。” “好像对方是个少数民族?家里长辈不愿意和咱们通婚,而且婚后定居哪也是个问题。” “少数民族?” “我还听他妈说大儿子婚后想回来,但那姑娘不愿意,俩人就卡在这儿,一直商量不住才没结婚。” “咱们这太远了,人姑娘肯定不愿意。” “那大儿子也不会去做上门女婿呀?新疆那么远。而且那的人蛮横,挨打了都没人帮他。” “那现在俩人是掰了?” “八成是掰了。” “那回头我去打听打听,要真掰了,我就跟他说个媳妇。我娘家有个外甥媳妇,去年离了,我看能不能往一块撮合撮合。” “你可想好了,这媒亲事提不好让人膈应,大儿子被他弟坑的一身外债,往后可很难翻身了。” “他都三十三四了吧?男人三十不发四十不富,这个跟头栽大了,脊梁骨都栽断了,不可能再翻身了。” “而且他还有个偏瘫的妈,过去干啥,伺候他妈?谁家姑娘会瞅着火坑往里跳?他就是再好个人才,也被他弟个祸害给毁了。” 众人唏嘘,各自吃饭,不再提。 梁巳擦了擦嘴,等梁父梁母吃好送他们回去。今天是一个同行孙子的满月酒,梁父不能开车,她就把他们送来。 回家的路上梁父说:“大儿子认账了就行,也别太把人逼急了,万一他出点事,谁都吃不了好。” “最好盼着他能翻身,他要翻身了对大家都好。” “行。”梁巳开着车,嘴里含着话梅糖说:“我没逼他,是我姐非要我去的。” “明月太一根筋,办事不留情面。”梁母轻声说:“怎么说都一个镇上的,他妈中风我都两天没睡好。” 梁巳先撇清,“李天水从新疆回来前,我们可一次他家都没去过。他妈中风也和我们没关系。” 第4页 “这事只能怪她的不孝子李天云。” “你和明月说,人在难处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也别落井下石。” “行。”梁巳把他们送回家,折去了卫浴厂。 经过会客室,看见李天水等在那,连坐姿都腰杆挺拔,不损丝毫傲气。她朝前台示意,“啥意思?” 前台伸指头,悄声说:“等三个小时了,梁总在开会。” 梁巳不信,梁明月开会最多半小时。前台又说:“是市里的商会,评选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 …… 梁巳折去会客室,敲敲门,“天水……”哥喊不出来。 “叫我全名就行。”李天水起身。 “坐吧。”梁巳在他对面坐下,拿出手机打给梁明月。 梁明月先挂了她一回,随后才打过来问:“有事?” “你啥时候回来?”梁巳吊儿郎当地问。 “你们结束了?”电话里反问。 “我已经把爸妈送回家了,现在在厂里。” “半个小时吧。” “你吃了没?” “这会正忙,回去再说。”梁明月挂了电话。 梁巳交待前台,让食堂先熬碗粥,梁明月胃不好。随后朝李天水说:“我姐还在市里,要半个小时后才回。” “谢谢。”李天水诚恳道。 “你吃饭了吗?”梁巳看他。 “刚回去吃过。” 梁巳闲转着车钥匙,问他,“梅姨在家有人照顾?” “我请了阿姨。” 梁巳点点头,直愣愣地打量他。估计是要谈公事,他穿的很商务,连衬衣袖口也规规矩矩的系着,皮鞋擦得很干净,露出的浅口袜和他的水蓝色领带很搭。 李天水也礼貌地看着她,任她打量,丝毫不显窘迫。梁巳指着他的椭圆形指甲,“我也喜欢椭圆形指甲,利落,但我修得没你好。”说完手指头肚儿来回划自己的指甲,“我修完总感觉有点扎手,不光滑。” 李天水笑了声,“你打磨了吗?” “磨了,但磨完也感觉不舒服。” 李天水喝茶,没再接话。 “你不用拘谨,我姐就是个纸老虎。”梁巳从他一直交握的双手,看出了他的紧张。 李天水松弛下来,“我知道,我跟你姐是老同学。” “我跟我姐长得像吗?”梁巳反问。 “不像。” “你是第一个说我们不像的。”梁巳扬眉,“我喜欢你的说话方式。” 梁明月和梁巳是梁家先后领养的,俩人从性情、到五官气质都截然不同,怎么可能像? 梁母输卵管畸形,不会生养,前后领养了一岁的梁明月和四岁的梁巳。这事在镇里众所周知,但大家还是不管不顾,一股脑地夸俩姐妹长得像。 “我见过你小时候。”李天水说:“我们班教室门被踢破了个洞,那天正上历史课,你头突然……” 哈哈哈哈——梁巳爆笑。 她六七岁时去学校找梁明月,窗户高,看不见教室里的人,她就趴地上,把脑袋伸进了正上课的门洞里,然后大喊了一声:姐! 梁巳擦掉笑出的泪花,“我姐差点把我打死,她说丢死人了。” “我们笑话她了一个学期。隔天老师就找门板,把那个门洞给封了。”李天水说。 “我姐说她给你递过情书?”梁巳好奇。 “班里好看的男生她都递过。” “哈哈哈哈——”梁巳又大笑,“我也是。我读书时跟我姐一样,撒网式地递情书,专拣好看地递。” “我听说你姐离婚了?”李天水扯了下领带,和她闲聊。 “对,离婚三四年了。”梁巳摸出包里的烟。 李天水点头,没再说。他也是在饭桌上听了一嘴。 梁巳让他一根烟,他摇头,说一会要谈事儿。 “商人都无利不起早,我姐不会平白就赊给你一大批货的。”梁巳点了句,“哪怕你们是老同学。” “我明白。”李天水点头。 “他们都怎么说我姐?”梁巳又问。 “什么?” “他们都怎么说我姐离婚的事儿?” 李天水回忆了会,“没说什么。就性格不合吧。” 梁明月的婚姻属于强强联合,婚后男方父亲不让她管娘家的卫浴厂,让她回归家庭相夫教子。当时梁父住院正做心脏搭桥手术,梁巳还小,没能力接管生意。梁明月就跟夫家闹了矛盾。 后来男方又说为了发展需要,建议两家厂联合,一块吞吃几家小工厂。梁明月借口根基不稳,不愿意。再后来男方父母插手太多事,导致夫妻俩关系日益恶化,再后来的后来,直到查出男方出轨,夫妻俩才彻底决裂。 梁巳听见动静迎了出去,梁明月捧了一座奖杯回来,上面写着: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 梁明月把奖杯递给她,“虚头巴脑的东西。”当看见梁巳身后的李天水,一笑,招呼道:“老同学久等了。” 听听,这话。 梁巳端了粥到办公室,李天水从文件袋抽出一份资料,上面标着新疆的近年发展和未来潜力。 梁明月看了眼,悄无声息地推一边,笑说:“先让我吃口饭,一天没吃了,胃难受。” 梁巳拿起资料翻看,上面各个分布写得详细,意思简单明了:新疆市场很大,目前资源匮乏,把握好了远比内地前景更宽。 第5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末尾写着:若能长期合作,资源共享,分红和风险对半。 她不太理解意思,问李天水,“资源共享是什么意思?” “我手上所有客户公开共享,利润我们对半,风险我们也对半。“李天水看她,“如果顺利合作的话。” “我在新疆待了十二年,对市场形势比较熟悉,知道该怎么规避风险,也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李天水这话是对着梁明月说的,“目前市场已经成熟了,货发过去就能卖,风险性小。” 梁明月放了汤勺,拿起资料认真看了一遍,然后问他,“你打算继续回新疆发展?” “我不回。”李天水斟酌道:“那边有人接管市场。” “谁?” “我弟,李天云。” …… 梁明月毫不意外。 “我弟的能力毋庸置疑,甚至在我之上,否则你也不会发给他百十万的货。”李天水看着她,有条不紊地说:“他的错就是挪用货款去股市抄底,才导致后面的所有错误。事发的半个月前他就去了新疆了,我们做了简单的交接,我就专程回来处理这事。” “我不会再相信李天云了。”梁明月直截了当地说。 “你相信我就行。如果能合作,我们就让法务拟合同,让财务开公账。”李天水说:“不着急,你认真考虑两天。” “行,我考虑考虑。”梁明月朝他伸手。 李天水回握,“静候佳音。” 等李天水离开,梁明月看向梁巳,“你怎么看?” “利大于弊。”梁巳分析,“市场已经被他们兄弟做成熟了,不需要再盲目开拓和磨合,货发过去就能出,而且五五分,很诱人。” “最大的风险就是——他们兄弟再次失信。” “我相信我老同学。”梁明月笃定地说:“他想借我们打一场翻身仗,所以不会再失信。” “我们掌握货源,他把控资源,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谁便宜。也许等两年他们翻过身,就会把我们给踢了。” “我认为不会。这么些年他们都没开工厂,以后大概率也不会。而且新工厂风险不可控。”梁巳说。 “如果换作是你,等你翻了身,你会怎么把利益最大化?”梁明月反问她。 梁巳想半天,“我会重新找你谈判,把分成往下压。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去找别的厂家。” 梁明月打响指,“对,这是效率最高的手段。所以我们要找法务出合同,延长合作期。” “那就是同意了?”梁巳问。 “不同意他就会找别的厂家,绝对会有厂家愿意合作。而且他欠我们钱,如果合作,钱也能收的快些。”梁明月斟酌了会,“合同先不签,你跟着他去一趟新疆。” “去新疆?” “去探探市场,见见那些经销商。” “李天水愿意吗?” “他会愿意。” “那他妈怎么办?” “我们先帮忙照看,你们尽早回来。” 新疆行 梁巳因为心理原因,乘坐不了飞机,只能坐火车软卧。火车全程要 33 个小时,需要经过陕西、甘肃才能到乌鲁木齐。 俩人上火车已经是半夜十一点,软卧是四人铺,梁巳的下铺正被人占着呼呼大睡。 乘务员喊醒那人,让他回自己的铺。梁巳拿手机照着被压成一团的被子,懒得睡了。 李天水从包里拿出旅行睡袋,把他的下铺弄好,示意梁巳,“你睡这个铺吧。” “哦。”梁巳坐了过去。 李天水整理好另一个铺,合衣躺下关了手机照明。梁巳没坐过火车卧铺,有点新奇,朝着李天水问这问那。 李天水朝她“嘘”了一声,示意上铺有人。 梁巳不再说话,开始戴上耳机打手游。火车上信号不好,断断续续地掉线,她烦了,合了手机放枕下。 翻了会,睡不着,朝着对面铺位的人轻喊,“李天水?” “嗯。”李天水应声。 “你怎么就带了一套睡袋?” “女孩子皮肤娇气。我使不上。” “谢谢。”梁巳轻声说。 “没事儿。” “你瞌睡吗?”梁巳又问。 “还好。” “我太兴奋了,睡不着。” 李天水不解,“兴奋什么?” “我第一次坐长途卧铺。” …… “你呢?” “我坐过无数次。第一次来新疆坐的是硬座。”李天水说。 “干坐三十几个小时?”梁巳诧异,“你怎么不买卧铺?” “那时候穷。”李天水轻轻地说。 梁巳了然。他父亲去世得早,是被母亲一手拉扯大的。 车厢灯早关了,只有铁路两侧的路灯,透过蓝色的百褶窗帘,一影一影地闪动。梁巳侧躺着看对面铺的人,轻声说:“我亲爸也死了。” 李天水侧脸看她。 “我刚出生他就死了。是斗殴的时候被人捅死的。” “我妈独自抚养我到二三岁,然后把我丢在了福利院门口。” 梁巳也不懂,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 李天水想说什么,喉咙被堵了似的。半天拧开保温杯,“你要不要喝水?” 梁巳接过喝了口,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问他,“你对象是少数民族?” 第6页 李天水愣了一下,点点头。 “听说你们分手了?”梁巳继续八卦。 “嗯。”李天水应声。 梁巳实在好奇,倾着身子问:“听说娶少数民族要灌肠?把肠子给洗干净?” “谁说的?”李天水不可思议。 “镇里人八卦。” “不需要。但以后不能随便吃肉了。”李天水科普,“她们吃的牛羊肉需要阿訇屠宰,得保证是健康的。如果屠宰前死掉就不能吃了。” “为什么?” “大概是怕死物携带病菌。反正是绝对禁食死物。而且只吃牛羊鸡鸭家禽,其它都不吃。” “哦,怪不得他们的牛羊肉贵。”梁巳似懂非懂。半天,又说:“蒋劲是你发小?” “穿开裆裤长大的。” “他是我前男友,半年前分的手。”梁巳平地起惊雷。 …… 李天水只知道蒋劲被人追,又莫名其妙被甩,前后一年的时间,但不清楚对方是谁。 “他……”李天水半天说了句,“他很难过。” “我知道。”梁巳轻轻呢喃。 “为什么?”李天水问。 “没为什么。喜欢的时候心里住了一只蝴蝶,突然有一天蝴蝶飞走了,喜欢就消失了。” 这话太玄,李天水不懂该怎么接。 后半夜李天水先睡着,梁巳辗转反侧睡不着,嫌火车轮子的摩擦声吵。火车靠站停车,梁巳见有人下去抽烟,也随着下去紧挨着门口站,她怕火车突然开了,把她撂下。 靠的站点是西安,有人问停靠几分钟?乘务员说八分钟。梁巳放下心,慢慢地抽烟。站台显示时间是:5:05。 过了会儿,乘务员催上车,梁巳回到铺位,看了眼正打鼾的李天水,伸手帮他把快掉下的被子掖了掖。 李天水惊醒,轻抬了一下头,问她:“几点了?” “五点出头,睡吧。”梁巳回他。 “你不睡?” “我刚醒。” 李天水又睡过去,梁巳靠坐在铺上眯了会儿,天亮,陆续有人起铺洗漱,乘务员过来换票,说下一站是宝鸡。 梁巳跟着人去洗漱区看了眼,随后有样学样地拿了瓶矿泉水,挤了牙膏,也站过去洗漱。 那边有人推早点车过来,喊小米稀饭八宝粥,梁巳扭头看了眼,要了两份粥,两份咸菜和鸡蛋。 李天水也醒了,等他上完卫生间,洗漱过来时梁巳已经在吃了。她示意桌上的另一份,“没别的,我就随便买了。” “谢谢,我不挑。”李天水坐下吃。吃完,看见梁巳面前的餐,粥基本上没动,鸡蛋剥开就咬了一口蛋白,问她,“你不吃了?” “我不饿。”梁巳搪塞。 李天水没说什么,把她碗里的勺子拿掉,用自己的筷子把她的粥就着咸菜喝完,又把她咬了一口的鸡蛋掰掉,剩下的自己吃,“我没吃饱,你的扔了也可惜。” 梁巳没作声。 李天水吃好收拾了桌面,从随身包里掏出牛奶和巧克力,递给她,“巧克力不经放,晚会就化了。” 梁巳接过吃掉,然后又把牛奶给喝了,问他,“你睡好了?” “你没睡好?”李天水看她。 “一般。”梁巳打了个哈欠,“有点吵。” “你是第一次坐长途火车,习惯就好了。” “习惯这个干什么?”梁巳反问。 李天水被问住,没再说,她确实不需要习惯。 “我平时出门少,高铁超过六个小时的地方我都懒得去。”梁巳说。 “姑娘,那你为啥不坐飞机?”过道上靠窗坐的大叔搭话,“飞机打完折也就是软卧的价。” “我恐高。”梁巳说。 “恐高算个啥?你不坐窗边就行了。” “那我也害怕。” “我一个外甥就恐高,他也害怕坐飞机。但他研究生要去国外读,诶,一下子就给克服了。回头你也试试,保准把你也给治了。” …… “姑娘,你郑州上的车啊?”对方问完,又自顾自道:“我是陇西人,常年在汉口做买卖,做那个五金批发的。” “那您怎么一口东北腔?”梁巳好奇。 对方来了劲,“因为我们那市场有一帮东北人,我天天跟他们打牌混,不知咋口音就变了。我好不容易学会了湖北话,想冒充当地人做买卖,没想到被一帮东北人给带偏了。” 梁巳大笑。 这人又看向李天水,“小伙儿,你们是要去新疆玩?” 李天水收了手机,同他聊,“叔叔是要回陇西探亲?” “我儿子被中国人民大学录取了,我专程回去请谢师宴!”这人笑开了花。 “那恭喜叔叔了。” “吃糖吃糖。”这人从兜里掏了把龙虾糖,随后一脸骄傲道:“家里俩孩子材料都比我好,我啥也不懂,就会经营个买卖,回头等他们有学问了,一代一代的就好了。”说完又自嘲道:“也不知道将来他们学问大了,会不会嫌弃我们老两口。” “我们村里就有个读书出息的,后来在上海落户教书了,娶了个上海媳妇,被女方说是凤……凤凰男?我也不懂啥是凤凰男,反正就是被女方家看不起,这儿子也开始慢慢嫌弃父母,隔两三年才回来一次……” 第7页 梁巳剥了个糖纸,准备吃,收到李天水微信:出门在外不要乱吃东西。 接着又一条:尤其是包装不完整的。 梁巳看完,不动声色地又把糖给放了回去,看了眼那个聊天的叔叔,微信李天水:感觉这位大叔是一个实在人,就是话多了点。 李天水微信她:出门在外,谨慎点。 梁巳没再回,拿出保温杯过去打热水,回来这位叔叔还在聊,不止跟李天水聊,还拉上左右铺的人聊。 梁巳回铺位坐下,乘务员喊着:天水的换票,准备下车了。 她扭头看向窗外,“这就是你名字里的天水啊?” 李天水也往外看,“我爸早年在天水当知青。” “我们要不要下去透透气?”梁巳提议。 “行。” 列车靠站,俩人前后出车厢,梁巳伸了个大懒腰,随后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双腿慢慢往下劈叉,问他:“啥时候才到乌鲁木齐?” “准点的话,明儿早上八点。” “不准点呢?” “那就没点了。我坐过一回晚四个小时的。” 梁巳劈着叉,人直接跪趴在地上。 李天水笑着把她拉起来,“没事儿,一般没特殊情况不会晚点。” “我觉得那位叔叔说得对,咱回程坐飞机算了。” 俩人回来车上,梁巳一晚上没睡,有点扛不住,就躺下睡觉。好半天,迷迷糊糊中听见那大叔问李天水:“那姑娘是你媳妇儿?” “不是。” “那你们是啥关系?” “她是我妹。” “哦,那你娶媳妇儿了吗?” “没。” “那抓紧了,现在好姑娘可少了。” 梁巳渐渐入了梦,梦见她的热血高中,梦见她肆意张扬的青春,梦见她们跟人打群架,梦见她们被人追,追着追着一只脚踏空,人忒儿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了手表,马上十二点了,她躺着癔症了会,坐起来找李天水,他坐在过道的头头里,正帮人贴手机屏。 李天水贴好过来,见她醒了就说:“我们去餐车吃饭?” “行。”梁巳喝口水,随他去餐车。 李天水让她点,梁巳点了个青菜,点了个小炒肉,点了个汤,然后要了两份米,坐下问他,“你会贴手机屏?” “会,以前摆过摊。”李天水付账。 “多久以前?” “至少有十年吧,在大学门口摆摊。”李天水坐她对面说。 “好做吗?” “好,我忙得都没空吃饭。”李天水语气平平,像是在陈述,“都是些小姑娘来贴屏,她们还找我合照。” …… “我年轻时候白净。”李天水摸摸脸,“现在晒黑了。” …… “你好闷骚。”梁巳说他。 “什么?”李天水看她。 “不少小姑娘追你吧?”梁巳随口一问。 “我一直都很多人追。”李天水往嘴里扒饭。 …… 梁巳把碗里米先拨给他一半,“我上学时候也是风云人物,身后一溜的爱慕者。” 李天水看看她,丝毫不质疑。 “我们姐妹都是。我们有喜欢的男生直接就追了,追不上就算了。” “你们爸妈不管?” “我们爸妈忙,只要我们不欺负同学不闹事就行。而且那时候我们卫浴厂成规模了,我们姐妹吃穿用度都是好的,所以在学校比较意气风发。” “我们也不是刺头,追人也是悄摸摸地写情书,明面上还是听话的好学生。” “追上过吗?”李天水喝汤。 梁巳顿了一下,点头,“追上了一个。你呢?” “我也是在贴手机屏的时候谈了一个。” “怎么分的?”梁巳问。 “我那时候不懂珍惜,只顾着赚钱。” 梁巳没接话,半天回忆说:“那时候就是正混的年纪。” “我们班一个男生给我叠了满满一玻璃罐的千纸鹤,我当着同学面就丢了垃圾桶。如果搁现在,我肯定会迂回点,不让他当众难堪。” “你那时候多大?” “十五六岁?”梁巳望向窗外,“其实我们姐妹俩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递的情书多,回应的少。那时候理解的喜欢一个人、和现在理解的喜欢一个人,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广播里播着前方即将到站——兰州。 