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追到的人是我》 第1页 [ＧＬ百合] 《先追到的人是我》作者：汽水鲨鱼【完结+番外】 文案： 传闻那唤江二中有只冷面恶犬和一个冰山学神。一只瞪谁谁害怕，一个瞟谁谁发颤。只要她们走在一起，叠起来的buff就足以令所有人退避三舍。 有一天关不语问了：他们为什么都躲着我走啊？ 方然然抬了一下眼：你心里没点数？ 那只令人闻风色变的恶犬顿时傻乎乎地摸摸后脑勺，呆呆地说：因为我好看？ 方然然：呸。 后来恶犬遇见了仙女，学神遇见了老板娘。 仙女姜聆羽是个温柔无比的美人，她在早餐店的蒸笼雾气里对着关不语笑，恶犬瞬间咧开嘴变成吐着舌头的忠犬，她扒拉着姜聆羽的袖子，委屈巴巴的眼神好像在说：请你、请你成为我的主人吧。 而目睹这一切的方然然哼了一声，她嘟嘟囔囔地说：一般般。 关不语：你说什么？！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比姜聆羽还好看的人！ 方然然：有。 关不语：谁？ 方然然下巴一扬，语气笃定：她老妈。 关不语：？？？ —————————————————— 忠心耿耿小狼狗x温柔美人学姐 冷淡腹黑学神x爽朗可靠老板娘 双cp，恶霸与学霸一起追求早餐店母女俩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市井生活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关不语，方然然，姜聆羽，于小敏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恶霸与学霸的恋爱战争 立意：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可以产生生活中的种种美好，甚至能够跨越一切困难。 第1章 关不语一瘸一拐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没一个人敢正眼瞧她。但不敢瞧不代表心里没话，几乎每个人心里都在想： 这家伙怎么又闯祸了。 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学生无意识地躲开了她，而关不语本人好像一点儿也没受这些影响。她拽拽裤腿，让校服裤子挡住小腿处的擦伤，那里还有几块青色的瘀血。 大早上的，真晦气。 关不语此刻的念头也只有这个。 今天她难得起个早，想按时到校少听点老师们的唠叨，然而麻烦总是会主动找上她。 “你就是二中那个关不语？打架最厉害那个？” 拦路虎是个虎头虎脑的傻大个，也不知道听谁怂恿了一句就跑到关不语面前说是要干仗。关不语视力不好只能眯着眼睛看人，她努力看着那人然后说：“我不会打架。” 拦路虎没想到关不语会这么说，他再一次从头到脚地仔细瞅了眼这个小姑娘，挺高，看起来好像有点儿阴郁，可能是因为头发散着，挡住了她半张脸的缘故。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打架的人。 而关不语虽然是说了那样的话，但她半眯着的眼睛里好像凝着一股分外惊人的气势，换句话说就是—— “老大，我觉得她在瞪你。” 旁边小弟一出口，那傻大个的火气就冲了上来。他是来竖威风的，怎么能因为对方是个小姑娘就放弃？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被个女的小看了，心里于是更加不舒服。 傻大个捏捏拳头说： “关不语，你可别小看我，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让整个唤江都知道知道谁才是最厉害的人！” 最厉害的人。 关不语挠挠脸颊，起早的困意还未消去，她感觉自己还在做梦。如果不是做梦，现实里怎么会出现这种傻子，觉得会打架就能成为最厉害的人？ 她低头又看看时间，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她这段时间的目标可是当个普通学生。 好学生是指望不上了，但起码不能再被全校通报。 关不语叹口气，她朝傻大个走过去，边走边点点头说：“好，那快点。” “现、现在就开始？” 傻大个心里其实还没做好和女人打架的心理准备，但关不语朝他走来，他心里因为一些传闻忐忑得直打鼓，而身边小弟又一直在怂恿他快上，所谓冲动就是在这些因素都聚集齐了的情况下才会发生。 只是，关不语并不给他冲动的机会。 “三。” 关不语不回答他，只是继续走，傻大个反而下意识退了两步。 “二。” 关不语站在他面前，傻大个看着这个瘦削的女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没脑子？为什么不动。” 她歪着脑袋疑惑地问，下一秒傻大个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领子，他的下巴差点磕到了地面，而关不语的腿已经直击他两腿之间的要害。傻大个嗷呜一声想，真他妈痛，要没孙子了。 他在恍惚中扔出几个拳头，小弟们一拥而上，混战中也不知道是关不羽的拳头还是哪个小弟的拳头闪到了傻大个的鼻梁上，血腥味儿瞬间占领了他的所有感官，倒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就是： 这女的就是个怪物。 几分钟后几个小弟和傻大个都趴在地上直叫唤，而关不语本人揉着发疼的拳头，却开始眯着眼睛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她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正要放弃的时候有一只白皙柔软的手掌忽然出现在关不语眼前，掌心里还躺着一个发圈。 关不语愣了一下，附近的路人看见他们这仗势早就跑远了，怎么还会有人擅自接近她？ 第2页 “在找这个？” 给她发圈的好人是个女孩子，声音非常温柔，细声细气的，直接钻进了关不语心里头。 她心里更加疑惑，一个女孩子怎么会主动过来接触她这种小混混，不怕危险吗？但时间紧迫，关不语只是接过发圈说了声谢谢。 接着关不语就挺直了腰板，天色亮起来了，光洒在她脸庞上。她甩甩头发，刚才还把一群人打趴下的手舒展地穿过了发丝，将黑发缕起来，绑成了清爽的马尾。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关不语的脸庞称得上英气十足。 绑好马尾后她还想对那个好人说些什么，但那人却已经匆匆走远，而关不语压根就没有看见她长什么样子。 但是，她穿着的好像是一中校服。 一中还有这种好人？ 校门口前，关不语心里还挂念着这件事。好人心善，声音还那么好听，估计长得不咋地，不然这世界也太不公平了。 可是声音一好听，关不语就容易勾勒出一个仙女般的长相，然后就擅自为自己没看清她长什么样而后悔。 稍一出神她就已经走到了学校里头，有人挡在自己面前，关不语抬头，这才发现今天值班的老师是秃顶了的教导主任。 靠。 关不语心里叹口气，面儿上不动声色。 秃顶见了她果然就发现了不对劲：“关不语，你腿怎么了？” 还没等关不语说话，秃顶就自顾自继续说： “你怎么又打架了？刚开完家长会，你就乖了几个星期？我给你数数啊，一、二......就俩星期！你起码得坚持一个月吧？我不是我说你，我们二中虽然包容性强，但是你要是这么......” 之后的话基本上就消失在了秃顶锃亮的脑门上，关不语盯着那块脑门，觉得秃顶的口水已经可以把她淹死了。 她早已听惯了这些话，放在以前还会解释两句，现在的她也压根不想说什么了。 她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大人们只看结果，至于到底是谁导致的？不管，早点把麻烦解决掉就是了。 学生们从旁边陆陆续续走过，关不语知道他们虽然不敢看自己，但肯定都在留意这边。 真丢人。她默默地想着，心里却毫无感觉。 毕竟这些东西已经算是她的日常了。 正当关不语这么想的时候，耳朵里却准确捕捉到了最不该被她听到的那一句： “所以你爸妈才会那样，你如果乖乖的，家长省心，没准就不会——” 话未说完，秃顶就感受到一股极其强烈的视线。关不语那双放空的眼睛忽然就半眯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视力不好了，她是真的在瞪他。 十七岁的关不语就站在那，手攥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则紧握成拳。 这样一个看上去甚至有些孤单的女孩子，却让秃顶忽然有点难以直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总觉得如果再说出点什么，他就会被关不语揍。但身为大人的尊严却使他再一次张开嘴巴，而关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秃顶开口，关不语抬起手，而方然然则若无其事地出现，轻轻地拍了拍关不语的肩头。 “要迟到了。” 关不语回头，方然然那张冰山脸一下子就让她冷静了下来。 她抬起的手放回原处，秃顶顿了一下，背起手说：“你先走吧，中午的时候再来我办公室，我们好好谈谈。” 关不语越过他和方然然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低声说： “老子死都不去。” “要翘？” 方然然对这些好像习以为常，她淡淡地问，关不语哼了一下说：“吃完午饭就走。” 因为今天周一，食堂午饭有水煮鱼套餐。 “......倒是挺爱吃豆芽菜。” 方然然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这么说，被揭穿的关不语脸颊瞬间上了层红色。 “在豆芽菜里找肉也是一种乐趣！” “还有，我都说过别擅自分析我在想什么了。” 关不语抱怨起来，方然然却不以为然。但她忽然又想到什么，于是冷不丁地说了句： “准确率99%。” “什么啊。” 她们俩人进了教学楼，走廊里一些人一看见她们就纷纷让出一条路，非常方便。 所以每天早上掐着点和关不语一起进学校果然是个明智的选择，方然然心想。 就跟遛狗似的，这儿有恶犬，离我们都远点。 关不语并不知道自己在方然然心里已经变成了一只功能性的恶犬，她扬起眉毛问了一句。 方然然耸耸肩： “通过分析预测你的行为，毕竟你脑子小脑回路还直，所以基本没出过差错。但偶尔还是会出错，就比如刚才。” 关不语一点儿也不反驳方然然对她脑袋的恶劣评价，因为她自己也承认自己是个笨蛋，不然也不会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是方然然，脑子好的人好像说什么都是正确的。 “刚才，我以为你会和以前一样无视秃顶，但我没想到你真的打算要揍他。” 她们在教室门口站定，关不语弯下腰瞅了眼自己的伤口，不怎么痛了，但还是要注意一点。方然然追问她：“所以秃顶说什么了？把你激成这样。” 关不语没回答，她只是问：“你有创口贴吗？我怕血流出来。” 第3页 方然然于是就伸手掐她后颈，妈的，怎么跟拎小猫似的，而她关不语还偏偏吃这招，因为方然然不仅是个冰山脸，手的温度也是四季如冰，每次都能把她掐出一堆鸡皮疙瘩。 关不语甩开她手，方然然跟变魔术似的用另一只手递给她创口贴。 真不愧是方大人。 关不语撇撇嘴，她接过创口贴，贴的时候闷闷地回答了方然然的问题： “他说了我爸妈的事情。说我爸妈离婚都是我造成的，你说，大人为什么总能找到一堆借口把事情都推到小孩子身上？” “噢，就因为这事。” 关不语起来的时候听见方然然这么说，差点就想要挥起拳头揍她，而方然然脸上总算出现了点变化，但这变化却是懊悔的神色。 “失算。我该猜到的。” “我真的要揍你了啊？” 关不语作势举起拳头，方然然立刻先她一步进了教室，留下一句： “别。你关不语天生怪力，我体质贫弱，我有设想过，你一个拳头就能把我送进医院。” 你知道就好。 关不语嘟囔着也进了教室，坐到座位上后她才发觉不对劲，她猛地用手指戳前桌方然然的后背问她：“不是，你平时设想那种事干什么？” 预备铃响了，教室里的吵闹渐渐歇息下来，班主任走了进来，关不语记性不好，又不怎么听课，所以到现在也记不住班主任的名字，但她爱给别人取绰号。 比如傻大个，比如好人，比如秃顶，比如大嗓门就是班主任。 大嗓门的声音特别洪亮，他一开口关不语就听不见方然然的回答了。 据她对方然然的了解，这家伙肯定是故意掐准时候说的，也就是说，她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关不语在后头自顾自气成一个刺猬，而这一次，她对方然然的分析也是准确的。 因为方然然说的确实不是什么好话。 她说：“毕竟养狗的话得提前给狗打疫苗，防止咬伤。我没那个条件，所以只能确保自己被你这只恶犬咬到的时候能及时打一针狂犬病疫苗。” 换句话说就是：哪天我要是被你揍了（根据我的性格，这个可能性有点高），我得确保我能好好活下来。 第2章 午休前最后一节课，还差二十分钟下课的时候，关不语拿了根笔戳戳方然然后背，方然然觉得这笔的触感怪怪的，回头一看关不语叼了根吸管坐在那发呆。 方然然叹口气，心想这家伙果然什么学习用具都没带，上节课管她借的铅笔橡皮又丢哪里去了？不能想，一想就头疼。 方然然知道她想做什么，反正上课也无聊，配合关不语搞事情也是她获得乐趣的方法之一。 这么想着她就举起了手，台上女老师看见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少打瞌睡的学生也纷纷惊醒。 唤江二中有个传说，只要方然然举起了手，就说明台上老师出了问题，而且还是那种把一加一说成等于三的大问题。 就这样其实还不可怕，可怕的是方然然的纠错并不会就此停下。她就好像一只饿了许久才终于吃到肉的食肉动物一样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将那位老师此前犯过的所有差错全都连根拔起，不说完决不罢休。 而方然然本人看起来则像在熟练背诵一段课本。她唇瓣微微启，毫无起伏地将这些话全都说了出来，无数老师都因此被击沉，上高二三班的课从此变成了地雷战，每个老师都生怕方然然眉头一皱，小手一举——完了。 台上的女老师很是年轻，她缩缩脖子叫了方然然的名字，看上去瑟瑟发抖：“方、方然然同学......怎、怎怎怎么了吗？” 方然然清清嗓子，她抛出了一个开场白：“老师，我想您刚才讲的内容有些问题——” 全班在此刻屏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站起来的方然然身上，而坐在她后面的关不语一下子就委身钻进敞开一条缝的后门里，出了教室以后关不语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脸上终于绽放出了笑容。 水煮鱼套餐，我来啦！ 关不语心情很好地往食堂溜达过去，而教室里的方然然却被女老师小声提醒说：“可、可是......我教的是历史呀。” 噢，是历史。 方然然愣了下，她压根就没听课，高中三年的历史她在中考结束以后闲得无聊就都学完了，高中的好些副科她都是这么干的，所以上课也根本不听。 但这也不妨碍她胡说就是了。 “我的意思是，您的措辞有一些问题。您可以再重复一遍刚才的内容吗？” 要关不语在这她肯定会很佩服方然然在这种情况下的游刃有余，顺便骂一句：妈的，你不也没听课吗？你凭什么还能让老师再给你讲一遍？ 等老师颤颤巍巍重讲了一遍以后方然然沉吟了几秒，然后说： “其实您这么说也可以，但是，还是不要参杂太多主观猜想比较好。您继续讲吧。” 说完方然然就坐下来，女老师松了口气，差点就跌坐下来。 众同学纷纷侧目，心里无一不在说： 不愧是方大人。 “放屁！” 中午食堂，已经饱餐一顿的关不语听到以后表现得果然很是气愤，优等生就可以胡说八道啦？她拿起对面方然然餐盘里的鸡腿就在那抱怨，方然然的眼睛跟着那根鸡腿晃悠，她淡淡说： 第4页 “我没胡说。你把鸡腿还我。” “你还没胡说？” “那个女老师讲历史一向爱带偏见，但不妨碍大家学习，所以我一直没说，这一次只是顺便提起来罢了。你不是已经吃完饭了吗？” 方然然不管是开玩笑还是严肃讲话都是同一幅调调，关不语嗅嗅那根鸡腿说： “方大人爱吃鸡腿？” “还可以，但它是我今天一整天的脂肪摄入量。你不给我，我今晚就会死。” 关不语压根没察觉到方然然眼神中难得的认真，她以为方然然还在开玩笑，于是就咬下一大块肉，边嚼边说： “我不打算翘课了，下午上完再回家，作业也会做完，做个好学生，省得再被唠叨。所以你能把答案借我抄吗？” 方然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心里可惜，关不语长得还行，又会打架，理应是万千少女心中的狼狗王子。然而关不语在她面前这副憨了吧唧的样子真的很欠抽。 有时候距离才能产生美，这话真没错。 方然然暗自平静了一下，然后她看着关不语忽然微微扬起了嘴角，关不语看见她笑，嘴巴张到一半就忘了关。 方然然的笑很不寻常，可能比她上课举手还不寻常。 “关不语，早上的时候我就想问了。” 方然然指指自己头发继续说：“你的品味什么时候变这么可爱了？” 方然然不爱扎马尾，她发质很细软，所以总是披散在肩头，不开口的模样被称为唤江二中最漂亮的冰山美人。所以她这么做，关不语一开始没意识到她在指什么，但很快她就想起什么，然后把自己的发圈摘下来，一看，这发圈居然不是自己的。 好人给的发圈躺在手心，几朵浅红色的小花镶嵌在发圈上，有点可爱，有点小女生，但又不是那种很过分的可爱。 饶是如此也很不适合关不语，关不语脸红起来，看起来有点恼怒。 什么好人，是坏蛋！是想让她出丑的坏蛋！ 方然然一眼揭穿她的想法：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毕竟它确实改善了你的形象。我今天已经在厕所听见不止一句：‘其实关不语仔细看看也挺可爱的嘛’。” 关不语听了脸就更红了，她拍桌起来想说什么，但动静太大，食堂里不少学生都看过来，她又披头散发的，很不雅观。于是关不语又闷闷地坐下来，压低声音对方然然说： “老子一定会找她算账的。” 脸红成这样，声音小成这样，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可怕。 方然然于是又笑，从早上憋到现在的恶作剧终于实现，她心里非常满足。 关不语说不翘课就不翘课，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勉强算得上她为数不多的一个优点。 方然然就不是这种人，她下午请假回家睡觉，借口是大脑过热好像要发烧了。众老师连忙让她回家休息，她走之前对关不语投来的得意一瞥让关不语恨得牙直痒痒。 发什么烧，她体温比常人还要低三度好吧！ 没了方然然作陪，关不语只好一个人熬到放学。放学的时候她怕秃顶来捉她，于是就匆匆跑了出去，大门不能走，也有被捉到的风险，所以关不语翻了墙出去，下来的时候又不小心扯到早上的伤，痛得她蹲在那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 看来还是得处理一下伤口。 关不语脑筋钝，很多感受都是事后才迟迟发生的。比如打架的时候，她的拳头再痛也没感觉，但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很痛苦，因为那些疼痛会钝钝地传过来，根本无法缓解。 于是关不语又恢复了一瘸一拐的姿势走回了家。天色暗下来，家里的窗户是亮的，看来他已经在家了。 关不语叹口气，她在家门口站好，让自己的姿势看上去正常一些，然后就深吸口气推开门，头皮却有点发麻。 关不语的爸爸关剑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烟，正往烟灰缸里按。 屋子里有点杂乱，她老爸和她都不是爱整理东西的人，家里又没老妈，温馨一词在这个家里是找不到的。 也不用找到，毕竟她这位老爸连在家都很难得，这要怎么找呢？ 关不语撇撇嘴，她走进来的时候，关剑忽然开口：“回来了？” 关不语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扔到床上，随便翻了几本漫画书却没心思看。 关剑的话她也不想回，听起来假惺惺的。他要不就干脆跟方然然爸妈一样不要回来，彻头彻尾的冷漠比这种虚伪的关心让她更能接受。 而关不语不说话，关剑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关不语叹口气，心里很不情愿地选择了做作业这个选项。 就像秃顶说的，她确实已经保持了好一阵子的乖学生，尽量不迟到，好好上课，做作业，把这些做到他们是不是就满意了？ 如果她努力了，生活就能因此对她好一些的话，那么她就会坚持下去。 关不语的心思真的很简单，她只是想要让自己变得好一些，至于怎么好，所谓的好又到底是什么，关不语又想不出来了。 起码现在不算好，谁都怕她，能聊的人只有方然然一个。天天还挂伤，很痛的，她并不喜欢打架，可是她又好像只擅长打架。所以现实好像哪里都是困境，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第5页 现在也是。关不语找了半天书包也没找到今天留的作业，她一拍脑门想起来自己把全部作业都整理好放在位兜里了。 难得勤快一次，她的脑子怎么就这么不好使啊。 看来只能回去取了。 要搁在以前，关不语估计就早早放弃，躺在床上睡大觉了。但现在的关不语要做好孩子，所以她准备快点出门去取，早出门早回来。 她在玄关蹲下来换鞋的时候又碰到伤口，关不语吃痛深吸了口气，关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更晚的时候我也出去过，你那时候怎么没问过我？ 对了，你那时候正忙着和老妈吵架呢。 关不语还是不说话，她抿嘴开门准备闯入夜色中，而关剑却在她身后留下一句： “老师给我打了电话，我对你很失望。我以为你能管好自己的。” 门被轰然关上，关不语背对着门站在那，她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才缓缓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第3章 这种结局她也是能够预料到的，不意外、不意外。 关不语拖着身子走在街道上，夏天的风很暖和，晚上也不冷，风裹着她的身体，却暖不到她的心里。 只是，有一点点委屈。 毕竟作为一个小孩，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但是大人们并不在意这些，他们光顾着自己任性，却要求小孩不许任性，要成熟、要管好自己，那我还要你们做什么？ 关不语忍着。她爬墙的时候忍着，溜进教室拿作业的时候也忍着，伤口裂开的时候还是忍着。最后她溜进了医务室，拿出医疗箱给自己上药冰敷的时候好像终于忍不住了。 关不语稍微哭出来了一点点，偷偷的，在一片安静中掉下眼泪。 把伤口处理完以后她渐渐收住了泪水。关不语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好女孩绝不轻易掉眼泪。能忍住泪水的人才是最最厉害的人，最会打架的人才不算厉害。 但是，眼泪虽然收好了，心情却还没有。 回家路上，关不语看见漆黑的街道上亮着几盏灯，觉得那几盏灯看起来孤零零的，就跟自己一样。 想着想着她就又忍不住了，所以才不能哭嘛，哭了一次，第二次就绝对忍不住了！ 她站在一个路灯下，哭得泪水朦胧。关不语觉得自己不该受这种罪啊，怎么搞成这样的。哭着哭着她感觉到有人靠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那声音似曾相识： “哭都哭了，大声一点也没关系的。” 是那个好人的声音，关不语一听就听出来了。 好人的声音总是过分温柔，可以轻易撬开人的心防。关不语于是就中招了，她哭得好大声，哭得嗓子都有点哑了。 泪水模糊中，好人的身影也是模糊的，好人身上还带着一种有点特别的香味，关不语嗅嗅，发现那是一种食物的香气。 大晚上的，她还没吃晚饭呢。 关不语的肚子应声响起，好人就笑了，她笑起来也好好听。 “如果遇见了什么困难没办法解决，那一定是因为没吃饱饭。你等我一下。” 好人说完就走了，关不语啜泣着乖乖站在原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几分钟后好人就回来了，她递给关不语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说：“猪肉大葱馅的，吃完记得刷牙。” 关不语结结巴巴地说了谢谢，说完以后她就提着一袋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回家，边走边抽抽嗒嗒的，双肩还止不住微颤。 她回过头，看见好人还站在那一盏路灯下看着她离开。关不语于是心里一暖，努力伸出手朝她喊了声谢谢。 其实关不语并不喜欢吃猪肉大葱馅的包子，但她晚上把好人送的六个包子全都给吃完了。 而且她边吃还边掉眼泪，边掉眼泪还边想，好人送她花花发圈不是为了捉弄她，好人真的是好人，特别得好，真希望好人可以天天开心。 隔天关不语肿着一双眼睛醒了过来，昨晚她做了很多怪梦，现在想起来好像都是好人模糊的脸庞形成了各种模样，有很普通的脸庞也有很好看的，丑的也有，但如果那是好人，关不语倒也不觉得她丑。 然而每张脸庞无疑都是温柔的，好人浅浅笑着对关不语说话，关不语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因为怪梦，她睡也睡不好，所以关不语头一次醒这么早。 睡也睡不着了，关不语摸摸脸颊，心想干脆起来去上学吧。 关不语出门前在家里环顾了一圈。关剑很早就出门了，估计这个月都不会再回来了。他的公司在外地，自己又是老总，平时总是很忙，每个月也就回来一两次。所以这个家里根本就没有他的痕迹，除了那一个烟灰缸。 昨晚到家以后关剑甚至已经早早上床睡觉，好像那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又或者，他认为自己身为父母的责备已经说出口了，所以职责也就尽到了。 而关不语，掉了眼泪吃了包子，心情上倒是好了很多。 她是哭完就忘的类型，有点没心没肺的，但方然然说这是她的优点，关不语现在好像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除此之外，关不语一眼就看见昨晚那个放包子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的是学校门口早餐店的名字。 “小敏食堂”。 第6页 好土的名字。 关不语每次路过那里的时候都会这么想。 但今天，关不语决定进去看看。 六点钟，挺早的点，对于早餐店来说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但最好也不代表能有这么好吧？关不语站在早餐店门口惊得下巴都合不上，里面的人满满当当，外面的人排起长队，总之是一片盛况。 关不语只好先跟着排队，这倒好，难得起这么早，吃完估计跟平时出门的点差不多了。 但队伍走得很快，看来这家店的员工还挺利落。快排到的时候，关不语探头去看前面，这一看就完蛋，她的眼睛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在成堆的蒸笼后头看见了一个被笼罩在雾气里的大美女。 原谅她不善言辞，用词庸俗。 但相近的词，关不语至多只能想出来一个“仙女”。 仙女穿着一中校服，她的头发垂在肩膀上，亮晶晶的汗让发丝贴在了额前，仙女似乎因此带上了些烟火气。 她浅浅的笑带着可爱的酒窝，皮肤好白好白，一双柔软似水的眼睛好像能融化掉世间最坚硬的事物。 就比如说，人心。 于是关不语的心就这样化掉了，同这群客人们一起。 排队到她的时候，仙女问她要吃什么，关不语结结巴巴地说：“吃、吃面就行。” 仙女笑了，她一笑关不语的心就颤一下，她说：“好，那你先在里面坐着等一下。还要别的吗？” 关不语看了看她面前的蒸笼，于是说：“还要俩包子，什么味儿都行，但是不要猪肉大葱的。” 仙女歪头看她，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又笑了：“不要猪肉大葱？好。” 关不语拿好小票以后就神魂颠倒地进了店里，早餐店内的装潢很老旧了，感受起来蛮亲切，仔细观察一下会发现常用的设备其实都是最新款的。 而里面的客人都是像关不语这样被仙女摄去心魂的人，其中也不乏二中学生，见了关不语以后忽然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关不语坐在那缓了好一会儿，缓好以后她才陡然发现仙女的声音好像很熟悉。 等等。 这不就是好人的声音吗？ 但仙女的脸庞比她所幻想的最好看的那张脸庞还要好看上一万倍，她真的就是那个给她发圈、给她包子的好人吗？ 关不语在那发呆，面很快就上了，她低头发现面里多了两个荷包蛋，而她记得自己点的面里没有荷包蛋，荷包蛋是要单点的。 而那位仙女忽然俯身对她悄悄说： “加油呀。” 关不语怔怔地看着仙女转而去忙碌的背影，她心想，真的是那个好人，好人原来真的是仙女，那这世界也真的好不公平啊。 可是，她似乎得谢谢世界在这件事上不公平了一次，让姜聆羽可以降临在她悲伤的世界里，送给她猪肉大葱馅的包子，两个荷包蛋，顺带一份突如其来的爱情。 第4章 方然然从那个下午请假回家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她也没给关不语留什么消息，只是听别人说她被校方请去参加外地的数学竞赛了。 本来要参加的学生突然生病，能临时补上并且还能把第一名拿下来的人，好像只有方然然一个。 所以当她一周后若无其事地再次出现在学校里时，属于方大人的传说又多了一个。 “你这么聪明，怎么不去多拿几个奖？崇拜你的人肯定就更多了。” 走廊里，关不语和方然然在窗边吹风，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但这节是自习，第二教学楼里一般人也很少。 方然然找的翘课借口说是要去图书馆看书，老师没阻止她，关不语也说要去，老师瞥了她一眼，关不语只好补充：“看闲书。” 老师还是瞥她。 “......看带画儿的那种杂志。” 老师这才让她去，并且叮嘱方然然看好她。 到第二教学楼里晃悠的时候关不语还在抗议这种不公平待遇，但她们很快就聊到了别的，回到现在，方然然闭上眼睛听着夏天嘈杂的蝉鸣声，轻轻回答了她：“那样没有意义。” “为什么啊？” “我只是在根据自己的实力实行一种最合理最不费事的人生。” 关不语听到以后抬头想了好一会，最后她还是放弃，有点气馁地说：“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方然然用一种有点温柔的眼神看着关不语，关不语每次这么说，方然然都会这么看着她，搞得她心里头怪怪的。 方然然她也可以用通俗易懂的话告诉关不语，说她只是觉得各科成绩全校第一，在她的能力范围内算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几乎不用很努力就能办到。 但是体育就不行，体育要非常努力才能满分，那没有必要，所以及格就行。去参赛获奖也不行，总是会有比她更加厉害的天才出现，她不想花费时间追赶别人。 再就是现在，她故意用这种口吻回答关不语，实际上就是觉得，让关不语接触到她的本质是一件有点麻烦的事情。虽然她肯定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但还是没有必要。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学校去救急？” 关不语又问，方然然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我喜欢别人求我办事。” 方然然对着关不语皮笑肉不笑：“那样还挺爽的。” 第7页 关不语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哪怕她知道方然然是在开玩笑，但她还是叫了出来： “方然然，你能改改你的恶趣味吗！！” 每次都把我吓得够呛。 关不语小声嘟囔，方然然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我早上和你说的事，你到底要不要去？” 沉默了一会，关不语果然又提起这个方然然不是很想回应的话题。 关不语这人真是藏不住东西，她一回来就给她说了一大堆什么好人仙女早餐店，包子荷包蛋真好吃，乱七八糟的，而且毫无逻辑。要不是她面前是方然然，估计谁都听不懂关不语在说什么。 总而言之就是，她关不语一见钟情了。 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碰到这种话题总是很兴奋的，可能下个课间就会把话题人物拉去厕所隔间里交头接耳，一上午就能把所有细节都交代出来。 但方然然的标签之一就是“清心寡欲”，换句话说就是，方然然对爱情这种东西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而她一直觉得关不语和她是一样的人，因为她们彼此的家庭都不幸福，爱情从来不是一个能带给她们好处的东西。 关不语的一见钟情并不在她的预测中，所以她有点意外。 看着关不语天花乱坠的模样，方然然心里认为她这只是短暂的鬼迷心窍，而姜聆羽到底是不是关不语口中的那样子也尚且存疑。 所以，就当是为了给友人一个警钟，让她意识到爱上一个人并非一件好事。 方然然按住关不语的脑袋让她不要再说话了，安静呆会儿吧，你说话怎么能比蝉声还烦人，我会陪你去早餐店看看你那位梦中情人的。 嗯？不是梦中情人，是仙女？ ……闭嘴吧关不语。 方然然是固定睡眠者，每天必须保持八小时睡眠，隔天因为要起早，她不得不早睡，调整各种计划，总之醒来以后很没精神，有些松懈的样子让关不语看着还挺新奇。 在路上，方然然打着哈欠跟关不语说起自己搜罗到的信息： “姜聆羽，公认的一中校花，人好温柔又漂亮，就是身体不太好，体弱多病，但这反而让她更受欢迎。” “她是早餐店老板娘于小敏的女儿，经常在上学前过来帮忙，人设很完美，感觉不像真的。” 关不语问她为什么，方然然很冷静地回答： “因为人是不可能没有缺点的，所以姜聆羽要不就是从童话里出来的虚构角色，要不然就是她很会演戏。” 关不语听了很不高兴，她垮下一张脸，方然然装作没看见。 毕竟这是事实，她只是在客观阐述罢了。 到了早餐店，她们排队跟姜聆羽点了餐，关不语明明已经在早餐店露了好几天的面，结果还是结结巴巴的。这幅狼狈的样子让方然然面无表情地嗤笑了一下，关不语瞬间扭头去看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方然然看起来好像是在场唯一一个不受姜聆羽影响的人，她还是那样一副淡淡的模样，看得关不语很想揍她。 不过，也许是因为方然然自己也是大美女，所以才不会那么看重这点。 关不语注意到旁边一些视线聚集到这里时忽然生起这样的念头。 哼哼，方然然该不会是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了吧？ 方然然看着关不语忽然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像一下子就猜中了她在想什么，所以她面无表情地骂了她一句猪头，关不语于是一脸骇然。 关不语点了粥，方然然点了碗面，等饭的时候方然然继续给她补充信息： “老板娘于小敏是个寡妇，丈夫十几年前因病去世，她一个人把姜聆羽抚养起来，还把早餐店做得红红火火。在姜聆羽能帮忙前，这家店就已经是这幅盛况了。” “所以这并不是你那位仙女一个人的功劳。” 方然然给关不语泼冷水，关不语却没啥反应：“我知道啊，不奇怪。” 方然然愣了下，正要回话的时候早餐店里突然有人起了争执，两个大男人互相拎着袖子拽了起来，嘴里还冲冲地冒着脏话。 “是同事，意见不合吵起来了。” 方然然冷静地说，她和关不语说话的时候早就留意到那边了。 姜聆羽很显然不会应付这种场合，她很慌张地左顾右盼，一群人就跑过去挡在她面前当人墙保护她，方然然见状扬眉，心想这勉强也能算得上一个缺点吧。 关不语本来起身也想去，但看见那边人已经够多了，只好“啧”了声然后又坐下来。 此时那俩人好像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客人们也都纷纷散开，情急之下姜聆羽的脸都憋红了，她弱弱地叫了声：“妈——” 后厨于是忽然传来噼里啪啦一顿响，然后于小敏就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来，她的手背蹭了蹭围裙，两下解开围裙带子把它扔到旁边，又很快扎了个马尾，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最后她啪啪两个耳光子扇在一个男人脸上，于小敏怒声说： “别他妈在我店里说脏话，有本事出去解决，让别人跟看猴儿似的看看你们俩西装革履的大男人是怎么在现代用野蛮方式解决问题的。” 俩男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于小敏深吸口气继续说： “现在，要不出去，要不闭嘴坐下来给我他妈的安静吃面，老娘辛辛苦苦做的面不给我都吃干净了就甭想再踏进这里一步！” 第8页 于小敏下巴一抬，抱起胳膊就这样看着俩男人。她个子也很高，比关不语还高一些，三十多岁了，给人的感觉依旧是那种很爽朗的大姐头，说一不二，总觉得谁也挡不住她的气势。 事实也正是如此，俩男人被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中一个人还捂着脸颊弱弱地说：“为什么只打我一个……” 于小敏理直气壮：“因为你离我近，我打得顺手一点。怎么了？” 她居然还反问回去了！ 关不语眼里闪着钦佩的目光，俩男人蔫蔫地坐回去吃面，店里客人又陆续坐了回去，关不语没注意到方然然的神情，她自顾自说：“不愧是老板娘，看几次都不过瘾。真的好厉害啊。” “过瘾？小鬼头，有本事你下回过来的时候替我处理一次就知道这种活儿有多累人了。” 于小敏不知不觉地站在了她们旁边，关不语吓了一跳，她有点吃惊，又有些莫名心虚。 “我、我来……会出人命的。” 不开玩笑，关不语俩耳光估计能让他们灵魂直接出窍，怪力女名声不是瞎吹的。 于小敏没听见她的小声嘟囔，她对方然然说话，语气柔和了些：“抱歉，刚才没看清，不小心扔到你身上了，打扰你吃面了吧？真的不好意思。” 关不语这才发现于小敏的围裙扔到了方然然的身上，方然然的神色闪烁，她递给于小敏围裙，然后说：“不碍事。” 关不语就在那抗议：“老板娘，你怎么从来没对我这么说过话？” 于小敏白眼一翻，她低下声音说： “你真以为我身为唤江市最火爆的早餐店老板娘，会不认识你？” “二中恶犬关不语，给我在这老实点，听见没有？看在你这几天还挺乖的份儿上，我勉强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关不语立刻脸红，她每次听见这称呼都有点恼怒，但面前是姜聆羽的老妈，她也只得低头小声说好，于小敏这才满意地笑笑。 “好好吃面。” 她这四个字说得最温柔，好像这才有了点姜聆羽老妈的感觉。 关不语在那抱怨自己吃的明明是粥，于小敏怎么也老搞这种差别对待，她也可以很乖的啊。 方然然却一声不吭地开始吃面，关不语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她光顾着偷看姜聆羽了。 她们最后走的时候，姜聆羽把关不语要带走的包子递给她，关不语数了数发现多了三个，姜聆羽就说，是于小敏要多给的，因为刚才有人闹事，打扰到你们吃早饭。 于是关不语就脸红着说了谢谢收下了包子，她以为方然然会嘲笑她没用，没想到方然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外走。 回到上学路上，关不语看着袋子里的包子说：“多了三个，你吃吗？我记得你食量不大，是不是吃不下了。” 方然然却说：“我吃。” 关不语又看了方然然一眼，但方然然表面上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她只好又放弃。 路上她吃着包子心情畅快，于是就说：“姜聆羽是不是很好看，声音很好听，人也特别好，才不是在演戏，是不是？” 方然然淡淡地回她：“外表方面我同意，确实是美人。” “是不是你这辈子见过最可爱的人？” 关不语得了杆子就往上爬，她一脸兴奋，就差吐出个舌头尾巴狂摇了。 方然然却忽然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斩钉截铁地说出一句话，就好像是在说出一个她认为百分百正确的答案。 “说实话，我觉得那位老板娘更可爱。” “哈？” 关不语嘴里的包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方然然转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眼睛里凝聚着从未有过的光采。 “我说，于小敏更可爱。” 而且，她也确实是方然然这辈子见过最可爱的女人。 所以，如果对这句话和她的表现再进行一个更加具体的分析，那么就是—— “关不语，我想我对于小敏一见钟情了。” 万年冰山方然然照旧淡淡地这么说，心跳却悄悄地快了起来，鼻间似乎还残留着于小敏围裙上的油烟气、香味，还有一点，属于于小敏自己的味道。 料事如神方大人，从来没料到自己也会落到这个地步上。 第5章 关不语闻言愣了愣，然后她笑出声，推了一下方然然说：“方大人，你又来了。我还是能分辨出玩笑和真话的，我又不是傻子。” 方然然叹口气，她懒得解释，只是心里来了一句：你确实是个傻子。 关不语继续吃起包子，把方然然刚才说的话完全抛在了脑后，她边吃边说姜聆羽有多么多么好看，然而方然然听都没听，她出神地望着远处，心里从未有过的悸动让她不得不分神去处理、去细细品尝。 这天放学以后，关不语要方然然明天再陪她去早餐店。其实她也只是顺口一说，因为她觉得方然然肯定会拒绝。 方大人忙，能答应一次就不错了。 可方然然收拾好书包，捻了捻自己翘起来的一根头发，居然淡淡地回了个好。 不知道为什么，关不语总觉得她看起来怪怪的。 隔天她们又去早餐店，周五，人还是很多。第二天的早起比第一天要适应很多，方然然看上去已经和平时没区别了，她在桌前正襟危坐，在哪都能散发出一股好学生的气场。 第9页 而关不语的形象看起来就没那么好了，她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面汤发呆，雾气升上来，关不语眼神涣散。 方然然心里知道原因。太明显了，姜聆羽今天没在，关不语就跟失了魂儿似的，连说话都提不起劲。 姜聆羽不在，于小敏就得出来忙活。她动作比姜聆羽快得多，而且风风火火的，之前为了看姜聆羽而舍不得离开的客人全都被她一扫帚赶了出去。 店里本来还雇了几个员工，但于小敏的效率实在太高，他们看起来居然显得有些清闲。 方然然看着这幅情景心想，这种劳动力的分配不太现实，于小敏就不累吗？她居然还能见缝插针地跟一些熟客聊两句，到底是什么力量能支撑着她变成现在这样的？ 看着看着，对面的关不语蔫蔫地坐在那突然问她：“哎，方然然，你说你那么聪明，能不能帮我追到仙女啊。” 方然然收回视线看向关不语，她的脸庞模糊在雾气中，这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流露出一种气馁。 想也是，她是个坏学生，姜聆羽是个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好学生。她爱打架，姜聆羽弱的连八百米都跑不完。她长得还行，就是气质让人退缩，而姜聆羽是谁都喜欢的仙女。 总之怎么看都是两个极端，所以方然然也实话实话： “不能，追不到，可能性为零。” 要打击就打击得彻底点。 “也不用这么说吧......” 关不语气馁归气馁，被方然然这么说心里还是不服，哪怕说这话的人是方然然她也下意识否认。 不可以不可以，如果连自己都同意的话，那她岂不是真的追不到姜聆羽了？ 关不语的眼神忽然在店内搜索起来，方然然心里知道她想干什么，一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别问。” 关不语被猜中，她脸红了红，心想方然然怎么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不让我问。” 她确实是想问于小敏，姜聆羽今天为什么不在，这样好多了解一些关于姜聆羽的信息。 方然然淡淡回： “意图太明显了。” 关不语还想说什么，方然然忽然看向她身后。 关不语突然觉得后背发麻，一回头，于小敏果然正站在她后面。 “快点吃，二中上学时间是晚，但这么吃也会迟到。快快快。” 说着她就拍关不语的后背，好家伙，那劲儿，关不语差点咳嗽出来。 于小敏力气也挺大，要是哪天和她互殴，自己没准赢不了她。 关不语晕乎乎地这么想着，嘴上说着好，于小敏又在拍她背，好字发出了颤音，于小敏见她这样就笑出了声。 催完以后于小敏好像打算在这桌停留片刻，休息一下，顺便把头发重新绑一下。 于小敏挺直腰把发圈叼在嘴里，她很利索地绑了个高马尾，这一幕让她看起来和二中操场上那些准备跑步的女生没什么两样，方然然看着看着好像意识到自己眼神有点太过入迷，所以就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于小敏绑好头发以后看了看她俩说：“二中校服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我当年上学也是这套衣服，有点丑，是不是？” 关不语拼命点头表示赞同，方然然则缓缓点头，然后她想了想，抬起头问：“不过您家女儿好像是一中的，一中的校服似乎每三年都会更新一次。” 一提到这个于小敏就开了话匣子，她笑着说：“是啊，小羽比我聪明很多，毕竟二中学习还是不如一中。但二中可以给成绩够好的学生学费减半，所以我当初才选择了二中，没去一中。” 关不语吐舌头心想你面前这个方然然可是全免学费的学神，至于她为什么会选择一中的原因也很有她的风格： 反正对我来说都没区别，二中管的事情少，我又能当第一名，为什么不让自己活得轻松点？ 但是于小敏当年既然也能进一中，说明她学习也不差，起码比关不语这个吊车尾要好上太多。 方然然吸收着这个新信息，看起来若有所思。 “不过现在也不后悔，二中很好，我现在也挺怀念当初那段时间的。” “一中哪都好，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你看你们还能在这吃早饭，小羽就没这个时间了。” 她又抱怨了一句，关不语得到了答案于是就郁闷起来，看来有一阵子都见不到姜聆羽了，毕竟一中在学习上确实管得很严。 关不语作为二中恶犬对自己的学校还是很有感情的，所以她对一中的评价其实并不算好，她一直觉得一中都是一群书呆子。 只是现在，那里有姜聆羽在，所以——所以一中也没有那么不好吧。 于小敏休息好后正要离开，她走前忽然对方然然说：“不用叫“您”，我听不惯。” “那我能叫你于小敏吗？” 方然然直视着她说。于小敏愣了下，她难得仓促了一瞬间，但很快就化作了温和的笑意。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这才揉揉方然然的头发说：“方然然同学，你和传闻中一样奇怪。” 接着她轻轻回答： “但是可以，因为我也很奇怪。” 这话让方然然觉得自己似乎窒息了那么一瞬间，于小敏走了好久她也没缓过来，面有点凉了，吃起来好像没有味道。可于小敏的手似乎还停留在自己头顶，她从来没被人揉过头发，谁敢揉方大人头发？关不语都不敢，可是于小敏敢。 第10页 关不语显然还没放弃对于方然然的追问，她好像非得逼方然然承认她能追得到姜聆羽。到了学校以后她就追着方然然问：真不行？真不行？午休时间在食堂的时候问，放学了还问，这个时候问题已经进化成： “怎么不行？我怎么不能追到姜聆羽？” 方然然终于被问烦了，她站定，此时她们正好站在早餐店的不远处。早餐店的卷帘门关着，街道上的学生们都注意着避开了她俩。方然抬头看看天空，觉得自己真是活受罪。 她叹气问关不语：“那我问你，除了天天去早餐店以外，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接近姜聆羽吗？” 关不语看着卷帘门回忆起来：“姜聆羽送我包子的时候是在晚上，就是在这附近，所以她晚上好像也会在店里，你说我挑那时候接近她怎么样？” 方然然摇头又叹气：“没被你吓死就不错了，大晚上的，又不是营业时间，你名声那么差，她可能以为要被你劫色。” “姜聆羽是不会那么觉得的。” 关不语立刻反驳，方然然不置可否。 还是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关不语就郁闷地踢了踢路上的石子，石子飞到一个学生脚下，那个学生吓了一跳连忙躲开。 关不语觉得没趣，四周也逐渐安静下来。方然然倒也没走，只是陪着自己在这发呆。 关不语是知道的，方然然和自己一样，常常会感到无聊，所以也总会无意识地开始发呆。只不过关不语从不知道方然然脑袋里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些很复杂的事情，她理解不了。又也许什么都没想，和她一样。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关不语只好换了个方向问： “那你说，是你的话会怎么办？你不是说你喜欢老板娘吗，要是你去追她，你要怎么追？” 方然然真的沉吟起来，她思考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 “我的话，首先会考虑可能性。我是女生，还比她小二十岁，起跑线几乎跟你差不多，没有任何优势。” “但并非不可能，如果要追到她，我必须考虑的就是于小敏她想要的是什么，而她想要的东西，我能不能带给她。” 关不语听得入了神，听脑子好的人分析就是不一样。 “追一个人就好像是一场战争，对方就是敌人，你必须盯准她的弱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击败她而去，而不是无谓地去做无用功。” 关不语听起来似懂非懂，方然然继续说： “于小敏一个人支撑起整个家和早餐店，所以对她来说，她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支持她，甚至是能让她依靠自己的人。” “所以结论就是，我得成为那个能被于小敏依靠的人，于小敏才有可能会喜欢我。” 方然然说完后就长吐了一口气，关不语傻傻地看着她，方然然感到奇怪，问她怎么了。 关不语先是摇摇头，显得有些不可置信，她喃喃道： “……方然然，原来你是真的喜欢老板娘。” 方然然一愣，却也没反驳什么，她只是默默扭过头，盯着卷帘门和上面的“小敏食堂”招牌。 又是一阵沉默，关不语在那嘟囔着：“那么言之凿凿，可是你又没谈过恋爱，咱俩半斤八两嘛。” 方然然扭过头来看着关不语，她有点意外自己此刻被关不语激起来的情绪，她看着关不语说： “我和你不一样，我对自己的分析有信心。如果说我是从零开始开荒，你就是从负数开始的，先想想怎么补救吧。” 有点带刺，不像方然然会说的话，但关不语不以为然：“负数没准是我的魅力，我看方大人只会口头上逞威风。” 方然然静静看着关不语，过了会她说： “关不语，要不我们比一比。” “啊？比什么？” 关不语警惕起来，和方然然比赛，这句话一出口就让她遍体生寒，总觉得会被她玩得很惨。 但她没想到方然然会说： “我们比一比，看谁先能追到喜欢的人。” “方然然，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没开。” 确实没开，方然然神情出奇认真，她考试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 “我追姜聆羽，你追于小敏？” “不然呢？” “可、可是——你给我使绊子怎么办？你很擅长这种事的！” “我保证我不会。实际上，虽然是比赛，但我们得互相帮助。你需要我的分析和计划，我需要你当我的工具人。” “你还需要我？” 方然然顿顿说：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于小敏确实很中意你，你们俩的相性很好，如果不是你，她可能根本不会跟我们搭话。” 真的假的？她怎么觉得于小敏更喜欢方然然一点呢？ 但既然方然然都这么说了——方然然需不需要她不重要，她确实很需要方然然的帮助，于是关不语点头答应： “那好，我跟你比！” “——等等，先别急着答应我。比赛就要有奖励和惩罚，这样才有比赛的意义。” 关不语有了不好的预感。 “赢家的奖励自然是抱得美人归，没什么好说的。但输了的人——没追到，自然还需要告白。所以，如果输了，输家就得从唤江大桥一头跑到另一头，然后边跑边向对方大声告白三声。” 第11页 方然然的恶趣味在此刻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她一边说一边微笑，关不语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女的有毛病吧！这么告白的话鬼才会答应好吧？又狼狈又弱智，唤江大桥几千米，会跑死人的！ “跑不动的话也可以从一半开始跑，反正桥那么长，姜聆羽也看不见你人在哪里。 ” “那样也行……不对，你能别默认我会输好吗？” 比赛就这样草率地定下，谁也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奔跑在唤江大桥上狼狈告白的人会是谁，谁也没有想到自己到时候还会不会喜欢现在的那个人。 这比赛很荒唐，可关不语和方然然恰恰都很认真。 这也许会是她俩这辈子最认真的一件事。 但这些事情，她们现在一概不知。她们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是在分别前很有默契地对望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说出那句话： “先追到的人是我！” 恋爱战争就此打响。 第6章 比赛定下后，生活倒也没什么大变化。她们照常每天去早餐店光临，姜聆羽一直不在，关不语就等着方然然给她的计划，但方然然也没什么动静。于是方然然和于小敏在早餐店里聊天的时候，关不语就只能咬着筷子只着急。 她怎么觉得方大人说话不算数呢？不是说好不使绊子的吗。 要不然她还是晚上过来看一看，万一碰见姜聆羽，那岂不是中大奖了。 她好久都没有见到姜聆羽了。 关不语脑回路太直，她一般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绝对不会考虑后果。所以就算遇见了姜聆羽，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才能让姜聆羽对她产生好感，这类事情她一概不知。 她就是想见到姜聆羽，和她说话，让好人对她温柔地笑。 似乎这样就够了。 毕竟，说是追，追到以后又能做什么呢？ 谈恋爱又是什么呢？ 方然然和于小敏聊天的时候，关不语就会发着呆，想着这些得不到答案的事情。 她叼着筷子，看见于小敏的汗水滑过她的脖颈，她看看方然然，发现方然然的眼睛也盯着那里。 老板娘的侧脸和姜聆羽还挺像，不知道方然然是不是也在这么想。 关不语看着看着就觉得无聊，她随口说：“老板娘的女儿学习那么辛苦，那你一个人的时候肯定就更忙了。” 于小敏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她颇有兴趣地看着关不语说：“要不，你过来帮我的忙？你力气不是很大吗，正好能帮我——” 帮老板娘的忙，岂不是意味着有更多机会见到姜聆羽？关不语正要答应，方然然突然在桌底下踩她的脚。 于是她咬着舌头说：“我我我我我不行的，我长得有点凶，会吓跑客人的。” “这倒也是。” 于小敏觉得对，关不语虽然接触起来跟个傻子似的，不说话的时候又有点让人退避三舍，方然然紧跟着说：“她可以在里头一点的地方帮忙，我可以在外面帮忙，就早上一会还是可以的。” 于小敏看了她一眼说：“但是薪水不多，不过我会付给你们的，真的可以？” 方然然点头说好，于小敏觉得这孩子怎么比传闻中还奇怪。 “我在里头帮忙，怎么见得到姜聆羽啊。方大人，你到底要不要帮我。” 一出早餐店，关不语就开始对方然然抱怨。方然然看了她一眼说： “姜聆羽负责收银，偶尔才会进去帮忙。你要是在外面，估计忙得连一句话都和她说不上。但如果是在里面，她去端东西的时候就会接触到你，里头又隐蔽，你和她聊天，于小敏不会发现的。” 关不语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完以后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又疑惑：“那我能接触到姜聆羽，你怎么办？” 方然然走路的步伐比往常快了些，好像只能从这里感觉到她稍稍扬起的心情。她回头看了关不语一眼，嘴角似乎在上翘： “我在赚取印象分。” 到了周末，方然然的计划似乎要正式启动了。她把关不语叫到自己家里，往常会睡到中午十二点的关不语显得有点浑浑噩噩，她打了车来的，显然在车上已经睡了一会，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一进方然然的家门，关不语就倒在那个真皮大沙发上打盹，方然然靠在二楼栏杆上往下望，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关不语的睡姿，很好笑，跟四肢脱臼了一样。 关不语来了，她偌大的别墅里才多了点人味儿。方然然也不打搅她补觉，现在才早上八点，不着急，她叫关不语这时候来只是为了捉弄她而已。 她坐在楼梯上翻开一本书，这本书她平时绝对不会读的，它是一本言情小说，方然然特地买了在网站上评价很高的书，但读起来的感觉好像和预想中不太一样。 就在这几天里，方然然已经读了十多本言情小说，她揣测其中人物的感情，然后将其设想在自己身上。但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找到一个适合她的设想，所有套路放到她身上都特别的——她不是很想承认，但确实很尴尬。 一是因为她是方然然，二，则是因为那个人是于小敏。 早上的时光很舒适，客厅朝阳的巨大窗户里抛出一大束阳光，散落在地面上，地毯的一角和沙发都得到了温暖，关不语在那睡得舒服，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方然然感到一点久违的安逸。 第12页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身体和心都是冰冷的，她也有想过养一条大型犬，但处理起来太麻烦，不如把关不语叫过来更方便一些。 方然然的父亲是银行家，母亲则是一个艺术家，俩人和她一直是分居三地，父母到底有没有离婚，方然然她至今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虽然他们俩在婚姻的处理上都一塌糊涂，感情方面也没给方然然提供好榜样，但好在他们的品味都不错。方然然居住的别墅坐落在唤江市最高档的住宅区中，住起来是很舒适的。 只不过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别墅还是有点奢侈，方然然偶尔会想搬出去住，又觉得自己有点朱门酒肉臭。 哪天自己赚到足够的钱了，再搬出去，也许这样会比较心安理得一些。 方然然看这种言情小说很容易走神，因为内容对她来说实在是太不现实了点。这本书讲的是豪门千金和穷苦小子的爱情，非常感人（起码腰封上是这么推荐的），只是方然然无法理解。 没有物质前提的爱情，怎么可能会善终，怎么可能会幸福。 就算幸福，那种幸福只是甜蜜的毒药，她方然然要的绝对不是这种东西。 所以看这些书并没有参考价值，与其看这些书，不如去看几本金融相关的书籍，学学怎么炒股赚钱，有了钱才能有自己的生活，她也就能光明正大地去追于小敏，给她想要的生活。 当她把这种想法和醒来的关不语说了以后，关不语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说：“你这个思维方式怎么这么像霸道总裁。要心没有，要钱一堆。于小敏要是对钱不感冒呢？” “我没有说有钱就能搞定一切，我只是说这是我去争取于小敏的必要条件。” 为什么这就像霸道总裁了？方然然有点疑惑，但她暂时撇去了这个评价，这么补充道。 她还没那么天真，于小敏现在又不是十七岁，十七岁的于小敏感觉也不是那种真爱万岁，所以其他一切都能不顾的类型。她现在有早餐店和姜聆羽，要顾虑的东西很多，所以钱只是一个必要条件，但并不是决胜要素。 “我把你叫来也是为了告诉你，你追求姜聆羽的条件是什么，所以好好听，别睡了。” 一听到姜聆羽的名字关不语立刻就清醒了，她坐直了身子竖起了耳朵，看上去还挺认真。 “姜聆羽从小到大肯定被各种人追过，据我得到的信息，她连拒绝都是温柔婉拒，而且毫无挽留余地。” “她的拒绝被人传为温柔三连击：你人很好，但我不喜欢你，对不起。希望你将来不会收到这三句话。” 要在脑袋里调动出一个自己并不感兴趣的人的信息，还是有点困难的。方然然努力回想着自己从大街小巷和于小敏口中听来的信息，又感觉到关不语殷切的眼神，说了半天最后只是叹一口气作结论： “其实你要做的事情比我要简单，了解和试探，就这两件事。你要了解她喜好——包括性取向，然后是拒绝别人的理由，我想这可能和于小敏有关。别想问我为什么，你自己问，给你点动力。试探就是根据这些信息展开的行动，一定不能过分，不可以让姜聆羽率先察觉到你的感情。” 方然然是作风很谨慎的人，虽然她天天说着怕麻烦怕麻烦，其实她自己也很麻烦。 关不语听着她口若悬河，条理分明的模样，心里不禁这么想。 恋爱是这么复杂的事情吗？其实她也跟方然然一样，最近开始留意有关恋爱的东西。只不过她看的是漫画书，毕竟她看不进去一大堆字挤在一起的东西。 漫画书都很好看，她看完以后觉得恋爱难道不是一拍即合，化学反应于是不断发生，最后就是演变成了你侬我侬的甜蜜结局——恋爱不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嘛。 如果恋爱是那么理性谨慎的事，那她方然然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三十岁的寡妇，这根本说不通呀。 关不语一边听着方然然继续在那给她作具体分析，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 她听虽然是听了，却觉得自己好像做不到这些事。她看向窗外的阳光心想，天气这么好，与其待在这里听方然然扯皮，不如去一中门口看看姜聆羽会不会出现。周六，一中好像有补习，姜聆羽比她大一届，是高三的学姐，学习一定非常辛苦。 那么辛苦却还要抽空来早餐店帮忙，脸上连一点怨言也没有。每次点菜的时候，姜聆羽都会冲她笑笑。 她对别的客人也会这样吗？不会的话那她会很高兴，会的话她也很高兴，因为那证明姜聆羽人特别好，对谁都很温柔。 唉，她现在好想见到姜聆羽啊。 关不语感受着阳光烫着肌肤，心里喊出渴望。 第7章 方然然趁周末把该说的都说了，照她的话说就是，自己已经尽了人事，剩下的就看造化吧。 至于关不语自己要尽的事情，她看上去好像一点指望也没有，毕竟关不语在她说的时候睡着了三次，再怪不到也怪不到方然然身上。 总而言之——睡醒的关不语琢磨了一下，她决定还是先听方然然的话，因为方然然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方然然大致给她列出三个要求，关不语听了直苦着一张脸。太难了太难了，这要都得做到，那她关不语早就成仙了。 第13页 方然然听了就弹她脑门儿说，你的目的不就是要配上仙女吗？ 关不语这才咬牙说行，我办得到。 周末结束以后她们就开始调早闹钟去早餐店帮忙，这一去，最吃惊的就是关不语。 她知道帮忙会很辛苦，但也没想到会那么辛苦。端盘子记菜单顺便刷个碗，于小敏把体力活都匀给了她，方然然倒是乐得轻松，她主要负责站在收银台收款点单。 关不语学习途中抬眼一瞧那位方大人就更吃惊了，方然然明明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手上却噼里啪啦的，看起来熟练得很。 “老板娘，你这是在压榨童工。” 忙极了的时候关不语会哭丧着一张脸对于小敏这么说，于小敏于是就很惊奇地看着她：“你没满十六岁？” 关不语愣了一下回：“满了啊。” “那就不是童工，赶紧给我去干活。” 说完于小敏就一屁股把她踢走，关不语心想老板娘真是铁石心肠，扭头一看方然然正站在在那发呆，心里就开始腹诽起方然然的好学生光环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也能奏效。 七点多的时候于小敏就放她们俩走了，因为她不想让她们迟到。所以满打满算她们最多也就帮了两个小时，走前于小敏还会免费送她们一份早餐，说实在的，这笔买卖还挺划算。 “因为今天是第一天，所以你才不适应。多干几次就好了。” 方然然面无表情地啃着于小敏送的包子说道。关不语摸摸屁股心想话说得好听，辛苦的又不是你。 但方然然确实说对了，因为第一天要吸收的东西太多，关不语才会觉得目不暇接，干什么都来不及。再帮个两三天以后，关不语发现于小敏要她干的活儿其实也没那么辛苦，熟能生巧以后连脑子都不用动，这就到她擅长的地方了。 况且——况且偶尔也会有意外之喜，比如姜聆羽的出现简直就是久旱中的一场甘雨。 而姜聆羽看见关不语和方然然出现在店里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看上去有点吃惊，但又没那么意外。 她笑着看了眼于小敏，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然后她就撩起袖子开始帮忙开店。 关不语一看见她就感觉这几天来的辛苦全是值得的，她正想去和姜聆羽打声招呼，方然然就在后面踢了她屁股。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地方学于小敏啊？” 关不语压下声音抱怨，方然然耸耸肩：“抱歉，没控制住。只是想提醒你，好好记住我说过的话，别把人家吓跑了。” “我当然记住了，你别瞎操心。” 方然然看了看关不语，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方然然敢百分百保证她刚才肯定忘了这事。 那就祝你好运吧。 方然然看着天花板，不走心地如此祈祷。 但关不语的问好计划终究是泡汤了，因为姜聆羽一要点干什么就会有员工过去帮她，关不语根本没有介入的机会。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关不语总觉得姜聆羽好像不是很想别人过去帮她，所以自己也就放弃了帮忙。 很快就到了开店的时间，忙碌起来以后就更没有机会靠近姜聆羽了。关不语一边干活一边觉得今天看来是不行了，下次再说吧。 她沮丧地这么想着，感觉今天一整天活下去的动力都没有了。 只不过柳暗花明又一村，她没想到姜聆羽会主动过来和她说话。 那是快到七点的时候，她到后厨喘口气，要上的面还在做，所以可以歇几分钟。 休息的时候她看着菜单，心里想着一会管于小敏要什么免费早餐。 昨天吃了粥，今天——今天还是想喝粥，皮蛋瘦肉粥的味道是真好啊，今天必须得再来一碗。 想着这些的时候她就被人搭话了，一开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谁。 “你们生活上也有困难吗？” 姜聆羽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了，关不语听出来以后身子一震，她手忙脚乱地回想起方然然告诉她的第一个要求—— 少说话。你一说话就出洋相，人设会崩塌。所以少说话。 关不语并不知道自己对外的人设具体是什么，但方然然说会那就是会，所以她僵硬地转过身，摇头。 这头摇的，关不语自己几乎都可以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了。 姜聆羽站在她旁边，她用一条淡青色的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再把它整齐叠好放回口袋里，动作很是细致。 关不语感叹，要她的话可能拿袖口擦擦汗就行了——噢，她现在就是这么做的。 姜聆羽看她不说话，脸上有点疑惑，但她还是接着补充： “之前也有一些高中学生在这里帮忙，妈妈经常这么做。那些学生一般家庭上都有困难，她看出来了，就会用缺人手的借口强行要他们过来帮忙。” 他们还都答应了？ 关不语正想这么问，但又想到自己和方然然不就答应了吗，而且方然然那家伙还那么积极。 “妈妈她是不是很难让人拒绝？” 姜聆羽眨着眼睛这么说，关不语就下意识看向于小敏的位置。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风风火火，说话也总是带着一种霸道的力度，确实很难让人拒绝。 如果说姜聆羽能慢慢融化掉人的心防，那于小敏这人就会横冲直撞地把心防直接撞碎。 第14页 不知道那天是不是也是如此——于小敏冲出来骂退那两个男人的时候，方然然是不是就被她撞碎了心里的大冰山，然后眼睛就陡地冒出了光彩。 方大人于是就从天上掉下来，化作了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可她和方然然家里又不困难，关不语父母虽然离婚了，但她跟着老爸，老爸在外地有公司，所以她的家庭很殷实，而方然然家里又那么有钱——那于小敏为什么要她们俩来帮忙呢？ 想着这些，关不语下意识解释：“但是——我们并不......” “嗯？” 姜聆羽回过头来看着关不语的时候，关不语差点咬了舌头。 糟糕，怎么又忘了，不是都说了不能说话吗。 于是她就站在那结结巴巴：“呃——呃——没、没什么......” 家里有钱这事也没必要特意说出来吧，解释起来也怪怪的。 关不语的脸红得不行，她连忙逃开这里投入到工作中，而身后的姜聆羽却皱起眉头，又微微摇摇脑袋。 姜聆羽隔几天才来一次，但这已经足够了。关不语心里非常感激自己当时答应了于小敏过来帮忙，可感激的同时又很痛苦，因为她一旦想做点什么——方然然的要求就约束她不许做什么。 就比如说她回应姜聆羽的时候，就会想起方然然的第二个要求： 别太殷勤，回答的时候要冷一点。姜聆羽对你很好的时候也正常点，别太忘乎所以了。毕竟姜聆羽肯定被各种人都献过殷勤，她一眼就能看穿你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你要和别人不太一样，特殊一点。 所以平时，如果姜聆羽暂时忙不开，要她帮忙做点什么时，她就会说没时间，要多冷酷就有多冷酷。 姜聆羽如果在休息时给她一点额外加餐，她虽然非常感激也非常高兴，但也只是冷冷接过说了声谢谢。 “关不语，你可以去后厨看看这几样食材还有没有剩吗，这是——” “现在有点忙。” 姜聆羽这天又叫住她这么问，关不语下意识这么回，姜聆羽有点无奈地说完后半句：“——这是妈妈让我问的。不过，你要是没时间，我可以抽空去看一下，没事的。” 关不语愣了愣，她抬起头直视姜聆羽，早餐店里虽然安了空调，但门一直开着，店里温度其实不低。而姜聆羽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细的汗水，她的脸色看上去比往常更苍白。 关不语知道的，因为她一直在注视着她。 比起她和那些有余力的员工，姜聆羽就算对所有工作都很熟练，也总是一副有点勉强的样子。 要是姜聆羽偶尔会偷个懒就好了，可她偏偏不那么做。她那么努力，好像总在追赶什么。 关不语忽然涌上一股自我厌恶的感觉，她低声说了句：“我现在就去。” 然后她就匆匆走过姜聆羽身边，走过去的一瞬间好像能听见姜聆羽比常人略快的呼吸声。 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站在后厨里的时候心脏痛痛的，这是关不语从未有过的感觉。 原来如此。 她抬起头点着食材的数量，心里想道。 原来这就是心疼一个人的感觉。 第8章 踌躇几日，关不语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进展为零，实在不妙。 她决定履行方然然要她做的第三个要求——建立更多接触机会。 这个要求听起来还挺靠谱，但方然然解释这个的时候关不语正好睡着了，所以她只能模糊记得方然然说了什么什么“偶遇”。 偶遇那还不简单，关不语一拍脑门，周六的时候就跑去一中校门口等着高三学生放学。 关不语是吃完午饭溜达着来的，离放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心里想的是一看见姜聆羽就立刻往外走，然后脚步放慢，等着和姜聆羽来一个非常自然的偶遇。 关不语心里的幻想非常美好，她人又坐在校门口对面街道的栏杆上，看起来美滋滋的。但等的时间久了她又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就跑到旁边的书店里翻阅开封过的漫画书。 漫画书一看起来就容易沉迷。等关不语看完这卷时，眼前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放学时间。 关不语于是吓了一跳，她合上书就往外跑，还好她跑步很快，到的时候学生们才刚刚放学。 关不语站在那扶着膝盖喘气，姜聆羽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她越等，心里就越紧张。而且旁边的视线似乎越来越多——好像有人认出她是谁了。 到了最后，她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自己可能会在见到姜聆羽那一瞬间就紧张到爆炸。 所以她必须得找个办法镇定下来，而那个最有效的办法她是知道的。 关不语拿出手机，拨打出一个号码——那边一接起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句：“你又干什么蠢事了？” 方然然一说这话，关不语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每次冲动了都会给方然然打电话，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还没开始干呢。 “我——我现在在一中门口，我——有、有有有有点点紧张......” 连一句话都说不利落，关不语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特别怂，脸还像颗熟透的番茄，这样子怎么能见姜聆羽呢？ 方然然在对面沉默片刻，然后她叹口气，静静骂道： “关不语，你脑子有问题吧。” 第15页 “我让你去偶遇，意思是在姜聆羽经常走的街道上偶遇。比如她来早餐店的时候，你们俩其实有一段路程是一样的。谁让你去校门口偶遇了？二中恶犬关不语在一中校门口等人，你是在约架吗。” 关不语瞬间四肢冰凉，方然然还在那头说着什么“我周末说的时候你果然在犯困”，这头她已经看见姜聆羽出了校门，好几个人都走在她身边，他们说说笑笑的，气氛十分融洽。 关不语忽然觉得自己就跟只不合时宜的蚊子一样，嗡嗡嗡嗡的又吵又烦人，谁都不愿意见到她，更别提那个身边从不缺人的姜聆羽了。 她又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致力于给自己丢脸呢？ 关不语的手下意识捏成了拳头。这是她的习惯，自己的情绪一旦受到压抑，关不语的手就会不自觉地变成拳头——基本上，这就意味着下一秒有人要倒霉了。只不过这次，她想揍的人是她自己。 为什么自己做什么都一塌糊涂呢？是不是自己一努力就准没好事，是不是自己运气向来不好。 还是说她这个人就不行？所以，她不值得一切好的事物、好的感情、好的人。 她只适合被越来越多的异样目光注视，他们议论纷纷，说那个关不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关不语默默挂掉电话，低着头快步往远处离开。 她不知道姜聆羽有没有看见自己，应该没有，她被好多人围着呢。 她也不想要姜聆羽看见自己，好丢人。 关不语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了，结果现在却好难受，脸颊不停地烧着，告诉她自己不属于这里。 她正要埋头加速离开，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 “关不语。” 是好人的声音，姜聆羽的声音。 干什么，不要叫我的名字啊，千万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关不语几乎就要跑起来了，她不想别人认为姜聆羽认识她，那会影响到人家的。 正当她以为自己已经跑出了他人视线时，身后却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说： “关不语，我跑步很慢，你可以慢一点吗？” 关不语回头，姜聆羽一下子就追了上来，她抓住关不语手腕在那喘气，半天都没缓过来。 关不语傻傻地看着她，想到什么，又给她拍背顺气。 其实她跑得不快，但姜聆羽确实是因为追她才变成现在这样，所以关不语心里涌上歉意，同时还有一点不解。 “你最近怎么......怎么——这么奇怪？” 姜聆羽断断续续地问她，她苍白的脸颊浮上了红晕，关不语知道她那是累的，心里更加愧疚。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是不好直接说出来，关不语在那支支吾吾的，姜聆羽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缓了下来。 她看着关不语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的样子，突然开口问她： “关不语，你是不是讨厌我。” 关不语惊得差点就跳了起来，讨厌姜聆羽？怎么可能！她立刻跟拨浪鼓似的摇头，但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姜聆羽就接着说： “你讨厌我，因为我爱多管闲事，所以就不想理我。” 姜聆羽说着说着眼眶好像有点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关不语的错觉。她头皮发麻一下子联想到很多事，自己的冷淡好像把事情的发展带到了另一个方向，靠，她是不是闯祸了？ 姜聆羽该不会——该不会真的会哭吧。 关不语这下觉得自己实在是犯大罪了，她挠了挠自己头皮，然后咬咬牙，心想去他的三个要求，姜聆羽要哭了，谁还有功夫管那些。 关不语突然拉起姜聆羽的手，带着她往一个方向而去。走的时候她也不说话，只是一味拉着姜聆羽走。 姜聆羽被她拉着，看上去有点慌张，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任关不语拉着她走。 关不语经常打架，指节处有粗糙的茧子，但手掌却柔软又细腻，感受得出这是一只女孩子的手。而且好烫，关不语的手好烫，姜聆羽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手可以这么烫。 她们走了好一会儿，关不语把她拉到了一家店面很小的吃冰店，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甜品小吃。 到了以后关不语就去店里买了两根柠檬味的汽水冰棍，一根递给了姜聆羽。 “这是我夏天最喜欢来的地方，什么都好吃，柠檬味的最好吃，你快吃。” 姜聆羽愣了下，她看着冰棍却无从下口，嘴里下意识说：“妈妈从来不让我吃冰棍……” 关不语问她为什么，姜聆羽正要说是因为身体不好，于小敏会过度担心她。但吃一根其实也没事，而且说出来的话关不语肯定就不让她吃了，很多人听到的时候都是这个反应。于是她没说，只是摇头笑笑开始吃冰棍。 柠檬味的冰棍确实很好吃，凉凉的，酸甜的味道在舌头上泛滥，在这种夏天吃这样的一根冰棍实在是太过瘾了。 俩人吃的时候没说一句话，店里的冷气很足，她们俩坐在店外的椅子上，后背凉爽，脸颊上却能感受到温热的空气。 姜聆羽也没问起关不语为什么要拉自己来这里。她想关不语应该是在证明自己并不讨厌她，讨厌的话怎么会带她来自己最喜欢的店呢？ 姜聆羽吃着吃着又偷偷笑，脸上的红晕已经逐渐褪去，她好似在自言自语： 第16页 “关不语，你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啊。 ” 关不语身子忽然一抖，她吃惊地看着姜聆羽，心想姜聆羽原来知道那些事，那她这几天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自己拙劣的演技肯定早就扣了好多分。 姜聆羽看起来却很高兴，她说： “还好你不是，大家说你不爱和人打交道，总爱一个人呆着，所以我想我之前做的事情是不是很多余，让你觉得自己很弱、需要被照顾，所以才讨厌我。” 说完她苦笑一下说：“毕竟，那种被人看轻的感觉，我也很熟悉。” 关不语看着她，愣了很久，姜聆羽的笑和之前的笑不太一样，少了温柔，多了点无奈，但好真实，也好特别。 关不语意识到自己看了很久以后才扭过头，她抿着嘴巴想了想，继而冲冲地说： “我！我觉得你很厉害啊，你在一中，学习压力那么大，还能在早餐店里帮忙，换做是我我早就不干了，甚至可能都已经离家出走了。” 她说话没经思考，答应方然然的事情全忘了，现在的关不语又变回了自己，而姜聆羽对这个关不语说：“因为比起我，妈妈要更加辛苦……所以我不能太任性。” 关不语说不出什么话，她父母早就离婚了，对老妈老爸的印象都模糊在了无止境的吵架中，所以她不是很能理解姜聆羽的话。 “抱歉……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姜聆羽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对一个不是很熟悉的同龄人倾诉这种家长里短一定会给她造成困扰。她不喜欢给人添麻烦，所以起身准备离开。 但关不语却腾地站了起来，她虽然不理解姜聆羽对于小敏的感情，但她这个人的一个优点就是她会很大胆地说出自己感受到的真实想法。所以她说： “对啊，老板娘就是很厉害嘛！可是这么厉害的老板娘都对你那么自豪，说明你做的也不赖，你得自信一点才行。” 话说出口关不语才觉得不合适。她谁啊，一个成天打架的小混混对一个优秀好学生说出这种话，这也太自大了吧！完了，看来又扣分了。 关不语于是就垮着一张脸欲哭无泪，早知道就听方然然的了，做自己果然没好事。 可姜聆羽好像愣了下，然后她轻轻笑出了声。关不语觉得自己看来是真的被当成傻子了，她的双肩垂下来，显得很沮丧，而姜聆羽则突然轻轻靠在她身旁。 吃冰店前有一个风铃，会随着风微微摇摆发出清脆的响声，光是听着就很凉快。 街道上驶过几辆自行车，唤江市不算大城市，所以下午这个点总是慵懒且闲适的。 关不语觉得时间在此刻都被拉长了，她好像能看见扭曲的空气是怎么烤化柏油路面的，夏风是怎么摆弄那个小铃铛的，而姜聆羽的头发似乎刮到了自己的耳朵旁边，好痒，她的身体怎么会那么轻。 关不语差点就想要将她拥在怀中，但姜聆羽只靠了一瞬间，然后她就很快离开。她说她晚上还有补习班，快迟到了，关不语傻傻地点头说那你快去。 姜聆羽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她在夏风里笑，问她还能不能带自己来吃冰，关不语点头如捣蒜，逗得姜聆羽又笑出声。 也许做自己还不赖。 关不语一个人站在吃冰店门口，看着姜聆羽的背影如此想道。 第9章 关不语总觉得自己知道了姜聆羽的一些秘密，但她也说不清这秘密是什么。 只是，以前在早餐店里偷看姜聆羽的时候，她只会觉得姜聆羽长得真好看，声音好听还温柔，这几个感叹句来回来去地在她脑袋里转悠，似乎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看着姜聆羽的时候能看出更多东西，比如她擦汗的时候会闭上几秒眼睛，这几秒中姜聆羽会揪住胸口抿抿嘴唇，好像在给自己打气。 还有别人过来要帮她的时候，她会下意识伸出手，表达出轻微的抗拒。可是没有人看见这个细节，他们每个人都太热情了，热情到姜聆羽只能悄悄放下那只手，然后换上个笑容说，谢谢。 这些关不语都能看见了，看见的同时还很吃惊，因为她没想到如果对一个人产生兴趣并且非常渴望了解那人的话，她就能在短短几天内看见一个新的姜聆羽。 喜欢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还好她喜欢上了姜聆羽。 关不语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 只是快乐的同时她也有点伤脑筋，感情这事似乎是急不来的，只能靠机缘巧合一点点磨，没办法靠她横冲直撞的蛮力直接得到一切。所以之后该怎么做呢？ 这天七点，她们准备收工的时候，于小敏抱着胳膊，看着关不语瞧着菜单，琢磨今天要吃什么免费早饭的样子，而方然然则看着于小敏。于小敏若有所思了一会，勾起嘴角的瞬间方然然移开了视线。 于小敏开口说：“你们周末是不是也挺闲的？要不要过来帮忙。” 啊？周末还来？那岂不是每天都要早起了! 关不语苦着脸正要回绝，她身后的方然然突然伸手碰了下她后颈，她立刻就被冰得缩成一团。 方然然什么鬼，她到底是不是人啊，大夏天的为什么还能这么冻人。 趁这个空隙方然然回答：“可以。那周末的薪水是不是得涨一点？” 第17页 于小敏眯起眼睛看方然然，语气带着威胁：“看不出你还挺贪心的啊。” 但她语气一转又变得开朗：“给涨，来吧。” 方然然点点头答应下来，她拿好早餐，转身要走的时候关不语压下声音问：“涨薪水？我看于小敏就是让你干白工你都愿意。” 方然然停住脚步看看她，也低声说：“我确实愿意。但是我们这个年纪，太过积极反而会让她起疑心。” 起什么疑心啊，于小敏的心思能跟你方大人一样多么？ 关不语看着方然然往外走的背影心里直嘀咕，她正要跟在方然然后面离开，于小敏突然叫住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喏，早餐店的钥匙，周末的时候早点过来开门，记住别上二楼。” “为什么不能上二楼啊？” 关不语傻傻地问，早餐店里面的角落里确实有段台阶，很小，关不语之前还以为是个假装饰。但顺着楼梯往上一看，它确实通往了早餐店的二楼，乍一看黑漆漆的，关不语一直以为那里是荒废的。 “因为那是老板娘睡觉的地方，小孩子别擅自闯入。” 于小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里却完全没有笑意，关不语打了个寒颤，然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 那姜聆羽是不是也住在——” “——小羽早就不住在这了。这里小，又吵，还离一中远。所以她考上一中的时候我们就搬家了，只不过我周末的时候忙，偶尔还会住在这里。你问这个干嘛？” 于小敏眯起眼睛看着关不语，关不语怂得直缩脖子。她摆手说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于小敏带着狐疑的神色看着她，关不语连忙跑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还觉得于小敏的眼神扎在自己后背。 姜聆羽虽然很受欢迎，但能保持现在这样的纯净状态，估计得有一大半功劳都得归功于这个护女心切的于小敏。 关不语苦笑起来，但她站在那又仔细回想了一遍于小敏说的话，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 照于小敏的说法，姜聆羽应该经常一个人住在家里，也就是说，周六晚上的补习结束以后，她是一个人回的家！ 不行不行，这样很危险，绝对不能放任不管。 她得去接姜聆羽，护送她安全回到家里。 关不语猛地握起拳头，斗志昂扬。她莫名其妙地就把这件事决定了下来，但她一到学校，一坐在椅子上以后就又开始发愁。 可是，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护送姜聆羽回家呢？总不能尾随在她后面吧，那样也太奇怪了。 但直接告诉姜聆羽好像更奇怪，她们还没那么熟，姜聆羽会不会觉得很困扰，却又不好意思拒绝她呢？ 关不语不想让自己成为那种过分热情，所以让姜聆羽为难的家伙。 她坐在那，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需要的其实是一个借口。 一个能把她和姜聆羽联系起来的借口，什么都好，只要有就好。 要不，问问方大人？ 关不语托着下巴看着前头方然然的后脑勺。 方然然还是一如既往散着头发，但不管什么时候看见都是这样一副乖巧的模样。 关不语的发质很硬，不好好打理的话散下来会非常蓬松厚重，不太好看。 方然然就没有这种困扰了，关不语觉得方然然肯定在用那种很高级的护发素打理头发，不然不可能这么柔顺的。 关不语看着看着就开始犯困，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奇奇怪怪的念头闯了进来。 说起来，她还没有见过方大人绑头发的样子呢，马尾她绑过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啊！” 关不语突然惊醒，她惊呼了一声，全班的视线都聚集了过来。 “关不语同学，怎么了吗？” 台上老师问她，关不语呆滞了几秒，然后她小声说：“没、没事......” 她低着头，倒也没觉得羞耻，姜聆羽不在，她的厚脸皮似乎又回来了。她边低头边在校服裤兜里寻找着什么。 手指很快摸到了那东西，她拿出来，掌心里躺着一个花花发圈。 现在她知道了，这是姜聆羽的发圈。 隔天就是周六，因为不用上学，于小敏就让她们多帮忙一会。干活的时候关不语就求着方然然帮她套出补习班的信息，方然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心里似乎已经放弃阻止关不语了。 方然然不愧是方然然，结束的时候她就把补习班的地点和下课时间告诉了关不语。关不语耶了一声，激动地跑过去伸开手臂要抱她，却被方然然一下子闪过。 “别激动。” 方然然皱着眉说，她刚才居然产生了一种应激性的求生本能。 关不语下手没轻没重，上一次方然然帮她考试作弊成功后，一下课就被她一把抱住，方然然当时甚至能感觉自己身上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关不语不知道方然然脸上这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是为什么，她心里只当方然然害羞。然后她郑重地向方然然说了谢谢，离开时的脚步都快了几分。方然然站在那看着她走远，心情却远不如关不语那么顺畅。 毕竟她这边可是走到死胡同了。 方然然轻轻叹了口气。 第10章 夜色渐浓，八点多的时候姜聆羽从楼里出来，里面也陆陆续续走出来一些学生，他们都来自不同的学校，却很少能看见一中的学生。 第18页 姜聆羽一只手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肩膀，她久违地一个人站在门口，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她熟悉的人在。 于小敏总是要给她最好的，所以补习班也是报的评价最好的那一个，但这个补习班在另一个学区，所以一中学生很少出现在这里。 姜聆羽虽然在补习班里也认识了不少人，但她家比较远，和她顺路的几乎没有。 所以姜聆羽每周六都能得到一个很难得的独处机会，只是时间实在是不太好，她深吸口气，走入眼前的黑暗。 从补习班所在大楼到公交车站的路上没有路灯，路程十几分钟。姜聆羽每次都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天一黑，看不见东西，人就容易多想，想象力在这种时候最旺盛了，而黑暗中也总有细细簌簌的声响会吓到她。 不过很多时候，她的身旁都会有几个路人，所以姜聆羽也没有那么害怕。但今天不太凑巧，今天这条路上居然连一个路人都没有，姜聆羽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暗示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没那么可怕的，白天的时候她不是也一个人走过么？ 她走了几步，渐渐发现不对劲，身后好像有声音，是脚步声。 她仔细听了听，不是那种小动物的脚步声，是人的脚步声。 是路人吗？姜聆羽心想。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却发现身后那人也快了起来。 姜聆羽的心脏仿佛被一下子揪紧，她呼吸加快了，步伐也越来越快。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情况的发生，但现在真的发生了，她大脑突然就一片空白。于是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就要跑起来了——但她身后那人跑得比她快多了。 那人甚至一下子就跑到了她面前，然后把她拦住说： “姜聆羽，你为什么要跑啊？” 姜聆羽已经开始喘气，然而面前的关不语却一点影响也没有，连说话也稳得很。姜聆羽看了她好一会，然后她红着脸就往关不语身上拍了几下，虽然看起来很用力，但其实完全不痛，关不语被打得一头雾水。 “关不语！你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鬼鬼祟祟的。你说句话不行吗？” 姜聆羽难得这么大声说话，还这么急，关不语看得愣愣的，觉得现在这个姜聆羽好难得，得好好用眼睛记在心里。 不过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事，关不语挠挠脸颊回：“我要说的啊，可是你突然就加速了，我怕跟丢你。” 姜聆羽本来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可是她一听关不语的话，心情上忽然变得又生气又好笑。 关不语的脑子到底是怎么转的啊，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想揍她的同时又觉得她好像有些可爱，所以就没办法继续生气，只能看着她那张傻傻的脸叹气说： “关不语，我心脏都快被你吓出来了。” 关不语神色立刻严肃，她凑近姜聆羽，手就直接往她胸上伸，关不语摸了摸姜聆羽的胸口说： “心跳真的好快啊，你坚持一下，我送你去医院。” 姜聆羽想笑，可是脸又红起来。大夏天的，姜聆羽穿的是一中短袖的校服，一中校服质量很好，可是夏季校服又能厚到哪里去？关不语的手又烫，姜聆羽觉得自己心脏这回恐怕真的要跳出来了。 如果她是于小敏，现在估计已经把关不语那只手给用力拍了下来，然后再把她揍得鼻青脸肿。但姜聆羽羞归羞，她轻轻抓住关不语的手，把它好好地卸了下来说： “没有那么夸张，你别紧张。” 关不语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脸也跟着红了。 还好现在黑，姜聆羽看不见。 关不语庆幸地这么想道。 姜聆羽没说话，却也没有松开她抓住关不语的手。 她默不作声地牵起关不语的手就往前走，关不语有些踉跄地跟了上去，心情上忽然有些飘飘欲仙，跟走在棉花上似的。 姜聆羽的手比她小点，有点凉，摸起来很舒服，关不语巴不得一直牵着这只手。而姜聆羽和她并肩走在路上，忽然就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害怕了。 她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的情形和关不语的窘样，又忍不住笑出声，关不语结结巴巴地问她怎么了，姜聆羽回头，她开口想说，关不语，你怎么这么傻，可看见关不语的脸庞后她决定还是不说了。 二中恶犬和传闻中不一样，甚至，她和传闻完全相反。 关不语一点也不凶，她说话会结巴，傻傻的，还挺可爱，这样不是很好吗？她不需要被人提醒，然后做出改变。 关不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姜聆羽看上去很开心，所以她也很开心。 两个人走路时偶尔会聊上几句，比如早餐店的事情，关不语告诉姜聆羽，现在她和方然然周末也会过来帮忙，姜聆羽笑着说那很好啊，我周末偶尔也会在，关不语差点就欢呼出声。 她们还会聊到补习班的事情，关不语胆子大了点，问姜聆羽如果怕黑，为什么不叫上朋友一起走，肯定有人愿意这么做。 “我知道肯定有人愿意。但我不愿意。” 姜聆羽牵住关不语的手紧了紧，关不语觉得那是一种信号，让她不要再问下去的信号。 所以她就不问了，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走到开阔的地方，眼前出现的公交车站有不少人在等车。 第19页 有一些学生在，关不语看了看姜聆羽牵着自己的手，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姜聆羽会不会就这样松开她的手呢？应该会的吧，和一个坏学生关系这么好，肯定——肯定是会被议论的。 她双肩于是就垂下来，姜聆羽看了看她，突然开口说： “关不语，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特别好懂？” “啊？” 什么意思？ 关不语呆呆地问，姜聆羽摇头不作解答，只是牵着她的手站在公交车站里等着下一班车。关不语一直看着她们重叠在一起的手，一直看着，一直看着。姜聆羽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哎，你今天是不是因为担心我一个人走夜路，所以才过来找我？” 等车的时候姜聆羽语气欢快地说，关不语身子颤了一下，抬眼偷看姜聆羽神色。姜聆羽看上去也没有不快，她还以为她会不高兴呢。 但关不语还是犹犹豫豫地回：“没、没有——我是来还你这个的。” 说完她就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姜聆羽给她的发圈。姜聆羽盯了发圈很久，又看了看关不语，关不语立刻移开视线，生怕被她看出什么。 姜聆羽看着她，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个第一次见面时撂倒一群人，眯着眼睛从她手里接过发圈的狠角色现在却结结巴巴的，连眼睛都不敢直视自己。 想着想着她就嘴角上扬，眉眼舒展。公交车站的灯非常模糊黯淡，但姜聆羽的笑却有点灿烂。 关不语偷偷瞥了眼姜聆羽，然后就移不开眼睛了。她痴痴地看着，连手里的发圈什么时候被姜聆羽拿走的都不知道。 姜聆羽说：“怎么办，我以为你是来送我回家的。” 关不语看看地面又看看天边，然后看看左边和右边，最后她才看了看姜聆羽，嘴上说： “那我下周六可以是来送你回家的。” 关不语看姜聆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于是又鼓起勇气说： “下下周也可以，下下下周也行。” 姜聆羽正要开口说什么，要等的公交车到了。于是她就拉着关不语上车，拥挤途中在关不语耳边轻轻说话，她说谢谢，但却不是那种伸出手本来是要抗拒别人的谢谢，而是那种把手放在关不语手心，眼睛好好直视着她，十分真切的谢谢。 关不语就说没没没没没关系，这时有人忽然挤过来，把她撞向姜聆羽，姜聆羽张开手臂接住了她。 姜聆羽的眉毛皱了下，因为关不语扑过来的力气有点大，她有些站不稳。但她没说话，只是努力站稳，然后手臂箍紧，将她们两人都稳在原地，然后她就露出胜利的笑容，好像在说，你看，我一个人可以办到。 就在这一刻，关不语自以为一片黑暗的世界里啪地亮起了几盏路灯，光不算亮，但却很暖。 第11章 当关不语兴高采烈地出现在方然然面前时，学神正在课桌前钻研习题。她眉头紧锁，手下这道题似乎没有答案无人能解。 关不语压根就没注意到方然然的神情，她“咦”了一下，从后头探出个脑袋说：“方大人也有卡题的一天？” 方然然顺了顺自己额前几丝头发，她垂眼，钢笔笔尖点在纸面，漏出点墨。 “嗯。” 她这么敷衍，关不语的热情却完全没被打消，她坐在方然然前桌，抱着椅背边喝水边看着方然然做题。 这节是体育，关不语前半节课跑得大汗淋漓，然后又精力旺盛地跑回教室喝水。一进教室，她就看见方然然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写着什么。 这光景并不稀奇，方然然最常翘的就是体育课。秋冬还好，因为她需要运动让手脚暖和起来。夏天就算了，夏天会让自己变得特别狼狈，一整天于是就会变得辛苦许多。她没有那个努力的必要。 关不语就从来不翘体育课。她最喜欢的就是体育课，因为可以肆无忌惮地活动四肢，呼吸新鲜空气。只是她不喜欢被老师逼迫着做什么，所以她只会按时到室外报到，接下来就是属于她的自由活动时间。 传统意义上来说，这其实也叫翘课。 关不语喝了口水，她心情看起来很好，坐在前面晃来晃去，投下的影子在方然然面前的纸面上乱晃，方然然看着心烦，抬眼说： “有话就说。” “嘿嘿，不愧是方大人。” 关不语笑嘻嘻地擦擦嘴角，她冲冲地给方然然敬了个礼，然后说：“方大人，我要向你汇报我的进展！现在每周六我都会去接姜聆羽下课回家，我们路上会聊天，所以姜聆羽她不讨厌我！以上！” 不讨厌就是很大的进展，起码关不语是这么觉得的。 方然然闻言看了她一会，然后她低头，在纸面上唰唰写下了几个数字。 她边写边闷闷地说：“挺好。这样确实挺安全的，有你这只恶犬在，谁见了都不敢靠近姜聆羽。” 关不语嗅到了点不对劲，连她都能看出来方然然看起来很不高兴。毕竟方然然做题居然卡壳这点就足以说明了问题。 她凑近方然然，打了直球过去：“方然然，你怎么啦？” 和方然然这种人接触，最好的交流办法就是直接点，别掩饰。这也是为什么关不语和她关系很好的原因。 因为没有必要在方然然面前隐瞒什么，反正她都能猜到。 第20页 所以关心也不需要掩饰，关不语在她面前向来是最直接的。 而方然然听了以后却停下笔，后背靠在了椅背上。这种久违的放松姿势让关不语意识到这件事也许还挺严重的。 方然然靠在那很久都没有说话，然后她突然问： “关不语，要是姜聆羽有喜欢的人了，你会怎么办。” 关不语如临大敌，她坐在那双肩忽然垂下，嘴巴张得大大的。 很显然，她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的存在。 方然然见状无奈，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我就是这么一问。” 关不语这才松口气，她想了想说：“我可以竞争的啊。如果最后实在不行，我就把那人揍飞。反正谁都配不上姜聆羽。” 方然然歪头，她轻轻说： “可是那人你揍不飞。” 关不语愣了下问她为什么。 方然然手里把玩着钢笔，最后将其轻轻放入法兰绒的订制笔袋里。 她答： “因为那人已经死了。” 关不语这下嘴巴又张大了。她摸摸自己起的鸡皮疙瘩说： “你别开玩笑了，怪瘆人的。” 方然然抬眼，直视着她，认真地说道： “我没有开玩笑。于小敏喜欢的人就已经死了，死了好久了。但是他也还活着，他一直活在于小敏的心里。” 在关不语进展顺利的日子里，方然然也在悄无声息地实行着她的计划，那就是尽可能地去了解于小敏。 就像关不语每周六雷打不动去接姜聆羽一样，方然然每天早上也会雷打不动地早关不语半个小时到早餐店。 之所以要早到，是因为于小敏是最早到的人，有时她会干脆睡在二楼，这些方然然也都知道。 所以早到三十分钟就意味着可以和于小敏有三十分钟的独处时间，但说是独处也很勉强，因为于小敏一直很忙碌，而店里也不止她们两人。 尽管如此，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学生身份，于小敏经常会跟她搭话聊天，所以方然然认为自己这三十分钟还是很有必要的。 那天也是，她早到了三十分钟，于小敏应该已经在店里了。但当她进去的时候，却发现于小敏正和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在交谈，他们之间的语气很熟稔，似乎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能在这个时间到早餐店和于小敏见面，说明了两点。 方然然默不作声地走了进去，她在旁开始帮别人干活，眼睛和耳朵都分出了心思放在不远处的他们身上。 一，这男人和她应该认识多年了，因为于小敏不会轻易让一个人进到开店前的早餐店里。 二，这男人喜欢于小敏，因为这个点过来的人，如果不是为了工资，那就是向她一样的居心不良者，想要追求于小敏。 当然也有别的可能性，比如那男人可能是于小敏的亲戚之类的。但方然然直觉很准，她看着那男人西装革履，打扮得很是体面的模样，就觉得他有在刻意准备这次见面。 只不过到这里都是她的猜测，而过后几天，那个男人都会偶尔出现在早餐店。有的时候是开店前，有的时候是营业时间。他通常会和于小敏聊个几分钟，于小敏最后也总是带有歉意地笑笑，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 而男人就会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就像方然然一样。 后来有一天，于小敏无意中提到：“也不知道别人到底是看上我哪点了，我都快四十的女人了，到底哪里好啊？” 那时于小敏正好在准备收工，因为是周日，所以方然然陪她到了最后。她擦了擦已经很干净的桌面，仔细想了下，决定这时开口：“是那个男人吗？” 于小敏经过她身边，她闻言含有笑意地问： “就看见一个？” 就一个？ 这下是方然然愣住了。她确实只看出一个男人，可能是因为那个男人做得太明显了，而其他人做得比较隐晦？ 不应该，她怎么只看到一个？ 于小敏看见方然然认真回想的模样后就扑哧一下笑出来，然后她拍着方然然的背说： “就一个，就一个。我哪有那么多人追。” 方然然难得被人捉弄，她觉得脸颊有点发痒。 不过于小敏的意思就是默认了那个男人在追她，所以她猜的没有错。 追问好像有效，方然然于是又冲动了一把问：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如果不喜欢他的话，怎么不拒绝他。” 于小敏一听就笑了，她摇着头不知道在感叹什么： “因为人家也没有明说，可能是因为他心里也知道结果。” “不过，喜欢吗......好久没听见这词了。我都这个年纪了，考虑要不要和人在一起可不是喜欢两字就能解决的。” 于小敏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方然然忽然感觉到了点什么。 好像有什么她不愿意触碰的话题被隐隐牵动了一下，方然然皱起眉，没有再问什么。 她不打算再追问，于小敏不想说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再问。 但不问，不代表她会不采取别的行动。 方然然看人一向很准，因为她直觉就很准确。她回想起那个男人的面相有些苦，看起来蛮正经，应该是个老实人。 照她的猜测，这个人应该还很长情，所以才会到现在还喜欢于小敏。 第21页 只不过有时太过于纠缠，反而会让人有些嫌弃，收放自如还是很重要的。 恋爱理论专家方然然如此说道。 隔天早上，男人果然又来了。于小敏和他聊过几句后他就开始埋头吃面，今天他来得有些晚，方然然猜他是要赶去上班，所以才会吃得这么快。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男人最后结账离开，方然然跟了上去。 她拍拍那男人的肩，男人错愕地回头，看到面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高中女生后就更错愕了。 方然然微笑起来介绍自己，她说自己是二中的学生，有写市井爱情小说的兴趣，很想知道他和于小敏之间的故事。 说实话，这个举动还挺冒失的，不像方然然会做的事情。 但她信任自己的直觉，这个男人三十多岁，单身，虽然也许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老实，但肯定很难拒绝回应她这种女孩子。 只是没想到要在这里用上自己的正常笑容，她还想着哪天拿出来用来吓关不语呢。 方然然心中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那男人苦笑了一下说： “我和于小敏？我们之间可没有故事。” 方然然于是继续说： “哪怕是一些细节也可以，我很想写一部描述真实感情的小说。” 她瞥了眼男人，刺出重点： “单恋也行。” 男人想了想，他有点踌躇地问：“不会写出真名吧？” 方然然点头。 “不会刊登在唤江八卦那个公众号上被于小敏知道吧？” 方然然愣了下，但她还是点头。 这人还挺谨慎。 ......还是说，胆小？ “不会。留个联系方式，我们网上聊。” “好，你叫什么？” “方不语。” 方然然说谎不脸红，给男人的联系方式也是刚注册的QQ号，事情问完就会删掉，以免节外生枝。 回家后她通过了男人的好友请求，她知道了男人叫张平野，是当年于小敏的二中校友，只不过小她两届，前段时间才刚从外地调回来，所以方然然最近才看见她。 而在他口中，方然然得知了一个她从不知道的于小敏。 第12章 于小敏的过去，说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尘封已久的往事，因为某些缘故，大家都故意避而不谈——并不是这样的。 事实恰恰相反，于小敏的过去在唤江一览无余，正是因为太过熟悉，所以才没有时时提起的必要。 方然然总会不时感受到大家对于她的信任。毕竟当于小敏一时忙不开，需要人手时，她其实只要一个电话就能叫来一帮人。那些人管她叫大姐头，叫她小敏姐。那个时候方然然就察觉到了，于小敏的过去到底有多么耀眼。 只是，方然然没想到自己在品尝这份过去时的感觉会是这么复杂。 她通过张平野的叙述知道了于小敏不仅仅是早餐店的老板娘，她在二十年前是“那个二中的于小敏”，这个称号的重量大概是方然然和关不语两个人的名声加起来才能抵得过。 至于为什么？张平野笑笑说，因为那是那个于小敏。 于小敏十七八岁的时候在唤江二中担任了三年的班长，三年的年级纪律委员，两年的学生会会长，传说那是唤江二中最好的时代。 学生们说那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去找于小敏解决，她要是没事，基本上马上就会撸起袖子开始帮你。 老师们说有于小敏在就好像来到了教学生涯里的乌托邦，吼半天都没用的纪律问题，非得说出一句“再吵下去我就告诉于小敏了！”才能让整个班级都安静下来。 有这么夸张吗？方然然问。 就是有这么夸张。张平野苦笑。 于小敏毕业以后，张平野看着没了她的二中，偶尔也会思考起来，为什么于小敏的人格魅力这么大。 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于是就去问已经毕业的学长。那个学长在电话里问他：你去过于小敏家的早餐店吗？ 张平野疑惑，他说没有，学长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去看看。 那时张平野还没有喜欢上于小敏，他只觉得于小敏很厉害，总是朝气蓬勃的样子在校园里走动，后面跟着一大帮学生。他偶尔甚至会觉得厌烦，逆反心理催促着他在某天早上去了于小敏家的早餐店。 在这之前，他是知道于小敏家里是开早餐店的，只是听说生意一般，只有些周边的老主顾会光临。 而于小敏一家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唤江人，而她自己则是这个家里第一个上高中的人——所以，于小敏家里的情况其实不是很理想。 至于有多不理想，张平野就不清楚了。 当张平野怀着这些信息踏入那家破旧的早餐店时，他一走进来，那个于小敏就迎了上来——她说，里面坐，吃点什么？ 彼时早餐店内热得要命，于小敏汗涔涔的，笑却仍旧让人舒服，好像被阳光直面。她擦擦手眼睛又亮起来，对着愣了一下的张平野说： “哎，你是二中的学弟吗？我想想，我好像认得你这张脸——” 张平野缩缩脖子，他平日里存在感很低，根本不可能被于小敏记住，但于小敏仔细想了想说： “我只记得你姓张。我之前在学生会工作的时候核对过学生的信息——但是人太多啦，我根本记不住。抱歉啊。” 第22页 可是只记得姓，那也很厉害啊。 张平野愣愣地想，于小敏拍拍他肩让他往里头坐，他也就傻傻地走过去坐下。于小敏问他要吃什么，他想问问有什么，但话刚到喉咙眼，他就听见了小孩的哭闹声。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吸着鼻涕，红着眼睛拽起于小敏的衣角，于小敏抱有歉意地笑笑，她问： “介意等一下吗？” 张平野摇头说没事，于是他就看见于小敏蹲下来，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几颗糖果，她两只手在背后都攥住了糖果，然后两只手都递给小女孩问：“囡囡，哪个里面有糖哇？” 小女孩指了其中一个，于小敏打开手掌里面，果然躺着一个，小女孩见状笑起来。另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略有些慌张地跑过来，看见此景就无奈地说： “姐，你又来了。反正哪个都——” 于小敏站起来，把另一只手里的糖剥了塞进男孩嘴里，然后她对着男孩扬起眉毛说： “我看你七八岁的时候吃得也挺开心。” 男孩脸蹭地红了起来，但在场有个客人在，他也不好发作，所以只是抱着小女孩去到了别处。于小敏转过身来继续点单的时候，男孩冲她吐了吐舌头，张平野忍不住笑笑。 点完单后于小敏就去了后厨，张平野看着店里狭小的店面，但此刻却坐满了人。前些年生意不好的传闻是怎么来的？这里明明人很多啊。 而且，于小敏原来没有上大学。 张平野一个人坐在那，消化着很多他从未知道的事情。他知道了于小敏原来还有三个弟弟妹妹，也知道了于小敏并没有去参加高考，她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决定留在唤江，留在这个早餐店里帮父母的忙。 那么，那个学校里的她又是怎么来的呢？ 那个学校里的于小敏，身体里似乎藏着永远也消耗不完的能量。她永远只会笑着对你说，没关系，我们一起解决，不要哭，是不是没吃饱饭啊？走，跟我来。 就算努力注定得不到结果，她也选择了尽力做好一切。而且，她从不说出自己的难处。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成长得如此强大，连一滴泪水都未曾在他人面前流过。 张平野至今也想不通。 “但这样强大的她，终究还是找到了一份依靠。” 方然然慢慢地在键盘上打出了这句话，她最不想提及的话题，到底还是要了解。 因为，如果不了解姜江的话，也就做不到了解于小敏这个人。 “是啊，谁都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姜江。” 张平野停顿许久才如此回复，接下来的叙事快了很多，因为这也是他道听途说过来的。 他不是那种积极追求他人的角色，当于小敏和那个大张平野一届，小她一届的姜江在一起时，他选择的是逃避开这一切。 但逃避最终躲不过那些流言蜚语，张平野后来知道，于小敏在学校时曾经拒绝过姜江的告白。后来姜江毕业，升入本地大学，于小敏的父母那时身体也不好，最多只能在后厨做事。年幼的弟弟妹妹们需要上学，所以她早早决定要留在唤江，撑起整个家和整个早餐店。 而在这个过程中，姜江则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谁也不知道于小敏到底是怎么被打动的，总之——最后的结局是，他们结婚生子，有了姜聆羽。 “姜江是什么样的人？” “嗯——很难说。我接触过他几次，他是个特别温吞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我的感觉很像是那种，叫什么，非牛顿流体？就是不管你说什么，哪怕你要去揍他，他都会淡淡地笑着，全都接下。就是这种感觉。” 张平野说，在那件事发生前，有时他也觉得姜江配不上于小敏。那些仰慕过于小敏的人凑在一起喝酒时常常说的就是“他？于小敏真是瞎了眼了！”，有一次姜江路过恰好听到，据说——据说他当时只是站好，扶了扶眼镜，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也......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他就匆匆离开，几个人坐在那面面相觑，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那是某个冬夜的事。谁也没想到止住大家嘴巴的，最后会是这样的事情。 姜江患有一种家族遗传病，是先天性的心脏衰弱，不适合做高强度的运动。在他和于小敏在一起，有了姜聆羽之后，他就接了很多工作，希望能借此支撑一下已经足够辛苦的于小敏。 有时早餐店经营状况不好，张平野就听说姜江会不顾身体地一连接下好几份并不适合他的体力活，甚至有一次，他打电话给张平野，问他有没有适合的短工可以做，他现在很缺钱。 张平野于是给了他几个朋友的电话，他连忙说谢谢，又止不住地咳嗽好几下才挂断电话。 而他做着这些事，却从不对于小敏提起。 终于，在一个雪下得很大的夜晚，他从上班地点走回早餐店，路上结了冰，他突然觉得心脏好痛，于是捂着胸口踉跄了一下，滑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说过一句“姜江配不上于小敏”。 因为那两个人都活得很努力，只不过命运并不垂青于他们。 谁都不愿再将流言蜚语加在于小敏身上。 因为她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方然然看着已经好久没有回复的屏幕，屋外洒下些微弱的光，原来天都快亮了。 第23页 她揉揉酸涩的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四肢都沉重了许多。 不对，不止四肢。 她的心情也很重，似乎有千斤重的负担压在上面，告诉她，你办不到的。 方然然的理性告诉她，放弃吧，方然然，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了。如果那个对手还活着，或许——或许她还有办法能够竞争，但最无解的对手就是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方然然注视着屏幕前张平野给她发来的最后一段话。 “你知道姜聆羽这个名字的由来吗？” “姜江会一直好好聆听于小敏的唠叨，这辈子会听着，下辈子，如果于小敏愿意的话，也会。” “哈哈，我知道的那个时候就在想，这叫人怎么抱有期望啊。不可能的。” 方然然揉着眉心，心里说道：是啊，不可能的。 于小敏永远爱着姜江。 她方然然已经输掉了。 第13章 关不语后来不断追问了方然然，问她到底怎么了。可方然然不说，她也猜不出来。她最后只好在上课的时候呆呆地望着方然然的后脑勺心想：原来方大人也会有苦恼的事情。 关不语自然不是会无视方然然这个状态的人，在她准备做点什么前，早餐店里发生了一段令她意想不到的插曲。 虽然关不语自认为自己在接送了两周姜聆羽之后，她俩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不少。但她心里还是觉得，姜聆羽和自己也没那么要好。 假如有一天周六晚上，她看见姜聆羽身边有朋友陪伴着她回家，那么关不语一定会转身离开，不去打扰她。 关不语认为自己现在的心情有点矛盾。她想和姜聆羽那么要好，以至于让她喜欢上自己。可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不太可能，姜聆羽的名声还会因此受到坏的影响。 尽管她牵着自己的手从未放开，也从未说过一句，关不语，我们身处于不同的世界，所以不应该做朋友。 但关不语还是有一点点不安。 那天早上，姜聆羽久违地出现在早餐店。她照旧和关不语打招呼，关不语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了个早上好。 姜聆羽于是看着她笑，眉毛微微皱着，好像在笑她怎么到现在还这么紧张。 “我看起来像是会吃掉你吗？” 工作途中，姜聆羽经过关不语身边。她稍微踮起了脚尖，在关不语耳旁说悄悄话。 关不语于是脸颊涨红，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关不语低着头想偷偷逃开姜聆羽的视线范围，她觉得这样对自己心脏实在不好，姜聆羽见状一下子扯住她袖口，关不语心里咯噔一下。她回头看她，姜聆羽立刻松开了手，又有点心虚地看向别处。 ......嗯？ 关不语总觉得姜聆羽有什么话想跟她说。 关不语又试探着离开，这次姜聆羽没有再扯她袖口了。可是关不语还是觉得奇怪，她在剩下的时间里想了半天，觉得姜聆羽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她的性子又软，很难说出口。 如此看来，这事情肯定会让关不语受到影响。 什么影响呢？ 关不语最后要走的时候还在想着这事，她拿好今天送的早餐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姜聆羽则轻轻叫住了她。 “关不语，你等我一下。” 关不语应声停住，方然然看了她一眼，拍拍关不语的肩膀先一步离开，关不语则看着姜聆羽朝她走过来，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糟糕，姜聆羽她该不会是要——是要告诉她，以后周六不用再来接自己回家了吧？ 也许一中有人看见了她们俩走在一起，所以有了些不好的传闻。也许姜聆羽一直在勉强自己，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也许、也许—— “关不语，你怎么把眼睛闭上了。” 姜聆羽轻笑出声，关不语这才发现自己都难过得不想睁开眼睛面对现实了。但总归还是要面对，所以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姜聆羽出来的时候有些匆忙，她一手紧紧捏着书包带子，书包只背上了半个肩膀，看起来有些吃力。 关不语于是赶紧上前帮姜聆羽背好书包，姜聆羽有点脸红，她小声说谢谢，然后关不语眼睛一抬就看见了她长长的睫毛正在扑闪，这下可完了，关不语整个人直接僵硬在原地。 而姜聆羽则抿抿嘴唇，有些犹豫地开口：“关不语，关于你周六接送我的事情——” 关不语下意识又闭上眼睛。她心想，果然是这件事。好吧，其实自己运气也不差，接送了姜聆羽三次，按理说应该也算是自己的幸运。 所以就别要求太多了，她是个什么样的角色，自己早该知道的呀。 但姜聆羽的语气却带上了点恳求，她继续说： “如果你有时间，今天可不可以也过来接我。” 关不语一下子睁开眼睛，她吃惊地看着姜聆羽，而姜聆羽脸已经红成番茄色。 她好像不怎么做这种请求别人帮忙的事情，毕竟姜聆羽不喜欢这样。可她脸上的不安又分外明显。 “为、为什么？” 关不语傻傻地问，姜聆羽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出原委： “其实，因为最近我家附近有工地在装修，白天的时候很吵。所以放学后我经常会在学校里自习一两个小时直到天黑，然后再一个人回家。妈妈不知道这件事，我不想她操心。” 第24页 姜聆羽有些为难地说完，她看见关不语呆滞的神情以后就更加不安了。她犹豫了一下，才慢慢继续说： “本来没事的，但是，昨天我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好像有人在跟着我。所以我就有点害怕，就想来问你今天可不可以陪我一次。” 姜聆羽攥住书包带子的手又紧了紧，其实她为这事已经犹豫了好久，昨天晚上那件事只是个推动她开口的关键。 她不想麻烦于小敏，也不想麻烦关不语，但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今天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询问了一下关不语，如果关不语拒绝了，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没有人有义务要帮助她。 哪怕，她的心里一直有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告诉她，依赖一下关不语是可以的。如果是关不语的话。 姜聆羽垂着眼睛，然后下定决心打算告诉关不语，没事的，就算你没有时间——但嘴巴一张开，话就被关不语抢去了。 “我......我今天放学以后就、就去一中门口等你！” 关不语冲冲地说完以后扭头就要走，姜聆羽愣在原地，几秒后关不语又走回来不好意思地问： “你什么时候出来啊，一直在门口等着你会让人误会的。我提前十分钟过去等你。” 姜聆羽说了时间，关不语就点点头。然后她又要走，走前想到什么，她回头，犹犹豫豫地说： “你——你也不用担心会麻烦到我，我放学以后都很闲的，基本上没什么事做。所以，如果你需要我，我每天都能来接你回家。” 后半句她是红着脸说的，说完她就跑掉了。 说完话就跑，害羞了也跑，怎么跟个小学生一样。 姜聆羽呆呆地站在原地，然后她失笑，又摇了摇头。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前的犹豫和担心都是没有意义的，明明直接问就好了。 和关不语在一起不需要考虑这么多，姜聆羽隐隐意识到这件事。 关不语一到学校，见了方然然后就开始炫耀她刚才的进展，她仰起下巴说：“方大人，姜聆羽刚才让我今天也过去接她，是找我帮忙的噢？没有找别人，找的是关不语！” 方然然看都没看她，她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嘴上“哦”了一声。 关不语眨眨眼睛，她凑过去继续说：“照目前来看，赢的人看来肯定是我啦。” 方然然微微点头，她说： “那挺好的。” 然后她转过身，把书放在桌面上却没有翻开任何一本。关不语在后头戳她后背，方然然不为所动。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方然然越来越郁闷了呢？ 关不语戳了半天，方然然这才缓缓扭过头来，她淡淡地说了句：“别戳了。” “那你得告诉我怎么了。” 方然然半天没说话，关不语正准备催她快说的时候，方然然终于开口了： “关不语，我放弃了。” “啊？什么？放弃什么？” 关不语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方然然又重复了一次： “我说，我放弃比赛了。不比了。” “靠，为什么啊？” 怎么难得碰上一个她有可能获胜的比赛，方然然就要放弃了？她方大人是不是故意的啊。 关不语不满起来，她问方然然为什么，方然然淡淡回答： “可能性太低了，所以努力也就没有了意义。” 可是，之前你不是还说，可能性虽然低，但不等于零就是有希望的吗？ 关不语还想说什么，可是铃响了，她不得不闭上嘴巴坐了回去。 前面的方然然在这之后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坐好，翻开了书，从书袋里取出钢笔。可关不语是知道的，现在这个方然然又郁闷又沮丧，如果没有人做点什么鼓励她，也许她真的就会放弃。 更何况，如果方大人不比了，谁来帮她追姜聆羽啊？ 关不语坐在那左思右想，她上课的时候想着这事，放学的时候也想着。坐在家里时，她想着想着，忽然就想起来自己今天还要去接姜聆羽。 这可是头等大事！关不语，你也太没用了，连这都忘了，你还能做什么啊！ 于是她慌慌张张地跑到一中门口——那个时候已经离约定的时候晚了十五分钟，她以为姜聆羽已经走掉了。 可当她一靠近一中校门口，看见姜聆羽单薄的身影伫立在那时，她的心脏瞬间被揪紧，连呼吸都差点忘记了。 明明可以随便抓住一个认识的人，让那人陪她回家的。 可是，姜聆羽没走。她留在这里，等着自己。 关不语揉了揉发红的鼻头，她气喘吁吁地走上前，姜聆羽看见她以后就笑了： “太好了。” 她很小声地这么说，关不语喉咙一紧，她又走近姜聆羽几步，然后大声说： “姜聆羽，我——我迟到了。对不起。” “没事，本来就是我任性要求你来的。” “才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关不语立刻反驳了她，姜聆羽笑笑，没再说话。但关不语觉得还不够，她想了想，想到了一个点子，于是开口说：“姜聆羽，你得惩罚我。” “嗯？” 姜聆羽愣了下，关不语总是不按套路出牌，她完全猜不到关不语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第25页 “惩罚我啊。我迟到了，就得有惩罚。你啊，你就惩罚我——以后，只要你有需要，我就必须得来接你。” 关不语是知道的，虽然自己早上说了，有需要可以来找她，但姜聆羽才不会那么做。她肯定还是会自顾自纠结好久，直到最后才开口问她。 姜聆羽似乎也明白她的意思，她笑吟吟地说好，关不语也跟着她笑，只不过她的笑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的同时满足了私人欲望，还好姜聆羽不知道自己喜欢她，不然—— “关不语，手。” 姜聆羽走到她旁边，忽然伸出了手掌心。关不语愣了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攥成拳头放在上面。 “关不语，你是小狗吗？” 姜聆羽哭笑不得地看着关不语的举动，关不语这才意识过来，手有点小心地捏住了姜聆羽柔软的掌心。 “这边的路也很黑，所以这样比较安全。” 姜聆羽这么说，关不语当然没办法拒绝了。 而且，她为什么要拒绝呢？ 天这么黑，两个人走在一起，当然得手牵着手走啊。 第14章 放学后陪伴姜聆羽的那一段时间成为了关不语这不长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这绝对不是夸张！关不语站在路灯下，对着远处的姜聆羽用力挥手，心里同时呐喊出自己的心声。 绝对不是夸张。关不语长这么大，快乐的时间肯定总是有的，但它们都很短暂。只需要一瞬间，她就会落回原来沮丧的状态里，很难再□□。 可是，只要她身处于姜聆羽身边，她们周围半米的空间就好像被收进了另一个世界里。 这个世界里只有姜聆羽和关不语，她的内心仿佛因此进入了一种纯粹的真空状态。那个时候，天色很黑，但手的温度又好暖，姜聆羽的肩膀瘦削，等红灯的时候偶尔会靠在自己身边。于是，关不语就会屡次涌起想要拥抱她的欲望。 她有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情呢？她有没有听见我的心跳声呢？ 关不语偷偷看向姜聆羽的时候，总是会这么想道。 姜聆羽一周会有两三天在学校的图书室里一个人上自习上到很晚，她们于是交换了联系方式，如果有陪伴需要，姜聆羽前一天晚上就会联系她。所以等姜聆羽的消息也成为了关不语每天晚上最激动人心的事情。 可关不语只是等，她从来不给姜聆羽发消息，因此聊天记录里基本上是姜聆羽在说话。关不语偶尔会回个“好”，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什么要和姜聆羽说的话。 更何况姜聆羽学习不是很忙吗？所以她不能打扰到她。 关不语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哪怕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 她只是不敢给姜聆羽主动发消息而已。 后来有一天，姜聆羽给关不语发了消息以后隔了十几分钟，她见关不语还是没有回复，于是突然发了一条： “关不语，你又不是一个工具，你可以和我说话的。” 关不语这个时候正在看着作业发愁。 方然然心情不好，最近连作业答案都没有发给她，她又不好意思打扰她，管她要作业。关不语这点情商还是有的，所以这些天的作业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做的。 一个人做就有一个坏处，那就是根本做不出来。 关不语每次翻开作业本都非常吃惊，她觉得自己四十分钟的课都已经听进去十分钟了，那么起码得有四分之一的题她会做啊？ 但是！为什么！连一道题！都不会！ 她抱着脑袋在床上滚来滚去，这时候姜聆羽发给她消息，她拿起手机愣了下，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既然姜聆羽都那么说了，关不语就觉得自己应该先说点什么，所以她直接把自己脑子里的话给说了出来： “我做不出来题。” 发出去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关不语还没来得及撤回消息，姜聆羽就秒回问她：“哪一科？” “每一科。” 这样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关不语看着自己厚颜无耻的回复，挠了挠脸颊。 她觉得自己下一次说话前实在应该好好斟酌一下，不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关不语紧张地看着手机屏幕，等着姜聆羽的回复，可姜聆羽这次没有秒回，两分钟后，姜聆羽才迟迟回过来： “关不语。” 到！ 关不语下意识挺直腰杆面对手机，也不知道为什么，姜聆羽现在一叫她的名字，她就会立刻站直，直视向姜聆羽，而且自己的耳朵也几乎都竖了起来。 关不语会因此全心全意地等着姜聆羽的下一句话，这个习惯似乎在网上聊天时也有效。 而姜聆羽的下一句话就更让她吃惊了： “你啊，明天放了学可以早点过来，陪我在图书室里坐一会。我可以边复习边辅导你做作业。然后我们再一起回家，好不好？” 关不语能想象出姜聆羽柔声说出这句话的样子，所以她使劲点点头，然后才想起来姜聆羽看不见她点头。 于是她发了个“好”过去，姜聆羽接着说： “告诉我你现在学到哪里了，我把我的笔记拍给你看。” 关不语连忙拿着手机去翻自己的教科书，她翻着翻着，这才意识到姜聆羽刚才和她说了什么。 第26页 那个姜聆羽要辅导她写作业。 在图书室，只有她们两人。 这么说——这么说，她和姜聆羽相处的时间一下子就被延长了，延长了好多好多，这是什么大好事啊！ 手机又震动了好几下，关不语低头，她看见了姜聆羽发给她的笔记，姜聆羽的字很清秀，有点瘦，她又爱用铅笔写字，所以字迹很轻，感觉几乎会消失在纸面上。这些特点都很像姜聆羽自己。 关不语跪在床上，盯着手里的屏幕。她看着看着，身子就缓缓向前，额头着陆在软软的床单上。最后她整个人蜷成了一团，啪叽一下侧躺在了床上。 学习不好也有学习不好的好处嘛。 关不语抱着手机，莫名其妙地得意起来，这天晚上她高兴得差点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一小会，又做了个很长的梦。梦的内容她记不得了，但她记得有姜聆羽，也只有姜聆羽。 醒来时，她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姜聆羽手心的柔软与温暖。关不语睡眼惺忪地捂着胸口，那里好像还留着一抹莫名的痛楚。 放学后关不语站在一中门前踌躇——她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没想好自己该怎么踏入一中校门。 想了半天，关不语只好先给姜聆羽发消息，问她该怎么办，需不需要想办法搞来一件一中校服好混进去。 姜聆羽在那头哑然失笑，她问她怎么这么心虚，是不是以前在一中干过什么坏事。 关不语缩缩脖子，半天没说出来反驳的话。 然后姜聆羽又说没事，一中图书室算是半开放场所，你是二中学生，和门口保安说一句，他会放你进来的。 她似乎又考虑到了什么，补充说，如果你进不来，就把我的名字和班级报给他。 也许姜聆羽是考虑到了关不语臭名昭著的名声才这么说，所以关不语自己还挺不好意思的。 不过还好，她进门时没有被拦下，想来是因为她身上穿着的二中校服，保安看了看她，并没有上前拦住她。 毕竟关不语这段时间也没怎么打架，身上的伤差不多都好了。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姜聆羽相处久了，关不语也被感染了一些她的亲和力，所以她现在看起来居然还挺普通的。 关不语对此倒是感到十分自豪。 只不过，进了一中的大门以后，那些一中的学生们还是对她这个二中学生投去不少目光。有认识她的，甚至开始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关不语撇撇嘴当作没有看见。 二中和一中之间的关系其实非常好，作为唤江本地最出名的两所高中，每个唤江本地人自出生起面临的艰难抉择并非是“清华还是北大”，而是“一中还是二中”。 但两个学校的学生之间却有很强的竞争意识，一中学生说二中鱼龙混杂，有很多混混，而二中学生则说一中就是一群书呆子，十分无趣。总之□□味一直很浓。 这些，关不语虽然都知道，但她心里其实不是很在意。 因为大家最多也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就算哪天真的发展到了肢体冲突，她关不语就更加不怕了。 更何况这也不是关不语第一次来到一中。以前有人跟她约架，把地点约在了一中，时间则是晚上。所以她曾经翻.墙进来过几次。说起来，她还把那些人撂倒在这些花丛里过——停！ 现在可不是回忆那些东西的时候。 关不语快步走进教学楼，一中各种设施都比二中新，前两年还翻新过一次。她心想一中真不愧是有很多有钱校友的学校，资金就是充裕。二中什么时候出个超级有钱的校友啊，给我们捐个游泳池什么的吧! 关不语想着这些推开了图书室的门，二中也有图书室，但比一中的要小一半。 图书室里坐着不少人，关不语见状吓一跳，二中图书室里的人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了，二中的学习没准就能赶上一中了。 在这些人中，关不语一眼就看见坐在窗边位置的姜聆羽。此时天还没黑，晚霞红彤彤地映在图书室里，到处一片寂静，所以非常适合观赏雕像般的仙女大人。 关不语悄悄地走过去，姜聆羽的侧脸让她心脏不停地乱跳，不知为何还有些痛痛的。 每一次看见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呆在那里的姜聆羽时，关不语总会觉得心尖猛地缩紧了一下，隐约的痛感似乎在提醒她自己不该站在姜聆羽身边，她甚至不该被允许触碰到她。 甚至，她真的能对这样的姜聆羽说出那句喜欢吗？ 关不语忽然对此感到了疑惑。 我想要伸出手，抚摸你的头发，轻轻拥抱住你。这些私心是否会玷污了你对我那么单纯的好？ 关不语傻傻地站在那看着姜聆羽，脚底好似生根发芽，不能再动起来了。 而姜聆羽忽然抬眼，她看见了关不语，然后笑意从眉眼流露出来，她把手放在嘴旁，用嘴形轻轻唤出了关不语的名字。 关不语。 过来。 这是本能，是控制不住的。 关不语抬起脚跟，向前走去。 她乖乖坐在了姜聆羽旁边，听她小声给她讲题，姜聆羽纤细葱白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薄薄的纸面，让人不禁担心起她柔软的皮肤是否会因此被割伤。姜聆羽问她，关不语，你听懂了吗？ 关不语点头，她说懂了，懂得不能再懂了。 第27页 姜聆羽就笑了，问她懂了什么。 关不语抬起眼睛，望向了她。 她想说： 她懂了，她现在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姜聆羽。 但她到底只能开口说，姜聆羽，你再给我讲一遍吧。 仔仔细细地，温柔缓慢地。 请为我再讲一遍吧。 第15章 在那天过后，如果要接姜聆羽，关不语放学以后都会直接来到一中的图书室，陪着姜聆羽度过两个小时的自习时间。 姜聆羽会拿出四十分钟左右的时间用来辅导关不语今天的作业，而关不语则是头一次认认真真地听了四十分钟却没有感到无聊。 也许是因为对象是姜聆羽，所以关不语觉得自己一直听她讲下去。 也或许是因为姜聆羽教人的水平很好，那些难懂的公式被她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说了出来，而且她在询问关不语时并没有期望能得到答案，这是关不语最感激她的一点。 往常在上课时，老师总是会要求学生得出一个正确答案。说错了就会丢脸，说错了就意味着被否认。被否认多了，自信也就没有了。 而姜聆羽不会那么做，关不语回答以后她并不会说出正确答案，她会继续讲，讲到最后她再问，关不语才会恍然大悟。 她还会在关不语书上做笔记，清秀的字迹留在了自己的书上，关不语上课的时候就会盯着那些字，觉得姜聆羽好像就在身边。 有时下课了她也盯着，连方然然什么时候靠近她的都不知道。 “姜聆羽写的？” 方然然这些天来头一次主动和她说话，所以关不语着实吓了一跳。她看了看方然然脸上的神情，好像挺正常的，于是关不语就说：“嗯，她教我作业的时候，顺手给我写的。” 为了顾及到方然然的情绪，关不语已经好久都没和她炫耀过了，所以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关不语越说越高兴： “我现在经常在一中图书室陪姜聆羽自习，她还会抽出时间来教我，方大人你说，姜聆羽她是不是对我特别特别得好？” 方然然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她还在看关不语的教科书，翻过几页后，她突然说： “关不语，下次去的时候问问姜聆羽以后想做什么。” “啊？” 方然然看着关不语的傻脸叹了口气，进展都这么顺利了，可这个关不语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 笨蛋啊你。 真是傻人有傻福。 “总之先问问看，会有收获的。” 方然然这么说完后就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关不语愣了愣，她想到什么，连忙叫住了方然然：“方然然。” 方然然回头，关不语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方然然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点点头回答： “你不用担心我。我可是方大人。” 可是方大人也是人，怎么就不能担心她呢？ 关不语默默地想，此刻她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不管怎样，她一定得帮一帮方然然。毕竟方然然已经帮了她这么多，如果她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太不讲义气了。 但她也没干过这种助攻的事情，万一失败了，后果感觉会很可怕。 所以她抱着胳膊想了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才突然想到，姜聆羽不是老板娘的女儿吗？明明问问她就好了嘛。 关不语得到了答案以后心情就变好了，放学的时候，方然然经过关不语身边时突然歪头看了看她，然后方然然说： “关不语，你可别给我出什么馊主意。” 嗯？！ 关不语身子抖了几下，她在那结结巴巴地说没有啊什么馊主意？方然然你不要那么自恋，我才不会管你呢。 方然然闻言笑了笑，她没再说什么，离开的时候又觉得关不语吓得可怜巴巴的样子特别好笑，所以忍不住轻笑了几声。 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她笑着这么想，这些天拥堵的心情似乎好上了一些。 当关不语再一次来到一中的图书室里时，姜聆羽难得晚了片刻才到。她到的时候，关不语正趴在桌上无聊地看着窗外。 这里是图书室，一般来说，无聊的话应该会拿本书来看，可关不语好像就没想过看书，她只是趴着，安安静静的，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想，只是在单纯发呆。 姜聆羽进来的时候心情并不是很好，可不知为何，当她看见这样乖乖等待着的关不语，自己的心就一下子放了下来。 她走过去说了声抱歉，关不语一看见她就坐了起来，眼睛亮亮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凑近她，再给她个抱抱。 但姜聆羽还是忍住了，她不确定现在自己和关不语之间的距离适不适合拥抱，也不知道关不语喜不喜欢别人抱她。所以她只是坐下，翻开书，开始给关不语讲题。 关不语没有问她迟到的原因，她照旧很认真地听她讲题，就连应答的时候也绝不敷衍，她用力点头说嗯，姜聆羽看着看着就会忍不住笑起来。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姜聆羽休息了一会，着手开始准备自己的学习。关不语则一如既往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就趴在桌上，开始懒洋洋地发起呆来。 姜聆羽每次看见关不语趴在那里时总会觉得她软软的，像条柴犬一样，脸颊被桌面挤出一小块肉，眼睛涣散，似乎马上就要睡着。摸她下巴的话她是不是真的会睡着啊？姜聆羽忍不住这么想。 第28页 不过今天关不语既没有发呆也没有睡觉，她的眼睛看向姜聆羽，忽然轻声问： “姜聆羽，你以后要做什么呢？” 姜聆羽愣了愣，她抚过自己垂下的发帘，低头看向自己给关不语写的笔记。 她是发现了吗？ 姜聆羽有点意外。 发现自己对于教人这件事有多么认真，甚至认真到了不必要的地步。 关不语不知道的是，自从姜聆羽开始教她以后，她甚至会抽出时间反复阅读她考砸了的试卷，然后想出一个最能让关不语接受的教学计划。所以她才会觉得姜聆羽教得很好，自己听得也很舒服。 所以，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吧？ 姜聆羽悄悄吐了口气，慢慢地回答： “我啊，我以后想当个老师。” 姜聆羽眉眼舒展开，她笑了起来。这份笑有些羞赧，似乎不是那么自信。 不过，关不语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我觉得，如果是姜聆羽的话，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 因为你把我教得很好嘛。 关不语坐起来，看着姜聆羽，一个字一个字地这么说道。 她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是看见姜聆羽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些粉色，眼神则垂下片刻，然后又抬起来看向关不语。最后，姜聆羽似乎忍不住了——她轻轻靠近了关不语，给了她一个拥抱。 啊？靠，妈的。天啊。 关不语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容得下这些感叹词。姜聆羽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可是非常让人上瘾。而且她身子真的好单薄啊，姜聆羽总是让她好好吃饭，她自己有好好吃饭吗？关不语可以感受到姜聆羽单薄身体的轻微起伏，姜聆羽正在自己怀里呼吸呢，好神奇啊。 而且，好温暖，好柔软。 总而言之，姜聆羽抱起来的感觉很好，特别好，好到她不想轻易放开。 “关不语，谢谢你。” 姜聆羽在她耳旁快快地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放开了她，关不语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有点反应不过来。姜聆羽的耳朵已经很红了，她见关不语傻傻的呆在那，于是有点小心地问： “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这么做？” 喜欢！喜欢！喜欢得要死！ 关不语心里这么回答，但她最后只是红着脸说： “......反正不讨厌。” 姜聆羽闻言就笑了，她说那我以后多抱抱你。关不语低下头，很小声地回了个好。 抱吧抱吧，多抱抱我。 姜聆羽，求求你啦。 送姜聆羽回家的时候，关不语牵住她的手，和她走在夜色中，觉得世间美好也不过如此。她并不需要奢求别的什么了吧？老天爷，如果你有那么好心的话，就让此刻再延长片刻吧。 不过关不语还是想起了要问姜聆羽的事，所以她清清嗓子，扔出一个有点莫名其妙的问题： “姜聆羽，老板娘——老板娘她现在对方然然是什么想法啊？” 有点直接，可是姜聆羽她肯定猜不到关不语为什么要这么问。所以她只是奇怪地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回答： “妈妈她很喜欢方然然啊，我觉得你也能看出来。” 关不语刚要高兴但又觉得不太对劲，果然，下一秒姜聆羽补充道： “方然然就像是所有长辈最喜欢的那种标杆，而且妈妈又喜欢听话的乖孩子，所以就更喜欢方然然了。” 姜聆羽说完以后又犹豫了一下，接下来的话是她的猜测，她不太确定关不语需不需要知道。 “但是，妈妈好像有点担心她……” “担心？担心方然然？” 关不语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她没直说，但我觉得她有在担心。” “你怎么看出来的啊？” “因为她每次跟我抱怨你的时候，总会在最后很隐晦地提到方然然。” 姜聆羽莞尔一笑，关不语却吓得汗毛直竖。 于小敏她抱、抱怨我！ 为什么啊！我多乖啊！ 姜聆羽看见关不语吓成这样以后就忍着笑去安慰她： “说是抱怨，其实也是在担心你。只不过方然然看上去并不会让人担心，所以她不会直说。” 关不语冷静下来，她一想也是，自己这个样子，估计哪个长辈都会担心，但老板娘从不会直接这么说，她和那些虚伪的狗屁大人是不一样的。她会考虑到关不语的心情。 姜聆羽也遗传了老板娘的这份心细，她走在关不语身边，却没有因为她的传闻而远离她。 “那她担心方然然什么。” 关不语撇着嘴说。这个问题好像之前也出现过，老板娘当初为什么要选中她俩来早餐店帮忙呢？她们又没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 而且方然然学习那么好，身体也算还健康，就是不喜欢活动。所以横看竖看也没必要担心啊——反正关不语是看不出来。 但于小敏是个三十岁的女人，她的人生经验很丰富，也许能看出点别的什么来。 关不语觉得这应该算是个突破口，起码她知道了老板娘看待方然然的方式，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关不语想着这件事若有所思，姜聆羽觉得奇怪却也没说什么。 她们走着走着就到了姜聆羽的家门口前，关不语难得因为思考没怎么说话，后半程很是安静，姜聆羽于是看看家门又看看关不语，她又想到今天是周五，于小敏住在早餐店里，不在家，于是她突然问道： 第29页 “要进来坐坐吗？” 关不语闻言愣了下，她吃惊地看着姜聆羽，心里却想： 她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第16章 姜聆羽为关不语开了门，然后回头看着关不语，关不语这才意识到她没幻听。 姜聆羽的家坐落在一中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这是幢墙壁爬满爬山虎的老式独栋公寓，姜聆羽和于小敏的家是一楼101室，连楼梯都不用爬。 于小敏曾经在闲聊时谈到，这栋公寓的房东是她的老同学，在她找房子的时候直接把一串钥匙扔给了她，说，小敏姐，你挑就是了。租金不着急，看你。 于小敏不是占人便宜的人，她按时交了租金，对那个老同学很感激。姜聆羽那时刚上高中，老同学在她家吃过几次饭，有一次他出门前偷偷跟姜聆羽说，你老妈爱逞强，如果你们其实很缺钱，我就把她给我的租金还给你一半，你可别告诉她。 姜聆羽点点头，她说好，看起来乖乖的，却从来没跟那个老同学提起过她们的经济状况。哪怕她们当时其实真的有些困难，于小敏和她都不会选择对他人提起。 说这些的时候，关不语已经进了姜聆羽的家门。老板娘不在家，家是两居室，不算很大，但足够温馨，零零散散的小物件被收好放在橱柜里，厨房里整齐放着昨晚谁洗干净的碗筷，沙发有点旧了，打了补丁，坐上去却足够柔软舒适。 关不语抬头嗅嗅，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甜酱汁的味道，姜聆羽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她们昨晚吃的晚饭。关不语摇头说没事。 当然没有事，因为这些都是关不语过去曾渴望过的事物。她甚至感到一点无所适从，怀疑自己是否是在做梦。 关不语坐在了沙发上，姜聆羽从冰箱里倒了杯果汁给她，关不语现在就正在小口嘬着自己玻璃杯里的果汁。 姜聆羽喝了口自己杯里的温水，笑意盈盈地想，自己对关不语口味的把握看来很准确。 “老板娘真厉害啊。” 关不语看了看周围的一切，又听到了她们住在这的由来后不禁这么感叹道。姜聆羽点点头，托着下巴说： “有时候，我觉得妈妈很像个超人。” 关不语歪着脑袋看着姜聆羽，她心里动了一下，开口问： “那你也想成为超人吗？” 姜聆羽眨眨眼睛，她试图在关不语的眼睛里寻找着什么。可是她找不到。关不语的眼睛纯粹，似乎只是在单纯发问。 又来了。她想。 她又开始下意识寻找那个最正确，对方最想要听到的答案了。 所以她只是点头说，想的。 关不语听到以后若有所思地说： “可是那样好辛苦啊。” 关不语的心情已经没有刚才紧张了，甚至，她觉得这里待起来比自己家还舒服。所以她喝光了果汁以后低头喃喃自语： “我觉得我就做不到。” 姜聆羽喉咙突然一梗，她垂下眼睛，心里想，关不语，你能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比我强很多了。 大概是因为关不语主动又自然的示弱，姜聆羽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在这稍微喘息片刻。这里的氛围容许她稍微自卑一点，放松一些地说出： “其实……其实我也做不到的。” 关不语看向姜聆羽——她的肩膀忽地缩了起来，看起来好像比往常要小好多。这样的姜聆羽垂着眼睛继续说： “我做不到。我想努力，可是好多事情我没办法做的像妈妈那么好。” “——可是，你、你已经很好了啊！大家都很喜欢你呀。” 真心话不小心说了出来，关不语瞬间觉得满脸燥热，然而姜聆羽却只是摇摇头说： “还不够好。” 为什么呢？关不语疑惑地看着她。 姜聆羽慢慢地说： “比起妈妈为了我牺牲掉的一切，我努力的还远远不够。” 又是这样的话题。关不语永远也无法切身体会到的话题。但这对姜聆羽来说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她无时不刻都在因此而克己，想做的事情不能做，想说的话也不能说，再努力也赶不上于小敏。这些，关不语能够切身体会。 因为，她的人生也是这样的。 虽然并不相同，但却足够相近。 所以关不语轻轻地，悄悄地凑近了姜聆羽，来到她身边，用手臂好好拢住了姜聆羽的肩膀。还好，姜聆羽是愿意和自己拥抱的。 姜聆羽忍了多久呢？关不语抱着她默默地想。在这样的夜晚，屋外有些许衰落的蝉鸣，夏天就要结束了。姜聆羽依靠着她，没有哭，关不语有一点冲动，她想要告诉姜聆羽，你可以掉泪的，在这件事上，你不用去学老板娘。 只不过在开口前一秒，姜聆羽忽然抬起眼睛望向她。关不语于是失了言语，耳旁只是响起姜聆羽的声音： “关不语，我有时觉得，喜欢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 关不语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迟迟理解姜聆羽的意思，她愣了半天，心里麻麻的，似乎被狠狠电了一下。 什么意思？喜欢很沉重？她——姜聆羽她难道发现了自己的喜欢吗？ 不应该啊。 关不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露馅的，她还在想，姜聆羽却继续说： “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很舒服。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对我没有那种擅自的期待，不会让我感到很沉重。所以，关不语，我好开心能和你成为朋友。” 第30页 关不语傻傻地看着姜聆羽，姜聆羽的眼睛那么真挚。她理应很开心，但又开心不起来。姜聆羽喜欢和她在一起，喜欢和她做朋友。可是，不是那种喜欢。甚至，她不希望是那种喜欢。 因为喜欢很沉重？但喜欢怎么会是沉重的呢。 关不语自己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可她隐隐知道了一件事： 她对姜聆羽的喜欢，绝不能轻易说出口。 所以她只是点点头说，我也是。 姜聆羽于是把脑袋靠在她肩上，特别开心地说，那太好了。 时间好晚了，关不语又在姜聆羽家里坐了一会，期间姜聆羽给她热了点剩饭，味道和早餐店里的菜品一模一样，所以关不语吃着吃着就忘了刚才那抹情绪，毕竟她眼前就是姜聆羽，姜聆羽在说话，在笑，在因为自己做的傻事轻轻拍她手臂。 这样就好了呀。关不语想。 她不需要告白。 如果能一直维持下去，那么她永远不说也是可以的。 姜聆羽送关不语到门口的时候，关不语吃饱喝足，已经开始犯困。姜聆羽于是提醒她注意看路，不要乱逛。关不语用力点头懒懒地说好，姜聆羽看了她一会，伸出手挠了挠她下巴。 “干嘛呀，好痒。” 关不语被挠得笑了起来，姜聆羽嘴角不禁上扬，她低头说没事，手又抚顺了关不语的头发。 关不语要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现在问一下好像是可以的了，她和姜聆羽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近到能够询问私事的距离了。 于是她问： “姜聆羽，你今天怎么来得有点晚？是不是有别的事情要忙。如果忙的话，你直接给我发信息，我能自己回家的。” 关不语挠挠脸颊问，她有点不太好意思。她和姜聆羽是好朋友了，所以就可以随意地这么询问、这么来往。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姜聆羽长长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犹豫什么，但最后她还是决定回答关不语的问题： “学校里之前有一个学长一直在追我，我拒绝过一次。现在他毕业了，考上外地一所大学，偶尔会回来见我，但总是不提前打招呼，所以我就耽搁了一会。” 关不语哈欠打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她眼睛瞬间瞪大，睡意也全无。她愣了下，问： “那个学长现在还喜欢你？” “学长到现在还会给我送花，很照顾我，和他追我那段时间的表现差不多。所以，我想应该是喜欢的。” 姜聆羽歪着脑袋，有点无奈地说道。然后她小声起来，似乎在喃喃自语，但关不语却能听清。 “所以我才会说，喜欢是很沉重的。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才算是最好的答案。” 关不语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使她冲冲地说： “你要是不喜欢他，直说不就好了？” 然而姜聆羽却皱起眉毛，移开了视线。她说： “不喜欢吗？按理来说我应该会喜欢他。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学长很帅气，很受欢迎，大家说我和他很般配。但我……” 关不语已经完全听不见姜聆羽后面在说什么了。她只听见了“喜欢”、“般配”，脑海里似乎被闪电炸了两下，于是就什么都想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后来是什么应付的姜聆羽，也不知道自己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总之最后，她对姜聆羽匆匆说了再见，然后就一头扎进了漆黑的街道。 方才的一切幻想统统在此刻碎掉，关不语心里头乱糟糟的，又好像有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说是朋友，姜聆羽好像只是把她划分到了另一个地盘。这个地盘里没有喜欢和般配，没有爱情，绝对没有。 是因为她是女生，还是因为她是关不语呢？ 不管哪一个理由都足够让她绝望，因为那不是可以改变的事物。 她跑到街上，蹲在地上喘气。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跑了起来。汗水滴落下来，糊了眼睛，她一抹，眼睛变得酸涩，于是眼泪就干脆掉了下来。 好黑啊。关不语流着泪，默默地想道。 这里怎么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呢？她打开手机，微弱的屏幕光在模糊的世界里糊成了一小团。 她拨出一个电话，铃声响了三秒被准时接起，方然然的声音响起来： “关不语，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九分，我还有一小时十一分就要上床睡觉，所以你有话快说。” 关不语“哇”地一下哭了出来，她说： “方然然！我——我也失恋了哇，你现在能不能出来陪我一下下，嗯嗯，最好带瓶你家里那种最好最贵的红酒，两瓶！我们一起对嘴儿喝，呜呜呜，什么？我在哪？我、我不知道啊——” 第17章 关不语抽抽嗒嗒地出现在方然然的家门口前时，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方然然开门第一瞬间就把一条热毛巾扔给了她，她攥着毛巾呜呜地擦脸，方然然很识趣地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先进来。 “方、方大人……嗝。你就不能、不能过来接我啊？我——我都这样了，嗝，还让我看、看地图过来，你怎么忍心——” 关不语趴在沙发上嚎啕大哭，方然然没说话，她站在茶几前利落地起了瓶红酒，拿了个玻璃杯倒入半杯成色极佳的酒液——这是给自己的。 然后她直接把那瓶红酒递给关不语说： 第31页 “喏，你的。我可不对嘴儿喝。” 关不语打着哭嗝，双肩一抽一抽的，然后她接过酒瓶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最后她抹抹嘴角把酒瓶还给了方然然： “不好喝！呜呜呜！” 我就知道。 方然然叹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绢擦了擦瓶口。关不语其实不爱喝酒，她不喜欢酒的苦味，一点苦都不行。所以方然然也知道她只是想发泄一下而已。 现在发泄好了，可以问了。 “姜聆羽怎么你了？” 关不语立刻瘪起嘴跟方然然说了刚才的事，方然然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慢慢摇晃着红酒杯。听完以后她抿了抿唇，感受着舌尖上微苦的甜味，思索了一下说： “姜聆羽在犹豫。她没有第一时间否认自己的喜欢——你确定她当时只说了那个学长的好，没什么别的关键字眼？” 方然然有点怀疑地看着关不语，关不语使劲回忆了一下刚才，记忆却好像被泪水模糊得什么都记起不起来了。 “这、这很重要吗？” 方然然叹口气，她想说有些时候，一句话里的一个词就可以完全改变这句话的意思。不过，看这样子，关不语已经完全忘记当时的详细情况了。 基于她给出的信息，虽然方然然很不想，但她还是实话实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姜聆羽对那个学长抱有好感的可能性确实很大。未来，如果你的对手是他……” 方然然的话渐渐消失，但关不语却知道她的意思。她安静下来，抽泣声也渐渐止住了。 方然然歪起头看着她，关不语到刚才为止的一切都没让她意外，这家伙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又第一次被失恋，反应肯定会很大。 只是，她没想到关不语会安静得这么快。 她心里一动，张口问她： “要放弃了？” 关不语吸吸鼻涕，方然然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都哑了。 擤鼻涕的时候她嘟囔起来： “方大人，我们运气真不好，这才开始多久，咱们就能组建失恋阵线联盟了。” 关不语脸红红的，好像有点醉了，可她醉起来居然会比平时沉稳，似乎可以冷静下来思考事情了。 这样的关不语仔细感受着此刻在心里翻涌的情绪，它们并非全都是绝望和伤心。于是她慢慢地说： “方然然，我不想放弃，不然我好不甘心啊。我连那个学长叫什么，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现在就放弃也太早了吧。起码，我得亲口听到姜聆羽说她喜欢那个学长。” 然后，我才会甘心放弃，只当朋友，绝不后悔。 关不语眼神坚定地这么说道，方然然静静地看着她。 客厅里没开灯，月色微微亮在关不语的脸庞上。方然然看着看着居然觉得这么狼狈的关不语居然有些耀眼。她喝光红酒移开视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堪。 一开始最有自信的其实是方然然自己，她这辈子从来都没失败过，所以，她认为自己只要按照理论一步一步走下去，就一定能够追到于小敏。 后来出现了一些意料外的偏差，追求于小敏的难度陡然上升，她于是干脆放弃。她一直认为自己这样是及时止损，是理智的选择。但现在，她居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好逊。 这么说来，她对于小敏的喜欢跟关不语的比起来，更像是一场儿戏。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想起自己坠入爱河的瞬间。 那个时候，于小敏从门帘里冲出来，气势汹汹地压倒了一切。方然然在脑海中第一时间将这个女人和自己之前了解到的，那个独自撑起一家和早餐店的厉害角色联系到了一起。 很令人钦佩，但这还不够让她产生好感。 这个看似强大的女人，在骂完那两个男人之后，偷偷将微微颤抖的手背到身后，谁都没有看见。 彼时方然然怀里是她刚刚抛下的围裙，她心里同爱意一起强烈涌上来的，还有一种非常、非常自不量力的心疼。 其实半途而废的她并没有那个立场心疼于小敏。于小敏比她强大，甚至，关不语也比她强大。 “方大人，你就是没失败过，所以才这么容易放弃。你要是像我一样天天失败，根本没成功过，你就会习惯了。习惯了，你就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再战一波！” 关不语的冷静就持续了那么一会，最后她迷迷糊糊地喊着这些话给自己加油打气，她慢慢打起了呼噜，很快就睡着了。 方然然给她披了条毯子，心里想，就算自己追不到于小敏，也没有那个资格，但关不语却绝对值得姜聆羽的喜欢。 唉，看来自己也喝醉了。 方然然用手背感受着脸颊的温度，默默想道。 周末过后，重振旗鼓的关不语对方然然撂下一句“我要去会会那个学长！”，然后就擅自旷了早餐店的工，方然然帮她跟于小敏请了假，心里只希望她别轻易动手就好。 方然然是知道的，关不语不来，其实只是为了躲避姜聆羽，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想去了解那学长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她又那么闲。也不知道她放学以后还有没有去接姜聆羽，照这个情况看，估计也是没有去的。 这家伙怎么这么教人担心。 方然然叹气，心里却做好了一个决定。 第32页 关不语旷工的日子里，方然然则一个人在早餐店里帮忙。就算她说了要放弃，可行为却和说的话一点也不符合。 这么看来，其实自己的行为才是最诚实的。 方然然想着这些，将手头上的活儿一丝不苟地都完成了。她做得很快很好，今天也是在七点前就完美收尾，将工作递交给了其他人。 她一转身就看见了姜聆羽，今天她也来了早餐店，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姜聆羽正在给她准备要带走的早餐。 方然然不像关不语，每天早上都要思考吃什么，她一般吃两个包子一碗粥，毕竟要带到学校去吃。哪像关不语，上次要了碗面在教室里吸溜吸溜，班主任于是站在她身后，全班都在憋笑。 姜聆羽递给她打包好的早餐，方然然感受着手上的烫意，她心里想，关不语，这是你欠我的。 她清清嗓子，突然开口： “姜聆羽，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姜聆羽吓了一跳，方然然很少主动和他人说话，没有必要的话她基本上只会安安静静待着再安安静静离开。这样的方然然也有些很奇怪的传闻，但让姜聆羽有些难以靠近她的原因，则是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所以，当这样的方然然开口和她搭话时，姜聆羽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可以？” 姜聆羽有些困惑地回答，方然然轻轻吐口气，她直接问出： “你现在有谈恋爱的打算吗？” 姜聆羽这下就更困惑了，她眨眨眼睛，方然然顺势补充： “我有个学长知道我在早餐店打工以后就天天缠着我问你的事情。太烦了，所以我决定直接来问你。” 方然然面无表情地说出理由，姜聆羽有点惊讶，哪个家伙能有勇气缠着方然然啊？那他也太厉害了。 “随便跟我说个理由，可信点就好，我拿来应付他。” 方然然再一次说道。她眼神淡然，好像并不在乎姜聆羽的回答是什么。姜聆羽忽然觉得，方然然这家伙确实很奇怪，但是，她也不必在方然然面前顾虑很多事情。 因为，方然然她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所以掩饰是徒劳。不如直接说出来比较好。 于是姜聆羽浅浅地笑了，这笑带了点歉意，却很坚定： “我没有这个打算，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我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谈恋爱，对我来说，考上好大学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方然然扬起眉毛，她心里了然。这个回答看来就是姜聆羽最真实的心情了，毕竟她没必要在自己面前说谎，她们之间又没什么交情。 于是她对姜聆羽道了声谢谢。转身就要离开时，姜聆羽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叫住了她： “方——方然然。那个，关不语她身体好些了吗？” 哈？ 方然然缓缓转身，她脑子很快转过来，意识到这是关不语那家伙随口找的借口。 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么？ 方然然有些无奈。 算了，估计她是没想到我会和姜聆羽搭话。 “有所好转了，你不用担心。” 然后她又想到什么，勾了勾嘴角说： “如果担心她的话，你可以主动联系她，去她家看看她什么的。关不语一定会很高兴。” 然后方然然拿出手机拨弄了几下，她举起手机对姜聆羽说： “加个好友？需要地址的话我发给你。” 姜聆羽愣愣地拿出手机加了她好友，方然然点点头转身离开，在她离开的那一瞬间，姜聆羽整个身子都放松了下来。她苦笑着摇头，心想自己居然有点怕方然然。 但是，方然然人还挺好的。 她只当方然然走前那个微笑是善意的笑，但如果关不语在场，她估计会立马认出来——那是方大人恶作剧时会露出的笑容。 而方然然都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于小敏看在眼里，她看上去若有所思，嘴角微微上扬。 第18章 “咳，李阳，大一学生，就读于唤江隔壁市的一所一流大学，在一中就读时成绩斐然，时任篮球队副队长，身高一米八，长相帅——” “你为什么老在夸他？” 傻大个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对着关不语念，他有点紧张，声音听起来都有点儿虚。毕竟那位关不语大人正扎着马步，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拿了根弯曲的铁棍刮在地面上。 傻大个缩缩脖子，害怕得紧。他结结巴巴地说： “大、大姐……您不是对这个人有兴趣吗？” “放屁！” 关不语拿铁棍敲了敲地面，傻大个和后面俩小弟都立即缩了缩肩膀。关不语气得直摇头，她说： “我是想知道这个人的信息，又不是让你给我相亲。你好好告诉我就得了，你老在抖什么？我又没威胁你！” 您还没在威胁我！ 傻大个哭丧着脸，觉得自己真是遭天谴了。昨晚下午他和一帮小弟正在吃冰店里吃冰，扭头就看见了一脸郁闷的关不语。关不语一看见他们眼睛都亮了，她说，哎，你们认识一中那个李阳吗？ 傻大个一看见关不语就条件反射地想起他被挨打那天，关不语那对拳头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脸颊上，傻大个一想就痛，一想就害怕。所以他连忙点头： 第33页 “知道知道！大姐，给我点时间！” 然后他就带着小弟跑了，关不语在后头吃惊地看着他们。傻大个本来想的是从此以后就绕着关不语走，没想到有个小弟告诉他，关不语身边有个无所不能的冰山学霸，脑子特别特别好，所以关不语要是想知道他在哪，他就绝对逃不出去。 这话把傻大个吓得直哆嗦，他心想什么鬼，一个头脑顶尖的学霸和一个拳头无敌的恶霸，唤江市干脆被她俩统一算了！ 所以他只得乖乖收集好那个李阳的信息，还好那个李阳不是无名之辈，对傻大个这些不好好学习整天混迹在街头的人来说，李阳这种家伙的存在简直就是夏天里那个最让人讨厌的火热太阳，越讨厌，越是哪里都看得见，听得到。 傻大个以为关不语是喜欢那个李阳，所以他本来还有些意外。意外的同时他还偷笑着想，就算是关不语，她到底也是个女的，总得喜欢上个男的。 然后他们就带着这些信息隔天主动去找了关不语，想找关不语的话来这家吃冰店准没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而关不语本人翘了课，大下午的拿着根铁棍坐在吃冰店前发呆。傻大个见了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结果这位关不语大人听了傻大个的汇报后却很不满意，傻大个额头上开始不停冒汗，关不语看了看他，抬起声线说： “就这些了？” 她的手指抚摸着那根铁棍，傻大个连忙说： “哎有的有的，还有别的。他……他特别受欢迎！好多人都在追他，然后还有过好几任女朋友。但是交往的时间都不长，很快就分手了。有传闻说，那是因为他都不是真心喜欢那些女生。” 关不语态度成谜，傻大个也不敢当她喜欢李阳了。没准她是讨厌李阳呢？这也说得通，他们这些活在阴影里的家伙，对那些被阳光眷顾的优越人群总是有些嫉妒的。 “不是真心喜欢，那干嘛还在一起……” 关不语小声嘟囔着，也许是因为这个李阳是姜聆羽口中的那个学长，所以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有人说他一直在追那个一中校花，叫什么我有点记不清了，好像姓什么……蒋？姜？” 关不语眼睛一瞪，她站起来冲着傻大个喊： “姜！姜聆羽！这名字多好听，你给我好好记住！听见没有！” 傻大个腿一软都快给她跪下了。我的姑奶奶啊，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他都快哭出来了： “我……大家都说我脑仁儿小，记不住，大姐，真不是我故意忘记的……” 关不语抱着胳膊有点看不过去了： “你哭什么，我到底怎么你了啊。” 傻大个抹着眼泪说没事，大姐您还需要啥，我啥都告诉您。 关不语于是想了一下，她的声音忽然低落下去，带上了点很隐晦的情绪： “那——那个一中校花，她喜欢不喜欢李阳呢？” 傻大个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问李阳这人的时候，那些狐朋狗友都是怎么说的。他也不知道关不语想听什么，所以只能吞吞吐吐地说： “不、不知道……他被校花拒绝过一次，但那之后好像表现得没被拒绝过一样。该送礼物还是送，该去见她也还是见。但是校花也没拒绝这些，所以好多人都说，他俩在一起是迟早的事。” 傻大个并不是一中学生，但他的学校和一中很近，许多八卦都是互相分享的。不过他自己不爱听那些情情爱爱的事情，所以一开始对李阳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关不语听过以后眼神黯淡了下来，半天没说话。傻大个和几个小弟互相看了看，觉得是时候溜走了。但他心里却留着一件事，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很少，他之前以为关不语喜欢李阳所以没打算说，现在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几个小弟已经先一步溜走，傻大个暗骂了一声，他转过身时关不语却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傻大个身子一抖觉得完了，关不语大人不满意，他要遭殃了。而关不语果然举起了手里的铁棍朝着傻大个挥去—— “这个，帮我扔到垃圾桶里。我过来的路上捡到的，真是的，现在的人怎么这么没有公德心啊。天黑的时候很容易被绊倒的啊。” “这次谢了啊，我一个人的话肯定没办法调查出这些。下次来店里，我请你们吃冰。” 关不语冲他笑笑，傻大个懵懵懂懂地双手接过那根弯曲的铁棍。她伸了伸懒腰，转身就要离去。 这一次是傻大个叫住了她： “大姐，我——我其实还有件事没跟你说。” 关不语在那边忙着翘课调查李阳时，这边的方然然生活倒是更加平静了。没了关不语作陪，生活就像一汪湖水，连颗石子都找不到，更别提让湖面产生哪怕一丝的波澜了。 说实话，有点无聊，有些无趣。 但是，这应该是她想要的。 尽管嘴上这么说，方然然的行为还是暴露了她的心理——那是一些她不愿意被他人所知道的真实。 晚上七八点，她早早吃过晚饭，临时决定出门散步一圈。最近因为于小敏的事情有些失眠，而运动有助于睡眠，所以方然然偶尔会做些额外的运动消耗体力。 她先是打了辆车从僻静的别墅区来到了闹市区，这个点还挺热闹的，再往里走走，居民区里就会洋溢着晚饭的香味，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方然然很喜欢这种感觉。 第34页 也许是因为自己从未拥有过，所以才会有些向往。 但方然然也知道，人们在实际拥有了什么自己曾经求而不得的事物时，也就没那么珍惜这件事物了。 所以，自己这个状态才是最好的。 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方然然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居然走到了二中附近。小敏食堂的卷帘门拉到了一半，里面透出一些光亮。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于小敏就弯腰从里面钻了出来，她一钻出来就甩了甩头发，看上去好像是刚忙活完事情，心情上很是放松。 于小敏一眼就看见了方然然，她想都没想就笑着叫住她问： “是不是有东西落在这儿了？” 方然然看着她，心里说，不行，扭头，别去看她。你已经放弃了，不要去奢望永远不会属于你的东西。 但她还是开口说了“是”。 于小敏有点意外，她立刻弯腰准备拉起卷帘门，方然然说不用，她能钻进去。于是俩人就一起钻进店里。 夜晚的早餐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平时热热闹闹的，现在看起来居然有点令人寂寥。 于小敏让方然然先找，她又进去随手收拾了一下后厨，几分钟后她出来，发现方然然坐在那发呆。 “小孩，找到东西了？” 方然然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然后摇头。 “没有找到？” 方然然还是摇头，依旧不说话。 于小敏于是就看出来了，她失笑，让方然然坐在那等一会，自己则进厨房捣腾了半天，最后端出来两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 “吃吧，当夜宵，你看你那么瘦，都快赶上小羽了，多吃一点。” 于小敏笑着坐下来，方然然乖乖接过筷子开始吃面。 吃面的时候很安静，她低着头，总觉得于小敏在看自己。令人心安的面条香气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弥漫着，方然然肚子明明不饿，却连面汤都喝干净了。 她一边吃一边觉得好神奇，于小敏好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好像不知道，然而这并不妨碍于小敏做什么都会让自己觉得很舒服，一点也不会被打扰。 就好像石子投入湖面，却温柔地陷了进去，同样没有泛起涟漪。 “你早上是不是和小羽聊了会儿天？” 于小敏先吃完了面，然后她就托着下巴随口这么问道。 方然然筷子一抖，心里有点不妙。 应该没被于小敏听见她问了什么吧？于小敏护女心切，没准会一扫帚把她赶出早餐店。 于小敏看见了，她扑哧一下笑出来： “你怕什么呢？我又不会吃你，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聊什么，但你能主动和小羽说话，我还挺高兴的。” 这话方然然就听不懂了，她歪头看着于小敏，有些不解。 于小敏照旧随意地说出一些话，但这些话却让方然然更加吃惊： “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是，你来早餐店帮忙以后，从始至终，你只和关不语主动说过话。而关不语这几天没有来，你就干脆不说话。你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和周围人产生联系似的。” “所以当我看见你和小羽说话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就有些安心了。” 于小敏这么感慨，方然然愣了愣，半天说不出来话。她最后只能这么反驳： “我有和你说话。” 于小敏就笑： “我怎么能和同龄人比呢？我是长辈，你又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我和你说话，你肯定不会无视我。” 方然然皱眉，她埋头吃面，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该如何反驳于小敏的看法。 于小敏的话像是说中了她心底的某处，那是她不愿意被人揭穿的本质。 揭穿这个的是于小敏，她的心情其实很复杂，因为她不希望这个人是于小敏，可是，好像也只有于小敏能办到这点，而且说的时候那么自然，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 那天晚上她回家时，手里还拿着一袋子于小敏送的加餐，街道很长，她打了辆车，肚子很饱，脑袋也昏昏欲睡。 回到家里，方然然躺在了床上。半睡半醒间，她梦里的于小敏柔声说话，道出真相： “小孩，你怕寂寞。” 才不是。 方然然睡着前才迟迟反驳。 第19章 李阳从一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下，晚霞落在身旁人的脸颊上，李阳偷偷瞟了一眼，心里再一次感叹：姜聆羽果然是个美人。 “我送你回家吧。” 他今天第三次提出这句话，姜聆羽蹙眉笑笑，她微微摆手说： “我今天有事，得绕道去一下别的地方。” 李阳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他撑起笑脸继续说：“没事，下次有机会的。” 然后他就和姜聆羽道别，离开后他苦恼地摇摇头，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又被拒绝了。 但是，应该离成功不远了。 他笑笑，心想到底还是能把这朵高岭之花摘下来。 李阳是有经验的人，在追到一个女生前，他可以敏锐感知到这个女生的心态。还不喜欢自己，快喜欢上了，要被告白了。这些李阳全都能知道。 姜聆羽是一个例外。她难摘，但并非是因为高傲。到底因为什么，李阳其实不在乎。他甚至不在乎她喜不喜欢自己，他只是觉得，姜聆羽迟早会答应自己。 第35页 因为姜聆羽是个很容易受他人和环境影响的人。 所以，她拒绝过自己一次，但绝不会拒绝第二次。 李阳的心情渐渐好起来，每次从大学回到家里的时候，顺路去一中看几眼姜聆羽就能收获到一份惹人艳羡的爱情，他觉得这可真是一份好买卖。 他走在唤江的街上，天黑下来，人也稀少起来。走着走着他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后面有人在跟着他，脚步纷杂，不止一个人。 李阳的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他心里暗骂了一句，心说不会吧，这就找上门来了。 “各……各位大哥，咱们不是说好两天后才到截止日期吗？” 李阳咬咬牙，他猛地转身，掐着自己虎口强装镇静，可双腿还是忍不住发抖。他眼前几个混混模样的男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扬眉对他说： “还有两天，你就一定能还上？” “……那、那是！我还差一千多块就凑齐了，到时候连本带利全都还给您！” 男人嗤笑了一声，他一脚踹到李阳屁股上，啐了一口说： “李阳啊李阳，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结果呢？还不是得被打一顿才老老实实还钱。这次我可长教训了，直接打你一顿，也许两天后你就真的能把钱给交了！” 李阳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他一米八的个子，坐下来气势就衰到几乎没有了。那几个男人嘎嘣嘎嘣捏着拳头，就要冲上来的瞬间忽然就被谁喝止： “喂！你们这么多人打一个，是不是不太厚道？” 几个男人抬起头在夜色中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虽然看不清这人长什么样，但从声音和头发长度可以判断出，这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男人笑着说： “咋，你一个女的也想来掺一脚？不如等哥几个收拾完了，再陪我们好好逍遥逍遥。” 后头几个男人跟着笑起来，然而笑声戛然而止，那人几步就冲了过来，拳头瞬间来到眼前。 “什——” 男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揍了个鼻青脸肿，鼻梁好像是断了，好家伙，这他妈是女人？女人能有这么大力气？ 男人几乎是被揍飞的，其他几个人见了都下意识后退几步，但他们反应很快，知道这是个砸场子的，于是撩起袖子就开始上。 但他们的努力都无济于事，这女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撂倒在地，不过他们人多又壮，那女的也挂了伤，血啪嗒啪嗒滴在地面，似乎是止不住了。 “……滚吧。” 那人低低地说，这几个男人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这条街。李阳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 “谢……谢谢啊……” 李阳惊疑地看着他面前这个受了点伤的好心人，那人起身，把血抹掉，她开口： “你是李阳？” “我……我是。” 那人啧了一声，她狠狠地说： “别这么窝囊啊……” “啊、啊？” “我说，别让我这么看不起你。” 姜聆羽喜欢的人，怎么会狼狈成这个样子？ 关不语觉得鼻子又酸又痛，眼泪似乎就要落下来了，但她忍住了。疼痛永远不会成为她落泪的理由。心疼才会。 她好失望。 如果李阳真就是那样太阳般的角色，那她关不语心甘情愿退出，因为她知道自己不配。 但是，如果李阳是这样的家伙……“他平时开销很大，经常欠债不还，以前还因为这事被人揍过几次。这事，他那个圈子里的人几乎都不知道”……傻大个的话留在她心里，一点点挖着她心脏，告诉她：李阳不是个好东西。 但，姜聆羽喜欢这个家伙。 为什么啊。 “你喜欢姜聆羽？” 关不语忍住疼痛如此问道，李阳听了就更莫名其妙了，但看见刚才那幅景象后他也不敢不回答，于是他说： “我……我是在追她……” 然后他灵光一动，意识到了什么： “但、但是！我——我不喜欢她啊，我随时都可以退出的。我以后都可以不来一中找她，这无所谓的！真的！” 虽然这人是个女的，但李阳丰富的经验让他嗅出了点关不语问这话的缘由。他害怕极了，于是急急地说出这些话，关不语回头去看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沉淀了下来。 “你不喜欢她，那你为什么还要追她。” “追一个人难道不就是因为喜欢她吗？还是说，对你而言，这是件很随便的事。” 她一步又一步接近李阳，步伐缓慢，但坚定有力。 “但你知道这对姜聆羽意味着什么吗？喜欢是负担，是很沉重的事情。” “你啊，你他妈的……不要利用她的温柔啊。” 话音刚落，关不语就拽住李阳领口伸出拳头。她忍住冲动只揍了他几下，揍的时候心里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这个男人甚至连反抗都不会，只会趴在那不停求饶。 哪怕你站起来，试图伸出了拳头，那我也不至于会这么失望、悲哀。 关不语攥住自己也吃了痛的拳头这么想道。 关不语最后一瘸一拐地走了，她一滴泪也没掉，背后的李阳在那扯着嗓子嚎啕大哭。无所谓的，反正他本来也该挨揍。关不语撇撇嘴，只顾自己往前走。 第36页 今天她好不容易再次鼓起了勇气，想要来接姜聆羽回家。但一到一中门口，她就看见了姜聆羽和李阳走在一起。 关不语低下头不想看，她心想，真好啊，一对璧人，真他妈赏心悦目。她垂着肩膀默默离开，却没想到最后会撞见这种景象。 身上虽然很痛，但不及心里万分之一的痛。怎么办啊，她要不要告诉姜聆羽李阳的事情呢？姜聆羽会相信她吗？还是会因为这个嫌她多管闲事？ 她会——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姜聆羽，甚至再也不能陪她回家，和她一起在放学后的图书室里度过二人时光。 还有牵手、拥抱。 这些，全都会没有了吗？ 哇，那她好惨啊。 关不语又想哭又觉得自己很好笑，结果到头来还是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她早该习惯的。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只眼睛都肿起来了，应该是刚才被打到了。自己的发圈在不知不觉中又掉了，现在关不语披头散发，估计看上去狼狈得要命。 而这些，全都被门口的姜聆羽看在了眼里。 “——呜。” 明明被打的时候都没哭，看见李阳的时候也没哭。可是，在看见姜聆羽的那一刻，关不语觉得自己的哭闸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她好想就此逃开，但双腿却长在了原地，眼睛也只能盯着地面。 “姜聆羽，我现在特别丑，你别看我。” 关不语半天才能挤出来这么一句，她看着自己的双脚，不安地挤在了一起。她看不见姜聆羽，心里只希望她能默默地从自己身边走过，一句话也别说。 周围变得很安静，关不语吸吸鼻涕，心想姜聆羽是不是已经走掉了，能抬头了吗？她受伤的地方开始痛起来了。 她心里想着要倒数三下后抬头，一，好安静。二，她应该真的走了。三—— 姜聆羽的手穿过了自己的头发，痒痒的，好舒服。她的手为关不语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摘掉了自己的发圈。姜聆羽的头发也很柔顺，一下子就被抛了下来披散在肩头。 姜聆羽给她绑了个马尾，又从口袋里拿出自己那条手绢给关不语擦汗、擦血，擦泪水。 最后她把那条沾了好多脏东西的手绢叠好放进口袋，摸了摸关不语脸上的伤口说： “这样好看，不丑。” 关不语看着她，愣愣的，像傻了一样。姜聆羽歪着脑袋问： “明天来接我？” 关不语隔了好久才迟迟点头，姜聆羽这才笑了。 “那，明天见。” 关不语呆呆看着姜聆羽离开的背影，心里想，自己估计再也不想离开姜聆羽了。哪怕她真的和李阳在一起了，那她也想留在她身边。 也许这样就很好了，这样估计很可以了吧？恋爱漫画里那些桥段她注定是得不到的，她不该奢望这么多。 只要能呆在她身边就好了。 关不语吸吸鼻涕，擦擦眼泪。这回流下的泪水拥有了不同的含义，似乎没有那么苦涩了。 第20章 姜聆羽后来什么都没有问，关不语也就什么都没有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偶尔，关不语看着身边的姜聆羽，看着她恬静的侧脸，就觉得自己不该用任何方式打扰她。 只是，这样的姜聆羽好像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之前，姜聆羽在关不语面前经常露出笑容，虽然很多时候关不语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姜聆羽在她身边很开心。 不过最近她笑得好少了，关不语有时甚至能看见她其实是在强颜欢笑。 而她沉默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姜聆羽不爱说话，那么关不语的话也就渐渐少了。 关不语察觉到姜聆羽似乎很疲惫，是因为什么呢？因为自己？还是学业？还是——还是李阳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于是她就跑去抓来傻大个给自己搜集情报，而她得到的信息居然是那个李阳居然真的没有再去过一中了。他老老实实地待在了大学里，听傻大个说，他甚至直接交了个女朋友，杜绝了一切关于姜聆羽的绯闻。 这件事还挺让关不语吃惊的，她是觉得李阳不靠谱，却没想到原来真的会有人这么——这么不把感情当一回事。 也许还是自己奇怪吧？太过认真，所以对待感情也就更加吃力。 或许李阳那样才是常态，随便说出的喜欢、无所谓的交往，哭个两次就能彻底忘掉一个人。或许这样才正常。 姜聆羽也会是这样的人么？ 关不语站在姜聆羽的家门口，看她用钥匙开了门，再看她回头看着自己。 要进来吗？ 姜聆羽的眼神好像在这么说。 但最后，她只是笑着说了谢谢，接着将门轻轻关上。 如果她也是那样的人，大概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把我随意抛弃了吧。 可是她没有。 她把我，像那条沾满了脏东西的手绢一样叠了起来，再好好放进了口袋里。 关不语久久地站在那，有些想哭，却又好好忍住了。 或许谁都没有变，姜聆羽还是那个姜聆羽。只不过关不语想要的东西变得更多了，所以才会觉得不满意，甚至因此变得患得患失。 关不语说服自己这是暂时的，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而李阳的消失是件好事，姜聆羽终于可以轻松一段时间，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第37页 可关不语没想到，一个李阳不见了，千千万万个李阳却因此出现。 她后来才知道那时一中流传着的一个八卦是： 姜聆羽向李阳告白，但李阳那时已经在大学里有了女朋友，所以他断然拒绝了姜聆羽。 因此这是个好时机。诸多曾经不敢正面出现同李阳竞争的人都开始纷纷涌向姜聆羽，窒息般涌向了那株柔弱的植物。 关不语并不知道这些。她不知道那段时间，当她在送姜聆羽回家时，姜聆羽偶尔的沉默和强颜欢笑并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事。 她只是觉得，姜聆羽和她之间似乎产生了一些很微妙的距离感。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这么想。 “……关不语。” 直到有一天，姜聆羽叫住她，跟她说： “这段时间你就不用来接我啦，我不在学校复习了，所以平时会很早回家。” 没事，我可以的。 姜聆羽蹙眉对她笑，关不语觉得不对劲。可她说不出什么，她有什么立场说呢？她点点头说了好，姜聆羽忽然看着她，看了两三秒。这两三秒里，关不语总觉得姜聆羽是想要反悔。 就算不是为了安全，只是单纯地想陪伴你——这样的理由，这样的理由不行吗？ 门又轻轻关上，关不语觉得心中累积的情绪已经到嗓子眼了。她这天晚上甚至失了眠，怎么也睡不好，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打电话给了方然然。 听她说完以后，方然然沉吟片刻，忽然说： “关不语，我想，我得告诉你一些关于姜聆羽的事情。” “……方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然然轻笑了下，她的笑似乎带了点无奈。 “别担心，这只是我根据你告诉我的事情，和我自己的直觉判断而出的一个想法。你这方面比较迟钝，又身在局中，所以看不太清。” “关不语，首先你得知道每个人都有缺点。缺点是这个人本质的另一种体现，有时候，我们喜欢上一个人，却不一定能接受她的缺点……” 方然然的话在这个夜里持续着，关不语坐在床上，捧着手机看着窗外月色。这是唯一一次，方然然的话没有让她茅塞顿开，反而让她感到更加困惑。 入睡前她决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明天还是要去接姜聆羽，姜聆羽拒绝她也无所谓，站着不动绝不会是关不语的风格，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隔天，当关不语来到一中门口时，她发现好多人围在了门口，吵闹得很。人很多，自己穿着的又是二中校服，为了不引人注目，关不语于是随手戴上了自己卫衣的帽子，低下头匆匆挤进人群。 等看见里面的情形时，关不语就更加吃惊了。不知道哪个学校的一个男生站在玫瑰花摆成的爱心中，面对着一个一中女生单膝跪下。手中没有钻戒，但是有一条闪亮的项链。 这男生关不语有点眼熟，似乎以前和她打过架。这人家里很有钱，算是个富二代，富二代经常翘课跑去到处玩，又因为家里有钱，学校到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关不语还记得自己跟他打架的原因——长得就很欠抽，说话就更欠抽，老子又没欠你钱，为什么得听你跟我这样说话？所以关不语就把他揍了，揍得他后来都不敢来这个街区晃悠。 今天怎么敢来了？ 关不语琢磨着向对面看去，一看她就呆住了——那个一中女生，她更加熟悉了。 那是姜聆羽。 姜聆羽站在那，她想要后退，但身后即是厚重吵杂的人群，她退无可退，只能扯着衣服下摆看着地面。 关不语从来没看过这样仓皇的姜聆羽。她突然想起那一天，店里两个男人争执起来时，姜聆羽也是类似的反应。但那时好多人都跑过去保护她，可现在，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前。 每个人都在推她，让她靠近富二代。每个人都在喊“答应他！答应他！”，却没有人让她“好好考虑自己的心情”。 “还在那里自作清高什么呢？都被李阳拒绝了，她不知道自己身价都跌了多少吗？有人要就不错了。” 关不语在人群中忽然听见这样一句尖酸的话语。她不知哪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猛烈的冲动，靠啊，真他妈。姜聆羽的价值为什么要被你们这种家伙擅自决定？ 关不语看见了什么，她心中忽然一哽，她看见姜聆羽的眼睛泛了红，从未在她脸庞上见过的泪水几乎就要落下来——关不语咧开嘴心想，姜聆羽忍耐了那么那么长时间的泪水，凭什么要为这种事，这些人落下？ 所以她冲了出去，踩飞玫瑰花瓣，像个英雄一样奔向姜聆羽，牵住了她的手。 “走啦，姜聆羽。” 她对姜聆羽笑，灿烂的、小狗般的笑。姜聆羽愣了半秒，身子已经被关不语引导着逃离了这堵围墙。 关不语带着她跑出两步，她忽然想到什么，于是猛地转身扭头，帽子被风刮得掉了下来，发丝飞扬，那个二中恶犬露出一颗虎牙，恶狠狠地放话道： “对了！你们谁也别想来骚扰姜聆羽了，信不信我把你们挨个像李阳那样揍飞，然后再也不敢踏进唤江一步？” 然后她就带着姜聆羽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38页 姜聆羽看着前方关不语的背影，心里想，原来逃出来也没那么难啊。 关不语的手一如既往地热，温度顺着姜聆羽的手攀升来到心脏，那里跳得很快，又快又炙热。 是跑太快了，所以才会这样。 姜聆羽如此说服自己，关不语却带她渐渐停了下来。 “……差点忘记你身体不好了。” 关不语在前面嘟嘟囔囔，姜聆羽听不真切。她松开了手，却背对着姜聆羽不肯回头直面她。 “我、我就送你到这里。” 也许是因为自己看上去太好懂，所以关不语才不想让姜聆羽看见自己的表情。 她只是背对着姜聆羽继续说： “我就是恰好路过这里，才没有想来接你。” “但是，姜聆羽。如果你以后想要我来接你——或者，你想见见我的话，我一定到。” 拜拜啦。 关不语一次头也没回，她只顾着自己低头往前走，脸上燥热得很。在那么多人面前带走姜聆羽的时候她都不害羞，现在倒是有些难以忍受。 她又想到姜聆羽在身后正看着自己离开，那可恶的眼泪到底还是没有成功落下，所以姜聆羽的努力也没有白费。一想到这些关不语的心情就莫名变好了，她步伐快起来，渐渐走出姜聆羽的视线。 关不语不知道她身后的姜聆羽最后还是掉下了眼泪，但就连姜聆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因为松了口气？因为害怕？ ——还是因为那家伙的笑容太过刺眼，所以眼泪夺眶而出，瞳孔中倒映出太阳。 第21章 “关不语, 你有时候也没必要那么死板。” 方然然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下了个棋子。关不语一看就头大，这棋子下得轻巧, 却直接下在了自己的命门上, 方然然还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 明明输赢已成定局。 “方大人, 我不玩儿了。” 方然然很可惜地收起这些国际象棋的棋子, 把它们放在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两人坐在方然然家宽敞的客厅里, 关不语撅嘴躺在沙发上, 她看着天花板问： “我怎么死板啦？我的脑筋多活跃啊。” “是，动脑子的时候最活跃，活跃到脑细胞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方然然“咔嚓”一下合上了盒子，再把棋盘三四下折叠起来, 她淡淡说： “我的意思是, 有时候你没必要那么遵守承诺。人就是言而无信的动物, 守信反而会让你吃亏。” “方大人你是反派吧？正派角色才不会这么说话。” “别扯开话题。” 方然然叹口气，站起身看了眼时钟，周六早上十点，关不语在这个点找自己肯定是心里有事。她平常这个点睡得死死的, 哪还会有心情跑来找自己下棋。 甚至都不用去想是什么事, 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跟姜聆羽有关。关不语想去找姜聆羽, 但又答应她了不去, 所以现在就很纠结。 方然然用自己的脚趾头都能猜到这些。 “那你的意思就是, 让我去找姜聆羽？” 关不语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方然然叹口气，她无奈地说： “是是是，是反派角色方大人逼你去找的姜聆羽, 跟关不语自己没关系。关不语本来是不想去找的，因为她得遵守承诺。关不语真是个大好人啊。” 方然然最后一句用很平的声线说了出来，关不语却一点也不受她影响，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说： “哎呀！那就没办法啦，看来我——我不得不去了呀。” 方然然拿起手机假装在打字，她边敲边说： “嗯，那我得跟姜聆羽报备一声，免得她受到惊吓，对关不语大好人产生误会。喂？姜聆羽？” “我靠！” 关不语反应速度惊人，她一下子就扑过来抢走了方然然的手机，手一翻却发现手机居然是锁定的。关不语知道自己被耍了，她抬起头问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什么时候有的姜聆羽微信？！” 方然然耸肩摆手说： “八百年前。” 关不语有点不信，她把手机扔给了方然然，露出怀疑的神色说： “你不会真告诉她吧？” 方然然解锁了手机，点开微信界面给关不语看，证明自己真的有姜聆羽微信： “如果你不承认是自己想去见她，是自己想打破承诺，那么我当然会提醒姜聆羽一声，有个吵闹的家伙要往你那边去了。” “关不语，你自己要做的事，要追的人，得由你自己来完成、来负责。” 方然然坐在沙发上这么说，她翘起了二郎腿，颇有种指点江山的豪迈感。关不语站那半天没动，最后她挠挠脑袋说： “……我知道啦。” 好吧，人类是言而无信的动物，而她关不语也是个人，所以，偶尔打破一下承诺，或许也是很正常的吧。 因为她真的好想见到姜聆羽。 从那天救出她后过去多久了呢？好像有一周了——不对，是不是都两周了？体感上她都觉得快过去一辈子了。 季节甚至已经从夏天过渡到了秋天，天气变冷了，不知道姜聆羽会打扮成什么样。她体弱，是不是会围一条又大又厚的围巾？ 姜聆羽一定很配围巾，软乎乎的，超级暖和那种。 第39页 关不语想着这些回家，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街边几个无所事事的混混看见她就站了起来，他们似乎等在这里很久了。 和别人打架打多了，关不语可以感觉到他们这种人身上的一种特质。所以她知道这几个是那种有钱什么都干的街头混混，但脸都很生，恐怕平时不怎么在附近活动。 “你就是关不语？爱耍风头的那个？” 为首的这么说，关不语心里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她面前浮现起富二代那张欠抽的脸，面上却只是叹了口气。 今天好像不能去接姜聆羽了。 关不语看着他们逼近自己，也开始活动起自己的筋骨。她看着看着忽然就想到，她最近好像打了不少次架，而且还都是自己主动出手的。 如果有一天，她和姜聆羽走在一起时有人找上了她，那她该怎么办呢？ 如果姜聆羽因此受伤了，被胁迫了，留下了不好的记忆—— “……啊。” 关不语忽然放下拳头想，那她这唤江恶霸，不做也罢。 方然然目送着关不语离开后忽然自顾自轻笑了几声，似乎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自己这到底算是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到，居然还想着去教育关不语。理论完备有什么用？关不语的进展明明比她顺利多了。 ……但是，自己不是早就放弃了吗？ 为什么还要挂念着这件事。 方然然心里烦躁，她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走，别墅区里很安静，除了喷泉的流水声就是车子悄然滑过的声音。胡乱走走倒是适合冷静的，但方然然走着走着就听见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在争吵。 方然然循着声音而去，发现在一栋别墅前，几个人站在门口，听着门口一对夫妇在那里尖声怒骂，他们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听得方然然都皱起了眉，但那几个人却只是哈腰听着，一句话也不反驳。 方然然停下脚步，站在了不远处。之所以停在这里，是因为她在那些人里一眼就看见了于小敏。 她偷听了一会就从脏话中摘出了事情来由，原来是这家人的孩子在早餐店里吃了早餐以后就开始拉肚子，昨晚甚至进了医院。父母一问，觉得是早餐店的问题，因为孩子平时没有去早餐店的习惯。 方然然听了，眉毛就皱得更厉害了。那天她也在，她自己吃过那天早餐不说，天天都来的熟客们也没有反应过什么问题。 所以要不就是那个孩子自己在这前后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又不敢告诉父母。也或许是他对什么过敏。总之，可能性有很多，最不可能的就是早餐店的早饭有问题。 方然然听出这对夫妇的意思就是要把早餐店举报给政府查检，这个倒无所谓，因为方然然知道于小敏的早餐店很正规，手续也都很齐全，但问题是他们还扬言说要发在社交媒体上曝光他们。 这完全是无理取闹，就地撒泼，可方然然却明白了于小敏为什么会亲自带人来到这里。 这段时间的唤江市也跟随潮流出了不少所谓的网红早餐店，小敏食堂虽然看起来很热闹，但毕竟只是家传统的早餐店，生意其实是有所下滑的。 当然这个信息是方然然自己计算分析出来的，因为于小敏不会跟任何人说起早餐店的实际经营情况，账本也只被她和另一个负责记账的员工保管。 但现在社交媒体的舆论影响力很大，于小敏恐怕就是想将损害降到最低，所以才会采取这种最笨的办法。 可方然然在旁边看着却不是滋味，情理上她理解了这件事，但客观来看这办法真的好笨好吃亏。这明明不是于小敏的错，于小敏为什么也要跟着低声下气？而那对夫妇就像两只发育未完全的猴子似的在那撒气，完全没半点宽容的意思。 方然然是认得这家住户的，他们平常没少在附近飞扬跋扈地甩人脸色，她记得他们是半路发财，而这种暴发户向来脾气很大，一冲动什么都干得出来。 方然然虽然很看不惯这种人，但她现在也做不到什么。她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会随时失去理智的人。 她就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家人骂了于小敏他们整整一个小时，于小敏只是哈腰陪笑，连口水喷到她脸上都没有反应。 那个风风火火，气势惊人的于小敏去哪里了？ 方然然站在那，静静地看着、想着。 最后门被轰然关上，于小敏带来的员工里有个人甚至都被骂哭了，于小敏安慰了她一会，方然然听见了一句“以后这种场合我来就好，你们不用来了”，接着于小敏就要送他们离开，直到这时她才看见了旁边的方然然。 于小敏此刻看上去有点疲惫，她笑笑问： “你一直在这听着？” 方然然摇头说： “刚刚路过。” 于小敏苦笑了一下，眉眼流露出无奈，她耸肩说： “有时就是得让人家发泄一下，这样才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就算你被骂到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这个人怎样都无所谓，我只是不想早餐店名声变得不好。” 方然然看了这样的她一会，于小敏没穿围裙和平时的衣服，她特地为此穿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西装，虽然不是很正式的那种，可她穿上去却有了点精英的感觉。于小敏明明是有这种气势的。 第40页 但现在，这气势减了三分，于小敏看上去真的好累，她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因此变深了。 于是，方然然的行为又开始和她的心理不符合了。她开口问： “要不要来我家休息一会。” 于小敏惊讶地眨眨眼，她摆手说： “不用，我晚上还有店那边的事要忙。” 方然然看着她，继续说： “我爸妈今天不在家，我一个人害怕，你忙完事情能过来陪我吗？” 于小敏闻言一下子就笑了出来，她笑着摇了摇头，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她最后还是说了个“好”，要走的时候又被方然然叫住。 “于小敏。” 于小敏回头，方然然就这样看着她，却什么也没说。 “别怕，我忙完就去。” 于小敏冲着她笑，方然然点了点头，看着她离开。 第22章 哎哟哟。 关不语咧嘴走在街上, 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前段时间的伤还没痊愈，今天又添了几道新伤口。她又舔了舔嘴角，能舔出一点腥甜的血味儿。 家里的绷带红药水都用完了, 关不语只好拖着沉重发疼的身子往二中去。其实二中医疗室里的药品一大半都是关不语偷偷用掉的, 但那里的老师人很好, 晚上甚至会给关不语留个门。 所以今天她也准备去, 但关不语现在感觉特别困乏。也许是因为换季, 她本来就有些感冒, 打完架以后又出了不少汗, 没准明天起来就发烧了。 关不语揉了揉发红的鼻头，四肢的肌肉正在叫嚣着让她赶紧停下来休息片刻。关不语只好叹口气，靠在路边的墙旁，缓缓滑落在了地上。 她打了个喷嚏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有什么液体从鼻腔里流了出来, 关不语摸了摸发现是血。早知道先吃个晚饭再来了, 关不语胡思乱想着。吃了饭就有了力气，姜聆羽不就是这么说的吗，然后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真的会吗？ 关不语好困，在她睡过去前一秒,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将她整个人都拉了起来。 “坚持一下, 小孩。别睡着。”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关不语努力睁开眼睛, 她起初还以为是姜聆羽来了, 但仔细一看，这人只是侧脸有些像她而已。她昏昏沉沉地想，方大人, 你现在是不是好羡慕我啊？ 于小敏让关不语整个人都倚靠在她身上，她就这样带着关不语来到早餐店里。早餐店里没有人，关不语一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她醒来的时候，精神一下子就好了很多。 她有点困惑地看着店内，又看到了自己身上被包扎好的伤口。 于小敏从后厨出来，她擦了擦手说： “不继续睡一会？你才睡了半个小时。” 才睡了半个小时？ 关不语愣了下，她以为自己都睡到第二天早上了，没想到才半个小时。虽然身子各处还是很痛，但跟刚才比起来已经好多了，关不语努力站了起来大声说： “老板娘，谢谢你。” 于小敏笑了下，她低头说没事。她并没有问关不语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站在那，翻阅起早餐店的账本。 关不语见她还有事情要忙，于是打算先行离开。当她来到门口时，于小敏的声音在身后不大不小地响起： “关不语，如果你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你还是不要再接近小羽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我不希望小羽遇到危险。” 关不语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她什么都明白，所以知道于小敏说的是对的。因此她轻声说了好，弯腰从卷帘门下出来的时候稍微踉跄了一下，泪水于是落下两滴，湿了地面。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去哪里。关不语不是很想回家，也不想去找方然然。她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找到个安全的地方，不停地舔着自己的伤口度过时间。 关不语埋头一直走，等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姜聆羽的家门口。 老板娘今天应该也不回家，所以，姜聆羽现在就在这个家里，一个人。 关不语看着那道门愣愣地想着。她吸吸鼻涕，踌躇半天，最后只是坐在了楼梯上，抱着自己膝盖。 就算见不到姜聆羽也没事，离她这么近，关不语好像也能因此获得一点力量。 关不语现在才知道了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呆在姜聆羽身边。因为只有在她身边，关不语就算是做自己也没事，受伤了，打架了，姜聆羽也绝不会对她另眼相看。 哪怕她明知道这样的自己会给她带去危险，会让她受到影响。 姜聆羽也只是伸出手说，关不语，过来。 也许自己也和那些人墙里的人一样，自私自利，只是想从姜聆羽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 因为姜聆羽她太温柔，不会拒绝别人。 “姜聆羽最大的缺点就是，她太乖，也太听话了。她乖到连拒绝一个人都不会，她花了很长时间琢磨出能用尽她全部力气的三句话拒绝别人，但如果那人脸皮够厚，步步紧追，姜聆羽肯定会撑不住。” “她也不是真的喜欢李阳，她摇摆的原因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在逼她，问她，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他那么好那么优秀，和你那么相配，你为什么不答应他？到最后，姜聆羽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第41页 方然然在电话里说的话一次又一次重复播放着，那时听不懂的话，现在好像能听懂了。关不语昏沉间好像又睡着了，她做梦的时候做了个决定，她决定帮助姜聆羽学会拒绝别人，而第一个拒绝的人，或许就得是她自己。 因为关不语的事，于小敏比说好的时间要晚了半个小时才来到方然然的家里，她进来的时候有些抱歉地对方然然说对不起，方然然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接过于小敏的外套和手里的东西。 她把于小敏的外套挂好，把东西放好，再领着她来到客厅，她静静地看着于小敏说： “先休息一会吧，茶还是酒？” “水就好了。” 于小敏苦笑着回答，被一个小孩子这么对待，她还是挺不适应的。更何况她刚刚迟到，又看见方然然家里这么宽阔，而方然然却小小一个伫立在这巨大空间中，眼里已经流露出了一些情绪。 所以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问： “吃过晚饭了？” 方然然摇头，于小敏失笑，她想问厨房在哪，方然然在她开口前就指了指某个方向。 “什么都可以。” 她又在于小敏问她想吃什么前这么补充，于小敏皱着眉头笑笑，她走过去揉了揉方然然的头发才转身去厨房里做饭，方然然呆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困惑。 于小敏打开冰箱的时候又叹口气，果然，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一看标签都是当天进的货。她心里清楚这是方然然刚买的菜，平时冰箱里肯定没什么东西，又或者都是在外面解决的。 这小孩在努力给自己留下好印象。 于小敏摇摇头，手上忙碌了起来。 于小敏最后做了一大桌的菜，方然然见了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吃完，于小敏好像也能猜出她的心思，她笑着说：“吃不完的话就留到明天，热一下再吃”。方然然只好点头坐了下来。 于小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开了电视，这个偌大空旷的家里这才有了点生气。方然然在家从来没开过电视，所以当她听见那些节目的吵闹声音响起来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低下头，埋头吃起饭。 于小敏做的饭味道很好很好，不愧是早餐店的老板娘。但这个味道又和早餐店里的不太一样，好像多了点独特的温暖口味，甜甜的酱汁味留在了舌头上。 方然然听关不语说过，姜聆羽家里总飘着一股很淡的甜酱汁的味道，或许这就是于小敏的独家秘方。 方然然吃饭的时候很沉默，于小敏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随口问道： “你爸妈平时都不怎么回家吗？” 方然然吞下这口饭，淡淡回了句： “我爸妈离婚了。” 于小敏一愣，她看向方然然，而方然然只是喝了口汤继续吃饭，过一会她才说： “你不用可怜我。” 于小敏终于忍不住了，她扑哧一下笑出来，笑完她才说： “那你也不要可怜我。你今天看见那种场面以后，是不是觉得我作为一个成年人很狼狈？但是长大以后那才是常态，不可能有人活得很漂亮，除非那是虚构的。” 方然然静静听着于小敏的话。于小敏又说起了今天早上的事，她说她心里清楚，这种事其实诚意到位就好了，那对夫妇也就是口头上说说，再闹个几次，情绪也就过去了。她早点带人过来，也早点息事宁人。 “我已经不年轻啦，凡事和为贵，太冲动并不会有好结果。以前我就很不服气，总是想做正确的事情。可惜我没有这个资本，最后亏了很多钱。后来我才渐渐学会赔着笑脸做事，成为了一个很狼狈的大人。虽然累了点，也不好看，但却管用。” 于小敏说完这些以后扭过头继续看着电视，许久过后，她忽然说出一句： “你要我过来陪你，是觉得我能因此好受一点吗？” 那样的话，也许你有些傲慢。 这话于小敏没说，方然然却能察觉到。 她看看于小敏，低下头说： “不是。我是真的想要你过来陪我。” 于小敏这才笑了，她柔声说好，伸出手又揉了揉方然然头发。方然然的脑袋下意识靠了过去，连自己都没发觉。 “再多揉几下。” 方然然这么说，于小敏心里泛上一点久违的爱意。 她心里叹了口气。姜聆羽很小的时候起就没有再对她撒娇了，她好像有意识到于小敏的辛苦，所以早早地就照顾好了自己，不让她操心。 换句话说，其实于小敏已经很久没有感觉某个人渴望依靠她，甚至还要向她撒娇的感觉了。 可她的感觉依旧敏锐。当方然然和关不语一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就知道，这两个孩子需要爱的填补，需要被温暖。其中，方然然是最需要的那一个。因为谁都不觉得她需要这些，连她自己也是。 可如果一个孩子连自己需要吃奶都不知道，那她恐怕从来都没填饱过肚子。 第23章 关不语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上盖了条毯子, 这倒不是现在的重点。重点是姜聆羽正坐在自己身边，手放在了她脸上，往那上面贴了什么。 她们之间距离好近, 关不语发现姜聆羽的睫毛正在微颤, 她被突然睁眼的关不语吓得小声“啊”了一下, 身子后倾, 手也放了下来。 关不语摸了摸脸, 发现那里贴了一个创口贴。 第42页 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于是先坐了起来, 毯子缓缓落在膝盖。关不语看看毯子又看看姜聆羽，脑子似乎逐渐在理解一个事实——这不是梦，是现实。 “姜聆羽？” 她试探着问，姜聆羽移开视线, 应了一声, 一段沉默后她抬起眼睛歪头问关不语： “你是来找我的吗？为什么不敲门进来。” 不然的话, 她关不语还能来这里干什么呢？ 可姜聆羽偏偏这么问了，所以关不语就笑笑说： “不是，是和别人打架，被人家打晕在这里了。” 关不语只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此刻好久不见的僵硬氛围, 可姜聆羽却一下子看向她, 她眼圈红了, 语气似在质问： “为什么要打架？” “啊、啊？” 关不语傻傻地张开了嘴, 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为什么要打架？因为她只会打架, 只擅长打架。如果不做这件事, 她就找不到自己是谁了。可她嘴笨，说不出来心里这些事，所以她只是挠了挠脑袋说： “我——我也不知道。毕竟很多时候也不是我自己想打——” “——那就不要打了。” 姜聆羽身体再一次前倾, 手指攀上关不语的领口，揪住了那里。 她的语气头一次如此强硬，令人无法拒绝。 “我不许你再打架了，关不语。” “你知不知道打架会让你受伤，会耽搁你的时间，还会让你错过很多你这个年纪本不该错过的事物。” 说到最后，姜聆羽的语气变得摇摇欲坠，关不语总觉得她就要哭了。但姜聆羽是不会轻易落泪的，起码不能为她这种人落泪。所以关不语缩缩脖子，她移开视线说： “姜聆羽，你现在好像一个老师在说话啊，哈哈。” 她想开开玩笑缓解这个情况，可姜聆羽仍在静静注视着她。 “……关不语。” 姜聆羽开口，她说话时的嗓音在发抖，但她很努力地把话都说了出来。 她说，别再打架了，我会生气，也会——也会…… 也会变得好想哭。 泪水应声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在柔软脸颊上流出两道泪痕。姜聆羽白皙的脸庞上透了点粉红色，好看得紧，但这代价却是眼泪的泛滥。 这是关不语第一次看见姜聆羽落泪，她愣了几秒，然后立刻就手忙脚乱起来，她摆着手急忙说： “好好好，我不打了、不打了。我——我会做个好孩子的。如果我再、再打！我就……” “......就怎样？” 姜聆羽红着鼻头逼问，关不语整个人都蔫了下来，她心里说，就再也见不到你，不能呆在你身边。这就是对关不语最大的惩罚了。 “我知道，要你一下子改掉习惯也很为难你。所以我会帮你的。你觉得怎么样才能鼓励到你？” 姜聆羽虽然掉了眼泪，但她皱着眉努力稳定情绪的样子反而让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声音明明有些发颤，眼睛却那么坚定动人，所以关不语一下子就被她的气势压倒，话语脱口而出： “......亲我一下。” “嗯？” 嗯？！ 关不语吓得双肩一颤，她刚才是不是不小心把自己最深处的欲望给说了出来？姜聆羽听见了？！她偷偷看了眼姜聆羽，发现她好像没有听见，于是松了口气。 “呃——呃——没什么，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那就说好了？” 嗯，说好了。 惊魂未定的关不语只是点点头，她坐在那平复心情，渐渐安静下来。姜聆羽没有走，关不语就偷偷把身子挪过去和她挨在一起，还把毯子也分给她一半。 姜聆羽的耳朵红红的，关不语在毯子底下忽然触碰到了什么柔软，她试着将其握在手里，姜聆羽的手也回握了过来。 时间一下子就变得漫长，拥有安心感的世界终于又回来了，关不语希望这一刻，还能再长一点。 这个夜晚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同一时刻方然然的家里，吃过晚饭后，于小敏和方然然又在客厅看了会电视，于小敏本来是打算等方然然要睡觉的时候走的，没想到她要走的时候，方然然抱着一床新被子歪着脑袋问她： “你不陪我睡觉吗？” 方然然头发很长，歪脑袋的时候头发会晃一小下，有些可爱，又很乖。于小敏最抵抗不了的就是这种很乖的听话孩子对她小心翼翼地说出请求，她觉得这个时候方然然不管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所以她只好苦笑着跟她上了楼，顺便定了个早一些的闹钟，明天好起来去早餐店。 方然然本来想把那床新被子放在客房里让于小敏睡在那，没想到于小敏看了看她的房间，然后想都没想就进去说： “不早了，快睡吧。” 方然然站在那愣了好一会，然后她小跑着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客房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那就一起睡，我的床又不小，一起睡也是可以的。 方然然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情有多么愉快。 于小敏脱掉衣服后还有件修身的黑色背心，她体态和身材都保持得很好，只看背影一点也看不出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但于小敏的肩膀处贴着几块药贴，她此刻就揉着那里坐在方然然的床上。她见方然然看向她以后就笑着问： 第43页 “要睡哪边？” 方然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看看床又看看于小敏，最后回答： “睡里面。” 平时睡觉的时候她也习惯贴着墙睡，所以这一次她也这么说了。但方然然没想到实际上睡觉的时候会变成这样——睡着的于小敏是个抱抱怪，她的双臂环绕着方然然的身体，像在抱一个自己很喜欢很喜欢的洋娃娃。 或许方然然在她心里就是这样一个缺爱的精致洋娃娃，所以必须好好抱紧给予温暖。而方然然退无可退，因为背后就是墙壁。 方然然平时体温很低，而于小敏身体很烫，烫得可以和那个关不语相提并论。她入睡很快，毕竟白天一直在忙，沾上枕头不到一分钟，她的气息就开始绵长起来。 方然然知道她睡着了却也不敢动，只是缩着拳头蜷在那里，抬起眼睛看着于小敏。 于小敏脸庞上有几道细小的皱纹，显示着她已经不小的年龄。其实方然然很偶尔才意识到于小敏是个比她要大二十岁的长辈。因为于小敏从来不会倚老卖老，说话时的语气和同辈人也没什么区别。 但她总是会意识到的，比如在她听张平野诉说往事时，比如当她看见于小敏对着那对夫妇哈腰道歉时，再比如看见这些皱纹时。她会想起来，于小敏已经三十多岁了，她比自己要大好多好多。 而对很多人而言，年龄是一道绝对不可逾越的鸿沟。 方然然的手伸了出来，手指轻轻抚过于小敏脸庞上的皱纹。 她想起今晚的事情，想起于小敏做的饭菜味道，再想起她叫自己“小孩”时伴随着的无奈笑容。最后她想起自己某天和关不语扯皮时捉弄她，说她缺乏母爱，所以才喜欢上了温柔得要命的姜聆羽。没想到关不语那家伙一下子就失落下来说： “啊......不会，不会真是这样吧。” 喂，我就开个玩笑，你也没必要这么黯然神伤吧。 方然然那时没想到关不语这么受打击，她有些无奈地看着关不语，然而关不语下个瞬间突然看着她说： “那……那你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上的老板娘？” “啊？” 绝对不是。 方然然差一点就这么脱口而出，但她看着关不语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只好吞下反驳默默地回答： “……是。” 但于小敏和她的母亲一点也不像。她母亲性子比她还冷，在家的时候跟一块冰比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方然然的母亲只会坐在自己画室的一角，永远背对着方然然作画。方然然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母亲的嗓音是什么样的。她开口说过话吗？ 方然然也不觉得自己在于小敏身上寻求着母爱。倒不如说……她想保护于小敏，这是她一开始就清楚的事情。 可现在，当她看着于小敏的睡脸，抚摸着于小敏脸上的皱纹时，她又有点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了。 也许一开始自己是那样想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于小敏的感情逐渐加进了更多的东西。但最根本的事物没有变，她想要成为能够让于小敏依靠的人。 哪怕是现在。 方然然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在此刻承认，她其实并不想放弃。 毕竟——于小敏，你太不让人放心了。 方然然闭着眼睛在心里对着于小敏说话，因为她不敢睁眼。她怕一睁眼，她会忍不住凑过去，做些什么逾矩的事情。所以她只是闭着眼睛。 于小敏，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责任感太强了，对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都会施以援手，奉献爱意。 你认为我很傲慢，而我想这样的你也是傲慢的。 这很危险。 对你，对我，都很危险。 而你总在保护别人，让别人依靠。谁又来保护你？ 那么，就当是我傲慢吧，就当是，因为我生于一个优越的环境，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心态。 傲慢的方大人想要让于小敏全心全意地依靠她。 哪怕你把我看作一个缺爱的孩子，哪怕你死去的爱人永远独居你心中一隅。 同一时刻的某个地方，姜聆羽和关不语道别，起身就要回家的时候，残留在怀里的温暖好像给了关不语勇气，她开口叫住姜聆羽说： “姜聆羽，我都答应你了，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姜聆羽轻轻“嗯”了一声，关不语继续说： “姜聆羽，有时候你必须得拒绝别人。因为你也是人，你自己的心情也很重要。如果你没有要谈恋爱的打算，那就不要谈。你如果不喜欢他，那就不要答应。真正喜欢你的人会等你准备好了才会告白。你看——早餐店也得开了门才能吃到好东西啊，硬冲进去的话，老板娘会拿扫帚把人赶出来的。” 她听见姜聆羽笑了出来，脸颊于是变得燥热。关不语不习惯这种说教，她又怕姜聆羽嫌她多管闲事，所以开口的时候就已经足够不安了。 可姜聆羽却只是笑，她笑得靠在了关不语肩头。姜聆羽头发没绑，她披肩的长发从关不语脖颈轻轻掠过。 好痒呀。 关不语这么想的时候，姜聆羽忽然抬起下巴靠近了她。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呼吸都能感觉到，而姜聆羽的呼吸很轻，又有点热热的。她偏过头 ，嘴唇轻轻擦过贴在关不语脸上的创口贴。 第44页 她亲了关不语一下。 “我答应你。所以，你也要努力完成答应我的事情，绝对不许反悔。” 关不语呆呆地看着姜聆羽，她和远处的方然然在同一个夜晚想着同一件事，那件事归根到底可以被方然然在某个周末给昏昏欲睡的关不语讲课时说出的一段话概括，那就是： 关不语，你听好，当一个人暴露出缺点的时候，你才能真切看到她、触摸到她。如果那个时候你还觉得自己喜欢她的话，那么恭喜你，你彻底没救了。 希望咱俩喜欢归喜欢，以后可不要无药可救地陷入这种境地。不然的话，太麻烦了。 第24章 方然然经常说关不语是傻子, 傻子不会生病，一年到头都能健康到让她见了都觉得烦。但关不语这回是真的发烧了，她取出温度计后立刻就把它拍下来发给了方然然： “我不是傻子。” 方然然在那边白眼一翻, 按住图片转发给了姜聆羽。 “傻子生病了。” 关不语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又醒, 醒了又睡。她醒来的时候总是会摸摸脸上的创口贴,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姜聆羽的嘴唇温度。 梦里姜聆羽好像又亲她了, 但是没有隔着创口贴亲, 她柔软的嘴唇亲到了皮肤上, 那一小块皮肤立刻就烧了起来, 温度怎么也降不下来。 睡到窗外阳光已经消失，时间来到傍晚以后，关不语这才真正醒来了一次。她一醒来就觉得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她下床接了杯水, 门铃忽然响起。 方大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怎么还这么贴心地过来探望她？ 关不语也不着急, 她咕嘟咕嘟喝完水以后才慢悠悠走过去开门, 开门那一刹那关不语以为自己还没醒呢。 毕竟——毕竟姜聆羽就站在她面前。外头好像下了点小雨，姜聆羽收好伞，雨水滴答滴答顺着伞身落在地面。 风大，雨丝儿有些还飘进了走廊里, 姜聆羽把湿漉漉的几根发丝别至耳后, 关不语这才反应过来, 伸出手将她拉到门后。 “你、你怎么来了。” 关不语关好门后结结巴巴地说, 姜聆羽看了看她, 皱起了眉毛, 顺便回答了她的问题： “方然然告诉我你发烧了。发烧怎么还穿这么点衣服，好点了吗？” 关不语低下头，发现自己就套了件松垮的T恤, 裤子也是宽松的短裤，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正当关不语想这么告诉姜聆羽的时候，姜聆羽忽然靠近，伸出手盖在关不语的额头上。 她盖了几秒，似乎感觉不出什么。于是她撩开自己刘海再一次靠近，将自己额头抵在了关不语的额头上。 呜哇。 关不语屏息看着近在咫尺的姜聆羽。 好像有一颗雨水留在了姜聆羽的鼻梁旁边，晶莹剔透的，缓缓顺着白皙的肌肤而下。 “......有时我也分不清，是你天生就这么烫，还是经常在发烧。” 姜聆羽困惑地离开关不语的身子，她拍拍关不语的肩膀让她赶紧去躺着量□□温，关不语“哦”了一声，乖乖上床抓起了被子。 关不语的家是复式公寓，比姜聆羽的家要大很多，而且只有她一个人住，所以很多地方显得非常空旷，看上去甚至没有生活气息。 姜聆羽心里有点奇怪，她去厨房烧了壶开水，热了一下自己带来的晚饭，最后从书包里拿出为关不语准备的笔记，这才来到关不语的房间里。 关不语的房间就比较有她自己的风格了，到处贴着亮眼斑斓的海报，漫画书乱放，衣服也乱扔。而始作俑者则乖乖躺在那从被子里取出温度计给姜聆羽看，她很无辜地眨眨眼睛说： “不烧了，不烧了。” 干嘛重复两遍。 姜聆羽嘴角不仅上扬，她把接好的热水放在一旁，再把热好的晚饭放在关不语怀里。 给关不语的晚饭是早餐店的外带套餐，一打开就冲出来一股很香的味道，一下子就勾起了关不语的馋虫。她分开筷子开始飞快解决起晚饭，而姜聆羽则坐在她床边，一页页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用圆珠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 雨在此刻下大了，食物暖着胃袋，而姜聆羽的存在则静静地润着她的心。关不语能听见滴答滴答的雨声还有姜聆羽的圆珠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期间姜聆羽还起身去关了一次窗户，拿手背贴了贴关不语的额头，这才放心坐下来继续写笔记。 真好啊。 关不语喝干净最后一口粥，不由得这么想道。 “好了，来学习吧。” 见关不语已经吃完了晚餐，姜聆羽就这么笑着对她说道。 关不语一下子就露出一张苦涩的脸，她小心翼翼地说，姜聆羽，我病还没好呢，我、我现在有点想睡觉...... 结果姜聆羽就扬眉说： “谁答应我要做好孩子的？” “啊——” 关不语张大了嘴，心里有点懊恼。早知道就只答应姜聆羽不打架了，干嘛还要说做个好孩子。这心里话立刻就被姜聆羽看出来了，她偷偷笑了一下，然后手指忽然抚上关不语脸上的创口贴。 “要是我说，有奖励呢？” 奖、奖励？ 关不语愣了下，她的脑袋下识往姜聆羽手的方向倾斜，将脸颊整个都贴在了姜聆羽手心。姜聆羽于是也跟着愣了下，关不语脸颊肉软软的，摸起来感觉还挺舒服。 第45页 “那我就先学一下下。” 关不语移开视线小声说，姜聆羽抿嘴笑笑。她放下手将笔记递给关不语，四十分钟的补习时间终于又开始了。有点怀念，同时关不语又再一次识到姜聆羽真的很会教人。 或许还可以这么说——姜聆羽教关不语的水平很好，是因为关不语很乖，听得好认真。 姜聆羽看着这样的她心想，这怎么能不给她点奖励呢？ 辅导完关不语以后，姜聆羽又在关不语家逗留了一会。她把自己的作业也完成了一些，而关不语正在跟刚才的习题艰苦作战，她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姜聆羽每次看见的时候都得努力忍住不笑出来。 她起身准备回家时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很晚了，但关不语父母似乎都还没回家。于是姜聆羽穿好外套随口问： “你爸妈平时很晚回来吗？” 关不语还在奋斗中，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爸妈早就离婚了。我老爸基本不回来，所以我其实算是一个人住。” 姜聆羽愣了下，她现在才知道关不语家里原来是这种情况。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能解释很多事情了。关不语的性格，这个家里的空旷，还有她曾经选择的生活。 原来是这样啊。 姜聆羽低下头默默思考了一会，关不语这才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猛地抬头想说点什么让姜聆羽不要太在，而姜聆羽却扬起脸对她笑着说：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过来打扰你？” 关不语立刻坐起来不停点头，她说好！来！一定要来！眼里亮晶晶的，似乎高兴得不得了。 姜聆羽走过去摸摸她头，她柔声说好，我一定常来。 关不语最后送姜聆羽的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奖励的事，于是她让姜聆羽在门口等一下，她去上个厕所，姜聆羽有些奇怪地等在了原地。几分钟后关不语匆匆跑了出来，姜聆羽歪头看了她一会，突然发现她脸上的创口贴不见了。 这家伙。 姜聆羽脸颊逐渐染上了红色，关不语则一脸期待地望着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算了，关不语说话算数，那她也该遵守承诺才对。 所以啊，关不语。 你这么高，是不是得把头稍微低下来一点点？ 然而关不语只是看着她，傻傻呆呆的，姜聆羽觉得她有时真是迟钝到过分。 所以——没办法，她来踮起脚尖吧。 姜聆羽的手搭在关不语肩头，轻轻踮起了脚尖，将嘴唇的柔软停留在关不语的脸颊上。 “这样你就满了？” 她离开后这么问，关不语低头看着脚尖，点了点头。 奇怪的家伙。 姜聆羽转身离开时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她跨入室外时被掉落在脸颊上的雨水惊得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忘记了撑伞。 当姜聆羽回到家里时，于小敏已经在家开始准备明天的饭菜。她见姜聆羽回来了，就把刚刚洗好的一碗水果拿了出来，放在姜聆羽的书桌上。姜聆羽从她身后进来，对她道了声谢。 “朋友的病怎么样了？” 于小敏没有走，她站在门口随口这么问，姜聆羽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垂，抬头想了想： “挺好的，应该明天就好了。” “那还挺快呀。” 姜聆羽笑了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于小敏看着这样的她，忽然说： “那个朋友其实就是关不语吧？” 姜聆羽收拾书包的手慢了下来，她停顿了一会，没有说话。 “你也知道我会担心，所以才不告诉我。” 于小敏的语气有些不满。姜聆羽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替人着想。但这样反而会让她更加担心。 “小羽，如果我让你不要再去见关不语了，你会答应我吗？” 于小敏靠在那，语气依旧随。但她眼神却很专注地看着姜聆羽，看着那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反抗过自己的女儿。只要她说一，姜聆羽就不会说二。这就是姜聆羽。 但今天，此刻，姜聆羽捏紧了书包带子，她抬起眼睛望向于小敏说： “关不语她答应我了。她说她会改，以后也不会再打架了。” “你相信她？” 于小敏抱着胳膊继续追问，而这一次，姜聆羽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决。 “我相信她。因为我眼里看到的关不语是值得我这么做的。” 于小敏和她对视了一会，然后她忽然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说： “明明我都那么说了？” 姜聆羽不说话，还是静静地看着她。 于小敏实在是忍不住了，她于是走过去把姜聆羽抱在怀里，下巴不断蹭蹭姜聆羽的头发说，那好吧，那好吧。妈妈知道了。不知为何她心里特别高兴，然而这份情绪显然没有传达到姜聆羽那里。姜聆羽一头雾水地被她抱着，只觉得她妈妈怎么比她还爱撒娇，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挺好的，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姜聆羽和于小敏在同一时刻浅浅地微笑起来，而远处的关不语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心想，咦？又感冒了？ 第25章 关不语大病初愈以后来早餐店报到, 贵人多忘事，她一看见于小敏才想起来上次的事。所以她缩缩脖子有点想遛，于小敏眼尖, 跟捉耗子似的把她提溜了回来。 第46页 “怎么, 来了还想走啊？” 关不语疯狂摇头想说点什么, 她一张口就看见不远处的姜聆羽站在那掩着嘴笑。关不语看看于小敏又看看姜聆羽,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于小敏不是不想她靠近姜聆羽吗？ “赶紧给我去干活, 你看人家方然然早就到了。” 于小敏看着某个方向这么说道, 关不语一瞧, 原来方然然已经坐在那拿着根笔不知道在核对什么，她见关不语来了也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 于小敏放下变乖了的关不语走到方然然身旁，她插起腰问： “怎么样，知道哪里出错了吗？” 方然然“嗯”了一声, 笔收了起来, 她把账本还给于小敏说： “负责记录账本的人, 除了你还有谁？” 于小敏低头，看见账本上方然然用铅笔画的几个圈，她的神色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方然然抓住了。 “除了我就是小顾, 没别人了。” 小顾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但他在早餐店干了很多年, 又是大学生资历, 所以于小敏就把这部分需要计算的活儿交给他做。 方然然知道他, 他平时表现很好, 是挺尽职的一个员工。听别人说，他当初毕业以后没找到工作，家里又急着要钱, 于小敏就让他继续在早餐店工作，一直工作到了现在。 他对于小敏也很感恩，所以干活什么的都很卖力。尽管他人虽然有些不善言辞，但店里的人都对他很信赖。 “没事了，那我到时候改一下账目。谢谢你了。” 于小敏伸出手摸了摸方然然头发，方然然歪着脑袋抬眼看她，她轻声问： “不做点什么吗。” 于小敏只是笑，她微微摇头，回答： “是我搞错了数字而已，改掉就好了。好了，干活干活。” 于小敏拍着手招呼起大家，方然然站在那想着什么，关不语拍了拍她的肩，她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方大人，够可以的啊，老板娘都让你看早餐店账本啦？她对你这么信任了？” 关不语这么说，方然然用鼻子哼了一下。 “她只是因为听到别人说我学习好，又觉得我是个乖孩子才会让我帮忙。于小敏心太大了，她本身就很容易信赖别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然然看着于小敏和其他员工正在交谈的背影，心里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关不语手里拽着本练习册还想和她说点什么，但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姜聆羽的声音： “关不语，你是不是想作弊啊。” 姜聆羽的语气听起来好像还带着笑意，但关不语却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做坏事被发现了。 “没、没有……” 关不语硬着头皮回头，姜聆羽今天围了条浅棕色的格子围巾，毛绒绒的感觉果然也很适合她。姜聆羽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情其实已经好了大半，但她还是故意绷着脸说： “你都看到我了，不来找我，反而偷偷摸摸地去找了方然然。你是不是就想着要去对一对方然然的答案，好来应付我的检查？” 几天前，姜老师给关同学辅导完功课以后还这么要求过她：如果她哪天去了早餐店帮忙，那么关同学的作业就得让她过两眼，好证明关同学在家有好好学习。 而刚才，关不语看见她以后非但没有跟往常一样直接跑过来找她，反而躲闪着她的目光去找了方然然，姜聆羽这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倒也不是因为她太了解关不语，而是关不语太不擅长掩饰自己了。 “也不是……我、我就是……昨晚，有点太困了，答案都是瞎写的。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所以才想找方然然对一下答案。” 关不语撅着嘴在那嘟嘟囔囔，她明知自己理亏所以也不敢抬眼看姜聆羽。姜聆羽看着她，想装严肃也装不出来了，她的嘴角渐渐上扬，关不语又突然抬头看她，姜聆羽立刻用手掩住了嘴巴。 “先把作业拿过来给我看看。” 她这么说，关不语立刻哭丧着一张脸喊： “啊？不要吧，我真的瞎写的，我都不知道我当时写了什么。” “快拿过来。” 姜聆羽快要掩饰不住自己的笑意了，所以她急急地催促起关不语，关不语只好把手里的练习册递给姜聆羽。 她递完以后才发现方然然还在旁边，她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俩，关不语看着她脸上那种含糊不清的笑意就很想举起拳头揍她。 “收敛点。” 方然然这么说，关不语却一头雾水。 收敛？收敛什么啊。 “方大人，你能不能把话——” “关不语。” 关不语正要说点什么，姜聆羽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于是关不语慌张地看向了她，而姜聆羽则红着脸把练习册还给了关不语。 “……把错改掉，我放学再查。” 姜聆羽匆匆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关不语疑惑地看着手里的练习册，方然然走过来替她翻开昨天做的那页。 “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噢，‘姜聆羽是天上的仙女地下的美女’？‘我想每天睡醒以后都能第一眼看见姜聆羽‘？‘姜聆羽的奖励可不可以升级为——’” “停——！” 关不语“啪”地合上了练习册，好家伙，她现在也红得跟番茄似的。她气势汹汹地把练习册塞回书包里又气势汹汹地撩起袖子跑去干活，方然然揉了揉自己的面部神经，觉得忍笑可真是艰难。 第47页 顾成嘉今天也是最后一个走的员工。走前于小敏让他等一下，顾成嘉的右手发抖得厉害，只好用另一只手按住。但于小敏只是给他从后厨拿来了两袋新鲜的蔬菜瓜果，然后她笑着说： “等你爸妈病好点了，就来我家坐坐啊，好久没看见你爸妈啦。” 她这么说，顾成嘉的身子反而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早餐店。 他知道于小敏还在门口看着自己离开，她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样的担心，担心他和他家里的情况。但越是这样，顾成嘉就越是愧疚。 他一直后悔，后悔自己走了现在这条路，而且再也回不去了。 顾成嘉提着那两袋蔬菜一直走，走到拐角处，一个声音淡淡响起： “不觉得手上的东西很沉，沉到你根本没有资格拿吗？” 顾成嘉回过头就看见前段时间开始帮于小敏干活的那个高中生站在那，她的话刺进了顾成嘉心里，他移开视线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高中生，他记得她叫方然然。方然然，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经常在别人口中听到。 方然然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拿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手指飞快点击的同时说道： “店里这两个月的账目我已经记下来了，算了下，大概缺了几千块钱。而且是每天一点点扣出来的数目。这种事不可能是于小敏马虎做出来的。” 她见顾成嘉低下头不说话了，于是继续说： “你和我一样，在高中的时候就常来早餐店帮忙，于小敏知道你家里困难，父母需要手术费才主动要你过来帮忙。所以你应该知道于小敏的一片苦心。她能把店里的账本交给你来负责，也说明了她对你的信赖。但你就这么对她，是不是不太厚道？” 方然然说话声线并无起伏，但这样反而更具备威慑力，扎心的话被她一句又一句说了出来，顾成嘉的脸一阵白一阵青，最后他只得咬着牙说： “我、我没有办法啊……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工作了。可是钱还是不够，我能怎么办？我下班回家的所有时间还得用来照顾爸妈……我当然知道我不该辜负老板娘，可是、可是——” “——你以为这些，于小敏她不知道吗？” 方然然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了点情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早上和于小敏交谈的时候，她其实很不能理解。她不明白于小敏为什么总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老好人，早餐店两个月才能挣多少钱？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都是个大人了，就不能好好分清感情和理性的界限么？ “……我……” 两袋蔬菜“嘭”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几个青椒滚落出来，顾成嘉看见了，想起自己上高中时，于小敏问他爱吃什么，之后送的早餐就给他准备什么，他说自己爱吃青椒，但不能吃辣，于是于小敏就会特意把青椒籽儿挖出来，给他炒了碗面让他带到学校。 于小敏总是那样一副强大的样子，所以顾成嘉就会觉得，就算这么做了，于小敏也不会受到什么实质上的损失，她可以处理好这一切。因为她不像自己那么没用。 但是，说到底这些也只是个借口。 “你不愧疚吗？” 方然然慢慢说出这句话，顾成嘉一下子捏住鼻子不让自己落泪。他心里清楚，这么多天来最折磨他的并非是父母的事，而是对于于小敏的愧疚。 他也不想的，但为什么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方然然平复了一下自己刚才有些激烈的情绪，再一次静静说道。 “一，告诉于小敏你做了什么。但于小敏肯定不会让你还钱，甚至还会宽容你，让你继续呆在早餐店。” “二，把钱还给于小敏，然后立刻辞职，回去好好照顾父母。你最近工作的效率很低，我能看出来，所以还不如干脆回家。钱，我可以暂时借给你，不需要利息，但要立字条。如果你最后没有把钱还给我，那么所有的事情于小敏都会知道，而且有字条，我百分百保证我能打赢官司。” 对于没有道德心的人来说，最佳选择肯定是第一个。但现在，方然然决定相信一下于小敏的眼光。冲动一次吧，反正她还有备用计划。 如果于小敏能这么信赖一个人，那么他身上一定有可取之处。方然然愿意相信这一点，因为她信赖的是于小敏。 而顾成嘉沉默许久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则是： “……手术费，还得好几万。你还是高中生……” “钱肯定够，不用你操心这点。” 方然然从口袋里拿出字条和笔，向顾成嘉走了过去。 “你需要操心的，是能不能还上这笔钱，对得起于小敏。” 方然然递出字条的那一刻这么说，她扬起眉毛，心里轻轻吐了口气。 于小敏，你眼光不赖。 还有方然然，你眼光也很不赖。 第26章 方然然周末来早餐店帮忙的时候发现了令人吃惊的一幕：那个爱睡懒觉的关不语今天居然比她早到。但她马上又看见了旁边的姜聆羽, 于是心中了然，不禁感叹起爱情真是伟大。 她走到一旁，离开店还有些时间, 于是干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经济学导论》开始读——她一拿出来整个店里的人眼睛都直了, 《经济学导论》是一本国外硬皮书, 方然然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整个书包都瘪了。也就是说这个书包其实就装了这一本书。 第48页 “方然然, 你背着这书就不沉啊？” 也就是关不语敢这么跟方然然说话了。方然然翻过薄薄一张书页, 顿了顿说： “……沉。” “那为什么还背, 咱们方大人不是最怕累的人吗？” 方然然拿出根笔在书上面画圈圈, 画完了她才说接着说： “但是，我还差两个章节就读完了。” 方大人在这种地方总是意外的奇怪和固执。 关不语还想说什么，姜聆羽在一旁扯扯她袖口说： “就、就是这种语气！你用这种语气再试试看。” “啊？这种语气？” 关不语有点没反应过来，姜聆羽就把手上的作业本塞给她说： “来……！关、关不语同学, 你——你这道题怎么又做错啦？” 方然然抬眼看着眼前一幕, 姜聆羽涨红了脸指着作业本, 努力撑着语气故作强硬，而关不语一头雾水地看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 “哦、哦哦！那个——那个，我做了啊！就是做不对啊，是不是、是不是姜老师你教的不对！” 还玩起角色扮演了, 真有情趣。 方然然一脸漠然地看着这俩人你来我往的, 姜聆羽脸越来越红, 关不语跟着脸也越来越红, 而且姜聆羽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弱…… “呜呜……那、那老师, 再给你讲一遍, 你好好听，不要这么生气好不好……生气对身体不好……” 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感觉快哭出来的姜聆羽吓得关不语手忙脚乱起来，方然然叹口气, 这才明白她们刚才在干什么。 她前些天和关不语提到姜聆羽这个性格以后当老师可能会有些难熬，因为老师一定得会训学生，不然的话很容易镇不住场子。 关不语这家伙，一扯到姜聆羽记性就变得特别好，现在她估计就是在帮姜聆羽提前演习一遍，让姜聆羽学习学习如何教训学生。 不过，照目前来看—— “我不生气！我没生气！姜聆羽，你说什么我都听，别哭啊别哭啊，你让我做几遍错题我都愿意！” “那……那就把同样题型的这这这这这这这几道题都做完了再给我检查一遍……” 方然然好笑地看着关不语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不好，而姜聆羽弱弱地说话，手指却准确地指向好几道题——关不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吧，其实这样也行。 方然然摇摇头，心想未来姜聆羽要教的学生真是既有福气又有点不幸。 她在这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手也不闲下来，书翻过了几页，一道影子忽然来到纸面。 方然然叹气加抬头，眼里的情绪被刻意收了进去。 于小敏站在她身前，看上去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她眼睛垂下来，似乎想从方然然这看出点什么。 “小顾昨天辞职了。” 她说出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自家店里一个员工辞职了，她和方然然这个小孩提起来，算是什么大人？ 方然然默不作声地把眼睛盯死在纸面，命令自己绝对不要抬头去看于小敏。 她怕自己露馅，她总觉得，只要于小敏想，她就能从她眼睛里看出一切。 但她不知道，有时就算看不见一个人的眼睛，也能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她突然停止翻页的手指，再比如她忽然加快的眨眼频率。 于小敏看着方然然长长的睫毛，心里也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小孩，我很信任你。” 于小敏的手伸了出来，抚在方然然头顶，很温柔的抚摸，可方然然心里并不好受。 这不是个好开场白。 一定会有一个“但是”。 “但是。”于小敏抚开方然然的刘海，去看她那一对漂亮的眼睛，“这不代表你可以擅自为我作主，为这个店作出决定。” “从明天起，你也不要来店里了。” 这句话一出口，方然然就抱着书站了起来，她往店门口走去，于小敏有点吃惊，她下意识往前两步想要去追方然然，可方然然抱着那么一本沉沉的书走的居然很快。 “老板娘，怎么了？” 关不语见状忙跑过来问，姜聆羽也跟在后面。而于小敏则抱起胳膊，有点无奈地说： “关不语，我也许是用错方法了。” 这个小孩她什么都懂，如果一是起点三是终点，她会直接跳过二来到三。但是，有时候一味的跳过并不是件好事。 但这些也只是于小敏对方然然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过法，方然然她不喜欢，那就没必要逼她去喜欢。 所以，如果方然然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那也是正常的。 于小敏看着门口，她没再说话，姜聆羽望着这样的她，眼里却带了点惊讶。 在早餐店忙完了，关不语匆匆忙忙来到学校，她一进教室就跑去找方然然问她怎么了，方然然翻过一页书再喝了口自带的袋装牛奶说： “不去了，就这么回事。” “真不来了？” “真不去了。” 关不语左看看右看看，随着她和方然然相处时间的增长，方然然要是想刻意掩饰什么她还是能看出来的，但现在，方然然好像是真的不在意。她淡淡地说话，又舔舔嘴唇上的牛奶。 第49页 “方大人，可是你是人类。” 关不语站在那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方然然抬眼，她想问，但话到嘴边她就想起来了。 “人就是言而无信的动物”。 她以前说过这话。 “你觉得我会反悔？” 方然然笑了下，她并没有反驳，只是在自言自语： “也许吧。