李天水吃掉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兰州停靠 20 分钟,我下去打个电话。” 梁巳也把碗里的半口米扒干净,“行,我也下去打个电话。” 李天水打了视频给阿姨,问了李母的身体状况和胃口,然后把手机转了一圈,朝着镜头里的李母说:“妈,这是兰州站。” 梁巳打给梁明月,说她腰酸背痛腿抽筋,说火车上信号不好,说她吃的米还夹生。梁明月让她长话短说,梁巳就发了图片给她,说她缺个包。 无趣 列车晚了一个钟到站,三十多个小时,梁巳感觉被蹂躏的差不多了。肩上背着包,随着李天水出站,边走边打哈欠,“我要先回酒店睡一觉。” “行。休息好了带你去吃饭。”李天水说着看见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提着行李箱。他过去帮对方拎行李,对方连连感谢。 第8页 到了酒店梁巳把自己扔床上,说浑身僵硬。李天水问她要不要去按摩?这附近有一个师傅,手艺特别好。 梁巳来了兴趣,先冲了个澡,随着他下去按摩。李天水交待了师傅,然后打个车去展厅。 他不止代理卫浴,还有浴柜等一系列卫生间配套产品,高中低端都有。他先在展厅转了圈,拉了个季度报表,看和李天云发给他的有没有出入。 “哥——” 李天水抬头,李天云惊喜地过来,“你怎么来了?” “来查账,看你有没有乱来。” “那妈呢?” “你有脸提?”李天水看他。 李天云站在一侧,理亏,不吭声。 “妈在家里有专人照顾,恢复的还不错。具体情况你打电话自己问。” 李天云不敢打,自从三四个月前跑出来,得知债主逼债导致李母中风,他就一直不敢打。 “回头打个电话,让咱妈安心。” 李天云红了眼。 李天水回办公室,查看各个客户采购单,看他们近期有没有采购或流失。李天云在他身后说:“哥你放心,我都一直维护着,除了马桶没货源,浴柜和配套设施都正常。” 傍晚李天云开车去按摩店接梁巳,师傅没按上几分钟,梁巳就睡了,一睡就六七个小时。 她出来看见李天云在驾驶座,先扬扬眉,然后再看向李天水,说了句,“你们兄弟俩可真行。” 李天水不接话,问她,“想吃什么?” “刚店里吃了点心,这会不太饿。”梁巳抬头看天上的太阳,拿出手机录视频,发在家庭群里,“晚上八九点的太阳,稀罕人!” 随后又莫名兴奋道:“这儿太阳几点落?” “九点半吧。”李天水说。 “啧啧啧。”梁巳直咂舌,也不上车,就站在原地东张西望,看看戴头巾的本地人,再看看太阳。 李天水觉得好笑,提醒她,“这不能停车。” 梁巳睡足了,精神饱满地上车,问李天水,“我们先去哪?” 李天云从驾驶座扭头,讨好地喊了一声,“四儿姐。” 梁巳和他是老同学,也比较熟,有些话就半真半假道:“孙子,你千万别回去,被人摁树林里就乱棍打死!” 李天水喉咙干,咳了一声,梁巳看他,“咋了?我还不能说句话了?” …… “你误会了,我就是喉咙干。” “四儿姐,是我李天云孙子,对不住镇上的人。”李天云道歉。 “你最对不住你妈。”梁巳说。 “我们先去哪?”李天水问。 “我来你的地盘,你问我去哪?”梁巳看他。 …… “那我们先去展厅转一圈?” “行。” 李天水带她去展厅,梁巳看着展区的浴柜,惊讶道:“你们代理的还有浴柜?” “卫生间配套都有。” “还挺全。”梁巳认真地看,心里琢磨着这些品牌。 展厅很大,分三个展区,一个区是马桶浴缸;一个区是浴柜浴镜;一个区则是浴室置物架和花洒等零碎物件。 “你们零售怎么样?”梁巳问。 李天云说零售需求很大,店里六个导购都忙不过来。梁巳看了眼各个产品标价,没接话。出来门口见几个装卸工在搬货,还停了一辆货车,上面喷着广告:中寰卫浴。 李天云凑过来,“我们一共有三辆货车,现在有两辆去送货了。” 梁巳没作声。 李天云琢磨她神情,试探道:“四儿姐,要不要去仓库看看?” “离这远吗?”梁巳也不客气。 “几分钟的路。”李天云带她去了一个破厂房,厂房面积很大,但里面空空荡荡没什么存货。 “也没货呀。”梁巳说。 “没货才是好事,说明都出完了。”李天云油嘴滑舌。 “也侧面说明你们空有架子没实力,囤不了货。”梁巳拆穿他。 李天云也不尴尬,腆着脸说:“四儿姐,您别再呛我了,也给留点面儿,明知道是咋回事儿。” 梁巳没理他,见李天水在门口打电话,说了句:“行,咱们先去吃饭吧。” “姐你吃啥,烤全羊拉条子大盘鸡……” “羊肉串吧。”梁巳说:“简单吃点就行。” 李天水那边电话还没挂,他从口袋里摸了个薄荷糖,拆开含嘴里。 “我们喝点粥吧。”梁巳改口。 “行,听四儿姐的,正好我哥有咽炎,?吃不了上火辛辣物。” “好好说话,别油腔滑调,喊我梁巳就行。” …… 隔天梁巳独自出酒店,门口打了个出租,说:“师傅,去、去……中什么卫浴?” “哪里?”司机问。 名字到嘴边给忘了,梁巳说:“就是卖卫浴的,就中什么来着,他们家货很全……” “中寰卫浴?” “对对,就是中寰卫浴。”梁巳说。 随后她和司机唠嗑,知道他是四川人,唠熟了就问他,“师傅,这家卖卫浴的咋样啊?” “这我哪儿知道?你说店名我知道在哪条路,能给你送去,人家生意我可不清楚。”司机说。 “我一说你就知道哪条路,估计也算有名气。”梁巳戴上墨镜说。 第9页 “我们司机都串着气,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中寰卫浴应该是不差,价格高低贵贱的都有,基本进去就能买着东西。” 梁巳下车,先在路边买了盒酸奶,然后站树荫下看对面的中寰卫浴。观察了一两个小时,她顺着昨天的路,朝着他们的仓库去。 她像个普通游客般,穿了条长裙,戴个大檐帽和墨镜,不紧不慢地走。待到仓库附近,看见路口有老人聊天,她就蹲过去和人唠嗑。 唠半天听不懂,老人说维语,她说汉语,如鸡同鸭讲。没一会过来一个年轻人,她朝对方聊天,问附近有仓库出租没? 年轻人摇头,说没有。 她就指着大门紧闭的仓库,问他,“这个是仓库吗?” 对方说这个是前面卖卫浴的仓库,而且有点小抱怨,说他们货车经常进出,司机也不减速,有一回差点撞到小孩。 梁巳又打听了几句,心里有了数,就往附近买了个烤包子,坐在凉荫处的石墩上吃。 新疆的夏天不算热,只是有点晒,但只要站在凉荫处就能凉快。她正喝着酸奶吃包子,眼前出现一双皮鞋,她仰头看,李天水问她,“你坐仓库门口干什么?” “吃包子。”梁巳面不改色地说:“我刚逛了圈,了解了不同的民族文化。”说完指着对面民宅,“这家奶奶有俩孙子,大孙子在昌吉工作,二孙子在克拉玛依上大学。” 李天水才不听她胡扯。 梁巳递给他一个烤包子,拍拍旁边的石墩,“坐坐,包子太腻了,吃不完。” 李天水三两口的把包子吃完,梁巳把自己包子咬过的一圈掰掉,剩下的递给他,“帮帮忙,我真吃不惯。” 李天水腮帮子鼓鼓囊囊地接过,好不容易咽下道:“烤包子一定要趁热,凉了油腥味重。” “没错,凉了糊嘴。”梁巳附和。 李天水有点反胃,还是勉强把剩下的吃了,梁巳拧开保温杯,递给他,“喝点温的润润。” 李天水仰头把水倒嘴里,嘴唇并没有接触杯口,喝完递给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们去市场上转一圈,我想看看同行都卖什么?”梁巳说。 “行。”李天水起身,“我带你去。” “不急,让我缓会儿。”梁巳扯扯他,指着一户人家房檐上成片的红花,“这是什么花?” “天山红花,也叫野罂粟。” “就是鸦片罂粟?”梁巳激动。 “野罂粟,不是鸦片罂粟。”李天水好奇,“你激动什么?” 梁巳把手机递给他,让他帮忙合影,“在我们那种罂粟犯法。” 李天水强调,“这是野罂粟……” “一样一样。”梁巳整理好帽子让他拍。 李天水举着手机蹲下,确保能把她头顶的野罂粟拍进去。 梁巳看完就删,拍得是啥?头上长了一片肥沃的花? 俩人从巷子里穿出来,李天水借了一辆摩托,一辆搭了防晒蓬的摩托,朝她说:“骑摩托省劲,你还能看看风景,开车又绕又堵。” …… “你能把这个碎花蓬拆了吗?”梁巳指着防晒蓬。 “你不怕晒?” “不怕。” 李天水把蓬拆了,载着她去别的市场,路上经过国际大巴扎,介绍道:“这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集市,也是伊斯兰文化的聚集地。那个穹顶就是清真寺。” “建筑真美。” “要不要去转转?” “行。” 李天水找了位置停摩托,又指着附近的餐厅,“这是音乐餐厅,晚上带你感受一下。” 梁巳一脸兴奋地往人群里挤,人越多越热闹,她就越兴奋。一家羊肉串摊位前有男老板跳即兴舞,梁巳挤在最前一排看,对方伸手邀她跳,梁巳不会跳新疆舞,只会跟着音乐瞎晃。 男老板教她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梁巳学过舞,一点就透,看了两遍就有模有样的学。围观游客鼓掌,梁巳和男老板互动着转圈,她裙摆大,转起来非常漂亮,头上大檐帽都飞了出去。 李天水把她帽子捡起来,掸掸灰,拿在手上看她跳。梁巳邀他跳,他摆摆手,避之不及。 梁巳玩得很开心,完全忘了要去考察市场的事。她跳完舞去里面逛,吃着羊肉串喝着格瓦斯,买了民族特色的陶器,买了手工挂毯,买了漂亮的头巾。 李天水问她买头巾干什么? 她大手一挥,“买了就有用。” 逛完出来,梁巳看看身后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挠头问:“咱们是不是忘了正事?” 李天水就看着她,一言不发。 梁巳一拍脑壳,扯着他胳膊大笑,连连道歉,不应该让大忙人陪她逛街。 时间还早,李天水就先把东西送回酒店,然后再折回来陪她去市场上转。等他从酒店折回来,梁巳裙子一撩,不拘小节地坐在马路牙儿上吃手工冰激凌。 他鸣了喇叭,喊她,“梁巳?” 梁巳抬头,举着冰激凌朝他跑过来。 李天水提醒她,“你已经吃了两盒酸奶,两盒冰激凌,当心闹肚子。” “这儿的冰激凌好吃,奶也好喝,哪怕同品牌的也比咱们内地鲜。”梁巳挖着冰激凌说。 “你是心理问题。”李天水开着摩托说。 “不可能。”梁巳笃定道:“绝对是奶源不一样,这边有牧区。” 第10页 “行。”李天水说了句。 “你啥意思?” “我意思是你根本就没喝过正宗的牛奶,正宗的牛奶口齿生香……”李天水也不跟她废话,摩托直接拐弯,去了一家农户,把她领到一个奶牛面前,让人直接挤了一碗鲜牛奶熬煮,冷却后端给她。 梁巳尝了口,评价,“也不咋地?而且奶腥味特重。” 农户听懂了,不情愿地说他这个才是真正的牛奶,而且非要再挤一碗,让她好好品品。 李天水也悄声说:“你不懂好东西。” 梁巳撇嘴,“你还能强行摁住我头说好喝?” 半晌,李天水示意煮牛奶的农户,“你不好好评价,这门是出不去。” 梁巳识时务,屏住呼吸把牛奶一饮而尽,昧着良心夸,“好喝,真棒、绝了!” 农户脸上笑开了花儿,坚决不收她钱,让她感受一下真正的牛奶。 梁巳出来也不敢坐摩托,怕反胃,再把一肚子奶给颠出来。 她狠狠看了李天水一眼。 他摸摸鼻子,显无趣。 首先当你是朋友 最后不但市场没看成,当晚梁巳就闹了肚子。她忍了大半个小时,实在受不了了,才给李天水打电话。 李天水睡在李天云的住处,接到电话就赶到酒店,梁巳已经疼得脸色发白。 他抱起梁巳就就近找医院,值班医生说没大事儿,急性肠胃炎,吊个点滴就好了。 挂了点滴还没缓解疼痛,梁巳把脸埋在枕头里,手按着肚子一点点得熬。李天水看她蜷缩成一团,自责万分,倒了杯热水给她。 梁巳坐起来喝了口,李天水束手无策地站在那,手里捧着杯子说:“对不……” 梁巳抬手,“不管你的事。” “那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赛里木环湖。”李天水内疚。 在火车上时,梁巳拿过照片给他看,说抽空了想去赛里木湖,想去喀纳斯湖,想去巴音布鲁克和那拉提草原。 “我要没肠胃炎就不去了?”梁巳抬头看他。 李天水确实没计划去。 他预计待新疆大半个月,每一天都安排得很满。他不放心李母一个人在家,想尽快忙完赶回去。 “你忙你的,先把正事办了。”梁巳给了个台阶,随后问他,“有值班的护士吗?” “有。”李天水出去找,没一会回来说:“夜里值班护士少,这会来了个小孩……”话没完,老远就听见孩子的啼哭声。 梁巳起身举着吊瓶,准备去卫生间,她感觉肚子疼的不一样,想拉肚子。 李天水怕她跑针,又不能跟去卫生间,就找了一个移动吊架给她。 果然,梁巳褪掉真丝睡裤蹲下就拉肚子,而且制造的动静还不小。她只期望这会李天水没等在卫生间门口,夜里静,容不得一点动静。 李天水如她所愿,听到第一阵动静就离开了,而且站去老远的位置等。 见梁巳推着吊架出来,他忙不迭地上前,还掩耳盗铃地说了句:“我刚站大门口透气去了。” …… 梁巳不管,她有更重要的事,她睡觉时穿的睡裤是抽绳款,一只手完全没法系。她刚试图两只手系,还没系好,扎吊针的那只手就回血了。 李天水蹲下帮她系,看见她小腹右侧纹了一条小鱼,没看见似的起身,问她,“肚子还疼吗?” “不太疼了。”拉完肚子就缓解了不少。 “我以前也急性肠胃炎过,吃了药就会拉肚子和排气,一排气就好了。”李天水说完看点滴瓶,马上就滴完了。 梁巳点点头,没作声。 回酒店李天水先烧了茶,然后把药拆开放桌上,交待她,“喝完药再睡,中午我给你带点粥。” “行,你也回去休息吧。” “我等会要先去昌吉市一趟,中午前会回来。” “你先忙,不用管我。”梁巳说。 李天水回住处也没再休息,他朝李天云交待了番,然后开车去昌吉见客户。到昌吉还早,他就找了家早餐店吃饭,一直等到十点才联系客户。 新疆作息与内地不同,他们上午都十点上班,两点下班吃饭;下午四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一般晚饭都吃到九点十点。 区域不同,季节不同、时间就会有所调整。 李天水见客户不太顺,就打电话给李天云,让他买一份粥先送去酒店,下午抽空带梁巳去市场上转转。 李天云问他啥情况,他说下午约了另一位客户见面,估计回乌市得七八点了。 李天云去酒店不见人,打电话,梁巳已经自己去转了,说让他忙,不用管她。 梁巳逛了卫浴市场,了解了各个品牌的产地及价位,然后直接回中寰卫浴的展厅,坐休息区给梁明月打电话。 市场潜力她目前没看出来,但有几家知名品牌在这都有销售点,也许是偏高端,店里清冷,导购员都在悄悄玩手机。和李天水说的差不多,过于高端智能的没市场,主流还是中低端。 这些都在梁明月的意料之中,镇里除了李天水兄弟,基本没人去做新疆或西藏的市场。大家更愿意去北上广竞争。 原因不言而喻。 市场也许很宽,但同时路途遥远,风险性更大。 梁明月心里也早有数,她让梁巳去主要目的是探探李天水的底,确认他在新疆还有资源和展厅,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也确认他是否如他弟弟一样,声名狼藉、负债累累。 第11页 梁巳挂了电话和导购闲聊,对方给她泡了一碗茶,切了一份水果。李天云去新楼盘谈项目了,不在展厅。 梁巳扎了一块哈密瓜吃,随后惊为天人,立刻就拍照到家庭群,说他们曾经买的高价新疆哈密瓜,掏得都是智商税! 她呱唧呱唧吃了一盘,吃完肚子就不舒服,又忙着去上厕所。厕所里和梁明月发微信,说自己工伤了。梁明月让她出门在外管理好自己的没出息样儿,不要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什么都大惊小怪。 说话要简明扼要,举止成熟稳重,她如今不是混混儿梁巳,而是“梁实卫浴”的小梁总。 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企业形象。 梁巳看着梁明月给她戴的高帽——小梁总? 拉屎都不痛快。 出来厕所她又和导购细聊,问她们几号发工资?准不准时。又问他们货车是租的还是买的?问了很多琐碎的细节。 导购是本地女孩,思想单纯,而且也摸不透梁巳的身份,只知道她是李经理老家的朋友,所以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正聊着,梁巳接到李天水电话,他问晚上要不要过去昌吉吃饭,那边有合作的经销商请吃饭。 要——当然要。 梁巳就等在展厅,等李天云回来送她去昌吉市。她闲着没事就满展厅地转,看见搬卸工在后门出货,导购给他单子,交待他目的地。 梁巳听见要去昌吉送货,当下就决定坐货车去,没必要等李天云刻意送。 货车上她又和司机唠,不到一个小时,昌吉市就到了。她打开车窗往外看,同司机闲聊,“师傅,这的总人口是多少?” “昌吉州啊?”司机是甘肃人,想了会说:“两个县级市,五个县,去年总人口是 140 万。” “人口这么少?”梁巳吃惊,“我们老家一个县级市都快一百万了。” “新疆总人口才 2500 万嘛。”司机说着靠边停车,指着对面一家卖卫浴的大店面,“就是这了。” 梁巳下车,过马路的间隙李天水从店里出来,朝她问:“怎么不等天云送你?” “他不是正忙。”梁巳下巴一扬,问他,“这就是经销商的店面?” “对。”李天水准备引她进去。 “有公厕吗?”梁巳扯他。 …… “他们家就有厕所……” “不不不,我要公厕。”梁巳打断他。大老远来,进门先拉一泡屎,不得劲。 李天水带她去找公厕,路上问她,“还闹肚子?” “你们店员太热情了,又是热茶又是哈密瓜,没控制住就多吃了点。” “中午喝药了吗?” “喝了。”梁巳看见公厕就要去,半途折回来,“你有纸吗?” …… 李天水去给她买纸,梁巳捂着肚子蹲在路边,早就想上厕所了。 李天水小跑着回来,她接过纸就把随身包朝他一递,“谢了。”人夹着腿就跑去公厕。 李天水看她那副窘样儿,想笑又不敢笑。 梁巳包里啥都有,就是没有纸,很奇怪,她就没有刻意放纸的习惯。 上完厕所出来,看见拎着包等在对面的李天水,后知后觉的有点小尴尬。她揉着肚子过去,找话道:“我怀疑有点水土不服。” …… 李天水装作没听见,不接话。 那边经销商出来接他们,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他非常热情地招待梁巳,又是给她拿干果,又是给她切水果、又是给她泡茶,还说着蹩脚的汉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梁巳好为难啊,扭头看李天水。他向大叔解释,说妹妹刚来新疆,还有点水土不服。 大叔表示理解,让她一切随意。 李天水和大叔谈事,俩人用的是维语,梁巳听不懂,也只能装作认真在听。干听了会儿,李天水朝她说:“要嫌无聊,你可以去卖场逛逛。” 梁巳出来办公室,朝着卖场里闲逛,展区里的马桶品牌很多,高中低端都有,但她们厂里的马桶坐拥 C 位。 她悄咪咪地伸手指、在洁白的马桶上划过,一尘不染,很满意。 “人家每天都擦的。”李天水站在身后。 …… “走吧,去吃饭。” “诶,”梁巳扯他,示意两个浴柜的品牌,“这是你供的货?” “对。”李天水点头。 梁巳跟着他去饭店,没再作声。 饭桌上大叔特别热情,特意点了当地的特色“九碗三行子”。花纹精致的丈盘里摆了九个小碗,分别盛着不同的菜肴,共三行、各三碗,无论哪个方向看,都是整齐的正方形。 故名——九碗三行子。 因为当地少数民族不喝酒,所以吃饭快,一个小时就结束了。饭后大叔打包了剩菜,然后和他们握手,双方各自告别离开。 回乌市的路上,梁巳好奇,“你怎么会维语?” 