谁知道呢？我什么都能猜到，也能预测到。就是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所以其实方然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直接走掉，连看都不想再看于小敏一眼。她猜到了于小敏的话，很正常，被一个小孩触犯到自己威信，哪个大人都会这么做。 所以于小敏也会这么做。 可是，那是于小敏。 她喜欢的于小敏。 就算在脑子中排演过千遍，也抵不过现实中一句“从明天起，你不要再来店里了”。 她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一句自己会在这个情况下说出的话，方然然看了看眼前稀里糊涂的关不语，决定用关不语的方式来阐述一下她现在的心情。 换句话说就是，不要思考，直接说出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感觉。 所以她说： “关不语，原来我现在还挺难过的。” 同样把这件事揣在心里的，还有一个姜聆羽。放学以后她也想着这件事，而且她总觉得这一次和以往发生的争执不太一样。 她是知道的，知道自己妈妈爱操心别人，什么责任都会揽在自己身上。但这次，于小敏之后非但没有表现出什么，反而还和平时一样。 这在于小敏身上是不常见的。事情悬而未决，她会卷起袖口一下子跑出去解决，又或者一直挂在嘴边，说些什么“方然然这小孩真是让人为难”，可是这次没有。于小敏什么都没说。 只有身为她女儿的姜聆羽才知道，于小敏其实已经束手无策。 她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才会干脆什么都不说，也绝不提起。 因为她没有让别人分忧的习惯。 姜聆羽心里担心，可想着想着又失笑，方大人真的不愧是方大人，连那个于小敏都感到了棘手。 “小羽，笑什么呐？是不是在想喜欢的人啊。” 后面传来声音，姜聆羽回头，看见叶唯含着根棒棒糖朝她走来。她走过来的时候，两条短短的双马尾一跳一跳，姜聆羽每次见了都觉得她很有活力。 “没有，我哪有喜欢的人。” 姜聆羽又笑，她笑着低下头把书包收拾好，然后又望了望窗外，不远处的校门口陆陆续续走过很多放学的学生。关不语或许也混杂在里面，有点心虚地偷偷进到一中里来。 一想到关不语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姜聆羽就又想笑，她嘴角一扬，叶唯就喊了起来： “你看你看！你这不是又在想了吗？那个人是不是要来接你啊，你老在看门口。” 姜聆羽只是摇头摆手，但笑意却停不下来。最后她说： “不说了，我去自习室了。” 叶唯“哼～”了一声，看着姜聆羽离开的背影，有点好奇地扬起了眉毛。 “虽然嘴上说不是……” 叶唯嘟嘟囔囔地眯起眼睛，后半句她没说。但她心里却因此生出了些好奇。 一见到关不语，姜聆羽就觉得她有话要说。关不语是从来不带围巾派，不带围巾脸上的温度也很热，姜聆羽于是有点惊奇地摸摸她脸颊，而关不语急得连这件事都没发觉。 “姜、姜聆羽……！” “冷静点，关不语。是不是我早上说的那些题没做完？没事，我们现在一起做——” “不是不是！” 嗯？ 姜聆羽翻开作业册的手停到一半，而关不语则断断续续地给她讲了刚才发生的事。 刚才她从二中出来，路过早餐店的时候有人叫住她，她一看，这不就是刚刚辞职的那个员工吗！叫什么她关不语不记得了，但他叫住她是有原因的。 “他说，你是不是经常跟在方然然后面那个小跟班。我说我才不是！谁是她小跟班啊——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人跟我说，他本来是要找方然然的，但方然然今天请假走得早，只看见了我。所以他要我跟方然然说，钱都收到了，还要我帮他谢谢方然然。” 关不语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脸都憋红了，姜聆羽拍拍她背，递给她自己的保温水杯，关不语一口气喝了好一大口，喝完以后本来缓过来了点，但她低头又发觉这是姜聆羽的水杯，脸于是再一次涨红。 “我、我的意思就是……老板娘肯定误会方然然了，方然然这人做事很周到的，肯定不会忽视老板娘的感受呀。” 关不语最后结结巴巴地说完了自己的结论，姜聆羽见状伸出手抚顺塔头发，她柔声说：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告诉妈妈的。” “真的吗？” 关不语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这么问，姜聆羽凑过去抱了抱她，她低低地说，真的，关不语。相信我。 关不语急促的呼吸于是慢慢变缓，变得沉稳。她最后看了看姜聆羽近在咫尺的嘴唇说： “姜聆羽，我今天一定会好好学习。” 争取拿到奖励。 关不语暗暗发誓。 那之后过去了好几天，方然然似乎很“听话”，她真的没有再出现在早餐店里，甚至连脸都没露过。那么多天的习惯好像在一瞬间就被她删除了。 第50页 于小敏看上去仍然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忙碌的生活仍在继续，大家就只当那天早上只是一次意外，反正是于小敏嘛，于小敏总是能处理好一切的。 但当夜晚来临，于小敏一个人站在早餐店门前拉下卷帘门，上好锁时，她低低地叹了口气，谁都没有听见。 这是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小孩。难搞，不明白，但又偏偏不黏人，像只散养的猫咪。 令她心烦意乱。 作者有话要说：　　开了本新预收《是谁把我前女友备注改成了女神》，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点个收藏！ 第27章 姜聆羽回到家里时, 于小敏也刚回来。她从卧室里出来，换了身家里常穿的衣服准备开始做饭。 姜聆羽放下书包后想了想，接着拿了本习题册出来在客厅坐着。 她一会低头做题, 一会抬头看看于小敏的背影。于小敏拿出一把洗干净的菜放在案板上, 姜聆羽合上习题册开口： “妈, 最近店里忙吗？” 于小敏把落下来的袖口又重新拉上去, 她抹了把汗, 向后看了一眼姜聆羽。 “怎么啦, 担心你老妈我啊？没事, 店里不忙，和以前一样。” 于小敏说话的工夫手上也不停，姜聆羽听着那节奏极快的剁菜声，放在膝盖上的手又紧了紧。 她下定决心, 再一次开口： “可是, 小顾辞职了, 方然然也不在。店里其实有点缺人吧。” 于小敏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了下来，她站在那，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抹了两下。然后她才回答道： “小羽，你不用担心店里的事。你就认认真真学习, 考上大学, 其他的事你现在不用管。” 又在这么说。 姜聆羽叹了口气, 但这一次不是为她自己, 所以她会说下去。 “我是说, 把方然然叫回来吧。之前你不是把账本都给她看了吗？她那么聪明, 肯定能填补好空缺的位置。” “……让一个还需要学习的学生担负这种工作，像什么话。” 可你这样和她闹别扭，又像什么话呀。 姜聆羽托着下巴皱着眉头。她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 于小敏没有主动出击解决问题，除了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以外，另一个原因就是她在闹别扭。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于小敏就是这样的人。姜聆羽记得小时候，于小敏过三十岁生日时，她捧着大蛋糕一脸天真烂漫地对于小敏说：妈妈！三十岁生日快乐！你四十岁的时候，小羽也会在你身边，一直一直陪着你！ 于小敏抹着眼泪接过蛋糕，她说好好好，谢谢小羽，谢谢大家，我家早餐店能经营到现在真是托了大家的福呜呜呜呜我怎么都三十岁了啊，三十岁都是老阿姨了，还有四十岁，四十岁那群二中小孩岂不是都要叫我于大妈了！ 后面的几天于小敏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大事，但她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大家还是能隐约听见她在嘟囔什么老娘就算八十岁了也不会服输的。 总之，于小敏总是会对闹这种话奇怪的别扭，她又不爱直接表现出来，所以很多人都说于小敏这是更年期了。但姜聆羽是知道的，于小敏这是在对自己闹别扭。 而这次，于小敏则是在对方然然闹别扭。 姜聆羽甚至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于小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心里就会苦恼：方然然这孩子到底怎么是回事，我真的拿你没有办法了。 但是，不知怎的，一想到那个人是方然然，姜聆羽反而就不着急了。她只是觉得新奇，毕竟这样的于小敏连她好久都没有见到了。 所以现在，她也只是继续托着下巴看着于小敏，慢慢说出： “不过我觉得方然然是不一样的呀。她肯定能把什么都考虑好了以后才来帮你，她不就是这样的孩子吗。” “而且，我听关不语跟我说——” 姜聆羽说话的时候，于小敏手上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她心里淤积的一些情绪渐渐散开，方然然的脸庞浮现，她心里哼了一声，暗暗骂道：你这小鬼。 方然然一连几天都没来上学，关不语就打了电话过去问她怎么了，结果方然然口齿清晰地说关不语，糟糕，她生大病了，得在家里养好久才能来上学。 关不语一听就急了，她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说： “我靠真的假的，你生什么病了？要不要我去看望看望你？去医院了吗？真这么严重啊？” 电话那头的方然然无语，她叹口气说： “关不语，我逗你玩的。我就是不想去上学，别管我了。” 学霸真牛，居然可以这么明目张胆地说不想去上学了，关不语甚至有点怀疑方然然是不是直接这么跟老师说的。 被挂了电话以后关不语愣愣地看了看手里的手机，但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以后她才一拍大腿，心想方然然现在不就跟她之前躲姜聆羽一样吗！她就是不想见到老板娘，所以才干脆不来上学。 要这么说，方然然比她还极端。为了不在上下学途中偶遇于小敏，居然直接就不来上学了。 真不愧是方大人啊。 可是，这样可不行。 关不语挠挠头，给姜聆羽发了条消息过去。 这样的话，什么都没办法解决的。 关不语咬着指甲，等起对面的回复。 第51页 方然然在常去的餐厅吃了顿晚饭以后准备打车回家，其实她也可以走回去，但这里离二中那边很近，而她不愿意冒半分可能性偶遇于小敏。 这几天她没去上学，一个人的生活都被她自己严丝合缝地安排好了。实际上她一直都是这么生活的，父母不在身边，生活费充足，她的生活称得上绝对自由。 正因为如此，方然然心里清楚野马脱缰的后果是什么，所以她一直克制自己，让自己按着计划完成每一项任务，不可以脱轨，不可以太肆意。 直到她遇见于小敏。 此刻，情绪支配着她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请假在家，避开于小敏，不要想到她——但为什么事与愿违，自己总是会想到她？ 方然然站在餐厅门口等着车来，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发现是关不语。 “方大人方大人，你帮我去早餐店里拿一下作业好不好！！我忘带回家了！” 这陷阱也太拙劣了。 方然然叹口气，一只手打字： “不去。你自己去。” “现在有点困难……” “怎么困难？” 关不语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方然然一看，居然是姜聆羽在关不语家的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好吧，这倒是不奇怪了。 方然然揉着太阳穴思考如何回绝，但关不语马上又发来一条： “我问过姜聆羽了，老板娘她出城去了，得明天早上才回来。钥匙我放在对面那家花店的花盆里了，你快点帮帮我，我欠你份人情！” 于小敏要是知道你这么对待她给你的钥匙，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见到一个完整的你。 方然然头疼地摇了摇头，她切换页面取消了订单，决定走去早餐店，拿完作业再直接回家。 她也不是没想过这是个陷阱的可能性，不过姜聆羽既然在，那应该不用太担心。 只是方然然没想到自己会遇见意料之外的困难——当她到了花店前面，看见了十几盆花都堆在门口时，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指，觉得这笔买卖已经不够划算了。 算了，回家吧，关不语的人情也没那么宝贵。 方然然叹口气，她转过身，忽然发现早餐店的卷帘门其实没有关好，微弱的光透了出来，方然然皱起眉毛。 这个点应该没有员工在了，于小敏？于小敏也很少待到这么晚啊。 别是进了小偷吧。 方然然走了过去，她左右看了下，这条街上很静，但偶尔也有人走过，所以还算安全。她决定探头进去看一眼，如果真的是小偷，她就立马退出来报警。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门口，然后弯腰探头，望了望店内。店内就点了一盏灯，有些昏暗，四处无人，很是寂静。 方然然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她屏住呼吸，看见了于小敏。 于小敏趴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她身体微微起伏，应该是睡着了。睡着了的于小敏躲在这一片黑暗中，似乎睡得很是香甜，连方然然站在她身边了都没有醒来。 结果还是掉进陷阱里了。 方然然苦笑，但已经没有那个心思去骂关不语了。她听着于小敏微微的呼吸声，看着她没有绑好的头发散开了些，手就不由自主地伸了上去，抚开她发丝。 在她抚开的一瞬间，于小敏的眼睛缓缓睁开，方然然的手指擦过她眼角的鱼尾纹，似乎有泪水沾在了她的皮肤上。 热热的，有点烫。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低低地问，于小敏没有抬头，她靠在自己胳膊上柔柔地笑，好像还没睡醒。这样的她轻声回答，声音沙哑，听起来有点像撒娇： “没有，是个好梦。” 那，你是不是梦见了他？ 梦见了从前，他还在的时候。 这些，方然然都不敢问出口。 “你怎么过来了？” 于小敏又眨眨眼睛，好像才意识到此刻不是梦。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方然然低头说： “关不语的作业落在这儿了，我帮她来拿。” “这么明显的谎话，你居然信了？” 于小敏笑起来，方然然居然觉得有些脸红。是啊，这么明显的谎话，她方大人怎么就信了呢？ “不过也许是真的落在这里了，我们找找看吧。” 于小敏又这么说，方然然后退一步，心生退意。 “……不。我还是先走吧。说好的，我不该再进到这里来的。” 说完她就要走，但这一次于小敏抓住了她，她语气有些疲惫地说道： “方然然，我知道你做的事情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方然然看向于小敏抓住自己的手，心里忽然冲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告诉你又怎样？” 这语气很冲，于小敏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但她没有松开手，方然然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不管我说不说，我做过的事情并没有变——我让顾成嘉辞职了。我越过你，做了这种决定性的事情。你还是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身为大人的尊严被我破坏了，然后让我离开。” 既然结果都一样，我为什么还要告诉你这些细节？ 方然然直直看向于小敏，她完全能够猜中的于小敏，和以往遇见的所有大人都一样。 第52页 也因此，她有些挑衅地抬起下巴对她说： “于小敏，你们大人其实也很好糊弄，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了不起。” 于小敏看着这样的她有些愣住，她抓住方然然的手紧了紧，下一秒的举动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把方然然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忽然变得有些尖锐，好像一只刺猬的方然然一下子就进了她的怀里。 于小敏自己倒是没想到方然然这么轻，没怎么用力就能好好抓住她，不再让她跑掉。 不过，如果现在的话，这小孩也许能听进去自己的话。 于小敏看着怀里方然然的眼睛，她揉揉她头发，轻轻说： “不是的。” 于小敏慢慢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也许她也是错的，但她必须要说出来： “方然然，我那个时候只是在想，这件事和早餐店有关，而你做了却没有和我说，你不该这样。你做错了，你就需要去道歉。哪怕这件事的出发点和结果都是好的，你也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但你还是得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方然然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她没有想到于小敏会这么说。做错事后就要道歉，原来于小敏要的事情就这么简单？ 可这么简单，她方然然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 “我一点也没有生气，方然然。但你牵扯进了这件事，而这件事和我有关，我就得负责到底，告诉你一些你过去没有机会知道的事情。哈哈，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很麻烦啊。” 于小敏嘲笑了一下自己，她轻轻笑，怀里的方然然安静下来，方才的情绪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昏暗的空间一下子就寂静下来，时间慢慢地爬了过去。看方然然这么安静，于小敏又忍不住使劲揉揉她头发，方然然在这时抬起眼睛，有点小心地说： “于小敏，对不起。” 于小敏抿着嘴巴，把怀里这个孩子使劲抱紧，方然然身上有股清香，关不语经常调侃她说这是贵族用的沐浴乳，别处才闻不到。 而这体香隐隐约约有股牛奶味道，于小敏想起方然然每天会喝两袋牛奶——此刻她嗅着这股味道失笑，心想这味道没准只是方然然的体香。 她把这只散养小猫抱在怀里，听她打呼噜，对她说： “……那，你就还是个好孩子。” 啊——于小敏夸我是个好孩子呢。 小猫呼噜呼噜，尾巴不停地摇来摇去。 方然然眯起眼睛，靠在了于小敏的胸上。 第28章 关不语这天迟到了十几分钟才到早餐店, 周日，人群拥挤，她打算趁大家都不注意来到自己应该在的岗位上。 但她一进去就愣住了, 那个不见了好几天的方然然居然就站在那, 她手里拿着账本和于小敏讲话, 于小敏一手搂着方然然, 另一只手又揉揉她头发。 ……咋回事儿？ 关不语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 她隐约听见方然然的一句： “……于小敏, 你能不能先离我远点……” “嗯？怎么了？” “……热……” 关不语笑得差点就仰过去了。热？不止是热吧！我看你心里是高兴得要死, 身子都快烧起来了吧！ 她站在那笑，后头传来一声： “关不语，看哪呢？” 关不语身子抖了一下，她回头, 一眼就看见姜聆羽插着腰站在那。 “今天怎么迟到了？” 姜聆羽的声音低下来, 关不语在那结结巴巴： “嗯～那个, 起、起晚了！对，就是起晚了。” 姜聆羽怀疑地看着她，关不语凑过去立刻转移话题： “不说这个。姜聆羽，老板娘和方然然和好啦？” 姜聆羽看着关不语一脸笑眯眯的样子, 心里觉得好笑, 态度也放松了。她点点头说： “是啊, 你看, 现在方然然看起来更像是我妈的亲女儿, 是不是？” “啊？母女？那这方向不对啊。” 关不语看着她俩沉思起来, 姜聆羽越来越觉得好笑，但她也没忘了要做的事。她来到关不语背后，伸出手捏住了关不语耳朵轻声说： “说, 是不是差点就要和别人打起来了，所以才迟到。” 姜聆羽刚忙活完店里的事，她的手指很冰，碰到关不语耳朵的一瞬间她寒毛都直竖了起来，跟一股电流通过似的。 “啊！呜、没有，没有！” “有没有？” 姜聆羽的手指在关不语耳廓移动，这下不是单纯的冰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瘙痒感遍布全身，关不语反而觉得更热了。怪事啊！ “有有有！今天有人来找我约架——呜，但是！我有好好跑掉，绕了远路，所以才迟到了。” 关不语红着脸说了真话，她往远处一瞧，那个说完以后反而被于小敏箍得更紧的方然然正看着自己，一脸幸灾乐祸。 看什么看啊！我也烧起来了好吧！ “你不好好划清界限，这种事总是会发生的。” 姜聆羽松开手，关不语立刻揉起自己耳朵。太奇怪了，自己摸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为什么姜聆羽摸的时候就——就会变成那样？ “我都说不打了，他们还是会来找我，没办法啊。” 关不语揉着耳朵嘟囔，姜聆羽见状叹口气，她低下头，好像有点沮丧。但很快她就扬起脸庞笑着说： 第53页 “没事，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先去干活吧。” “哦、哦……” 关不语看着姜聆羽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和于小敏有些像。于小敏遇到难题的时候也这样，先沮丧一瞬间，然后立刻露出笑容，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于小敏这么做不会让人担心，可姜聆羽这么做，关不语就会跟着沮丧。她会想，自己真是没用，她怎么就做不到呢？ 划清界限——具体该怎么做才好啊。 关不语站在那沉思，她一抬眼，就和终于从于小敏怀里挣脱出来的方然然对视上了。 有点熟悉的方大人招牌笑容，关不语心里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傻大个走在路上时的自我感觉向来是极好的，他又高又壮，走快了甚至还觉得走路带风如有神助。后面又总是跟着一群瘦骨如柴的小弟，对比下显得他更壮。综上所述，他很喜欢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也因此，他作为目标而言是很显眼的。 “喂，傻大个。” 傻大个身子抖了三下，这附近除了那个家伙以外没人敢叫他傻大个。哪怕他真的是个傻大个，但大家上下看了看他的身材，最终还是决定不说出来。 只有关不语，只有关不语会插着兜比他更加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面前，管他叫傻大个。 而他还偏偏不敢反驳。 “大……大姐！哎，我可想死你啦。” 傻大个一边说着一边一脸谄笑地靠近关不语，关不语立刻伸出手制止了他： “别！别跟我这假套近乎。” 傻大个双肩立刻垂下来，他哭丧着脸说： “那大姐，你这次找我又是有什么事啊？我帮你调查了好几次李阳，现在都有人觉得是我喜欢李阳了！我不是给啊！” “啊？那可真对不起啊。” 关不语神色真挚地把手搭在傻大个肩头，傻大个浑身一颤腿差一点又软了，更要命的是关不语看上去还是真关心。傻大个在街头混久了，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应付关不语这种人。 “哎，说正题，你们传播谣言的速度怎么样？” 安慰完了，关不语忽然低下声音这么问。傻大个愣了下，他同样低着声音回： “大姐，我们不干犯法的事儿。” “犯什么法！不犯法！我就是要你——呃，你叫什么来着？” 傻大个捂住心口有点受伤地看着关不语，关不语看上去还挺不好意思的，她拍拍傻大个肩头不停地说“请你吃饭，请你吃饭，抱歉啊”，傻大个于是有些不太情愿地回答： “……马亮。” “哦！马亮！好名字好名字，你应该早点自报家门啊。” 早点？马亮回想起他和关不语初遇那天，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关不语的拳头就先到了眼前。罢了，不提那些伤心事了。 “马亮啊，你就让你的小弟放话出去说，你已经打败了二中恶犬关不语，整个唤江打架最厉害的就是你啦！你还说，关不语被你打败以后失魂落魄，发誓再也不踏进这江湖一步……就这么说！怎么样？” 马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他激动地说： “真的吗！这位子真给我了？” “给你给你，我什么时候上的这位子我自己都不知道……” 说完关不语又想到什么，她从裤兜里拿出一块布，又小心地把布剥开，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她把里面的一小块白色物体拿出来给马亮看： “以防大家不信，我把我小时候掉的乳牙拿出来了，你就说这是我跟你打架的时候掉的，这样大家就信了！” 马亮十分郑重地把关不语的乳牙放回布里又包好，然后他挺起胸脯对关不语认真说道： “大姐，你放心，唤江最不好惹的宝座，我会替你好好保管的。” “那就拜托你了！拜拜！” 关不语点点头，她说完以后立刻就跑远了，好像生怕马亮不答应似的。马亮站在原地，他心中澎湃了好一阵，威风堂堂的未来正在朝他招手！ “咳……好了，弟兄们，明天起就跟大家说，说我已经打败了关不语那家伙，这颗牙就是证明！想要来见识见识的人可以预约排队了，嗯，十块钱看一次吧——” “老、老大……” “嗯？” 马亮还在激情澎湃中，有个小弟戳了戳他的肱二头肌，有些小心翼翼地说： “我觉得……我们几个应该不用说了。” “啊？为啥？” 马亮还想问，但他忽然发现从几个巷口里突然涌出了一些凶神恶煞的人，他们坏笑着靠近马亮，说出那一句他分外熟悉的开场白： “你就是打败了关不语的那个马亮？打架最厉害那个？” 这一天，马亮体会到了他从未体验到的恐怖。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心里想：他奶奶的，关不语以前都是怎么扛下来的啊？ 姜聆羽今天放学时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她是在上操的时候听见的，旁边有人在交头接耳，他们说那个二中恶犬居然被人打趴下了，牙齿都掉了！有人问这消息真的假的，哪传出来的？那人就一脸信誓旦旦地说这话是恶犬身边那个冷面学霸说的！所以肯定是真的！ 姜聆羽听着听着就想笑，但她又不好意思笑，所以只能掩着嘴偷偷笑。叶唯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说： 第54页 “小羽，你是不是就认识那个关不语啊？” 姜聆羽眨眨眼睛看向她，她偏过头想了想，然后老老实实承认： “嗯，她是我好朋友。” 叶唯听了反而更加吃惊，她晃着脑袋说： “我还以为你会和她撇开关系呢。小羽，我更加敬佩你了。” 叶唯总爱说些真真假假的玩笑话，姜聆羽听了也不往心里去，她只是笑笑，叶唯跟上去继续问： “那个关不语跟传闻中一样吗？她真的有那么凶，那么可怕吗？” 姜聆羽笑了下，她回答： “一样，也不一样。她只是看上去凶，但其实是很好很温柔的人。而且她现在已经不打架了，听别人说，她现在打算做个乖学生。” 姜聆羽的耳朵红了红，叶唯意识到那个“别人”其实就是她自己。姜聆羽说完以后就快步跟上队伍离开，叶唯却走得越来越慢，她看着姜聆羽的背影，心里蠢蠢欲动。 姜聆羽放学来到一中门口的时候，耳边还听见了不少和关不语有关的传闻。听着听着，传闻里的那个女主角就冒出了个脑袋在人群中寻找着谁，最后她的眼睛锁定住了姜聆羽，笑容于是出现，关不语朝她欢快地跑来。 “姜聆羽姜聆羽姜聆羽，你听我说——” 话还没说到一半，姜聆羽就拉着她来到人少的路边，要她赶紧张开嘴巴。关不语看着她严肃的神情有点被吓到，于是乖乖张开了嘴巴。 “啊——” 牙齿健在，一颗没少。 姜聆羽松了口气，然后又埋怨似的轻轻拍了下关不语胳膊。 “我还以为你的牙齿真被人家打掉了。” “怎么会！谁能打掉我的牙齿啊，我是把我的乳牙送给他了，这样大家就能相信我已经被他打败了。这是方大人告诉我的。” 关不语一脸自豪地拍拍胸脯，然后她又马上安静下来，小心地看着姜聆羽。她满脸写着“给我奖励给我奖励”，姜聆羽脸红了红，手却攀上了关不语的肩膀。 次数多了，关不语这个木头脑袋终于知道了点窍门。她微微弯下腰，扶住姜聆羽摇摇欲坠的身体，让她的嘴唇好好亲在自己的脸颊上。 虽然每次亲完以后，两个人都会脸红，都会变得不知道看哪里才好。可是谁也没有说停，奖励一定要给，这变成了一个惯例。 不远处的叶唯看到这一幕，她有些惊讶地捂住嘴巴，笑意从眉眼流露出来。 什么啊，校园女神原来真的名花有主了。 第29章 自从把那个所谓的位子让给马亮以后, 来找关不语的人一下子就少了很多。虽然还是会有人来找她打架，但关不语已经可以轻易躲掉那几个人了。 尽管外面已经流传出不少非常夸张的传闻，但关不语本人并不在意这些, 她只是在想方大人这家伙肯定早就想到了这个点子, 那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啊？ 不过也是, 就算她之前告诉了关不语这个办法, 可她肯定是不会听的。毕竟关不语是遇见了姜聆羽以后才想着要改变自己, 这样姜聆羽和她在一起才不会受到坏的影响。 方然然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所以才选择现在和她说。 想到这些的关不语砸吧砸吧嘴, 看向方然然的眼神又带上了几分敬佩。 拜方然然所赐，关不语这几天都能按时到早餐店干活，也能按时到校。由于太本分了些，秃头甚至还单独找过她, 夸她最近表现不错, 一定要保持下去。 方然然那时往门口一瞧, 关不语鼻子翘得老高，感觉她得意得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关不语最近好勤快啊，你说我要不要给她涨点工资，当作奖励激励激励她？” 在早餐店的时候, 于小敏站在她身旁笑着这么说。方然然看着跑这跑那的关不语, 她心里想：这家伙恐怕已经得到了更好的奖励, 嘴巴上却说： “我不勤快吗？” 彼时方然然仰起头看着于小敏, 虽然大家都叫她方大人, 但方大人个子其实不高, 于小敏和关不语都是一米七，姜聆羽一米六，至于方然然——嘘, 这是方大人的雷区。 所以方然然其实每次都需要扬起下巴才能让于小敏看见她精致漂亮的脸庞，这么一看于小敏就爱心泛滥忍不住去抱她，方然然心里想着要躲开要躲开，但最后还是站着不动，让于小敏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 “涨！要涨多少？你说多少就多少。” 于小敏揉揉她头发这么说，方然然状似在思考但其实完全没在想涨工资的事情，她只是在想，唉，于小敏这家伙真是让人困扰，说抱就抱，她方然然是能被人随意摸摸抱抱的人吗？ 然后她抬眼看了眼于小敏，于小敏笑意浮现，方然然周身的温度好像在逐渐上升，因为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 她正在被于小敏疼爱。 原来一件事是可以这么发展的。方然然恍惚地想。开始，过程，结果，不管是什么事她方然然都能准确预判到。但她和于小敏之间的距离却总是让她后知后觉。 每当于小敏站在她面前时，她才会迟钝地发觉：啊，原来我和她已经靠得这么近了。 或许我什么都擅长，就是不擅长感情这回事。 方然然垂下眼睛，感受着于小敏给予她的温暖与柔软，默默地想道。 第55页 “于小敏，就算你不给我工资……” “嗯？” 于小敏看向她，扬起眉毛应了一声，方然然低着脑袋，片刻后语气一转，轻快地说： “你给关不语涨多少就给我涨多少，这样公平点。” 于小敏于是笑着说好，有员工在不远处叫了她一声，于是于小敏就松开了抱住方然然的手。她离开后，方然然站在那很久都没有动。 如果对一份温度变得太过于习惯，原来就会因此感觉到寒冷。 她不曾体验过的寒冷。 方然然轻轻叹了口气。 快到关不语和方然然的上学时间，于小敏走过去问她们俩今天想吃点什么，姜聆羽替上她的位置开始招呼客人。这个点，客人会比往常少一点，大家赶着去上学上班，所以多是外带。 “嗯～我想想，我听别人说这里的面很好吃，给我来两碗面吧，多加点葱花。” 熟悉的声音响起，姜聆羽愣了下，她抬起头，发现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叶唯。 她有些困惑地看着叶唯，叶唯笑嘻嘻地说： “嘿嘿，我早就想来你这吃一次早餐了！但我老是睡过，今天努力了一把，总算起来了。” 姜聆羽回想了一下，叶唯确实是那种准点进班的人，早一秒都不行。那她这次起这么早来吃早餐，还真是难为她了。姜聆羽笑笑，给她点了餐，点上了外带： “你在这里吃就来不及上学了，我给你点了外带，到时候我们一起走吧。” “哇，不愧是小羽，太为我着想啦～那我就等着你！” 叶唯付完钱就往里面走去，姜聆羽心里有些奇怪，过了会她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叶唯居然在跟关不语聊天。 这一看就让她更加放心不下了，姜聆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挂念这件事。关不语，你笑什么？叶唯——叶唯到底说了什么，把你都给逗笑了？ 姜聆羽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总之就是有点心烦意乱，巴不得把手上的事情都停下来，过去看看她们在说什么。 等她快忙完了，关不语抱着自己的早餐走出来，她走前还不忘对姜聆羽说： “姜聆羽，我去上学了！我今天去接你吗？” 今天本来是不用关不语接的，今天是年级统一月考，放学时间要早一些，姜聆羽很早就能到家。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 “来接我，今天早一点。” 关不语愣了下，姜聆羽想到什么，她接着说： “去你家，可以吗？” 关不语听到后的下一秒几乎就要跳起来了，在她要跳起来的那一瞬间，方然然走过来拍了下她脑袋，她这才老老实实呆在那红着脸说： “可以！可以！我——我会早点过去接你的。” 说完她就和方然然一起离开，姜聆羽那莫名焦躁的心情这才好了些。等她收拾完手上的事情准备去叫叶唯时，她这才发现叶唯原来一直就站在门口。 “走吧，小羽～” 叶唯拎着早餐牵着姜聆羽走在街道上，一中有点远，她们必须得小跑着才能赶上刚到的一班公交车。 叶唯精力充沛，一小段路的小跑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件事。姜聆羽就不行了，她气喘吁吁地被叶唯拽着跑，两人最后终于赶上了公交车。最后一个空位被叶唯眼尖抢到，她立刻把姜聆羽拉过来让她坐下。 “之前就听说小羽你身体不好，没想到这么不好。早知道就算是迟到也不跑步了。” 叶唯有点苦恼地说。她和姜聆羽其实只做了一年不到的同班同学。一中每年都会重新分班，在这之前，姜聆羽的存在对于叶唯而言更像个传说。 一中校花姜聆羽，校园女神，身后无数人追赶最后却只能得到她温柔的拒绝三连。她在早餐店里帮忙的身影时常笼罩在蒸笼雾气中，人们称她是仙女下凡，令人难以忘却。 这种现实中好像不曾存在的人物总让叶唯有种姜聆羽其实不是真人的错觉。但现在，那个姜聆羽就坐在她面前喘气，她的额头上挂了些汗水，她皱着眉冲她笑，对她柔柔地说没事。 这些都让叶唯心生好感，希望这个女孩子能够得到最好的幸福。 也因此，她不由自主地说： “……关不语有你这样的女朋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可羡慕死她了。不过还好，她真的和传闻中不一样。我刚才和她聊了聊天，你说，她怎么傻乎乎的啊？” 叶唯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出来，她回想起刚才关不语来到她面前时，她本来还有些害怕，因为关不语眯着眼睛看她，好像是在瞪她一样。 最后她鼓起勇气说自己已经点了面，那个关不语一听，立刻扬起笑容说： “对吧！我也觉得！面很香，味道特别好，一碗根本不够——啊、啊？你是姜聆羽的同学？姜聆羽经常——经常提到我？！我靠……不是！客人，我、我——嘿嘿，没事没事……” 关不语最后傻笑着走掉，叶唯和旁边一个看起来冷冷的二中学生在那里憋笑，但她没成功，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叶唯站在那自顾自说着这些话，她对面的姜聆羽沉默半天，忽然开口打断她说： “可是……我——我和关不语不是那种关系。” 嗯？ 叶唯惊讶地望向姜聆羽，姜聆羽她脸都憋红了，声音也有些颤抖。她已经坐下好一会了，所以应该不是因为刚才跑步的缘故。姜聆羽继续说： 第56页 “我不是关不语的女朋友……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我也……从来没想过那种事。” 叶唯这下傻了，她想了半天，看起来颇为苦恼。最后她忽然抓住姜聆羽的手说： “小羽你看，我们这样不奇怪吧？” 姜聆羽困惑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那这样呢？也不奇怪吧？” 叶唯又突然靠近姜聆羽，抱了她一下。姜聆羽吓虽然了一跳但却没有制止她，她照旧摇了摇头。 于是叶唯仰起下巴好像就要亲向她——这次，姜聆羽下意识就躲开了。 “你看，女孩子之间牵手呀，抱抱呀，都不奇怪。亲密接触是很正常的。可是亲亲～嗯，有点奇怪哎。姜聆羽，我上次放学的时候看见你亲关不语了，你俩还都脸红了。所以，你确定你不是弯的吗？” 叶唯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响彻在姜聆羽脑海里。上学途中，上课期间，以及铃响，来到放学以后，姜聆羽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叶唯的话好像忽然戳破了一个泡泡。一个她心里有数，但一直不想承认的泡泡。 她不愿意承认，关不语靠近她，呆在她身边，一味地对她好，这一切的行为都是因为—— “姜聆羽？你居然在发呆啊。” 关不语趴在桌上看着自己，一双眼睛好奇地眨了眨。 姜聆羽看看周围，她想起自己已经到了关不语的家里，此刻正在辅导她习题。 她于是慌张地低下头，却发现关不语的所有题目都做对了。这可是一大进步，姜聆羽抬起头，一下子就看见了关不语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脸庞。 按照惯例，此刻，她应该倾身过去，给关不语一个亲亲。 而脸颊上的亲亲——从它发生那一刻起，姜聆羽就应该明白的。她愿意沉溺进去的舒服氛围，关不语甘愿给予她的一切，这些都是有心之举。 “……关不语。” 姜聆羽偏开了头，轻轻说： “我们——我们还是不要这么做了吧，被人看见的话，会让人家误会的。” 关不语长长地“啊——”了一声，她看了一会有点不敢看向她的姜聆羽，最后低着头说： “那好吧。” 沮丧的小狗没说什么，她打起精神继续做题，姜聆羽心里泛上股混乱的感情，这感情使她伸出手想揉揉关不语头发，但又驱使她放下手，什么也不做。 姜聆羽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她默默在心里道出自己此刻的愿望： 她希望关不语并不喜欢她。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这章发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千收呢？总之，为了庆祝千收！晚上六点加更一章，请千万不要错过！！ 第30章 “我觉得姜聆羽知道了。” 方然然抬头, 她面前的关不语使劲捏着自动铅笔在写题。可她一下笔就断芯，写着写着就断了好几次，连方然然都看不过去了。 她伸出手拍了下关不语的手： “别写了, 断的芯都掉在地毯上了。收拾起来很麻烦。” 关不语撅着嘴巴放下自动铅笔, 她捏起纸面上的一小截笔芯。方然然把手里的账目算清楚了, 用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于小敏, 接着她随意地问： “怎么会这么想？” 关不语用力看着手里那根芯, 看得自己眼睛都疼了, 然后她才慢慢说： “姜聆羽最近——最近有点奇怪。”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欲求不满？” “才不是！” 关不语连吐槽都没了精神, 她趴在桌子上，手里那根芯不知道掉在了哪里。方然然见状“啧”了一声，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现在就去拿吸尘器吸一下地毯。 “现在明明离期末还早, 姜聆羽突然就忙起来了。而且, 她——她最近都没碰过我。” 这是什么魔鬼台词。 方然然揉了揉太阳穴, 她靠在沙发上，手下意识伸向自己点的下午茶外卖，外卖来自于一家高级甜品店，每次买的时候还会送两个两层点心盘, 但现在, 那两个点心盘里空空如也。 方然然僵硬地转向关不语, 郁闷的关不语嘴角还沾了点茶点残渣, 方然然叹口气, 最后只得喝了口茶。 “那么, 我们就假设她知道了。所以你要怎么办？直接挑明？” 方然然不动声色地用单手发消息，她问于小敏： “姜聆羽最近学习很忙吗？我身旁的关不语同学有些寂寞。” 这种事是直接可以和于小敏说的。因为方然然知道于小敏对姜聆羽采取的是小部分事一定要干涉，大部分事则干脆放养的对待方式, 她之前对方然然也是如此。 关不语趴在那很久都没说话，她看着方然然家柔软的白色地毯，洁白的绒毛里有一小根断掉的黑色笔芯掺杂其中，看着让人很不舒服。 这就是现在的她。姜聆羽的若即若离成为了这一小根断掉的笔芯，卡在了她的心里，异物感让她哪里都不对劲，哪里都不舒服。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即便如此，她仍然闷闷地说： “不要。就先这样。” “什么都不做？” 方然然有点意外地看向关不语，关不语坐起来，手重新握起了笔。 “什么都不做。好了方大人，姜聆羽没时间教我，你就牺牲一下自己的时间教教我吧。我知道我很笨，但我会努力。” 第57页 这也是她今天过来的原因。关不语认真地看着方然然，方然然对这样的她反而有点无所适从。 她低下头看手机，于小敏已经回了消息。她说姜聆羽月考刚结束，是可以放松的时间。关不语要是想约她出去玩，于小敏也勉强可以答应。 方然然坐在那若有所思，她开了个头： “说起来……” 曾经问过姜聆羽的问题浮现在脑海中，可关不语魂不守舍，看来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方然然锁上手机叹了口气，她坐在桌边，招了招手： “罢了，那我就重操旧业。题——都给我拿过来吧。” “今天也不需要我来接你吗？” 关不语的信息仍然停留在最后一条，姜聆羽把这一页的题都做完了，也还是没想好怎么回复。 “怎么啦，又是小狗同学吗？” 叶唯拿着一杯刚刚续完的可乐走了过来，她们现在正在一家快餐店里写作业。 姜聆羽本来是想直接回家的，但最近叶唯总是过来找她，她又正好想要和关不语拉开一下距离，所以，叶唯很恰好地填补上了关不语的位置。 “别这么叫她。” 姜聆羽无奈地笑笑，叶唯坐下来笑眯眯地说： “所以你没有反驳啊。关不语说什么了？” 姜聆羽低头说了句“没事”，叶唯嗦着可乐匆匆翻过最后几页书。她做作业比慢条斯理的姜聆羽快多了，这几天都是她先做完，姜聆羽的进度不紧不慢，总能在要回家的时点恰好做完。 “我说，小羽。” 叶唯看上去仍然漫不经心，但她说出的话却让姜聆羽心脏一跳。 “如果你其实是不愿意的——那关不语岂不是在纠缠你？那她跟之前那些追你的人也没什么区别啊。” 叶唯抬眼看了下姜聆羽，姜聆羽手很好看，握住笔杆的姿势又端正，快餐店的灯很亮，把她照得好白。叶唯看着看着总是会想，如果是姜聆羽的话，那自己是弯的也无所谓啊。 虽然还没到那个程度，但叶唯觉得，如果自己想这么做，那她也可以喜欢上姜聆羽。 但是，叶唯不会这么做。 “——不，关不语人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姜聆羽终于拿起手机，回了条很简短的信息回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始做题。 叶唯静静看着这一切，她心里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并不喜欢姜聆羽。因为你看，如果她喜欢姜聆羽的话，姜聆羽现在说的这句话就是送给她的了。 太让人绝望了，所以还是不要吧。 叶唯放下可乐，而姜聆羽皱着眉看着手机，然后她抬起头忽然问： “你这个周末有时间吗？” “嗯？女神大人要约我吗？约啊约啊，没时间也有时间。” 姜聆羽苦笑着让她别闹，然后她“嗯”了一下说： “那就周日，你来——你来我家吧。” “好啊，地址发给我。这次算约会吗？” 叶唯皱着鼻子凑过去，姜聆羽轻轻推开她： “是学习会。” “哎——好无聊！” 姜聆羽笑笑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做题，叶唯看了她一会，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哎呀，如果是这样的话。 叶唯靠在椅背上，看着姜聆羽的屏幕又亮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暗掉。 那我可有点不愿意了。 周日，叶唯按照姜聆羽给她的地址按时到了她的家里。叶唯其实没有正经参加过什么学习会，她和几个朋友所谓的学习会只是借着一个由头在吃喝玩乐。 当她在客厅里坐下来，姜聆羽什么也没有问地递给她一杯果汁时，叶唯歪头想了想，她又看看姜聆羽自己那一杯白开水，心里渐渐有了数。但她选择什么都不说。 她和姜聆羽的学习会就真的只是在学习了，但叶唯也不讨厌这样。姜聆羽很擅长营造出一种谁和她相处都会觉得很舒适的氛围，所以就算叶唯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摸鱼，姜聆羽也会边学习边温和地应付她。 总感觉不管怎么欺负她都没有问题呢。 当叶唯第三次试图把切好的苹果塞进正在认真做题的姜聆羽嘴巴里，姜聆羽笑着又一次吃掉时，心里不由得这么想道。 这样下去可不行，感觉会觉醒什么不得了的怪癖。 傍晚，叶唯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别人家里睡着了，而且一睡就是半个小时。而最后是姜聆羽轻轻摇醒了她，问她要不要在这里吃晚饭。 “不行，这个我可没有跟爸妈报备。我就先走啦。” 叶唯揉揉眼睛就开始收拾起来，姜聆羽“嗯”了一下，下意识帮她去收拾。但叶唯伸出手制止了她：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姜聆羽愣了下，她说了声好，只是等在了一边。最后她送叶唯来到门口时，叶唯穿好鞋，忽然说了句： “小羽，其实我不太爱喝果汁。” 姜聆羽又愣了下，她想说什么，叶唯没有让她开口，而是继续说： “我的月考成绩也比你高，比起学习会，我本来更想和你去别的地方玩。” “还有，我也不太习惯别人这么照顾我。虽然我确实觉得很舒服，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把我看作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而不是关不语的替代品。” 第58页 叶唯抬起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姜聆羽这么说道。姜聆羽呆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叶唯对自己造成的结果感到很满意，她笑了下摆摆手： “总之，你要是想和叶唯玩的话，我随时奉陪。不然的话就免啦，我可不是狗狗。” 叶唯吐吐舌头果断开门离开，门关上的时候她舒心地长叹了口气。而当她正要迈步往前走的时候，她忽然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 狗狗来啦。 叶唯不禁勾起了嘴角。 关不语就站在那，她两只手不安地抓着书包带子，看上去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那个……对不起。” 叶唯刚想说什么，关不语站在那畏畏缩缩地说： “我、我……那个，姜聆羽说，她今天有事。我以为她现在已经没事了。” 哇，不要摆出这种表情啊，而且别和她解释啊，她又不是姜聆羽。叶唯总觉得是自己犯了错，她居然生出了点愧疚感。 “她是没事了，你快进去吧，别担心别担心。” 叶唯走过去这么说，关不语看看她又看看姜聆羽的家门，她想了想，犹豫地问： “姜聆羽的同学，姜聆羽她——她最近学习很忙吗，是不是很辛苦啊。” 叶唯看着这样的关不语，脑海里忽然想起姜聆羽的那一句“关不语人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么，既然如此，她是不是可以帮帮姜聆羽，做个坏人，让狗狗意识到她和姜聆羽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且她也只是在说实话而已嘛，又不是在说谎。 所以叶唯直接说出： “姜聆羽最近？不忙啊，就和之前一样。不过，偷偷跟你说，我之前好像看见她亲了个女孩子，没准是忙着谈恋爱呢？嘿嘿，别告诉别人哦。” 她看见关不语的脸庞一下子就变得煞白，垂下的手也忽然握起了拳头。也许是听见了外面的谈话声，姜聆羽家的门发出了些声响，关不语后退几步，转身落荒而逃。 叶唯眨眨眼睛，关不语的离开像是一次用尽自己全部力气的逃跑。小狗逃跑前的表情她记得好深，那是一种意识到自己彻底失去某物时的表情。 她转过身，看着姜聆羽家的那扇门。许久，风过，她这才发现这是风刮过时带动起来的声响。 如果关不语没跑，也许她会意识到这只是虚惊一场。 叶唯耸耸肩，离开了那里。 第31章 居然都快半个月了。 方然然抽出小票递给眼前的客人, 然后她今天第五次转身，一眼就看见了魂不守舍的关不语。 倒不如说每次转身都能看见就是了。 “……7号桌的碗筷怎么还没收，关不语, 关不语？” 但这一次, 于小敏用冰凉的手指捏了下正在发呆的关不语鼻子, 关不语立刻打了个喷嚏, 全身都顺势抖了一下, 像只小狗甩水似的。 关不语这才看见眼前的于小敏, 她站直了说： “老板娘, 我到！” “到个屁，赶紧给我去收拾桌子。” “哦哦……好、好！” 方然然静静看着关不语振作起来跑去干活的身影，她叹一口气，心想连她都快看不下去了, 姜聆羽还真是狠心, 这小半个月都没有出现在早餐店里, 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 而且，姜聆羽这些天没来，早餐店里的客人很明显少了很多。以前有不少跟风的学生会过来吃个一两次，只为见一见姜聆羽, 但现在除了熟客也看不到什么新面孔了。 按理说于小敏不可能没发现这点。 方然然回过头, 却差点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吓得往后仰去。还好她是方然然, 能够及时稳住自己。 “连你都开始偷懒啦？” 于小敏站在她面前笑着说。她的头发又松了, 毕竟于小敏平时动作幅度很大, 绑好的头发总是时不时松掉, 必须重新绑一次。 不过这次，她看了看手上的油渍，又看了看眼前的方然然, 于是把手伸了过去，示意了一下方然然。 “罚你帮我绑一下头发，快快，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方然然愣了下，但她反应很快地放下手里的事情，伸出手将于小敏手腕上的皮筋剥落了下来。 就算刚触过冰水，于小敏的皮肤温度也很高，而且足够柔软，能让方然然心跳悄悄加快。 于小敏比关不语还高，她看了看仰起来看她的方然然，于是干脆蹲了下来。 方然然觉得脸烫烫的，手上则一丝不苟地梳理于小敏的头发。发丝穿过指间，于小敏的头发以前似乎烫过，带些弧度，摸起来很舒服。 “最近客人好像少了点。” 帮于小敏绑头发的时候，方然然看似不经意地提到这点。当方然然的手不小心碰到于小敏的后颈时，她忽地缩了下身子，有点可爱，方然然于是挠挠鼻子，极力按耐住心中悸动。 “嗯，因为小羽最近没有来吧。” 于小敏淡淡地回。早晨的阳光从店门外照射进来，映在她半边脸旁上，方然然看得入了神，似乎从那个轮廓中可以看见当年那个风驰电掣的二中于小敏。 “不过，我从来没有要求她过来帮忙。全是她擅自作主，有一天突然出现在店里说，妈妈，不要拒绝我，你很辛苦了，所以我想来帮你。你说，她都那么说了，我怎么可能拒绝啊？” 第59页 于小敏说着说着就泛起了微笑，方然然心想，是啊，你这个笨蛋母亲，姜聆羽没有过来帮忙或许你心里更加高兴。你不希望自己成为她的负担，但，姜聆羽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客源减少也是个问题啊～哈哈，方然然同学，你要不要成为下一个——嗯，那些年轻人怎么说小羽来着？什么‘看板娘’？” 方然然“啪嗒”一下绑好了头发，于小敏站起来对她这么说。方然然听到以后身体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饶了我吧。 她看向于小敏的眼神里仿佛在这么诉说。 于小敏立即笑了出来，她边笑边揉揉方然然头发，笑完以后她准备离开，嘴上小声嘟囔着： “不过，看板娘到底是什么啊……老板娘就不行吗？” 方然然愣了下，她看着于小敏走远，看她给她绑的马尾在微微摇摆。是她的错觉吗？她总觉得于小敏看上去有点悲伤。 “所以……到底是什么来不及了啊。” 方然然站在那喃喃，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 姜聆羽其实是知道的，知道现在的自己正在做傻事。 她走在回家路上，绕道去了趟菜市场，给家里的冰箱添了点货。东西有些沉，她换了另一只手拎，一会还得换回来。 实际上，现在做的事也是如此。她没有去解决，而是把关不语的事放进透明的塑料袋里，勒得手疼，但到底还是换了只手拿，于是另一只手也变得发涩发痛。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走啊走，汗水滴下来，秋风又一刮，姜聆羽恨不得把脸庞都塞进她大大的围巾里。 以前，如果姜聆羽察觉到了某人的好意，她除了思考怎么拒绝就是思考怎么更委婉地拒绝，因为她不想伤害到任何人。 所以她一直都不擅长主动提起这件事，她明白长痛不如短痛，可她做不到。因此很多人的表白其实是在帮她，她终于得到了机会说出那三句话——你人很好，但我不喜欢你，对不起。 总是这三句话的原因并不是想敷衍人家，而是姜聆羽用尽了全力也只能说出这三句话。 但对关不语却不是这样。 甚至，是做不到那样。 姜聆羽停下脚步，呼吸快了起来。 在姜聆羽家的不远处，有一小片游乐设施，里面有供小孩玩的滑梯和一些运动器材，偶尔会有老人聚在那里闲聊，但大多数时间是荒废的。 那里还有一两个旧旧的秋千，木头开裂，看上去有点危险，附近的大人都叮嘱自家小孩不要去坐，渐渐的也就没有小孩去那里玩了。 但现在，此刻，有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坐在那个大大的秋千上。秋千的链条咔啦咔啦地响着，关不语垂着脑袋，看着自己脚尖。 无论何时何地，当她看见关不语，关不语又认真回望向她时，姜聆羽心中都会涌上一股非常非常强烈的感情。 这股感情难以抑制，以至于她奋不顾身地加快了步伐，气喘吁吁地小跑着来到了关不语面前。 她坐在这里有多久了呢？ 她每天都有来吗？ 她坐在这，心里是不是在想，姜聆羽今天愿意见我了吗？我过去敲门，打扰她，她是不是就会离我更远了？ “姜、姜聆羽……？” 关不语坐在那，甚至没来得及站起来。她抬起头时眼睛睁得大大的，语气也小心翼翼。 姜聆羽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关不语的手攥成拳头，她鼓起勇气，扬了一个笑脸出来，然后她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说： “那、那个，我知道你很忙的，没事没事，我知道的，你不用管我。不过我——我最近表现都很好哦？你看，我有按时到校，每天还认真完成了作业，对、对了！” 关不语从脚边的书包里着急地翻找出几张试卷，她展开来给姜聆羽看： “我考试都及格了！所有科！是不是进步超大！” 她见姜聆羽没有反应，火似乎被扑灭了一些，但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 关不语低下头，又抬起眼睛，偷偷看着姜聆羽说： “姜聆羽，我不要亲亲了，以后都不要了，所以你不要再躲我了好不好。” 姜聆羽呼吸一滞，她的眼睛从关不语紧紧攥着的拳头上掠过，又看见她很乱但是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最后，她终于望向了关不语，看着她认真的眼神，那眼睛里倒映着她自己。 所以，那股非常非常强烈的感情成为了燃料，推动她向前一步，袋子掉落在地上，她弯下身，捧住关不语的脸庞，将吻送给了这个超级努力的关不语。 她的狗狗。 这吻持续了好久，久到关不语从吃惊渐渐沉进了姜聆羽的柔软中，她心里不停地想，姜聆羽亲我了，但是不是脸颊，也不是额头，是嘴巴。我一定是在做梦。啊，我的嘴唇是不是有点干？不管了——姜聆羽她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嗯，原来漫画里都是真的，原来一旦亲吻就真的会忍不住闭上眼睛。 唇瓣分离的时候，姜聆羽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她站在那轻轻喘着气，眼前的关不语眼睛湿润地看着她，但什么也没说。 姜聆羽捂住嘴巴匆匆地说：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 她后退几步，连掉在地上的袋子都没来得及拿就转身离开，她边埋头往前走，边捏住鼻子不让自己落泪。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会忍不住吻了关不语？难不成她真的—— 第60页 门“嘭”地一声被她关上，姜聆羽靠在门口，泪水就要涌出的一瞬间，于小敏出现在她眼前，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一如既往。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最近学习是不是很忙啊，妈妈给你炖了排骨汤，可鲜啦。” 于是想要流泪的冲动就这样消失了。姜聆羽长长地吐了口气，她想到很多事，她想到关不语，又想到于小敏。过去的一切，那些辛苦，以及现在仍在经历的这片泥沼。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需要挣扎的泥沼，现在，姜聆羽就在自己的那一个里。 于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她压了下去，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调整好呼吸，换好鞋子走进家里的那一刻，她语气同往常无二： “嗯，没什么事发生，和平时一样。” 第32章 关不语在这个被姜聆羽吻了的夜晚去了很多地方。她先是就近去了一中, 一中的铁门紧闭，保安在听广播。收音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人声。 关不语坐在栏杆上看了一会，想起自己第一次过来求偶遇, 姜聆羽气喘吁吁追上自己的时候,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于是手一伸, 拉着姜聆羽去了自己最爱的那家吃冰店。 所以她又走去了吃冰店, 店里没几个人, 关不语买了两根柠檬汽水冰棍, 她站在门口吃了半天，把晚饭都省了。她感受着凉意冲上脑门，背后的老板跟她说，还是夏天好, 夏天的客人比现在多多了。 关不语点点头说： “嗯, 夏天是好, 夏天太好了。” 关不语离开吃冰店，坐上了公交车——这里，姜聆羽第一次抱住她，好单薄的身子, 那之后每抱一次, 关不语都会感叹一次。 夏天。夏天的时候她遇见姜聆羽, 在热腾腾的雾气中坠入爱河。 关不语坐着公交车来到二中附近, 她再走两步就到了小敏食堂。她站在自己曾经排队的那个位置往门口看, 姜聆羽朦胧的面容出现在她脑海里。她对她笑, 酒窝浮现。 关不语于是就站在那好久好久，她垂下的拳头渐渐松开，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答案, 所以她扭头走进了街道对面的那家花店。 在这个夜晚，关不语本来已经消失的冲动一点点回溯般流进了心脏。在这之前她本来想的是：不说了，绝对不说。只要能陪着姜聆羽就好。毕竟对于姜聆羽来说，喜欢是一件好沉重的事情。 可是这么说的姜聆羽却偏偏是低头吻她的那个人。 既然连她也反悔了。 那么、那么我—— 花店现在还开着门，老板正吃着一份外卖。关不语走进去，在充满泥土味道的店内看了一圈，老板靠近她问： “送人？” 关不语点点头，没说话。她看了好久，最后指向自己觉得最好看的一种花说道： “那个，是什么花？我想包起来送给别人。” “送给什么人啊？“ 老板把外卖盒放下，擦了擦手，准备起来。他随口这么问，关不语愣了下问： “这重要吗？” “那可不，这跟什么节送什么花一个道理，你情人节送康乃馨啊？” 老板说着说着就笑起来，关不语想了想，然后她开口，声音并不犹豫： “送给我喜欢的人。” 老板眼睛一亮，将几枝花抽出来说： “那你眼光挺好，这花叫满天星，送给爱人很合适。还要别的颜色吗？” 关不语点点头回答： “每种颜色都来几枝。” 这样的话才好看，一捧花送出去的时候花瓣会顺势飞舞起来。蓝紫粉白红混在一起，关不语喜欢这种令人目不暇接的绽放感觉。 等着老板包装花束的时候，关不语拿出了手机，她打开自己和方然然的聊天页面，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发消息过去。 这是第一次，她不想让方然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需要分享者，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即将发生什么。 周一，当关不语来到早餐店里时，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姜聆羽居然久违地出现在了店里。 姜聆羽正在帮于小敏收拾刚进的货，她手上沾满了泥土，关不语就这样看着她，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早。” 方然然看见关不语来了以后对她打了声招呼，但关不语无视她继续往前走，方然然见状皱起了眉。 今天姜聆羽来了，她以为这两人已经和好了。 但是，好像有点奇怪。 关不语走到姜聆羽身边，她想伸出手，但没能鼓起勇气。所以她只是叫了声她的名字： “姜聆羽。” 姜聆羽抬头，她看见关不语以后就笑了起来，她笑着说： “早啊，关不语。你今天也来得很早。” 不对。 关不语攥起拳头。 她开口，声音有点颤抖： “你——你今天怎么来早餐店了？” 她盯着姜聆羽，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来。她想看出一点证据，证明那天的事情并非梦境抑或是幻觉。 “因为……” 姜聆羽的话语顿了一下，关不语想要抓住那一瞬间的破绽，但姜聆羽没给她这个机会。 “最近我不是很忙吗？现在终于有空了，所以就继续过来帮忙，和之前一样。” “和之前一样”这五个字坠入关不语心里，砸碎了很多东西。关不语的眼神在姜聆羽脸庞上寻找，她心想，怎么会这样？ 第61页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笑容、语气、话语，但是不对。姜聆羽不该这样的。她不该装作“无事发生”。 关不语只觉得窒息，她从来没在姜聆羽面前感受过这般难受的情绪。她甚至想逃开，那么就逃开吧。 “……姜聆羽。” 关不语站在那里，手抚上自己脸庞。眼眶发烫，泪会就此掉下来吗？还没有，还能撑几秒钟。她红着眼睛看着姜聆羽，留下一句： “你好狡猾啊。” 她说完就转身，手掌抚去掉落的泪珠。关不语步伐很快，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只有一小枚花瓣从她紧紧攥着的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一小枚蓝色的花瓣，被方然然捡了起来，她抬眼看见姜聆羽收回了视线，但双手却迟迟未动。 关不语翘了课，一整天都没来上学。方然然替她和班主任请了假，不然她这些天的努力都白费了。 方然然自己好好地上了一整天的学，放学以后她早早收拾好书包出了校门，奔着吃冰店而去。 到了店里，关不语并不在那。也是，她怎么可能一整天都呆在这？方然然叹口气，意识到自己要多费些力气了。 关不语在哪她知道，问题是她懒得去，那里太远了。 方然然站在原地思考起来，她思考的倒也不是怎么去关不语那里，而是她现在也快十八了，要不这个寒假去考个驾照买辆车？ 她思考的时候看见旁边停着一辆50cc摩托车，于是扭头问老板： “老板，那是你的车么？” 老板在里头回了个是，于是方然然接着问： “能借我开一段吗？我去接个朋友。” “小朋友，你有驾照吗？” “有。” 有个屁。 当方然然英姿飒爽地骑着这辆老旧的50cc开在唤江街道上时，老板那句“小朋友”还硌在她心里让她很不爽。 方然然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终于在天黑的时候来到了江边的唤江大桥。她把速度慢下来，慢慢靠近了桥头。 这个时候就能看清了，那桥上有个不知道今天哭了多少遍的家伙坐在地上，萎靡不振的样子让方然然下了车就想踹她两脚。 实际上她也这么做了。 “啊靠！方然然，你——你什么时候买的车啊？” 关不语抬起头正想控诉方然然，但她一转头就看见了那辆50cc。方然然说那不重要，然后她走到桥栏杆旁，靠在了那。唤江大桥上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让她久违地感到身心畅快。 也许买辆摩托车也不错啊。 方然然这么想着。 “你有事情没告诉我。” 许久后方然然这么说，关不语低着脑袋不回话。 “无所谓，我也不想听。毕竟我没告诉你的事情也有很多。” 方然然语气依旧，她叹一口气，低头看着关不语头顶那个旋儿。 “比如说，于小敏的事情，我之前要放弃的理由，这些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 “但我现在要告诉你，你不想听也得听。” 方然然这么说，坐着的关不语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当时放弃，是因为我意识到太难了。追一个人远比我想象的要难，而且那个人还是于小敏。她这辈子可能只依靠过一个人，而那个人已经逝去，我赢不了那个人的。” “不过，后来我看见了一个笨蛋。” 方然然话音一转，关不语的脑袋动了下。 “那个笨蛋的进展比我快多了。但她脑子笨，只能靠最真实的自己去比赛。而她遇到困难时也比我做得好，她说，她不甘心。在她听见喜欢的人说出她喜欢那个学长前，自己才不会放弃。” 方然然笑了下，然后她蹲下来，看着关不语哭过以后脏兮兮的脸庞说： “所以笨蛋，你现在怎么变得只会哭了？不见棺材不落泪，哭也得等到被拒绝以后吧？” 哪怕先试一试呢？试一试，把一切不甘生气化作动力，撕破姜聆羽那张“日常”的脸庞，让她表露出自己的真实。 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 关不语无证驾驶的经验比方然然丰富多了，回去的路上是她开车，方然然坐在她身后。到了吃冰店以后关不语弃车就跑，方然然看着她过于熟练的背影，有些明白她那些经验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说起来，这家伙是不是不知道满天星的花语。” 方然然嘀咕着这话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蓝色花瓣，风一吹这花瓣就脱手离开，方然然也不去抓它，只是看着花瓣和关不语一起离开，消失在视线尽头。 吃过晚饭，于小敏出门去处理事情，姜聆羽坐在自己房间，笔握在手里却写不出一个字。她坐在那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敲门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站起来跑出去给人开门，连是谁都忘了问。门开的一刹那，秋风裹着簌簌的声响将诸多花瓣带了进来。五颜六色的、小小的花瓣。 这些花瓣落成了雨，飘飘扬扬地落在关不语的肩头，落在姜聆羽的世界里。 关不语伸出手，将一捧满天星送至姜聆羽身前。 她脸上还留着泪痕，眼睛也红红的，头发好乱，有点喘，好像是刚刚才跑过来的。这样的关不语吸吸鼻涕，不安的表情缓缓收回，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说： 第62页 “姜聆羽，晚、晚上好啊。我——我……对了，这是你落下的东西。嗯，还有这束花。顺便，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关不语捏捏鼻子，努力让自己声音稳定下来，她把姜聆羽上次没有拿走的那个袋子放在门后的地上，接着深吸口气试图平复心跳。 姜聆羽站在那，她闭上眼睛，心里说：不要。请不要说出来。关不语，求求你。 但关不语听不到。就算她听见了，她也会说下去。 “姜聆羽，你在秋千上吻了我。这件事，就算你装作不记得了，但我一定记得。你说，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我却可以理解你的冲动。” “因为——因为我有时也会这样。只要看着你，呆在你身边，我就会变得很想亲近你，想要离你再近、再近一点。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为什么。” 姜聆羽睁开了眼睛，她望向关不语，关不语在她眼中看见了自己。她深吸口气，继续说： “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从你递给我发圈，给我的面里多加了两个蛋的时候就开始了。那之后到现在，我只是变得越来越喜欢你。” “我啊，我已经试图阻止过这种症状的加剧了。但是方大人说我已经无药可救了，所以，哈哈，我没辙了。” 关不语最后露出了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对于她而言，那个夜晚的短暂旅途只是让她又一次、又或者是无数次地明白了自己到底有多么喜欢姜聆羽。 她以为自己可以忍住的，这份感情能够被抑制。但到底还是做不到，因为这份感情过于庞大，她压不住了。 所以她只能这么做，这么说。然而她举着花束的手都要酸痛起来了，姜聆羽却一言不发。 关不语看着那双眼睛，一秒一秒过去……那双眼睛逐渐变得破绽百出。她的眼睛跟关不语一样变红，呼吸在颤抖，花瓣还在飞舞，姜聆羽的手终于接过这束满天星——这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的。 但她还是不得不说出那三句话。你人很好，但我不喜欢你，对不起。哪怕当她听到关不语清晰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时，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排斥这些话语，她的心脏反而因此而加快了跳动。 就算如此，她也必须得说。 起码，现在必须。 “关不语，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花瓣落在地面，变得落寞。 “但我不能喜欢你。” 关不语后退几步，她转过身抬起脚跟，花瓣护送她离开，姜聆羽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在文中写出满天星的花语，但满天星的花语有好多，而我觉得每一种都很恰当。只有一种解释未免太无趣，因此我选择了留白这里OuO 好奇的话就去搜搜看吧！ 第33章 “方大人, 我很好。” “……什么？” “我说，我很好。” “……你说什么？” 不知道是因为信号不好还是什么原因，方然然在电话这头根本听不出来关不语在讲什么。她又问了两遍, 关不语这才吼出来： “我说——我！现在！很好！不用！担心！我！” 方然然皱眉立刻把手机拿远了自己, 关不语嘶哑的嗓音听起来颇有破坏力, 她脑仁儿都震了一下。 原来一个人真的能把声音哭成这样啊。 方然然扬起眉毛心想。 “知道了知道了,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 方然然能想象到那家伙被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 于是她笑笑, 继续说： “那你之后还来早餐店帮忙吗？” 关不语没了声儿, 方然然又叫了她两次，她这才慢慢地回答： “……不去了。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姜聆羽。” 关不语声音难得这么沉闷，方然然又在把玩自己那根昂贵的钢笔。沉默间关不语突然问： “方大人, 你有过告白失败的经历吗？你——你当时怎么处理的啊。” 方然然叹口气说： “很抱歉我没有。我没跟你说过于小敏是我的初恋吗？” “没有……” 就算抛出这样一个话题, 关不语的情绪也很低落。方然然有点受不了这样的她, 她想了想，突然问； “你该不会连学校都不来了吧？” 关不语半天没说话，方然然心想果然，这家伙估计要在家里宅好多天。 这可不行。 方然然下定决心开口： “关不语, 其实我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 方然然把手机拿远, 她清了清嗓子说： “之前我问过姜聆羽有没有要谈恋爱的打算, 她很坚决地说, 没有, 至少目前没有。所以我是知道的——你的表白大概率会失败。” 方然然说完这句话以后, 手机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方然然决心不靠近手机。五秒，十秒……三十秒过去, 关不语嘶哑的声音宛如一只异次元的怪兽从另一个空间咆哮而至。 “方——然——然——你他妈给我在学校等着！！” 这样才像关不语嘛。 方然然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 关不语那边虽然失恋了，但方然然这边生活照旧。她早早到了早餐店，左右看了下，发现姜聆羽今天也没有来。 第63页 她正打算开始做事，有谁忽然一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抱在怀里。 被袭击了。 方然然纹丝不动，只是抬起眼睛看着眼前的于小敏。 又被抓住了。 “怎么，在找小羽？” 于小敏整个身子都热乎乎的，天气渐冷，这样的温度很让人依恋。她身上有一股蔬菜的清香，方然然伸出手掂起脚尖，帮她把乱掉的刘海整理了一下。 “在找你。” 她轻轻这么说，于小敏却只是笑笑。 “得了吧，你就是在找小羽。我平时都在那边干活，你可从来都没有往我这里瞧过一眼。” 那是因为我一进来就看过了，你在或不在那里，总是我来到店里以后获得的第一个信息。 方然然把这句话吞进去，于小敏没注意，她继续说： “小羽这段时间都不会过来了，嗯，咱们得想想怎么让客人多起来！天冷了，大家都爱吃暖和点的东西。你有什么点子吗？” 于小敏边说边看向窗外，屋外的风刮得厉害，隐隐颤着窗户。她的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什么，方然然看着她，若有所思。 “关东煮怎么样？虽然在城市里有很多便利的，但目前在唤江只有两三家。我们做点本地人爱吃的口味，调整起来也能比便利店更灵活。怎么样？” 方然然收回心思，她把这些话流畅地说了起来，引来于小敏吃惊的一瞥。 “想法很好啊，这是你刚刚想到的吗？” 还是说，你早就在考虑这种事情了。你只是在等我主动提起，好让我不那么顾虑。 于小敏笑着摇摇头，她心想方然然再聪明应该也不会聪明到这个份儿上，所以只是拍拍她脑袋说： “我会好好考虑这个方案的，谢谢啊。” 于小敏说罢就要离开，方然然垂下眼睛，她没说话，只是扯住于小敏袖子，让她不要那么快离开。 “好冷啊。” 方然然在她怀里抬眼，这么说。 这么冷，搞得她都想撒娇了。 “店里的暖气确实有点弱，我下个星期请工人过来看看是哪出了问题。” 于小敏看着靠在她身边的方然然，手不知不觉中伸上来捏了捏方然然冰凉的耳朵。方然然抬眼，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 算了，这样也行吧。 方然然哼唧一声，没再说话。 只要于小敏能多留在这里一秒，她都算赚到了。 “关东煮？我爱吃啊，你叫老板娘快点做，做完你再帮我带过来。” 关不语哑着嗓子大剌剌坐在那给方然然下命令，方然然过去就是一脚，关不语立刻吃痛： “方大人，我刚刚失恋哎！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儿？” 方然然看了看这个关不语，除了嗓子哑了眼睛哭红了以外，她还真看不出这家伙前两天才刚失恋。 哭完就忘，没心没肺。 她想起来了，这是关不语的一大优点。 “难不成你这辈子都不踏进早餐店一步了？还要我给你带，自己去买。” 方然然坐下来一手滑起手机，网页上显示着关东煮的图片，她在那琢磨，旁边的关不语突然来了一句： “方然然，你觉得姜聆羽还愿意见到我吗？” 方然然一回头就看见了关不语挎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她刚才还不错的精神现在就萎靡了下去。反覆无常也是失恋的一种表现，方然然看了看她，轻轻说： “愿意的。” 因为傻子都能看出来一件事。 “你再把姜聆羽对你说的那三句话告诉我，一字不差，原原本本的。” 关不语不情不愿地开口，将那三句话说了出来。 关不语，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但我不能喜欢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所以，你能明白了吗？” 一个多余的字就能改变整句话的意思，甚至可以从中瞥见一个人的真心。她无法抑制，最后只得压抑着自己表露出隐晦的句子。 我不能喜欢你。 并非“我不喜欢你”。 方然然看着眼前的关不语从困惑慢慢过渡到了惊讶，她脸庞上的表情渐渐明朗，到最后她眼圈又红了，好像早就干涸的眼泪又要掉下。 不要吧，你这家伙。 方然然仰天叹口气，她忽然提出一个问题； “对了关不语，我之前一直没问，你为什么突然决定要跟姜聆羽告白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于是眼泪被止住，关不语的脸颊迅速飞上两团绯红，她红着脸胡乱摆手说： “没、没有啊？！哪有什么事！就是感觉，感觉！我就感觉姜聆羽她、她好像，有可能会……” 会喜欢我。 姜聆羽喜欢我。 这个句子一出口，关不语就愣了原地。一些隐约的想法似乎只能是一个想法，只能存在于自己的脑海中。所以姜聆羽喜欢自己的这个想法听上去总是那么虚幻。直到此时此刻，想法说出口，融进了现实，她才开始确信起来，那个姜聆羽是喜欢自己的。 起码……起码肯定不讨厌我吧！ 那么，她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关不语坐回座位，她觉得这件事的答案不能去问方然然。方然然肯定是知道的，她有这个预感。但她必须自己解决，因为是她要追的姜聆羽。 第64页 不过，也不是绝对不能作弊。 等实在解不出来的时候再去问方然然吧。 关不语趴在桌上，酸涩的眼睛开始打架。 方然然见她消停下来就转过去继续看手机。关不语枕在胳膊上，这几天来的疲惫好像一口气涌了上来。 得知那份想法并非虚幻以后，关不语这才放下心来，坠入睡梦。然而不安的种子犹在，它正在慢慢生根发芽，长在了关不语的梦里。 方然然放学以后经过已经关门的早餐店，然而早餐店的门半开着，于是她靠近过去，发现于小敏正在里头忙活，旁边站着几个生面孔。 方然然伸出手敲了敲玻璃，于小敏看见她后就笑着对她招招手，方然然这才走了进去。 “那今天先到这里了，辛苦你们了。下次过来，我请你们吃饭啊。” “小敏姐，咱们谁跟谁啊，以后有什么事就说，不用找别人。” 那几个人对她笑笑后挥手离开，只留下一个方然然站在那。早餐店里没了人，方然然就随便坐在一个门边的椅子上问： “老同学？” 于小敏伸了个懒腰，许是忙得出了汗，所以她只穿了件衬衫，衬衫下于是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肢。 会感冒的啊，方然然见状皱起眉毛。 “也不算，不过都是我那个时期的二中校友。” 于小敏回过头去看方然然，她继续说： “我有在想要不要延长一下营业时间，或者在晚上的时候——就像你说的，卖点关东煮，烤串之类的。毕竟只有我一个人在经营这里，全天营业实在是有些困难。” 于小敏在门口慢慢地走来走去，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方然然没有说话，只是这么看着她。 “那些想法其实一直都有，但今年的情况实在不好，所以我下定了决心。我本来是想自己找人过来看看能不能安装几个新设备，再顺便装修一下店里，没想到半路被他们几个听见，所以硬是要过来帮我的忙。” “想当年我还年轻的时候，从来没考虑过会有这么苦恼的一天。当初我还觉得自己狡猾，靠一些徒有其表的东西赢来了生活。现在我倒希望自己能够继续狡猾，好让小羽可以毫无顾虑地学习，顺利考上大学。” “但人没办法一直年轻，也没办法永远都漂漂亮亮地面对一切。” 于小敏站定，她回过头，露出一抹略有些无奈的苦笑。这话她经常挂在嘴边，方然然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她之前总觉得不解，为什么于小敏会把年龄这种事看得这么重要。而此刻，方然然看着夕阳最后一束余晖落在于小敏脸庞，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在那一瞬间醒悟，时间在她面前飞快倒流，来到了十多年前。十多年前的同一个地方，那笼罩在雾气中，被人们争先恐后都要瞧上一眼的女孩并不是姜聆羽而是这个于小敏。 但有一件事，于小敏说的不对。 方然然慢慢站起来，她的掌心覆住自己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对着于小敏说： “可是，于小敏，现在的你也很漂亮。” 至少十多年后的现在，你的魅力仍能让这个对爱情曾经极其不屑的方然然一下子就掉进了陷阱里。 而这个叫做于小敏的陷阱，似乎比她想象得还要深好多好多。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加更一章！以后每周大概都会加更一两次，第二更固定在晚上六点发，千万不要错过O3O “那么本次列车即将驶入方大人X老板娘的轨道……请系好安全带！”（补充：我的意思是之前主线大多是关不语x姜聆羽，现在就主要是方大人x老板娘了，不要产生奇怪的期待啊喂！） 大家也不要着急喔，小关和小羽毛那边都需要点时间来处理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耐心守望吧！ 第34章 然而于小敏闻言只是笑笑, 她看上去没把方然然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走过来说： “走，我送你回家。” 方然然愣了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 于小敏就挽住了她的胳膊, 将她带离这里。 来到店外, 于小敏利索地锁上门, 方然然等着的时候也不说话, 只是看着她做事。 锁好门后, 于小敏带着方然然到了旁边巷口，往里走几步有一个停放自行车的地方。不少自行车堆在那，有些还落了灰。于小敏拍了拍其中一辆电动车说： “上来吧。” 于小敏平时都是第一个到早餐店，再最后一个走, 所以方然然其实不知道她原来是骑电动车过来的。她有点犹豫地走了过去, 于小敏用力地拍拍她肩膀： “怕什么！我技术很好的。” 我没在怕。 方然然用眼神回复, 于小敏嘴角上扬得厉害。她跟着方然然坐了上去，然后拧一拧把手，电动车叫了两声。 “为什么突然提出要送我回家。” 方然然的手有些无处安放，于小敏坐在前头迟迟不动, 好像在等着什么。可方然然不动, 她只好自己转身, 把方然然那两只小爪子好好放在了自己腰上。 “抱紧点。” 方然然乖乖照做。 电动车缓缓启动, 风渐渐掠过, 流速变大。于小敏的声音在彻底消失在风中前, 这么说道： “因为你把我哄高兴了，我开心，就想送你这个乖宝宝回家。” 第65页 方然然把额头靠在于小敏背后, 她心想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被人叫乖宝宝。嗯，乖宝宝好像也不错，哄于小敏开心似乎并不是件难事。 只要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就好了。 方然然没察觉到自己的嘴角也在上扬。 抱紧于小敏的时候，就算周围景色飞逝，她也只能把注意力全都留在于小敏身上。她的温度和气味，她的呼吸，她柔软的身体。 方然然怕自己和她紧贴的心脏跳得太快，被于小敏察觉，于是随便找了个话题： “于小敏，我最近正好也想买辆摩托车。” 于小敏的声音散在空中，方然然得努力听才能听清。 “嗯？摩托车啊，要什么样的？” 方然然对摩托车这方面并不熟悉，她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说： “……想要比较帅的那种。” 不是这种电动车，要很帅很快的那种。 于小敏听到以后就在那笑，她仰天哈哈了几声，然后说； “方然然，你怎么有些时候跟关不语也挺像的。” 我？我跟关不语像？ 方然然皱起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她跟关不语作比较，于小敏这人真是神奇，她怎么想的？ “不过你不适合骑机车，嗯，电动车也不合适。总感觉风格不符。