李天水开着车说了句,“用心学就会了。” “不要装深沉。”梁巳说。 “什么?”李天水看她。 行吧,深沉等同于深度。 半晌,她又说了句,“我们厂去年也开始做浴柜了。” “我知道。”李天水点头,“我代理的这两个品牌是老厂家,别的不做,专门做浴柜。” “然后呢?” 第12页 “物美价廉。” 话都说这份上了,再不明白就是傻子。李天水之所以不代理她们的品牌,原因就是价格贵,而且没老品牌有市场。 “我们厂高中低端都做。”梁巳说:“我们计划明年扩厂,把浴柜量也给做上来。”说完,又补充句,“那谁想代理我们浴柜,我们都不给。” 李天水不接话。 梁巳唧唧歪歪,说她们浴柜有自己的设计师,不像有些厂,只会仿别人的设计。 说到这,李天水不得不接话,“你们设计有点……out。” “啥?”梁巳看他。 李天水再不说话。 “有话就痛快说,我们厂格局大,愿意倾听不同的声音。” …… “你们设计师太有想法,过于强调设计,而忽略了实用性。花纹也繁琐,没有单色的简洁大方。” “不过这也是新厂的通病。老厂都遭市场打磨和淘汰过,知道哪种款式更实用、更受欢迎,所以设计上趋于保守。新厂新气象,更重注设计,但往往过于强调设计,反正不得人心。”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更愿意去模仿市场上成熟的设计,而不是去开发新款。你们厂文化好,不屑于跟风和模仿是好事,有利于长远发展。但你们得与市场慢慢磨合。”李天水说了很多。 梁巳认真听完,让他靠边停车,从手机里翻出一组浴柜设计图给他看,下个月的新款。 “这组设计比之前都好。”李天水评价。 “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们去年都意识到了,所以今年做了大调整。”梁巳说。 李天水发动着车,“浴柜不要花哨,尽量简洁大方,让它容易融入房屋的整体装修。太有设计感的易突兀,买家会考虑和她装修风格搭不搭。” “我们产品针对的群体,就是普通家庭,他们买个马桶五百八百,了不起一两千,浴柜组合也了不起一两千,这对大众来说都能接受,而且经济划算。” “那些想买更高级智能,追求品味格调的,是不会来找我们买的。我们展柜去年上了一款二千的智能马桶盖,就卖出去了两个。”李天水缓缓地说:“针对的是普通大众,那设计就要中庸。因为这就是生意。” “确实。”梁巳附和,“去年厂里新款压了不少,我们就去做市调,跟你分析的差不多。”然后又和他聊了很多关于市场方面的,发现他很擅长用客户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也深入浅出地讲了一些厂家看不见、但市场上易显见的风险。 梁巳听他讲完,调整了个更轻松的坐姿,侧身看他,“我们厂的浴柜发给你一批试试?” 李天水笑出了声,“你谈生意比你姐直爽。” “因为我首先当你是朋友,其次才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不想跟你绕弯子。”梁巳坦诚道。 “好。如果你能放心的话。” “我这两天把合同打出来?” “你能做主?” “当然。” “好。” “合作愉快。”梁巳伸手。 “合作愉快。”李天水回握。 入乡随俗 梁巳发现跟李天水聊天很舒服,不费劲,不需要有商人该有的戒备心。 李天水说都是一个镇里的人,没必要锱铢必较,合作讲究愉快和共赢,无非就是多赚一点少赚一点,没什么所谓的。 合同签得还算顺利,梁明月让她全权负责。梁巳信任自己的直觉,李天水会是一个负责任的合作伙伴。 往后的三天里,她没再见过李天水,他带着李天云去喀什拜访客户了。原本她也非常想去,据说没去过喀什就不算到过新疆,而且那是个充满诗意的古城,但他们俩坐的是飞机,她就没提。 李天水没念过大学,高中毕业就来新疆当兵了。退伍后他去成都闯荡了两年,一无所成。因为喜欢新疆,又折回了新疆闯荡。他没怎么在李母身边尽孝,因为这档子事还间接导致李母中风,心里是万分愧疚的。所以他把新疆的业务全面移交李天云,他回老家照顾母亲和组织货源。 这天从喀什回来的路上,他先和李母通了视频,然后打电话给梁巳,说下午带她去一个地方。 那边信号不好,梁巳断断续续地应下,说她跟着当地的团,去天山天池景区了。 李天水让她玩好在景区等着,他从机场直接过去接她。两个小时后李天水找过来,梁巳举着伞蹲在停车场、一辆大巴车的凉荫处。 停车场又大又空,零星的几棵树还非常小,不足以遮荫。李天水问她:“你怎么不去售票厅等?” 售票厅有点远,她懒得走,而且被晒得焉儿巴巴,一句话都不想说。 李天水以为她生气了,解释道:“我原计划是明天带你来……” 梁巳上车,手拢起长发,脸照着空调口吹。她早上闲着没事儿,看见路边拉客的旅行社,他们说天山上很凉快的,一点不热,她临时起意就上了车。 如导游所说,天山上确实凉快,但下来停车场快晒死了。而且她还在区间车上跟人闹了口角,心情有点糟。 李天水指着她 T 恤胸前的一片污渍,“怎么了?” “被人洒上酸奶了。”梁巳懒得提。 “怎么回事?” “我想回酒店洗个澡。”梁巳扯着发尾给他看,“也弄上酸奶了。” 第13页 “回酒店得两个钟,不如附近找个钟点房?”李天水同她商量,“我等会带你去一个牧场。” “牧场?” “对,我朋友在那放牧。我让他给你宰一头羊。” “好啊。”梁巳很开心。 李天水也受她感染,笑道:“你就会吃。” “人不会吃就死了。” “我来了七八天,除了去展厅和见经销商,什么都没有吃过玩过。我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新疆,就吃个羊肉串和哈密瓜回去,说出去都丢人。”梁巳望着窗外风景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太远了。” “等我忙完带你去赛里木湖……” “你忙正事吧,我打算包车去。”梁巳翻看着照片,夸自己有摄影天份,随手就把照片发家庭群里。 李天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梁母在群里说,让她带点干货回来,尤其是红枣葡萄干等。 梁巳回着信息对李天水说:“我昨天查了一个干果市场,回头买点带回去。” “好,我带你去。”李天水示意前面快捷酒店,“就这一家吧?” 梁巳抬头看了眼,问他,“这离牧场有多远?” “十几分钟。” “行,那就开个钟点房吧。”梁巳说:“我把 T 恤洗了,吹风机吹干就行。” “好。” 俩人相继下车,去前台开房,办完登记上楼,梁巳闲聊,“这边有一点让我不舒服,就是住酒店和逛超市,随身包都要过安检。我那天和司机上高速,大家都被拦下一个个刷身份证过闸机。” “我一直认为北京是最安全的城市,现在感觉新疆更安全,但这种安全是被……很难说。” “我们已经适应了。”李天水伸手挡着电梯,让她先进,“现在好多了。前两年街上正走着,就会被拦下检查。” “我有点为这个城市感到难过。”梁巳低声说:“我接触的人都不错,大家都非常地热情平和。” “新疆大部分的人都这样,热情好客,善良平和。这边的执勤警察也很辛苦……”俩人聊着到了房间。 李天水先烧了水,把保温杯添满,然后坐在床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眼皮就浑了,这几天太忙,没休息好。 梁巳先脱了内衣 T 恤洗干净,拿着吹风机一点点吹干,然后才洗了澡换上。等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电视开着,李天水侧躺在床上睡着了。 钟点房开了三个小时,还早,她就关了电视,让他睡,自己找出耳机戴上,躺在另一张床上连上 WiFi 打手游。 直到前台的电话打过来,问她还续不续房,梁巳才喊醒李天水。 李天水扒拉了一下头发,去卫生间洗了脸,俩人才拿上东西下楼退房。 “要不我来开?”梁巳上车前问。 “没事儿,我能开。”李天水上驾驶座,先喝了口茶,然后拿了薄荷片含嘴里,问她,“你是吃烤羊肉,还是煮了蘸着酱料吃?” “我想吃在昌吉那一晚吃的,就是那个……”梁巳形容不上来。 “馕坑烤肉?” “对对对,就是馕坑烤肉!” “估计吃不了,因为牧区没有馕坑,只能煮不能烤。” …… “那你还问我是吃烤羊肉,还是煮羊肉?”梁巳说他,“调戏人。” 李天水笑了下,没理她。 俩人到牧场,梁巳远远就看见一群群褐色的小牛,和两三的白色毡房。她兴奋啊,辽阔的草原,蓝蓝的天,棉花似的云,她只有在课本和电视里见过! 她朝着牛群跑过去,正低头吃草的牛群受惊,哗啦一下全部跑开。她不管,她要抓一只小牛合影。 李天水在身后喊她,那边有牧民骑着马扬鞭过来,梁巳看见牧民,掉头就朝身后的李天水跑去。 李天水朝牧民一番解释,说这姑娘是内地人,分不清牛羊。牧民特热情,下马就拽了一头羊过来,让她好好看,这是羊、不是牛! …… 梁巳正觉得奇怪,牛身上怎么会长长毛?她摸摸它头上的角,薅薅它身上的毛,稀罕的不得了。那边李天水朝牧民打听人,牧民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毡房,给他说着什么。 李天水朝着毡房去,梁巳放开羊追上去,嘀咕道:“羊不是都是白色?怎么还有牛的颜色?” “白色的是山羊,这是哈萨克大尾羊。”李天水无语了,还牛的颜色。 梁巳伸开手里的羊毛给他看,“这才是真正的薅、羊、毛!” “这羊不好,长相凶悍,没小白羊温和。”梁巳拿手机拍手里的羊毛。 “这种羊好生存,抗寒抗病能力强。没膻味,肉质也好。”李天水说着到了毡房,站在门口喊了声。 毡房里一个男人迎出来,看见李天水高兴地抱住他,然后说着梁巳听不懂的语言。 梁巳被迎进了毡房,一个女人拎着茶壶出去,没一会又拎回来放炉子上煮。李天水朝她说:“这是奶茶。” 梁巳也不敢吭声,她只希望奶茶能比鲜牛奶好喝。李天水看穿她心思似的,说:“里面会放酥油,你喝习惯就好喝了。” 言下之意,不会比鲜牛奶更好喝。 女人又陆续端了各种食物上来,然后伸手示意她吃,梁巳随便捏了团油炸面食放嘴里,甜不甜,咸不咸,吃不大惯。 第14页 她怕对方太热情,就朝正聊天的李天水说:“你们聊,我出去看看羊。” 她出来毡房,又朝着羊群跑去,然后掏出手机录制视频,“蓝天,白云、羊群。”又刻意讲解,“这是大尾巴羊,不是牛。” 有年轻牧人骑着马过来,好奇地打量她,也不跟她说话。梁巳朝他笑笑,用普通话问他会汉语吗?对方显腼腆,夹着马肚子跑开了。 梁巳看见一坨干马粪,蹲下来拍;看见一堆羊屎,也蹲下来拍。小花小草更别提了,没有她不拍的。 没一会儿,李天水和男人从毡房出来,男子直奔羊群,动作迅猛地抓了一只羊,然后拖到不远处宰掉。 梁巳有了心理负担,她只想吃羊肉,不想看羊是怎么被屠宰的。李天水在一边说这羊好吃,烤也好吃,煮也好吃。 “你就知道吃。”梁巳回了句。 “这羊肉真的好吃。”李天水反复强调。 “我不吃。”梁巳看见男人开始给羊剥皮,她别开了眼,“真残忍。” 李天水过去帮忙,俩人把羊皮剥掉,然后把整个羊倒挂起来,开始剔骨。梁巳不看,眼睛盯着远处策马奔腾的年轻牧民。 毡房外的女人朝年轻牧民招招手,他骑着马过来,女人把马牵到梁巳面前,她忙不迭地招手,用汉语讲,“我不会骑马。” 女人冲她笑,把马绳递给年轻牧民,示意他帮忙牵着,她可以上去骑。梁巳跃跃欲试,转身看向李天水,他说:“你想骑就骑。” 梁巳主要不知道怎么上马。 李天水洗洗手过来,教她怎么踩着马镫上去,教她怎么握缰绳,等她准备好,轻拍马屁股,由年轻牧民牵着马带她。 她骑了一截,开始掏出手机录视频,感慨祖国的大好河山。 李天水也是服了,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她骑马的背影。 这边男人剔好羊,中间破两半,一半让女人拿回毡房煮,一半拎着骑上马去找馕坑烤。 梁巳嫌被人慢悠悠地牵着不过瘾,她想要策马奔腾的感觉,扭头喊跟羊玩的李天水,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天水朝她过来,利落地翻身上马,用力夹了马肚子,马开始狂奔。 一圈、两圈、三圈,梁巳嫌不过瘾。李天水警告她,“你大腿根会受不了,会磨伤。” “没事,我大腿好着呢。” 李天水又带她兜了两圈。 天黑羊肉煮好,男人也骑着马把烤肉拿回来,毡房的餐桌上摆了满满一大盆的手抓肉、满满一大盆的囊烤肉,肉香四溢,酒香扑鼻。 男人给李天水倒酒,李天水拒绝,男人不依,看向梁巳,用着蹩脚的汉语说:“你们……休息。”然后指向一侧类似于塌的床。 “他想让我们晚上睡这里。”李天水翻译完,又补充句:“大家都睡这里。” “都睡?” “就是大通铺,”李天水简单道:“毡房里条件有限,大家都这么睡。” 女人也朝梁巳比划,意思塌上有毛毡,有毛毯,睡觉会很舒服。 梁巳犹豫,这离乌鲁木齐两三个小时,现在已经十点,那边男人还期待着和李天水喝酒。既然大家都这么睡,她也不矫情,朝李天水说:“行,明天再走。” “住这儿不会很方便。”李天水看她,“怕你适应不……” “没事,入乡随俗。”梁巳说。 李天水有点担心,但也没说什么,接过男人递过来的酒喝。 这边女人让梁巳拿烤肉吃,凉了就不好。梁巳抱着奶茶喝,眼睛盯着烤肉看。李天水轻声说:“对牧民来说,羊就是被吃掉的。你想让羊死的有价值,就怀着感恩的心认真吃掉它,不要平白浪费就行。”说着递给她一块烤肉。 梁巳拿过吃,咬一口、好香!接连啃了几口,把这一块认真啃完,又拿起一块吃。 男人问她羊肉味道怎么样? 梁巳真心赞美,“好吃!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 男人豪爽地笑。 羊肉确实肥而不腻,鲜而不膻。内地都是饲料喂养的山羊或绵羊,口感一般,也过于油腻。 这对牧民夫妇太热情,一边给她倒茶,一边不停劝她吃。李天水让她控制点,晚上了,吃太饱睡觉会不舒服。 没一会儿,梁巳扯他,“厕所在哪?” 啊、厕所。 李天水拿着手电筒带她出来,照向茫茫草原,然后咳了一声。 …… “我骑马带你去前面。”李天水示意远处起伏的山、和山上郁郁葱葱的树。 梁巳难以置信,“他们这竟然没厕所?” “因为随着不同季节牧民要转场,基本上都没有厕所。”李天水说:“除了对游客开放的草原才会有。” …… “我不想骑马了。”梁巳有点窘。 李天水瞬间了然,挠了挠眼皮,说:“步行很远,你侧坐马背上就行。”说着过去解马绳,牵出来翻上马背,伸手给梁巳,让她上来侧坐在自己怀里。 吐鲁番 回来的路上梁巳想步行,主要吃太饱了,要消化消化。 李天水牵着马和她并行,梁巳找话,“牧民转场是什么意思?” “海拔高低温度不同,随着季节的变换,牧民就会转去不同的草场。有夏牧场,有冬牧场。” 第15页 “理解了。”梁巳点头。 “你冷不冷?这儿温差大。”李天水问。 “还行。”梁巳感觉有点凉。 李天水脱了自己的牛仔外套给她,“别感冒了。” 梁巳大方地穿上,接刚才的话题,“牧民转场也是好事儿,因为这样能维持草场的生态平衡。” “对。”李天水附和。 “草原和草场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草场能放牧,草原不能。”李天水说:“草原这些年沙化的厉害,是不允许放牧的。但有专门规划的草场,是发展畜牧业的。” “明白了。”梁巳点头。 “上学时读诗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就特别地向往大草原。” “这种情景早二十年前在呼伦贝尔会有。”李天水说:“现在都见不着了。” “而且草原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梁巳驻足,伸手拍腿上的蚊子,“马粪羊粪多,蚊虫多。” 李天水笑出了声,没接话。 “但我依然很喜欢草原,喜欢延绵起伏的山脉,它能让我心情开阔。”梁巳拢了拢外套,双手环胸,慢慢地往回走,“诶,你说,这儿有狼么?” “有,但这个区域很少。”李天水说:“早年巴里坤县和奇台县都闹过狼灾,成群成群的羊被咬死。” “狼群会攻击人吗?”梁巳好奇。 “会,但少。它们主要吃羊。” …… “要吃人还了得?”梁巳回了句。 …… “跟你聊天真有意思。”梁巳说:“你不用一板一眼地回答。” 李天水牵着马,懒得接她话。 “羊儿真可怜,不是被人吃,就是被狼吃。”梁巳揉着涨涨的肚皮,“不过这羊真好吃。” 李天水用手电筒照了下她怪异的走姿,又立刻转回去,不说二话。 梁巳看他一眼。 半天,李天水才说:“我都提醒你了,第一次骑马会磨伤。” …… 夜里大家都和衣而睡,梁巳和女人睡里面,李天水和男人各睡两侧。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那男人鼾声如雷。 梁巳睡不着,翻了个身面向李天水,他早已酣睡。再翻过身过来,女人也熟睡。 隔天回去梁巳在车上补觉,李天水一面开车,一面戴着耳机接电话。梁巳睡得不舒服,来回翻身。李天水放低了音,和电话里的人聊。 梁巳坐好不再睡了,拧开李天水的保温杯,“我喝点你的茶。” 李天水点头。 梁巳把茶倒杯盖里,连喝了三盖,昨晚上烤肉吃太多,喉咙有点干。 李天水腾出手,拿出一盒薄荷片给她。梁巳倒了一片出来含嘴里,然后问他,“你吃不吃?” 李天水伸手,接过一片含嘴里。 等挂了电话,他又打给李天云,问他货发了没?然后又说自己要去吐鲁番见个潜在客户。 梁巳支起耳朵听,等他聊完,坐直了身子问他,“你要开车去吐鲁番?” “是那个有火焰山和葡萄沟的吐鲁番?” …… 李天水看穿她演技,点头,嗯了一声。 “我也想去。到了你忙你的事儿,不用管我。”梁巳兴致勃勃。 “那太热,我怕你受不……” “我不怕。” “记住你这句话。”李天水直接调头去吐鲁番。 “我们直接去?”梁巳惊讶。 “直接去,尽量晚上赶回来。” “行。”梁巳看一眼导航,显示离目的地有三个小时。 “你驾照有几年?”李天水问。 “八九年吧。”梁巳说:“回头你累了我来开。” “好。” 路上遇见一家卖哈密瓜和干果的摊,李天水靠边停车,买了个切好的哈密瓜,选了几样干果。 从这些东西被拎上车,梁巳就开始吃,吃完哈密瓜吃葡萄干,吃完葡萄干吃巴旦木,吃完巴旦木喝水。一个小时喊了两次停车,她要上厕所。 新疆的部分高速公路不同于内地,更像是国道。路两边全是空旷的戈壁荒滩、和起起伏伏的山,基本见不到任何建筑,而且公路上车非常少。反而越是这种路,越不好开,司机很容易视觉疲劳。 路上的服务区少,就更别提厕所了。李天水只要把车往边上一靠,梁巳就举着伞下车,自觉地找隐密位置解决。 李天水则不同,他往戈壁荒滩里走一大截,直接就地解决。基本所有的男司机,都是这么个解决方式,因为大部分的戈壁荒滩都一览无余,没丝毫遮挡物。 起初梁巳还说他不知羞,后来习惯了,还能吃着葡萄干从背影里评价他的姿势。 当梁巳喝了三瓶矿泉水,第四次喊上厕所时,李天水淡定停车,趁她找隐密位置时,把车上的半箱矿泉水藏到后备箱。又把巴旦木倒出来一半藏起来。 出门办事,司机最怕拉个尿包在车上。 梁巳毫不自知,解决了大事后,举着伞慢悠悠地回来,路上看见几朵小花随手拍一下,采一把,惬意得不行。 车里的中控台台面上,已经有两把被晒焉儿的小花儿。梁巳上来车,把这把小花儿摆上去,说了句:“真不错。” 李天水没看出哪不错。 梁巳刷了会手机,然后又拎起脚下的零嘴吃,吃着问他,“你吃不吃?” 第16页 李天水摇头,“我不吃。” “哦,那我可吃完了。”梁巳扒着所剩无几的零嘴说:“回来可以买点葡萄,再买点碧根果,小杏仁、老酸奶、果脯这些。” 李天水眼皮直跳,提醒她,“没矿泉水了……” “有啊,”梁巳扭头往后排找,“我刚喝的时候还有三四瓶,诶,箱子呢?” 李天水咳了一声,“我嫌碍事,放后备厢了。” “那你停一下车,我下去拿。” 李天水停车,梁巳小跑过去,抱了三瓶扔自己脚下,“空气太干了,得多补水。” …… 到吐鲁番已经是一点,正赶上饭口,李天水饿了,说先吃个饭。梁巳手一摆,你吃吧,我不饿。 李天水点了份过油肉拌面,梁巳尝了口,评价不错,就是自己吃不下了。 吃得下才怪。 “这有坎儿井,与长城和京杭大运河并称的古代三大工程。里面很凉快,值得一看。”李天水推荐她。 “行。”梁巳也在查景点,“这离火焰山三十公里?” “吃完饭我送你过去……” “你忙你的,我打个车就行。” “我送你吧,很快,估计十分钟你就出来了。” “为什么?”梁巳看他,“我还要拍照录视频,至少一个小时。” “没事,我等你。”李天水呲溜吃着面。 “我不要,你去我有压力。”梁巳说:“我老想着你着急办事,就玩不痛快。” …… “那好,你搭车去吧。” 俩人吃完饭,李天水帮她找了个车,包了一个下午,留了司机的电话,然后把钱给他。 “我付就行。”梁巳说。从到新疆以来,所有的花销都是李天水给付的。她要付,他说自己是在尽地主之谊。 司机是本地人,会汉语,但话不多。到火焰山景区门口,说自己就在车上等着,让她尽情玩。 梁巳拉开车门,哗一股热浪扑来,她本能就关了门。司机安慰她,没事,一会就适应了。 梁巳下车,直奔售票厅,验了票进景区,跟孙悟空雕像合了影,直接返回来车上。 全程十五分钟。 司机问她要不要去千佛洞?梁巳直摇头,脸对着空调口吹,“师傅,这儿温度有多高?” “这会地表温度有六七十度,最热的时候。” “……那市里呢?” “四十一二度吧。”司机建议她,“我们直接去葡萄沟吧?葡萄沟凉快。” “行,去葡萄沟。” 傍晚李天水在坎儿井接到她,她拎了各个品种的葡萄和干果。坎儿井附近有片干果区,专卖果脯和干货。 李天水下车,要把这些东西放后备箱,梁巳捡出来一大兜,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下。 李天水没绷住,手撑在方向盘上笑。梁巳不解,“你笑什么?” 李天水摇摇头,不说话。 梁巳抻开一个湿漉漉的袋子,“葡萄我都洗过了,咱们路上吃。” 李天水笑着发动上车,返程回乌市。 路上问她下午都去哪玩了,梁巳说:“除了火焰山、葡萄沟、坎儿井,还去了博物馆。” “好玩吗?”李天水打着方向问。 “还不错,挺新奇的。” “热么?” 梁巳本来想说热,但想起来时他的警告,热也不敢说,硬生生地改口,“不热。” 李天水在一家超市前停车,买了一箱矿泉水,买了两盒手工酸奶,俯身窗口问她,“还吃不吃别的?” 梁巳摇头,“这就够了。” 李天水上车系安全带,梁巳挖着酸奶说:“我还让师傅围着市区转了一圈,看看市里的建筑和人群。竟然发现吐鲁番是地市级。” “这的地市级和我们那不能比。”李天水接话。 “对,司机就说他们这落后,支柱产业就是葡萄和旅游。而且还很感谢我们能来旅游,把我弄得挺不好意思。” “当地人大部分都很真诚。”李天水说。 “我也发现了。他们说话直,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梁巳看他,“你见客户顺利吗?” “价格不合适,没谈拢。” 梁巳没再问,一个一个地吃葡萄,吃着吃着聊闲话,“你知道我们市里做电气的那个上市企业吗?” “知道,很有实力的企业。” “他们已经半年没发工资了,股票都快跌回发行价了。” “怎么回事儿?”李天水看她。 梁巳坐直了身子,“他们花几十亿开发新能源汽车,搞砸了。本来他们没打算做,但上头给了压力,说这个项目务必拿下。反正是快拖垮了。” “企业越大越身不由己。”李天水应了句。 “对。但这种企业也不用担心,政府轻易不会让它破产,能养活两万个家庭呢。”梁巳感慨,“企业做到一定的程度,就要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想死都不能死。” “承担也是应该的,他们也吃了很多红利和扶持。” “你说就我们屁大点厂,今年开春一个村的村长找过来,说回头招工看能不能消化点他们村里的人。” “你们招了吗?” “当然招了,卖谁人情不是卖。我们厂工资整个镇最高,只要能吃苦耐劳,一个月七八千都不是问题。”梁巳说:“去年有一对夫妻打对班,一个月拿了一万六。” 第17页 “厂里部分岗位是计件工,单量也不错,二十四小时烧窑,只要能干,工资自然就高。但有些岗位比较消耗身体,我们对年龄和工龄有限制,招工时就会跟人说清楚。” “比如说打磨和抛光工,这种会直接接触粉尘,将来得尘肺的几率大,可是就算这样,也有很多工人当香饽饽似的抢着干,因为工资最高能拿到上万。”梁巳忽然有股说不出的难过,就缓缓地说:“有时候对困难的家庭来说,命就是可以轻贱、可以不值钱的。” 李天水听她说,没接话。 “后来我姐怕出事,就明文规定,一个人最多只能上 10 小时的工,特殊岗位要轮岗。” 车里静了会儿,李天水问她,“你怎么不吃干果了?” 梁巳扒拉袋子,“我怕吃多了喝水上厕所。” “你该喝就喝,靠边停车就行了。”李天水说。 “我怕黑。”梁巳指着窗外一排排路灯下的空地,“跑远了我怕黑,就近我又不愿意。” 话少点 回来乌市了两天,梁巳骑着单车,穿街走巷地转。逛了博物馆,逛了各个人文景点。经过吐鲁番一役,乌市 30 度左右的气温,简直太凉爽了。 李天水给梁明月下了一个大单,要得急,等着出货。梁明月吃不下,就分给另外两家厂做代生产,然后再发来新疆。 李天水基本都交接完了,就等着验收过梁明月发来的货,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 这天他正在展厅通视频,梁巳骑着单车回来,脱掉头上的大檐帽,瘫坐在他对面沙发上,说刚逛完国际大巴扎,实在太大了,她被绕晕了,差点回不来。 视频里突然沉默下来,悄无声息地挂了。梁巳倒了杯茶,随口问他:“跟梅姨通视频?” “不是。”李天水犹豫了会,“跟蒋劲。” 梁巳愣了下,没说话。 “晚上带你去大巴扎那的音乐餐厅?”李天水问。 “行。”梁巳点头,“你和蒋劲是怎么认识的?” “上育红班就认识。” “育红班是什么?” “就是现在的学前班。” “哦,”梁巳捏了个点心吃,“这没什么好避讳的,我们就是普通的前任关系。”随后好奇,“我们的合作会影响你们的关系?” “不会,你想多了。” “我也觉得不会,蒋劲不是这种人。”梁巳擦擦手,开始玩手游。 李天水坐在办公桌前忙,梁巳头也不抬地问:“我打手游会影响你办公么?” “你可以戴耳机。” 梁巳伸手拿过包,戴上耳机歪在沙发上。一个忙工作,一个玩手游,互不干扰。 李天水忙完合上电脑,看看沉迷打游戏的人,喊她,“梁巳?” “昂?”梁巳抬头。 “我明天要去阿勒泰见朋友,你要去的话我们开车,不去我就坐飞机。” “阿勒泰有什么?” “有喀纳斯……” “去去去。”梁巳凑到办公桌前,“我想去喀纳斯看水怪。” …… “那没有水怪。”李天水无语。 “那我也要去,我想去禾木。”梁巳翻出手机图片给他看。 “开车要十个小时左右……” “十个小时?” “对。”李天水点头。 “我帮你开!”梁巳很豪气。 李天水又重启着电脑,说:“我规划一下路线,看能不能把巴音布鲁克和赛里木湖都一块走了。” “真的?”梁巳惊喜。 “嗯,我答应过带你去的。” “你不着急回老家了?” “不急,等验了你们厂货再回。”李天水说:“我昨天给你姐下了订单,从生产到收到货,估计要十天左右。” “那你跟李天云也交接完了?” “差不多了。” 梁巳很开心,半趴在办公桌面上,看着他规划路线。 “我们就随意点,喜欢的景点就多逗留会,不喜欢的直接就走?”李天水同她商量,“怎么样?” “没问题,你看着规划。我出门旅游经验少,只去过北京上海武汉西安,再远就没去过。”梁巳手里转着只笔玩。 “你大学哪读的?” “我没有读过。” “没读过?”李天水显惊讶。梁巳相对家境好,而且梁家也很重视教育。 “高三那年我生病了。”梁巳说。 李天水没问什么病,只说了句,“我也没读过。” “你是因为什么?” “我算是高考失利。”李天水的目标是一本,但他考了个二本,家里也没钱,各种原因吧,也就没去上。 “我下学以后就跟着我姐了,我姐很厉害,她在上海念的管理学。”梁巳开始话痨,“我从没出去上过班,也没接触过社会。我觉得咱们小县城就很好,没憧憬过大城市。” “能扎根大城市的寥寥,中国这么多人口,绝大部分都待在自己的小城市。”李天水说。 “我认为是我没出去见过世面,所以才甘心待在小县城。”梁巳说:“我有两个高中同学,一个去了浙江,一个去了深圳,她们说那儿很好,以后都不打算回来了。” “人各有志吧。”李天水应了句。 梁巳没再说,手托着下巴看他做攻略。 第18页 晚上等李天云忙完,他们一块去了音乐餐厅。梁巳夸餐厅的音乐很好,很有异域风情。李天云打趣了几句,就问李天水自驾去阿勒泰的事。 李天水不是这种性格的人,他一般去阿勒泰直接坐飞机,嫌自驾太耽搁事。 李天水觉得梁巳来这么久,他们兄弟一直都在忙,也没认真带她去过哪儿。 “她原本就不是来玩的。”李天云说。 “我知道。”李天水应了句。 “也好。我们也应该好好招待,还欠着人钱呢。”李天云良心发现。 李天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举手发誓,“哥,你就放心吧。新疆这块我要撑不起来,我就从双子塔上跳下去。” 李天云能力是有,而且绝不在李天水之下,只是误入歧途地玩了股票。他当初来新疆考察了几天,就极力撺掇李天水发展卫浴,他给组织货源。 梁巳从卫生间回来,李天云给她斟酒,“四儿姐尝尝,这都是当地特色,农户自己酿的。” “这家餐厅能喝酒?”梁巳问。 “有些餐厅明文禁止不能,有些就能。” “哦。”梁巳抿了口,“还不错,很香醇。” “我四儿姐也是豪气,能喝酒!” “我也是这两年能喝一点。我姐胃不好,我偶尔会跟她去饭局。” “女人在商场上很难。”李天云难得正经,“酒桌上都是男人的,不喜欢带女商人玩。有女人在说话喝酒都不痛快。” “可是很多单子都是在酒桌上签的,女人融入不进去,就面临着出局。”李天云说:“新疆好一些,少数民族不喝酒,靠实力就行了。” 服务员陆续上菜,三个人吃着聊着,基本都是李天云说,那俩个人听。李天云要给梁巳斟酒,李天水说:“可以了。” “哥,你这是大男子主义。”李天云说他,“这是粮食酿的酒,喝了养身体。” 李天水看他一眼,李天云放了酒壶,自掌嘴巴,“我嘴欠。” 梁巳笑出声,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这餐厅气氛好。”说着身体随着音乐轻微的摇摆。 李天水没喝酒,因为他要开车。 “姐,你是不是学了好多年舞?”李天云起身,坐对面梁巳身边套近乎。 “学了几年。”梁巳心情好。她当初是想走艺考生路线的。 “姐我跟你讲,等会就有人围着餐厅跳新疆舞。”李天云说着,餐厅音乐换了,一排穿民族服饰的少女跳着舞出来。 梁巳津津有味地看,说她们都好瘦好高挑,身材比例好。 李天云小声说:“这都是经过筛选的。” 少女们跳着舞过来,也热情的招呼食客加入,李天云拉她,“咱们也去跳!” 梁巳都来不及反应,就被李天云拉去了队伍。她有点微醺,有点小兴奋、就跟着节奏瞎跳,也不管对不对。 李天云跳了圈坐回来,大口喝酒,然后冲着李天水挑眉毛,“哥,咱们四儿姐可是个传奇人物。” 李天水看向队伍里笑靥如花的人,没接话。 “你别不信。她有时候看着文静不爱说话,但疯起来特别吓人。”李天云自顾自地说:“她人很不错,但恋爱脑,谈起恋爱就偏激……” “管好你自己吧。”李天水说他。 “得,”李天云喝酒,“我就跟你透个信,别被她的表象欺骗了,蒋劲都被她治得死死的。”说着下巴朝队伍里一扬,“你猜她为什么老戴个宽手表……” “管好你自己。”李天水看他。 “行。”李天云憋住,一句话不再说。 那边梁巳跳得正起性,陆续又有两位女游客跟在队尾,李天云一看,喝口酒,人直接跟过去跳。 原本队伍是一支有秩序的新疆舞,现在全被打散,变成了群魔乱舞。每个人手搭着对方的后肩,游行似的围着餐厅转。音乐也换了,换成了欢快的迪斯科。人家新疆姑娘都懵了,纷纷让开场地给热情的游客。 李天水出去接电话,蒋劲打来的,人喝高了,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和絮絮叨叨。李天水耐着性子听,等他全部说完,应了句,“好,回头我帮你问。” 他出来了十几年,唯一和老家一直保持联系的朋友就是蒋劲。一年总要打上几个电话,了解一下双方的动态。蒋劲家条件好,这些年陆续在市里开了酒吧,KTV,洗浴中心等。 早年李天水出去,蒋劲没少悄悄给他银行卡转钱,给他手机充话费。还特意来新疆看了他一回。 去年秋天蒋劲告诉他,他想结婚了,对方是一个疯丫头,特别特别要命的那种。李天水还打趣他,说他老房子着火了。今年春节聚,蒋劲告诉他,婚结不成了,他们分了。 蒋劲和李天水一般大,不同的是蒋劲离过一次婚。他二十五岁就结了婚,二十九岁离婚,发誓不再结婚。 李天水打完电话回餐厅,歌舞结束了,李天云领了个姑娘,坐在他们餐桌前聊。 李天水坐过来,李天云介绍大家认识,说这姑娘一个人来新疆玩,他就邀请过来一起喝酒。这姑娘起初和李天云聊好好的,看见李天水过来,就时不时地找他说两句。 梁巳在一旁看戏,不时添两把火,就差把李天水微信推荐给那姑娘。李天云嫌憋屈,闷头喝酒。 李天水懒得理他们,起身去付账,临走前喊梁巳,“你不回酒店?” 第19页 “昂?”梁巳看时间,“才十点,太早了吧?” “我明天七点出发……” “回回回。”梁巳拎上包出来,“我都收拾啥行李?” “换洗衣服就行,夜里温差大,带件抓绒冲锋衣。”李天水穿着马路边走边说。 “诶、等等我。”梁巳喊他。 李天水回头,她蹲在斑马线上系鞋带,然后起身追上来,“我没抓绒冲锋衣。” “你有厚衣服么?” 梁巳摇头,“要不要去买一件?” “就穿这一回,犯不上买。”李天水说:“我家里还有一件新的,你将就穿一下。” “男款的?” “对。” “我不要,拍照不好看。” …… “夜里降温穿,拍不了照。” “那行。” 停车场远,俩人并肩而行,梁巳边走边说:“路上对我有不满意的的直接说,我害怕别人迁就我,因为我也不会迁就别人。” “你怎么舒服怎么来,我也会怎么舒服怎么来。出来玩不要心里不痛快,你要对我有意见不事先说,那就咽回去,事后也别说。” 李天水听她叨叨叨,没完没了。 “你对我有没有什么意见?”梁巳追问。 “话少点。”李天水说。 …… 梁巳撇撇嘴,不再跟他说话。 隔天梁巳直接退了房,拎了一个行李箱在门口等,李天水开车过来,看着行李箱,“都是要穿的?” “对呀,一天一套,怎么也得十套吧。”梁巳夸自己机智,来的时候梁明月让她背个旅行包就行,她考虑着拍照好看,就把最漂亮的衣服都带来了。十件里有七条是连衣裙。 李天水先带她去吃早饭,然后她去超市挑了一兜零食,上来车就说:“我给你买了几罐红牛,累了提神。” “你真周到。”李天水回了句。 昨天商量好的,他累了她开,这会儿还没真正出发,她就已经给自己买好了提神的红牛。 梁巳调整好了座椅,从随身包里拿出双一次性拖鞋,手解着鞋带问:“你介意我脱鞋么?” …… 她脱了鞋,看着自己的五指樱桃红袜子,“我每天都泡脚,袜子也是新的。”说完搬起自己的脚闻闻,“没味儿,我脚都涂护手霜的。” …… 开了会太阳刺眼,李天水拿出墨镜戴上,梁巳盘着腿刷手机,看了他一眼,说:“很酷。”接着从袋子里挑出一袋零食,吃着说着,“我开车没你稳。我虽然有好几年驾照,但我很少上高速。” “我开车不专注,老走神儿。” “有一回我正在高速的超车道上,马上要错过出口了,我就没看后视镜,直接甩了过去,后面的车没把我骂死!” “从那以后我开车就很注意了。” 李天水开着车,一言不发。 嗨,Siri 梁巳无聊地眯了会儿,被一通电话吵醒,梁父打来的,问她能不能适应新疆的气候和饮食。 梁巳说很好,什么都能适应,就是晚上吃饭太晚,容易发胖。 父女俩闲聊了会儿,梁巳挂完电话看李天水,“你累不累,我开会儿?”他已经开三四个小时了。 “我不敢累。”李天水说了句。 梁巳微愣,反应过来大笑,“哎呀你误会了,我没有耍小聪明不想开,我就是随口说到那了。” “帮我倒一粒薄荷片。”李天水示意她。 梁巳拧开盒子给他倒了片,自己也吃了一片,清清凉凉的很舒服,随口就问他,“我们晚上住哪?” “布尔津吧。” “布尔津有什么景点?” “有五彩滩。” “行。”梁巳点头,捏了个果脯吃,吃着问他,“你吃不吃?” “我不吃零嘴。” “你不吃我吃。”梁巳嚼着望着高速两侧的护栏,“为什么有些高速有护栏,有些没有?” “不太清楚。”李天水说。 “太无聊了,我们聊会天吧?”梁巳同他商量。 “你说吧。”李天水推了推墨镜。 “昨晚上李天云回去了么?”梁巳八卦。 李天水看她一眼,没接话。 “没回去?”梁巳笃定,“他没回去是吧?我就知道。” “你弟弟就不是个好东……靠谱的。”梁巳跟他告状,“他在老家市里花天酒地,整天陪客户去洗浴中心,去一次大几千、去一次大几千。” …… “不过也得承认,你弟弟的嘴特别能说。有些厂家要求现金发货,但你弟弟就有本事让对方先给你们货,然后再付款。我姐都夸他,说他天生的商人,生意上的事八面玲珑一点就透。” “你没你弟弟精明,但你比他实诚,比他稳当。”梁巳总结完,拧开他的保温杯,“我喝点你泡的茶。”然后把茶倒杯盖里,一点点地吹着喝,“你们兄弟俩互补。” “他没坏心眼,就是玩心大。”李天水说。 梁巳想了想,他们俩兄弟早早就没了爸,完全靠自己白手起家,就由衷地说了句:“你们比我强。” “我经商不行。这些年跟着我姐就学了点皮毛,完全扛不起大梁。而且我也爱花钱,花完了就找我姐要。”梁巳深深吁了口气,“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小废物。” 第20页 “我们兄弟是运气好,一路上都有贵人帮。”李天水说:“你也有能力,否则你姐不会让你全权作主这边的事儿。” 梁巳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领了他情,转轻松的话题,“李天云说你在这放过牧?” “对。”李天水说:“十年前的事了,我一个战友退伍当了一个牧场场长,我就去放了几个月羊。” “放羊?好玩吗?”梁巳很感兴趣。 “好玩。你就看好那些羊,不让它们被野狼攻击就行了。” “你遇见过狼么?”梁巳坐直了身子。 “遇见过,天山灰狼。” “它会攻击你们么?” “没有,它一般只攻击羊。” “它长什么样儿?” “跟狗差不多,但比狗大和凶猛。”李天水顿了顿,补充,“它不攻击羊的时候就很可爱。” “是小灰灰的那种可爱么?” 李天水大笑,没接她话。 “我认识的狼里,只有小灰灰最可爱。”