你以后还是买辆车吧？我觉得，你很适合从黑色的轿车里开门出来，甩掉墨镜——嗯，很合适。” 此刻浮现在于小敏脑海里的不知道是哪部古早电视剧，方然然撇撇嘴，小声说： “听你的，我这就买。”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她们很快行驶到了方然然家附近，方然然有些恋恋不舍，忽然疑惑起来：自己家离的也不算远，怎么今天这么快就到了？平时坐车都没这么快。 她下车的时候，柔嫩的脸庞被风刮出了红色，于小敏心疼地摸了摸方然然的脸庞说： “你看，你果然不适合坐这种车。” 方然然想了想，她望着于小敏说： “我可以带围巾，带头盔。我可能不适合开，但我很适合坐在后面。” 她这么说，逗的于小敏又笑。她低着头说好好好，抬起头来时说： “那我以后有时间就送你回来。毕竟你现在在店里很重要，偶尔犒劳一下我家大将也是很有必要的。” “我家”这两个字一出口，方然然就愣在原地。于小敏摸着车把说是要走，方然然就只是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对了。我以前也很爱开机车的，就是你说的，很帅的那种。不过都是借别人的开，我自己买不起嘛。” 于小敏甩了下头发，这一甩方然然都看呆了，她那抹笑好像是从过去穿越而来的宝物，那时她的双肩负担不重，生活仍然属于自己。 “但是毕业以后我就没怎么玩了，我之前本来还攒了一些钱想自己买一辆，最后还是换了这辆车。不过这车感觉还是挺让人安心的吧？” 于小敏说完这话就坐上了车，她说了句“走啦”，车慢慢地从方然然面前驶过，渐渐开始加速。加速前于小敏伸出手揉了下方然然头发，最后她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方然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人画面：意气风发的女孩穿着一件飒爽的机车夹克，开着一辆超级帅气的机车飞在唤江街道上。轰隆隆的声音跑过，所有人都因此望向了她。 啊啊，好可惜，她没有机会见到这样的于小敏。 此刻的方然然只得这么想道。 “我想让于小敏重返青春。” 方然然眼睛直直望向关不语，而关不语一头雾水地回望向她，手里顺手下了个黑子。 午休，方然然从家里带来了一小盒精致的五子棋盘，和她那套国际象棋一样，棋盘可以折起来和棋子一起收进盒子里。关不语怀疑她收集了一整套的棋类玩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拿出来挫败一下关不语。 但是这次不一样，五子棋规则简单，关不语总有自己能撞大运获胜的错觉。可方然然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这话，她一走神，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下在了哪里。 “方大人，你别用这种手段干扰我，我都快赢了。” 关不语在那嘟嘟囔囔地抱怨，方然然看都不看棋盘直接下了个白子，关不语看了半天，忽然发现方然然已经赢了。 “好了，不玩了，现在听我说。” 关不语往后一瘫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赢不了方然然了，她刚才是不是没看棋盘就下了？她是不是早就发现自己能赢了？她——等等，她不会一直在放水吧？ 关不语忽然意识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闭上眼睛心想自己再也不和方然然下棋了，方然然这哪是在玩棋？明明是在玩她！这简直就是现代版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关不语，你要知道，过去的于小敏比现在的姜聆羽还要受欢迎，还要有魅力。可现在她不年轻了，所以肯定会不时感到落寞，觉得青春不再。” 一听到姜聆羽的名字，关不语的心里就抽疼了一下。但是方然然这家伙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感受，每次聊天时都会很自然地提起，好像关不语没有失恋一样。关不语扯扯嘴角说： “原来你没在和我开玩笑……那你要怎么办？难不成要——啊！我知道了。” 第66页 关不语想到什么点子，她兴奋地坐起来说： “方大人，你这么聪明，那就从现在开始研发时光机器，等你七八十岁的时候大概就能发明出来了，然后你就穿越回过去找老板娘，一睹她过去风姿——这个点子怎么样？” 关不语说得言之凿凿十分笃定，要不是方然然认识她，知道这家伙是认真的，估计谁都会以为关不语是在开玩笑。 “……我的意思是，我想让于小敏重新获得年轻时有过的一些感受。比如说，那些因为年龄和责任，她现在已经不会去做的事情，我可以帮她久违地体验一次。” 方然然无视了她绝妙的点子这么说，关不语于是就干脆趴在桌上，她语气变得慵懒，好像开始犯困了。她问： “那老板娘年轻时爱做什么？” 方然然想了想说： “据我目前所知就是爱开机车，还会到处跑来跑去帮别人的忙，这种举动使她在不知不觉中树立了自己的威信。还有……” 关不语一听就笑了，她笑得傻呵呵的，方然然问她笑什么。 “没有没有……我就觉得，我和于小敏好像啊，哈哈。我也爱开机——机车？机车和摩托车有什么区别吗？然后我也爱跑来跑去树立威信——不对，是耍威风吧。就是用的方式不太一样，嘿嘿。” 说着说着关不语的眼睛就眯了起来，她几乎马上就要睡过去了——但她却突然被方然然抓住双肩摇醒。 “嗯、嗯？怎么了，地震了？方然然，我们快跑！” 关不语一刹那间都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了，她一睁眼就看见方然然极其严肃地看着她，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方然然很认真地看着她说： “关不语，那你平时还喜欢做什么？” 关不语傻傻地“啊？”了一下；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掰着手指头回答： “嗯……我喜欢吃冰，还喜欢打——嗯，我不喜欢，不喜欢打架了。是喜欢运动才对。还、还有——” 关不语眼睛一亮，她说： “方然然，你还记得吗？我放暑假的时候天天跑去八角山玩，当时我还发现八角山有一面墙上有个洞，我就从洞里钻进去过几次。对了，那个时候我还让你进来，你还站在那不动，最后自己买了门票才进来。你是不是傻啊？” 关不语说着说着就精神起来了，然后她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方然然立刻回： “关不语，不是谁都跟你一样不嫌脏，脸皮还能那么厚。” 她一想起当时的事情就无语，关不语那天眼睛发亮地拽着她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她其实也没有很期待，但没想到最后关不语站在墙边居然要她从洞里钻进去。 “但我好久没去八角山了！方然然，咱们周末去玩一次吧！” 关不语坐在那怂恿着她，方然然头一次听进去了她的怂恿。 方然然低下头在手机上搜八角山，一搜，摩天轮和过山车的图片跳入眼中。她嘴角上扬，心想邀于小敏去八角山游乐园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由八角山游乐园友情赞助（不是 写的时候也幻想了一下于小敏当年风驰电掣的大姐头时代，真的好帅，怕不是自己身后早就跟了一大堆小弟她自己却压根不知情吧哈哈哈哈 十九岁的于小敏：你说泷水街那个小二黑是混帮派的？他打架经常下狠手？你确定你说的是脸上有疤有很多肌肉那个？别开玩笑了，他昨天还扭扭捏捏问我屏保要Hello Kitty还是哆啦A梦，我说Hello Kitty他就瘪着嘴说他本来也想用Hello Kitty的，但大家都笑他用粉色壁纸当屏保，小敏姐你说他们是不是不讲理……哎，小二黑你正好在，你过来，他刚才跟我说——你跑什么？哈，有意思，你觉得你能跑过我？！ 第35章 “邀请也是需要试探的。不能直接问, 那样要不然就是干脆的拒绝，要不然就是困扰的同意。所以首先需要试探，得去试探这件事情成功的可能性。” “所以关不语, 你帮我去试探一下于小敏。反正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不奇怪, 我的话就很奇怪, 因为我是个正经人。快去。” 关不语被方然然一屁股踹到于小敏那边, 她恶狠狠地瞪了方然然一眼, 方然然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当作没有看见她。 大早上的, 关不语还蜷在被窝里的时候就被方然然的电话叫醒, 要她去早餐店帮忙。关不语立刻说不要，方然然的声音平静： “姜聆羽这段时间都不会在早餐店里出现，而且我是要你来帮我的忙。” 关不语在床上翻了个身又说了句不去，方然然沉默片刻说： “关不语, 我最近其实有买机车的打算。而且是很帅的那种。” 下一秒关不语鲤鱼打挺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 方然然家里有钱, 她说要买什么就会买什么。为了有机会开到超级帅气的机车，她立马点着头说“好好好我这就来”。 然而一到早餐店，方然然提都没提机车的事情，说了一通话以后直接一屁股把她踹走了。 什么试探啊, 都说了老板娘才不是那么心思缜密的家伙。谁跟你一样…… 关不语撇撇嘴走上前, 于小敏看见她以后眼睛一亮, 她笑着说： “关不语？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学习怎么样？方然然说你最近很辛苦, 今天多带点吃的走？” 第67页 关不语听了心里一暖, 同时狠狠回头瞪了眼方然然, 什么鬼借口，因为学习？于小敏真的信了吗？ “我、我没事……咳……” 关不语缩缩脖子，她的后背感受到了方然然极其强烈的视线, 于是她放弃了问问姜聆羽的近况，直接问： “老板娘，你最近都去了哪里玩啊？” 话一出口连关不语自己都觉得突然，但问这话的人是关不语，于小敏还真的抱起胳膊思考起来。 她边回忆边说： “我想想，我每周五都得出一趟唤江去进货，跑的地方很多，周末偶尔得处理一下店里堆积的事务，工作日也都在店里干活。我最近还有些新的想法，所以比平时更忙了。你这么一问，我才发现我最近根本没去什么地方啊……” 关不语回来以后把这些信息都告诉了方然然，方然然皱起眉，也学着于小敏的样子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这么说的话……于小敏她难道就没有假期吗？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方然然来到学校以后就给姜聆羽发了消息，她问： “打扰了。我想问问你，于小敏她上一次给自己放假是什么时候？就是完全没有处理店里的事，只是为了放松给自己放的假。” 她发完以后就收好手机打算上课，但她没想到姜聆羽很快就回了消息。方然然有些吃惊，姜聆羽这个优等学生这时候不该认真听课吗？哪像她一样天天摸鱼。 “妈妈她没给自己放过假，起码在我印象里，她一直都在忙店里和家里的事情。偶尔休息半天也会很快回到工作中，我一直劝她休息，但根本劝不动。” 句子后面跟了个无奈的表情包，方然然想了想，抛出一个提议： “她最近比以往刚忙了，我看着有些担心，所以想出了一个点子。但这个点子需要你的帮忙……” 这节课方然然一直没听，只是在课桌底下把她的想法传递给姜聆羽，姜聆羽听上去有些意外，但这是为了于小敏着想，她根本没想过要拒绝。 最后她说：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 方然然见她的态度很支持，于是松了口气。她靠在椅背上这才抬眼去看黑板，看了一眼她就垂下眼睛，都是八百年前学过的东西，不看也罢。 不过有件事还是得替关不语问一下。 方然然再次开始打字： “这个点你不是正在上课吗？怎么，一中现在不收手机了？” 方然然择校的时候就听说过一中纪律很严，手机会在早自习被没收。所以她更加奇怪。而姜聆羽的回答却有些模糊： “我现在不在学校。” 不在学校？那在哪里？ 于小敏知道吗？ 方然然又要打字的时候，姜聆羽补充道： “妈妈知道的，不用担心。” 几秒后，姜聆羽又一次补充： “我是说，别让关不语担心我。” 对话到此结束，方然然回头看了眼正在昏昏欲睡的关不语，她想了想，终究还是锁上了手机，开始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 现在就告诉关不语的话，她怕不是会直接飞出去找你。总之，还不是时候。 “又要你陪我到这么晚，抱歉啊。” 周末的一个傍晚，于小敏伸了个懒腰，看了一圈已经收拾干净的店内。方然然站在她身边，她看着这个安安静静呆着的孩子，心想最近和她呆在一起的时间似乎意外得多。 但是，也没什么不好的。 毕竟方然然这孩子可爱，她很喜欢。 “这里的账有点问题，你看看。” 方然然把账本递给她看，于小敏接过，她在浏览的时候方然然突然说： “姜聆羽生病了？你说过，她这段时间都不能过来帮忙了。” 于小敏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她笑笑，故作轻松地说： “天气冷起来了，她的身子就会弱一些，所以这段时间我都会让她在家休息，定期去医院检查。没事的，每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换句话说就是，你每年都要忍受这种担忧，却从不向他人提起。况且今年你还这么忙碌…… 方然然垂着眼眸，呢喃道： “你的压力很大吧。” “嗯？” 于小敏看得认真，一时之间没有听见方然然在说什么。方然然只是摇摇头，她说没什么，话音一转： “那她总是呆在家里，心情一定很沉闷。你应该带她出来散散步。” 账本上的问题迟迟没看出来，于小敏抬起头扬起了眉毛，她有点惊讶，但和姜聆羽一样，并没有拒绝方然然的提议： “嗯，确实。但我实在是没有时间，你和关不语带她出去玩玩？” 方然然猜到了她会这么说，于是嘴角一扬，有些刻意地说： “可是，我今天看见姜聆羽发了个朋友圈，她说在家好闷，妈妈还总是在忙，希望她能陪我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所以我想，比起我和关不语，姜聆羽最希望让你陪她出去。” 于小敏闻言吃了一惊： “小羽什么时候发的朋友圈？！我怎么没看见！” 方然然装出一副“失策了”的表情，她懊恼地说： “完了，看来她设置分组了。要不就是把你屏蔽了。我不该告诉你的。” 第68页 于小敏立刻一脸震惊地拿出手机刷了下朋友圈，她滑了半天也没找到姜聆羽发的朋友圈，于是她放弃，脸上充斥着悲伤。 “小羽……居然……把我屏蔽了……是迟来的叛逆期吗…….以前明明是那么乖的孩子……” 方然然咳了两声，提醒她： “我想她也是为了你好，不想你太操心 。不过你现在既然知道了，或许可以满足她的愿望。” 见于小敏还在犹豫，方然然最后推了一把： “毕竟，姜聆羽平时也没要求过什么……” 这话让于小敏下定了决心，她眼神坚定起来，决定一定要满足姜聆羽的愿望。 “可是，要带她去哪呢？” 这句自言自语被方然然一下子抓住，她笑意盎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送到于小敏面前： “八角山游乐园欢迎你的光临。” 于小敏愣了下，方然然趁机把手里两张票塞到了她的手里。 这时机太过于恰好，于小敏张了张嘴，脑海中同时闪过许多线索。她意识到这并非一场巧合，可是，是从哪里开始的？ “这么巧……你手上就正好有两张票？” 于小敏呆呆地望着这两张票，几秒后她轻轻笑出来，把眼里一丝快乐掩藏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她可不能总是被一个小孩子玩弄于股掌之中。 于小敏把其中一张票捏起来，递给了眼前的方然然； “小羽的票我给她买，小孩，你也得去。” 方然然愣了下，她有些呆滞地接过那张票，说起话来居然有点结巴： “为、为什么？” 于小敏得逞似的笑，她走过去搂起方然然的肩，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入方然然的耳朵里： “因为我要你陪我，不可以吗？” 方然然抬起眼睛想去看她，可于小敏不给她这个机会。她的手揉着方然然头发，把她的脑袋微微往下压了压。 “反正不可以也得可以，听见没有？” 明明看不见于小敏，方然然却能感觉到于小敏在笑。她的心情畅快，同方然然讲话的态度也变得越来越随性。 差二十岁又怎么了？ 方然然一只手搂住于小敏，有什么从心脏处流了出来，又热、又上瘾。 差一百岁也喜欢你。 方然然有种预感，她总感觉自己不管是何时遇见了于小敏，又同她相差多少岁，她方然然都会喜欢上于小敏。就好像于小敏身上有一块奇妙的吸铁石，而方然然就是那世界上唯一一块可以永远被她吸引的磁铁。 第36章 约好去八角山的前一天晚上, 方然然居然有些紧张。她决定久违地喝点小酒放松下心情，不要总是想着于小敏于小敏，不然连她自己都嫌自己烦。 小酌到一半, 她想起件事, 自己要和于小敏姜聆羽一起去八角山的事情好像还没和关不语说。 毕竟牵涉到她和姜聆羽的私下联系, 方然然总觉得莫名麻烦, 所以一直就没和关不语说。 但现在她也要去八角山, 三人成行, 总有人落单。虽然于小敏应该会很好地照顾到她们两个人——嗯, 那样也太辛苦了。 更何况都这么多天了……或许也是时候了。关不语和姜聆羽现在之间只缺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方然然现在就可以提供给关不语。 “方然然，你今天还挺晚睡的啊。” 那边的关不语一接起来就打了个哈欠，方然然问她现在在做什么, 关不语浑浑噩噩地回： “还能做什么……作业啊。你不知道今天作业有那么——算了, 和你说也没用。” 方然然有些惊讶又有些欣慰。关不语没有因为失恋就自暴自弃, 这点还挺让她意外的。 不过，换句话说，这家伙其实并没有放弃。她现在也许只是在苦恼，在等待时机。 看来姜聆羽也改变了你不少嘛。 方然然笑着摇头, 酒精使她情绪变得荡漾。关不语还在电话那头催她： “有话快说！我困死了, 要不把答案发给我也成, 我还差化学、语文……” 关不语在那自顾自报起了科目, 方然然坐在那, 看了看手机, 忽然问： “明天不是周日吗？你现在补什么作业？” 关不语很明显地愣了两三秒，然后她突然大吼了一声，震得方然然耳朵直疼。 大意了。 她迟来地拿远了手机。 “我都过糊涂了！靠, 那我还写什么，我这就去睡觉！” “等一下。” 方然然叫住她： “你明天下午有时间吗？” 关不语听到后语气郁闷： “方大人你别想骗我上钩，我这辈子都不和你下棋了。” “嗯？下棋？为什么——不对，这件事以后再说。我是说，明天我要和于小敏姜聆羽一起去八角山游乐园，我本来是想让她们自己去的，这个计划我之前也和你说过。不过于小敏硬是要我去……” 最后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方然然叹口气，这么说出来，她突然觉得她真的好不够义气。 而关不语迟迟不回话，她居然渐渐生出些愧疚。 果然不能喝太多酒。 方然然看了看手边的空杯，有点后悔起来。 “……嗯，我知道了。” 第69页 然而关不语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冷静，方然然迟疑片刻，以为自己听错。于是她又问了一次： “你知道了？” 关不语的语气扬起来，似乎已经想开了： “知道了啊，我会去的。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啊，早知道我就准备一下了。我现在脸色很差，姜聆羽要是看见会担心我的。” 随后关不语说了句“谢啦方大人！”以后就挂了电话，方然然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手机，忽然苦笑起来。 看来自己有点小瞧现在的关不语了。 而那边的关不语挂掉电话后倒在了床上，她看看屋里的一片狼藉，又拉开了紧闭许久的窗帘，屋外原来已是深夜。 其实她说谎了。关不语根本不是还没睡，而是刚刚才醒来。 这段时间关不语过的日子简直就是昼夜颠倒。要上学的时候还好，可一到周末，一回到家，关不语就只想睡觉。睡过去就好了，每睡一觉，心里的痛楚都会减弱一分。 事实证明这是个很有效的办法，或许时间也有功劳。现在的她已经可以笑着说出姜聆羽的名字，也不会因此感到非常难过。 其实只是没有了“非常”，但心里果然还是难受的。 因为直到现在她也想不出来，她想不出来两情相悦的话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简单美好的结局。 生活为什么总是这么复杂？就算是姜聆羽那么纯粹的人也拥有很多她想不通的想法，这导致她抓不住那双柔软的手——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好像相隔千里。 这种痛苦总会在一天中的某一个时刻突然地淹没她。并不准时，但一定会到。 可她好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再一次见到姜聆羽的话，这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吗？ 关不语还是不知道。 她只能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不管怎样，不能让姜聆羽看见这么邋遢狼狈的自己就是了。 方然然打车来到八角山游乐园门口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多得很不像话。 八角山作为唤江本地最出名的游乐园可以说是当地人最喜爱的游乐场所之一，更何况今天还是周日，人于是更多、更热闹了。 方然然并不擅长应付这种人多的场合，她有些泄气地叹一口气，准备在原地等于小敏她们。 她比约定时间早二十分钟就到了这里，本来还打算等一会，但远处忽然飞似的跑过来一个人影。 方然然连看都没看清就被于小敏抱在了怀里，脚步踉跄，一份柔软撞向了方然然的脸庞。 “傻站着做什么？到了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啊。” 啊……憋死了。 方然然在她怀里差点窒息，而很是兴奋的于小敏压根就没察觉到方然然此刻正在挣扎。 方然然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后喘了几口粗气，她在意识到刚才是什么撞到自己以后悄悄红了脸。 “我……我哪知道你怎么早就到了。” 方然然叹气，看来游乐园对于小敏的吸引力比她想象得还高。于小敏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她和关不语的兴趣取向也太重合了吧？ 走歪了的于小敏难不成就是关不语？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这么想！于小敏更聪明更漂亮更有魅力…… 于小敏不知道方然然在那边碎碎念着什么，她拉起方然然的手就要走，方然然这才发现到姜聆羽没在。 “姜聆羽呢？” 她迟迟地问，于小敏回过头来，方然然睁大眼睛，有些情不自禁。 今天的于小敏没绑头发，微微弯曲的头发蓬松地搭在肩膀上，而且她还化了点妆，笑意盎然的样子就好像在朝方然然挥洒阳光。 “小羽她们晚点才来，她得花时间补习一下在学校没上的课。我们先玩！” 等等，你也太激动了吧。 完全回到少女时代的于小敏显然很高兴，方然然看着这样的她，心里高兴的同时似乎注意到于小敏刚才提到了“小羽她们”。 还有谁要来吗？ 被于小敏的心情所传染，方然然现在也很难好好去思考一件事。她心想估计就是关不语吧？没准她俩正好在哪里遇见，然后和好了呢？ 匆匆下了结论，方然然于是不再去想这些事。她紧紧跟着于小敏检票进入了八角山游乐园，此时的心情还是十分美好的。 “我们先把那些特别刺激的项目都玩一遍！毕竟小羽玩不了这些，然后我们再陪小羽玩别的！” 而当她们检完票进来，于小敏就举起手这么宣言时，方然然看了看远处高耸的过山车和跳楼机和海盗船，觉得自己现在就有点想吐。 是的，方然然现在才意识到。 她本人其实并不喜欢游乐园。 因为她…… “这个小孩玩的跳楼机也太矮了，方然然，我们去坐那个高的！” “……” 对于这种刺激带来的…… “我以前最喜欢玩大摆锤了，那种坠落感真的让人又爱又恨，咱们坐个三次吧！三次才过瘾呢。” “……好。” 极其恐怖的濒死感…… “啊——海盗船好像改版了？怎么没以前刺激了，我刚才差点睡着。” “你认真的吗。” 感到非常、非常地…… “过山车的队伍好长啊，但是过山车一直是八角山最刺激的项目……你说我们到底要不要——” 第70页 “不要。于小敏，不要了。” 害怕。 当方然然虚脱般坐在小吃店前面的椅子上，于小敏给她买来一个香草味甜筒时，方然然觉得这份安逸真是比任何项目都要让她开心。 “大家还叫你方大人，方大人怎么就这么弱。” 于小敏坐在她旁边，吃着自己那个抹茶味甜筒。她想起方然然全程面无表情但是又疯狂冒冷汗的样子就想笑。 于小敏毕竟不是关不语，她没什么好怕方然然的，于是笑意分外明显，方然然嘴角扯动却不敢说什么。 方然然看着身旁流了些汗但玩得非常畅快的于小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总是想让于小敏重返青春，可于小敏或许一直没变。 她骨子还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只不过没有契机展现，没有人能让她展现。 所以，重返青春这件事最重要的也许并不是过去的体验，年轻时的经历，而是有那么一个人在，可以让她永远当个女孩。 我可以成为这个人吗？ 方然然看着她的侧脸，有些发呆。 “我去那边拿了些餐巾纸，你别乱动。” 安静下来后于小敏稍微有点像大人了，她抽出几张餐巾纸给方然然擦汗，方然然垂着眼睛，眼神不自觉地盯在了于小敏的甜筒上。 “要尝一口？” 于小敏的手抚过方然然的头发，将碎发别至她耳后，她注意到方然然的眼神，于是这么说。 方然然迟疑地看着她，于小敏把甜筒递到她嘴边。 “嫌弃我？” 那可不敢。 方然然只好乖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甜筒，于小敏看见后不禁伸出手揉了揉她头发。 嗯，抹茶口味，和预想中一样。 只是，怎么比自己的香草味还要甜？ 休息好后两人一起站了起来，方然然站起来的一瞬间居然有些腿软，于小敏立刻扶住她，笑眯眯地说： “怎么，坚持不住了？我难得的约会该不会就这样结束了吧。” 约会？！ 方然然本来已经站好了，但于小敏口出狂言，吓得她腿又一软。 可她抬眼时却看见于小敏的笑坦白直率，方然然这才意识到她只是在开玩笑。 这就是三十岁直球女人的威力吗？ 方然然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受不起。 “我、我还能行……” 她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不管是不是玩笑，于小敏都这么说了，她怎么能给自己丢脸呢？ 于小敏见状笑着跟上她说： “哟，小孩很坚强啊。不错，那我们现在就去挑战过山车吧——” 方然然即刻停下，她回头皱了个八字眉，漂亮的眼眸水汪汪，方然然平生第一次用这种可怜巴巴的声线说： “于小敏，求你。求求你！” 第37章 玩到最后方然然已经筋疲力尽, 她扯住于小敏衣角不让她走，眼睛湿润地看着她说： “于小敏，我们休息一下。” 于小敏扭头去看她, 她眉眼弯弯, 看了看自己和方然然十指相扣的手, 不知道是因为吓到了还是怎么的, 方然然的手居然比她还要烫。 明明都这么怕了, 却还是愿意陪着自己胡闹呢。 我也太没有大人架子了吧, 真的是。 于小敏笑了笑, 然后她看着远处说： “那我们就把鬼屋当作收尾吧，你该不会连鬼屋都怕吧？方大人。” 方然然闻言松了口气，又因为于小敏的调戏稍稍红了脸。她倒是不怕鬼屋，毕竟再可怕的鬼也是人扮的。 不过关不语就很怕这种东西, 上次她拉着方然然来鬼屋, 被鬼吓到的时候一边尖叫一边重拳出击, 结果赔了不少医疗费。 鬼屋排队的人不多，本来规定的是一队人一起进去，但现在只要排到了就能进去，可以随意走动。排队的时候于小敏低下头回消息, 回完以后她说： “小羽马上就到了, 我让她先去玩, 咱们从鬼屋里出来再去找她。” 方然然点点头, 她站在那, 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微微颤抖。真不知道人类怎么想的, 花几千年来到文明社会居然还在追求这种迫近死亡的刺激感，人类真是太差劲了。 方然然眼睛一抬发现于小敏在看自己，她嘴角微微上扬, 方然然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么一退，于小敏就伸出手把她拉了回来，顺便将她转了个圈，从背后抱住。她让方然然靠在她身上，然后说： “累了吧。” 靠着我吧。 于小敏的话轻轻柔柔的，搞得方然然心里好一阵发痒。队伍慢慢前进，两个人有点笨拙地一点点迈动步伐，走着走着于小敏笑出来，她说： “小时候我带小羽来这里，她很容易累，累了我就让她想这样靠着我，我们也是这样，跟企鹅一样往前走。” 方然然抬起头想去看她，她的心情缓缓沉了下去，于小敏把下巴枕在方然然头顶，突然说： “小孩，今天这趟是不是你的主意？” 见方然然不说话，于小敏继续说： “你和小羽商量好了，想让我好好休息一次，所以才说什么朋友圈啊，要满足女儿的愿望啊。” 于小敏离她好近，这几乎就是在咬她耳朵。 方然然仍然不说话。 “鬼点子很多啊。” 第71页 于小敏这么说了一句以后沉默了一会，方然然低头，看着她抱住自己的手。方才牵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于小敏的手长着老茧，摸起来有些粗糙，让人莫名安心。 “但是，其实我没告诉小羽的是，每年我有偷偷给自己放一次假。” 方然然低着脑袋，小声说： “……和他有关吗？” 于小敏笑笑，揉她的头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于小敏说，每年她都会和姜聆羽去扫墓，那半天过后她会照旧工作，因为她不想自己被悲伤浸没。 所以她需要那么一天，只要一天就好，她和姜江在一起的纪念日。那天她会偷偷跑出去，在拥有回忆的地方喝一点酒，晚上才迟迟回家。 这样的话，日子才不会那么难过。姜江就好像还在某处，他习惯性地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走在于小敏身边。 方然然的双手垂下来，她内心涌上一丝无力，可她并不甘心，她甚至有些冲动，冲动得想要马上证明自己。 她开口说： “于小敏，我也可以帮你的。” 于小敏闻言笑笑，像在哄一个孩子： “是啊，你能帮我的。我们方大人那么聪明，我以后可就仰仗你了。” 那份无力越来越沉重，它拖住了方然然的步伐，使她寸步难行。 又或者于小敏的话只是亮了一盏灯，这盏灯在提醒方然然自己已经陷入泥沼，周身泥泞，她正在慢慢沉没。 八角山游乐园门口，姜聆羽从检票口出来后清咳了几声，她身后的人跟了上来，拍拍她的后背。 “小羽，这么久没见，你身子怎么越来越弱了。” 叶唯皱着眉，有点担心地看着她。姜聆羽这些天都没来上学，她本来还有些不安。虽然现在看见她了，可她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反而让叶唯更担心了。 “没事……天一冷，我就会变成这样。习惯啦。” 姜聆羽对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叶唯有些心疼，于是主动过去搀扶起她。 “我还没有那么虚弱，能自己走。” 姜聆羽这么说，叶唯才放开手。 “我们先玩，妈妈她们一会过来汇合。” 姜聆羽想了想又说： “其实也不用汇合，反正妈妈她肯定玩得很开心。她以前就经常来这里玩。” 叶唯点点头，两人于是一起并肩往前走。她俩都没什么特别想玩的项目，所以就挑了个最醒目的摩天轮，一起朝那里走去。 “对了，小羽，你怎么会想起来要约我去八角山呢？” 叶唯实在好奇，她终于忍不住这么问出口，姜聆羽听后反而笑起来，她这么说： “不是你说的吗？想和叶唯玩的话，随时奉陪。” 叶唯眨眨眼睛，这才意识到姜聆羽这次邀她过来其实是在赔罪。 当时她把叶唯当作了一个替代品，而被人当作替代品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看来事后姜聆羽也怀有歉意，所以才会一直记在心里。 唉，小羽……你人也太好了吧。 叶唯皱起眉毛，心里的愧疚反而越来越深。 这样的话，那她不就不得不说了嘛？ 算了，反正她也憋不住。 叶唯于是清清嗓子说： “小羽，我有件事要和你坦白。” 姜聆羽歪着脑袋看向她： “你说。” 叶唯叹一口气，有些不情愿地说出了这些天藏在自己心里的事： “你最近要是和小狗同学闹矛盾了，那都是因为我。我告诉她，你之前其实是在躲她，所以她才会变得很伤心很伤心……” 姜聆羽愣了下，她停住脚步，心里缓缓涌上来一股钝钝的痛楚。 原来……原来关不语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自己在躲她，在避嫌，可她却没有选择跑来找自己。 这个关不语只是继续努力着。她按时到校，好好学习，她那么努力，从书包里慌张取出的几张试卷皆是证明。 她那么好，凭什么要因为自己受伤？ 姜聆羽低头不语，过了会她抬起脸来说： “没事。不管你有没有说，我和她迟早都会变成这样。” 但是，不管事后怎么后悔都没有用了。如果真的要后悔，后悔的也该是她和关不语为什么会相遇、相识。 因为一切的根源早从那时起就已经种下，它在相处的时间里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了参天大树。 “小羽，你看，我这个人什么话都说，还老是烦你，你说你为什么还愿意找我玩啊？你不缺朋友的吧。” 两人重新往摩天轮进发，叶唯好奇地问，姜聆羽想了想，回了个有点莫名的答案： “嗯——我觉得，这是因为你和我小姨妈有点像。” “哈？” 叶唯睁大眼睛，显然没预料到姜聆羽的答案会是这个。 “但是，我小姨妈比你要聪明一点。” “啊？你欺负我！” 叶唯这才反应过来，她装作要捶打姜聆羽，姜聆羽轻轻笑出声。 这是一个小小的报复。 起码她小姨妈于圆圆懂得察言观色，不像叶唯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总能让人稍稍感觉到她的恶劣本性。 可这种本性谁没有呢？ 姜聆羽也有。她那么自私，所以至今也不敢直面关不语。 第72页 也因此，当关不语来八角山游乐园时，她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姜聆羽和她身边的叶唯。 彼时她刚从八角山墙边的那个洞里钻了出来，这么久没来，她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这堵墙很靠近摩天轮，所以她一出来就一眼看见了远处的姜聆羽，姜聆羽在笑，关不语下意识就想要跑过去，站在她面前说，姜聆羽，好久不见。 可她偏偏又看见了叶唯。她们走在一起有说有笑，于是关不语突然就想起上次也是这个女孩从姜聆羽家出来，告诉她姜聆羽就是在躲她。 关不语忽然变得退缩，以前从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勇往直前，什么都不会去想。可现在的她敏感脆弱，患得患失。她怕自己打扰了姜聆羽，怕姜聆羽一见到她笑容就会消失。 于是她站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 第38章 进到鬼屋里以后也一直是于小敏在前头牵着方然然, 方然然并不怕，可于小敏关心保护她的样子让她闭上了嘴巴，只是一味跟着她走。 “鬼屋也变了好多啊, 想当年我和几个朋友比赛, 看谁能第一个穿过鬼屋从出口出来。那个时候鬼屋的主题还是迷宫呢。” 现在她们经过的是一条十分凉爽的走廊, 周围非常黑, 方然然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她“嗯”了一声, 轻轻问： “谁赢了？” “嗯？嗯——谁赢了啊。和于小敏比赛, 你说是谁赢了？” 于小敏语气轻快, 方然然于是自顾自笑了下。 虽说她们两个是在鬼屋里，可于小敏和平时一样跟她闲聊，恐怖的氛围几乎没有。看来她们两个都对这种东西免疫——嗯？ 方然然忽然注意到于小敏的手汗有点多，可她手却不热。 噢, 原来是这样。 方然然扬起眉毛, 稍稍加快了步伐, 另一只手伸出来戳了下于小敏的腰。 “呀！” 于小敏发出一声过于可爱的尖叫，方然然忍着笑跟上她，同她并肩而行。 “嗯？刚才是不是有人叫了一声。” 方然然装作不知道那是于小敏叫的一样往远处看去，可这么近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于小敏于是一只手伸出来把她用力抱紧。 “你这小孩……吓人会折寿的！！” 方然然嘴角上扬, 现在变成她拉着于小敏前进, 她们拐了个弯, 来到一个空旷的房间, 房间四处装饰着一些道具, 几个棺材摆在角落, 鬼屋的BGM在这里分外明显。 “于小敏，说实话。” 方然然忽然松开了手，忍着笑说： “你是不是在害怕。” 于小敏见方然然松了手, 心里一急就想去抓她，可手一伸出来就落空，方然然不知道去了哪，于小敏闭上眼睛就大喊： “方然然！！” 四处除了BGM就没有了声响，于小敏身子一抖，她咬咬牙说： “方然然，这是你逼我的。” 接着她睁开眼，眼神坚定起来，步伐忽然变快。于小敏飞似的穿过这个房间，心里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躲在一处的方然然见状吃了一惊，她忙跟上去，可于小敏跑得好快，她原来有这么害怕？ 啊，等等。 开始喘气的方然然忽然知道了于小敏当年比赛中为什么能赢了。 这速度，怕不是五分钟内她就能跑出鬼屋——不对，她甚至可以直接跑出八角山好吧！ 方然然在黑暗中穿梭，偶尔有几声工作人员吃惊的叫声传来，当然其中还夹杂着于小敏的尖叫。 当她马上就要跟丢的时候，于小敏终于停了下来。方然然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大气都没喘的于小敏站在那里，面露惊讶。 她们现在已经来到了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很大，而且很特别。 这是一个放映厅。 方然然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放映厅其实并不是鬼屋里的设施，除了灰尘过多以外，这个放映厅和普通电影院里的放映厅没什么区别。 她于是往门口一看——果然，这道门本来是锁着的，但现在门开了，锁也掉在了地上，方然然着实抹了把汗。 这门怕不是于小敏刚刚撞掉的。 她把门轻轻掩上，希望这里的工作人员能迟一步发现这个惨状。 然后她转身看向于小敏，于小敏在这个放映厅里走了几步，又掸了掸座位上的灰尘，她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灰色的大屏幕。 方然然也跟过去坐下，坐下的一瞬间她咳嗽了几声，这里的灰尘显然不少。 “没想到这里还保存着呢。” 于小敏忽然这么说，方然然将呼吸平复下来后就扭头去看她，她看见于小敏脸上出现了一种分外怀念的表情。 “这里——这里是以前的电影院吗？” 方然然试图打开话题，于小敏看了眼她，笑意渐渐浮现。 “对了，你们年轻人不知道。以前唤江只有两个电影院，其中一个就是在这里，挨着鬼屋。偷偷告诉你一件事，我之所以能赢得那场比赛，就是因为我知道这条捷径。从这里的另一道门出去就能直接来到外面，然后我就会跑到鬼屋门口说，我是第一个出来的。” 于小敏笑眯眯地说出了自己的秘密，方然然眨眨眼睛，心里想：原来于小敏也是会作弊的啊。 第73页 “当时这里还在放电影，我跑进来的时候那些观众都盯着我看，特别尴尬，哈哈哈哈。” 回忆起了往事，于小敏心情很是愉快，她抬起下巴，望的似乎不是屏幕，而是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好多人都请我来这里玩啊，看电影啊。他们都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所以每次请客也不要求我还他们人情。” “可是怎么可能不还呢？每个人我都记在了心上，有机会的话我也一定会去帮他们的忙。我不想让他们认为于小敏只是个单纯需要帮助的人，她自己也足够强大。” 方然然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于小敏突然又站了起来，方然然于是再也看不见她的脸庞，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真好，想起了以前的事。我啊，我一直都在担心……担心自己会突然撑不下去。” 这是头一次，方然然意识到于小敏在示弱。 她说，我快撑不下去了。 方然然也站起来，她想开口说，我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于小敏却又摇了摇头，好像在否定自己： “还是算了，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啊啊，真他妈令人无力。 又一次变得寸步难行，方然然觉得有点窒息。 但是。 “如果你不说，我永远也不会懂。” 她声音坚定，充满力量。 方然然走上前，靠近了于小敏。 于小敏回过头，她并没有哭，那双眼睛沉淀着许多比眼泪还要令人心疼的事物。 她说，那我就和你说。 她说，你知道吗，方然然，我从出生起就注定无法为自己而活。我是家里的长女，父母身体不好，所以我必须为弟弟妹妹而活。 我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或许我不会结婚，也不会拥有自己的家庭。 但姜江却在那时说，就算如此他也会陪我。所以那段时间里，我感觉我短暂地拥有了自己，因为我可以因为自己的喜欢选择跟一个人在一起。 后来弟弟妹妹们也逐渐长大，他们变得可以自己生活，而我和姜江也有了小羽。一切好像都在变好。 但是姜江他最后还是离开了。他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但他留下了小羽，于是我开始为小羽而活，一直到现在。 于小敏的话轻轻落在方然然心尖，方然然想说什么，有好多话都堵在她的喉咙里，所以她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明明演习过好多遍，假如有一天，于小敏要跟她谈到过去的事情，那她该怎么说出最恰当的话，让她觉得最可靠。 可现在，方然然觉得自己考虑的那些话语都不够恰当。于小敏并不需要这些话语。 所以她只能不痛不痒地说： “于小敏，你才三十八岁，很多人的人生从四十岁才刚刚开始，你可以尝试。” 于小敏怪罪地看着她，有点生气地说： “是三十七岁。” “好好好，三十七，离三十八还差几天？” 不告诉你。 女人的身体依靠在女孩的身上，于小敏摸着方然然的头发，柔声讲话。此刻的她好像另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她，那么柔软那么值得人去爱。 “小孩，所以说你不懂。当你把全部心血放在一个人的身上时，你是没有资格率先得到幸福的。” 方然然低声回答说，我确实不懂。 她能通过分析得到很多问题的答案，而这些答案往往都是正确的。但是于小敏的事情，她不懂，她可能永远也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她在于小敏怀里微微颤抖，在黑暗中堕落至不愿思考的地步，她只想任性地说，那我就陪你到可以幸福的那个时候，好不好。 她到底也没说，因为于小敏在啜泣，眼泪滴落在方然然手背。她强大的心脏此刻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方然然就站在那条缝门口，却怎么也进不去。 另一边，当姜聆羽和叶唯一起坐上摩天轮时，关不语才敢靠近摩天轮，她抬起头，看着那节座舱缓缓往上攀登，姜聆羽应当在眺望远方，而不会看向摩天轮底下。 所以关不语就站在那，她抬着头，一直看，一直看。 看到脖子酸痛，那节座舱来到最顶端，再缓缓降落。 关不语这才后退几步，转身，一个人慢慢地走到检票门口。 检票口有一个游客服务中心，她走到窗口前敲了敲玻璃。 “大叔，大叔，你好！你看啊，那边——那边有堵墙，墙上有个洞。我就是从洞里进来的。” 关不语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鼓起勇气接着说： “所以我现在得补一下票，嗯，要补十次。我最多也就钻了十次！真的。对了，你们要记得补一下那边的洞啊。” 付完钱后关不语这才从门口离开，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摩天轮照常运转，姜聆羽在笑，那么一切照常，一切都很好。 可是，可是啊——就算八角山游乐园墙上的洞补好了，可谁又来补好关不语心上的洞呢？ 第39章 从鬼屋里出来以后, 于小敏看了看手机，然后她在傍晚的黄昏下伸了个懒腰，对旁边安静许久的方然然说： “小羽和她同学还在玩, 我们就先回去吧。我送你回家。” 方然然这才抬起头, 她愣了下, 问： 第74页 “……什么？” 于小敏给她看手机, 姜聆羽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条信息： “妈妈, 你是不是玩够瘾啦？我和同学晚上吃完饭再回家。你回家好好休息吧, 今天就不要操心我了。” 于小敏在下头回了个泪流满面的表情, 她还说“不愧是我的乖女儿，亲亲”，姜聆羽又回了个有点嫌弃的表情。 方然然看完以后叹了口气，她抬眼有点艰难地问： “……她是和同学来的啊。” “是啊。” 于小敏一脸理所当然, 方然然扶住额头, 心里忽然感觉有点对不起关不语。 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 她俩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和好了，可惜方然然那时被于小敏迷得鬼迷心窍，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下去。 “……不，不用送我回去。我自己走。” 不过这也给了一个方然然借口。一个可以暂时逃开于小敏, 让自己一个人静一静的机会。 她说这句的时候于小敏愣了下, 她咬了一下下唇, 方然然要先一步离开的时候, 袖口忽然被于小敏拽住。 “方然然。” 方然然回头, 站在那看着她。 时间凝固了一瞬, 方然然眨了眨眼，于小敏刚刚在放映厅里说的话再一次响起。那时的她抹掉眼泪，有点无奈地说： “真的是, 我怎么在你面前哭了，好丢脸。” 于小敏离开了方然然的身子，她红着眼睛，看向别处： “小孩，你可不要嫌弃我。” 原来就算是于小敏也会有这样不安的表情。方然然在那时没有说话，她安安静静地跟着于小敏出来，似乎没有因此而起什么波澜。 而此刻她淡淡地笑了，方然然笑着说： “明天早上见，于小敏。” 于小敏这才安心地松开了手。她点点头说，好，明天见。 方然然没来得及叫车，于是她坐上了一班公交车，坐上后片刻她就开始感到后悔。应该让于小敏送自己的，她今天坐了太多游玩项目，现在坐公交车居然也有点想吐。 她忍着呕吐感坐到关不语家的附近，又坚持着摇摇晃晃地到了她家，按了门铃。关不语半天不开门，方然然“砰砰砰”地用力捶门。 “方、方大人？” 门这才开掉，红着眼睛的关不语有点吃惊，方然然立刻推开她冲进门内开始找垃圾桶。 关不语震惊地看着那个方然然抱着垃圾桶干呕，方然然吐完以后看着她，眼睛恶狠狠的： “我没喝酒，只是晕车了。你别这么看着我。” 关不语走过去坐在沙发上说； “什么呀，我还以为你也失恋了呢。” 方然然翻了个白眼，她坐在地上又缓了会，然后才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接着她想了想说； “你要说是失恋也没错。” 关不语立刻坐了起来，她频频问“怎么了怎么了”，方然然伸出手要她闭嘴： “你先说，你那边怎么回事。你有见到姜聆羽么？” 关不语神色黯淡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靠去，看着天花板： “……见到了，就是没有上去打招呼。” 我就知道。 方然然叹了口气，她有些吃力地起身，走去冰箱里随便拿了瓶果汁。 她出来以后关不语已经躺在了沙发上，看来她刚才也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所以才不想起来给她开门。 方然然一边拧瓶盖，一边说： “不过，我比你情况好些。起码于小敏先是给了我一颗甜枣，然后才打的我巴掌。” 关不语吃惊地看着她说： “老板娘打你巴掌了？！” 方然然无语，她很想把手里的瓶盖扔到关不语脸上。 “关不语，这是个比喻。” “噢。” 她走过去坐在关不语对面，两口冰凉的果汁滑过喉咙，坠入胃袋，方然然这才感觉好了些。 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就把自己的感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关不语，我感觉我对于小敏而言好像一只宠物，你明白么？你会非常非常喜欢一只听话可爱的猫，但你不会对它产生真正的爱情，也绝对不会去考虑和一只猫在一起的可能性。” “……方大人，猫可比你可爱多了。” 关不语嘟囔着回答，方然然闻言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不管怎样，这就是她今天的感受。准确地说这个事实其实早就存在，可直到今天她才切身体会到。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于小敏疼爱她、关心她，是因为她把她当作了另一个姜聆羽。 就算她的语气总是会给方然然错觉，觉得自己和她是平等的，可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事实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改变。方然然忽然就明白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痛苦。 要是再早一点出生该多好，哪怕只早一点点，于小敏或许都不会仅仅把她当作个孩子。 两人沉默无言地度过了一段时间，关不语期间说了句想喝酒，方然然把她的念头打了回去： “不喝，我难受。” 一个人喝也没意思，方然然不喝，关不语也就放弃了喝酒。她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最后用一声长叹总结了一下她们俩现在的状态： “方然然，你看，咱们俩现在又回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这段时间算是白忙活了。” 第75页 这话使方然然抬起头，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忽然缓缓上扬： “……是啊，我们又来到同一条起跑线上了。” 她重复了一遍关不语的话，关不语有点困惑地看着她，心想方然然终于疯了？想的事情太多，她那个小脑瓜终于什么都塞不下了？ 方然然忽然站了起来，关不语有点害怕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怕她发疯殃及到自己。 方然然站在那，显得斗志昂扬： “换句话说，我们现在也可以算是从零开始。对于一个比赛而言，有差距才有胜负，齐头并进跟没有前进没有区别！因此，此刻的我们和刚刚开始比赛的状态一样，充满着无限可能。” 关不语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被方然然绕了进去，忽然觉得方然然说得有道理。 是啊，方然然是寸步难行，本来就没走几步。而她自己有了大的进展，现在却又被推了回来，可不是什么都没有变，一切才刚刚开始嘛！ “对、对啊！那我们有什么可伤心的——既然喜欢还没有消失，那比赛也就没有结束！” 关不语也举起手来欢呼，方然然笑了笑，心里再一次重复了一遍关不语的话。 是啊，只要这份喜欢还没有消失，还在继续。那么这场追逐比赛也绝对不会结束。 就算这只是她在盲目乐观也好，自我安慰也罢，方然然偶尔也想抛却理性一次，跟随着关不语一起举手欢呼，重振精神。 最后她们再一次交换了眼神，将那句话重新说出： “这一次，先追到的人一定是我！！” 隔天周一清晨，因为周日去了八角山尽情玩了一次，于小敏今天就变得异常忙碌。忙到了营业时间，方然然和关不语都没有来，于小敏屡次看向门口，却又逼自己不要在意。 也许是昨天玩得太累，所以今天起晚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比较随性，每天都按时过来帮忙反而不太正常。 于小敏这么安慰自己，可她心里又觉得方然然不是这样的人。方然然这几个月每天都按时报到，工作也从来都没出过错。 要不是因为她太聪明，于小敏总觉得她能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她几乎都想把方然然留在店里。 她偶尔也会因此疑惑，方然然这小孩的眼界一定很高，可她为什么会对店里的事情这么上心？照她的实力，她想去哪里应该都是可以的。 不知为何，于小敏总觉得这个原因和自己有关。她昨晚还做了个梦，她梦见方然然站在她面前，精致、冷漠，冰块似的面容，不屑地说了一句： “于小敏，原来你也没大家说的那么了不起。” 她看透了自己的弱点，于是觉得无趣，断然选择了离开。 于小敏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荒谬可笑，但她总是会这么觉得。 因此她才感到了不安，这一整天她甚至都在后悔，后悔自己在那个放映厅里对方然然说出了那些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对他人提起的事情。 甚至，这辈子她也只跟那么一个人说过。她对那个人说，姜江，我好累啊，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姜江，你能扶一下我吗？一下，一下就好。 她早就知道的，不是谁都会像姜江一样真的伸出手，把她这个累赘抱在怀里，从不抱怨。 更何况那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 傍晚，于小敏把店里收拾干净，她插着腰叹了口气。忙着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全身的疲惫就会涌上来，令她的身体有点措手不及。 年轻的时候从来没觉得累过，但现在总有点吃不消，天冷的时候膝盖甚至还会产生难以忍受的疼痛，可她仍然没有那个时间停下来。 直到方然然出现，给予她短暂的昨日让她停歇片刻，于是—— 于小敏忽然有些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所以她才会忍不住将那些话说给她听。 于小敏靠在桌前，看着门口陆陆续续走过行人，黄昏的余晖静静洒在店内，她低下头，感到了些许的失落，以及许多、许多的寂寞。 要是没说就好了。 要是忍住情绪，彻彻底底地去扮演一个可靠的大人—— “——啊。” 门被打开，于小敏抬起头。 方然然有些尴尬地僵在原地，她头发有点凌乱，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样的她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于小敏，我好像迟到了。” 面前的于小敏抱着胳膊，表情看上去很严肃。方然然有点退缩地移开视线，同时心里痛骂起关不语。 那家伙昨晚打起精神以后就开始得意忘形，她说，方大人，那咱们喝酒！方然然也说，好，喝！ 于是俩人就喝多了。等方然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今天下午，她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连学校也没想着去，反而先来了早餐店。 毕竟昨天都答应好了。 方然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懊恼，这才刚说要从零开始，自己怎么就犯错了？ 面前的于小敏一言不发，方然然愈发觉得后悔，她站在那心神不安，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 “于小敏，对——对不起。” 话说到一半就咬了舌头，于小敏靠在那，突然问： “方然然，你会离开吗？” 方然然愣了下，她皱起眉反问： 第76页 “离开？从哪里离开？” “从这里。” 方然然有点困惑，她不知道于小敏现在是怎么想的，她察觉到于小敏的话另有深意，可她此刻脑子空空，昨晚的酒精还在麻痹着她的神经，所以方然然只好再一次反问回去： “于小敏，我还能去哪？” 于小敏没再说话，她起身走了过来，默默地张开手臂拥抱住方然然。方然然更加困惑，她的鼻尖埋在于小敏的毛衣料子里，有点痒，但好暖和，也很柔软。 于是她再一次变得什么都不想思考了，于小敏的声音很轻，她轻轻斥道： “方然然，别再喝酒了。闻起来好臭，对身体也不好。” “……好，再也不喝了。” 方然然不说话，于小敏也安静了下来。她抱着方然然的时候轻轻松了口气。 好险啊。 她想。 那句“方然然，你会离开吗？”，差一点就被她说成了“方然然，你会离开我吗？”。 一字之差，有惊无险。 第40章 秋天的尾巴在时间流逝中也悄悄溜走, 唤江地处南方，湿冷的空气令本地人裹紧了棉衣，又搓了搓冻僵的耳朵。 冬天在一场雨后正式降临了这里。 早上八点, 小敏食堂里仍然热闹, 于小敏的招呼声在里面响起, 学生面孔变少, 面露疲惫的成年人喝干净最后一口汤汁, 满足地叹了口气。 一辆车在门前缓缓停下, 后座的门被用力打开, 里面蹿出来一个一米八的大男孩。他一冲出来就闯进了店里，副驾驶的门慢慢开了，一个年轻的女人甩了甩刚烫好的一头波浪卷，她回头, 笑着说： “哥, 那我们就先进去了。” 车窗被摇下, 三十岁出头的男人面相沉稳，他点点头，又叮嘱： “囡囡，叫乐乐悠着点, 别撞到客人。” 于圆圆笑意更甚, 她眨了眨眼睛说：“我说, 管用嘛？” 车里的于晟只好无奈苦笑, 他倒车拐入旁边一条小径, 于圆圆刚刚睡醒, 她伸了个懒腰，比于小敏还要高一点的身材令人侧目。她本打算就这样踏入早餐店，可又想起来什么, 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衣。 完了，外套落在车上了。 又得被姐骂了。 于圆圆偷偷吐了吐舌头，但外头实在太冷，反正感冒了也得被于小敏骂，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迈步踏进了小敏食堂。 方然然今天放学也习惯性地走到了早餐店门口。这几天她几乎每天放学都会过来瞧上两眼，一部分原因是于小敏的改造计划已经开始，所以她待在店里的时间就更多了。 因此另一部分原因就是，方然然希望自己可以帮上于小敏的忙。起码，不可以让她太累。 但当她今天来到门口时却吓了一跳，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里看到的： 于小敏在店里，双手各抱着一个比她还要高的男人，她疯狂揉着他们脑袋，脸上表情开心得要命。 方然然看清楚这不是幻觉以后就立刻开门进去。一进去，她就听见于小敏在那里说： “你们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次再回来嘛？每次都搞惊喜。哎，乐乐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看来你有望成为咱们家最高的那个啊。” 啊。 方然然听到以后反而后悔起来，自己怎么就进来了？这不是一下就打扰到了人家的团圆气氛吗。 其实只需要稍微回忆一下就能想起来于小敏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方然然心想得好好改改自己这个爱吃醋的性格，不然之后会更加吃亏冲动。 她站在那里没动，于小敏看见她以后眼睛就亮了起来，她松开手把弟弟们推开，自己朝方然然走来。她边走还边说： “来啦。这就是我老是——” “——这就是姐姐总在电话里提起的‘方大人啊’。” 下茬被接过，方然然一愣，旁边站着的高瘦女人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有些高傲地说： “于圆圆。” 方然然皱起了眉毛，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自己得防着这人。至于另外两个—— 于晟站在那和和气气地笑着，老实人，应该很好相处。 而于乐乐兴奋地跑过来拍拍她肩膀，语气激动： “你就是方然然啊。我姐都跟我说了，她说你是二中目前出现过的最聪明的学霸，几乎什么都会！比于圆圆还聪明。你还帮了她不少忙。哎，真是多谢你啦。” 方然然看着于乐乐的样子总觉得他给人感觉莫名熟悉，他和自己的年龄好像相差不大，拍她肩膀的时候下手也没轻没重，方然然忽然就知道他像谁了。 不过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于乐乐说的话。什么啊，于小敏在家人面前是这么说她的吗？ 方然然莫名觉得脸燥，旁边立刻传来一声： “哼，我姐说她比我聪明，她就真的比我聪明啦？” 于圆圆有些不服地说道，方然然这才恍然大悟，知道了她为什么这么不待见自己。 她轻笑了一声，淡淡说： “于圆圆，有一句话叫青出于蓝胜于蓝。” 于圆圆一听就炸毛了，她指着方然然说： “你你你你你——你管我叫什么？” “我管你姐叫于小敏，那么我管你叫于圆圆也很正常。不然你想我叫你什么？圆圆大姐？” 第77页 于乐乐一听就笑出了声，于圆圆用眼神剐了他一眼，他立刻吓得移开视线。一旁的于晟闭嘴不说话，只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方然然看着此情此景愈发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于圆圆就是恃宠而骄，她估计也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孩子，所以从小被夸到大，几乎没被挫败过。 呵呵，那就有意思了。 方然然悄悄扬起嘴角。 于圆圆，遇见我真是你的不幸。 “好了好了别闹了，还吃不吃晚饭啦？今天帮我忙了一天，我晚上给你们做最爱吃的菜，好不好？” 方然然刚想开口，于小敏就出声制止了她俩的闹剧。哪怕这几个人都已经这么大了，于小敏的语气却还像是哄小孩似的。 可没有一个人反驳，他们笑着点头说好，连于圆圆也只是瞪了方然然一眼，没再和她顶嘴。 “方然然，你晚上也过来吧，我们一起吃顿饭。” 方然然准备先一步离开的时候，于小敏忽然叫住她，对她这么说。方然然闻言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去你家？” 于小敏扑哧一下笑出来，她说：“是啊，来我家。怎么了？我家是龙潭虎穴啊？” 方然然从来没去过于小敏家，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在短时间内能有机会去，所以她也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她甚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直到旁边的于圆圆听见了说： “姐！这第一顿饭不得我们自家人先吃一次啊？” 于小敏瞪了她一眼，于圆圆投降： “行行行，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说‘方然然就是自家人’。你都说过多少遍了，随你便吧。” 于圆圆说完以后对方然然露出了一个恶狠狠的表情，不过她也没有阻止，看来在这个家里，说话最权威的果然还是于小敏。 可于圆圆的话却提醒了方然然，今天他们风尘仆仆从外面赶来，确实应该一家人在一起先吃顿饭。 哪怕于小敏把方然然认作了自家人——这个信息让方然然脸又一红，可她情商不低，并不会选择去贸然打扰。 所以她摇摇头说： “不用了，我晚上要和关不语吃饭。下次，下次我会去你家打扰的，那个时候你再做我最爱吃的。” 话说着说着就想要撒娇了，方然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 于小敏闻言揉揉她头发，她说好，还问：“那你想吃什么？” 方然然嘴张开又合上，其实她比较挑食，但奇怪的是自己在于小敏这里却一点也不挑。 “什么都行。” 所以她这么说，眼睛真挚地望着于小敏，于小敏于是笑意流露。 而于圆圆听到这段对话以后有些吃惊，她看看方然然又看看于小敏，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嗯？不会吧？ 隔天早上六点，方然然一进店就觉得店里比往常拥挤许多，一看，于圆圆在帮于小敏干活，于晟在看账本，于乐乐则在后厨忙碌。 他们动作都很熟练，一看就是帮过多年的忙了。方然然心想看来这几天店里都会是这个样子，自己得早些习惯。 “来了。” 于晟看见她后朝她点了点头，他把账本递给方然然以后说： “姐说这是你负责的工作，我擅自插手的话，你心里肯定不舒服。不过我还是偷偷看了两眼，你比我当年干得好多了。” 于晟的谈吐举止给人感觉很舒服，方然然也点点头，对他生出几分尊重。 不过她同时又回想了一下，于晟是这个家里的次男，那么他应该就是张平野故事里那个照顾于圆圆的男孩。当初那个男孩现在已经长成了如此可靠的大人，于小敏到底怎么办到的？ 说话间方然然突然想起什么，她看向后厨，于乐乐在里面搞出了很大的动静，于小敏正在里面教训他。她叹口气，感到了一丝麻烦。 “于大哥。” 她这么称呼于晟，于晟有点意外。看来这个孩子只是单纯想看囡囡不顺眼而已，性格并非昨天看上去的那么具有攻击性。 怼怼囡囡也好，反正她长这么大都还没有谁能吵得过她。这可不是件好事。 “你说。” “于乐乐他现在还在上学吗？” 对年龄相近的乐乐倒是毫不客气，方然然这孩子怎么连一点便宜都不让人家占。 于晟苦笑，然后他点头回答： “对，乐乐二十二岁，上大三了。怎么，你要和他交流交流大学的事情吗？” “那倒不是。” 和她预测的差不多，方然然反而叹了口气。 “我昨天把你们过来的消息告诉了我一个朋友。她听了以后很兴奋，今天就想要过来见见你们。噢，她的名字你们可能也从于小敏口中听到了——” 话还没说完，店门就“嘭”地一下被打开，关不语从外面冲了进来，差点就撞上了从后厨里出来的于小敏。 她和于小敏大眼瞪小眼，于小敏来了一句： “关不语。” “嗯、嗯？！” 关不语显然还没睡醒，她头发还翘起来几根，于小敏把手放到她耳朵上，下一秒就揪住她耳朵怒吼： “我都说了！！进来的时候小心点小心点，你是于乐乐吗？屡教不改！上次是他撞到了客人，上上次是你把那边的桌子撞倒了，你们！你们哪个让我省心！” 第78页 关不语被骂得一愣一愣的，然后她就在于小敏背后看见一个垂头丧气的高个男孩，于乐乐哭丧着一张脸抬起头，发现了和他的表情一模一样的关不语。 就在这一刻，就像是气味对了的一只哈士奇与柴犬，他们对视，心中疯狂涌上一股想要闻互相屁股——不对，是想要一起抱头痛哭的欲望。 “你！你就是老板娘的弟弟，于乐乐大哥吗！” “你！你就是那个威名远扬的二中恶犬，关不语吗！” 完了，没来得及阻止。 方然然头疼地扶住额头，昨晚的感觉果然是正确的，于乐乐这五大三粗缺心眼的样子，果然跟关不语臭味相投，一拍即合。这下好了，他俩接触到了，这唤江还不得闹翻天了？ “唉，这世道。” 方然然看着那俩大傻子在那勾肩搭背开始共享人生阅历的样子，她不免因此感叹道： “两个傻子都碰一起了，马亮在吗？过来玩三消。” 第41章 于晟他们来了以后, 早餐店里比以往要热闹许多。他们以前的邻居好友，同学熟客全都找机会来到店里，同他们聊上几句, 问问近况。 人手一下子多了, 所以方然然和关不语反而闲了下来。方然然有时会在旁边和于圆圆下五子棋, 关不语就跟于乐乐吹嘘她的过去战绩： “那是！想当年我一拳打五个！别人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于乐乐钦佩不已地看着关不语吹牛皮, 而关不语说完以后又左右观望起来, 见于小敏不在附近, 她才放心继续说。 上次她跟于乐乐吹牛的时候被于小敏听见了, 于小敏直接给了她一记爆栗，让她别教坏于乐乐。直到现在她脑袋那块还在隐隐发痛。 旁边的方然然见状翻了个白眼，手里随意地下了个黑子。 倚靠在柜台旁的于圆圆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她抑住抖动的嘴角, 开始拾起棋子。 “十一比, 零......” 这已经是这几天来的第十一场比赛了, 然而她一场没赢，每次结束以后方然然还会淡淡问她：“还下吗？”，于圆圆强烈的胜负欲总是会让她忍不住说要下。 但这次，她决定彻底放弃了。 “方然然, 你真的没在作弊吧？” 于圆圆狐疑地看着方然然, 方然然扬起眉毛说： “作了, 又怎样？” 于圆圆瞬间被气得说不出话, 而方然然像贵族一样优雅地收拾起棋盘, 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于圆圆只好咬牙切齿地说： “方然然, 你确实很聪明......” 方然然抬眼去看她，于圆圆想到什么，又突然换上了另一种面孔笑眯眯地说： “哎呀, 要是我以后的男朋友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这样肯定能省很多事。” 阴阳怪气的。 方然然淡淡回：“我倒是不希望找你这样的女朋友。” “为什么？” “烦。” 这一个字直接戳穿了于圆圆竭力维持的表面，正如同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互怼一样。方然然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多年来累计的自信击碎，而且态度平淡，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 于圆圆一拍桌面就转身离开，她跑到不远处的于小敏身边，对着她说： “姐，方然然欺负我！” 在于圆圆心里，这个方然然那么听自己姐姐的话，说明能治她的也只有于小敏了。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于小敏直接走了过去，揉了揉方然然头发说： “你成熟，别跟她计较。” 姐，你什么意思啊？！ 于圆圆气得要死，她心想方然然明明才十七八岁，而自己都已经是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了——咦？ 她现在才想起来这件事，于是就劝自己不要跟这个小孩一般见识，然而她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后抬头再一看，方然然那家伙居然正看着自己，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方然然，你有病吧！！ 于圆圆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不把这句话喊出来。 这天是周六，方然然和关不语帮着他们最后收拾了一下店里。方然然的活儿暂时没了，她于是出来透了下气。 一到外头，方然然就看见了于圆圆和于晟两人站在那，小声讨论着什么。他们还时不时看看店门口，于圆圆一见她出来就把她拉到旁边说： “方然然，你可别跟我姐说啊。” 说什么？ 方然然愣了下，她本来想直接问，可于圆圆这种人如果知道她其实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那她肯定也不会主动透露给她。起码肯定不会告诉自己。 于是她点点头说： “不说。” 于圆圆松了口气，她拍拍方然然肩膀： “方大人还是很识相的嘛。”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又想说了。” 于圆圆一听，一下子就急了： “别啊，你要是说了那多没意思啊，生日礼物就是要惊喜啊。” 生日礼物？ 方然然这回愣的时间就更长了，于圆圆看着半天不说话的她，怀疑地说： “方然然，你不会......” 于圆圆看着她茫然的神色后突然就明白了，她指着方然然大笑： “方然然！你居然不知道我姐过两天生日？！你不知道我们这次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第79页 于圆圆的笑声简直就是她忍了这么多天的一场爆发，方然然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心想：大意了。 她确实不知道于小敏的生日，因为于小敏根本就不告诉她。每次她问，于小敏都会随口开几个玩笑然后一笔带过。 这下可糟了。 方然然叹口气，身后传来于小敏的声音： “都在外头站着干什么？这么冷的天，快点都给我进来。” 于晟经过方然然身边的时候说： “没事，姐她不在意这些，不要太放在心上。” “但你要是不给，我姐失望也是有可能的。” 于圆圆跟在后面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方然然默不作声，等他们都进去了，才在寒风中叹一口气。 礼物啊...... 实话实说，打出生到现在，她方然然从来都没有送过别人礼物。 从哪里下手好呢？ 隔天，方然然很早就到了店里，关不语来了以后她就把她拽到一边，神经兮兮地说： “关不语，问你件事。” 方大人也有问她事情的一天？ 关不语本来还有些困，一听到这个她就精神了。她凑过去也学着方然然的语气说： “方大人，你尽管问。” 方然然拍了下她脑袋让她认真点，然后她问： “关不语，如果你要送于小敏礼物，你会送什么？” 关不语闻言吃惊地看着她： “方大人，你该不会还没给于小敏准——” “准备什么？” 于小敏忽然站在她们中间说，吓得方然然立刻捂住关不语嘴巴，关不语呜呜呜呜地说了半天，方然然翻译： “准备早餐店的方案，就是你前两天说的那个。” 于小敏抱着胳膊扬起眉毛，她看看方然然又看看关不语，最后决定相信方然然的话。 “那个啊，不是很着急的，我们到时候一起商量商量再准备，别担心。” 说着于小敏靠近了方然然，抚了一下她的眉角说： “你看你，都熬出黑眼圈了，注意点健康。” 说这话的时候关不语的眼神十分烦人，方然然居然感到有些羞耻，于是捂住她嘴巴的手就更加用力，于小敏走了以后，解放了的关不语在那疯狂喘气： “哈……哈……方、方大人......你你你这是要害死我啊。” 方然然不以为然，她靠在一旁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况且，你为什么会知道于小敏的生日？” 照关不语刚才的意思，她好像已经知道过两天就是于小敏的生日了。连方然然都不知道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那是乐乐大哥告诉我的。” 你俩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吗？ 方然然感到头疼，关不语继续说： “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板娘她对年龄那么敏感，我要是送了她生日礼物，提醒了她自己又长了一岁，你觉得我还能活下来吗？反正我不送，你爱送你送。”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种把不送礼物说得这么光明正大的人。 方然然感到无语，她把打算溜走的关不语拽住，又问： “那起码，你告诉我，你收到什么礼物会开心？” 关不语甩开她手想了想，然后说： “方然然，我觉得你有时候真是想太多了。礼物嘛，送我想要的我就很开心啊。哪怕送的东西是我不想要的，我就算觉得困扰，但心里也一定是开心的。” 毕竟从来没人送过我礼物嘛。 关不语嘟嘟囔囔地离开了，留下一个若有所思的方然然，她心想：于小敏想要的东西啊...... 嗯，有眉目了。 或许有些小贵，但她最近也开始理财赚钱，再加上父母给她的生活费——应该是够用的。 关不语从方然然那里离开后，于乐乐就很紧张地靠近了她。关不语心想今天都是怎么回事，怎么所有人都是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关不语，你没把我们几个给姐准备的生日礼物说给别人听吧？“ 于乐乐很是不安地问，他那么高的个子，比关不语还高，可气场一点也没有，感觉打架也很弱。 关不语虽然挺喜欢这个乐乐大哥，可要是真的碰上什么事，乐乐大哥绝对是不靠谱的。 甚至，她还得保护乐乐大哥呢。 不过乐乐大哥好像一直是个乖乖学生，应该也不会遇上这种事。 于是关不语有些慰藉地拍了拍于乐乐的肩头，于乐乐被拍得一头雾水，也不知道关不语眼里那种看小动物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你放心，我没告诉别人。我连方大人都没说！” “那就好。” 于乐乐松了口气，他扭身对不远处的于圆圆比了个耶，于圆圆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关不语见状若有所思，她说： “乐乐大哥，我觉得你需要锻炼一下自己啊。” “什、什么意思？” “你要知道，人善被人欺......你得锻炼自己，不被别人欺负呀！” 关不语说得义正言辞，于乐乐闻言愣了下，然后他忽然泪光闪烁，十分感动： “你——你，关不语，你真的要带我闯荡江湖吗？” 啊？什么意思？ 关不语还没反应过来，于乐乐就揽住她肩头，不停地说： 第80页 “你放心，你放心。我一定会听你——听关老大的话，好好做事，绝不还嘴！对了，你们打架会很疼吗？” 关不语意识到事情好像走偏了方向，她还想解释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 她心里忽然一颤，四肢好像麻了一样。 所有的平静被瞬间打翻，海浪开始加快了冲击，心跳砰砰砰的，似乎马上就要从胸膛中冲破出来。 关不语扭过头，一眼就看见了姜聆羽。 啊啊，果然是自欺欺人。 关不语呆呆地望着她，多久没见了？她的脸色怎么比以前更苍白了？嘴唇也是淡淡的红色，她有好好休息吗？ 她总觉得自己已经过去了，心情也不会再受到影响了。因为时间可以抚平一切，再痛苦的感受也会逐渐消失。 可是，当她再一次看见姜聆羽，姜聆羽也回望向她，对她浅浅地笑着说： “关不语，早上好。” 当这一切发生时，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好像昨天她才接姜聆羽回家，今天晚上说好了一起学习，明天也约定一定要见面。 好像她还热切地喜欢着姜聆羽，程度很深，丝毫不减。 第42章 当方然然来到关不语身边时, 关不语正坐在后厨的角落里发呆。她碰碰关不语的胳膊，然后也坐了下来。 “关不语，这里脏死了。” 就算于小敏每天都有收拾, 可角落里仍然遍布污垢, 方然然坐下后才发现这点。她嫌弃地这么说道。 关不语一句话也没说, 她低着头, 好像又陷入了不久前才刚刚摆脱的情绪之中。方然然叹口气： “姜聆羽已经走了, 她就是过来送个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想起关不语方才的表现。姜聆羽和她打了招呼, 关不语愣了好长一段时间, 然后才慢慢扯出一个笑容说，早上好，姜聆羽。姜聆羽的名字被她发得艰难，然后她胡乱找了个借口就转身离开, 躲在了后厨里。 不管回忆多少次都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那可是那个关不语和那个姜聆羽, 为什么一定要变成这样呢？ 如果她和于小敏表白的话，她们也会如此么？ 方然然头一次意识到了失败的后果。 而于小敏恐怕会比姜聆羽更加干脆、决绝，不给她留任何希望。 她陪了关不语一会，于乐乐期间探出个脑袋显得很是担忧, 方然然挥了挥手让他别管, 同时又想起姜聆羽走之前叫住了她, 她歪着脑袋问方然然： “关不语和乐乐——是他从小就告诉我不要叫他舅舅的。他们现在关系很好吗？” 方然然想起方才关不语和于乐乐勾肩搭背的模样, 有点伤脑筋地说： “一拍即合, 臭味相投。” 姜聆羽于是浅浅地笑着说： “我就知道。乐乐和关不语的性格很像, 他在的话——嗯，关不语也许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后面这句话好像是姜聆羽对自己说的，方然然静静地看着她, 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难受的也不止关不语一个人。 这时候就得方大人出场了，方然然露出微笑，故作轻松地说： “不会的。不是还有我在吗？” 说这话的人是方然然，姜聆羽好像就真的放下心来了。她点点头，想道谢时又忽然皱了皱眉，一连串无法停止的咳嗽剧烈响起，姜聆羽双肩耸动，于小敏于是又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好了，好了。都说过不要勉强自己了，回去以后好好在家休息，听话。” 方然然看着于小敏将水一口口送至姜聆羽嘴边，于晟，于圆圆和于乐乐都赶过来凑在她身边，姜聆羽眉头更皱，她不停地说没事、没事。我这就走。 虽然姜聆羽那时刻意压抑了咳嗽的声音，可关不语应该也是可以听见的。方然然看向身边的关不语，她依旧一言不发。 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放弃了吧？ 方然然忽然怀疑起来，她仔细去看关不语脸上的表情，却发现关不语一脸严肃：她皱着眉毛，嘴唇紧闭，似乎在忍受着什么。 “你怎么——” “——方然然。” 关不语突然开口说话，方然然扬起眉毛，看着关不语站了起来。 “姜聆羽——姜聆羽的病，是不是很严重啊。” 她这么说，回过头来看向方然然的时候，脸色的表情变得痛苦又不安： “我——我是不是很不懂事，她明明生了大病，我却还要在这个时候告白。她人那么好，心里一定更加痛苦。” 方然然看着这样的她，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这家伙根本就没考虑过姜聆羽以外的事情。就算告白失败，就算被姜聆羽远离。她心里想的也只是：姜聆羽的病好严重，我是不是给她增加了负担？ 关不语是个单纯的家伙，她早该知道的。 方然然摇头苦笑，然后她收好表情也站了起来。 她思考了一下，然后慢慢说： “姜聆羽的病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会让她身体变得虚弱。据我所知她的体质和这个病症来自于她的父亲，这是一种家族遗传病，所以也没办法完全治愈。只要避免剧烈运动，除了需要忍受这种缓慢的痛苦以外，倒是不必太过担心。” 她这么说，关不语反而更想哭了： 第81页 “那、那姜聆羽她不是更辛苦了——” “——你看，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姜聆羽才从不提起。” 关不语吸吸鼻涕问她为什么，方然然继续说： “因为她不想让你担心，就这么简单。换句话说，要是你继续这么低落，姜聆羽知道了反而就更难过了。” 你想要姜聆羽难过吗？ 方然然歪着头这么问关不语，关不语一下就止住了哭腔，她抿着嘴巴，闷闷地说： “我不想。” “而且，我还想让姜聆羽心里好受点。” 这个我就帮不上忙了。 方然然对着她伸出大拇指以示鼓励： “这就靠你了，加油。” 这鼓励太过于敷衍，轻飘飘一句落了下来，反而逗得关不语破涕为笑，她点点头，说好，方大人，我一定会办到。 于小敏三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店里忽然涌来了一大群人，其实从几天前就开始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有的关不语认得，有的则完全没有见过。但不管是哪个人，进来后的第一句话都是祝于小敏生日快乐，送出的礼物也堆满了后厨。 拜这种景象所赐，连不打算送礼物的关不语都开始想：我是不是也应该送个礼物啊？ 她甚至还为此去问了于乐乐，于乐乐开朗回答： “我姐收到什么都会高兴的！你随便买！” 关不语这就放心了，于是上学路上，她路过小超市在里面随便买了个拉炮，接着就屁颠屁颠去了早餐店，见到于小敏的第一瞬间她拉开拉环，拉炮里五颜六色的彩带飞到了空中，洋洋洒洒地落在早餐店的桌上、地面上、甚至是面里——以及于小敏的头发上。 “老板娘，生日快乐！” 她扬起一张超级灿烂的笑容这么说，于小敏深吸几口气，她先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说谢谢，然后就抓住关不语的领子把她拎到后厨。 当方然然罕见地迟到，来到店里时，她看见所有的客人都看向了后厨，后厨里传来于小敏的几声大吼，接着关不语垂着双肩抓着扫帚就走了出来，她挎着一张脸开始扫地，同时用眼神对于乐乐说： 你不是说送什么老板娘都会高兴的吗？！这什么情况啊？！ 于乐乐同样用眼神回： 我不知道啊？！这礼物多烘托气氛啊！ 关不语再回： 我觉得也是啊！老板娘怎么搞的嘛！ 方然然看看地上的彩带，心想这生日礼物可真有关不语自己的风格。于小敏这时候也从后厨里出来，她叹着气一副疲惫的模样，对着面里掉了彩带的客人道了歉，又催促了关不语快点扫，还让于乐乐也去帮忙。 然后她才看见方然然，方然然难得晚到，她于是走到她面前问： “今天怎么晚了？” 方然然看看于小敏，她顿了顿，并没有直接回答于小敏的问题，她反而说： “于小敏，你明天生日。” “准确来说是明天晚上十二点才到，大家也太着急了，搞得好像我连续过了好几天的生日。” 于小敏叉着腰，有点无奈地说。但她脸上表情很幸福，肩头还有一小截彩带，方然然于是踮起脚尖帮她抚去。 此时有个客人进了店，他一看见于小敏就说： “小敏姐，生日快乐啊！我明后天都有事，所以今天就提前过来跟你说一声，二黑他们明天就从外地赶过来，你可别以为他们今年不来了！” 于小敏皱起眉说没有的事，然后她认真地道了谢，方然然看着这幅景象，又想起这几天来的盛况，她心中愈发满涨，只因为自己对于小敏这人的人格魅力又产生了一种新的认识，新的感受。 一般来说，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都会产生一种想象。一种带有滤镜的想象，它会将美好夸张，将人抬高。 而实际上，喜欢的那人可能完全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她到底会在滤镜消失后摔在地上，变成凡人。 但于小敏不同。 越是接触，越是陪伴，于小敏的魅力就好像愈发沉淀，并且总有机会在某一时刻爆发，告诉方然然： 于小敏就是有这么好。 所以，这么好的人，也应该配上最值得的礼物。 “哎对了小敏姐，门口停着的那辆哈雷不错啊，涂装很新，有些配件没怎么见过，是不是今年最新款啊？你认识车主吗？” 那人走之前忽然对于小敏这么说，他一脸好奇，于小敏闻言愣了下： “门口停了辆哈雷？我怎么不知道。” “这么说你也不认识车主啊，可惜，我还想认识一下呢——” “——她认识。” 