梁巳学着狼叫,“嗷呜~嗷呜~” 李天水打开车窗,朝着窗外,“嗥——” 孤独,悲怆、悠长。 梁巳被震惊到,“你学的好像!” “我以前放羊,夜里经常听到狼叫,模仿的就比较像。” “你一个人放?” “羊群不大,我一个人就能放。” “那你夜里很孤独吧?”梁巳看他。 “还行。” “最后为什么不放了?” “社交太封闭,工资也少,我就是体验两个月,长期是不行的。” “你不放羊以后去了哪?” “给高速路面铺过沥青。当过冷库里的装卸工。后来攒钱买了辆车跑大环线,七人座的车、一天六七百,干了两年吧,天云过来找我,说镇里卫浴厂发展的不错,让我在这边设个销售点。” “苦尽甘来。”梁巳总结。 “差不多算是吧。” “我会看面相。”梁巳认真看他脸,“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浓眉挺鼻、大眼皮、双眼珠……” “大眼皮双眼珠是什么东西?”李天水震惊。 …… 哈哈哈哈哈,梁巳笑得不能自已。 “对不起对不起,嘴瓢了,是双眼皮大眼珠!” 李天水打着转向进服务区,“去吃碗面吧?” “行。”梁巳笑着穿好鞋下车。 李天水报了一份汤面,报了一份碎肉拌面。梁巳吃着拌面还在笑,“大眼皮双眼珠是个什么鬼东西?” “别笑了,面坨了。”李天水提醒她。 “不行,我实在吃不下了。”梁巳放筷子。她面吃得差不多了,剩了很多碎肉和汤汁。 “你让他们再下一份白面,等会我吃。”李天水吃着汤面说:“这儿可以免费加面。” 梁巳犹犹豫豫,往窗口挪了几步又折回来,“我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 “笨蛋。”李天水自己过去窗口。 “你才笨蛋。” “这儿加面都是免费的,胃口大的人都会加。只要你能吃完。”李天水折回来坐下。 “那多难为情。”梁巳扭头看,隔壁桌的货车司机都喊着加面。 李天水把煮好的白面倒进碎肉里拌拌,埋头大口吃。 吃完继续上路,一路很顺畅,到布尔津时才下午四点,全程开了八个钟。李天水找着酒店说:“我们等下可以去五彩滩。” “看情况吧。”梁巳坐车坐得有点累。 “这家怎么样?”李天水示意路边一家假日酒店。 梁巳看了眼,“还行吧。” “我们下去看看?” “也行。” “我们先去房间看看,不如意就换酒店。”李天水同她商量。 “行。”梁巳穿鞋下车。临下车前想起什么似的,说:“我是夸你有富贵相,未来人生定会一帆风顺。” “什么?”李天水看她。 “我是说、你有富贵相。”梁巳又重申一遍。 李天水笑出声,示意她跟上。 俩人跟着服务员上楼看房间,梁巳不满意,装修显沉闷破旧,而且房间有股味儿。 “现在正是旺季,这是最后一间房了。”服务员说。 “就一间?”梁巳又看李天水,“我们再看看?” 俩人又回来车上,李天水查着导航说:“应该提前在网上订。” “我们现在去哪?”梁巳问。 “这附近有家高档型,我们去看看。”李天水跟着导航开。 到了酒店,前台说满房。俩人又接连看了四五家,不是没房、就是嫌房间差。看到第六间,就剩一个标间,而且环境远不如第一家好。 李天水看累了,靠在墙上等她发话。他无所谓,哪都能睡。 “我们就去刚来的第一家吧。”梁巳说。 “万一过去也没房了呢?”李天水问。 梁巳犹豫,又看看房间,坚持道:“我们先去看看吧。” 俩人又折回去,最后一间标间果然没了,但有一个客人临时退了个大床房。李天水直接说:“开吧,你睡这儿,我随便出去找一间就行。” “别折腾了,要不我们加一张床。”梁巳问他,“你会不会尴尬?” …… 李天水刷卡开门,朝她玩笑道:“进来吧,豌豆公主。” 第21页 梁巳顿了下,没说话。 李天水先洗了把脸,然后刷电水壶,烧了一壶的热水,烫洗了两个杯子,从随身包拿了两袋茶包泡。 “喝杯茶,歇一会儿,傍晚再去五彩滩。”李天水说。 梁巳整理着自己的洗漱用品,没接话。忙完坐在床头,开始看电视。 李天水察觉她不高兴,坐下问她,“怎么了?” 梁巳不停地转台,还是不说话。 “你要是累了,我们就不去?”李天水同她商量。 梁巳看他,开始说:“我住不了太差的房间。我是觉得出来玩,睡好和吃好是第一位。休息好了我才有精力玩儿。” “可能你觉得就是睡一晚而已,哪都行。我不行,但凡有条件,我都要睡好点的酒店,休息对我很重要,太差的房间很影响我心情和睡眠。” “没得选就算了,有的选我就要住好酒店。你要觉得我矫情,我也没办法。” 梁巳一口气说完。 李天水一时没接话,半天才说:“这回是我的疏忽,我应该提早在网上订,直接按装修时间,选近一年才装修的就行。” “我说你“豌豆公主”就是打趣,没别的意思。我平常糙惯了,哪都能睡,这回就疏忽了住宿。” “你要是不开心,我跟你道歉。”李天水看她。 “我是感觉你快烦了,认为我矫情和麻烦。”梁巳说了句。 “还好,姑娘是比男人麻烦点。”李天水拉开窗通风,“我没跟姑娘出门旅行过,回头有让你不舒服的,你直接说出来就行。” 梁巳点头,又说:“还有一方面,我觉得出来玩就是放松和散心,不能行程太赶,把人弄得又困又累,那旅行的意义就本末倒置了。” “我们一路上随心玩,景点能看就看,不能看拉倒。我不会觉得大老远来,错过什么景点会有遗憾。重要的景点看了就行。” “这边路途远,景点很分散,这个景点到那个景点离上几百公里很正常,难免不会赶路。”李天水说。 “我明白。”梁巳想了想,说:“我看网上很多人评价,说这边景点间距远,有些需要凌晨四五点就起床赶路。” “那是跟团游,我们时间自由,早上七八点出发就行。” “行。”梁巳笑了笑。 “就因为这事不高兴?”李天水看她。 …… 梁巳不理他,装听不懂。 “五彩滩离这里有半个小时,傍晚落日的时候最漂亮。”李天水靠在窗边说:“今天要不去,明天就去喀纳斯湖了,不会再回来……” “去!”梁巳说。 “那我们七八点去就行。”李天水坐回小床上,打了个哈欠。 “还有两个钟,你先休息会?”梁巳看他。 李天水喝了口茶,躺小床上睡,没几分钟,人就睡着了。 梁巳关了电视,也躺着休息,睡不着,就轻声出去了。 她想骑共享单车围着县城转,发现没投放,就招了辆出租,让他随便转。 李天水被闹钟吵醒时,梁巳已经回来在卫生间忙,见他醒了,就把保温杯给他,“我刚出去转,给你买了点罗汉果泡茶,清热润肺的。” “谢谢。”李天水接过。 “客气。”梁巳趴床上找手机,半天没找见,就喊:“嗨,Siri。” “嗨,Siri。” “Siri 是什么?”李天水如老干部般,吹着保温杯里的茶,小口小口地饮。 …… “俺的宠物。” “你买了宠物?”李天水吃惊。 梁巳又朝卫生间喊:“嗨,Siri。你在哪里?” 卫生间回答:我在这儿呢!” 梁巳过去拿手机,回复了条信息。 李天水看看自己的同款手机,犹豫半天,喊:“嗨,Siri。” Siri 没搭理他。 “你手机是不是水货?”梁巳坐过去,“正品都有 Siri,她还会陪你聊天。”说完就跟他示范了一遍。 “我专柜买的正品。” “那就不清楚了。”梁巳耸肩,“也许你人品差,它不想搭理你。” …… 李天水不理她,去上卫生间。 梁巳拿着他手机悄悄出去,两分钟后回来,把他手机随手一放,催他,“出发吧,太阳快落山了。” 李天水拿上车钥匙和保温杯,开始四下找手机,梁巳换好鞋子,随意地喊了声:“嗨,Siri,你在哪里?” 两部手机同时回答:我在这儿呢! …… 梁巳朝着一脸震惊的李天水一指,“呐,你手机在那儿。” 李天水拿上手机,一声不吭。 下电梯的间隙悄悄查百度,什么是 Siri? 布尔津 “五彩滩是雅丹地貌,毗邻“鄂毕河”最大支流——额尔齐斯河,是一条经流中国、哈萨克斯坦、俄罗斯的国际河流。河对岸有胡杨林,等秋天了,胡杨林会呈金黄色,非常非常美。” 李天水如导游般讲解。 梁巳捂住心口,望着落日下的五彩滩,问他,“这地貌跟七彩丹霞好像?” “对,都是雅丹地貌。七彩丹霞更波澜壮阔,五彩滩更秀美,不是一种美。” “你去过七彩丹霞?” “去过。” 梁巳情不自禁地盘腿坐下,手拢了拢被风刮乱的头发。李天水秒懂,取下脖子里的相机,开始拍照。 第22页 “拍得自然点,不要太刻意像摆拍。”梁巳交待。 “能不能拍出那种朦胧美?不要高清,带点文艺范的。” “但也不要太文艺,现在“文艺”是个贬义词。” 梁巳说着,拿出包里的拍照神器,一条长长的红色围巾半搭头上,一副墨镜戴眼上。 李天水举相机举得胳膊都酸了,太阳慢慢落下,光线不好,才作罢。 那边梁巳指着远处一大片风力发电机,脱缰野马似的跑过去。李天水阻止她,说太远了,而且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大型风力发电场,她已经下去耍了好一会。 梁巳不行,她对风力发电机毫无抵抗力,尤其是那种放眼望去,大规模的、成片成片的、蔚为大观的。 梁巳回头朝他挥挥双臂,继续往前跑。李天水吃力,追不上她,索性就找个位置坐下等。她是怎么去的,就怎么老实折回来。 他拿出手机录了段视频,开始小口喝罗汉果茶。他有轻微喉炎,爱喝茶、去哪保温杯都不离手。 梁巳跑了好一阵,发现还是离很远,而且天逐渐黑了,李天水又没跟上来,她就怏怏地折回去。看见他正悠闲地喝茶,说了句,“就会喝。” 李天水拍拍屁股起身,“那边有护栏,根本就过不去。” “那你不早说?” “我喊了,你不听。而且我年纪大了,体力不支。”李天水有理有据。 “你多大?”梁巳反问。 “大你六七岁。” “怪不得爱喝茶,好好保养身子。”梁巳说他。 李天水不理她,发了段视频给她。 视频里长发飞扬的梁巳、在落日余晖下的雅丹地貌上奔跑,场景非常非常的有 feel。 梁巳惊呼,“好美!” “满意吧?”李天水转身回停车场,晚风把他的衬衣吹得鼓鼓,甚是意气风发。 “嗯嗯嗯。”梁巳追上他,马屁拍了一堆堆儿。 “别拍了,我消化不好。” 梁巳大笑,情绪很高涨,当下就把视频发朋友圈、发家庭群里。没一会,收获了小半屏的赞。 夸她是女神,夸她有 feel。 李天水好笑,也给她点了个赞。 梁巳振振有词,“旅行的另一个意义,就是这儿地我去过、而你没去过。” “这就是平凡人的快乐。” 李天水认真地点头,“有理。” “虚伪、假意附和,看不起你。”梁巳说他。 李天水笑笑,发动车回布尔津。 路上梁巳让他开天窗,她想探头出去吹吹风,这儿实在太美了。 李天水开得很缓,二三十迈。梁巳很兴奋,朝着远处的风力发电群大喊了一声,然后坐回来说:“关窗吧,突然想起一个新闻。” “什么新闻?” “一个人探头出去天窗,遇上了限高杆,特别恐怖。”梁巳说着不寒而栗。 …… “限高杆没这么矮吧?”李天水抓逻辑漏洞,“小车车高 1.4—1.6 米,限高杆一般都在 2.5 米以上……” “可能他把整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他能上路,交警不抓他?”李天水问得认真。 “哎呀、别扣细节。”梁巳撇开这个话题,不管。 “我跟你说、我很胆小。我害怕一切过于美好的景物。”梁巳跟他分享,“我看见成片的风力发电机、看见绵延磅礴的山、看见一望无垠的深海,我就心生敬畏。” “有一年我们全家去威海,一个师傅带我坐水上摩托艇,他把摩托开到深海区,一望无垠全是深蓝色的海,我当时特别特别地恐惧。” “我不敢看《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因为画面太美了。我总感觉过于美的东西,里面都蕴含着一种不可控的力量,都是有生命力的。”梁巳缓缓地说:“大海很美,我喜欢,但我只敢站在海边和游客一起欣赏。而且我不能让海水淹没我的大腿,我害怕里面会有一双手把我拽下去。” …… “真的。”梁巳看他,“我抑制和克服不了这种恐惧。”说完又补充道:“也许我词不达意,不知道你懂不懂我想表达的意思。” “你觉得太美的景物不真切,让你没安全感?”李天水问。 “对对对,就是没安全感。我也害怕一切无形的东西。刚我们站在风力发电场,我就感觉有点害怕,像科幻电影或外星人基地。但我看见你,看见路面上穿梭的车,我就明白这是真实世界,心里就不害怕了。” “我不怕老虎不怕狼,不怕任何凶猛的动物,但我害怕蛇。”梁巳说着蜷缩起双脚,“它怎么能没有脚?它怎么能用肚子滑行?而且还光溜溜滑腻腻……”说着打了个冷颤,蹲坐在座椅上,不能把脚放下去。 —— 晚上俩人换了身衣服,趿拉着人字拖去逛俄罗斯风情街,梁巳逛着夸着,说她下午打出租围着这个小边城转了一圈,有各种颜色的房子,房子窗前都摆着花,特别有风情。 夜市上的特色是烤狗鱼,李天水点了条狗鱼,点了一些烤素菜,又点了两盒自制酸奶。 梁巳嫌不过瘾,又点了两瓶“夺命大乌苏”。李天水警告她,“这酒可容易上头。” “没事,啤酒能到哪去?”梁巳不服。 “行。”李天水事先放话,“回头你敢吐房间,我就回车上睡。” 第23页 “放心吧。我酒品好。” 李天水吃烤鱼,不再接话。 “嗯,这烤狗鱼不赖,好吃!”梁巳评价。 “这个是养殖的,野生更好吃。”李天水接话,“这儿的烤狗鱼不正宗,没里面另一家正宗。” “那为什么不去另一家?”梁巳好奇。 “另一家远。这儿环境好也热闹,主要带你感受一下氛围。” 看、多周到。梁巳无话可说。 饭后梁巳有点小醉,俩人顺着路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聊天边散步回去。酒店就在一公里外。 梁巳惬意地说:“真好。” “好什么?” “稍有醉意的感觉真好,吹着晚风散步在异乡的街头真好,此刻平和而欢喜的心情真好。”梁巳看着他傻笑。 “傻样儿。”李天水笑她。 梁巳摇头晃脑,指着一家小店,说想吃冰激凌。李天水去给她买,梁巳顺势坐在马路牙儿上看手机。 梁明月微信她,让她控制一下自己情绪,别人来疯。顺嘴说今天 5 号了,李天水答应分笔还的债务给了没?让她催催。 梁巳刚吃完人家的烤狗鱼,当然不好意思催。 梁明月让她和李天水保持距离,不要混太熟,太熟了不好催债。 巧了,她和她姐想一块去了,她就是怕混熟了不好催债。但现在也晚了,已经混熟了,而且李天水那么招待自己。 这债、怎么要出口? 那边李天水也接着电话过来,把手里冰激凌递给她,坐在她身边接电话。 电话是李母打来的,最近她恢复的不错,差不多能正常说话。她说正睡着,梦见李天云死了,而且客死他乡。 李天水安慰了她,挂了电话就打给李天云,让他现在就给李母回个电话。大概李天云不愿意,李天水就骂了他,而且很严厉。 是一种为人兄长的严厉。 梁巳舔着冰激凌看他,他五官立体,侧脸很耐看,尤其在昏黄的路灯下,又添了几分别样的魅力。她别开脸没再看,认真吃冰激凌。 李天水挂了电话,又折回小店买了盒烟,边走边抖开,然后过来坐下点上一根,夹在手指头上拨弄手机。 半晌儿,他把转账记录给梁巳看,“下午才收到款,一直想着转,刚凑出空。” “哦。”梁巳应了声。 李天水没再说话,沉默地抽烟。 “唉,你这儿有一根白头发。”梁巳指着他头发,“不止一根。” 李天水扒拉头发,“小事儿。”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梁巳脱口而出。 “还行。”李天水应了声。 梁巳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聊。李天水一直以来都表现的很淡定,资产崩盘不算个事儿,也一直忙于解决各种问题。 李天水抽完烟,摁灭,扔垃圾桶里说:“咱们回吧。” “行。”梁巳拍拍屁股起身。 “我明天想先去阿勒泰见朋友,你是在布尔津等我,等我折回来一起去禾木,还是和我一起去阿勒泰?” “如果跟你一起方便的话,我们就一起。如果不方便我就在这儿等。”梁巳说。 “那一起吧。”李天水说。 “很重要的朋友?” “很重要,算忘年交吧。”李天水缓缓地说:“我怕回老家一别,以后就没机会见了。” “以后你有大把机会来新疆啊?” “那是以后的事了。” “我们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能起床吗?” “能。” 俩人回酒店,各自洗漱睡下。李天水入睡速度让人咂舌,基本沾床就睡。 梁巳翻了一会儿,面向对面小床上的李天水,也极有安全感地睡去。原本还担心尴尬,这个问题基本就不存在。 隔天去阿勒泰的路上,李天水给她手机,让她订禾木的客栈。梁巳选了会,二三百的看不上,看上的要一千以上。 李天水看她犹豫,就说:“你直接订喜欢的就行,不用考虑价位。” 梁巳想了想,说:“普通的客栈差不多三百,两间六百,不如我们住一间好的?” …… “你不介意就行。”李天水无所谓。 “不介意。”梁巳选了一间一千二的标间。 李天水接过手机付款。 梁巳完全不介意和李天水住一间房。 他很干净和体贴。他会让她先洗漱,他趁她洗漱的时候出去打电话,等回来她也洗好了。该他洗漱的时候,他动静很小,洗完会把台面和地面上的水渍头发、用地巾给清理干净。 房间订好,梁巳好奇,“你怎么入睡那么快?” “可能我喜欢睡觉。”李天水说:“我睡觉不挑房间,只要有张干净的床我就能睡。” “我不行,我有睡眠障碍,总是得刷刷手机,翻到十一二点才睡。” “我还挺期待睡觉的,把它当一件认真的事儿。”李天水说了句。 梁巳不太懂,但也没问,问他要了一支烟抽。 禾木 到了阿勒泰市区,李天水先靠着一家银行前停车,下去取了两万块,包好递给梁巳,“先装你包里。” 车又开了一会,去了附近一个小村庄,村里稀稀拉拉几十个木屋,李天水把车停在一座破旧的木屋前,朝院里喊了声。 第24页 院里蹲在屋门口的一对老夫妻起身,老人看见李天水,激动地咧着嘴笑,埋怨他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老妇忙着去左右邻居借菜,说给他们准备午饭。 老人正在翻修屋门口的木地板,发霉腐蚀了。李天水接过蹲下翻修,老人就拿着一管烟,蹲在他面前聊天。他问一句,李天水答一句。老人夸你媳妇好看,李天水说是妹妹,不是媳妇儿。 梁巳就坐在马扎上看他们聊天,从老人脸上的皱纹看,没有七十岁,也得有六十八。 吃过午饭,李天水搬了个梯子出来,朝梁巳说:“你要不要去村里转一圈?我先帮他们把屋顶补一补。” “行啊。” “他们家除了马,没别的代步工具。” 梁巳看了眼马棚里的三匹马,“我步行就好了。” 村子不大,从这头到那头大半个小时就逛完了。村里很原始,也很奇怪,因为好多户的院子里都拴着几匹马。而且他们这儿没院墙,院子一圈就被些低矮的木板象征地围着,所以院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目了然。 梁巳准备折回去,一个半大小孩牵着一匹马问她,要不要骑马?半个小时十块钱。 下午临走前,李天水朝她使了眼色,梁巳了然,趁回屋拿包的间隙,把包里两万块钱留下。 去禾木的路上,梁巳好奇这个村子为什么都养马?李天水说这是由支部牵头成立的合作社,村民养马一年能赚一两万。而且这一两万基本是大部分家庭一年的所有开支。 “一年开支才一两万?”梁巳不可思议。 “也有养殖能手能拿到四五万,但基本都是年轻力壮的青年。”李天水说:“刚我们去的那户人家,一年开支才五六千。”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梁巳好奇。 “我认识他儿子。” “他儿子呢?” “他儿子是警察,前些年平乱的时候去世了。” 