两人的对话被方然然淡淡插入，那人和于小敏一齐看向方然然，方然然举起手按了下车钥匙，哈雷的轰鸣声应声响起，如雷声降临——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可惜哈雷按了也没声音。 真逊。 方然然撇撇嘴，淡淡说： “我的车。” 她把车钥匙递给于小敏，话说得轻易，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是你的了，于小敏。” 第43章 于小敏没有接过那把车钥匙, 她反而抓住方然然的手把她拉到店外，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锃亮漆黑的哈雷。 她站在那看了片刻，又蹲下来仔细端详了一段时间。然后她苦笑着站起来, 摇了摇头： 第82页 “你怎么买了哈雷？哈雷性价比太低了。我以前骑街车比较多, 毕竟街车比较容易上手。” 接着她两三步走到方然然面前, 把声音低了下来, 语气怪罪： “方然然, 你没必要把这么多钱花在我身上。而且, 你哪来这么多的钱？” 方然然抬起头, 望向于小敏有些严厉的目光。她忽然有些退缩，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事。 思绪一慌，她就谎从口出： “这——这是我租来的。” “租来的？” 于小敏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她好像有些意外, 可如果这辆车是租来的——那就好说了。 也就是说, 方然然送她的并非一件实体, 而是一段能让她享受的时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错怪你了。” 于小敏的笑容终于重现，她伸出手揉了揉方然然的头发，方然然这才松口气。 “租了几天？” “一......一周。” 方然然随口胡诌了一个时间, 于小敏转身, 长腿一撇就坐在了哈雷上, 然后她伸出手招了招, 方然然看着她过于贴合车身的身材愣了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她是要车钥匙。 “一周很长啊, 我可能开不了几次。” 于小敏接过车钥匙，插入锁口一扭，哈雷的轰鸣声这才慢慢升起, 沉沉地震着空气。 然后她满意地熄了火，把钥匙拔.出来又扔给了方然然： “送你回家的时候可以开几次，钥匙就不用给我了，我平时也没时间开。” 于小敏在车上解了头发，方然然本来还有些沮丧，可于小敏甩动发丝的模样又让她觉得很值。哪怕此刻的她素面朝天，还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可方然然却觉得她英姿飒爽，超级帅气。 等她们一起回到了店里，于小敏离开以后，于圆圆这才坏笑着靠近过来，她对着方然然吐槽： “方大人，我看你就是那种‘爱她就要给她最好’的霸道总裁。你买哈雷，就是因为它名气最大，买了准没错。你这礼物完全不走心啊？” 方然然冷哼一声说： “低情商才会说我不走心。高情商都会说我被爱蒙蔽了双眼。懂？” 方然然说完就走，于圆圆翻了个白眼，同时悄悄笑着嘟囔： “这么说，你也没有反驳我的话嘛？” 虽然对于小敏来说，哈雷这件礼物已经足够了，可对方然然说却不是这样。作为一份物品来说，它无法永远留在于小敏身边。而作为一份感受来讲，它又不够深刻。起码方然然觉得还不够。 所以这不是件好礼物，可她想要给于小敏最好的。 方然然来到阳台，看着唤江之上的夜空，又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屏幕。 12月2日九点，离12月4日零点还有二十七个小时。 二十七个小时，这么点时间，又怎么可能完成一件真正的、最好的礼物？ 她叹一口气，心里生出些放弃的意思。 或许就找不到了，或许事事无法如此完美。 “放弃就……放弃吧。” 她离开阳台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深邃的天空，星星点缀，漂亮得过分。 方然然的瞳孔里也倒映出了这份深蓝与星点。 12月3日这天热闹得过分，客人们和员工们一起为于小敏唱了生日快乐，还给她特意筹钱买了块生日蛋糕。 于小敏时时刻刻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关不语这家伙还有力气挤进去说一句“老板娘！生日快乐！”，而方然然已经完全放弃去凑那份热闹，她反而只是靠在柜台边，显得很疲惫。 “虽然每年都这样，但我每次看见还是很感叹，你说我姐是什么怪物啊？” 于圆圆站在她旁边笑着说，方然然摇摇头，淡淡道： “明明还有几个小时才到她生日。” 于圆圆扬起眉毛笑： “这叫预热，懂？明天才最夸张。” 于圆圆学着方然然的语气说话，自己说出口的时候才发觉这语气好臭屁，方然然是怎么做到那么平淡如水地讲出来的？ 方然然没搭理她，她静静看着那个被人群淹没，几乎看不见的于小敏，于圆圆看着这样的她，忽然说： “晚上我们一家人会一起吃饭，饭菜全是我们几个——包括小羽一起亲手做的，每年都是这样，我姐啊，她就算吃到味道不好的菜也会笑出来呢。” 方然然不知道于圆圆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是想让她羡慕嫉妒吗？因为她可以离于小敏那么近，而自己却只能如此远望。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成功了。 在人墙阻隔之间，在漫长岁月的差距下，以及，在关系型的战场里，她方然然输得都很彻底。 其实她根本还没有爬到爱情的关卡，却已经早早就看见了自己的尽头。 她很不甘，但却没有办法。 于圆圆随着她目光而去，也同样看见了于小敏。 她叹了口气，缓缓说： “方然然，我姐要你晚上过来一起吃饭，我们要忙好久，估计得很晚才能吃上饭，如果你不想来的话——” “——我想去。” 于圆圆话还没说完，方然然就盯着她，确定地说道。 所以她最后只得苦笑，苦笑这个小孩为什么这么喜欢于小敏，喜欢到忘了自己的外壳，只顾着说出最诚挚的话语。 第83页 这样的方然然倒也挺可爱的。 于圆圆这么想道。 于小敏家人为她准备的小小生日会比起白天的热闹来丝毫不逊色，因为拥有烹饪经验的人只有已经成家的于晟和平时会帮忙的姜聆羽，于乐乐和于圆圆这两人完全就是在捣乱。不仅厨房弄得一塌糊涂，被规定不可以出手的于小敏还只能在客厅喊来喊去，指示他们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很晚才能吃上晚饭的原因。 方然然彼时拎着于圆圆要她买的食材站在门口，于小敏给她开门，第一时间就把方然然手里的食材拿走： “囡囡真不懂事，怎么还让客人带东西来。累了吗？进来先喝口水。” 一进公寓，方然然就闻到了关不语提到的那股甜酱汁的味道，那味道果然很让人安心沉着，她深吸口气，应了句好。 于小敏给她拿拖鞋，方然然就趁这个时候环视了一圈室内，有点老旧但很干净，和预想中一模一样。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方然然又探了探头，客厅里两个老人正在喝茶聊天，方然然猜那是于小敏的父母。 她应该称呼他们什么呢？于爷爷和于奶奶吗？方然然正打算开口打招呼，于圆圆却忽然在厨房里面叫： “姐——锅里喷火了！” 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子突然冲了过来，于乐乐慌慌张张地换鞋说： “姐，我、我买的调料落在店里那边了，我去取一下！” 方然然叹一口气，她心想，看来今天的这顿晚饭真的得好晚才能吃上了。 晚饭八点多终于完成——算早了，因为方然然实在看不过去，所以也挤进了小小的厨房里，拍开于圆圆随意放盐的手，开始帮他们干活。 她私底下其实也不怎么做饭，但只要于晟和姜聆羽给她下了明确的指示，她就能一丝不苟地完成。 也因此，今晚尝了晚饭的于小敏泪流满面，她说这是她这几年来吃过最好的一顿晚饭。 那之前到底得有多难吃啊。 方然然不禁如此吐槽。 酒足饭饱后，因为时间太晚，老人们要休息，于晟于是先开车送两个老人回家。走之前他们还牵住方然然的手，谢谢她能够帮于小敏干活，于奶奶皱纹浮现，她笑着说： “这段日子，小敏感觉比以前开心多了。真的谢谢你啊，你也别嫌她烦，她从小就是这样的……” 见到这两位老人前，方然然心中其实一直对他们怀有不满。身为旁人的她不明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给于小敏添加这么多负担，而且，既然家庭不富裕，为什么一开始不少生些孩子？ 这种在现在看来理所当然的疑问甚至让她怀疑他们其实根本就不爱于小敏，只是把她也当作了一个工具。 但现在，方然然忽然就迷茫起来。于奶奶的话是真挚的，她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方然然的手，她眼里含泪，里面藏着丝丝愧意。 或许有些事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也并不是每对父母都能超越时代，拥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犯了好多错，但他们也已经尽力。 方然然垂下脑袋，她用力回握过去，轻轻点了头。 于晟回来后他们就开始玩纸牌游戏，方然然刻意放水，于圆圆发现了也没说什么，反而借此机会占了方然然便宜。 “十六比……一！” 喝了点酒的于圆圆很是兴奋，方然然看了很是无语。 快到零点的时候，姜聆羽从卧室里揉着眼睛出来。她吃过饭后就睡下了，不然晚上熬不到这么晚。 这也是于家的一个传统，要在生日零点后一起吹蜡烛吃蛋糕，其他人可以不这么做，但于小敏的生日是一定要这么做的。 一行人于是开始准备蛋糕蜡烛，玩过游戏后方然然觉得屋里好热，于是一个人到了屋外，吹吹凉风。 突然从喧嚣中来到一片寂静，方然然感受着脸上热意，自己就好像正在做梦。 此刻的她就身处那个于小敏的家里，和她的家人们一起，做着只有他们家人之间才会做的传统。 身后的门半开着，里面仍然热闹。 这些事情，都是以前的方然然想都不敢想的。 身后传来窸窣，方然然没有回头。于小敏走到她身旁，同她并肩。 她感觉到于小敏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话语于是脱口而出： “于小敏，我还是想不出来要送你什么礼物。” 于小敏低头，看了看身边小孩的侧脸。精致人偶般的侧脸，被好多人说成是一座冰山的方然然。 怎么可能是冰山呢。 她轻轻说： “你已经送给我了啊。哈雷不就是吗？” 方然然摇摇头： “可哈雷总得还回去。” 于小敏笑了笑，她的手指轻轻蹭了下方然然的脸颊，然后柔声说： “那就送我一句祝福，礼轻情意重。” 方然然抬头看了看天空，又扭过头来，看了看于小敏。 她说好，那就送你一句祝福。 她说： “于小敏，生日快乐。我希望新的一岁，我还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分担你的辛苦。” 没有任何修饰、直白的话语，被方然然认认真真说出口的时候居然让于小敏变得有些想哭。她揉揉方然然头发，想压下她脑袋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第84页 但方然然这次很努力地抬起了头，她望着于小敏说： “……骗你的。” 嗯？ 于小敏闻言愣了下，而此时方然然嘴角忽然上扬，她笑意流淌，像春水融化了冰山，带来一阵暖意。远处嗖嗖声接连响起，有什么飞上了天空，飞得好高好高。 烟花的璀璨照亮了方然然的脸庞，使她看上去分外明媚。 “生日快乐，于小敏。” 零点到了。 当于晟和于圆圆站在门边，看着于小敏抱住方然然，双肩微微颤抖的背影时，姜聆羽把最后的事情交给于乐乐，也走到了门边。 姜聆羽当然也看见了这一幕，而当她看见方然然那双深情的目光在烟花下闪烁时，她忽然想起了好多事情，她似乎明白了，方然然的出现并非一种巧合，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刻意为之。 姜聆羽看了看身边的于晟，又看了看于圆圆。 而他们只是带着一抹微笑，没有出声打扰这一切。 而姜聆羽也站在那很久，久到她意识到自己心里并没有对此感到排斥，反而只想笑笑，然后摇一摇头，心说： 算了，先这样吧。 就算真的是她想的那样——可她永远也讨厌不起来一个真心为于小敏好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幕后： 方然然打了电话给关不语让她过来，关不语来了以后她就指着哈雷说：随便开，别让于小敏看见就是了。 关不语：好耶！ 方然然：顺便晚上零点帮我放个烟花。 关不语（为难）：可是这个时候哪里能买得到—— 方然然：车钥匙可以放你那。 关不语：......好耶！ 第44章 于家人从来不送华而不实的礼物, 于晟给于小敏买了台扫地机器人，于圆圆买了件新的西装，毕竟于小敏之前那件实在太旧了, 方然然也见过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于乐乐买了个按摩垫, 可以用来放松肩膀。 而姜聆羽, 她先是把礼物藏在身后, 然后才悄悄地拿了出来——那是一件有些松散的, 毛绒绒的围巾。 “我最近在家里的时候织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尝试织东西, 所以可能有点……” 她话还没说完，于小敏的拥抱就扑了过来，她“呜呜呜”地紧紧抱着姜聆羽，姜聆羽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她后背。 彼时蛋糕上的蜡烛还燃着,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 整个氛围过于温馨, 以至于方然然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直到于圆圆冲着她笑，拍拍她肩膀。 “你的礼物也不错啦，别气馁。” 方然然瞪了她一下, 于小敏在这个时候松开姜聆羽, 她快快地吹掉了蜡烛让大家开灯。于小敏说这话的时候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而当灯亮起的时候, 她又变回了那个于小敏。 “你没有许愿。” 空隙间方然然悄悄对于小敏说, 于小敏冲她笑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方大人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嘛。 心情很好的于小敏笑着这么调侃, 方然然愣了下，只顾得上去看她。那个时候，那个瞬间, 这个于小敏的笑和话语一起被拍成相片，永远地留在了方然然的心里。 真好啊。 她这么想。 晚上她要走的时候，于圆圆忽然提出要送方然然出去，也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总之方然然抱起了一种警惕的心态。 到了街边的停车位，于圆圆用车钥匙叫醒了于晟的车，然后招呼她上来： “别担心，我有驾照。” 面对着方然然怀疑的目光，她只得这么无奈说道。 看来自己的大人形象早就在这几天里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了。 送方然然回家的过程中她们一路无话，于圆圆什么都没说，连音乐都没放。她默默看着前方，而方然然有些犯困，毕竟她平时从来没有熬到这么晚过。 等到了方然然家的小区门口，于圆圆拍了拍她的肩，方然然这才清醒过来。 “到了？” 方然然的嗓子有点哑，她在一片漆黑中摸着车门开关，于圆圆忽然在旁边说： “喂，方大人，你今年有十八吗？” 方然然愣了下，她的手放在开关上，并没有按下去。 于圆圆还是没有看她，她只是照旧看着前方，玻璃里映着唤江熟悉的夜色。 “你和我姐相差整整二十岁，而且还是个女孩子。老实说，我不觉得我姐会接受你，因为现在的你实在是不够可靠。” 于圆圆这么说，方然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所以，你要是真的想追我姐——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我们家里这几个人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于圆圆声音低了下来： “况且，我姐她一个人单着太久了，很多事情她都不会说，只是习惯性的一个人扛。假如有一天她真的向你敞开心扉了，那你也需要作好觉悟——她肯定憋了很多很多的话与眼泪，那些都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轻易接受的。” 然后她才开了锁，下巴一扬，示意方然然下车。方然然直到下车，看着于圆圆开车消失在视线尽头之前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于晟他们在于小敏生日后一天就要离开，于晟有自己的家庭，于圆圆有工作，而于乐乐还得上学。他们出生于唤江，于这里长大，但却长出了强壮的翅膀，足以飞往他处。 第85页 能培育出这样的他们，于小敏可真是厉害。 看着于晟他们跟店里的熟客纷纷道别，方然然总是不由自主地会想到于小敏。 她很厉害，比自己要厉害多了。 许是想到了于圆圆的话，方然然又低沉了下来。然而这份低沉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别的声音打破： “呜呜呜乐乐大哥！等我放假了，我一定会过去看望你的！” “关不语，你不要这样……我、我都想哭了呜呜呜呜。” 那头关不语和于乐乐在一起抱头痛哭，方然然叹一口气，直接移开视线。 拜托，你们才认识了五六天，至于这么不舍吗？ 关不语，那我跟你毕业的那一天，你岂不是都要伤心得跳河了。 想想还挺有意思，方然然哼了一声，那边于乐乐突然大吼了一声： “好！不如今天我们就一醉方休！反正我明天也得在高铁上睡一天，走！” “好，走！” 于是两人就勾肩搭背地离开了店里，想也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就跟于小敏请假，估计于小敏一会就得发飙，方然然突然感到一阵头疼。 “……我有时还挺不明白的。” 旁边传来于圆圆的声音，方然然看向她。于圆圆似乎又回到了平时的状态，就好像昨晚那些话都不是她说的一样。 方然然不说话，反正于圆圆肯定会接着往下说。 果然；于圆圆饶有兴趣地看着关不语和于乐乐勾肩搭背的背影，有些好奇说： “你看，我觉得你啊，那么聪明，又喜欢恶作剧——别这么看着我，你就是喜欢，我好歹也大你七八岁呢，别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所以——我觉得我们俩成为朋友并不奇怪，是吧？但你为什么会和关不语玩在一起啊，她傻傻的，跟我弟弟一样。” 说话途中，方然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光看向于圆圆，于圆圆心里恼怒但还是忍着把话说完。 而听完以后，方然然若有所思了一会，然后她回答： “我和你是一山不容二虎。而关不语她不是老虎。” 于圆圆更好奇了： “那关不语她是什么？” 这一次，方然然想都没想就回答： “关不语？……关不语她就是关不语。” 是我最能容忍的家伙。 方然然是知道的，虽然正如于圆圆所说——关不语和于乐乐看上去好像是一类人，但她和于乐乐并不一样。 于乐乐从小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方然然也亲身体会过，所以才更加明白。这个家庭虽然不富裕，但充满了爱。 而关不语的家庭却绝不是这样。 关不语的父母从她出生起就一直在频繁争吵，时而冷战。而在她升上初中那年，他们终于“如愿”地彻底离婚了。 关不语告诉她，那天自己刚从学校回来，她说她好努力、好努力地学习了，然后考了个对她而言很不错的成绩，想要父母能因为她的努力而笑一笑。 而当她回到家里把成绩单递给关剑时，关剑吐了口烟，看都不看那上面的成绩。 “我已经托关系把你送进好学校了，在那好好学，别跟现在似的，总是胡闹。” 接着关剑掐灭了烟，他咳嗽了一下，在烟雾缭绕中淡淡地说了句： “对了，我和你妈离婚了。以后，你跟着我。” 一如既往地简明扼要，仿佛多说一句都是件麻烦事。关不语低着脑袋站在那，连一句话都没说。后来她把那张成绩单撕碎，一个人在房间里度过了整个暑假。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的母亲离开了唤江，组建了新的家庭。而关剑则开始频繁离开家里，埋头在外地工作，可以连续几个月都不回来。 甚至当时还有传闻说，关不语的父亲在外地也有了新的家庭。 哪怕这只是无稽之谈，可方然然猜想得到，关不语那时想的一定是： 啊，原来就我一个被抛下了啊。 在这样的环境下，这个关不语明明会成长为一个扭曲的，惹人讨厌的家伙。 可是她偏偏没有。 她成长为了现在的关不语，单纯得过分，直率得要命。 方然然垂着眼睛，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明天，后天。这三天晚上六点都有二更！ 第45章 那时方然然初三, 上的是唤江最昂贵最有名的一所私立初中。初中也有高中部，所以当时在全年级成绩排名第一的她也是学校重点关注的对象，而其他高中也纷纷向她投出橄榄枝。 但这些对她而言都是无聊的、无关紧要的事。因为方然然不管去了哪里, 这个决定都不会因此改变她自己的命运。 所以无所谓, 如果直升更方便, 那就直升。她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方然然很相信, 那个时候的自己连眼睛里都透露着一股死海般的气息,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沉下去。 那时的她才是真正的一块冰。 后来某一天——应该是初三的冲刺阶段, 她的班上忽然转来了一个新学生。 这学生来的时候脸上还贴了块创口贴, 头发很长，挡住了她半张脸，显得有些阴郁。 老师要她自己介绍一下自己，可她只是点点头, 什么也没说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座位, 然后就这么一直睡到了放学。 第86页 这个时候转来新学生可是件稀奇的事, 于是无数八卦随着这个转学生的到来开始纷纷传进当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方然然耳朵里。 首先——这个转学生的名字是关不语。其次，关不语是个混混，她就是因为打架才被之前的学校处分退学的。最后，听说她的父亲花了很多钱, 还托了关系, 硬是把她送进了这个学校。 方然然总结了以上信息, 她在本子上轻轻划了个叉, 心想如果传闻是真的, 那这个学校似乎没有他们宣传的那么好, 有钱拿的话似乎什么人都可以进来。 不过，还挺有意思的。 方然然从来没有见过关不语这种人，她是极端的另一侧人群, 方然然的生活中并没有机会能够接触到这种人。 所以，当办公室里的老师开始抱怨关不语的成绩太差，而且总是打架，学校估计也会找机会让她退学的时候，方然然神差鬼使地说： “我去辅导她吧。” 说出这话连方然然自己都觉得吃惊。或许是因为关不语的座位离她不远，她经常翘课，那个位子常常是空着的。 而她在的时候眼睛又总是红红的，所以关不语才会选择趴在课桌上把自己同世界完全隔离，也因此，方然然偶尔会生出一种看见受伤小动物的感觉。 又或许是因为她们拥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可结果却诞生出了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方然然对这个现象感到好奇，所以才想要更进一步了解这个关不语。 再或许——这一切只是因为她太无聊了。生活太平静，一切都如预料般准确。 没有任何惊喜。 所以她才说了那样的话。可话一出口她又开始觉得麻烦，就算老师之后真的安排好了图书室里一个单独的自习房间，专门提供给方然然和关不语，她也催生出了翘掉这件麻烦事的念头。 毕竟，如果这个关不语真的是个怪胎怎么办？她可不想惹祸上身。 于是方然然又决定先去一次，然后再找借口搪塞掉之后的辅导。 那天放学以后，方然然快快地去了图书室，只想快些结束这件事。而当她踏进自习室，看见那个距离上次来上学已经是一周前的关不语时——这个关不语正抽抽嗒嗒地趴在桌上写东西，她的右手被夹上了板子，打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这家伙是个左撇子啊。 方然然走过去，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 她看了一眼，关不语写的是好几天前的作业。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关不语吸鼻涕和啜泣的声音，她眼睛肿得要死，头发丝几根黏在额头上，怎么这么狼狈？ 方然然想起一些八卦里关不语的形象：凶巴巴的恶犬、狼狗，眼神仿佛一把锐利的刀子——千万不要直视她！也不要擅自和她说话！ 方然然再看看现在的关不语：肿肿的眼睛，淤青的脸颊，瘪成饺子皮的嘴巴和豆大的眼泪。 她叹了口气。 如果说她方然然是个和传闻中一模一样的人，那么这个关不语就是个和传闻中截然相反的人。 许久后，方然然观察也观察得烦了，她有些想离开，而关不语忽然开口： “我爸妈离婚了。” 方然然默默又翻过一页书： “哦。” 关不语又说； “我和人打了架，被他小弟偷袭，所以手才骨折。” 方然然又翻过一页书： “哦。” 片刻后，关不语怯怯地问： “……你不怕我？” 方然然叹口气，把书合上。 “不怕。” 她看向关不语，“但你好烦，能闭嘴写会作业吗。” 关不语于是真的就闭嘴了，方然然有些意外。但她还是在吸鼻涕，很烦人。方然然抬眼，看了眼关不语在写什么。 看了一会她嘴角抽搐起来，于是她问： “……你在干嘛。” “在做作业啊。” 方然然扶着额头，觉得太阳穴好痛。 “你做作业，为什么要在大答题下面画猪。” 关不语理所当然地回： “因为不会啊，总不能都空着吧。” 方然然傻眼，她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 “……我觉得，就目前来说，你肯定上不了什么好高中。” 说是好高中其实都有些委婉了，应当把“好”字去掉才对。 方然然尽量斟酌了用词，可话一出口还是觉得有些过分。 会不会惹她生气？ 方然然抬眼去看她，然而关不语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作业，她看起来倒是没被方然然打击到，只是有些疑惑地说： “老师点名让你来辅导我学习，我还以为你就真有那么厉害呢。” 关不语的疑惑是真实的，而且她是真的在失望，失望方然然没那么厉害。 也因此，方然然忽然感到气血上涌，她心想不要上头不要上头，这不是有意的挑衅而是关不语这个傻子无意的犯蠢…… 不要上头不要上头…… “……你！把试卷都拿给我看！” 可最后她还是中招，毕竟她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种耻辱的时刻。仔细想想，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放弃了，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方然然根本就不会教人？ 所以，就算这个对象是关不语，她也得证明自己的实力。 第87页 于是从那天开始，方然然每天放学都会把关不语抓到自己家里辅导她功课——翘课也不要紧，方然然逐渐开始学会了如何获取身边的各种信息，所以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抓住在哪里翘课的关不语，再把她拎回自己家。 “方大人”这个称呼大概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因为关不语对每次都能抓到她的方然然感到了惊奇。而关不语每次被抓到的时候倒也不会逃跑或者反抗，她会老老实实地跟着方然然离开，嘴巴至多不甘地撇一撇。 方然然现在知道了这家伙的思维方式，所以大概也能猜出她当时的想法——那个传闻应该是真的，她的父亲恐怕是真的花了那么多钱才送她来这里上学。所以她才怀着一种复杂的愧疚感。哪怕她恨着父亲，她也明白钱不是白来的。 偶尔，方然然也会想： 或许对关不语来说，父亲的爱是通过支付的方式给予的。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几个月的辅导后，功夫不负有心人，关不语后来勉勉强强考上了唤江二中。 当最后结果出来的时候，最激动的不是关不语也不是她老爸而是方然然，她激动得头一次抱住了关不语，而那个关不语居然还有脸说： “哎呀！方大人，这不是肯定能考上的吗！我就从来没担心过这点。” 你妈的。 方然然紧紧抱着关不语，第一次有了既想哭又想笑的矛盾心情。 冷静下来以后，方然然看着躺在自家沙发上呼呼大睡的关不语，她手里拿着入学志愿书，把那个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学校名字写入了空白的一栏。 她认为，只要呆在关不语身边，生活似乎就能变得有趣，而且还会变得富有挑战性——没准关不语想要上大学呢？ 所以当方然然进入了二中以后，二中校长甚至亲自打电话过来问方然然，问她是不是填错名字了？是不是铅笔没擦干净，那其实是个一？ 方然然在电话里笑着回，没有的，您放心。我想上的就是二中。 她挂掉电话以后有谁按响了门铃，她开了门，脸上又挂了伤的关不语绽开笑容，非常开朗地说： “方然然！咱们原来都去二中啊！而且还是一个班！我在群里看见你了！！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看着这样的关不语，方然然忽然涌上一种自己从未感到过的心情。她感到虚脱般的放松，暖水似的安心，还有一种，对于未来盲目的乐观。 那是因为她想起了某个深夜。那时她正在辅导已经快要放弃的关不语，她困得要命，可关不语却一点也不想学。刚开始一段时间的关不语都是这副样子。 于是方然然咬着牙问，你为什么就不能加把劲？你为什么就不能认真听我说话、讲题——这对你来说很难么。 而关不语坐在那，垂着脑袋闷闷地说： “努力的话，我又能得到什么呢？” 方然然于是被哽住，她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是啊，钱的话，关不语的父亲有。因为离婚的负罪感，条件允许的话，她的父亲甚至有可能会抚养她一辈子。 所以努力有什么用呢？又有什么必要去好好上学，熬夜认真学习，然后考出一个好成绩？ ——就是因为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所以关不语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在长长的沉默中，方然然坐在那，她细细琢磨着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忽然发现这也是她自己需要寻求的问题。 只是自己一直在刻意忽视，所以才从未想起。 最后她终于开口，而这话不仅仅是说给关不语听，也许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说： “努力的话，你就能挣脱现在的泥泞，来到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同样有幸福和不幸，希望与绝望。但你会有更多机会接触到更好的人，更好的事情。” 如果运气好的话。 方然然继续说了下去。 或许会有人去真正地爱你，温暖你。 这就是她和关不语的故事。 第46章 时间回到现在, 方然然对此只是轻轻一笑，她什么都没说，哪怕于圆圆好奇得抓心挠肺, 她也只是淡淡说了句： “总而言之, 关不语这家伙比你适合做朋友。” 于圆圆一听又急了, 方然然躲开她张牙舞爪扑过来的身子, 一头就钻进了于小敏在的后厨。 “方然然, 你这个缩头乌龟！” 于圆圆的声音从门外隐隐传来, 方然然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里面, 当她看见于小敏忙碌的侧脸时，自己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出来。 她心想：关不语，你瞧，我们这不是就找到了吗？ 街边, 于乐乐虽然一时头脑发热就带着关不语出来了, 而且也是他说的要去一醉方休, 可走出去没两步，他就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其实自己没怎么喝过酒，也不知道去哪里买酒好。关不语拍拍他肩膀说没事，有我在！然后她问： “乐乐大哥, 你带身份证了吗？没有的话, 驾照也行。” 于乐乐闻言立马头说： “有、有！驾照有带。” 于是关不语就让于乐乐去一家小超市里买了两打冰镇啤酒, 于乐乐满脸兴奋地出来说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买到酒, 然后他有些疑惑地问： 第88页 “你刚才为什么不跟我进来？而且, 用你的身份证就不行吗？” 乐乐大哥真单纯啊。 关不语由衷地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直接说： “因为我还没成年，未成年不能喝酒的。” 虽然超市老板也不怎么查年龄，可她这人实在是太出名, 麻烦能少惹就少惹。 于乐乐一听就结结巴巴地说： “那、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在、在犯法......” 关不语从他手里取出一罐啤酒，她打开来喝了一大口，然后笑嘻嘻地说： “你看，我们现在是共犯啦。” 于乐乐吓得立马左顾右盼起来，生怕被谁发现。关不语见状就笑，她终于知道方然然平时是什么看她的了。 “咱们去隐蔽的地方喝吧。” 最后于乐乐只得小心翼翼地这么说，关不语说好，于是就带着于乐乐去了她家。 一进到关不语的家里，于乐乐就感叹了起来。他说他有个室友家里很有钱，他爸妈专门给他租了一个这么大的公寓，所以他室友一个月只在宿舍里住过几次。 “所以，关不语家里也很有钱吗？” 一罐啤酒下肚，脸已经红起来的于乐乐这么说。关不语不停换着电视的频道，却总也找不到自己想看的那一个。 她淡淡地了头，于乐乐下意识说： “真好啊——我，小时候偶尔也会想，为什么自己家里那么穷。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和我哥会打地铺睡在地上，而我姐和于圆圆就一起挤在床上。不过我姐经常会让我躺在床上，三个人睡特别特别挤。所以每次我半夜醒来以后，就会看见我姐躺在地上睡觉。” 关不语默默听着于乐乐的话，她喝了口啤酒，慢慢说： “......但是，有钱也没有那么好。” 起码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好。 于乐乐闻言了头，他的脸越来越红了，但他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喝。 “嗯，长大一以后，我就不会那么想了。我姐很好，我家也很幸福，我得知足才对。” 只是，我偶尔也会觉得......觉得我姐喝小羽都应该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被我们三个拖累。 于乐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但关不语听见了，于是她想了想，接着一拍桌面，吓了于乐乐一大跳： “......好！我们不要再想那些郁闷的事情了，总之先喝！喝到这些事情都忘掉，变得开心一为止！” 于乐乐于是也被她感染，两个人撇下了方才的全部烦恼开始猛喝啤酒，还好他们也就只买了两打啤酒，不然他们恐怕会喝到天荒地老也不会停下来。喝到后面两人都有醉醺醺的，于乐乐突然说要和关不语拜把子，关不语眼睛一亮说： “好啊！咱们这就拜，呃——呃——苍天在上，后土为证——今天！我和于、于乐乐——乐乐大哥！正式结拜为兄弟，同患难，共——共——乐乐大哥！！” 说到一半于乐乐突然开始吐起来，关不语慌慌张张地酒醒了大半，她拿来垃圾桶，于乐乐干呕了几下，却只打出两个饱嗝。 “啊，真的喝不下了。” 于乐乐眼神涣散地这么说，关不语松了口气，倒在沙发上休息起来。 气氛暂时冷却，两个人沉默了一段时间，看着电视里播放着烂俗的偶像剧，脑子里全都混混沌沌的。 关不语有些犯困时，于乐乐忽然开口问她： “关不语，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件事。但我之前总觉得这不是我可以插手的事。” 许是酒精上头，放松了两人的心防，所以于乐乐觉得自己可以说出口了。 关不语躺在那，了头，她好像知道于乐乐要说的是什么。 “我姐之前跟我们说过，小羽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有这个朋友在，小羽也好像变了一些。她变得能说出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光顾着照顾别人的心情了。” “前两天我回来，看见你的一瞬间，我就觉得那个朋友肯定是你。可是，小羽上次来店里送东西的时候，你们俩却好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小羽她一定不想继续这样下去。她肯定是不想的。” 说着说着于乐乐就有些低落，他知道的姜聆羽总是会摆出一副令人安心的模样，不会让大家担心。可他这次回来看见的姜聆羽却流露出了一些他不曾见过的情绪，那情绪令他难受，令他担忧。 “乐乐大哥，对不起......毕竟这也是我第一次失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重新面对姜聆羽，我真的不知道。” 脑子还是没能完全清醒过来，醉意使她说漏了嘴，而于乐乐听了却只是嘟囔着： “于圆圆说的原来是真的......你是真的喜欢小羽。” 女孩子之间也能诞生出这种感情吗？于乐乐从来没想过这。可是，他并不想让姜聆羽继续消沉下去，也不想让这个和他意气相投的关不语继续难受。所以他抬起头，对着关不语说： “关不语，其实这件事情是很简单的。如果我姐没有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那小羽估计也不会去谈恋爱。” 关不语愣了一下，她忽然坐起来，眉头紧皱： “为什么啊？” 于乐乐挠了挠头发，也有困惑地说： “因为——因为她们母女俩都太为对方着想了啊。反正我自己也搞不懂她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89页 不管怎样，他能做的都做了，他只是希望关不语和小羽可以和好，在一起——在一起也行吧？反正关不语这家伙那么厉害，她肯定能够保护好小羽的。 于是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又拍了拍关不语后背，笑着说： “总之——加油啊，关不语！” 关不语愣在那半天，好久过后脑子才嘎吱嘎吱转了起来，一个念头飞来飞去，终于落了下来。 姜聆羽拒绝我，是因为有别的原因在。 和她是女孩没有关系，和她是关不语也没有关系。或者说没有直接的关系，她以为的巨墙似乎并没有那么不可攀登。 苦涩于心中慢慢褪去，关不语喝干净最后一滴啤酒，她倒在沙发上，睡意袭来。这一次，关不语的梦里不再浑沌一片。 只是有那么一个念头闪电般劈中她脑袋，当她从睡梦中惊吓醒来时，窗外已是晚霞遍布的傍晚，而她脑子里出现的第一句话就是： ——等一下，我靠！如、如果方然然一直都追不到老板娘，那我岂不是也永远追不到姜聆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 第47章 傍晚关不语和于乐乐被于小敏一手揪着一个耳朵拎了回来, 方然然也在店里，她靠着柜台正在读一本书，关不语一见到她就喊起来： “方大人！我就知道是你告诉老板娘我在哪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义气——哎哟哟, 老板娘, 疼、疼！” 另一边的于乐乐也叫了起来, 两个人身上都酒气熏天, 于小敏恶狠狠地说： “才多大年纪就喝酒！喝个屁的酒！一天天的就知道不学好, 你！关不语, 别带坏于乐乐！还有你！于乐乐，别把好不容易回到正道上的关不语又带回去！” 两个人都垂头丧气地站在那被于小敏训话，方然然看了就想笑。关不语听了于小敏的话，撇了撇嘴。 她想起前两天, 于乐乐和她并肩走在唤江街头, 遇见马亮带着几个小弟路过时, 于乐乐“噫”了一声然后就缩在关不语背后。 “关不语，咱们快跑吧，我上高中的时候就被这几个人堵过，他们从我身上抢了二十块钱呢。” 于乐乐犹记得当时这个为首的大个子还嫌弃地说了句“怎么就二十块”, 他又怕又不敢动, 等鼓起勇气使劲挥出拳头以后——那几个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关不语听了没什么反应, 她看了看周围, 然后上前几步, 站在马亮他们前头。 于乐乐一惊, 他想出声叫住关不语，但他怕被他们发现。但他到底还是个于家培养出来的好男儿，想一想还是豁出去了, 就算被揍也没事，他可是乐乐大哥，得把关不语保护好才行啊！ 但当他也一股脑儿冲到前头时，他却看到那个本来一脸狰狞的大个子忽然就笑得满面开花： “这不是大姐头吗，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关不语“哼”了声没搭理他，然后她伸出手，招了招： “钱，有吗？” 关不语的一举一动都让于乐乐眼皮直跳，他站在一动也不敢动，而马亮吃惊地眨了眨眼，然后说： “......有、有！还愣着干嘛，钱包拿出来啊。大姐头，你要多少啊？” 关不语伸出两个手指头摇了摇说： “就二十块，不多不少。” 马亮闻言挠了挠脸，天知道关不语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总之他从小弟的钱包里抽出一张红钞票放在关不语手里说： “大姐头，你不用跟我客气，二十块钱太少了，我给你一百。” 关不语摇摇头，她摸了摸自己口袋发现自己没带钱包，于是只好说： “微信二维码。” “噢、噢......” 于乐乐目瞪口呆地看着马亮极其恭敬地打开手机，然后关不语扫了码，给他转过去八十块钱。 整个过程极为平静和平，于乐乐甚至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这个大个子之前有这么好相处吗？ “另外，我这位大哥以前被你们敲诈过，我也很看不起这种行为。所以，如果我以后听见谁说你又干了这种事，那就别怪我拳头痒痒，得找人发泄发泄了。” 关不语轻描淡写地说，马亮忙不迭地点头，接着关不语示意于乐乐： “乐乐大哥，你去揍他一下，让他好好记住做坏事的下场。” 说完以后她又瞪了下马亮： “别乱动，别还手。” 姑奶奶，你就在旁边，就算硬要我还手，我也不敢啊！ 马亮哭丧着一张脸站好不动，而于乐乐看看他又看看关不语，显然还没作好心理准备。 关不语用眼神示意他快打，于乐乐于是站在马亮面前——他和马亮差不多高，甚至比他还高一点，所以当初他为什么会这么怕这个混混？ 于乐乐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提醒自己已经是个大学生了，他才不怕这种人呢！当他睁开眼睛的同时，手也带着力度挥了出来，向着马亮的脸颊而去—— 然后轻轻坠落，落在马亮肩头。 “以后，找份工作，好好的，别干这种事了。” 于乐乐语重心长地这么说，然后他就转身抓着关不语往别处走，关不语本来对他的言行感到颇为敬佩，可是走着走着，她突然就看见了于乐乐湿润的眼眶和涨红的脸颊——于是她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90页 现在她站在于小敏面前想起这事，于小敏又说了这话，于是她小声嘟囔着，说出了她那天的真实想法： “得了吧，乐乐大哥要是能学坏去当个小混混，那老板娘估计都能是咱们唤江最大号的地头蛇了。” “关不语，你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 训完他俩以后，于小敏就踢了两人的屁股一下，让他们把剩下的活儿都干了，然后她就气冲冲地回到了后厨，进去之前对着方然然柔和下来，她说了声谢谢，要她快点回家，没什么事需要她帮忙了。 “就谢谢啊。” 方然然合上书，她扬起眉毛这么说，颇有点不满意的意思。于小敏于是走过来，揉揉她头发说： “辛苦你了，我送你回家？” 方然然歪着脑袋看她，她轻轻地回： “你忙，今天不用你送。” 言外之意就是，不忙的时候再送送她。 于小敏听出来了，于是她点点头，说了好，一定送。方然然这才满意地笑笑，转身离开。 一出店门，方然然就看见了迎面而来的于晟，他刚从车上下来，正慌忙把什么放进口袋里。而他看见方然然以后忽然停下，看上去似乎思考了一会，这才决定开口向方然然搭话： “急着回家吗？” 他这么说，方然然就摇了摇头。于晟于是招呼着她来到旁边的小巷子里，也就是于小敏停放着电动车的那片停车场。他站在那，靠着栏杆，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他示意方然然： “介意吗？” 方然然还是摇头，只是显得有些意外。她以为于小敏应当是不准弟弟妹妹抽烟喝酒的，而于晟好像猜中了她在想什么，他苦笑着说： “老毛病，其实之前已经戒掉了，只不过刚才去了个老朋友的家里，他送了我一包烟。不能浪费，是不是？” 他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圈被吐出来，他静静地看着天空，忽然回忆起来： “你知道我姐当年是怎么让我戒掉烟的吗？”他苦笑了一下，“她啊，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吧。那时她在巷子里抓到翘课跑去抽烟的我，之前她已经劝过我好几次了。可是我不听。结果她当时居然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想想看，那个于小敏，那个于小敏居然哭了啊？” “所以我当时才发觉自己是真的做错了事，简直就是个混蛋。而我当时之所以跑去抽烟，是觉得我的生活实在是太绝望了。我觉得活着好难好难。家里本来就没几个钱，我姐还生了个孩子，弟弟妹妹又要上学。我一边上学一边店里帮忙，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所以我就想，我还能有自己的人生吗？” 于晟猛地吸了一口烟，似乎要抽干过去所有的忧愁。 方然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等我能自己赚钱了，也拥有了自己的家庭时，我这才发现我姐当初到底背负了什么。我以为我懂了，明白了，可我当初其实什么也不懂。在我绝望的时候，我姐已经作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只为了让我们获得更好的生活。你说，这种事，正常人怎么可能办到呢？” 方然然垂下眼睛，似乎明白了于晟这是在做什么。 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其实和于圆圆在那个晚上说的话是一样的。只不过于圆圆的话更加直白，而于晟的话更加委婉。 不管是他还是于圆圆，他们在做的无非就是这一件事： 他们想让方然然知难而退。 “囡囡应该也和你说过类似的话了吧。其实你的这份感情还是囡囡先告诉我的，我起初有点不相信，但看见你给我姐放了烟花以后就彻底相信了。” “所以，就像囡囡说的，和我姐在一起，你同样也会接触到她这么多年来的艰辛。那一定、一定非常沉重。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于晟掐灭了只吸到一半的烟，他笑了笑，话音一转： “不过，其实我还挺看好你的。毕竟从小到大，我见到过那么多追求我姐的人，可他们无一例外都陷在了回忆里，他们想要追求的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于小敏学姐。但只有你，方然然，只有你眼里看见的是三十八岁的于小敏。她很累，肩膀已经被压得快碎掉了。” 所以，我再问一次，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于晟终于在此刻看向方然然，他沉稳、平静的眼眸，似乎在彻底地审视方然然这个人。 而方然然也回望向他。 哪怕她确实感受到了一份令人窒息的沉重，但她仍然选择了直面于晟的质疑。 她说： “这种事，光嘴巴上说说是不能让人信服的。” 她眼神那么坚定，坚定得让于晟不禁嘴角上扬，他说好，那么我就拭目以待。 方然然点点头，她鞠了个深深的躬，然后就转身离开，不带一丝犹豫。 加油吧，方然然。 于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不由想道。 请你快点，快点成长为能让我姐依靠的大人。 第48章 早晨, 方然然来到店里的时候愣了一下，店里好不热闹，于晟他们也都带着行李站在那里, 而于奶奶和于爷爷则过来送他们、于是整个早餐店变得更加拥挤。 “然然来啦？来来来, 尝尝我亲手做的牛奶粥, 可香啦, 以前我们还在店里的时候, 好多客人都爱喝。” 第91页 于奶奶一看见方然然就笑, 方然然对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 而于奶奶端给她一碗盛得满满当当的粥，她于是更加受宠若惊。 她喝起粥，看见于小敏在厨房门口跟于爷爷吵架，她叉着腰说： “我都说了！你腰不好, 勺一拿就抖, 调料肯定会放多, 你今天就别想着下厨了！老大不小的，怎么还这么固执呢？” 于爷爷非要进厨房，于小敏就拦在门口不让她进。他气得指着于小敏说什么“你跟谁说话呢！我就想做一次早饭怎么了？这店还是我的呢！我都做了几十年了！”。 两个人在那里吵翻了天，于奶奶笑着说： “没事, 这都是家常便饭了。你于爷爷就是个老顽固, 谁都劝不动的。” “——是除了我姐, 谁都劝不动。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到底欠了我姐多少。” 于圆圆的话插了进来, 她边说边翻白眼, 好像嘴里说的不是自己的父亲一样。 “怎么说话呢, 没大没小的。” 于奶奶斥了一句，于圆圆哼了一声说： “老顽固，大男子主义的浓缩精华, 传统思想的余孽——全都在这儿了！方大人，你可不知道当年我和他吵了多少次架。” 我倒是看得出来。 方然然又喝了一大口粥，于奶奶的牛奶粥确实好喝，虽然很甜却也不至于腻，现在早餐店里怎么没有这个粥呢？ 于奶奶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 “这个做起来有些费事，以前都是提供给老客人的，小敏她说现在的客人也不知道这道粥，所以干脆就不要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可惜，方然然想了想，她问： “于小敏喜欢喝这个粥吗？” “喜欢呀，可喜欢了。小时候天天嚷着要喝，她可爱吃甜的东西了。” 噢，原来于小敏喜欢吃甜食。 方然然把这件事默默记住，她正要问于奶奶牛奶粥要怎么做的时候，那边传来于爷爷的一声： “不做就不做！哼！” 她看了过去，这场吵架果然是于小敏的胜利，于爷爷一边嘟囔着一边背着手离开。于圆圆于是对方然然眨眨眼睛，她轻笑了下说： ”老别扭。想帮忙的话就直说呗。” 店里的热闹持续了一阵，早上的营业时间暂时结束后，于晟他们就打算开车前往高铁站。 他们就要走的时候，关不语这才迟迟赶到，她一赶到就张开手臂狠狠抱住了于乐乐，于乐乐眼睛立刻就红了： “关不语！” “乐乐大哥！” 你们这是在上演什么戏码啊。 方然然也站在门口送他们离开，这俩人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神表示对互相的理解。 “乐乐大哥，有你在，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 于乐乐拍拍关不语的肩膀说： “你一定要记住咱们昨天说的话，一定要记住啊！” 关不语用力点头，她展开笑容，说出的话清晰可辨： “嗯！我已经走出来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沮丧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加油的。” 方然然闻言愣了一下，走出来？加油？他们昨晚喝酒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啊。 关不语这家伙，她该不会—— 方然然皱了皱眉，她正想出声，旁边突然悄悄来了一个人。 姜聆羽站在她身边，对她嘘了嘘，让她不要说话。 方然然扬眉，她低下声音问： “于小敏不是说你昨天半夜一直在咳嗽，所以今天不能过来吗？” 姜聆羽的脸色看起来确实比以往更加苍白，她抱有歉意地说： “嗯，但是，我有别的事要做。” 这时于晟他们上了车，车子缓缓开动，于小敏看着车子离开，姜聆羽于是扯了扯方然然的袖子说： “我们去那边，我不想被妈妈发现，肯定会被她骂的。” 方然然心想最近怎么有这么多人都要单独跟我谈话，而且为什么来的都是这个巷子？ 这一次方然然靠在了栏杆边，昨天傍晚于晟在这里抽过烟，地面上残留着一点灰烬。 姜聆羽站在那，她背了个书包，书包有些沉，她取下来的时候有点喘。 这么严重了吗？ 方然然皱眉，伸手帮她接过书包。 “我没事。” 姜聆羽摇摇头这么说，方然然抿抿嘴唇，没说什么。姜聆羽又咳嗽了几下，然后从书包里取出整整三大本笔记递给方然然： “这个，是高二上学期的期末复习笔记，帮我把这个给关不语，好不好？我担心她考试考不好。毕竟她之前都已经那么努力地学习了。” 她苦笑着说，方然然接过笔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给她的，你放心。” 姜聆羽笑笑，她重新背上书包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看着她有些摇晃的背影，方然然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她低下头随手翻了翻姜聆羽的笔记，确实是她以前的旧笔记，但上面用醒目的颜色标注了很多新的字迹。 方然然于是叹了口气，她合上笔记，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听见没有？还不抓紧学习，期末考个好成绩，好去报答人家的良苦用心。”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因为于小敏那辆电动车的车镜里映出了那家伙的身子，关不语躲在墙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第92页 当姜聆羽回到家里时，她脱下外套，穿上一件极其厚重的睡衣给自己接了杯开水，天很冷，比想象中还冷，对姜聆羽来说，她出去一次就需要在家里暖上整夜才能恢复过来。 学校那边很理解姜聆羽的情况，所以允许她在完成好学业的情况下，可以尽可能地根据身体情况请假。 但姜聆羽不希望自己错过那么多节课，所以她一直在勉强自己去上学。这件事，于小敏是不知道的。 而她同时还在担心关不语的考试。她不希望已经努力了那么多天的关不语因为她又扔掉学习，她不想要那样，她不希望再拖累一个人。 所以她请假在家的时候，除了学习和给于小敏织围巾以外，就是在给关不语补充笔记。或许确实有点勉强自己了，昨天晚上她突然咳嗽咳得停不下来，根本没能睡着。 一想到这里，姜聆羽就想起了关不语刚才说的话。关不语、关不语。她默念着这个名字，水杯的温度暖着她的肌肤，可她的内心却有点冰凉。 关不语说，她已经走出去了。 关不语说，她已经不再沮丧了。 而姜聆羽坐在那，身子仍然有些瑟瑟发抖。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原来只有自己还被困在原地，躲在一片阴影里，始终找不到出口，甚至无法前进半步。 那不是和自己拒绝关不语的初衷背道而驰了吗？ 姜聆羽坐在书桌前，她闭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窗外风声呼啸，她颤抖着双肩，又开始剧烈咳嗽。她边咳嗽，边觉得有什么热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滑下来。于是咳嗽和抽噎然后她一直咳到不停干呕为止。 然后她用纸巾擦干了眼泪，桌面上摊开的课本纸面被泪水浸湿，她抚平纸面湿润的褶皱，决定将所有精力、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而不是无法控制的用来去想关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 第49章 十二月份一整个月, 唤江本地都有要下雪的传闻，可天气总不给人们面子，再冷的时候也不见一枚雪花落下。 期末的这段时间被埋在了纷飞的试卷中, 流速加快, 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一年的尾声即将到来。 而今年的跨年夜, 关不语是在方然然家里度过的。夜里零点的时候, 她揉揉眼睛站在阳台上, 对着冷空气大喊： “老子不要学了——！谁学谁是大傻逼！” 喊过三遍后后关不语回了客厅, 她叹口气, 闷闷地坐下来继续做题。方然然在一旁看书，她翻过一页书，淡淡问： “你刚才是不是阳台里说——” “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赶紧告诉我这道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教关不语做题也是方然然的老本行了，她知道如何精准地戳痛关不语, 让她咬牙切齿地奋力学习, 脑子里除了要把这道题做出来以外什么都不剩。 不过这一次, 自己倒是不需要特意去激怒关不语了。 方然然看着关不语闷声不响地做着题，心里忽然就有些感叹。 爱情可真是伟大，而且怎么忽然有种自家孩子长大了的错觉。 方然然摇摇头，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好笑, 于是轻笑出声。 紧锣密鼓的复习过去后, 时间来到一月中旬, 二中为期三天的期末考试正式结束, 学生们怀着轻松的心情踏出校门, 而那个从来就没有好好考过试的关不语却心情沉重。 对她而言, 现在才是开始。如果结果不好，那她就是这么多天来就算是白努力了。 她就这样踌躇了好几天，等今年的第一场雪降临唤江时, 期末考试成绩也发到了关不语的手机里。 她一个人不敢看，于是就跑去方然然家了。方然然一脸无语地看着她在那犹豫不决，闭着眼睛手指颤抖的样子，仿佛自己按下的不是手机屏幕而是炸弹按钮。 所以方然然就干脆地伸出手指戳了下那个文档，文档打开，她又帮关不语找了找她的名字，然后她扬起眉毛说： “不错啊，一百多名，关不语，你居然踏入中下游了。” 关不语紧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然后她看看手机又看看方然然，她说： “真的？真的？！方大人，你没有骗我吧？！” “我骗你这个做什么。” 关不语抱起手机就是一顿猛盯，当她确认了这个事实以后，她立马亲了手机好几下。方然然在旁边暗自庆幸关不语不是拿自己手机看的成绩。 知道自己考得不差以后关不语就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很兴奋地看看窗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过来的时候雪就已经薄薄地覆上一层地面。 “我、我——” “你想去找姜聆羽，对吧？发个微信不就好了。” 关不语激动地口不择言，方然然就替她说出了这话。关不语于是更加激动地摇摇头说： “不、不行——我要当面和她说。” 方然然闻言笑了出来，这句话也太有关不语的风格了，所以她点了点头，轻轻说： “去吧。” 听到这话，关不语几乎就是冲出去的，她连手机都差点忘了拿，还得方然然拼命叫住她才意识到。 她跑出了方然然的家里，随手打了辆车，半个钟头后她就到了姜聆羽家附近。关不语下车，用力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她好久都没有来到这里了。 第93页 关不语来的路上忐忑异常，甚至都想不好自己见到姜聆羽以后该说些什么。她又能说些什么？开场白是“好久不见”的话足够自然吗？要不什么都别说，直接给她看成绩吧！姜聆羽一定会替她高兴的！ 到了姜聆羽家门口，关不语深吸口气，按了门铃。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很烦人，关不语忍住冲动只按了一下就开始耐心等起来。 可她等了好半天都没有人给她开门，她想了想，这个时候老板娘还在店里忙，姜聆羽这段时间也应该都在家的呀？ 关不语挠了挠头，心里的激动兴奋缓缓冷却了下去。她又想了想，觉得姜聆羽肯定不会不理自己，所以她肯定是没有在家。 没有在家的话就去找她嘛！关不语立刻下定了主意。她知道姜聆羽平时都会去哪里，因为姜聆羽说到底也只会去那么几个地方：一中，家，补习班，早餐店，只要在经过这些地点的那几条街道上走一走就好了。 她一定能碰上姜聆羽的。 关不语自信满满，她先去了补习班大楼，一路上东张西望了半天，到处银装素裹，可就是看不见姜聆羽的人影。 她不气馁，又从补习班大楼去了早餐店，老板娘在里面忙碌，她远远地望了一眼，里面没有姜聆羽在。但她还是决定进去问问老板娘，于小敏一边忙活一边回想： “小羽？我半个小时前给她发过信息了啊——你看，现在还没回我呢。” 她给关不语示意了一下手机，然后说： “我记得现在是一中讲评试卷的时间，学校好像只上半天，现在她应该已经从一中回家了吧？” 关不语立刻点点头往外头冲，她走得太快，错过了于小敏小声嘟囔的一句： “但是，我应该嘱咐过她，让她好好呆在家里，不要去学校的啊......怎么会不在家呢？” 关不语出去以后就坐公交车去了一中，途中她一直看着窗外，激动的心情终于彻底退却，而此刻，关不语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焦急和紧张。 有时候也是会发生这种事的吧？当班里每个同学都需要上台演讲时，如果你的顺序越往后，你的心情就会愈加紧张、激动......等最后到你上台的时候，你就会紧张到极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关不语来说，此刻这个漫长的寻找过程就好像是在加重她紧张的心情。 她好怕自己真的见到了姜聆羽以后，也会变得结结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当她时隔多日站在一中门口时，紧张的心情达到顶点后却又被忽地扔了下来。关不语的双肩已经垂着，她踢飞几簇雪，总觉得有点懊恼。 老天爷是怎么回事，她就是想报个喜讯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呢？ 关不语只好从一中慢慢走回姜聆羽家，她决定最后再按一次门铃。 她在雪白的街道上走啊走，走啊走，大雪不停，雪层厚重起来。这场雪比天气预报说的还要大、持续的时间也要久很多，关不语的手指有些冻僵，同时又有点颤抖。 好难受啊，如果这次还见不到姜聆羽，那她也太不走运了吧。 关不语摸了摸自己逐渐开始痉挛的胃部，冒着风雪继续向前。 当她走到那个半荒废的公园旁边时，关不语突然停了下来。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如果不是因为姜聆羽在那里亲过自己，所以才多看了一眼。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或许谁也不会发现。连关不语也不会。 她发现公园旁边的路上，有谁倒在了地面。那人的身子被雪覆盖，几乎难以辨认。 关不语站在那，她突然想起姜聆羽爱穿的那件羽绒服也是雪白色的，所以她冲过去把那人的身体翻了过来，她希望这个人的脸庞是陌生的，是她从未见过的。 但事与愿违，那人的脸庞多次出现在她梦里，在她无穷无尽的思念中带着酒窝微笑。而此时此刻姜聆羽躺在她怀里，连睫毛上都结满了雪花。 第50章 方然然一接起电话就感到不妙, 关不语的声音混杂着哭腔，但她还是尽力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说清楚。 她说，方然然, 姜聆羽她倒在路上了, 她身体好冰, 我叫她她都没有反应。 然后关不语用力吸了吸鼻涕, 把所有情绪抑下, 说了句： “方然然, 帮帮我。” 方然然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一手穿起大衣，一手先把电话退出来叫了辆车，接着她返回，有条不紊地说： “关不语, 冷静点, 你先告诉我姜聆羽有在呼吸吗？” “有、有......但是好微弱, 几乎感觉不到。” 方然然于是松一口气，然后她出了门，快快走到小区门口，边走边说： “关不语, 背起她, 你现在在哪？背着她走到附近地标, 我给你叫救护车。” 关不语说了个地名, 紧接着那边就传来关不语吭哧吭哧的呼吸声和呜呜的哽咽, 看来她已经背起姜聆羽了。方然然要她别挂电话, 接着切出去打了120。 以防万一，她又打了个私人电话，接起来就说： “陈院长, 您好。嗯，我父亲最近身体很好，劳您操心了。是这样，我有个朋友突然晕倒在地，我已经叫了辆救护车。我现在想问一下医院里还有没有单人病房，钱不是问题......” 做完这些后她也已经坐上了车，她切回去问关不语有没有到达地标，关不语回答： 第94页 “到了到了！方然然，姜聆羽刚才好像醒来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她肯定说话了!” 这是个好兆头，起码说明事情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方然然轻轻吐一口气，切出来，再次拨出一个电话。 目前关不语那边没什么她需要做的事情了，对她而言背一个人实在太过于轻松，而救护车五分钟内就能到。也因此，方然然现在要前往的是另一个方向。 “于小敏，在忙？你先把手头里的活儿放下，冷静点听我说......”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车其实已经到了早餐店门口，方然然下了车，她刚刚把话说完，店里就传来一阵喧嚣，接着有一个人影一下子就从店里冲了出来，她正打算折进巷口，当即就被方然然拦住。 “于小敏，你冷静点。” 方然然皱着眉头，她面前的于小敏头发凌乱，呼吸急促，而且这么冷的天气，她一件外套也没穿就直接冲了出来，甚至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开。 于小敏用力吸了好几口冷空气，感到侧腹隐隐作痛，可她根本来不及顾上这些，她想推开方然然，可方然然死死站在那不让她走： “冷静？我怎么可能冷静？！” 在接到方然然电话后倾覆而来的所有情绪都因为方然然的阻拦而得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一切攀登到顶点，于小敏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方然然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于小敏，她慌张、冲动，什么都顾不上，完全被感情所驱使。 极其狼狈，几乎破绽百出。 “你说，小羽要是也回不来了怎么办？！要是她——她也和他一样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你说，我怎么可能冷静的下来？！” 方然然的双手猛地抓住了于小敏的双肩，她语气强烈，似乎压倒了于小敏的气势。 “可你这样冲动，又能帮上什么忙？” 方然然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静，说到底这才过去了几分钟，于小敏的情绪居然能过激化成这样。但方然然理解她的情绪，也明白这种情绪放在当下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于小敏怔怔地望着她，失却的理智一点点返了回来，或许是被方然然的话说服了，又或许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依靠方然然。 因为这个人是方然然，无所不能的方然然。她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好像比自己还要成熟百倍。 这样的方然然语气柔和下来说： “我叫的车就在那边，你先把衣服穿好，救护车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那边了，关不语在她身边，我们都会按时赶到医院的。” 不必担心，有我在这里。 方然然的眼神好像在这么重复，于小敏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靠在她身上。 她轻轻说好，眼泪终于在此刻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雪大路滑，方然然和于小敏赶到医院的时候，姜聆羽已经被推进了病房。关不语坐在病房外，她红着眼睛站在那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最后方然然帮她总结：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就是输氧同时排查一遍姜聆羽身体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再根据严重程度决定治疗方针。 “医、医生说，最坏的情况就是——就是去做手术，但是，我们到的时候，姜聆羽好像有一点清醒过来了，所以、所以医生说应该不会到那个地步。” 关不语吸着鼻涕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句话，方然然听见身旁的于小敏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自己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病房外一时间没有任何声响，关不语踉踉跄跄地坐在椅子上，她的肩头还积着一些细雪，它们渐渐化掉，渗入了衣物，而关不语的眼皮子也开始打架。 她太累了，风雪交加，而她背着姜聆羽跑了好久，又背着她站在那等了好久。当医生拍着她的肩膀说“太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关不语瞬间虚脱，同时感到一波波疲惫袭来，可她还是坚持着等到了方然然和于小敏的到来。 方然然见状于是说： “睡会吧，一会医生出来了，我就把你叫醒。” 方然然都这么说了，关不语于是就安心合上眼睛，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病房外的走廊里在此刻变得更加寂静，方然然深吸了口气，熟悉的消毒水味道让她回想起小时候，自己常常被奶奶带着，来到医院看望生病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那种可以为了工作不顾一切的人，每当她来到那个安静的单人病房时，父亲也总是在敲击键盘，打着电话，口中说着很多当时的她无法理解的数字。 可比起那些数字，小时候的方然然更加不理解的是：为什么总是奶奶带着她过来看望父亲，母亲却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她不懂，父母不该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所以才生下她的吗？ 方然然不懂，也许到现在也不懂。 她坐在一旁，于小敏始终看着病房紧闭的门站在那，她的双肩无力垂下，看上去似乎想说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然然看着于小敏的背影，猜想现在的她或许正在流泪。 在这份寂静到冗长的时间里，于小敏的声音突然将昏昏欲睡的方然然唤醒，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方然然几乎听不到。 她说： “小的时候，我带小羽去看过算命先生。那个算命先生说，她十八岁终有一劫。逃不了，躲不过。” 第95页 “算命先生还说我生来克夫，如果姜江当初没有和我在一起，那他也不会去世，现在会有一个更加圆满的家庭，子孙满堂，会活得非常非常幸福。” 于小敏的话渐渐让方然然苏醒，甚至使她催生出一些烦躁的情绪。她站了起来，站在于小敏身边，抬起头来去看她： “于小敏，我不信这些。” 她语气笃定，似乎自己说出来的才是事实。 “姜聆羽的病是无法彻底治愈的遗传病，发病的概率始终存在。更何况十八岁，姜聆羽高三，高三学习压力那么大，发病的概率确实会很高，这很好预测。” 更何况姜聆羽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她恐怕已经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期末勉强了自己不少，所以才会在气温骤降的今天倒下。 而这些，姜聆羽是一定会瞒着于小敏的。 再者说—— “至于感情的事情就更扯淡了。” 方然然难得爆粗口，她语气强烈，忽然就拉着于小敏的手让她坐下，接着摸了摸她头发——只有这样才摸得到，也看得清她令人心疼到颤抖的表情。 “姜江和你在一起很幸福，姜聆羽在你身边成长为了优秀的人，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我不许你否定。” 也不许你否定我的眼光，我对你的喜欢。 算命先生的话算什么？方大人说话才靠谱。 于小敏坐在那，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方然然，她的手忽然伸了上来，抱住方然然的腰，手箍得紧紧的，好久都没有松开。 好神奇啊，就在这一刻间—— 她觉得方然然的存在好像一块定心石，令她安心，令她不再落泪。 关不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七八点了，方然然坐在她身边，关不语揉揉眼睛问怎么样了，方然然打了个哈欠说： “姜聆羽已经醒过来一次了，医生说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但已经没有危险了，他还说，姜聆羽倒下的原因是因为她最近有些太勉强自己了。” 关不语一听就坐了起来，她激动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方然然很无辜地回： “我看你睡得很香。” 她见关不语就要冲进病房里，于是拽住她说： “于小敏在里面陪着她呢，而且姜聆羽刚刚睡下，你明天再来见她吧。” 关不语一听就泄了气，但她终于放下心来，明明刚刚才醒来，困意又一次席卷而上。她也跟着方然然打了个哈欠，方然然趁机说： “噢，对了，你的成绩我已经告诉姜聆羽了，她觉得很高兴，你就不必因此而感到自责了。” 关不语的哈欠打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她瞪着方然然半天说不出话，到最后也只能说出来一句： “方大人，你有病吧——？！” 第51章 关不语回到家以后简单洗漱了下就准备上床睡觉, 她上床前还特意定了个闹钟，躺在床上，白天见到姜聆羽那一刻的感觉又一点点爬上来。她迟钝地想到：她似乎真的差一点就失去了姜聆羽。 那感觉真的好糟糕、太糟糕了。就在那一刻, 世界仿佛都在离她远去, 一切失去了色彩, 变成了雪花的颜色。 她甚至有那么一刹那会想, 就这样吧, 如果姜聆羽就这样离开了, 那么她也没有理由在这个世界里继续活下去了。 就算继续活了下去, 关不语恐怕也会活得浑浑噩噩，重新落回了她遇见姜聆羽之前——不对，恐怕是比那时更糟糕的境地。 她想着这些，翻了个身, 她心里有股冲动, 就好像自己还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姜聆羽真的还存在于这个世界。 于是她从枕头旁拿起手机, 打开了聊天页面。 关不语和姜聆羽的聊天止于一个多月前，最后一条是她说的“好”，她说好，是因为姜聆羽找了个借口逃避她。那时她已经知道姜聆羽是在躲她, 因此她只能说好。在这之后她们再也没有单独见面, 甚至毫无交集。 关不语看着微亮的手机页面, 眼皮又在打架。她好困, 困到了最后,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身处于现实。 她好像给姜聆羽发了条微信, 但她也不记得自己发了些什么，等第二天下午一两点的时候她才迟迟醒来，闹钟好像响过一遍了, 而她什么都没听到。 怎么会这么累啊。 关不语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她拿起手机，忽然发现上面有两条未读信息。 一条来自于方然然： “傻子，是不是睡过了。我已经从医院回来了，姜聆羽转到了别的病房，她醒来以后的情况很好，我把房间号告诉你，你自己去吧。” 而另一条来自于姜聆羽： “那就过来。” 关不语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接着她往上一看——自己昨晚居然真的发了条信息，这么说，昨天自己原来不是在做梦？ 昨晚的她好像什么都没多想，只是将自己直接当时最想说的话发了过去，而那句话则是： “姜聆羽，我现在好想见到你啊。” 关不语穿好衣服，打车来到医院的时候，她发现昨夜停了的雪又细细地下起来，但比昨天要小很多，在空中飞舞的样子很好看。 而且今天天气好好，阳光璀璨，是一个适合出来沐浴阳光的大晴天。 第96页 她怀着这样充实膨胀的心情，有些紧张地来到姜聆羽的病房前，护士说病房里现在没有其他人，姜聆羽也许在睡觉。所以她让关不语先敲门，听到回应后再进去。 于是关不语深吸了口气，昨天感受过的，似曾相识的紧张让她的肚子又有点痛起来。 她轻轻敲了敲门，随即立刻低下头，局促不安地盯着脚尖数着秒数，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十秒过去，屋内传来姜聆羽的声音。 她说，关不语，进来。 于是关不语就像被什么引导似的，意识飘出了她的体内，她恍恍惚惚地开了门，进了病房。她首先看见的是一盘切好的果盘，也不知道是病房附赠的，还是于小敏准备的。 姜聆羽就靠在那，躺在柔软白色的枕头上，她脸色苍白，但比昨天看到她的时候要好很多。这样的她照旧好看得要命，阳光打到她脸庞上时都好像在怜惜这个美人，因此也柔和了三分。 当她真真切切看见了姜聆羽的时候，出窍的灵魂这才回到躯体之中。 可是，偏偏是这样重要的时刻，关不语又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梗住了。于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站在那，双手无处安放。 姜聆羽对她笑笑，酒窝浮现，她好听的声音在微微上扬： “关不语，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关不语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挠挠头发说： “我、我定了闹钟，但是我好像没有听见，你看你看，我明明定了九点的闹钟——” 关不语走过来，拿出手机示意给姜聆羽看，姜聆羽摇了摇头，没有去看手机，她从被子下伸出纤细的手指头，扯住了关不语的袖口，不要她轻易离开。 关不语于是就坐在了床边，姜聆羽离她好近，这一次，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没有结霜。 姜聆羽的手指在关不语掌心挪动，弄得她好痒，心也好像被噗噗噗戳出了好几个柔软的洞。 关不语的侧脸也被阳光所笼罩，她脸上的小绒毛很可爱，眼睛亮亮的，就是这一双眼睛，就是这个她，昨天将自己救起。 姜聆羽仿佛还记得关不语背上的温暖和可靠。 所以她垂着眼睛，轻轻说： “关不语，真的好险啊。” 关不语愣了下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她抿抿嘴唇，扬起一个笑容，有些庆幸地说： “是啊，如果我们晚到了一会，如果方然然没有告诉我应该做什么，也许就——” 也许我就无法坐在这里，看着你，听你说话了。 这个糟糕的念头让关不语很不舒服，她摇摇头想把这个念头驱散，而姜聆羽也跟着摇头： “不是的。” “啊？” 姜聆羽的手伸出来，将关不语的头发别至耳后。她说： “关不语，如果我不认识你，没有和你成为朋友，我想我就活不到现在了。” 这就是她醒来以后一直在想的事情。如果关不语没有喜欢上她，靠近她，或许她就会在谁也无法发现自己的地方倒下，一点点被雪覆盖。 关不语有些不好意思，她红着脸，移开视线，想要转移话题： “……哈哈，是啊，因为我力气很大嘛！如果是别人的话——” “关不语。” 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你降临在我的世界，这一切在现在看来似乎是命中注定的。 姜聆羽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关不语的手背上，那么苍白的手，好像一张纸片落了下来，却带着温度。 她颤抖着声音说： “我——我啊，从小到大都被人照顾着，被家人，被身边的朋友。所以我也、我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因为我这个人就已经足够麻烦了。” 声音越来越颤抖，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掉下。 “所以谈恋爱什么的，我根本……根本想都不敢想。如果让另一个人进到我的生活，那我岂不是更难应付一切了？我一直是这么想的。而且，妈妈会担心，甚至有可能会伤心。” 可是已经晚了。 原来爱上一个人，这种事向来是后知后觉，无法阻挡的。 “因为啊，因为她的宝贝女儿居然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姜聆羽哭得好安静，安静到只有双肩在颤抖，只有眼泪在落下。关不语伸出手，用手掌接过那些眼泪，它们湿润了自己的掌心，也让她变得好想哭泣。 “可是，我越是否认，逃避这份感情，命运就好像越是在惩罚我，让我的生活过得更加糟糕。” 就算是在哭泣，姜聆羽也能把语句串成完整的一句，好好地说出来。 关不语的心脏忽然膨胀得好大，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了，有什么事情即将改变她的一生。 只因为姜聆羽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脸庞，说出了这句话； “所以，关不语。我不想再否认了。” “我想我们可以试试。”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姜聆羽说出这些话的下一瞬间，一切好像被消音了。巨大的轰鸣声盖过关不语的耳朵，细碎纷飞的雪花在阳光和天空下以慢动作转着一个又一个圈圈，姜聆羽的嘴唇，她轻轻凑出一句话，关不语听不见，却又看得见。 姜聆羽的嘴型在说，关不语，我喜欢你。 嗡—— 第97页 耳鸣终于结束、一切回到了真实可辨的现实之中。关不语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她一只腿跪在床上，手也捏着姜聆羽的肩头。她把脑袋侧了过去，这一次，关不语的亲吻缓缓落在姜聆羽唇间。 她轻轻地吻了一下姜聆羽，又怕她因此碎掉，所以手扶住了她脑袋，让她虚弱的身体被安放在自己怀里。 姜聆羽拽住她领口，她喘着气，轻轻说： “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抬起头，盛着眼泪的眼眸里一如既往地倒映着关不语自己。 “但是，就现在，可不可以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这件事。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也不希望妈妈会——” “——可以啊。” 姜聆羽的话还未说完，关不语就没有任何犹豫地如此说道。她眨眨眼睛，笑得灿烂： “这还用说吗？当然可以啊。” 姜聆羽喜欢我，她想和我在一起。那么这样就够了，关不语不想奢求更多。 至于比赛？虽然看不到方然然那家伙吃瘪的样子有些可惜，可她们迟早会说的。因为姜聆羽攥着她的手，认真诚恳地这么说了： “给我点时间。” 所以关不语也就笑着回握了过去，她心里就好像鼓鼓囊囊地塞了好多甜到爆炸的棉花糖，这样的感觉让她开心得不禁咧开嘴笑笑，点了点头说： “那我等你。” 等到你也长大，我也长大，然后我们就站在老板娘面前，手牵着手说，我们要一起过一辈子。然后我们还要站在方然然面前，让她知道一下——她关不语也是可以赢方大人一次的！ 在此以前，就让我们偷偷地一起品尝恋爱的禁果，在角落里亲吻，在影子下拥抱。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在现实中去重复她在梦里所渴求的一切。 第52章 “早上好啊, 方大人！” 关不语一跳一跳地来到早餐店，方然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看着早上六点的关不语精力旺盛地跑到各种地方。 “早上好啊！早上好啊！” 她对着每个员工都大声打了招呼, 然后她在后厨门口探了探脑袋： “早上好——咦, 老板娘不在吗？” “她去医院照顾姜聆羽了, 早上不在, 中午的时候回来。” 方然然抱起胳膊站在关不语身旁, 这家伙前几天开始就是这种兴奋的状态, 她可忍了好几天了。 “关不语, 你和姜聆羽和好了是吧？大家都知道了。你要不就去医院陪她，别在这烦我们好吗。” 方然然极不耐烦地说道。而关不语一听见姜聆羽的名字就红了脸，她摸摸后脑勺不太好意思地说： “我、我怕我每天都去，姜聆羽会嫌我烦……” 那烦我们就可以了吗！ 方然然和身后的员工们听见以后一齐在心里发出呐喊, 然而关不语对此浑然不知, 她摆出一张让人见了就很难对她生起气的灿烂笑脸, 方然然只好一拍自己脑门，觉得这人大概是没救了。 和好就和好，用得着这么高兴吗？ 方然然叹口气打算回去继续做事，可关不语突然拦住她, 眨了眨眼睛, 坏笑着说： “对了, 方大人。咱们的那个比赛, 惩罚是什么来着？” 方然然看向她, 她皱了皱眉, 淡淡回： “从唤江大桥那头跑到这头，边跑边大声告白三声。