因为阿勒泰到禾木还没通车,得先绕行布尔津,路况不好,小三百公里的路,开了六七个小时。到禾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李天水说未来会通公路,阿勒泰到禾木二个小时就行了。 有一截是山路,梁巳被甩得难受,晚上也没胃口吃饭,洗漱了一下就准备休息。李天水去民宿餐厅吃饭,回来给她带了一盒手工酸奶,一枚煮鸡蛋。 梁巳刷了牙,不想吃。 “吃完漱漱口就行了。”李天水拿出毛巾准备洗漱。 梁巳从床上下来,坐在窗边的小榻榻米上吃。这家民宿很有情调,房间不大,胜在布置的别致。 梁巳吃着问着,“真的要徒步八九个小时么?” “差不多,中途要累了我们骑马。”李天水在淋浴间说:“如果能到贾登峪,我们包车返回来就行。” 俩人在车上临时计划徒一截步,从禾木到贾登峪。李天水说沿途风景很好,三十公里估计得八九个小时。 梁巳挖着酸奶说:“你能走全程我就能走全程。” “这不算全程。这儿徒步有好几条线,全程三五天的都有。” “那是不是要经过巴哈巴村?” “是白哈巴,不是巴哈巴。” “我觉得徒步差不多意思一下得了,走个三五天图啥?累死了。”梁巳理解不了。 “个人喜好不同。” “徒步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算是一种发泄方式吧。走久了身上的情绪就缓掉了,人会变得平和。”李天水擦着头发出来,“我以前就爱走路,走着走着负面情绪就没了。” “这么神?”梁巳看他。 “分人。我也好几年没走了,忙着赚钱就没空。”李天水在她对面坐下。 “你穿无印良品的 T 恤显年轻,看着像二十六七岁。”梁巳点评。 李天水看一眼身上的白 T,“睡觉穿的。” “你饿不饿?”梁巳指着蛋黄给他。她吃不了蛋黄。 李天水捏起来吃掉,又回卫生间漱漱口,然后大字形地趴在床上。 梁巳挖掉最后一口酸奶,清理了桌面,也去卫生间漱漱口,躺回了床上。 李天水转过头交待她,“明天提醒我续房,我们晚上还得住。” “行。” 俩人对视了几秒,梁巳问:“觉不觉得诡异?” 李天水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蒙好被子睡觉。 梁巳偏要说,而且跳到他床上,扒开他被子说:“咱们俩孤男寡女,竟然能相安无事的睡一间房。”说完自己笑个不停。 李天水不理她,扯过被子盖头上。 梁巳给他扯掉,胡乱揉揉他头发,笑着回了自己床上。躺下盖好被子说:“别说,跟你住一块真有安全感,而且还有益睡眠。” “睡了。”李天水关灯。 “晚安。”梁巳回他。 隔天七八点就起了,村里雾气很浓,能见度也就十几米。昨晚上到的晚,梁巳还没见过禾木村真容。 俩人沿着村路闲逛,据说往前几百米,有一个专门卖早点的集市。路上三两的背包游客,穿着冲锋衣拿着登山杖,一看就是要徒步。不时还有几声“吽吽吽”的牛叫。 李天水听见牛叫止了步,朝着院里的妇人问有没有牛奶,妇人拿了个小盆出来,给他挤了一小盆回屋煮。 李天水给人付钱,梁巳眼尖,看见对面一家民宿有人退房,她快步过去,往房间里打量。 第25页 标准的两人房,有客房的基本配置,算不上好,也说不上差。有妇人过来打扫,她随口问了价格,对方说 280。 一听价位,梁巳心动,280 值呀,除了没什么情调,但胜在便宜干净。而且民宿的院里有烧烤和休闲区,没事晒个太阳也是好的。 她立刻跑过来扯扯李天水,让他换这个民宿住。李天水说:“不用,就住昨晚上的……” “我看过房间了,这个真不错,才 280。”梁巳说得情真意切。 好像再住那个 1200 的就是个傻 X。 李天水笑出声,无意识地捏捏她脸,过去找老板开房。 李天水的经济状况梁巳清楚,住 1200 的民宿她是有心理负担的。而且很奇怪,她是真心觉得那个 280 的民宿也不错。往常她跟着梁明月出差,有星级酒店就绝不可能住普通酒店。哪怕那个普通酒店口碑再好。 李天水在前台站了会,又摸着后脑勺折回来,问她,“开几间?” “当然开一间啊,省钱!”梁巳想也不想地回答。 俩人收拾妥当,也背着包开始徒步上山。雾气慢慢散去,路上总能碰见从贾登峪回来的马、和笑着同他们加油鼓气的驴友。 梁巳也同他们打招呼,回头就对李天水说:“总感觉路上遇见的陌生人更友善。” “心情不同,大家都是出来玩的,状态就更放松。” “有道理。”梁巳附和。 走了大半个小时,爬上山顶,李天水让她俯瞰禾木村。梁巳看过去,尽管有太阳,但雾气还没散尽,整个村子弥漫在云雾缭绕里。苍翠的树、人字形的小木屋、蜿蜒的河,像一个隐秘的世外桃源。 “真美!”梁巳夸赞。 “有些景,置身于其中不太能发现它的美,要换一个角度才行。” “对,李白说过,只缘身在此山中。”梁巳附和。 …… “这话是苏轼说的。”李天水纠正她。 说完带着她沿小路一直走,路两边的草高,梁巳的裤腿早被打湿。她扯扯李天水,示意他看自己的裤腿,拍着马屁,“夸你,有先见之明!” 他们经过阿勒泰市区的时候,李天水给她买了一条速干裤和溯溪鞋,说回头会用上。 梁巳感慨,“头一回有男人给我买鞋买裤子。” “傻样儿。”李天水回了句。 “真的,一般都是给我买包买车买钻戒,没人花几百块给我买裤子和鞋。嫌丢份!” 李天水不理她。 梁巳还在叨叨叨,“还有二十块钱的登山杖。”说完用登山杖戳戳地面,“不对,是三十块,你跟人老板砍到了二十。” “李天水牌溯溪鞋、李天水牌速干裤、李天水牌登山杖。”梁巳笑个不停。 李天水加速走,一句话不接。 梁巳小跑着拽住他背上的包,递给他登山杖,“吶你看,都变形掉漆了。”说着往草地上一掷,“便宜没好货。” 李天水捡起来,都想拿着打她,“我跟你交待了几遍,登山杖是用来拄地面、让你爬山用的。不是让你拿着去打那些野草灌木丛。掉漆了还怪我质量差。”说完自己拄着登山杖走。 一路上,梁巳拿着登山杖,一会打打野草,一会 kuokuo 灌木丛。 梁巳怪风景太好,心中涌出股难以自持的喜悦。蓝天、白云、清新的空气、柔柔的风、郁郁葱葱的树,来来往往的人。就是这么一副普普通通的景色,让她感动到无以复加。 她快步追上李天水,夺过他手里的登山杖,一胳膊甩老远,然后再小跑着捡回来。继续甩老远,再继续捡回来。 …… 李天水喊她,不要再消耗体力了,路还远。 梁巳听不见,人早就跑到远处山坡上的小树下。回头望去,漫山遍野的绿,星星点点的野花。 等李天水过去,她先扒他的背包,从里面翻出一个早点摊上买的油饼。等吃完,她又脱缰似地往前跑,还不时回头朝他挥手,“你太慢啦!” 李天水背了一个巨沉的包,里面装了三四瓶水、一个五六斤的哈密瓜、一张野餐垫、一把雨伞、和各种酸奶零嘴。 梁巳疯玩了会,感觉热了,脱掉冲锋衣站在一处等他。等他慢慢过去,她又开始扒包,这次是拿水。 这次之后不再跑了,因为没劲了。 前面有一大段路窄而泥泞,经常被马蹄踩来踩去,已经分不清哪是泥、哪是马粪。 梁巳嫌弃,没法下脚。 李天水热得脱掉冲锋衣,问她,“你要不要坐马? 梁巳摇头,不愿坐马,但也不想踩马粪。俩人就干站着,看着来往的驴友踩着过去。 一个驴友经过,说她,“小姑娘出门就别讲究了,踩过去前面有条河,过去涮涮鞋就行了。” 李天水脚大,先踩了一处,回头交待她,“你踩着我的脚印过。” 梁巳踩着他的大脚印一路过去,俩人去河边,在那洗脚洗裤腿。 梁巳洗干净,用脚嚯了一下水,看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矫情?”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梁巳不太满意。 “不矫情。没有人情愿踩马粪。”李天水坐在石头上吃油饼。 他也饿了。 梁巳站在小河里玩水,李天水说:“水凉,泡久了对身体不好。” 第26页 梁巳出来,甩甩溯溪鞋里的水,坐在李天水面前的石头上。李天水笑了一声,掰了一块油饼给她,“没劲了?” 梁巳接过吃掉,“我们还有多远?” “这才十公里,还有三分之二。要是累了给你租匹马?” “不用,我能走。”梁巳拿着登山杖,过去小河里洗。 “再走一个小时,我们找个位置休息一下,我给你切哈密瓜。”李天水说。 “嗯。”梁巳点头,“现在几点了?” 李天水仰头看太阳,“十一点。” 梁巳也仰头看太阳,没看出个一二三,喊了声:“嗨,Siri。” 手机在冲锋衣口袋回答:你好呀,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零三分。” 李天水望着她,等着她拍马屁,不想她撇撇嘴,“被你蒙对了。” 李天水不跟她计较,背上包继续走。 下图:【kuo、方言的精妙无法用书面文字表达,各位意会】 &lt;div class=&quot;divimage&quot;&gt;&lt;img src=&quot;<div class="divimage"><img src="img1.doubanio.com/view/ark_works_pic/commonlargeshow/public/1377556338.jpg" border="0" class="imagecontent">&quot; border=&quot;0&quot; class=&quot;imagecontent&quot;&gt; &lt;div class=&quot;divimage&quot;&gt;&lt;img src=&quot;<div class="divimage"><img src="img1.doubanio.com/view/ark_works_pic/commonlargeshow/public/1377556338.jpg" border="0" class="imagecontent">&quot; border=&quot;0&quot; class=&quot;imagecontent&quot;&gt; 拿第一,拿不了丢人 梁巳跟在他身后,拽着他背上的包,边走边说:“小时候不觉得爸妈对我们好,现在觉得很好。” “为什么?”李天水问。 “我们小学读的市里寄宿,一个星期回来一次。那时候他们早就辞职下海创业,建了洁具厂,做卫浴陶瓷和地板砖,反正种类繁杂,什么都做,我们周末回去都见不到人。一直到三四年级,我们才隐约知道家里快破产了,厂里出了事,一个工人胳膊被机器绞了,赔了很多钱。具体后来厂里是又怎么好了,我也记不清了。” “我们那时候就怪父母,怪他们没时间照顾我们,就把我们往学校一扔,买一堆堆的书,让我们自己打发周末。后来再大点就懂了,我们家无论经济多么困难,我们姐妹吃穿用度都是同学们羡慕的,零花钱也没断过,但是有一个要求,买了什么东西要如实地记在本子上。” “我们姐妹虽然是被领养的,但我们在同学间一直是自信的,一直是风光的,没有被排斥或孤立过。而且无论再忙,父母都会抽空给我们开家长会,我们过生日,可以随便邀请同学来家里。” “从小我们就被父母灌输,女孩子要自尊自爱,除了家人的钱,不可以去花别人的钱。而且在自身能力范围内,可以去享受一切美好的东西。能毫无负担的住五星级,我们就不会住普通酒店。如果条件有限,那车上也能将就睡。”梁巳看他,“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懂。”李天水明白,“你不是娇气,而是你从小生活优渥……” “也不算优渥,比起市里真正的有钱人我们差得远,只是比起乡镇的孩子,我们就好很多。” “其实这也跟父母观念有关。我们班有个女生家里超有钱,但她整天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上学。我理解他父母的意图,但这个女孩子在我们班一直都不自信,我前两年见她,她还是这样儿。” “后来我们领悟了,就特别感谢养父母。尽管我们很少谈心,情感上有隔阂,但他们从小就言传身教地告诉我们:永远管好自己的事,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多体恤他人。”梁巳缓缓地说:“尤其是这几年,我才慢慢明白,为什么我们看上的男人,基本水准和我们都差不多,不是我们看不上不如我们的,而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教育,让我们看不见不如我们的。” “尽管我姐婚姻失败,尽管我也不尽如意,但我们依然认为养父母对我们的教育是正确的。我们内心始终都感激他们、爱他们,只是吝啬于表达。” 李天水一直听她说完,才接道:“思想不开明的人,是不会去福利院领养你们的,而且你都有记忆了。” “那时候孩子是可以私下买卖的。比如生下来的是女孩,生父母不想要了可以送人。家里生不出男孩的可以花钱买。我同龄人中有几个男孩都是父母买的。” “不犯法吗?” “当然犯法。但那时候的人法律意识淡薄,觉得双方父母达成协议就行了,国家管不着。甚至就不认为这是犯法的事。就算国家下来管,他们也有办法规避过去。而且三十年前的中国,跟如今是没法比的。” “所以那时候你养父母能去福利院领养你们,说明就是一个有责任心和思想开明的人。”李天水看她,“那时候你父母领养你,我婶子她们还在讨论,说你爸妈傻,记事的小孩养不熟。” 梁巳垂着头慢慢走,没接话。 李天水歪头看她,“哭鼻子了?” 梁巳别开眼,去一侧给父母打电话。 李天水站在远处等,等她挂了,就拿着登山杖递给她,“走吧。” 梁巳牵着登山杖,跟在他身后。 从贾登峪包车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梁巳废了似的,躺在床上发微信给家庭群:我今天徒步了十个小时,全程 28 公里。 原本早该回来,但俩人一路磨叽,中途还躺野餐垫上小憩了会儿。 李天水烧了盆热水,让她泡脚。 梁巳看看盆,再看看他。 “泡吧、四儿姐,我新买的盆。”李天水服了。 第27页 “我主要怕感染脚气。”梁巳解释。 李天水洗洗手,蹲在垃圾桶旁剪指甲。梁巳看看自己的手指甲,朝他商量,“诶,天水哥,也帮俺剪剪呗?” “等会。” 梁巳开始刷手机,等着他给剪。刷着问着明天的计划。李天水说:“明天就在这儿休息一天,我们去看日出日落,后天再坐区间车去喀纳斯景区。” “行。”梁巳捶捶腿,“我腿有点酸。” “明天更酸。” “那怎么办?” “等会洗个热水澡缓解一下。” 李天水剪完指甲过来,梁巳擦擦脚,去卫生间洗手,然后盘腿坐在床上等他剪。 李天水在自己腿上铺了条毛巾,低着头认真给她剪。梁巳近距离观察他头上的白发,有六七根,“我等会帮你把白头发拔了。” “不用。”李天水直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我帮你拔,拔了就没了。”梁巳胡扯淡,“这几根影响你魅力。” “我一直都很有魅力。” “我要 yue 了。” 李天水抬头,“路上不止一个女人要我微信,你没看见?” …… “还有人约我晚上去喝酒,我说要陪我妹,直接推了。” …… “我影响你夜生活了?”梁巳问。 “我没这意思。” “你就是这意思。” “我没。” “你有。” “行,我有。”李天水说。 “你敷衍我?” “我没。” “你有。” “行,我有。”李天水投降。 “看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梁巳哼鼻子,“我也经常被人要微信,但我从来不炫耀。今儿在路上遇见一个本地人,那小伙长得跟汤姆克鲁斯似的,说要我微信,晚上给我烤肉吃。” “汤姆克鲁斯是白人,本地人黑,而且他们……” “黑人版的汤姆克鲁斯。” …… 李天水被她绕晕,她说什么都对,包着腿上的毛巾去了卫生间,把碎指甲屑抖落在马桶里。 梁巳下床去洗漱,李天水出去村里逛,看有没有什么吃食。民宿餐厅只有炒饭,没太吃饱。 前面有家民宿在烧烤,李天水点了几串烤羊排,几串烤羊腰,两个烤囊,和几个烤青椒。 打包回来房间,梁巳急巴巴地凑过来,烤馕就着烤青椒吃,这是来新疆以后,她最爱的一种吃法。 李天水站在民宿院里吃,说味儿大。梁巳也趿拉着拖鞋出去,站在他旁边吃,边吃边拍马屁。 俩人的影子重叠,被拖得长长的。 凌晨四五点李天水喊她,问她去不去看日出。梁巳正瞌睡,不耐烦。李天水轻轻地起床,穿了厚外套自己去。 门还没关上,梁巳惊坐起来,“你去哪?” “我去观景台看日出。” “那我也去!” 李天水坐回来,“那我不去了。” 梁巳心安理得地躺下,“那更好。” …… “我要去。”李天水起身,“禾木的日出好看。” “那我也去。”梁巳跟屁虫似的坐起来。 …… 梁巳浑身酸痛,尤其一双腿,灌铅了似的,爬山还好,下山就特别难受。但也没白早起,日出里的禾木村被渡了一层金光似的,是一种用语言难以形容的美。 李天水说美景需要你置身其中、切身感受,胸腔才会有震动,照片不及万分之一。尤其是西北和西南地区的景色。 俩人聊着下山,梁巳好奇,“这边沿途和景点的风景都这么好,但为什么游客少?” “交通不便是主因。”李天水用登山杖牵着她,“景点与景点之间的间距太远,有些地方不通车,要么跟团,要不然就拼车或包车。” “我那天随便问了一个师傅,他说包车一天一千。”梁巳咂舌,“一天一千什么概念?十天下来就一万。” “可以拼车。七人座的车,大家分摊这一千就行了。而且都是年轻人,路上也有伴儿。我不建议一个人包车。”李天水说:“其实现在不管是酒店、还是民宿青旅,他们都有合作的户外或旅行社,你说想去哪儿玩,酒店会帮你安排。而且安全性极高。” “换个角度想,也许正是因为交通不便,新疆才显得更神秘和迷人。”梁巳说。 “对。”李天水附和。 俩人聊着到了民宿,民宿老板说赛马场有赛马,第一名有奖品,建议他们去看看热闹。梁巳大感兴趣,回房间洗了个热水澡,催着李天水带她去。 “你怎么那么……” “我俗气嘛,生平爱看热闹。”梁巳截住他话。 赛马场在村东头的白桦林下面,梁巳生怕错过了赛事,吃着油饼一路小跑,腿也不酸了。 赛场被看热闹的游客围着,梁巳扒开挤最前面,赛事是由旅行社和当地人共同组织的,马都是真正的赛马,参赛选手也都是当地牧民。 梁巳跑到评委台问可不可以报名,组织方说选手必须得会马术。梁巳卖力推销李天水,说他骑术好,人也帅,能吸引更多的游客。 而此刻的李天水,正事不关己地站在人群外,喝着鲜奶吃着油饼。 那边梁巳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撺掇他参加赛事。李天水摇头,毫无兴趣。梁巳说第一名是一万元现金,李天水喝光牛奶,“走,过去看看。” 第28页 …… 李天水挑了匹马,摸摸它,然后翻身上去。一共十二位选手,李天水最年轻,也最帅。 梁巳悄悄跑过去,朝他问:“你有信心吧?” 李天水点头,“有。” “拿第一,拿不了丢人!” …… 梁巳从包里摸出一个红枣,让他吃,“红色的,图个吉利。” …… 李天水把红枣喂马,梁巳依次看了备赛区的选手,各个显勇猛善战,一看就是专业级选手。再看看李天水,忽然就没了信心。斟酌着说:“重在参与,不要过于计较名次。” 李天水没作声,来回活动着胳膊。 梁巳再看看他那老实样儿,于心不忍道:“他们都是本地人,赛不过也不丢人,万一摔了……”有人吹哨,让参赛选手做好准备。 梁巳急了,“你听到没有啊?” 李天水回她,“听见了。拿不了第一丢人。” …… “你别逞能啊。”梁巳喊着,李天水已经骑马过去,准备比赛了。 