怎么？你这是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吗？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关不语很臭屁地抱起胳膊，她抬起下巴, 嘿嘿笑着说： “我想起来了！但是啊，方大人，我觉得我们的比赛还得加点砝码。这样怎么样？如果我赢了，你就把那辆哈雷送我！这样我不就更有动力了嘛？” 方然然静静地看着这个得意洋洋的关不语，她看了好一会儿，有些若有所思。然后她自顾自笑了下，接着歪着脑袋说： “我为什么要让你有动力？这对我又没好处。” 这话一下子就噎住了关不语，她一想也是，然后又说： “那你再说个我能给你的奖励，这样咱们就都有动力了，对吧！” 方然然扬起眉毛，她淡淡地说： “我不需要。况且你也没什么能给我的，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可以买给自己。” “人情、人情！关不语的人情你可买不到，而且非常珍贵！” “我不要。” 方然然断然拒绝，关不语于是跟在她屁股后头，一整个早上都在骚扰她，而方然然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地无视了这家伙，最后要下班的时候，她站定在关不语面前，擦了擦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关不语，等你真的和姜聆羽在一起了，你再和我谈这件事。没准我心情好，那个时候就直接把车送给你了呢？” “在此之前——免谈。” 她满意地看着关不语一下子就抿起嘴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方然然看她憋得厉害，于是拍了拍她肩膀。 “加油吧，关不语。” 关不语看着方然然离开的背影，她垮着一张脸，心里简直就是有苦说不出。 关不语傍晚放学回到家里以后，她穿着鞋子，在玄关犹豫了半天。她在想自己要不要换一身衣服去医院看姜聆羽，可她又真的怕姜聆羽会觉得自己烦。而且如果她在，姜聆羽没准就没办法好好休息了。 第98页 所以这几天她都没有去医院，只是在微信上和姜聆羽聊了聊天，问一问她的情况。姜聆羽也跟之前一样回答她，她说，关不语，不用担心我，妈妈一直陪着我，我很好。 她既感到放心又有点莫名的失落。怎么——怎么感觉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呢？姜聆羽她、她真的和自己在一起了吗？ 那天下午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啊，该不会只是她关不语做的一个梦吧？ 关不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几乎现在就想去医院确认一下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可现在又太晚了，晚饭时间，老板娘肯定在。 她坐在那里默默忧愁起来。她这几天总是这样，白天开开心心的，可一到了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她就开始担心起很多事情，甚至还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毕竟，如果不是做梦的话，她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能变得这么幸福？ 关不语坐着坐着肚子就叫了起来，她叹口气，决定先去吃晚饭。她站起来的时候口袋嗡了一下，关不语把手机拿出来，发现是姜聆羽发来的消息。 “我明天就出院啦。” 关不语捧着手机笑出了声，她挠了挠脸，思考着自己该如何回复。她要问一下姜聆羽出院的时间吗？可以的话她想去接她。可是，姜聆羽会不会因此觉得困扰啊？ 关不语于是只是看着屏幕发呆，几分钟后，那边的姜聆羽似乎是等不及了，或者说，是终于等不及了。 她说： “关不语，你这几天为什么都不过来？” “我好想见你。” 关不语愣了愣，她抓着手机，一股酥麻感遍布全身，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因此而爆炸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姜聆羽想见自己？这是梦吗？不对不对—— 想快点见到自己的女朋友，这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关不语很庆幸自己现在是一个人待在家里，不然的话估计谁都会听见开水烧开的咻咻声，还能看见关不语的脑袋上冒出了烟雾。 “脚别乱动，手放好。” 第二天的周末，早上到中午的营业时间结束，于小敏就赶去了医院接姜聆羽。等待期间方然然看着关不语手足无措到处乱跑的样子就觉得心烦，她跟训狗师一样拿着自己的折叠尺拍击关不语的后背和膝盖，让她安分一点。 “你这样，连我看了都烦，那你说姜聆羽看到岂不是就更烦了。” 关不语看了她一眼，她心想姜聆羽比你的脾气可好太多了，但方然然现在脾气很大，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况且她确实不想在姜聆羽面前出糗，于是就乖乖听了方然然的话，好好站好，挺直了背，眼神也争取不乱晃。 “你头发怎么这么乱？早上梳过头了吗？” 方然然突然眯起眼睛，靠近关不语这么说道。关不语心想糟糕，她早上确实没能好好梳头，因为昨晚特意洗了澡，今天起来以后头发全都炸了起来，根本没办法压下去。 “店、店里有梳子吗？！” 关不语着急忙慌地问，方然然耸耸肩，看向门口： “晚了，于小敏到了。” 关不语跟着看去，心情也瞬间紧张了起来。然而进来的只有一个于小敏，她看方然然和关不语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觉得有些稀奇： “怎么了？在等什么呢？” 关不语说不出话，方然然于是就替她说： “你不是去接姜聆羽了么？她人呢？” 于小敏走过来揽住方然然肩膀，她长长地叹了一声，故意把脸庞别了过去，不让关不语看见： “小羽啊，她先回家了啊，好不容易出院，怎么可能会先来早餐店啊。” 于小敏说完以后停了几秒，在她怀里的方然然抬起下巴，看见她笑意盎然： “毕竟店里又没有什么非见不可的人在。” 这话一出方然然就能猜到身后的关不语一定垂头丧气的，双肩肯定都耷拉下来了。于小敏在她耳旁轻轻说： “走，陪我去后厨干活。” 她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于小敏离开。店里就剩下一个关不语，她站在那，默默伸出手压了压自己凌乱蓬起的头发。但事与愿违，她的头发还是很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烦死了。 关不语撇撇嘴，她想努力振作起来，可努力的结果也只是让一声叹息溜走。 “关不语，你叹什么气呢？” 悦耳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关不语愣了下，她抬起头，看见的是姜聆羽穿着厚厚的大衣站在她面前。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妈妈都把我裹成一个球了，我好不容易才从车上下来。而且她还不帮我，一下车就自己跑掉了。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 她自顾自地说，关不语抬眼仔仔细细地看她。姜聆羽说话的时候脸颊好像有些泛红，她似乎在刻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讲话，生怕气氛尴尬。这种感觉让关不语恍然大悟—— 原来姜聆羽也在紧张。 这就是证据。一个很小很小的证据，证明她和姜聆羽之间的关系确实发生了变化。她变得和自己一样，对于见面感到兴奋、感到紧张、感到期待。 所以关不语的心情反而放松了下来，她又叹了口气，姜聆羽一听就伸出手拍了她一下，她怪罪道： “为什么又叹气？你见到我就这么不高兴吗？” 第99页 她等着关不语回话，就跟往常一样，结结巴巴地，有些慌张地否认，然后一切照常，姜聆羽是这么预想的。但关不语并没有这样做。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上前，张开了手臂。她轻轻地抱住了姜聆羽，抱住的瞬间她笑了出来，姜聆羽真的跟个毛茸茸的球似的，抱起来倒是很舒服、很充实。 “欢迎回来。” 关不语在她耳边说话，姜聆羽的心在颤抖，她的声音——关不语的声音，以前有这么好听吗？低低的，有些厚，让人倍感安心。 “我也很想你。” 关不语的脑袋微微一侧，将亲吻留在了姜聆羽的耳垂，姜聆羽感觉自己就像被叮了一下，于是天旋地转，体温上升。 看来自己又生病了。 姜聆羽不禁这么想道。 第53章 “恭喜小羽出院！希望她以后能健健康康的——也希望她从今天以后可以跟妈妈坦诚以待, 多说实话呢。好了，大家多吃点多吃点。” 于小敏站在店里如此喊道，说到后面, 她微笑着看了对面的姜聆羽一眼。姜聆羽难得红了脸, 垂下了眼睛。 店里打了烊, 于小敏把员工们都叫了回来, 其中也包括关不语和方然然。姜聆羽每次出院以后, 于小敏都会在晚上把大家请过来吃晚饭, 一扫之前忧愁的气氛, 这似乎是早餐店里的一个传统。 “老板娘。”关不语为难地看了看眼前的桌面，那上面确实摆满了食物，“说是吃，可这里怎么都是关东煮啊？我想吃碗白米饭, 最好再配碗热腾腾的肉汤——” “——别废话, 给我吃就是了。” 于小敏的眼神这下来到了关不语身上, 关不语莫名抖了几下，然后她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对着身旁的方然然说： “老板娘怎么回事？她是不是更年期了？” 方然然轻咳了一声盖过关不语的声音，然后她也拿起筷子夹了个白萝卜, 她吃之前对关不语说： “小敏食堂很快就要开放夜间的营业时间了, 但菜品的选择迟迟没有决定下来, 于小敏压力大, 你理解下。” 接着方然然咬了口白萝卜, 她嘴巴很小, 只能咬下来一小块，被吸收好的汁水瞬间漫溢在口腔里，方然然想了想, 举起手说： “白萝卜果然还是不能缺，这个你就不用犹豫了。” 于小敏一听就笑了，她说好，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掏出来一本小小的笔记，在上面圈圈点点起来。 关不语看着这几个员工纷纷开始试吃，然后举起手提供自己的意见，于是她就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心想：算了，反正关东煮也蛮好吃，填饱肚子才是第一重要的。 她随便夹了块豆腐似的菜品开始吃，吃着吃着她发现每样的味道都很不错。于是她就越吃越起劲，偶尔抬起头来却发现姜聆羽和方然然都用着一种很不忍心的眼神看着她。 这时候关不语还在疑惑她们怎么不多吃点，一个小时后她终于明白了—— 老板娘是魔鬼。 一个小时后，她和那几个员工都挺着大肚子瘫在那，而始作俑者于小敏还在催促： “还有一半呢，快点起来运动运动会，笑话完了继续吃。这样吧，咱们去二中操场上跑个八百米，回来以后继续吃！” 不要啊！ 眼看着于小敏就要拉起员工们去二中，关不语立刻露出一张绝望的神色。她看了看方然然——那家伙居然已经擦了擦嘴巴打算就此离开了，不对，她刚才是不是就没怎么吃？她好像就挑了最不会出错的几样试吃，难怪吃得那么慢，说得那么多！ 幸好，在于小敏准备过来拽起关不语前，姜聆羽在一旁出了声： “妈妈，我有些困了。” 于小敏闻言点点头，她的眼神温柔下来说： “好，那你先回家。” 姜聆羽看了看旁边的关不语，她抬起眼睛接着说： “关不语说要送我回家。” 关不语看了看姜聆羽又看了看于小敏，她发现于小敏也在望着她，于是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对、对！我要送姜聆羽回家的呀老板娘，都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这句话刚说出来关不语就想打自己两个巴掌，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怎么还得姜聆羽自己主动说呢？她就不能早点想到，早点提出要送她回家吗？她可真是个榆木脑袋！ 关不语头一次对自己感到这么生气。 于小敏点点头，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理由。关不语和姜聆羽走之前，她还站在门口嘱咐她们路上小心，如果遇见什么事一定要先打电话。 “关不语，你以后要是有时间的话。” 临走前于小敏叫住关不语，关不语回过头，看着她有些犹豫地说： “帮我多送一送小羽吧。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可我又怕她勉强自己，还不告诉我。有你送她，我心里也能有点数。不过，如果你没时间的话也没关系——” 关不语想都没想就说了个“好”，接着她拍拍胸脯，好像一个骑士从国王那里接下了最光荣的使命： “老板娘，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姜聆羽的。” 看着这样的关不语，于小敏终于放松似的笑了出来，她也摸了摸关不语的头发，眼神温柔得好像在看待另一个女儿。这种眼神关不语过去从来没有感受过，所以她有些无所适从，最后只能有点慌张地掉头跑开。 第100页 当关不语回到姜聆羽身边时，姜聆羽正站在巷口，看着街对面正打算关店的花店。她的手一直交缠着放在身后，听见关不语的脚步声以后，左手顺着右手手腕滑落下来，再伸了出来。 “关不语，手。” 姜聆羽转过身，她向关不语伸出的手掌缓缓摊开，月色下的笑容恬静，关不语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捏住姜聆羽有些冰凉的手掌。 这才刚从店里出来，姜聆羽的手怎么就这么冰了呢？关不语想着这些，同她十指相扣，将自己的温度尽力传递了过去。 两个人有些沉默地走在街道上，今晚云雾散开，干净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月亮。她们在公交车站旁停下，姜聆羽牵住关不语的手紧了紧，她轻轻问： “关不语，后面有人吗？” 关不语回头看了看，她摇摇头，说没有。 “那前面呢，旁边呢？” 关不语看了一圈，很远的地方有自行车驶过，除此之外一个人也不在附近。她如实这么说了，姜聆羽于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缓缓靠在关不语身上，关不语感觉到姜聆羽那条又蓬松又柔软的围巾蹭在了自己脸颊，姜聆羽的吻轻轻而至。 今晚月色真好。 关不语在姜聆羽的瞳孔里看到了那轮明月。 接吻这种事情，关不语一开始是很生涩的。一两个月前，她还不知道要稍稍弯下腰来，这样姜聆羽才能轻而易举地亲在她的脸上。而现在，她不仅知道了这点，甚至还有余力注意着怎么侧过脑袋，怎么不让呼吸太强烈地打在姜聆羽脸上，又怎么不要让牙齿互相磕碰，怎么小心地用舌尖去试探。 这些事情在脑子里想是绝对不可能想到的，必须要姜聆羽在身边，必须要去亲自触碰她，一切才会变得清晰，像露出海面的礁石，戳得人又痛又甜蜜。 还有很多细节可以慢慢发现。就比如说姜聆羽同关不语接吻时，她每次都会情不自禁地揪住关不语的衣领，略微有些用力，似乎是在努力回应着关不语。 再比如说每一次唇分，姜聆羽还会微微喘几口气，有些招架不住的样子每次都会让关不语见了连心都化成一滩糖水。 即便如此——她们之间的亲吻几乎都是姜聆羽主动的。她不会开口问，关不语会问。关不语会问能不能——姜聆羽就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她的意思。 而姜聆羽则先会用食指摩挲她的食指，显得蠢蠢欲动，却又几乎无法令人察觉。 然后，下一瞬间，姜聆羽就会踮起脚尖，而关不语则压住她肩头，自己弯下了腰。这一切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默契。 以至于生活有时也变得如此难熬，因为见不到对方，无法同她亲吻，无法随时触碰到她，所以才会变得难过，甚至有些忧郁。 就连方然然都开始说，最近的关不语古古怪怪的，一会兴奋不已，一会又沉闷不语。 “不是都放寒假了吗？别跟我这整天唉声叹气的，又不是我想天天看见你。” 公交车上，关不语想到方然然跟她说的话，于是又不禁叹了口气。姜聆羽听见了，又有些埋怨： ”关不语，你要是有事可以跟我说的。我们一起商量商量，也许问题就能解决了呢？” 连关不语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刚刚叹气了，她吃惊地看了看姜聆羽，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我……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啦。但是，就是因为没有那么一件具体的事情，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说。” 姜聆羽闻言又攥住她的手，关不语听见她的声音在柔声说，关不语，慢慢来，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和我说的。 因为我都会听，我愿意听。 这话让关不语有些难撬的心口被瞬间打开了，她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在公交车的摇摇晃晃中说道： “姜聆羽，我不知道——我就是感觉，可能、可能现在的我有点太幸福了。你看，我们和好了，你、你甚至也喜欢我。还有每次你亲我的时候，我的胸口都好痛，见不到你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很难过。” “我总是感觉，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就好像不是真的一样。” 说完以后，关不语悄悄抬起眼睛看姜聆羽的神情。她希望姜聆羽听了以后不要觉得她太麻烦太脆弱，所以就此远离了她——她不想这样。 姜聆羽看上去有些若有所思，她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关系或许确实少了点什么，以至于不够沉，关不语总觉得她会像气球一样，一不小心就飞走，飞向天空，然后再也寻不见。 所以现在该轮到她来做点什么了。做点什么，让关不语这个单纯到过分的家伙安心下来。 所以姜聆羽歪歪脑袋，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关不语，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生日？” 关不语愣了下，不知道姜聆羽为什么要这么问。但她还是老实回答道： “我啊，我是平安夜出生的呢。大家都说平安夜出生的孩子会很幸福，我以前一直都不相信。” 但是我现在有点信了。 关不语小声这么说，姜聆羽皱起眉，她重复： “平安夜？那不是刚刚才过去吗？关不语，你过生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刚说完她就想起自己和关不语当时还没有和好，而且二十四号，她妈妈的生日还没过去多久——等等。 第101页 “关不语，你生日那天有收到什么礼物吗？” 这时她们已经下了车，两人再一次牵起手，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姜聆羽小心翼翼地这么问，而关不语却笑着说： “有啊！你知道吗，方然然她每年都会送我一个苹果，所以她今年也送了。你说她是不是很不走心啊？我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老板娘生日的时候她明明送了辆哈雷！那可是哈雷哎！太偏心了吧！” 关不语说这话的时候绝没有其他的意思，她的神色开朗起来，仿佛这真的只是个玩笑，而不是一件令人心酸的事情。也因此，她不知道姜聆羽忽然感到鼻子酸酸，居然有些想哭。 关不语——你这个人。 为什么能笑着说出这话呢？ “不、不过……我还没收到过别人的生日礼物呢。姜聆羽姜聆羽，你会送我一件吗？我也想感受一次收到礼物的感觉。就一次，一次就好啦。” 又为什么要露出这种恳求的表情呢？明明没有这个必要的。 当姜聆羽站在门口，看着关不语在远处朝她用力挥手，接着转身小跑着离开的背影以后，她这才将忍住的泪水释放出来。 ——你这个，明明这么这么好的人。 为什么却如此不习惯被爱呢？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关不语现在也十八岁了呢（暗示 第54章 寒假开始后没多久, 唤江本地人就开始备置年货，因此街道上也开起了不少年货摊子以供人挑选。于是乎，一走在路上, 放眼望去都是喜庆的一片红色, 让人心中喜悦。 在这个当口倒也不是谁都能放松下来的。比如说即将进入高考冲刺阶段的姜聆羽, 她的目标是隔壁明安市的一所师范大学, 尽管她已经学得很努力了, 可她仍然不能保证自己一定可以考上那所大学。 更何况那所大学对她来说还具有一种特殊的意义。 姜聆羽这么努力, 往常那个一放假就开始自暴自弃的关不语也变得不同寻常了。这天她一脸紧张地敲开了方然然家的大门, 而方然然一见到她就开始阴阳怪气： “这不是关不语么，稀客啊。” 实际上一放假这家伙就隔三岔五地跑过来骚扰她，更何况每天早上她们都能在早餐店见面，方然然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比在学校的时候见到她的次数还要多。 “方大人, 求求你！” 关不语一张嘴就苦着脸说出了这话, 方然然扬起眉毛, 示意她继续说。 “救救我的学习吧——我想上大学啊！呜呜呜！” 关不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说出来了一句方然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从她口中听到的话，所以她捏了捏自己的脸，确认了一下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姜聆羽要是考上了明安的大学, 那我岂不是就要和她异地——呃, 岂不是就要见不到她了！” “方大人, 所以你就帮帮我吧, 争取让我也能考上大学, 最好也能是明安那边的大学, 这样我就能早一点再见到姜聆羽了。” 关不语可怜巴巴地说完这些话，方然然看看她，突然觉得世事难料, 三年前她还在怀疑关不语这家伙是不是根本就完不成高中学业，没想到时光飞逝，关不语现在居然就站在自己面前说要去考明安的大学。 爱情真伟大。 方然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如此感叹了。 “......先说好，你找我帮忙，这个行为的结果一定得是你最后考上了大学。” 换句话说。 方然然捏了捏拳头，一脸狠意。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都得给我考上大学。” 关不语看着面前的方然然，她有些颤抖，而且突然就有点后悔。可她还是努力振作了一下心情，接着挺起胸脯说： “我——我一定会办到的。” 毕竟，你看。只要是关于姜聆羽的事情，哪一件事我没有办到呢？ 关不语向来是说做就做的类型，她这天和方然然说了，从第二天开始她就抱着一大堆书来方然然家报道，第三天的时候方然然嫌她拿来的东西太多占地儿，于是就主动去了关不语家。 到了她家，看着关不语揉着困乏的眼睛做题时，方然然这才迟迟反应过来，她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弹了关不语一个脑蹦儿。 “喂，姜聆羽不是要当老师吗？你不找她补习，怎么净来给我添麻烦？” 这问题一出口，方然然自己就知道了原因，果然，关不语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姜聆羽正在备考呢，我怎么可能麻烦她给我补习啊？我看你每天也挺闲的，我这是找事情给你做。” 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家伙。 虽然她说的也没错，方然然自己确实是很闲——而且教关不语学习也确实是一件令人折磨但也富有挑战性的事情。 方然然砸吧了一下嘴，然后她默默看了会关不语做题，又问： “那姜聆羽知道我给你补习的事情吗？” 关不语颇为苦恼地看着手下一道数学题，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半天也没搞懂，所以她有些分神地回答： “嗯、嗯？说了说了，我跟她说，我最近也开始学习了，毕竟我想争取和她考上一个地方的大学嘛。” 说完这话以后，她在纸上又写了几个数字，方然然看了几眼都想不明白这几个数字是哪儿来的，可是看她那么努力，方然然决定还是先不要纠正她了。 第102页 “我的意思是，你有告诉她，辅导你的人是我吗？” 方然然无奈地说，关不语抬头愣了下，她一脸迷茫，好像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了。 “我又不可能找其他人辅导我，姜聆羽应该能猜到吧？” 关不语不知道方然然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疑惑地说，而门口忽然传来了门铃声。 “没事没事，我现在和她说就好了。” 关不语突然站起来欢快地跑去开门，方然然则拍了下脑门，心想关不语这傻子，为什么能这么迟钝啊。 果然，当姜聆羽出现在客厅里，看见方然然时，她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关不语笑着说： “方大人正在辅导我学习呢，你等我二十分钟好不好？我把这道题写出来了咱们再走。” 原来你还有约啊！ 方然然当即翻了个白眼，哪怕姜聆羽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好，可她还是马上就站了起来，收拾好东西说： “我突然想起来有事。关不语，以后你有约就提前跟我说，请你千万要说！” 关不语疑惑地看着方然然这急忙要走的阵势，而她走之前在关不语耳旁耳语了几句，她这才恍然大悟。方然然关上门后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就是关不语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姜聆羽，而姜聆羽则静静看着她，伸出的手带有惩罚意义地捏了捏关不语的脸颊，却并不用力。 晒死了。 方然然又翻了个白眼想。 下午的时间于是被空了出来，从关不语家出来以后的方然然有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直接回家补个午觉也不错，但她总觉得自己心里头少了点什么，特别是看见关不语和姜聆羽在一起的身影以后，她愈发觉得——唉，她居然觉得有些孤单了。 自己到底是从何时起变成了这样呢？被感情一味驱使着，想要见见谁的愿望愈发强烈，难以驱散。方然然不知道答案，也不太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打了辆车，差一点就要睡着的时候，车子缓缓停下。她下车，抬起头，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来到了这里。 “不是说下午要帮关不语学习吗，怎么，教不动了？” 于小敏正在收拾店里的东西，方然然看了看她，看见她现在做的事情算是工作的收尾，于是就开口问： “你现在就要走了？今天不留到晚上了吗。” 于小敏闻言眨了眨眼睛，她抬起头想了想，随手套上一件外衣——方然然发现那是于圆圆送的西装外套，比较休闲，平时倒是也能穿。接着于小敏又套上了大衣，她边穿边问： “你明天有时间吗？我可能回不来，帮我看会儿店？” 于小敏倒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一个高中生说出这种拜托的话，可说出口的一刹那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交给方然然的话反而让她很放心，比交给别人好多了。 方然然闻言歪歪脑袋，她只是问： “你要去哪？” 她只是这么问了一句，于小敏却突然停下手里动作，只是看着她。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方然然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这才浅浅笑起来，问： “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方然然愣了下，她忽然有一种猛烈的预感——就在这几秒，如果她没有答应下来，那么于小敏恐怕马上就会否定这个邀请，然后再也不提。所以她立刻说； “去。” 说得太快，以至于于小敏自己也愣了下，然后她就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说： “急什么啊你。” 笑完以后她拍拍方然然的肩，眼里带了点方然然看不懂的情绪说： “那就准备一下，我们一会就走，开车得开两个小时呢，你坚持得住吧？” 方然然忙不迭地跟她出去，又点了点头，于小敏开始拉上卷帘门，锁好，这一幕方然然已经见过太多次。 期间她数次想要开口问于小敏要去哪里，但自己好像已经错过了询问的最佳时机，更何况不管目的地是哪里，反正她都得去。 所以不如不问，只是跟着于小敏走就好了。 这个时候关不语家的门口，关不语瘪着嘴巴跟在姜聆羽后面。她心里觉得姜聆羽肯定是生气了，可刚才不管她怎么问怎么说，姜聆羽都说没有事。 怎么可能没事嘛！你都不牵我的手了！ 关不语在后头郁闷极了，她连姜聆羽停下了都不知道，所以一不小心就撞到了站在前面的姜聆羽，姜聆羽回过头来看她，眉毛都撇了下来： “关不语，看路。” 关不语小声地“哦”了一下，她们已经到了公交车站，今天本来说好的是一起去唤江岸边吹吹风，晒晒太阳，现在看来计划有点泡汤，希望姜聆羽还能愿意跟自己去玩。 等车期间关不语光顾着看姜聆羽的神情，连公交车来了都不知道。而姜聆羽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就上了车，关不语于是急急地跟了上去，车门关闭，她在拥挤的人群中好不容易才找到靠在窗边的姜聆羽。 待她喘着气挤过去以后，姜聆羽坐在那，歪着脑袋问她： “关不语，你是不是觉得方然然教的比我好，所以才去找她，不来找我？” 关不语傻傻地看着姜聆羽，她挠了挠头发，心里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心想，姜聆羽怎么会想成那样的呢？虽然方然然走前跟她说了“你这样，姜聆羽可是会吃醋的”，但关不语还是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第103页 她越想越郁闷，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脸都愁成了一团，而姜聆羽见状有点想笑，她又捏了捏关不语的脸颊，这一次有点用力，关不语立刻呲牙咧嘴起来。 “我明明知道这么想是不对的，可我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而且心情也会变得很不好，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姜聆羽轻轻地说，胸中郁闷好像稍微散去了一些。好多事情就是这样，她明明知道关不语是为了让她好好学习才去找的方然然，可她还是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如果她和方然然一样聪明，能够应付高三学业的同时还能辅导关不语，那关不语是不是就不会去找别人了？ 每次这么想，姜聆羽又会觉得自己好贪心，什么都想要。但她就是忍不住这么想，忍不住因此感到些微的自卑。 她知道关不语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但她希望她能知道一点。哪怕一点也好，知道一点关于姜聆羽这个人的真实。 而关不语闻言却松了口气，她笑眯眯地凑近姜聆羽说： “什么嘛，那你和我一样啊。我、我也会这样的，我这人平时还老是会想，我怎么偏偏就比你小一岁呢？我要是和你一样大的话没准就有机会和你一起上学，一起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了。咱们还可以一起毕业，一起上大学。一想到这里，我也会变得特别难过，也想要发脾气。” “哪怕我知道现实就是这样发展的，已经改变不了了。而且，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没准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在一起呢？” 关不语在那说得头头是道，说到后面好像都把自己给说服了，她点点头，好像在同意自己的话。见了这样的她，姜聆羽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就被疏松开了，有些神奇，难过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她嘴角渐渐上扬，而说得正高兴的关不语无意间看了眼前头，她慌慌张张地停下来说： “完了完了姜聆羽，咱们坐错了，不是这路公交车！” 姜聆羽却笑笑，伸出手，捏住关不语有些冒汗的手，然后静静地回答： “没坐错。” 关不语发现姜聆羽的手里还攥了张什么，她低下头一看，发现那是两张门票。 与此同时她的耳旁传来“本次列车终点站为八角山游乐园站，感谢乘坐本次列车......”，姜聆羽在她面前，有点害羞，有些期待地看着她说： “关不语，你可以和我再去一次八角山游乐园吗？” 作为补偿，也作为奖励。 更是作为一件迟到的礼物。 第55章 傍晚, 车子驶上了一条土路，变得有些颠簸。方然然从熟睡中被颠醒，这才发现暮色四合, 天色已暗。她低头看了看手机, 发现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 “醒了？这段路有点难开, 你忍一下, 一会就好了。” 于小敏开着车, 车窗被摇下来了一点, 风把她的头发吹了起来, 在傍晚暗蓝的色调下让人感觉很舒服。 这辆老旧的车子是于小敏父母的，他们开了好多年，退休后就直接给了于小敏。车子保养得不错，于小敏开车也很稳, 她平时进货估计也是用的这辆车子。 方然然靠在副驾驶座上, 这才发现于小敏给她披了条毯子, 难怪她一点也没觉得冷，睡得几乎跟在家里一样好。 她于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看着窗外的景色。 也只有这种时候, 她会发现唤江其实是个小城。只要稍微往外开一开, 到处都是没有好好开发过的痕迹。落后又开阔的世界绝不井然有序、热闹非凡, 偶尔会让人觉得寂寥, 连话也不想多说一句。 在这样的氛围里, 于小敏开口说： “方然然, 小羽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平时几乎不给自己放假。就是休息，也最多只给自己休息小半天？” 方然然点点头, 所以她才设下了圈套，让于小敏不得不去八角山玩了一天，也因此窥见了她强大心脏的柔弱一角。现在想来那也只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但记忆仍然鲜明，那时的一点一滴也渐渐浮现了出来。 “但我其实瞒着她一件事。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其实我偶尔也会给自己放假，我会借着出来进货的理由，一个人慢悠悠地开车来到这附近的一个镇子，就像现在这样。” 听她说话的时候，方然然偏头往后头的座位上看了一眼，那上面摆放着几束白色的花和一些年货。在看到这些花的时候，方然然就已经知道了她们要去往何处。 “这还是我第一次告诉别人这件事——而且我居然还真的把你也一起带来了。” 于小敏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轻轻笑出来，方然然闭上眼睛，重新躺进带有于小敏味道的那条毯子里。车身的摇晃渐渐归于平静，只有稍微的晃动让方然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一辆车上。 她也轻轻说： “反正我能安静得一句话都不说，你要是觉得别扭，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渐渐睡着，睡着前她听见了于小敏被她逗笑的声音，还有一句几乎无法被人听见的“小孩”。 晚风也顺着车窗的缝隙，缓缓落在方然然的额头。 她们在夜晚达到了那座小镇，唤江附近有好几个镇子，镇子彼此相邻，一路上也就渐渐有了人烟，寂寥逐渐被喧嚣替代，但果然还是比市区要安静许多。 于小敏把车停好，已经醒来的方然然揉了揉眼睛，跟着她下车，发现面前是一所木制的院式住宅。车子停在了院子里，方然然有点迷茫地看看周围，于小敏勾住她的肩膀，将她带了过来，站在门前。 第104页 “这种镇子里还留着不少这样的传统宅子，不过应该也没剩几个了，这里过几年可能也要被拆掉。” 于小敏敲门的时候这么说，方然然点点头，这才有些反应过来。门内传来一声唤江本地的土话，方然然听不懂，于小敏笑着应了一声。 门这才吱呀打开，一个面相严厉的老妇人眯起眼睛看了看夜色下的于小敏和方然然两人，当她认出于小敏以后，她那张绷着的脸庞突然就放松了下来，紧接着她用土话说了什么，而于小敏则笑着说： “妈，好久不见了。” 这一声“妈”让方然然彻底确认了自己到底来到了何处。当她被引着来到有些寒冷的屋内时，老妇人边问于小敏她是谁，一边往方然然手里递热水袋。方然然愣愣接过，听见于小敏说： “是店里的伙计，叫方然然。你看，这都快过年了，她家里大人不在，我就总是把她带在身边。” 这话于小敏是用普通话说出来的，方然然看了看她，没有出声。热水袋有一些烫，抱在怀里的话就正好，老妇人闻言笑笑，也用蹩脚的普通话回： “你还是老样子，总是在做这种善事。今天过来，要住多久哇？我这里冷冷清清的，一直都在盼着你来呢。” 老妇人——或者说，姜奶奶开心地这么说道。这是于小敏要她这么称呼的。后来她们躺在客房的床上，彼此都抱着一个热水袋的时候，于小敏告诉她，姜奶奶的丈夫也患有那种遗传病，他做的又是那种需要体力的苦工，所以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姜奶奶一个人总是有些孤单，她才会时不时地跑过来陪陪她，跟她聊聊天。 于小敏还说，她的丈夫去世以后，姜奶奶就一直担心姜江会不会也步入他的后尘，她甚至已经作好了一定程度的准备。 可当姜江真的出事了以后，姜奶奶到底还是不能接受这一切的发生。有那么几年她连见都不想再见到于小敏，甚至还信过那个算命先生说过的话。 “我那个时候经常过来见她，她就把门都锁起来，就算我站到天黑也不让我进门。她长得又凶，小羽那个时候一见到她就哭，现在我们倒是经常拿这个出来开玩笑。” 于小敏的脚动了动，她忽然发现方然然的脚冰得要命，于是就把自己的脚伸了过去，搭在方然然的脚上面。 “不过——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们家的经济情况很糟糕，甚至糟糕到了早餐店一度不能开门的地步。那天我哄小羽睡着以后就一直在哭，一直哭到了天亮——突然有人按了门铃。我开门一看居然是她，她一见到我就递给我一沓子钱，连嘴唇都还在颤抖，她跟我说，小敏，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了，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吧，我已经不怨你了。” 她说，姜江的离开就是命数，怨不得他人的。就像她丈夫的离去——又怎么能怪到自己身上呢？ 说着这些事，于小敏的语气却很轻松，好像谈起的不是她的，而是别人的事情一样。她说自己到底也没收下那些钱，于晟在那段时间找到了工作，帮助了她，家里也就渐渐挺了过来。 在那之后，她和姜奶奶的关系才好了起来。每逢过年过节，于小敏还会带着姜聆羽经常过来拜访，顺便会带上一些年货礼物。 “除了家里以外，这里好像变成了另一个能让我喘息片刻的地方，所以你可不许告诉小羽，我平时还会偷偷跑来这里，吃好多妈做的甜米糕，还爱听她给我讲当地的八卦——太孩子气了，你可绝对不许说出去。” 于小敏严肃地看着方然然这么说，方然然笑了笑，她低声说好，我绝对不说。刚才的于小敏就是这样，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姜奶奶一边织着什么，一边给她讲八卦。 姜奶奶是用土话讲的话，方然然听都听不懂，只能在一旁犯瞌睡。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会看见于小敏脱去了所有成熟的外壳，像个孩子似的，坐在那稚嫩地点了点头。 她想着这样的于小敏，察觉到于小敏的手触碰到她，又听见她的一声抱怨，她说，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冰，总是暖不起来？所以她的手臂环抱过来，箍紧了方然然。两个热水袋在她们之间散发着热量，方然然从未感到如此温暖。 “晚安，小孩。” 谢谢你今天能陪我来。 于小敏轻轻地说，方然然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你也晚安，小孩似的于小敏。 希望我以后可以看到更多这样的你。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 第56章 街边, 末班公交车缓缓启动离开，公交车站留下一对手牵着手的恋人，她们踩着地面上残留着的一点水渍, 一起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真的不会感冒啦, 你别担心我了。” 关不语的肩头还湿湿的, 傍晚的时候下了场小雨, 关不语就把外套脱下来, 盖在姜聆羽身上, 让她不被淋湿。彼时她们站在旋转木马前, 姜聆羽央求着她再坐一次，而关不语怕她生病，想带她早些回家。 “就坐一次，就一次。” 姜聆羽很少这样, 她捏着关不语的手, 嗓音甚至都软软地拖长了尾音, 这让关不语马上妥协，带着她最后又坐了次旋转木马。 坐在白色小马上时，她们看着雨幕降下，笼罩住天空, 淅淅沥沥的声音清脆, 啪嗒啪嗒落到马身、落到了地面上。远处的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 第105页 关不语于是想起她们一起坐摩天轮的时候。一旦坐在那上面, 俯瞰着地面时, 关不语就很容易回想起两个多月前的自己。那时的她就站在这个摩天轮的底下, 抬起头, 一直一直望着这里。 但现在，是她和姜聆羽身处摩天轮顶端，是她和姜聆羽在一起了, 也是她，悄悄过去吻了下姜聆羽，让姜聆羽脸红，轻轻拍打了一下她。 苦尽甘来，这就是关不语现在切身体会到的词语。 “可你头发都湿了，天气又这么冷。” 两人紧紧牵着手，漫步到了姜聆羽家的门口。她们站定，姜聆羽摸了摸关不语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她顿觉有些后悔，觉得当时她们就不该再坐一次旋转木马，应该早点回来的。 而关不语摇了摇头，她笑着说没事，方然然说我是傻子，傻子才不会生病。 “胡说，傻子不也发过一次烧？” 姜聆羽叹了口气，而后她看了看身后黑乎乎的屋内，又看了看眼前的关不语。最后，她紧了紧抓住关不语的手，轻轻说： “关不语，妈妈今晚不回家。” 这话让关不语愣了好久，她朦朦胧胧地想到什么，脸颊甚至也燥热起来。她心想自己都已经成年了，住在别人家里又有什么稀奇的？ 但当她看向姜聆羽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个别人并非一个普通的朋友，而是她的现役恋人，她的女朋友。 姜聆羽对她说，关不语，你今天就住在我家吧。 那么关不语也只能迷迷糊糊地回，好，可、可我睡在哪里？ 她听见姜聆羽笑了出来，她的回答好似在自言自语：睡哪里？还能睡在哪里？ 门被关上，灯也点开。姜聆羽让关不语先去洗个热水澡，她把自己的备用睡衣准备了出来，是于小敏给她买的整套睡衣，有很多可可爱爱的小熊，姜聆羽见了有些脸红，只希望关不语不要嫌自己幼稚。 关不语洗完澡出来以后就直接穿上了姜聆羽放在沙发上的睡衣，她一边有些笨拙地系起扣子，一边看了看室内，她发现自己送的那一束满天星被放在了水瓶里，如今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于是她的心也因此漏跳了一拍。 原来姜聆羽还好好保存着她的心意呢。 关不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姜聆羽从卧室里出来后就发现关不语正在看着那束满天星，于是她笑着问： “关不语，你到底知不知道满天星的花语？” 关不语摇摇头，她的头发吹了半干，还是有些湿漉漉的，但干净了很多，发丝乖乖地垂了下来。她此刻的脸庞细腻得不像话，像个小婴儿一样。 关不语的眼睛巴巴地看着姜聆羽，她诚实回答： “不知道。但是花这种东西嘛，都很漂亮不是吗？所以肯定也都是很美好的寓意。” 关不语自信满满地这么说，姜聆羽闻言笑了笑，心说，是啊，有些事物那么漂亮，也就注定会拥有美好的一切。但，就算有些东西不够好看，也早就碎了一地，也不代表它不能得到美好。 “衣服合身吗？” “有点短，不过还是很合适。这肯定是老板娘给你买的吧？” 关不语系好扣子以后就在姜聆羽面前转了一圈展示自己，怪可爱的，姜聆羽见了心痒痒的。她忽然觉得这睡衣比自己想象得要可爱，起码在关不语身上的时候是这样。 “我去洗澡，我刚才切了点水果放在书桌上，你记得吃。” 去洗澡前姜聆羽这么说，关不语乖乖点头，然后就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儿进了姜聆羽的房间。 怎么会这么可爱。 姜聆羽只能如此叹气。 洗好澡出来以后，姜聆羽把外面的灯都关了，这才回了自己房间。一回到自己房间她就愣住了——毛绒绒的关不语正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 她悄悄走过去一看，发现关不语写的是自己高二的习题册，虽然步骤漏洞百出，但她写得吭哧吭哧的，显然十分努力。 “哎呀……这个，我记得不是用这个公式的啊……唉，我脑子怎么这么笨……” 当她抬头时才发现姜聆羽就在身边，于是她苦笑着挠挠脑袋，有些抱怨道： “姜聆羽，你们一中的题怎么这么难啊，高考的难度该不会也是这样吧？那我可得抓紧努力了，你看，我怎么连一道题都——” 话未说完关不语就忽然被姜聆羽抱住，洗过澡后的沐浴乳香味扑面而来，姜聆羽的话混杂着鼻音，让关不语有些迷茫。 “脑子笨点也没事的。” 姜聆羽这么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关不语的手覆在姜聆羽背上，感受着她炙热的温度和呼吸，这一切让她只得默默接下，难以开口。 她还说，对不起，关不语。 对不起什么呢？ 关不语思考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哪怕一个答案。可姜聆羽似乎知道很多，她继续说： 对不起，时间不够，不能送你一件更好的礼物。 对不起，我太任性，让你哭了好多好多次。 对不起，你那么喜欢我，我却不能给你更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似曾相识的话语，此时此刻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思。 关不语渐渐感觉到话语的力量渗进了自己心里，她慢慢地觉得鼻子好酸，那些自己“忘掉”的苦楚似乎再一次分泌了出来。原来它们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融化在自己迟钝的神经里，积累着、积累着……直到某一天——又或许是现在，因为姜聆羽的话语而一口气爆发了出来，化作呜呜咽咽的声音，以及啪嗒啪嗒的眼泪。 第106页 原来她已经忍了这么多、这么久。可就算是忍了这么多、这么久，关不语在听见姜聆羽的话语以后，心灵曾经裂开的空隙却瞬间被填充上了许多柔软的泡沫，以至于她仍然破涕为笑，清晰可辨地回答了姜聆羽： “没有关系。” 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看，你现在就在我的身边，这样不就够了吗？ 两对因为泪水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对方，瞳孔中倒映出彼此，额头互相触碰。关不语发现姜聆羽的手指伸进了自己衣襟，比自己灵巧许多的手解开了刚才自己因为笨拙许久才系上的扣子。 她有点不知所措，又有点心怀期待。 她听见姜聆羽说，混杂着哭腔说，关不语，我想要给你更好的。 更好的，更好的什么呢？ 关不语闭上眼睛，等待着姜聆羽送她一个温柔到极致的亲吻。 作者有话要说：　　我先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7章 方然然醒来时已是中午, 窗外很亮，她醒来时怀里的热水袋还残留着余温，而旁边已经不见了于小敏的身影。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 顿觉周身寒冷, 冷到她打了个哆嗦, 甚至不太想从被窝里出来。南方不通暖气, 这种室温其实算很正常, 但她会选择开空调度日, 所以很少感觉到这么冷。 比起这个, 方然然更吃惊的是自己居然睡得这么好，好到一觉睡到现在，连于小敏离开了都不知道。 她回想起上一次也是这样。于小敏第一次来她家，她们也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时, 方然然也睡得很好, 于小敏的闹钟响了以后她好像还哼哼唧唧的要于小敏关闹钟, 于小敏就笑笑，为她掖好被角独自离开，最后她醒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感到过的孤单。 方然然从床上下来，换好衣服来到一楼——客房坐落在二楼的一个角落。一踏到一楼的地面, 方然然就听见屋外隐约传来一声车门关上的声音, 姜奶奶从后厨里出来, 那张严厉的脸庞这回见了她也柔和了下来： “来吃午饭, 我把小孩子最喜欢吃的肉松都拿出来了, 你多尝尝。” 有点蹩脚的普通话反而让方然然心生一股亲切, 她的奶奶也是唤江本地人，也经常把土话挂在嘴边，但她说的土话又和姜奶奶说的不太一样, 所以方然然实在是听不太懂。好在她们说普通话的时候都一样蹩脚，方然然于是笑笑，点了点头。 “会吃的，谢谢您。” 准备吃午饭的工夫，于小敏从虚掩着的门外进来，如方然然所料，她早上起来一个人去了别处，直到现在才回来。 于小敏看见她以后就揉了揉她头发，直接捋起袖子去帮姜奶奶干活，只字未提她去了哪里。她不说，方然然也就不问，她也跟着去了厨房，但马上就被那俩人赶了出来，说什么小孩子就老老实实坐着等饭吃，害得方然然又开始无聊起来。 姜奶奶的午饭都很清淡，但好在那份自制的鱼肉松确实好吃，喷香扑鼻，方然然头一次要了第二碗粥。而于小敏则一口一个甜米糕，脸上的幸福几乎都要满溢出来了。 姜奶奶看着这样的她们，皱纹深深地浮现，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久久不曾褪去。 “过年的时候，也把小羽带过来，人越多越好，热闹。” 临走前姜奶奶站在门口，对着车窗里的于小敏说。于小敏点头说好，她想了想，对着旁边的方然然悄悄说： “要不下次把关不语也带来算了。” 方然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于小敏摸摸她头发笑笑： “开玩笑开玩笑，可不能让她知道老板娘爱偷懒。就你一个陪我来就够了。” 这还差不多。 方然然移开视线，车子在此刻缓缓启动。她对着从视野里逐渐远去的那个老人挥手，于小敏看起来心情很好，回去的路上还开了电台，复古的音乐流淌在车内，时间再一次一点一滴地慢慢爬过。 方然然感受着颠簸，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束白花已经消失，年货也已经给了姜奶奶，此时的后座空空如也，而她也重新缩进毯子。 扫墓这种事，果然并不需要她一个外人的存在。那段时间只属于她和他，方然然或许一辈子也无法干涉那段时间，那个空间。 方然然慢慢闭上眼睛，坠入梦乡。 两个小时后她们再一次抵达唤江市区，这一次方然然没被颠醒，她熟睡到了终点站，于小敏家门口。她下车的时候于小敏还有点啧啧惊奇，她说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好？怎么还能一口气睡这么长时间。 鬼才知道。 方然然趁她停车的功夫翻了个白眼，心想谁知道只要你在旁边，我闭上眼睛就能睡得这么好。其实她醒来的时候还发现自己流了点口水，这可不能被于小敏知道，太丢人了。 于小敏强烈要求她到家里坐坐，休息休息再走，方然然盛情难却，又有点想再腻在于小敏身边，于是她说了好，于小敏开门的时候突然笑眯眯地说： “妈做的鱼肉松是不是特香？我看你馋的，刚才还流了口水。” 于小敏。 方然然尽力忍住羞耻瞪了她一眼，于小敏看起来心情反而更好了。 你啊，别仗着我喜欢你，就这么—— 方然然心里的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因为门开以后，她看见一个格外眼熟的背影正穿着件格外可爱的睡衣从厨房里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大瓶果汁，有点鬼鬼祟祟的正打算回到姜聆羽的房间里。 第107页 “......” “......” 两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关不语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说： “......嗨，方大人，下午好啊。” 方然然深吸口气，也扯出一个微笑，但心里说的却是： 好个屁啊！ 关不语在自己家里这么随随便便，于小敏看见了倒也没说什么，她只是问了一下关不语为什么在。关不语结结巴巴地说昨晚她送姜聆羽回家，姜聆羽觉得太晚了，就让她住在这里。于小敏听了笑眯眯地拍拍她肩膀说： “那真是辛苦你了，小羽呢？” 关不语更加结结巴巴了： “姜聆羽、姜聆羽她——在、在睡觉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方然然都差点没听清楚。于小敏闻言有点惊讶，她喃喃： “这个点睡觉？这些天学习这么累吗？” 然后她想了想，立刻定下了主意： “这样，我现在出去买只鸡，再买些菜。正好你们都在，我晚上给你们炖鸡汤喝，好不好？” 虽然这是个问句，但于小敏已经重新穿好外套，半只脚都在门外了。关不语和方然然只好点头说好，于小敏于是就一阵风似的关上了门，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在这一片寂静中，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方然然的一个问题： “关不语，恕我直言。你昨晚不会是和姜聆羽睡在一起的吧？” 关不语本来正坐在那里一脸郁闷地喝果汁，方然然一问，她脸颊瞬间涨红，结巴症状又开始了： “我——我，怎、怎么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方然然哼了一声，她看了看这几个房间然后说： “于小敏的房间空着，你完全可以睡在那里啊。” 关不语红着脸反驳： “我、我怕老板娘她介意！” “于小敏介意，姜聆羽就不介意了？” 方然然立马追问，关不语差点就要和盘托出——但她还是及时刹出了车，闷闷地回： “反正，她就是不介意。” 接着她脑子一转，反而问方然然： “那你昨晚该不会是和老板娘睡在一起的吧？是不是！是不是！” 关不语跟个小学生一样挤眉弄眼的跟她这起哄，方然然见了心里就一阵拱火，她气上心头，忽然眼睛一凝： “关不语，你脖子上怎么有块红红的？” 关不语瞬间吓得脸色煞白，她连滚带爬地跑去了厕所足足看了一分多钟，然后她跑出来喊： “方然然你个傻叉，什么都没有嘛！” “那你觉得会有什么啊？” 方然然饶有兴趣地趴在沙发背上看着惊慌失措的关不语，关不语还想喊什么，方然然又忽然噤了声： “嘘，安静。姜聆羽不是在睡觉吗？” 这一句话让关不语整张脸从煞白又彻底憋红，她气得喘了几口粗气都没能缓过来，等她再抬起眼睛的时候，方然然那张她看过无数遍的得意表情让她时隔多日想要举起拳头揍揍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最好也叫方然然。 关不语恨恨地想道。 于小敏回来以后方然然就立马站起来说是要帮她干活，于小敏本来想推脱，但方然然一下子就挤进了厨房，直直地望向她说： “你中午已经没有让我帮了，我过意不去，所以这次我一定要帮。” 方然然语气这么强硬，于小敏意外的不会坚持，她低下头笑着说好，开始细细告诉她要做些什么。 至于关不语那边，她看了看时间，姜聆羽睡前要她三点半叫自己起床，关不语就一直乖乖等到这个点，然后才从沙发上起来，蹑手蹑脚地去了姜聆羽的房间。 关不语侧身进了房间，房间的窗帘拉着，是她出来前拉好的，因为她怕阳光太耀眼，打扰到姜聆羽睡觉。于是橙黄色的光影从布料后面透了进来，安静地洒在姜聆羽的身上。她还在睡觉，身体微微起伏着。 关不语跪在床边，伸出手捏了捏姜聆羽的几根发丝，她想了想，把几根发丝捻成一条，然后将其靠近了姜聆羽的鼻孔——不行不行，怎么能做这么幼稚的事情呢！太破坏氛围了吧！ 她正这么想着，姜聆羽的眼睛忽然就睁开，她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水似的一对眼眸温柔地看着关不语。 “关不语，你刚才是不是想做坏事。” 许是才睡醒，所以姜聆羽的嗓音有些沙哑，她这么说，手也从被窝里伸了出来，热热的手背贴着关不语有点冰凉的脸颊，关不语下意识歪着脑袋，蹭了蹭她。 “小狗。” 姜聆羽见她这么做于是就轻笑了出来，带着点撒娇的意思。而这句话一下子就让关不语想起了昨晚的事——昨晚姜聆羽也是这么叫她的，也是哑着嗓子，像是在埋怨，埋怨她单纯得过分，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会做，得让自己一点点地教，手把手地学。 于是，当关不语听见姜聆羽这么叫她时，昨夜的情绪重回，她涌上一股蜜糖似的忧愁心情，只想捏住姜聆羽的手腕，脑袋凑过去，再轻轻地扬起下巴，啄了两下。 最后她心满意足地化开一个笑容，皱了皱鼻子说： “汪。” 第58章 往年, 每到这个时节都是关不语觉得最痛苦的时候——因为关剑在过年期间一定会回来好几天，像是必须履行的什么义务一样。 第108页 在这几天里，关不语必须得和关剑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这是关剑要求的。虽然她不想听, 可她觉得不听话的后果估计会更加麻烦。 除了这几天以外, 她家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而关剑在家吃了饭后就会出去和朋友们打麻将, 所以就算是最热闹的大年夜也是关不语自己一个人睡过去的。 不过关不语偶尔也会去方然然家玩。说好听点是拜年, 说难听就是去骚扰她。 方然然意外的是那种会老老实实遵循节日氛围的家伙, 她会花多余的钱叫来阿姨布置一下房子, 年后再请她撤去那些喜庆的装饰，费时费力，但她本人倒没什么变化，规律作息, 早睡早起。 关不语因此经常揶揄她：方大人可真是有钱没处花, 不如都包成压岁钱给我吧, 我保证能把你家装饰成唤江最喜庆的地方。 这句话当然只能得到方然然本人的一个冷漠白眼。 不过今年不同往日——今年就热闹多了。关不语爱情学业两丰收，而且于小敏认准了她和方然然家里都没人，几乎每天都叫她们来做苦力——主要是关不语做，方然然在一旁看书, 安安静静的, 忙极了的时候关不语几乎都忘记她还在了。 “你父母今年不回家过年吗？” 这天关不语站在凳子上挂灯笼的时候, 她听见于小敏这么问了方然然。她撇撇嘴, 心想一会下来可得跟老板娘提提涨工资的事情, 怎么什么事情都归她一个人做了？ 不过此刻她没有出声, 只是随着方然然的回答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不回来。如果没有必要，他们是不会回来的。” 方然然淡淡说，她翻过一页书, 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 于小敏闻言扬起了眉毛，她想了想，忽然扭头看了眼偷听的关不语，关不语身子立刻一哆嗦，猛地移开了视线。 那之后于小敏和方然然说了什么她就没有再听了。只不过这天她离开早餐店的时候，于小敏忽然叫住她，把她拉到一个角落里说： “关不语，你认识方然然的时间最久，你有见过她爸妈吗？” 关不语摇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有。一次都没有见过。” 于小敏闻言眉头紧锁，她抱起胳膊在那考虑着什么，关不语站在那，她看了看远处方然然离去的背影，挠了挠脸颊，突然说： “但是，老板娘，我觉得方然然肯定是需要人陪的。” 于小敏惊讶地看向她，关不语有点脸红，她吞吞吐吐地说： “我——我猜的，你刚才是不是要她过年去你家吃饭啊？方然然这人肯定就会说没那个必要，也不想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什么的。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但是，你可不要被她给骗了。” 关不语的声音轻下来，混杂着点低落的情绪。她说，老板娘，我以前就是被她给骗了。方然然就是特别擅长干这种事，她说没事，你就真的以为她没事了。其实没事个屁。她要真的没事，也就不会每年都把家里打扮得那么漂亮，夜里的时候还把灯都打开，搞得家里好像挺热闹似的。 那一年的大年夜就是。关不语闲来无事，和关剑吃完饭以后就逃了出来到处闲逛，街道各处都是鞭炮烟花的声响，她就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发呆，于是就捂着耳朵跑去了方然然家。 到了方然然家门口以后，她却看见方然然家张灯结彩，布置得又喜庆又漂亮，搞得她都有些不敢敲门进去了。 可当她靠近时却发现门其实是虚掩着的，于是她悄悄开了门，看见方然然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往常一样在看一本很厚很厚的书，但她翻书的速度好慢，动作也几乎停滞了下来。 这个方然然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像，在偌大空旷的家里，等着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关不语见她望向窗外，远处烟花绽放，近处则传来一声几乎抓不住的叹息。于是她后退几步，默默离开了那里。 她觉得那是方然然不想让自己触碰到的部分，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样的方然然。不对，或许正因为如此吧？所以方然然才不想让别人担心，由此再去擅自可怜她、安慰她。 这些都不是关不语能做的事情。 但是，于小敏是可以的。 关不语抬眼，看着于小敏认真地说： “老板娘，方然然肯定很想要你陪她。我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你得相信我。” 关不语眼神真挚，于小敏却被她逗笑了。她伸出手，揉了揉关不语的头发。于小敏摇了摇头说： “关不语，你可不要低估老板娘。我早就有计划了。至于你，你也是计划的其中一部分。” 于小敏眯起眼睛看着关不语，关不语睁大眼睛难掩吃惊，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我、我？我又怎么了？” 于小敏的手放下来，食指指向关不语，她笑吟吟地说： “你，大年三十，家里有人吗？” 关不语摇头，今年关剑年后才有时间回来，她家里只有她一个。于小敏于是笑意更甚： “来我家，陪小羽。” 于小敏的手臂揽住她肩头，她的语气亲切，关不语却听出了一些威胁的意思： “你俩最近关系还挺好的，是吧？” 关不语莫名颤抖了几下，于小敏最后拍了拍她肩头说： 第109页 “我不在家，你那天就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勉强自己。要是没照顾好，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吧？” 关不语立马站直说好，可话一说完她才意识到哪里不对，不在家？老板娘不在家，那她要去哪里啊？ 这疑问直到除夕夜那天才得到解答。那个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帮姜聆羽下厨，厨房里还有一些店里剩的菜，热一热，再做些新的饭菜，两个人吃就足够了。 “你说老板娘这个时候出去干嘛？晚上还不回家，她不会去约会了吧。” 关不语手笨，但她又不想搞砸，所以动作慢得跟只树懒一样。全神贯注的时候就容易管不住嘴巴，她随口说道，姜聆羽在旁边轻笑出声。 “关不语，我以前就想问了。” “嗯？” 关不语扭头就看见姜聆羽伸出沾了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凉冰冰的，关不语一下子就打了两个哆嗦。 “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我妈妈？你以前好像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好像是什么，妈妈是怎么看待你们的？” 姜聆羽的手也不拿下来，就贴在那，关不语被冰得整个人都扭成了麻花，她结结巴巴地回： “是——是怎么看待方大人的，不是我、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关不语张开的嘴巴一下子就闭上，她在那嘟囔着什么“不能说不能说”，然后就对姜聆羽认真地回： “姜聆羽，我真不能说。我都答应方然然了。”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姜聆羽忍着笑，终于把手伸了回来，她看着关不语一副严肃过头的表情，心里就不免升上一点想要调戏小狗的心情。 所以她的手反而伸向了关不语的脖颈，那里更烫。她的手指抚过关不语的喉咙处，而关不语则很明显地吞了吞口水，这又让姜聆羽笑了出来。 “姜、姜聆羽……” 关不语靠在灶台前，她有点想后退，可是身后没有退路。而姜聆羽在向她逼近，她一如既往地笑着，酒窝浅浅的，让人心生向往。 有时候，关不语也会觉得，自从交往以后，姜聆羽好像暴露出了一些从未体现过的性格。倒也不是不好，就是，这样的姜聆羽有时会让她变得不知所措，大脑也成了一片空白。 现在就是如此。 眼前的姜聆羽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势一点，她的手轻轻落在自己腰间，脑袋也侧了过来。在姜聆羽吻住她的前一刻，关不语弱弱地说： “姜聆羽，汤——已经烧开了。” 她忽然就被吻住，话语于是就此消失。在冗长黏稠的时光里，她看见锅里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泡泡破开又诞生，热气蒸腾，渐渐模糊了窗户的玻璃。 夜晚再一次徐徐降临。 晚上七点多，方然然把于小敏白天送她的包子放在微波炉里叮了一分钟，等待期间，她看着巨大落地窗外的世界，已经开始有烟花窜上天空，鞭炮的声音也接连不断。 住在别墅区里，连那些声音都好像变得异常遥远，让方然然有一点点想离开这里，也许去找关不语——又或者是于小敏。 但是，既然已经摆出那幅谁都不需要的臭屁嘴脸了，那就得一个人默默挨着这种孤单。 微波炉在此刻叮了一声，方然然轻轻叹一口气，就要打开它的时候——门口传来铃声。 她于是把手放下，一点点挪到门口。她知道不可能是自己那对冷漠的父母，也必然不是关不语——今年的关不语，要找估计也是去找的姜聆羽。 所以她开门时完全没有期待，也完全没有想到出现在面前的人是于小敏——她明明是这么想的。但当于小敏带着室外的冷空气扑了过来，一下子抱住她时，方然然想的居然是：原来连她自己都骗过了自己。 “布置得这么漂亮，一个人呆在家也太浪费了。” 于小敏把手套摘了下来，又解开姜聆羽送的围巾，甩了甩头发，再脱掉外套。做完这一切后，她发现方然然还是愣愣地看着她，于是她笑着说： “傻了？没想到我会来？” 方然然张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此时微波炉又传来提醒的声音，滴滴滴，于小敏扬眉： “大过年的，晚上就热包子吃？” 方然然还是说不出话，她看着于小敏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出去，从电动车的篮子里拿出一些食材，然后她就一头扎进厨房，厨房里于是传来了厨具相撞的声响，屋子里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可微波炉还是没开，于是一会又传来了滴滴滴的声响，方然然站在那，好久才缓缓移动起来。她先是把于小敏的外套和围巾慢慢叠好，放在了衣橱里，然后再把门关好。 最后她走进了厨房，于小敏已经撩起袖子开始忙碌，她的背影看上去又高大又可靠，方然然看了一会这样的她。接着她迈开步伐走了过去，慢慢地、慢慢地，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于小敏。 于小敏一下子就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她感受着方然然用脸庞蹭了蹭她的后背，缓慢、又柔软。她有点迟钝地说： “于小敏，其实我有想到你会来。” 她一直都有这么想，却又拼命地骗自己说，于小敏不会来，你理智点想想，她怎么可能来？到最后，她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彻底放弃了这种期望，这样就可以和往常一样过一个平平无奇的新年，一如既往。 第110页 “但是，我不敢这么想。” 因为她怕自己失望，她怕自己等了一夜，仍然谁也没有来。还是一如既往。 所以她才要骗自己，骗自己于小敏怎么可能来，她有很多朋友，有家人，有姜聆羽。 她怎么可能现在就站在这里，就在自己怀里。 这可靠的背部温暖极了，方然然希望还能多抱一会，最好能一直抱着，直到睡着。所以她闭上了眼睛，耳畔传来于小敏一声叹气，以及一句温柔到把她彻底包裹起来的话语。 于小敏说，小孩，你可以这么想。不仅要想，你还得张嘴说出来。你要说，于小敏，我想要你多陪陪我。只要你这么说—— 只要你这么说，我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于小敏的话还未说完，方然然的声音就闷闷地从背后传来，轻轻的一句话，带出于小敏的所有怜爱： “于小敏，求求你，多陪陪我。” 尾音拖出哭腔，于小敏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转身去拥抱这个把锁主动解开了的方然然，把她拥得好紧好紧。 第59章 年后的日子变得更加热闹, 甚至，过于热闹了。于家兄妹们时隔两个多月再一次回到唤江，而方然然见了于圆圆就叹了口气说“你怎么又来了”, 气得于圆圆差一点就要从车里冲出来, 幸好于晟及时锁住了车门, 不然方然然恐怕已经被她制服在地了。 除了他们以外, 在外地工作学习的人们也纷纷回到家里团聚, 于是于小敏就迎来了这一年里最忙碌的时刻。 而这份忙碌同早餐店无关, 全然是因为她本人的交际圈实在太广, 答应下来的饭局又太多，所以早餐店歇业的那几天，方然然根本就没有机会看见她。 对此，关不语啃着便利店买来的面包说： “你去找她呗, 大年夜的时候老板娘不是陪你去了嘛, 她肯定不会介意的。” 方然然瞥了一眼这个正在干嚼面包的家伙, 心想为什么自己过年了也要和这人待在一块？你家姜聆羽呢？这和平时到底有什么区别？ “姜聆羽在图书馆复习呢，家里太吵，老板娘就要她去图书馆学习。” 关不语好像猜出了她的眼神含义，于是百无聊赖地这么说道。她们现在就站在便利店门口, 看着几个小孩劈里啪啦地炸着哑炮, 不远处又有人点了串鞭炮, 到处都是一派喧闹的景象。 而关不语吃完了面包又从兜里拿出一根棒棒糖, 汽水味的, 倍儿甜。 “姜聆羽不让我跟她去, 她说我在的话会让她分心。怎么会呢？我之前跟她一起学习的时候，姜聆羽学的也挺认真的啊，哪里会分心。” 关不语皱起眉毛抱怨道, 方然然揉揉眉间，突然问： “于乐乐呢？他不是也回来了吗，你怎么不去找他？” “啊——乐乐大哥上次回来的时候，他的朋友都不在唤江，所以才有时间跟我玩。但这次他那些老朋友也都回来了，乐乐大哥又跟老板娘一样人缘好，根本就腾不出时间跟我玩。” 噢，所以你就来烦我了。 方然然翻个白眼，心想自己也确实没什么事情做。大过年的她也不想教关不语这个智障学习，想做的事情似乎只有站在这里，发会儿呆，再听关不语在那胡说八道，就好像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可惜那样的心情已经再也找不到了，方然然现在不得不承认，她想做的事情并不只有这些。 她想见于小敏，很想很想。但于小敏好忙，那些亲朋好友们比她和于小敏的关系要近得多，或者说，在他人看来要近得多。 可大年夜那天过后，方然然总是会觉得，不是这样的，她和于小敏之间的关系似乎近得特别，任谁也无法替代。 希望这并不是她的一厢情愿就好了。 所以，偶尔任性一次或许也不错。 “关不语。” 方然然突然伸出手，从关不语兜里又抓出一根棒棒糖，她剥开来含进嘴里，是柠檬味的棒棒糖，有些酸。 “虽然姜聆羽说了，你在她会分心。但这并不代表你不可以去接她啊。” 方然然装模做样地看了眼时间，接着说： “六点了，该吃晚饭了。” 把关不语赶跑以后，方然然就拿出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之上，显得有些犹豫。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发，只是打了辆车，往于小敏家而去。 她坐在车上的时候天色也渐渐暗下来，车快行驶到目的地时，方然然忽然又有点后悔，她让司机掉头，手机在同一时刻嗡了一声。 方然然低下头以为是关不语，可打开来却发现是于晟。 她和于晟他们在于小敏生日那天晚上就加了联系方式，平时除了于圆圆会发点刻意招惹她的消息以外，于晟基本没和她发过信息，所以这个名字一映入眼帘，方然然就显得有些意外。 而这样的于晟发过来的话让她更加瞩目： “帮个忙，来这里接一下我姐，我们现在暂时都赶不过去。” 随后他又发了地址，离于小敏家不远，方然然皱皱眉，她回了个好，把地址说给了司机听。 车子掉头以后，方然然看了眼于晟回过来的“谢谢”以后就打算锁上手机，但锁上前一刻于晟又发过来一条： “辛苦你了。” 就在这一刻，方然然还不知道这句话到底代表着什么。直到她到了目的地，她才明白为什么于小敏需要人接，而于晟又为什么跟她说这一句话。 第111页 答案很简单，因为于小敏她喝醉了。 方然然到的时候，五六个酒席摆在这家人的院子里，于小敏身处最里面的那一个酒席，她摆着手说不喝了，喝不下了，虽然脸颊绯红，但口齿清晰，任谁看了都不觉得她是醉了。 可方然然就是觉得，她醉了。 所以她在看见于小敏以后就笔直地朝那深处走去，她目光灼灼，令人不敢擅自上前询问。这样的她站在那群散发着酒气的大人们之间，伸出手，抓住于小敏滚烫的手腕。 她看见于小敏一脸惊讶地看着她，那双眼眸泛出水色，酒显然是喝的不少。方然然把她手里的酒杯取走，放在桌面，于小敏想说些什么，身旁的一个男人反而开口问： “你是哪家的小鬼？是不是有点不懂规矩啊，你看，我们还在喝呢。” 方然然抿抿嘴，忽然尖锐地问： “于小敏都喝醉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她喝？” 这话一出口，身旁几个人都大笑起来，方才开口的那个男人笑得最大声，他抹着眼泪说： “喝醉？于小敏怎么可能喝醉，你知不知道，她的酒量从多少年前起就是咱们唤江有名的好。我们都还没喝醉，她是不可能喝醉的！” 说罢，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尽管他们看上去很愉快，但方然然却觉得当下气氛令人难以忍受。她看向于小敏——那个顶天立地的于小敏，她红着脸，也跟着笑，可那个笑容看上去并不高兴。 甚至，让人感觉有点悲伤。 方然然攥住于小敏的手于是紧了紧，她忽然意识到姜聆羽的那个缺点似乎也完完全全继承于这个女人。她不习惯于拒绝，却习惯于用强大包装自己。那个于小敏无所不能！那个于小敏怎么可能喝醉？这些语句都让她心生不满，甚至想要当下破口大骂。 但她到底还是方然然，方然然绝不会这么做。方然然只会深吸一口气，收起所有冲动，化开一个微笑说： “很抱歉打扰到你们，但于小敏今天本来要来找我，我看她没有及时出现，所以就有点担心，干脆直接跑过来找她了。” “对不对，于小敏——阿姨。” 她的称呼似乎引来了很多不必要的视线，方然然于是咬咬牙，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这两个字一出口于小敏的笑意就从眼角流淌而出，并非方才尴尬僵硬的笑意，而是柔和、自然的笑意。 “是啊，我答应过这孩子的。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于小敏于是这么说，她从椅子上拿起外套，对着这些人摆摆手说： “下次有时间再聚——老彭，我都答应人家了，你就别说什么了。” 于小敏都这么说了，那男人也只好让她走，要她改天再过来喝，这话又让方然然皱皱眉，却没再说什么。 于小敏和他们又聊了几句几句后就拉着方然然的手离开了那里，七点多了，街头仍然嘈杂热闹。于小敏牵住方然然的手站在那里，让冰冷的空气让自己发烫的脸颊渐渐散去热意。 她看着身旁的方然然笑笑，心想真是有点奇妙，把自己从酒局里救出来的居然是方然然。是于晟叫她来的吗？为什么偏偏要叫她来啊。 话是这么说，于小敏眼里却泛着笑意，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了上来，她忽然意识到，劝酒这种事，已经好久没有人为她做过了。 方然然正看着眼前这份夜色发呆，她忽然察觉到于小敏的手指同她缠绕得更紧、更贴合。于小敏的手总有些粗糙，虽然她也有保养的习惯，但奈何平时要做的活儿太多，总是无法恢复到很好的细腻状态。可就是这样才是于小敏，并不完美，总有破绽。 “小孩，你刚才叫我什么？” 沉默的空气被于小敏笑眯眯地打破，方然然打了个哆嗦，于小敏靠过来，张开外套，笼罩住了方然然。 一股酒气，臭死了。 方然然想起于小敏之前和她说的话，还要她不喝酒，自己倒是喝得挺欢。想到这里，方然然撇撇嘴说： “于小敏，阿姨。” 阿姨这两个字发得很重，于小敏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使劲把她搂在怀里□□，揉着揉着她又问：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今天要去找你了？你可一个字儿都没跟我提过。” 方然然的脸有点红，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醉醺醺的，只是闻到了酒气也会有这种效果吗？ “那，于小敏阿姨。你现在能陪陪我吗？” 方然然抬起下巴对着于小敏说，她语气坦诚，眼神真挚，这一切都直直刺入于小敏内心，让她不由得叹口气，忽然掀开方然然刘海，看着她，柔声说： “再叫一声阿姨试试。” 方然然的脸庞就算没了刘海也很漂亮。倒不如说她根本不需要留刘海，这样的方然然似乎变得更加成熟，不像个小孩子了。于小敏轻轻笑了一声： “小孩，你这样比之前好看多了。” 而这个方然然持续红着脸，歪起脑袋，慢慢地说： “那就，于小敏。” 于小敏正要笑着回些什么，可当她看向方然然的时候，喉咙却忽然一滞。 也许她真的喝醉了，所以才在这一刻间天旋地转，方然然的脸庞同谁的脸庞重叠，过去的一幕幕突然闪现了回来，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叫着她于小敏、于小敏。这声音不属于方然然，于小敏是知道的。 第112页 她忽然就因此流出泪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她匆匆离开了方然然，对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蹩脚的理由，那聪明的小孩怎么可能没发现？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自己早点回家休息。随后她就站在那，静静看着于小敏离开。 最后的最后，于小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方然然。她还是站在那，一动也不动。这让她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时光，姜江站在家门口，目送她离开，又等待她回来。 第60章 关不语赶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 她很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人”。说是熟人其实也没有那么熟悉，以至于关不语站在那，偷偷看了好几眼才确认——这就是万仁, 江湖人称万小人, 虽然家里钱很多, 但心眼儿却小得要命。 一想起这人是谁, 关不语的回忆就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这家伙在一中门口跟姜聆羽告白的事, 又想起这家伙还雇人来揍自己, 于是一股无名火起, 要不是她现在已经改邪归正，恐怕下一秒就会撩起袖子冲上前去。 但她到底还是成熟了一些，不会任由感情驱使。所以关不语只是站定，挺直了腰, 显得一身正气。万仁诧异地看了她几眼, 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可他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下可把关不语惹毛了，她心想那你都不认得我了，当初还专门雇人来揍我？有毛病吧！ 更何况当初她还亲手揍过万仁——现在的他是看不太出来当年的影子了，当年的万仁就是一欠抽到极致的小屁孩, 说话两句不离“我爸妈怎么怎么”, 还总是自称老子。所以关不语才把他痛揍了一顿, 导致他再也不敢来这附近。 现在的万仁——前段时间在一中门口也见过, 有钱确实好, 舍得捯饬自己, 收拾起来倒确实像个正正经经的帅哥。而关不语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饶是如此，万仁也只是惊奇地看了一眼她, 什么都没有说。 关不语使劲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因为天色太晚，这家伙看不清她的长相，所以才想不起来她是谁。不过这样一来也好，她也就干脆站在了那等起姜聆羽，少点骚动也不错，总不能她一来就把这块搞得鸡飞狗跳了吧？那姜聆羽岂不是更不让她来了。 万仁见她也不进去，心里暗自嘀咕，他把玩了几下手机，看上去有些焦急难耐。关不语倒是一点也不紧张，她还从口袋里拿出了另一根棒棒糖——她一共买了五根，这根是酸奶味的。 她并不想给姜聆羽发消息，告诉她自己过来接她了。就当是个惊喜吧，总不能什么事情都告诉姜聆羽吧？也因此，关不语很期待看见姜聆羽惊喜的表情。她含着棒棒糖抬头看着图书馆的门口，不一会儿，门被打开，她想了半天的人正把书包背好，脸上显出疲惫。 而当关不语眼睛一亮，准备踏出步伐迎向姜聆羽的时候，旁边的万仁居然先一步走了出来，他快快地来到姜聆羽面前说： “姜聆羽，好巧。” 关不语的步伐于是顿住，她站在那，看看万仁又看看姜聆羽。她意外的什么也没说，只是停在了那。而姜聆羽在看见万仁的那一刹那后退了两步，她下意识想摆出个笑容，却又突然看见了万仁身后的关不语。 谁都可以在夜色中看不清关不语的长相，除了姜聆羽。哪怕关不语是背对着她，姜聆羽都可以认出这个肩膀有点垮，但站得挺拔的女孩子就是关不语。 而关不语明明看见了眼前这一切，却没有说话。她站在那，姜聆羽几乎没有听见万仁的话，大抵就是些寒暄的话语，然后就是你哪天有时间？我们出来吃个饭吧。很常见的套路。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了他自己最近在这里学习。 姜聆羽轻轻叹一口气，她收回视线看向万仁，哪怕这个人曾经为难过她，在一中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她告白，她也很难去拒绝人家。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容易迁就人家。甚至，有点懦弱。 “所以，周末可以吗？你看，我已经把票都订好了。” 也不知道万仁说到了哪里，他突然取出手机，给姜聆羽示意自己买下的电子票。姜聆羽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票，她深吸一口气，想说出拒绝的话语，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再一次看向了关不语——她看见关不语忽然后退一步，手攥成拳头，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这样的举动忽然就击中了姜聆羽内心柔软的某处，她心想，关不语，关不语，你以为我看不见你吗？ 你以为，我没有认出你吗？ 姜聆羽鼻子一酸，她低下头，再一次抬起的时候对万仁说： “抱歉，我那个时候有事。” “那、那下个周末也可以的！” 姜聆羽踏出一步，万仁下意识挡在她面前。姜聆羽看了他一眼，那对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假装的笑意。 但她却笑着说： “最近我都没什么时间，除了和我朋友聚一聚以外，也没有别的打算。” 姜聆羽说罢就直接越过万仁，快步走远，走远前她突然想起什么，而后下了决心，回过头来说： “还有就是，我在读书期间不会考虑和任何人谈恋爱的，但我真的很谢谢你的好意。” 这话让万仁愣在了原地。这还是那个温柔女神姜聆羽吗？不是说她只会说出拒绝三连，除此之外根本不会拒绝别人吗？姜聆羽变了？