裁判还没吹口哨,有几匹马就先陆续跑了,十二匹马,李天水落在最后。梁巳朝裁判喊,“这不正规,你都还没吹口……” 裁判摆摆手,用着蹩脚的汉语无所谓地说:“没关系啊,不拘小节。”说完坐在板凳上喝茶。 这怎么能不拘小节? 李天水一直都落于人后,直到折回来的时候,人踩着马蹬弓着背、屁股离鞍地追了上来。梁巳为他呐喊加油,他目视终点、眼神锋利,像一个英雄凯旋般地越过了白线。 梁巳激动地尖叫,跟她跑了第一名似的。李天水坐在马背上,双手紧握缰绳,远远地看向她,朝她扬了扬下巴。 看、爷拿了第一名。 梁巳捂住胸口,简直燃爆了,一路小跑着过去,星星眼地望向他,开始花式拍马屁。 什么荷尔蒙爆棚、什么目光如炬、什么有帝王将相的气势。简直帅爆了,她的小心脏都突突突个不停。 李天水明显很受用,伸手就把她拉坐在怀里,让她接受众人的瞩目。梁巳朝围观游客挥手,又朝其他选手抱拳,“承让,承让。” 对方很大气,朝李天水比大拇指。裁判问他不是当地人,怎么会马术? 李天水说有师傅教,练过几年。对方一副原来如此。 李天水下马领奖,奖品不是一万现金,而是一个羊毛被。 梁巳摸着羊毛被,夸呀,这羊毛肯定是新疆正宗羊毛,不同于市场上的劣质羊毛,没个五八千是买不来。然后抱着羊毛被直哈哈,绝口不提她胡诌那一万块奖金的事。 李天水也很开心,只是他有意克制,没太流露出来。 回民宿的路上梁巳还在夸,“你怎么这么厉害?” “这儿就是闹着玩,举办给游客看的。真正的大赛我都不沾边,那里才是高手云集。”李天水说:“大赛事都是有马术协会组织的,有反兴奋剂检察官,有大裁判长,有兽医长。光奖金都好几百万。” “这种赛事我都报不上名,我就是骑着玩,不是专业选手。” “你不是跟着师傅练过几年?” “我是随口一说,我就跟着师傅学了点卖弄的技巧,几个月而已。” “噢。”梁巳明白了,认真道:“可我觉得你就是很厉害啊。尤其骑马的时候,特别的英姿飒爽,气宇轩昂!跟你平常很不一样。” 李天水没说话,表情有点微微不自然。 绿巨人 俩人刚到民宿,就下起了太阳雨,梁巳直嚷着好幸运。李天水去餐厅找吃的,厨师有事出去了,老板让他去别家找点。 如果说男女同住有什么不便,那大概就是晾内衣裤了。梁巳趁他出去吃饭,赶紧把内衣裤洗了,用吹风机一点点吹干。 老板在隔壁房间收拾,听见吹风机一直响,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过来提醒她道:“诶小姑娘,电不是这么用的,村里才通上电几年,还经常超负荷。你晾在屋檐下就行了,大家都是这么晾衣服的。” “我们就是怕你们这么干,所以房间才不配吹风机。” 梁巳关了吹风机,没作声。等过了会,她出去屋檐下看,确实有女生内衣都晾在那儿。她又观察了会,拿了几件积攒下来的内衣出来,挂到离她房间最远的位置。 正挂着,李天水从她正对面的餐厅里出来,看见她,头一调,又折回了餐厅。 …… 回了房间坐在床上,李天水发微信她,说炒了干煸辣条子,在餐厅的桌子上。他去前边农户挤一罐牛奶回来。 梁巳也早饿了,过去餐厅吃饭,桌子上摆了一大盘干煸辣条,光干辣椒都好几个。 那边有住客过来觅食,看见梁巳吃的辣条子,说也要吃她那种。老板说那是人自己炒的,你要行,你也可以炒。目前厨师不在,只有蛋炒饭。 老板像四川人,带着一口川腔。梁巳心下奇怪,怎么新疆的四川人这么多? 半天李天水回来,他收了手里的伞,递给梁巳两盒手工酸奶,自己坐她对面喝鲜牛奶。 梁巳给他拨出来了一半炒辣条,说很好吃,但份实在太大。还问他为什么爱喝鲜奶而不是酸奶? 李天水的回答很符合他的个性,因为有营养。 “饭后我们干啥?”梁巳挖着酸奶问。 第29页 “我要洗衣服,我牛仔裤上都是马味儿。”李天水吃着炒辣条回,“你可以午睡会儿,或者等雨停了去村里转转。” “我还是午睡吧,早上起太早了。”梁巳打了个哈欠,泪眼盈盈。 俩人回房间,梁巳躺在床上刷着没啥信号的手机,李天水冲了澡,换上大裤衩蹲在卫生间洗衣服。 梁巳刷得无聊,又睡不着,就去卫生间门口看他是怎么洗衣服的。李天水洗衣服很有常识,先洗浅色,后洗深色,再洗裤子。 她看了会儿,蹲下同他商量,“哥,我也有个薄外套和牛仔裤需要洗,你看……” 梁巳点到为止,意思让他自己品。 “你怎么不自己洗?”李天水反问。 “我手见洗衣液会痒,会起倒钩刺。”梁巳伸手让他看,“而且会出小疙瘩,特别痒。我也是水指甲,一泡指甲就容易劈。“ “我没耍精,这是真的。”梁巳说得迫切,“我原先是想带回乌市的酒店里洗,但我就这一条牛仔裤,我又怕路上穿。” “拿过来吧。”李天水说。 梁巳扒出牛仔裤和薄外套,李天水问她,“还有没别的?” 梁巳直摇头,“薄的我自己能洗,厚的我洗不干净。” 李天水换了水给她洗外套,梁巳由衷觉得他人很有魅力,很居家。属于宝藏男孩,尽管年龄大了点。 梁巳过意不去,就回床上给他读小说,读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李天水在卫生间哗哗地洗,梁巳趴床上给他读,读着读着声音弱了下去,接着没了声。 李天水出来给她盖上被子,随后关了卫生间的门,小声漂洗。等漂洗干净,端着大盆出去屋檐下晾,晾的过程中没注意,把一条蕾丝小内裤从晾衣绳上弄掉,恰好就掉在被雨淋湿的地面上。 他先是懵,然后迅速捡起来攥手心,接着轻声回卫生间洗,洗好又悄声出来挂了回去。 之后他没再回房间,而是站在屋檐下抽烟,接连抽了两根。抽完就沿着村路去后山跑步,等出了村,他加了速度狂跑一阵,接着缓下来跑一阵,然后再加速。 反反复复地跑了好几圈,一个小时后才大汗淋漓地回来。 梁巳醒来房间里没人,她找李天水没找着,就坐在床上发神。见李天水满身汗地回来,本能就问:“你去哪了?” “我去跑步了。” “你出去说一声,我很害怕。”梁巳声音轻颤。 “对不起。”李天水轻轻地说。 “我们俩一块出来的,我对这人生地不熟,你不知道我醒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梁巳鼻子微酸,“我以为我又被抛下了。” “对不起。”李天水又重复了一遍。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特别害怕。”梁巳拿过桌上的酸奶,打开挖着吃,“我在乌鲁木齐一个人住酒店习惯了,一点都不害怕,但在这儿我就害怕。” “你怎么浑身汗?” “我先去洗澡。”李天水俯身找换洗衣服。 梁巳此刻的心情很难描述,有点失而复得、有点虚惊一场、又莫名掺杂着踏实和兴奋。醒来时有多难过,这会儿就有多欢喜。 情绪就是这么个奇妙的东西,让人难以琢磨。难过不知是为何事难过,欢喜又不知是为何事欢喜。 李天水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上身穿了件白 T,下身穿了条棉质的格子短裤衩。 梁巳看看他大腿,又搂起睡裤看看自己的大腿,然后过去跟他比,“为啥你腿有线条?” “我这是肌肉,长期运动锻炼出来的。”李天水看她腿,“你是脂肪,不运动堆积出来的。” …… 梁巳戳一下自己的大腿,凹下去一个浅坑。戳他的大腿,硬邦邦的,戳不动。他整条腿的线条都很好,走来走去的时候肌肉会隐隐凸出来。而自己,她来回走一圈,腿没丝毫变化。 “以前没发现你腿线条好。”梁巳羡慕。 “以前我都穿裤子。” “哦哦哦,对。” 过了会,她盯着他腿,又说:“你腿看着就很强劲有力。” “我就看过游泳队那谁……那个身材是真好。”梁巳想了半天,“对,是宁什么涛?” “他比赛不是只穿一条短裤嘛,那个身材就很……”梁巳形容半天,“很男人。” 李天水搂起 T 恤,吸腹,“我也有腹肌。” “诶,真是有。”梁巳数,“一二三……诶,你有浓密的肚毛。” “这是腹毛。”李天水纠正她。 “哦。”梁巳点头,言归正传,“一二三四五六、你有六块腹肌。” “八块。”李天水示意她看肚脐眼下,隐隐约约的两块,“这儿还有两块。” …… “你这不算,不明显。你肉眼可见就六块。” 李天水又吸腹,“你再看看,我就是八块。” “你都六块了,不要在意那两块。” 李天水扯好 T 恤,说她不懂。 “你那两块真不明显,蒋劲就是标准的八块。”梁巳指着他小腹,“他这里就明显凸出来了两块。” 李天水理好 T 恤,没作声。 “不过他请健身教练了。”梁巳自顾自地说:“他追求这些东西。” 李天水收拾自己的床铺,又坐下叠自己的衣服。 第30页 梁巳说了会,见他闷声不吭,硬生生地改口,“你也是八块腹肌。” 李天水不接话。 “哎呀,你八块啦,你就是标准的八块!”梁巳见说完,他还是一言不发,就歪头看看他,又用手指戳戳他,“你十六块,你八十八块,你浑身都是,你是绿巨人!” …… “你才绿巨人。”李天水闷声回了句。 梁巳察觉出他不高兴,但又不懂他为什么不高兴,为了让他高兴,就蹲下说:“好吧,我是绿巨人。” 李天水看看她,把她拉起来,问她,“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不想吃了,我想减肥。”梁巳搂起自己的睡衣,肚皮上除了有一个肚脐眼、一道被松紧裤腰勒出的印,平整光滑,啥也没。 她抚抚圆滚滚的肚皮,“等回去我也请个健身教练,练个马甲线。” …… 李天水给她铺床,换上从前台拿过来的床品。梁巳就坐在他床上,吃着半天没吃完的酸奶。 “去门口吃,我抖被子会有灰尘。”李天水说。 梁巳手挡着酸奶,站在门外看他收拾房间。 李天水先把她床品换好,再把她衣服叠叠,然后又把桌面上她凌乱的护肤品规整了,接着洗了拖把开始拖地。 梁巳感觉心口毛茸茸的,四肢百骸像是被温泉水泡过,每一个毛孔都涨涨的、柔柔的、麻麻的。 她无论住酒店还是民宿,就是一个过客,临时歇脚而已。屋里乱不乱,规不规整,她完全不在乎。但和李天水住一块,他会整理房间,像是整理自己的家一样,会把她在村里随手摘的花,找一个矿泉水瓶养起来。 梁巳还在看他收拾,听见有人惊呼彩虹,而且是双彩虹。她立刻跑出去抬头看,然后激动地跳脚,喊李天水出来,真的有两条双彩虹,而且轮廓非常完整。因为村里房屋低矮,彩虹清晰可见。 民宿老板抽着烟,单手叉腰地看向彩虹,慢悠悠地说:“能看见双彩虹的人,都是被大自然祝福的人,以后会很幸运。” 梁巳高兴坏了,要李天水给自己和彩虹合影,录视频。然后发到家庭群里。 几乎村里所有的人都在看,本地村民还好,游客就尖叫连连。彩虹不是模模糊糊的那种,而是实实在在的,色彩艳丽,各色分明。 梁巳看着看着就心生惶恐,找了个摇椅坐下,拽着李天水的胳膊看。李天水也用脚勾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看。 “有点害怕?” “太美了,总感觉有点虚。”梁巳说。 民宿老板忙着宰羊,准备晚上开炉烧烤。说这彩虹吉利,好几年才会出现一次双彩虹,而且颜色这么亮丽。 李天水交待老板,留一个羊后腿和羊腰子出来,等晚上直接帮他烤就行。 梁巳看着彩虹,听着身边人讨论怎么吃羊,心里就慢慢踏实了。 李天水打了个喷嚏,民宿老板催他回屋赶紧换衣服,这天穿裤衩得冻坏。梁巳这才打量他穿着,说了句,“卖俏儿。” 李天水回屋换了条牛仔裤,套了个毛衣出来,坐在梁巳身边看彩虹。俩人各自想事儿,一言不发。 上回俩人沉默,还是在昨天徒步去贾登峪的路上。中间有二三个小时里,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找话,各自想各自的事儿,各自消化各自的情绪。 梁巳很喜欢这种状态,有话就说,没话就不说。每一个人都需要空间。 言多必失 彩虹颜色渐渐淡去,梁巳先问他,“你猜我刚在干什么?” “许愿。” …… “你怎么知道?”梁巳震惊。 李天水看见她盯着彩虹,双手并拢,慢慢合十。 但他装神秘,不说。 “我这会儿有点后悔,许愿太多,怕不灵。”梁巳望着倒挂在钩子上,正被剥皮剔骨的羊,“我其中一个愿望就是想瘦十斤,听见你和老板在讨论羊哪个部位好吃,我就分神了。” …… “吃完这顿,明天再减。”李天水给她搭台阶。 “有道理。”梁巳顺着台阶就下,“明天你监督我。” “好。” “自从来新疆,我感觉至少重了八九斤。”梁巳的小嘴嘟嘟囔囔,一会捏捏胳膊上的肉,一会捏捏肚子上的肉。捏完再叹两口气。 “你这是虚膘,等回家少吃两顿晚饭就减掉了。” 梁巳嫌难听,纠正他,“你可真不会说话,“膘”是用来形容畜牲的。” …… “对不起。”李天水道歉,“你这是虚重,回家少吃两顿晚饭就回来了。” “有道理。这儿晚上吃饭太晚。”梁巳脚勾了一个马扎过来,把腿翘上去,舒服地躺在摇椅里,望着蓝蓝的天,惬意地说:“适合来根烟~” 李天水没听见似的。 梁巳明示他,“适合来根烟。” 李天水回屋拿烟,又顺手拿了个烟灰缸。梁巳看了眼还剩大半盒的烟,问他,“还是在布尔津买的?” “嗯。” “你都没怎么抽?” “我没烟瘾。” “我也没啥烟瘾。”梁巳点上抽了口,随后扭头看一侧的李天水,手不自觉地摸摸他肚皮,想到他力证自己有八块腹肌,就忍不住大笑。 李天水推开她手,明白她在笑什么,拿着烟蹲在剔羊的师傅跟前,让给他一根,师傅接过挂在了耳朵上。 第31页 李天水跟师傅聊了好半天,才坐回来。梁巳问他,“你怎么跟谁都能聊一块?” “你不也能聊?” “不一样。我是浅层面的聊,基于礼貌。没你有深度。”梁巳好奇,“可你会不会跟人聊投机了,分别时会有那种粘稠的……算是不舍吧?也可以说是依恋?” “没有。”李天水摇头。 “我会有。”梁巳坐直了,跟他说:“如果我跟人产生深厚的交集,我就会有依恋。比如我一直自己住酒店不觉得有什么,但咱们俩一块住了几回,要是你不在,我就会很失落。” “我对我家人和朋友都是。我很容易依恋他们,但我不排斥这种依恋,甚至是享受。我喜欢这种感觉,有点牵肠挂肚、有点百转千回,我看见美好的事物会急于分享给她们,或者我在街头的某一瞬想起她们,心里就会很感动。我甚至愿意沉溺于此,我期待我情感上有所依恋……”梁巳缓了缓,慢慢地说:“这种感觉很好,让我明白自己还活着,与其他生命还有碰撞。” 她说完眨掉眼中的泪花,难为情道:“我太感性了。” “这种依恋没什么不好,感性也没什么不好。”李天水温柔地看着她,“因为我们是人啊。” 梁巳忽然就情难自已,别开了脸。 李天水回屋给她拿纸,轻轻地拍她背。 “没事儿。”梁巳擦着泪笑,“我平常没这么感性,这儿风景太好了。”接着双手交叉,望着他,又缓缓地说:“其实这两年我不愿意跟人产生交集,有点费劲和心累,而且现在大部分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梁巳有股强烈的倾诉欲,从身体里溢了出来,“我性情本身就很复杂和有缺陷,开心起来不知道是为什么开心,丧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丧。每当我跟人产生交集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 “就是我性格里有很多面,我不知道该拿哪一面去面对他们,我怕我表现不好,我怕让对方觉得失望或无趣……我怕……”梁巳开始有点语无伦次,“有时候我不能理解、不理解对方就跟我吃了一顿饭,见了一次面,聊了一回天,就自诩了解我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不着急,慢慢说。”李天水安抚她。 梁巳歉意地笑笑,顿了会说:“就是会觉得这个世界很魔幻,跟我理解的不一样。也许是我读书少,也许就像是我姐说的那样,我没遭过社会毒打。但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应该是最真挚的,家人是这样,友谊是这样,爱情也是这样。” “而且、无论我们对这个世界多么地虚情假意,多么地曲意逢迎,同时也被它伤害的千疮百孔。但不能否认,我们每一个人内心都渴望被他人理解,被他人尊重,被他人温柔以待。就像我认为的爱情必定是真挚的、必定是肝胆相照的。” 李天水没接话,一直认真地听。 梁巳情不自禁地说了很多很多,这是一个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过的自己,竟然可以柔柔的、敞开心扉地与人深聊。 — 喀纳斯景区一天就结束了,原本计划是两天。主要梁巳懒,说腿酸,有些景点直接就没去。 去赛里木湖的路上,李天水跟她说都会途径哪些景点,要饶很大一圈,才能兜回乌鲁木齐。 梁巳涂着脚趾甲,轻飘飘地说:“那就绕呗。” “全程下来要 2000 公里。” “然后呢?”梁巳抬头看他。 “我们只剩下七天时间……” “啥意思?七天后老天爷要收了我们?”梁巳说完自己都笑,胳膊环住腿笑不停。接着又说:“只管按你的计划来,货到前赶回乌鲁木齐就行。” 李天水看了眼导航,又看了眼一望无垠的戈壁荒滩,缓缓靠边停车,往眼睛里滴了眼液说:“差不多两个小时就到乌尔禾魔鬼城了。” “我来开会儿。”梁巳拧上指甲油瓶盖。 “不用。”李天水下车,“我去放个水。”然后人往戈壁滩里走了一大截,回头看看车,才放心的解拉链。 梁巳在车里大笑,等他折回来,问他,“你回头看一眼车是啥意思?” “我还能偷看你?” “不好说。”李天水淡淡地应了句。上回他在戈壁滩放水,一扭头,梁巳伸出个脑袋在车窗外。 “看你那样儿,我都说是东西掉了,不是偷看你。” 梁巳有理说不清,也不跟他掰扯,把头上滑落的头巾重新裹严实,然后戴好墨镜,身子往里偏了偏,避开挡风玻璃上射过来的太阳光,问他,“这儿的戈壁滩为什么不开发呢?空着浪费。” “有些几百公里都是戈壁滩和盐碱地,渺无人烟,不好开发。“李天水看她一眼,“这儿晒,你去坐后排。” “不用。”梁巳摇头,“我吃过一种西瓜,说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个头很大。”然后伸手比划,“一个有二三十斤,宁夏产的,特别甜。” “那种西瓜学名叫硒砂瓜,也叫石头瓜和戈壁瓜。新疆部分地区也有。”李天水说:“而且有些戈壁滩能开发,有些不能,因地制宜吧。”说完看她,“宁夏是宁夏,它是一个自治区。不归甘肃管。” 诶,神了!梁巳大笑,“你怎么知道我把宁夏归甘肃了?” 李天水不说话,他就是知道。 第32页 梁巳查百度,果然,宁夏就是宁夏省,它跟甘肃没关系。 “宁夏在清朝属于甘肃,民国时就和青海各设行省了。”李天水给她科普。 “青海也曾经属于甘肃?“ “对,清朝时期的甘肃非常大。”李天水说完,手摸了摸喉结,清了声嗓子。 梁巳拧开保温杯给他,“我历史不好。” 李天水喝了几小口茶,“看出来了,你地理也不好。” …… 梁巳不理他,拿出在路上买的保温壶,把里面的热水往保温杯里添了点。李天水不喝凉白开,只喝热茶。 “你昨晚哼的是什么歌?”李天水问。 “什么?” “你昨晚睡觉时哼……” “哦哦哦,小野丽莎的《水果沙拉》。”梁巳说着给他哼了一遍,说是一首非常轻快可爱的法语歌。 “歌词大意是什么?”李天水好奇。因为听她哼过好几回。 梁巳给他胡乱翻译:有一家三口幸福快乐的生活在海边,他们特别爱吃水果沙拉。有一个男孩向这家的女孩求婚,女孩的爸爸就对男孩说:如果你能捡到银色的小鱼和闪闪的贝壳,我就把女儿嫁给你。然后男孩就光着屁股潜入海洋里,收集了银色的小鱼。” “他为什么要光屁股?” …… “因为……因为光屁股是对海洋最大的诚意。” …… “那他求婚成功了?” “当然。这个男孩对这个女孩全心全意,他们还生了个叫大菠萝的孩子,睡在小木屋的摇篮里。”梁巳吃着酸奶条,问他,“你知道谁是小野丽莎吧?” 没等他回答,又继续道:“我的启蒙电影是《末代皇帝》,尊龙贯穿了我整个童年。我妈是他的忠实粉丝,我从福利院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妈说要全家庆祝,我们吃完饭看的电影就是《末代皇帝》。然后反反复复,我妈看了不下二十回,那个光盘都花了。” “尊龙跟小野丽莎是夫妻?”李天水推测。 …… 梁巳要晕了,“他们俩啥关系也没。” “……对不起。” “一位是日本歌手,一位是中国演员,他们怎么可能是夫妻?”梁巳也是服气。 “你先问我知不知道小野丽莎,接着就是尊龙,我以为他们俩有关系。” …… 好吧,梁巳承认自己思维有点跳脱,接着又说:“念中学的时候我才知道尊龙也是个弃儿,当时我还想,我回来的第一天我妈就放尊龙的电影,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 “后来发现是我想多了。”梁巳又拿了根酸奶条吃。 “你为什么只吃酸奶条?”李天水不解。 梁巳看着脚下的一兜子零嘴,说:“减肥。只有酸奶条不发胖。” 接着人家又解释,“我不吃零嘴但买零嘴,主要原因是有利于减肥。我不吃,只看,这个过程会快速燃烧我的卡路里。这是我认识的一个教练说的,他教我饭点就站在餐厅门口,使劲看我想吃的菜,这样我身体会分泌出……不知道什么,但会加速我减肥。” 李天水听完她胡扯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表示认同。 “你督促好我,坚决不能让我吃高热量的东西。”梁巳郑重交待他。 李天水靠边停车,“我去放个水。” 梁巳见他离开,身子往车座底下滑,然后快速地剥开一个牛肉干往嘴里填,接着探头看看他,手在下面又剥着一个。 吃到第二个,李天水折回来,她坐好,手托着腮假装望向窗外,等嘴里的牛肉干嚼好咽下,才若无其事地玩手机。 车子有点飘,路线有点歪,她闻见动静抬头,李天水嘴里咬着一根手指头,偏脸看她,“有事?” “没事儿。”梁巳继续玩手机。 李天水清了声嗓子,梁巳腾出手拧开保温杯给他,他接过喝了口,说:“以后晚饭尽量七点前吃。我也要减肥了,裤腰都紧了。” “好呀好呀,那咱俩相互督促,晚上超过八点绝不能吃东西。”梁巳瞪着大眼说。 “没问题。”李天水应下。 梁巳拿着补水喷雾朝脸上喷。这儿的紫外线很强,防晒和补水很重要。喷完又给李天水喷,他鼻子两侧起了干皮,稍稍有点晒伤。 “你鼻梁很好看。”梁巳把头巾完全搭在脸上,“我从前一个女同学,她因为鼻翼大,鼻孔看着就往外翻。前两年动了个切除手术,鼻子就好看了。” “你鼻梁高,而且鼻尖挺直。”梁巳摸自己的鼻梁,“我鼻梁有点显凹,不算好看。”接着就八卦,“听说鼻梁骨高的男人性欲强……”憋住,埋头往座椅底下找零食,再不说。 …… 找半天,讪讪地拆开一个酸奶疙瘩吃,吃着望着戈壁滩,酝酿着该怎么端庄起来。 一瞬间的事 找半天,讪讪地拆开一个酸奶疙瘩吃,吃着望着戈壁滩,酝酿着该怎么端庄起来。 李天水岔开话,“鼻子怎么动切除手术?” 梁巳指给他看,“就这个位置肥大,才让鼻孔看着异常大。动手术切了就会正常。” “我以前咨询过,想垫鼻梁来着。我双眼皮就是做的,做的时候还顺便开了眼角。” “开眼角?” “开眼角会显眼大和明亮。” 第33页 “没看出来。”李天水看了她一眼。 “我做的贵,普通人看不出来。”梁巳翻找零食。 “牛肉干是瘦肉,补充能量的,一般不会发胖。”李天水建议她。 “噢,那我吃根牛肉干。”梁巳麻利地拆开。 “你慢慢嚼,吃的时间长点就行。这样能增强饱腹感。” “你吃吗?”梁巳问他。 “来一根吧。” “你吃什么味儿的?”梁巳翻找,“有原味儿,孜然味儿、香辣味儿。但我觉得孜然味最好吃。” “那就孜然味儿吧。” 梁巳拆了个孜然味的给他,然后自己把牛肉干扯成一根根丝,吃得很慢很慢,扭头再看看李天水,开心到不行。 李天水捏捏她脸,笑道:“小样儿。” — 俩人到魔鬼城,正赶上中午,太阳也是最晒的时候。排队等区间车都没劲。 李天水拿着帽子给她扇风,也给她讲这里的奇观。梁巳蹲在地上,脸上贴着一瓶景区刚买的矿泉水。 上了区间车,她整个脑袋被薄纱巾裹严实,只露出一双戴墨镜的眼。李天水说这儿风尘大,不裹好头发里都是土。讲解员在前面讲解,梁巳环顾四周,望着奇形怪状的土丘,朝李天水说:“一点不恐怖,就一个字“旱”。” “这儿就是干旱。”李天水问她,“你要不要骑骆驼拍照?” “不要。”梁巳丝毫不感兴趣,“小时候我拍过,有人牵着骆驼在镇里转,五块钱一张。” 魔鬼城有四个区间车停靠点,俩人在第二个点下来。李天水给她讲,说这里是《中国国家地理》评出的三大雅丹地貌中的第一名。也刚入围“神奇西北 100 景”。而且在一亿年前白垩纪时,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淡水湖泊,里面栖息繁殖着乌尔禾剑龙、蛇颈龙、准噶尔翼龙…… “是天上会飞的龙么?”梁巳问。 “……对,会飞。” “是画龙点睛里的那个龙?”梁巳不懂就问。 …… 李天水不想跟她说话。 梁巳望着他大笑。 李天水把她滑下来的真丝头巾又裹好,“等会儿有狂风,小心吃一嘴的土。”说着继续往前走,“今天有太阳,要是阴天或傍晚就会很吓人。”扭头再看身后走走停停拍照的梁巳,从背包里抽出折叠式的登山杖,递给她一头。 俩人慢慢悠悠地玩了两三个钟,准备出景区时,梁巳接着一个电话,站在凉荫处等李天水。 李天水从卫生间出来,过去她身边蹲下,把她挽起的牛仔裤脚抻开,拍掉里面的一兜土。 梁巳通完电话,一面和他朝车上走,一面嘟嘟囔囔地说:“一个亲戚朝我打听我高中同学,说有媒人给他儿子说亲。” “嗯。”李天水表示听着,让她说。 “这个女生跟我是死对头,我都快膈应死她了。”梁巳脚下踢着一个小瓶盖,“但想想,算了,都好几年的事了,我就说没深交,不了解这个人。” 傍晚住奎屯,俩人也玩乏了,梁巳到酒店就先洗澡,然后往脸上敷个面膜。李天水也洗了澡出来,人直接躺在床上小憩。 开车开久了就困。 梁巳拿了面膜趴过去,“我给你敷……” 李天水躲开,“我不敷。” 梁巳拽他腿,不让他躲,“我是为你好,你脸都快毁容了。” “我脸就是干而已。” 梁巳坐他腿上,抻着面膜说:“你也不涂防晒,不晒伤才怪。” 李天水不自然地推她下去,“行,我贴。”说完老实地躺好。 “二十分钟揭掉。”梁巳交待完,坐回自己床上,揭掉脸上敷好的面膜,开始往脖子上、胳膊上、腿上、手上,脚上全抹一遍。面膜上的精华液用光,人就干站着等晾干。 出来喀纳斯的时候,李天水在车上跟她约法三章,说不经允许,不许坐他床上。梁巳撇撇嘴,没说话,谁稀罕坐你床上。 二十分钟过去,李天水早睡着了。梁巳帮他把面膜揭掉,然后轻声回卫生间洗衣服。T 恤和内衣好洗,洗完拿去酒店的天台上晾。办理住宿手续的时候,前台就说衣服可以晾天台。 晾完衣服下来,半躺在床上刷手机,当看见显示 4g 网络的时候,兴奋地差点把李天水推醒。因为乌鲁木齐都没有 4g,这个小县城竟然有。没 4g 对她造不成什么影响,在酒店连 WiFi 就行,但就是很稀奇。 梁巳没打扰到他,是枕边的手机把他吵醒,他翻了个身,半天才拿起手机接通,然后看了圈屋子,床头柜上留有纸条:我先去逛一圈,天黑前回来。 电话是李天云打的,他接着电话就去卫生间,正小便,卫生间门就被梁巳大力推开。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梁巳连连道歉,然后关上了门。 这么一惊,李天水尿不出来了。他提了裤子出来,见被窝里装睡的人,发出一阵鼾声。 他过去捏她脸,“我跟你说……” “你洗手了吗?”梁巳不装了。 “什么?” “我没听见你洗手。”梁巳指指他右手,嫌弃道:“我刚看见它扶你鸡鸡……”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 俩人在赛里木湖住了一晚。因为第一天没太阳,湖面不好看,第二天才正式开车环湖。梁巳开心疯了,身子探出天窗,挥着双臂异常亢奋地大喊。 第34页 李天水挠挠她站在扶手箱上的腿,梁巳下来,坐在副驾驶上直拍他马屁。夸他英勇神武、夸他邪魅狂狷。 因为景区才下的政策,不允许私家车出入。但李天水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邪魅狂狷是夸人的?” “当然!”梁巳说完又探身子去天窗,一脸艳羡地看着景区里的直升机和热气球,接着又下来问他,“你说直升机万一没油了?热气球那个吊篮不结实?或者煤气罐突然爆了?” …… “目前还没出现过故障。”李天水分析,“就算出现故障,人也是掉湖里。” “那更恐怖。” “你想坐?” 梁巳犹犹豫豫,“但我恐高。”接着就回忆起了往事,“中学的时候我姐带我去坐过山车,她不敢坐,我就一马当先地坐,结果过山车出故障,我就被撂在了上头半个小时。” …… “后来我对这一切浮在半空中的东西都敬而远之,生怕它出故障。” “你要想坐我陪你,不想坐就不勉强。”李天水笑她。 “再说吧。”梁巳应了句。 李天水含了片薄荷,看了眼半空中的热气球,说:“我前两年跳过伞。” “跳伞?” “三千米的高空往下跳。” “怎么样怎么样?” “当时害怕,但回忆起来还是很痛快的。” 梁巳先是艳羡,接着又说:“我是绝不会跳,出故障摔下来就是肉饼,说不好还会砸到人。” …… 李天水找了个风景好的位置停车,让她先下去玩,他回个电话就随后。前天有一批货出了点问题,他打给李天云,看他解决了没。 李天云说问题不大,让他好好放松,不用管店里的事。李天水回他了一句,“不用管你告诉我干什么?” 李天云理亏,解释了大半天。 有一批浴镜出现了裂纹,厂家说不是他们责任,运输说跟他没关系,但偏偏这批货没验就签收了。 李天水站车边又来回打了几个电话,才拿着相机去了湖边。梁巳原本带了三四条裙子在车上,但见李天水心里有事儿,也没好意思来回换着拍。 李天水调着镜头问:“你怎么不换裙子?” 梁巳甩着外套袖子说:“算了,有点冷。” “先去换吧,拍好穿外套就行。” “哦。”梁巳飞快跑去车上。 李天水调整了情绪,脱掉鞋子踩在湖里的石头上,举着相机找角度。他本来不会拍照,但这两天在网上现学了点。 梁巳一路拽着裙摆小跑过来,李天水让她站在湖里,这样拍出来的湖面更湛蓝澄净。 俩人玩了三四个小时,李天水举着相机给她抓拍了三四个小时。 梁巳很满意,抓拍比摆拍的更自然。 等她最后一条裙子换好回来,李天水站在草场上接电话,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湖,一侧是一匹牧民养的马。 梁巳见他挂完电话,举着手机喊他,“李天水!” 李天水回头。 梁巳给他抓拍了张,然后过去给他看,“是不是很有 feel?” “主要我长得好。”李天水很自信。 “切。”梁巳把照片发给他,随后轻轻地看了他一眼。 李天水也看着她,没作声。 俩人对视了几秒,梁巳先不自然地别开眼,指着草场上的马问:“这儿怎么会有匹马?” 李天水示意她看不远处的蒙古包,“牧民养的。” “这儿还有蒙古包?” “住这儿看日出方便。” 梁巳点点头,没再找话。 “你等我一会。”李天水去蒙古包,跟牧民商量了下,从兜里掏出钱给他,然后过来牵上马,问她,“要不要骑马再环一圈湖?” 梁巳看了眼自己的裙子。 “侧坐就行。”李天水说。 “行。”梁巳点头。 李天水脱了外套先垫在马鞍上,然后把她抱上去,自己再翻身上马。 马跑起来一颠一颠,梁巳被颠得紧紧贴着李天水。李天水缓了速度,问她,“冷不冷?” “还行。” “那让马吃会草。”李天水拉缰绳,让马去了草场。 马低头悠闲地吃草,李天水点了根烟,抽了会问她,“蒋劲要我问你,你为什么跟他分手?” 梁巳先是一怔,随后问他,“你还管这事儿?” “管。” “他是我兄弟,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伸过手。他也没别的要求,就是想问一下原因。” 梁巳下来马,看他,“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你们都见过双方家长,已经计划结婚了,突然你就提了分手。” 梁巳点头,“就一瞬间的事。” “什么一瞬间?” “就那一瞬间清醒了,我没信心跟他结婚。”梁巳平静地说。说完又问:“蒋劲有没有跟你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天水斟酌,“他说是饭桌上。” 梁巳点头,“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组局,然后一见钟情,我就追了他。” 李天水闷头抽烟,没作声。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了。他就是想弄明白好好的……” “没有好好的,是早有征兆,他没放在心上而已。” 第35页 “他……在外面乱来了?”李天水犹豫着问。 “他必须要乱来,我才有资格提分手?”梁巳反问。 分手原因 “别的我也不多说。根本原因是深入了解后,发现性格和价值观不合。我们的爱太脆弱和狂热,经不起柴米油盐和生活中的鸡零狗碎。我没信心跟他步入婚姻。”梁巳看着吃草的马,说:“确切地说,是他没有给我足够的安全感和勇气。跟他谈恋爱很快乐,但结婚不合适。” “谈恋爱的时候我爱他,是毫无保留的爱。但现在不爱了。” 半天,李天水才说:“我没听懂。估计蒋劲也听不懂。那天他半夜醉酒给我打电话,说婚房都装好了,你没任何征兆地提分手。” 梁巳沉默了好一会,“过去的事我不愿意揭疤。他非要问个明白,我就说上两件。” “有一回夜里十一点我们在公路上吵架,他把我撂路上就走了,后来他有回头接我,但是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儿。” “我去他们家吃过两回饭,他父母看不上我。一方面嫌我是养女,另一方面嫌我没我姐有能力。他父母旁敲侧击过两次,说我养父母偏心我姐……”梁巳仰仰头,吁了口气,然后看向李天水,“我跟蒋劲说,说让你爸妈别操心我们家里的事,可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觉得他爸妈也是为我好。” “原本这些事不足为外人道,但他非要理由,这就是最致命的理由。他不懂得维护我,不把我的情绪当一回事儿。” “我跟蒋劲说了好几回,说别管我们家里的事儿。但他和他父母总认为我是寄人篱下,认为我养父母苛待了我。” “也都不是不能饶恕的大事,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细节,但正是这些细节击垮了我。我姐总是说我太理想化,追求的爱情太乌托邦。可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对感情怀有期待和憧憬,如果谈现实,我早早就该认命,像我姐一样,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 “我相信蒋劲不是有意的,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否则他不会让你来问我。但正是因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而我却在乎这些,所以我才对他绝望。他 get 不到我,照顾不了我,我没办法嫁给一个 get 不到我的人。” 梁巳说完,问李天水要了根烟,然后把他的外套仍在草地上,自己盘腿坐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自己斟酌着跟他说吧。” “我明白。”李天水应了句。 “你说,我该不该跟他分?”梁巳仰头看他。 李天水也盘腿坐下,不接话。 梁巳嘴里咬着烟,把手腕上的表当着他面拆了,然后伸给他看,“我十八岁割的,好不容易才被抢救过来。蒋劲家里人看不上我,这个占主要原因。” 李天水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疤,一言不发。多少他也听说了,梁巳高中早恋,那个男人救人溺水死了。 “我不是为任何人割的,而是曾经的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期待。”接着云淡风轻地说:“那个年纪嘛,正矫情,想法也极端。” “但是呢,正因为我过度追求这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东西,所以吃了不少亏。可我从来也没后悔过。我两次恋爱都是一见钟情,一次消失在最好的时候,一次幻灭在深入了解之后。” “后来我有想,一见钟情也许不适合我,甚至不适合大部分的人。”梁巳缓缓地说:“因为俩人遇见的时候水就已经烧沸了,是天雷勾地火、是久旱逢甘霖。但随着深入了解,发现对方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然后水温就往下、往下、往下,直至完全冷却。” 李天水没接话,只听她说。 “这也可能是我狭隘的偏见。也许有些人就是能经营好一见钟情,有些人就只能一地鸡毛。蒋劲没错,我也没错,但我们在一起就错了。” 梁巳说完就没再说,望着夕阳下,水光潋滟的赛里木湖。 李天水也没再说,俩人各自沉默。 * 今天原本计划出来赛里木湖,去看果子沟大桥,晚上住伊宁市来着。但赛里木湖太美,而且有几个天文爱好者说,夜里可能会有星空和银河。所以他们找了个蒙古包,打算再住上一晚。 晚上俩人穿着厚外套,坐在蒙古包外一面喝酒吃肉、一面看星空。自从下午长谈后,俩人话都不多,而且谁也没想着刻意找话调节气氛。 蒙古包条件算不上好,李天水特意回车上,把获奖得来的那条羊毛被拿了上来。 梁巳喝着酒,看他忙前忙后,等李天水坐回来,她已经喝了两瓶啤酒,而且躺在草地上看星空。 李天水点了根烟,沉默了会,又回车上把后备箱的帐篷拿出来,说晚上他住在帐篷里。 梁巳没听见似的,不理也不管。等他在蒙古包外扎好帐篷,她就起身回了蒙古包,准备睡觉。 梁巳一夜无眠,她都懂,什么也都明白。她明白李天水为什么会问她和蒋劲分手的事,为什么沉默,为什么要搭帐篷,为什么冷落她。 不对,也许不是冷落,而是回到俩人正常的轨道。他认为为了自己不值得和兄弟翻脸? 也许蒋劲又跟他说了别的,说自己跟他恋爱时的那些疯狂事? 也许……也许……谁知道呢。 她又难过又懊悔,懊悔自己太得意忘形,没有听梁明月的话,跟他保持距离。懊悔自己不该贪图他的温柔,不该在他蹲下为自己挽裤脚的时候,轻捏自己脸蛋的时候,误以为那是对自己的一种宠溺和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