她—— 第113页 万仁看着姜聆羽小跑着靠近刚才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女孩子，然后她的手伸出来，捏住了那个女孩子的手，那女孩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姜聆羽就拉着她往前走。 看着这样的她，万仁才迟迟反应过来——如今的姜聆羽似乎变得更加强势，并不只是单纯地像个花瓶了。 关不语心情不好，可身旁的姜聆羽看上去心情却很好。她们走到一家餐馆，关不语肚子饿得咕咕叫，姜聆羽就笑着拉着她进了餐馆，点了些菜。等菜的期间她就一直静静看着关不语，姜聆羽最知道怎么让关不语开口说话了——这是关不语自己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所以她很不情愿地开口说： “姜聆羽，你刚才和他都说什么了？” 姜聆羽捧着下巴问： “你没听？” 关不语撇撇嘴回： “我可不会偷听人的隐私。” 这话怎么就这么不对味。 姜聆羽笑得眯起了眼睛，她站起来坐到关不语身旁，然后伸出手，摸进关不语口袋里，把她仍然攥得紧紧的拳头拿出来说： “我跟他说，我没有时间和他出去，就算出去，我也只会跟我的朋友出去。而且，我还跟他说，读书期间我是绝对不会考虑谈恋爱的。” 姜聆羽的语气温柔，她的手跟一根羽毛似的轻轻拂在关不语手背，关不语心里好受了点，可嘴上却只是“哼”了一声。要哄关不语，姜聆羽心里可是有千万种方法可以实施，但几分钟后关不语自己就好了，她似乎思考了一会，所以才这么开口道： “姜聆羽，我觉得你这么说还是不行。” 嗯？ 姜聆羽把那些念头都收了回去，看向身旁这个一本正经的关不语。也不知道她刚才都想了什么，总之姜聆羽反而有些可惜，她的手摸着关不语头发，示意她继续说。 “方然然之前教过我——就是，怎么拒绝别人的告白。她说，你不能用客观条件来拒绝一个人，这样的话，那个人就会觉得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人不行，所以反而不会放弃。” “所以啊，你要是想彻底拒绝一个人，你就得直接说，你这人不行，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这样对方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关不语有点得意地这么跟姜聆羽说了，而姜聆羽忽然就把放在她头发上的手移到了她的耳朵上，冰凉的手指捏着关不语的耳朵，又让她瞬间就起来鸡皮疙瘩。 而姜聆羽继续笑着说： “方然然为什么要教你这个？” 关不语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她突然觉得姜聆羽也拥有一种莫名的气场。这、这气场——这气场跟老板娘好像啊！ 关不语于是震惊地看着姜聆羽，嘴上也变得结结巴巴： “这、这个——就是，偶尔、也会有，那种眼光不太好的小姑娘会——会——哎哟！” “你说谁是眼光不好的小姑娘？” 关不语话还没说完，姜聆羽的手就捏住了她耳朵，使劲一扭——其实也没多使劲，但关不语叫得厉害，姜聆羽瞬间松了手，还以为自己真的弄疼关不语了。而关不语见状揉了揉自己耳朵，有点委屈巴巴地说： “姜聆羽，你是不知道，我耳朵真的好敏感啊。” 姜聆羽于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关不语扯了扯她袖子说： “姜聆羽，你不是眼光不好的小姑娘。你眼光可好了，特别的好。可以前那些人，看中的都不是关不语，而是那个特别威风的二中恶犬。所以我才说他们眼光不好。你不要往心里去嘛。” 关不语这么一说，姜聆羽的气儿也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嗯”了一声，那只手也帮着关不语揉她耳朵，关不语莫名其妙就红了脸，姜聆羽看着这样的她，手指轻轻抚弄起关不语耳垂上的小绒毛。这下可好了，关不语再一次巴巴地看着她，眼睛好像都要滴出水儿来了。 姜聆羽于是忽然收回了手，移开了视线。她看着面前已经上好的菜，举起筷子说： “好了，快吃饭。” 关不语一头雾水地答应了一声，然后也举起筷子准备开吃。而姜聆羽在旁边自言自语道： “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别的事。” 然而忙着填饱肚子的关不语并没有听见这句话，她只是心情很好地埋头吃饭，耳朵上的红晕还仍未褪去。 作者有话要说：　　饭后运动有益健康，请大家结合正文内容进行丰富联想！ 第61章 “我觉得于小敏最近有点奇怪。” 早餐店门口, 方然然一下子就拦住了日常迟到的关不语，而关不语大惊小怪地看着她说： “方大人，你是在等我吗？” 方然然摇摇头, 要她现在不要纠结这个问题。年后这几天，早餐店也重新开张, 她于是照常过来帮忙。 而关不语这几天陪着关剑到处跑亲戚，所以直到今天才有时间过来帮忙。 因此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觉得方然然又在日常想多, 老板娘能有什么奇怪的？奇怪的话直接问她不就好了嘛！ “你看着，记得要看着于小敏的眼睛。” 方然然很严肃地这么跟她说，然后她深吸口气，率先踏入店内。 她踏进来以后回头, 看见关不语还傻站在那，于是又招了招手要她赶紧进来。 第114页 关不语跟着进去以后显得还是有点发愣，她还是不明白方然然是什么意思。而当她看见方然然一进去, 本来在店里忙活事情的于小敏忽然就掉头往后厨走去时，方然然开口叫住了她： “于小敏, 等一下, 账本上有个问题。” 于小敏这才停下, 她似乎叹了口气，然后转身来到方然然面前——这时候，关不语看出来了，于小敏的眼睛只是一味盯着方然然手里的账本。而且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有点太远了？老板娘之前不是很喜欢抱着方然然的吗？ 关不语有些不解地看着于小敏匆匆离开的背影, 然后方然然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一脸无奈： “你看，是不是很奇怪。” 关不语点点头，她有点小心翼翼地问： “方然然, 你是不是惹到老板娘了？按理说她不会这么——这么别别扭扭的啊，老板娘不是很直率的嘛。” 这你就不知道了。 方然然叹一口气，她想起之前姜聆羽曾经和她透露过，于小敏这人其实非常别扭，而且她还会别扭在很奇怪的点上。 当初她和于小敏第一次闹矛盾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说起来要不是关不语当时给她设了个圈套，方然然自愿跳了进去，恐怕她们直到现在还存有芥蒂。 “老板娘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啊？你回想一下，咱们可以追本溯源嘛！” 关不语一脸起劲地说了个她不怎么会用的成语，方然然翻了个白眼，她靠在墙上，有点无奈： “你能想到的事情，我就想不到么？” 其实方然然确实能够找到某个确切的节点——大概就是好几天前，她帮于晟接回于小敏的时候开始的。 因为于小敏从那时起就变得有些奇怪，她突然很慌张地找了个借口回家，而方然然一开始以为她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又不想在她这个小辈面前出糗，所以才匆匆离开。 但现在，方然然觉得当时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事让于小敏从那个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需要远离方然然一段时间。但就是这件事，方然然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算了，问关不语这个傻子也没用，还不如让她赶紧去干活。 方然然叹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居然会选择来问关不语。 而这个关不语则歪着脑袋想了想说： “方大人，你要是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想去问老板娘的话，你可以去问问乐乐大哥他们啊，他们不是还没走吗，没准他们知道点什么呢。” 关不语说完以后就打了个哈欠冲她挥手： “困死了，我最近好像有点睡眠不足。我先去干活了啊。” 她离开以后方然然还站在原地沉吟，她不是没想过去问于晟，但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问。你姐姐最近好像再躲我，你有什么头绪吗？太怪了。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自尊心在作祟，毕竟方然然这人只会偶尔跟关不语说一些烦恼，但她的目的只是想把这些烦恼单纯地说出口，好发散下压力，而不是真的想让关不语帮忙。 因此，方然然从来就没有请人帮忙的习惯，她总觉得这种行为是在承认自己的不足，自己的弱小。 但这次，她或许要为了于小敏而破例一次。 毕竟在于小敏这件事上，方然然向来是力不从心的。 她在营业期间一边做事一边思考，最后趁着一点闲暇时间低头给于晟发了条信息。这是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老实说，她不太希望于晟能够给出回答。 接着她就全神贯注地继续工作，没有再想其他的事情。白天的营业时间结束，于小敏从冰柜里取出瓶冰可乐给关不语说： “辛苦了，大过年的还过来帮忙。” 好久没来干活，关不语累得坐在了地上，她接过可乐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然后说： “总比待在家里好，我老爸还总在家抽烟，味道难闻死了。” 她这么说，于小敏的眼神就柔软了下来。方然然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也伸出手说： “于小敏，我也想喝可乐。” 但她其实不喜欢喝碳酸饮料，所以于小敏闻言有些惊讶，可她仍然没有看向自己，只是转过身拿了瓶可乐说： “你什么时候也喜欢上喝可乐了？——这可是冰的，受得住吗？” 关不语看了看方然然，不知道于小敏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方然然心里清楚——于小敏记得自己的生理期，从她来这里帮忙的第一个月就知道了。 那几天她不能喝冰的，于小敏送给她饮料的时候就会说她现在不能喝，而于小敏则默默把这记了下来，之后每个月的那几天，她就会送给自己热饮喝。 可她现在就是想喝冰冰的可乐，她就是想对于小敏这么说： “我受得住。” 于小敏把可乐拿在手里，她回过头，突然看了一眼方然然。 这是这几天来，于小敏第一次直视向她。 方然然的心跳偷偷加快，她想要鼓起勇气回望向于小敏，可于小敏却中途退场——她很快地收回了视线，同时也收回了可乐。 “现在不准你喝，过两天再说。” 于小敏走后，关不语来到方然然身边对她说： “我怎么觉得老板娘没在生气啊。” 确实是这样。 第115页 方然然看着手里于小敏后来给她的一瓶热牛奶，心里却并没有因此感到一丝高兴。 于小敏没有生气，甚至，她并不是在刻意远离自己。她只是下意识地在躲闪方然然的眼神、她的存在，而这种行为，就好像—— 方然然的思绪戛然而止。并不是她不敢往下想，而是因为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嗡了一声。 她把手机解锁，却发现有两条新的信息，一条来自于晟，而另一条则来自于姜聆羽。 待她细细看完这两条消息以后，方然然只是叹了一声长长的气。 这天晚上□□点，小敏食堂的卷帘门拉到了一半，里面亮着淡淡的灯光，按理说平时这个点店里应该已经没有人了。 站在街边的方然然吃了饭，状似随意地溜达了过来，她看上去似乎只是路过，没有别的意图。 她就这样走到了早餐店门前，听了听里面的声音——有玻璃相碰的清脆声响，方然然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弯下腰，从卷帘门里再一次回到了店内。 现在还算是过年时间，店里的装饰也没有拿下来，灯笼挂着，元宝也贴着，而于小敏则一个人身处于这么喜庆的场景里——她坐在桌前，背对着方然然，一个人喝着闷酒。 方然然并不知道于小敏已经喝了多少——至少，从旁边的酒瓶数量来看，她喝得已经够多了。 她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于小敏这种人其实更适合和别人一起喝酒。这样的话，她喝再多也会有人劝住她，让她少喝一点，而她肯定是能听进去的。 可如果是她一个人在喝——那她估计就会这么一直喝下去。姜聆羽刚才在手机里也说了，这也是于小敏从不在私底下自己一个人喝酒的原因。因为她一个人喝的话会醉。 方然然没有出声，她拿出手机给姜聆羽发了条消息： “她在。我会让她赶快回家的，别担心。” 上头是她白天和姜聆羽的聊天记录。姜聆羽白天发的消息是问方然然知不知道于小敏最近怎么了，方然然就问她为什么这么问，姜聆羽回答说于小敏最近很晚才回家，而且她的身上总是带着股酒气。方然然就说她晚上会去早餐店看看，看看于小敏是不是有在那里。 她并不希望于小敏真的出现在了这里，她宁愿相信于小敏是在和朋友吃酒席。可是，就像她希望于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一样，所有事情的发展都事与愿违，她只能接受。 方然然收好手机走到桌旁，于小敏这时才看见了她，可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反而醉醺醺地笑了。于小敏的手伸了出来，手指滚烫地落在方然然脸颊，她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 “小孩，你怎么还能出现在我梦里？” 方然然从来没想到这种傻乎乎的笑脸可以出现在于小敏脸上，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于小敏手里的酒杯取下来，放在了桌上。 于小敏抿嘴，看了看她，然后又重新拿起酒杯，而方然然又取走她的酒杯，再一次放到了桌上。 她们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方然然没有停下，而于小敏扬起眉毛忽然说： “方然然，你——你是不是也想喝点？” 方然然静静站在那。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只是再一次把于小敏手里的酒杯拿走，将杯子里的酒倒在了地面上。 这个举动忽然就让于小敏笑了出来，她先是轻轻地笑，然后就笑得愈发厉害，方然然不明白，只是看着她笑。 笑完了的于小敏抹着眼角的眼泪，断断续续地说： “方然然，你——你和他好像啊。你跟他一样，在我喝酒的时候也总是不喝，真的一口都不喝。别人要是劝他喝点酒，他就会说，我得负责开车送于小敏回家。然后他就只是这样看着我，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他就这么看着，让我最后总是能够停住手，把酒杯放下，再也不喝。每一次都是这样，毫无例外。 所以，方然然。 于小敏的眼睛烫得似乎可以融化一切，也烫进了方然然的心里。于小敏大着舌头，认真地看着方然然说： “方然然，你真的好像姜江啊。” 方然然的喉咙滚了滚，她猛地攥住口袋里的手机，就算手机的边角硌疼了自己，她也毫不在意。 她忽然就想起了于晟的回答和自己的问题。她问于晟，之前，于小敏和别人喝酒的时候，一般是谁会劝她不要再喝了？ 她期待着，期待着于晟的回答是：姐的酒量很好，没人会去劝她的，她能把控得住。又或者是：我们啊，囡囡经常会看不过去，还会把她当场带走。 然而于晟没有这么说，他只回了一句话，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以前的话，姜江会这么做。” 也只有姜江会这么做。 方然然后退了几步，她突然变得迷茫、变得慌乱。她不知道了，她看不懂于小敏此刻眼神里所包裹的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抓住于小敏手腕带她离开酒席时，于小敏想到的会不会是过去某个时刻——姜江曾经拯救了她的那个瞬间？当她听话地帮于小敏做事，递给她账本时，于小敏想到的是不是姜江从外地赶来——在上大学期间帮她干活的那一幕幕？当她站在那里，当她开口说话，当她淡淡说出“于小敏”这三个字的时候—— 第116页 方然然是不是已经不再是方然然，而是姜江的一道影子？ 当方然然离开店里，飞奔在夜色中时，她感觉到冰凉的空气灌满了肺部，让她浑身都在抽疼。 她感到彻头彻尾的绝望，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自以为是的想法——“成为一个可靠的人让于小敏依靠”，其实只是在复制姜江的路罢了！ 当她气喘吁吁地停下，仿佛坠入一片黑暗时，属于方然然的渺小呐喊在某一处响起，这个掉了眼泪的方然然心脏变得好痛，她呜咽着说—— “于小敏，我并不想成为另一个姜江。” 我的名字是方然然啊。 第62章 寒假的尾声, 方然然突然跑去外地参加了一个学生商赛。关不语是因为早上没在早餐店里瞧见她以后才知道方然然已经飞去了外地，她趁休息时间跑出来给方然然打了个电话问她怎么回事，而方然然则一如既往淡淡回： “比赛。成绩好的话, 对以后工作很有用。” 既然方然然自己都这么说了，那这个比赛应该是真的很有用吧？ 关不语嘀咕着接受了这个信息, 接着她又问： “你和老板娘怎么了？是我的错觉还是你俩最近气氛真的有点、有点——” 有点疏远，有些奇怪。 关不语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自己也不太确定。实际上在别人看来, 方然然和于小敏之间似乎没发生什么变化，一切都一如既往，可关不语就是觉得很奇怪。这感觉她又有点熟悉，就好像是—— 就好像是姜聆羽突然亲了她, 却又装作无事发生的那个早上一样。 方然然在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关不语等了半天，最后也只等到方然然匆匆一句： “关不语, 你跟于小敏说，我开学以后估计也很难......很难再去店里帮忙了。” “啊？” 方然然的声音混杂着电流声, 也不知道她到了哪里, 信号这么不好。关不语又“喂”了几声, 那边电话就被陡然掐断。 关不语看着手里的手机，努力回想了一下方然然刚才到底说了什么，然后她突然脸色大变，意识到这家伙刚才似乎说了件很重大的事情。 可当她再回拨过去的时候只能得到对方不在服务区的回应, 关不语愁眉苦脸地准备回店, 可她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于小敏。 “老、老板娘！” 关不语吓得咬了舌头，于小敏看见她这副受惊的样子，一下子就被她逗笑： “干嘛, 偷懒呢？” 关不语僵硬地摇摇头，于小敏对她招了招手说： “那就快点回来，有事要你帮忙。” 关不语点点头，她看着于小敏转身回去的背影，心里又想到方然然拜托她说的事。于是她张了张嘴，可什么也没说出来。等于小敏进了店以后她才慢慢地闭上嘴巴，又叹了口气。 方大人，我是不知道发生什么啦。 但是，希望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再好好地想一想。就算要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也得你自己说出口才对吧？ 夜里九点，累了一天的关不语回到家里，年快过完了，关剑也准备明天回到外地，关不语就以为他今晚会早早上床睡觉。但当她进了家门以后却发现关剑没睡，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回来了。” 他看见关不语以后点点头，似乎想要点燃这根烟，但他看了眼关不语，却没有拿起打火机。 关不语却感觉有点不自在，这些天来，关剑在这个点一般已经在睡觉了，他白天也都出门去跟别人打麻将，偶尔拽着关不语去走亲戚，他们似乎很少有这种安静的独处时间。 而她和关剑的每一次独处都没有好事发生，关不语对此印象深刻。 于是她低下脑袋，准备慢慢溜进自己房间，可关剑却偏偏叫住了她： “关不语。” 关不语双肩一颤，她回过头，看着关剑。 她已经好久没有直视过自己父亲的脸庞了，并不是没有机会，她只是不想去看他。想来今年他好像已经四十多岁了，皱纹如刀割显现在他脸庞，关不语这才迟迟意识到：他老了。 当年那个硬朗高大的男人，关不语抬头仰视时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无法抗衡的男人——他的背居然可以佝偻成这样，头发也都掺杂着灰白的颜色。 关不语站在那，等着关剑的下一句话，可关剑似乎忘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看着手里的烟，许久，他略沙哑的嗓音说道： “关不语，我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所以，如果我再婚了，你能理解我的吧。” 关不语呼吸一滞，这一刹那间她想起很多——很多话。那些话她从小听到大，什么“你爸妈关系不好，是不是因为你太笨、太不懂事了？”，又什么“她妈好像早就在外面有人了，她爸也有成家的打算，她现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个累赘......”，还有什么“你说，她爸会不会把她送去领养啊？”。 最后还有那句，她自己对自己说的话，在那个夜晚，小小的关不语对自己一个人说： 啊，原来就我一个被抛下了啊。 当关不语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姜聆羽家的门前。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跑过来的？她坐上公交车了吗？一切都像是本能一样，她想要逃跑，想要逃离关剑和过去，于是就一口气跑到了这里。似乎只有这里能够温暖地拥抱住她，不管时间有多晚，不管原因是什么。 第117页 她站在门前，呜咽着喘气，想要按门铃的手停在了半空，她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给姜聆羽发了条消息。 这个点她们可能都已经睡下了，关不语并不想当那个擅自扰人清梦的麻烦家伙。 消息发过去以后她就站在门前等起来，等呼吸渐渐平息下来以后关不语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冲动。而此刻疲惫席卷而上，她有点站不住了。 于是关不语就坐到了旁边的楼梯上，门那边许久都没有任何声响，寂静的夜里偶尔驶过几辆车，车灯打亮街道，关不语打了个哆嗦，有点后悔自己出来前没多套上件衣服。 她坐在那，打着瞌睡，额头差点撞倒了膝盖上，有点清醒了的关不语揉了揉眼睛，再看看时间，其实也才过去十几分钟而已。 要不还是偷偷回家吧，或者睡网吧也行，打扰人家总归是不好的，更何况这还是姜聆羽家。 姜聆羽、姜聆羽啊——她现在有在好好睡觉吗？ 关不语抱着膝盖看向那扇门，明明就隔着这一扇门，关不语却觉得她和姜聆羽好遥远。 也正因如此，她的心中才生出一种痛痛的感觉。和姜聆羽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她就越是容易思念姜聆羽。这话她也给姜聆羽吐露过，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她是这么想的。 姜聆羽也有在好好想着自己睡觉吗？没有的话她会有点伤心，因为她有好好想着姜聆羽睡觉。 可以的话，她不想离开姜聆羽。她希望一直待在她身边。 这样的话，就算脆弱之际也能张开手臂迎接怀抱，这样的话，也可以呜呜地哭出声音，耳畔会有姜聆羽温柔的声音在安慰自己。 这样的话，不管什么困难她都可以解决，因为好人说了，吃饱饭的话什么都能解决。 而关不语会吃饱了爱，变得逐渐坚强。 “明天的时候再过来吧。” 关不语自言自语着站起来，她好好忍住了情绪，像个大人一样处理好了心情。 哼哼，这也是一大进步嘛！ 关不语吸吸鼻涕显得很得意，她好像已经忘了刚才的心酸痛苦，现在她打算随便找个宾馆过一夜，要不干脆溜进方然然家算了？但方然然家的安保系统很强大，下次还是威胁她把自家密码告诉自己吧。 关不语叹了口气，她伸了个懒腰，往前走了几步。她把单元门打开以后，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门开。关不语回头，看见姜聆羽穿着自己曾经穿过的那件小熊睡衣，她显然是刚刚才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关不语刚才还在思念的姜聆羽就站在那里。 姜聆羽眨眨眼睛，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几缕发丝因此垂了下来，关不语的呼吸也因此停住。 姜聆羽有点无奈地笑着说： “关不语，我还以为你在跟我开玩笑。” 她举起亮着屏幕的手机，聊天界面上是关不语刚刚发的两条： “想哭哭，怎么办。” “我已经跑到你家门口了。” 关不语攥攥拳，站在那没动。姜聆羽于是招招手，要她过来。关不语有点艰难地拔起腿，一步一步移动到了姜聆羽面前。 姜聆羽伸出手撩开她头发，沐浴乳的香味充斥关不语鼻尖，她感觉到姜聆羽的手指抚过了自己眼皮，她心想糟糕，要忍不住了。 而姜聆羽却笑着轻轻说： “不是想哭哭吗？没有在哭啊。” 本该消失的所有情绪于是就被她这一句话重新勾了出来，关不语先是“呜”了一下，然后她就耸起双肩，豆大的泪珠不断地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前进一步，弯下腰，额头抵在姜聆羽肩头。 她说，好讨厌，明明我都已经忍住了啊，明明可以不哭的。可、可是，我一看见你，我就觉得——我可以哭了，终于可以哭了。姜聆羽，你不要嫌我麻烦，不要嫌我烦，好不好？ 她没有听见姜聆羽的回应，或许是因为自己哭得太厉害了，所以什么都听不见了。这样的关不语抬起头，脸都皱成了一团。 “姜聆羽。” 她红着眼睛，用哭腔对着姜聆羽哀求道： “我要抱抱。” 作者有话要说：　　两千收感谢！！这是我第一次在连载期达到两千收，弄了个订阅100%的抽奖，给大家搞点非常微薄的回馈，真的很感谢大家能够喜欢我的作品，目前本书进度已经过半，请继续看下去吧！爱你们！晚上六点加更一章！O3O 第63章 待姜聆羽把她抱在怀里, 领进家门以后，于小敏这才出现，看见哭成个泪人儿的关不语以后,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回到厨房, 给关不语热了杯牛奶，再拿了两个店里剩的包子, 加热了放在一起, 最后递到了姜聆羽的房间。 她进去的时候，姜聆羽正拿着湿毛巾给关不语擦脸擦眼泪，母女俩对视一眼，姜聆羽笑着轻声说： “没事的, 交给我吧。” 于小敏于是点点头，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然后拿起手机, 拨出一个电话后就出了门。 关不语乖乖坐在那任姜聆羽擦她的脸，姜聆羽动作很温柔, 到处还都是香喷喷的, 关不语睁着双哭红了的眼睛, 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澡也没洗，风尘仆仆的，身上肯定脏死了。 抱了自己的姜聆羽肯定也变得脏脏的，关不语想站起来去洗个澡, 话还没说出口, 姜聆羽又把她压回椅子。 第118页 “不许走。” 她瞪了下关不语这么说，关不语那句“我想去洗澡”也就被吞了回去。她给关不语擦完脸以后就把旁边的热牛奶递给关不语，关不语下意识流露出嫌弃——她不喜欢喝牛奶, 平时宁愿喝白开水也不愿意尝一口牛奶。 姜聆羽知道这点，可她还是把牛奶递到关不语嘴边说： “喝一点，晚上会睡得好一些。” 姜聆羽都这么说了，关不语这才接过牛奶。长痛不如短痛，她咕嘟咕嘟喝着牛奶，想要尽快喝完。而姜聆羽则在身旁，一边帮她撩起刘海，一边轻轻问： “和你爸爸吵架了？” 因为在喝牛奶，所以关不语可以暂时沉默，思考自己该如何回应。她平时也会跟姜聆羽抱怨关剑，毕竟他最近从外地回来以后她们之间见面也有了很多不便。 她也透露过一点点过去的事情，几乎只是一笔带过，姜聆羽只知道她和关剑有着很深的矛盾，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姜聆羽说，难不成还要把自己悲惨的过去和盘托出吗？那也太让人难过了，关不语不是不想和姜聆羽说，她只是不想再重新经历一遍当时的心情。 因此她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杯子还留着余温，姜聆羽抽出纸巾给她擦嘴，她抬眼看着姜聆羽，忽然生出一些似曾相识的恐惧。 她开口，轻轻地问： “姜聆羽，我现在是一个麻烦吗？” 一个麻烦的球球，被踢到各种地方，被人称作”累赘”，“负担”，甚至是“一场婚姻的失败作品”。这些话没有谁直接说了出来，但关不语能感受得到，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 而姜聆羽对此摇了摇头，她靠近了关不语，把手覆在关不语手背，静静传递着温度。 “关不语，我也有过相似的想法。甚至，现在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觉得我是妈妈的累赘、麻烦，如果没了我，妈妈会活得更好、更精彩。但我也明白，我们都会无法控制地去那么想。” 因为现在的我们都太弱小了，既无法独立，也无法坚强到可以忽略掉一切议论的地步。我们会想好多，会觉得世界明明待我们不薄，我们却无法给予回报。 但是，这一切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个，只有关不语和姜聆羽的世界里，你不是父母的麻烦，我也不是妈妈的累赘。你是我的恋人，我的小狗，我会一直陪着你，想着你，可以的话，今后也会如此，一直这么下去。” 姜聆羽的额头抵在关不语额头上，她们经常这样，近得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热热地扑在了脸颊上。 关不语眼神中的迷茫逐渐散去，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剩下了姜聆羽。她下意识想要侧过脑袋，吻一吻姜聆羽，可姜聆羽忽然避开了她的动作，有些脸红地说： “现、现在不行。” 关不语皱着眉头，可怜巴巴地问她为什么，姜聆羽于是结结巴巴地回： “我还没有刷牙。” 关不语抱住她，语气恳求： “我才不会嫌弃你。” 就像你也没有嫌弃脏兮兮的我一样。 “我——我刚才还吃了猪肉大葱馅儿的包子，你不是不喜欢——呜。” 耐心可靠的姜聆羽一下子就变得可爱，关不语没忍住，轻轻偏头过去亲了她一下，让她话说了半截，没有了下文。 而后关不语轻轻说，姜聆羽，我也可以喜欢喝牛奶，因为你说我喝了以后能睡得很好。我最爱吃的包子口味也可以是猪肉大葱馅儿，因为你当初送我的包子就是这个口味，所以它突然就变得好吃了。 “而你说，关不语不是麻烦，那我就不会再伤心了。因为我知道姜聆羽从来不对关不语撒谎，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关不语全都会听。” 关不语露出一个笑容，好像阴霾已经彻底散去，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个爱她的人的陪伴。 她好庆幸，觉得这个人怎么恰好就是姜聆羽，如果不是她的话—— 关不语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以外的任何可能性。 那个人已经只能是姜聆羽了。 第二天，关不语在姜聆羽的床上醒来，她睁眼的时候姜聆羽正躺在自己身边看书，关不语揉着眼睛问她几点了，她“嗯”了声，说时间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 虽然姜聆羽是这么说了，可关不语却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她看看姜聆羽，又环顾了一圈房间，这才逐渐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昨晚自己真的跑到了姜聆羽家，还在这里睡下了。 老板娘好像也没问自己为什么突然跑了过来，她就不好奇吗？ 关不语迟迟地想着这种事，而姜聆羽把被子披在她身上说： “小心着凉。” 关不语低下头，发现自己居然露了个肩头出来，昨晚借来穿的这件睡衣松垮地几乎都要落了下来——而且怎么一个扣子都没系上？她明明记得自己系上了啊——等等，后来好像确实没有系上。 她瞬间脸红，姜聆羽忍着笑，手指抚过关不语清晰可辨的锁骨，关不语红着脸说： “你、你不是还要我接着睡……” 是说了。 姜聆羽的手往下伸，关不语的脸于是越来越红。 但我发现我真的好喜欢看你害羞的样子，这可怎么办？ 第119页 “姜聆羽……” 关不语的声音几乎要弱成了呜咽，身子也几乎就要软了下来，而姜聆羽笑笑，忽然就收回了手。 “既然已经醒了，那咱们就去早餐店帮忙吧。这样的话早饭和午饭都可以一起解决。” 然后她就掀开被子站了起来，准备去换身衣服，而她离开前一刻，关不语突然就拽住她衣角，可怜巴巴地对她说： “姜聆羽，那能不能，等一会再走？” “等一会？你要做什么吗？” 姜聆羽明知故问，关不语红着脸在那支支吾吾，姜聆羽的手放在关不语的手上，循循善诱： “关不语，我之前是不是教过你，想做什么事就要明确地说出来，这样才能让我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又想怎么做。” 关不语似乎是回忆起了当时的“课程”，于是脸就更红了。最后她努力鼓足了勇气说出口，湿润的一双眼睛也看向姜聆羽： “我、我想要亲亲。” 真是要命。 姜聆羽叹了口气，她心想关不语或许永远都会是这副单纯的样子。可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笨拙、单纯，有点迟钝。这样就很好，可爱得要命，让她无法自拔。 所以她也只得低声说，好，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两人踩着早上营业时间的尾巴来到了店里，于小敏见了她们就怪罪道： “是不是关不语赖床，你也顺便睡了个回笼觉？早餐都没吃吧？快点吃两口，先别帮忙了。” 关不语偷偷看了看一脸笑意的姜聆羽，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准备接过于小敏给她的包子，而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声音： “关不语。” 关不语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她转身，一眼就看见了拖着行李箱的关剑就站在那。于小敏看起来好像并不意外，她笑着说了句： “来啦。” 关剑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突然就递给了旁边的姜聆羽说： “你就是姜聆羽吧？我家关不语平时受你们家照顾了，希望你们以后也能多包容包容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姜聆羽看向于小敏，于小敏点点头，于是她就说了声“谢谢叔叔”收下了红包。接着她又说了一句： “关不语她很听话，平时其实是我们在受她的照顾。您不用担心她的。” 关剑闻言点点头，他轻轻回： “我知道，她一直都很懂事。” 然后他面向关不语说： “关不语，我要回外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家，也尽量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关不语低着脑袋，好像没有在听他说话。关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于小敏迎上来说： “你放心，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的。她要是寂寞了，我就让她再住我家几天。” 关不语盯着脚尖，听着关剑又和于小敏寒暄了几句，心里想老板娘果然是老板娘，看来她昨晚就已经联系上了她老爸。不对，听他们的语气，他们是不是之前就已经联系上了？ 关不语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关剑从不过问自己怎么放假还天天早起，回来的时候也一脸疲惫，恐怕是因为于小敏早就和他说过关不语现在正在她店里帮忙，不然的话，关剑估计早就来抓她回家了。 关不语撇了撇嘴，心里有些难过。大人们都有自己的主意，好像从来都不需要过问自己。也是，问了又能怎样呢？ 在她一旁的姜聆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情，她伸出小指，勾了勾关不语的小指头。关不语回应起她，同她勾起了小指，心里似乎也因此好受了一点。 关剑和于小敏说完以后就打算拖着行李箱直接离开，他走之前又看了几眼关不语，一段沉默后，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 “关不语，那个——那个阿姨。她没有孩子，我也没想过要和她重新组建一个新的家庭。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和你妈一样，把你一个人都丢在这里。” 关不语抬眼，看着这个好像老了很多岁的关剑。她舔了舔嘴唇，忽然就变得可以说话了。她轻轻地说： “我才没有担心。” 接着她又有点大声地说： “我也——我也不是被我妈丢下了。我知道的，你们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嘛。” 她感觉到姜聆羽的小指头因此动了动，于是彻底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走出来了一点。虽然未来还会很艰难，可是没有关系的。 她看着关剑对她笑笑，然后转身离开的背影，再看看身边的姜聆羽，她的笑让自己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没有关系的，姜聆羽不是就在这里吗？ 第64章 寒假彻底结束, 关不语的高二下学期正式开始以后，方然然那家伙还是没有回来。而姜聆羽高三，学习忙碌, 关不语也不好意思老是去打扰她，于是她整天过得无聊, 也只有在店里帮忙的时候，她才会觉得生活很充实——毕竟要洗的碗筷也堆成了山。 就这样过去一周以后, 坐在吃冰店里的关不语看着静止不动的风铃发呆, 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 她是不是在寒假的时候发过誓，一定要完成什么事情来着？ 关不语舔着勺子，皱着眉头，显然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看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起码现在想不起来也没事。 第120页 关不语莫名这么想着，所以她又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直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关不语一看，原来有人给她打了个电话。 关不语咬着勺子接起电话, 她看也不看那上面的人名, 因为会给她打电话的人说到底也就只有方然然而已。 但当她听见那边传来“关不语”三个字时, 关不语嘴里的勺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她重新看了下这个陌生的号码，再一次把手机贴在耳旁。 而这一次的动作要小心翼翼得多。 “关不语，你现在在哪？” 现在是周五傍晚, 关不语放了学就到处闲逛, 不管去了哪，她最后总归还是得来吃冰店吃上一碗红豆冰沙，春天了, 天气有逐渐转暖的趋势，但关不语吃冰是风雨无阻，谁都拦不住的。 所以她抓着手机，撇着个八字眉，很认真地回答： “我——我在吃冰店呢。姜聆羽，怎么了，是不是我早上犯困砸碎的两个碗被老板娘在垃圾袋里发现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会赔钱的，你别——” “关不语。” 姜聆羽在电话那头很无奈地打断了她，她说，没有事，和妈妈没关系，和你砸碎的碗也没有关系。虽然这件事也需要解决——但我现在想问的是，你要不要过来。 “去哪啊？” 关不语问着这话，身子已经站了起来，她结了帐，背起书包就往外头走，姜聆羽的声音在话筒里显得很轻，她好像身处于需要安静的场所。 “来我这，老地方。” 老地方会是哪里呢？ 挂了电话的关不语想着这个问题，但她的身体好像早已知道目的地是何处，心情也随着欢快的步伐高昂起来，一扫这几天的苦闷无趣。 原来姜聆羽一句呼唤就能让她焕然一新，真是神奇，真是神奇。爱情真是神奇啊！ 当关不语时隔几个月再一次来到一中图书室时，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安静的氛围，在座位上正经学习的学生们，还有晚霞——洒在姜聆羽柔和的侧脸。她一点一点挪过去，这一次，姜聆羽早早地就看见了她，她托着下巴，带着笑意地看着关不语靠近自己。 姜聆羽给她在旁边占了座，关不语把那本书拿了起来，抱在怀里，自己再坐了下来。周围人多，她看了看身边的姜聆羽，突然就产生出一种难耐的瘙痒感。 有什么一直没变，比如这个空间，这样的氛围。 又有什么彻底变了，比如她和姜聆羽之间的关系。 她突然好想知道——知道后者的变化到底是真是假。毕竟女孩子之间的交往很容易同友情混为一谈，关不语之前就吃过这样的亏。 很多时候——应当也是大多数时候，关不语总会觉得自己和姜聆羽还是朋友，所以一切照常，没有意外，也不曾心动。 ——所以，她才要在桌下突然牵住姜聆羽的手。 “你啊。” 而姜聆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甩开她的手，反而轻笑了一声，捏了捏她的掌心。 嗯嗯，看来有什么确实发生了改变。 关不语忽然就变得心满意足，她傻傻看着姜聆羽，姜聆羽的左手被她牵着，右手还攥着根铅笔。 “关不语，不要再看我啦。” 或许是关不语的眼神太过于忠实，姜聆羽的耳朵有些发红。她移开视线，同时晃了晃手里的铅笔说： “你应该也有作业吧？我现在虽然没有时间辅导你了，但我可以监督你学习。” 她想起什么笑了笑，又扭过头来说： “毕竟，你不是说过，你也要和我一样考上明安的大学吗？” 虽然我也不一定能考上啦。 姜聆羽不好意思地这么说，而关不语愣了下，那件因为方然然不在而被她遗忘的事情突然就浮出水面，关不语从懈怠的状态中渐渐复苏过来——同时她一下子就感到头皮发麻，某个噩梦教官的一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都得给我考上大学”重新回荡在脑海里，她捂着额头，趴在了桌上。 完蛋了。 关不语闭上眼睛想，自己这周什么课都没听，方然然要是知道了，那她回来以后得给自己布置出什么地狱般的作业啊！ 等等，那她要是从现在开始认真补习，好好听讲，方然然不就不会知道她懈怠学习的事情了吗？毕、毕竟她本来就没有学习的习惯，忘记了也很正常嘛！ 关不语于是又斗志昂扬起来，她坐起来，面向旁边的姜聆羽说： “我——我现在就学！姜聆羽，你一定要好好监督我！” 姜聆羽看着这样的关不语，她忽然就叹了口气，坐在那幽幽地说： “关不语，就算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可你基础为零，希望太渺茫了。因此，越早开始补救，你考上大学的希望就越高。” “所以，就算你觉得时间充裕，但我也不允许你跟以前一样，成天上课睡觉，发呆度日。” 看着张大了嘴巴的关不语，姜聆羽又换了种语气，苦笑着说： “——这些，就是方然然昨天跟我说的，要转交给你的话。” 而且啊，关不语。 姜聆羽的手忽然就捏上了关不语的脸颊，她还在那发愣，傻乎乎的，让姜聆羽又是埋怨又是喜欢。 “我啊，可不想和你异地恋。” 第121页 “一年最多了。再久，我怕我会难过得要死。” 她轻轻这么说，关不语心中有关退缩的一切念头瞬间就被赶走了，而那剩下的唯一一个想法就是： 从今天开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因为关不语一定要黏住姜聆羽，也绝对不要和她分开。 那天过后，关不语放学以后都会去一中图书室报到。之前她只是偶尔来几次，现在她几乎是天天来，只要姜聆羽在。以至于那段时间各种八卦疯传，说是一中校花居然制服了那只二中恶犬，而那只恶犬只要一待在校花身边，她所有的凶狠与戾气都会一消而散。 但时间终究会让这些传闻安静下来，化作一份习以为常的景象。而关不语那一件格格不入的二中校服，最终也慢慢融入了这个安静的图书室。 时间飞逝，半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方然然是在春天悄悄而至的某一天回来的。关不语在她回来前一天晚上收到一条信息，方然然问她想不想要点土特产，关不语睡意朦胧，知道她要回来了以后也不怎么激动，只是懒懒应了声好，接着就关了手机去睡觉。 而第二天早上——她一打开家门就惊呆了，方然然给她邮了整整三箱水果外加两箱乱七八糟的装饰品，方然然事后解释说自己这是冲动性消费，压力太大，没得选择。况且关不语睡着以后又不回消息，她怎么知道她具体想要什么土特产？ “所以就都买了？” “所以就都买了。” 教室里俩人面面相觑。好久不见的方然然好像没啥大变化，她肤色没晒黑，因为是在室内参加比赛。普通话也非常标准，显然没有染上外地口癖。 关不语对这个毫无变化的方然然感到十分失望，同时呲牙咧嘴地瞪着她，又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 大早上的，她搬了十分钟的箱子，又因为箱子翻倒在地，花了额外的十五分钟去整理散落一地的水果，导致最后早餐店都没去，学校也差点就迟到。 看来方然然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 关不语看了看方然然额头——从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发现了，方然然这家伙把刘海撩到了两侧，露出了白皙的额头，看上去显得比往常成熟许多。 “那边是很热吗？” 关不语突然抱着胳膊问，方然然摸了摸自己额头，淡淡回答： “有点。主要是我压力大，闷出了痘，又痒又疼，所以就打算留成这样了。” 关不语看了半天，她诚实地说： “还挺好看的。” 方然然歪头看看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知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这么留？” 关不语嘴角颤抖着偏过头去，太久没见，她差点就忘了方大人对自己的美丽拥有着最为客观的评价——换句话说就是，她绝对不会谦虚半分。 关不语本来还想问她有关于小敏的事情，可每次都是这样，方然然好像总能将对话把握到上课前一秒钟才结束，所以她想问的话最终被淹没在了铃声里。 一上课，关不语就得全神贯注地去听讲，于是这一整天她都忘记了这件事，直到放学的时候，方然然把她叫住说： “关不语，一起走？” 关不语下意识答应，然后她又有点犹豫地说： “可、可是，我得经过早餐店。” 方然然看上去不为所动，她点点头说： “正好，我和于小敏打个招呼。顺便，我有个在商赛上认识的朋友也要在那边见我。” 啊？打招呼？和于小敏？朋友？ 关不语来不及问出口，方然然就背起书包往教室外走，她只得急急地跟了上去。 她们到达的时候，小敏食堂的门开了一半，有几个员工陆陆续续地在店里进出，清点着刚进的货。当她们站定在门口时，方然然看了看店里，突然扭过头来看着关不语说： “关不语，你是不是还没跟于小敏说，我之后不会再来店里帮忙了？” 关不语缩了缩脑袋，她小声说： “毕竟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反悔嘛。你要是会反悔，那我还不如不说。” 方然然移开视线没有说话，门在此刻忽然被打开，有些疲惫的于小敏从店里出来，迎向了方然然。 她们彼此对视，于小敏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而方然然直接开口，眼神坦率： “于小敏，我回来了。” 于小敏的嘴巴张了张，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甚至干脆就愣在了原地。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时间好像被凝固了。 关不语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迟钝的老板娘，她连一句客套的寒暄话几乎都说不出来，两人只是对视，沉默不语。 她看看方然然又看看于小敏，正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要借此开口多说两句时，一个贸然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局面： “方然然！” 关不语回头，一眼就看见一个男人跨着大步走了过来，一下子就站到了方然然身边。他身体修长，气质非常好，总有一种自信洋溢的氛围。而在唤江现在这种还未完全转暖的天气下，这人就已经换上了一条短裤，似乎刚刚结束完运动，额头上也有些细汗。 男人拍拍方然然的肩，好像同她很是熟稔。这样的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关不语和于小敏，伸出了手作自我介绍说： 第122页 “你们好！我叫赖明杉。” 名叫赖明杉的男人露出个灿烂的笑容继续说： “方然然跟你们介绍过我了吗？我是她男朋友。” 第65章 车门甩上的时候, 坐在后座的方然然抱着胳膊，坐在那里玩手机，赖明杉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耸耸肩, 发动油门儿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冷冷一句： “再开这种玩笑，信不信我把你皮都剥了。” 这种话从方然然嘴里淡淡说出, 反而让赖明杉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你刚才不是没否认吗？我还以为你真的答应我了呢。” 赖明杉的保时捷里喷了很浓的香水, 方然然皱着鼻头, 把车窗按了下来。 风吹打在她脸庞，离开时还凛冽的风，现在已经变得温暖柔和，方然然闭上眼睛, 想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 她确实没有否认赖明杉的话，甚至还有些挑衅地看了一眼于小敏。于小敏静静看着她，好像在等待她说出些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 她才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扭头问赖明杉他车停在哪里, 要他带自己去。 方然然靠在那, 叹了一口气, 她到底还是没能在走之前再看一眼于小敏。于小敏从头到尾连一句话都没说，这让方然然心里很不舒服。 她明明是想在今天同于小敏道别的，可她的反应却让方然然有点措手不及。 哪怕你说一句好久不见，也比沉默注视着我, 一句话都不说要让我好受得多。 方然然低下头, 关不语果然给她发了好多条消息，她问到底发生什么了，那男的说的是真的吗？你真交男朋友了？你——你这回, 难道真的要放弃了吗？ 方然然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看向窗外，车停了下来，红绿灯在闪烁。 赖明杉今晚订了家餐厅，除了她以外，来吃饭的都是赖明杉认识的一些朋友，说是朋友也不太准确，严格来说应该是他们项目的潜在合作对象。 “研发那边的进度怎么样了？” 方然然随口问道，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出“比赛不是早就结束了么”这几个字，又一一删除，赖明杉在那边回： “还是缺人，不过，今天这顿饭要是顺利，咱们就有资金多雇点人了。” “挺好。” 方然然点头敷衍道，赖明杉一听就知道她只是随口问问，于是显得有些无奈。他开了电台，音乐流淌出来，方然然皱眉： “关掉。烦。” 赖明杉没关，只是把音量放小，而方然然有点烦躁地在屏幕上打出： “放弃了，又怎样？” 发送。 方然然长叹一口气，心想自己属实是有点幼稚，把脾气发在关不语身上算什么？她又什么都不知道，刚才估计已经被场面搞得焦头烂额，现在肯定跑去跟姜聆羽哭诉了。 所以她又缓缓打出几句话： “赖明杉是我在商赛认识的朋友，我们现在正在一起投资一个app的项目。别误会，我们之间没关系。你知道的，方大人要求可没这么低。” 发送以后她轻轻哼了一声，赖明杉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忽然感叹道： “方然然，你回来以后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情绪波动比我认识你的时候大多了，怎么突然就变得跟个普通人一样。” 赖明杉记得他们在一起比赛的时候，这个娇小冷冷的女孩子要不就什么都不说，要不就一句话戳中要害。到了最后，他这个小组组长变得名存实亡，包括赖明杉自己，大家其实都在等着方然然的指示做事。 他还记得自己在某天夜里，当小组成员们纷纷睡去，只留下他和方然然在整理数据时，他看着方然然被屏幕光亮微微照亮的精致侧脸，忽然就开口对她说： “方然然，你说，如果我要追你，我会有希望吗？” 赖明杉对自己还是有点自信的，他家里经商，条件好得足够他什么都不做也能挥霍一辈子。而且他长得也可以，身材不错，天天都去健身房锻炼。很少有人能拒绝他这么直球的请求，就算拒绝，往后也会变得在意起他。 但方然然当时只是敲了下回车，她摘下眼镜叹一口气，十分真挚地看着他说： “赖明杉，请告诉我，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能对我说出这种话的？你说，我尽量改，免得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赖明杉于是低头看看时间，凌晨两点，到底是他不清醒还是他其实在做梦？他这一辈子估计也只能在方然然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了。 从那以后方然然在他心里就是绝对不会产生任何情感波动的冷漠怪物——直到他这次拜访唤江，再一次同方然然见面。今天的方然然似乎和他印象中的那个人产生了些微的变化，让他有些意外。 “我说真的，方然然，我觉得我们可以先结婚，你玩你的，我玩我的，这样咱们父母也不会烦我们了。毕竟我们家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对吧？” 赖明杉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说出这种话了，他就是知道方然然不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才会乐此不疲地这么说。 而且他的玩笑背后确实藏着自己的小心思，这些，方然然当然清楚。所以她说： “不结。我身为女方太吃亏，没有必要。你只是不想你爸妈催你结婚吧？别扯上我。” 第123页 真不愧是方然然。 赖明杉苦笑一声，他正在停车位，本来都快停进去了，方然然忽然又在后面说： “有这个时间找人结婚，不如先和男朋友和好吧？从我上车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打了十三通电话了。” 方然然说话的时候，赖明杉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方然然感觉到车身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 “十四通。冷处理可不是好办法。” 赖明杉终于停好车，他回过头白了方然然一眼，然后拿起手机边接起来边打开车门，方然然坐在那，迟迟没有动。 她的手机没有亮，她连那个能够冷处理的对象都没有。于小敏在她离开唤江期间，一个电话都没有给她打过。 或许只是错觉而已。 方然然垂着脑袋，有些无力。 自己对于小敏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替代品罢了。 不在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八点左右，期间方然然同他们谈好了合作，因为都是年轻人，所以氛围也比较轻松，全程几乎是边聊边决定好的。 方然然自己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效率低下的方式，但奈何她确实需要拓展下人脉，而已经是大学生而且家世深厚的赖明杉显然比她要认识更多人，哪怕在唤江本地也是如此。 吃好饭后，她又坐上赖明杉的车，随口问了他一句： “明天就走？” 赖明杉点点头，他含着笑意回着消息说： “本来还要多待一天的，现在计划有变，我明天就走。” 方然然翻个白眼，赖明杉继续问： “送你回家？还是在哪里下车。” 方然然正要说回家，可她想了想，说出口的却是： “送我到接我过来的那个路口吧。” “路口？啊啊，就是那家早餐店前面吧。” 赖明杉发动车子以后方然然就沉默了下来，他又放起了音乐，这回方然然没有阻止。 她低头，一直看着关不语在吃饭的时候给她发过来的一句话，她没有回，那一句话就一直躺在原来的地方。 “方然然，我觉得你还是得跟老板娘好好地聊一聊，然后再做决定。” 方然然猜这句话是关不语斟酌了很久以后才决定发出来的。她知道自己脑子笨，帮不了方然然的忙，能说的话也很有限。但方然然却很感激关不语这一点，她总是能因此被她轻轻地推上一把。 车到了路边，缓缓停下。方然然下车后有些眩晕，刚才喝了点红酒，现在脸颊还有些烫，风一吹倒是很舒服。 赖明杉在车窗后头同她道别，走之前他忽然饶有兴趣地看着方然然说： “方然然，我有时还挺好奇，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能得你青睐。” 方然然转身，没有回答。她听见车子离开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了远处，而小敏食堂的卷帘门拉到一半，想也知道，那个于小敏恐怕还在里头。 她站在那，站了好一会，吹了阵风，这风似乎在不断提醒她——冷静、冷静点。 方然然深吸口气，她弯下腰来到店内，进来的那一刻她好像隐约听见了被吓到的一声“呀”，但眼睛抬起来的时候，于小敏已经回到平时那副样子，略显惊讶地看着方然然。 于小敏手里还拿着一罐啤酒，她的食指扣着拉环，似乎单手就能开掉它。 许是喝了点酒，于小敏终于对她说出了久违的第一句话，而这第一句话就是： “......被抓到了。” 她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方然然这才意识到，于小敏并不记得那个烂醉如泥的夜晚，也不记得她的逃跑。 这倒是让方然然松了口气，她点点头，移开视线说： “没事，我不会告诉姜聆羽的。” 方然然的视线在店里寻找，于小敏只穿了件贴身的背心，她趁方然然移开视线后就有些慌张地套上了一件外套，然后她看着手里的啤酒发呆，最终还是叹一口气，没有开掉它。 “在找什么？” 于小敏把啤酒放在桌上，走过来问。真古怪，明明白天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像她们之间真有什么矛盾似的，可现在却又平常到了极点，方然然现在已经完全不明白于小敏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既然她表现得这么平常，那方然然也只好扮演着最普通的自己，她于是抬眼，直视着于小敏说： “一些书，还有我放在这，忘记拿走的一件外套。” 于小敏闻言愣了一下，她知道方然然平时在店里帮忙会在空闲时间看上几本书，有的书看完了，她就放在了店里不再拿走，偶尔没带书过来的时候也会拿起来翻上几眼。 而她那件外套，是有一次她来到店里的时候发现于小敏睡着了，于是就为她披上，最后也没有拿回去。 那些时候她之所以不拿，是因为她每天都会来早餐店，所以没那个必要，她总得回来的。 那么，为什么现在又要拿回去了呢？ “于小敏。” 方然然抬眼，不对，她忽然自顾自轻笑了一下，纠正了自己的称呼： “老板娘，我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忙，没办法再来店里帮忙了。不过我们之前商量的那些事情，我会把它们都整理出来发给你，你可以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参考的。” 第124页 方然然边说边走了过去，她把被于小敏放在柜子里的书抱在怀里，再从一旁拿起自己的外套，最后她走到门口，转过身来看着于小敏。昏暗灯光下，于小敏这才注意到她刘海的变化，头发好像也比之前长了些。 就在这一刻间，方然然好像从一个小孩突然成长为了能够同自己平等对视的大人。她永远游刃有余，可以不慌不忙地说出任何话语。这样的她说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关照，说再见，好像谁都无法阻拦。 而于小敏站在那，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方然然再一次弯下腰，离开了店里，留给她一个沉默到令人窒息的空间。 她在方然然离开后一刹那张开了嘴巴，很轻很轻地说： 方然然，不要走。 她把这话说出口了吗？还是，她只是在心里这么呢喃了？所以谁都听不到，方然然当然也听不到。就连于小敏自己其实都没有听到，她说不要走，不要走，方然然，留在这里—— 陪着我。 而那个方然然则停在了街边，她抱着怀里的外套，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在这忙碌了好几个月的小敏食堂。这里有很多回忆，好的坏的，痛苦的，令人心动的。有她，还有于小敏。 这些，她现在都要舍弃掉了。 临走前方然然低头嗅了嗅怀里的外套，明明是自己的衣服，但外套上却充满了于小敏的气味。她闭上眼睛，把脸庞埋进外套，耳旁似乎还能听见那一声“小孩”。 第66章 ——记忆中父亲只同我牵过一次手。那是个阴雨天, 肃穆的西装，葱郁的山顶有一片墓地，从山下往上望的话, 可以看见灰白色的建筑被镶嵌在山里，隐藏在云雾中。 奶奶的葬礼安静举行。结束后, 父亲看着站在那里不动，一句话也不说的我, 他伸出手, 忽然对我说，下山的路很陡。 我本想说，我上来的时候谁都没有搀扶我，有点累, 但我做到了。那么你也没必要牵着我下山。 可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攥住他宽大的手掌，快快地跟上他的步伐。 父亲的步伐不会迁就我, 他永远那么快，我永远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而非同他并肩。 快到山脚的时候, 我听见他喃喃着说：你的手和你母亲一样冰。 我于是抬起头看向他——可我没有再看见父亲, 我看见的是于小敏。她无奈地笑着说，小孩，你的手为什么总是这么冰，总是暖不起来？ 我叹一口气, 看向眼前绵延无尽的道路。然而这条路在我不知不觉间延长了起来, 好像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到终点。时间凝固，这里只有我，于小敏, 我们紧紧牵着的手，还有树木簌簌的声响。 以及我几不可闻的一句： “或许是因为你牵住我的时间还不够长。” 所以冰块没来得及融化，外壳又重新结成了一层层冰。 当方然然睁开眼睛时，她看见窗外灿烂明媚的阳光亮晃晃地洒在自己身上，而她仍然抱着那件外套，紧紧地，眼角分泌出了令人生厌的泪水。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到那条山间小路。 当关不语第十次偷偷看向姜聆羽以后，姜聆羽故意“唰”地一下扭头看向她，被抓包的关不语脸红了起来，攥着笔的手也颤抖了一下。姜聆羽见状更觉得好笑，她从旁边拿起一片苹果塞进关不语嘴里，然后问： “有话就说，不许总是偷偷看我。” 偷偷的不可以，那光明正大的就可以吗？ 关不语嚼着苹果，想着这种没所谓的事情。她还没吃完嘴里的苹果就含含糊糊地张口说： “姜、姜聆羽，你——你最近学习怎么样了。” 姜聆羽顺了下自己的头发，她看向桌上的卷子，她这几天又做了套模拟卷，成绩还可以，但也说不上有多好。她这么如实告诉了关不语，关不语于是长叹了一声，接着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 “那我还是先不说了。” “关不语。” 姜聆羽抬手捏她脸颊，语气威胁，关不语的双肩耷拉下来，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嘴里的苹果被塞到了一旁，鼓鼓囊囊的，像只小松鼠。 “也没什么……就是方然然最近好像心里有事，连题都不教我了。我也不好意思问——你学习压力又大，所以我、我现在有好多好多题都不会......” 说罢，关不语抬眼又偷偷看了眼姜聆羽，姜聆羽闻言失笑，她摇摇头，伸出手拍拍关不语的脑袋。 “问我就好了。你没准还会问到我也不知道的问题，教一个人学习也相当于复习嘛。” 关不语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她马上就把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来又翻开，指着上面自己记下来的问题显得跃跃欲试，姜聆羽于是伸了个懒腰，再看了下时间——才七点，看来夜晚还很长。 不过没关系，反正关不语要在这里睡觉，今天晚点睡也没事。 姜聆羽笑了笑，又看看关不语身上穿着的自己睡衣，有点小，还是毛绒绒的，每一次看见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看来每周都让她来家里住上一晚并不是个冲动的坏决定，姜聆羽伸出手，又往关不语空了的嘴巴里塞上一块苹果。 学习途中于小敏敲了一次门，她先是确认了门口的那双鞋确实是关不语的——然后她就去准备了一份宵夜，端进来的时候说： 第125页 “别学太晚了，早点睡。关不语，牛奶不许给我剩下。” 于小敏警告似的看了关不语一眼，关不语缩缩脖子，又抬眼偷偷观察了一下于小敏。 嗯，和平时没区别，一点破绽都没有。 于小敏离开后，关不语看了看手机，也没有新的消息。 她叹一口气，心想每次都是这样，方然然和老板娘之间的吵架啊矛盾啊，似乎每一次都能藏得很好。难道这就是大人所谓的成熟？毕竟方大人也很成熟嘛。那这俩人吵架岂不是就是高手过招——谁都不会主动服输？ “关不语，别发呆。” 姜聆羽一眼就看见关不语在出神，于是她轻轻拍了一下关不语的肩头，关不语回过神来，表情有点呆滞，姜聆羽没忍住，她“扑哧”一下笑出来说： “好啦，那我们休息一会，先吃夜宵吧。” 于是关不语的表情又明朗起来，她把爪子伸向荷包蛋和肉松小面包，坚决不碰那杯牛奶。 其实姜聆羽平时不怎么吃夜宵，就算吃也最多只能吃下一个包子。而关不语来了以后，于小敏就会给夜宵加量，大部分几乎都是关不语吃掉的。 今天也是如此，姜聆羽没什么胃口，所以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她动作没关不语那么笨拙，一只手喝着牛奶，另一只手还能顺手解开头发，杯子放下的时候也会轻轻舔掉嘴唇上的奶印，关不语每次总会看呆。 “喝牛奶还看？关不语，你难道不会看腻吗？” 姜聆羽察觉到她的视线，于是轻轻笑着说。 关不语没说话，她慢慢地摇摇头，然后认真盯着姜聆羽说： “看不腻。姜聆羽，我觉得我一辈子都看不腻的。” 这话让毫无防备的姜聆羽一下子就移开了视线，只顾盯着桌面。 关不语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还是她天生就这么会？怎么总是能用这种，好像只是在阐述一件事实一样的语气说出让她脸红心跳的话语。 而她本人对此居然还没有什么自觉。 姜聆羽埋怨似的看了关不语一眼，而此时关不语的注意力已经去了别处，她拿起笔，晃了两下笔杆，忽然感叹起来： “姜聆羽，我觉得你教的还是比方然然好。虽然她很聪明，可是做她的学生也太痛苦了！你是不知道——” 说到一半，关不语又想到什么，她突然有些兴奋地问： “你以后不是要当老师吗？那、那你是要教几年级的学生啊，你会在咱们唤江这儿教书吗？还是去外地教书？姜聆羽姜聆羽——” “——你能不能来我们二中教书啊。” 连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没得到，关不语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这么说出口。 姜聆羽有点好笑地看着她回答： “关不语，虽然我确实是打算毕业以后回来工作，但我的母校是一中，不管怎么说，我都更应该去一中吧？” 况且她从始至终想的也确实是去一中教书，这样离家近，她也能去店里帮忙，成为于小敏的一份依靠。 这样的念头，她从小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她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无非就是脚踏实地的，一步步完成它们罢了。 虽然这个关不语算是个意外吧。 姜聆羽笑笑，对面的关不语闻言撇着嘴说： “去一中不好，一中学生压力那么大，你作为老师的压力肯定也很大。而且你要是去了一中，不就听不见我的伟大事迹了。” 关不语的声音越说越小，姜聆羽笑意吟吟地看着她在那嘟囔什么，你去二中，去二中的话就能天天在那些老师嘴里听见关不语的名字。这样，上班的时候，就好像我也陪在你身边似的。 姜聆羽闻言忍不住拍了她两下，她笑着说： “你怎么这么会胡说八道。” 不过她还真的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件事，最后她还是否决了关不语的提议说： “万一我们以后分手了，我又去了二中教书，那我岂不是天天都会伤心——你说的，我会经常听见你的名字嘛。” 关不语一想也是，她皱着眉毛，总觉得哪里不对，等她想出来了以后她又说： “咱们都分手了，你还愿意呆在二中，这就说明你还是喜欢我，你不该和我分手，你就得来找我复合，听见了吗姜聆羽。” 姜聆羽被她说得嘴角根本无法抑制上扬，她笑了笑，然后就把脑袋凑过去，关不语抬眼就看见姜聆羽的睫毛扑闪，于是她顺势亲了亲她，还趁机委屈巴巴地对她说： “姜聆羽，我很喜欢你，不要和我分手，我会非常难过的。” 这人怎么又来了，她真的连一点自觉都没有吗？ 姜聆羽深深地叹了口气，关不语以为她不愿意，还扯了扯她袖口，姜聆羽一把抱住她，对着怀里的关不语说 ：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以后这些话，不许对第二个人说，听见没有？” 关不语乖乖点头，她心里想：对第二个人说？怎么可能。只要姜聆羽愿意，允许她留在身边，她关不语就绝对不会离开姜聆羽半步。 除非——关不语窝在姜聆羽怀里轻轻地说。除非你亲手推开了我，说，关不语，走开，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除非你亲口这么说了，不然我是绝对不会跑掉的。 “毕竟我是姜聆羽身上的一块牛皮糖，你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噢。” 第126页 关不语抬头，认认真真地这么说道。姜聆羽低头，轻轻说了个“嗯”。 第67章 关不语向来觉得一学期很长, 长得要命，就算快快睡过去几节课，要上的课还是很多。 可当她开始认真学习以后, 她发现时间在被书和题填满后居然能过得如此之快，以至于一转眼间——她就坐在了期中考的考场里, 并且第一次发现这些题目都是老朋友，而非陌生人。 她一边答题一边回想起姜聆羽教她学习时的样子。关不语记不住这些抽象冗长的东西, 但她记得姜聆羽。姜聆羽的一举一动, 每一句话，全都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或许这就是她写得出答案的原因，她闭上眼睛，好像还能听见姜聆羽在轻轻跟她说, 关不语，这道题不许记错了，我都说过三遍啦, 从原文里找，再反推, 听见了吗？ 尽管关不语记得很深, 但她还是会做错, 那个时候姜聆羽就会说，没事的，多做几遍，形成一种习惯就好了。 最后关不语居然真的就做对了, 毕竟姜聆羽让她做什么题, 她就会老老实实地做完再休息，她甚至会有些固执，不做完的话坚决不睡觉。 所以很多时候, 关不语写完最后一道题，再抬起头时往往会发现屋子里只留了她桌上一盏灯，姜聆羽躺在她身后的床上，呼吸平稳，她已经睡去。 关不语于是就悄悄地走了过去，她钻入被窝，有点想抱住姜聆羽，但又怕吵醒她，所以只是挪到她身旁，再闭上眼睛。 期中考就这样在关不语的全神贯注下结束。努力的结果虽然不一定会很好，但肯定不会很差，关不语的期中考成绩稳定在了中游，甚至比上次的期末考排名还高。 关不语对此感到很高兴，但时间已经入夏，进入五月份后，六月也就不远了。 也就是说，高考临近了。 “这就是你赖在我这不走的原因？” 方然然窝在懒人沙发里头，她纤细的手指在平板上不断点击着，关不语趴在沙发上看着这位大忙人——方然然这学期忙得出奇，她说她在搞什么投资啊app啊之类的，关不语也听不懂，她只知道方然然的忙和她的忙不一样——如果只是学习，方然然估计就会闲出屁。 所以她趴在那翻了个身子，手在书包里翻找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又哗啦啦展开递给方然然说： “方大人，姜聆羽教得比你好，你就没有点好胜心吗？” “......说真心话。” “我不想打扰姜聆羽嘛。” 方然然瞥了眼这个重色轻友的关不语，然后她叹口气，伸出手说： “给我吧。” 正好这边的项目也告一段落了。 方然然锁上平板，关不语一边慢腾腾地挪过来一边嘟囔着什么“这本来就是你答应我的嘛”，方然然眼睛一眯说：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方然然一把扯走关不语的卷子，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说： “明安的一本大学，是吧？” 关不语挪过来的身子僵硬在那，她移开视线心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六月七日，盛夏，雨总是会在这天悄悄降临，浇在地面，让考生们不安的心情稍稍安抚下来。 姜聆羽的考场好巧不巧就在二中，这天一大早关不语就披着雨衣等在二中门口，络绎不绝的考生和家长们从她身旁走过，远处慢慢驶来了于小敏的那辆电动车。 关不语跑上前，看见姜聆羽从车上下来，于小敏把车停好以后就问： “怎么样，身子还行吗？” 关不语这才发现姜聆羽的脸色不太好，她捂着腹部，似乎有点痛苦。 “比刚才好点了，没事。” 她轻轻地说，关不语心疼得都忘了顾及身旁的于小敏，她直接就伸出手，捧着姜聆羽有点冰凉的脸颊说： “姜聆羽，你尽力就好了，不要有压力啊。” 姜聆羽的额头上有几丝被汗黏住的头发，她轻轻一笑，说了个好。然后她眼神一转，看着关不语身上的雨衣笑问： “你这件雨衣什么时候买的？怎么这么小啊。” 关不语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亮黄色的雨衣——明显太小了，她的手臂和腿都露出了一截。关不语红着脸说： “我家雨伞都不知道被我放到哪里了，有放在学校的也有放在早餐店里的。最后我只能找出我小时候穿过的雨衣......” “没事，多可爱啊。” 关不语的话越说越小声，姜聆羽嘴角上扬，眼前这个看上去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的关不语忽然让她感到一阵放松，腹部的绞痛感也缓缓消散，让她有点不可思议。 “别感冒了。” 姜聆羽摸摸关不语的头发，最后跟她告别的时候这么说道。关不语看上去比姜聆羽本人还紧张，她继续红着脸，憋出几句加油，然后和于小敏一起目送她离开。 “嗨，别担心。” 关不语站在那看了好久，直到姜聆羽彻底消失在她视线尽头时，旁边的于小敏忽然拍拍她肩膀这么说道。 “小羽平时的努力，咱们不都看见了吗？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地接住她，知道了吗？” 关不语看了看于小敏，她微微蹙眉，虽然显得有些担忧，但更多的还是一种信任。所以关不语也决定像于小敏一样，少点不安——多点信任。毕竟，姜聆羽并不喜欢别人一味地担心她，这件事关不语是知道的。 第127页 “好了，你要回家吗？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门口的人渐渐少了，也有些家长干脆就等在门口，于小敏可能也有这个打算。说实话，关不语自己其实也想这么做。 但这样的话就太明显了，关不语有自己的安排，她下意识说： “我要去方然然家学习，老板娘，你——” 话说到一半，她这才想起于小敏和方然然现在好像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状态。她知道方然然跟于小敏说了，她之后不会再来早餐店的事情。但于小敏看起来很快就接受了，所以关不语总觉得什么都没有变过。 而当关不语这么说了之后，于小敏很自然地回： “行啊，我送你到她家门口，上来吧。” 关不语犹犹豫豫地上了车，于小敏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 “放心，我开车很稳的。” 不是在担心这个啦。 关不语撇撇嘴，却又不敢说什么。她扶着于小敏的腰，坐在电动车的后座上，天还下着小雨，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可能是因为自己身上还穿着小时候的雨衣，关不语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幼儿园的时候吧？她穿着更小的黄色雨衣，坐在了老妈的自行车后座上。 她想起老妈吼她：关不语，别乱动了！于是就低下头轻轻地笑，雨滴在她的雨衣上，发出了清脆的啪嗒声。 触景生情，关不语此刻有点想她的老妈，她想着想着突然间又感到好庆幸，她庆幸姜聆羽的妈妈是于小敏。不是别人，而是这个于小敏。 这真是太好啦。 关不语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电动车缓缓靠近方然然家那幢独栋时，关不语看见有辆似曾相识的车子停在了她家门口，她眯着眼睛看见车标，那是一辆银色的保时捷。 她看见车门打开，方然然从里面钻了出来，她顺手打起一把伞——明明走两步就到家门口了，这家伙事儿可真多。 关不语撇嘴的时候，电动车也停了下来，停得有些远，关不语下来的时候发现于小敏没动，她扭头，看见赖明杉也下车，他和方然然站在门口聊了两句，赖明杉给她示意手机，两人凑得很近，看上去还挺更亲密。 关不语突然意识到于小敏还不知道这个叫赖明杉的男人和方然然其实没有那种关系，于小敏的印象止于那天下午，赖明杉引人注目的登场，接着他还说了那句话——“我是她男朋友”。 要跟老板娘解释一下吗？ 关不语犹豫了一下，然而就是这下犹豫让她失去了开口的机会，于小敏忽然向前走去，关不语急忙跟上。 她们来到方然然家门口，赖明杉已经坐上了车，方然然则正要开门回家。 “这不是关不语吗。” 方然然的指纹扫到一半，她把手放下来，转身对着关不语示意了一下，然后她看向旁边的于小敏——她正把视线从远去的保时捷上收回来，关不语缩缩脑袋，突然又觉得有些胃痛。 唉，她最不会应付这种场合了。 但于小敏和方然然显然很会演戏，方然然先是说了句好久不见，语气自然，没什么别扭的，而于小敏也点点头笑着说，是啊，好久不见。 接着她们彼此沉默了几秒，于小敏忽然说： “对了，早餐店......现在晚上也开始营业了。” 方然然点点头，“嗯”了一声。 “有时间的话，你可以过来尝尝味道，看看怎么样。你现在总是那么忙，对身体不好，偶尔还是要休息一下。” 方然然还是点点头，她淡淡应道： “知道了，有时间会去的。” 又陷入沉默。 关不语紧张地耸着肩膀，看起来很是坐立不安，她抬头看天很灰，雨在变大，而雨水溅进了她的脖子里头，很不舒服。当周围都被她仔仔细细看过了一遍后，关不语的脸已经憋得通红。最后的最后，她竭尽全力说出来的话语却是： “方、方大人——我想上厕所。”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二更！ 迟来地说一句新年快乐和情人节快乐！！新年也会保持日更噢！ 第68章 虽然最后的这个解决办法有点令她难堪, 但当这俩人告别，方然然带着关不语进到屋子里时，关不语终于松了口气, 她瘫在沙发上心想，起码她逃出来了。 “不是要上厕所吗？” 方然然把外套脱下, 放在沙发背上。 “别把我沙发糟蹋了。” 关不语闻言一下子就从沙发上弹起来说： “方然然！你就不觉得难受吗！” 方然然看见关不语的雨衣还啪嗒啪嗒滴着水，她嘴角抽动了一下, 心里开始发痒。 “不难受。你先把雨衣脱下来。” 她走过去就要扒关不语的雨衣, 关不语坐在那随便她扒，嘴上还哭嚎着说： “你和老板娘之间的气氛太奇怪了！我都想找个洞钻进去——你能明白吗？” 终于把她雨衣扒下来，方然然嫌弃地整理好雨衣，把它挂到了衣橱里。 “那只是你的心理作用。我和于小敏相敬如宾, 一切都挺好的。” 关不语皱起眉，方然然的话让她产生了一刹那的错觉，还以为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可她马上就否认了自己的念头说： 第128页 “方然然, 你这回可别想骗过我。” 方然然耸耸肩，表示你爱信不信, 而关不语起身, 她现在是真的想去上厕所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你和老板娘之间发生了什么啊。” 关不语嘟嘟囔囔地边走边说，而站在玄关正在拖水渍的方然然淡淡道：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倒不如说，你什么时候问过我这个问题？ 看着关不语从卫生间突然探出一个满脸吃惊的小脑袋，方然然翻个白眼心想, 怕不是你根本就不敢问吧。 又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方然然不太一样了。她不再对于小敏的话题感到敏感, 也不再患得患失。也许，现在的她已经不喜欢于小敏了。 这大概是件好事。 方然然把拖把放回原处，让它自动吸水拧干。而关不语子弹一样从卫生间里飞了出来, 乖乖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开口。 方然然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她只会很简短地概括整个事情——于小敏把她看作了姜江的替代品。甚至，她的每个行为，每个试图讨好于小敏的行为，其实姜江早就已经做过。 “也许不止是我。每个追求于小敏的人，最后也许都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你说可笑不可笑？她爱上的只会是姜江。” 方然然向上抛着钥匙，哗啦哗啦的，窗外雨声更大。关不语皱着眉头听完了全部，却罕见地一句话也没说，她好像正在思考什么。 当她终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时，窗外传来轰隆隆一声雷响，电闪雷鸣，客厅刹那间变得昏暗。 关不语在这一刻说： “方然然，可这样不就代表你无法接受全部的老板娘吗？” 方然然猛地抬头看向关不语，听她认真地说，你看，姜江就好像是一块橡皮泥，在老板娘需要帮助的时候填补上了她的内心，支撑住了她。就算他现在已经不在了，可老板娘心里永远都会有他的一个位置。这不奇怪呀。 “方然然，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喜欢这种事，很容易会因为分泌出的荷尔蒙幻想出一个过于美好的对象，但最后往往也会因为幻想破灭而失望。” “然后你说，当一个人暴露出缺点时你才能真切看见她的真实，如果那个时候你还喜欢她的话，你就没救了。” 我觉得，对你来说，爱着姜江的这个事实成为了老板娘的一个缺点。你不能接受，所以你就失望了。 “但是，这怎么会是缺点呢？” 是啊，爱一个人怎么会是缺点呢。 方然然看向窗外，耳旁是关不语的喃喃自语。她感到内心刺痛，却又不想承认这点。她不想承认关不语说的那句话——“你无法接受全部的于小敏”。 所以她最后只是说： “……关不语，把题拿出来吧。” 她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 高考两天很快过去，对于一个旁观者来说，关不语却觉得这两天她的紧张感估计会比她自己高考的时候还要严重。 待一切结束后，她想问姜聆羽感觉怎么样，又怕给姜聆羽压力，所以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直到姜聆羽把她搂过来说，关不语，我发挥得还可以，你不要老是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我好不好？ 关不语于是瘪着嘴巴说： “我哪有眼巴巴的，我只是在普普通通地看着你。” 普普通通的？ 姜聆羽就笑，她望向关不语水汪汪的那双眼睛——关不语近视，但她不爱戴眼镜（这也是为什么之前老有人觉得她在瞪人），浓眉大眼的关不语还老爱撇着八字眉看自己，这要是叫普普通通，那姜聆羽也太容易心动了。 “好啦，你放心，真的还可以。” 姜聆羽摸摸关不语的头发，又说： “不过我从今天起就放假了，换句话说——” 姜聆羽的手停了下来，关不语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姜聆羽脸上露出了似曾相识的笑容。 “——我现在时间还挺多的。关不语，这次期末考，你有在好好准备吗？” 完全忘了自己还要学习的关不语摆出一张震惊的表情，她僵硬地张张嘴巴，同姜聆羽对视片刻后，姜聆羽“扑哧”一下笑出来说： “好啦，你现在先不用想这么多。” 她忽然凑过来，把自己的头发撩至耳后。这样的话，亲亲比较方便，不会吃到头发。 她软软地触了下关不语的嘴唇，然后她说： “现在，姜聆羽想要点奖励，犒劳一下自己这么多天来的辛苦。” 可以吗，关不语？ 关不语低下头嗫嚅着说，可以，姜聆羽。我——我有好好学习过了。 “我一定会让你舒舒服服的。” 关不语坚定地捏着拳头这么说，姜聆羽实在是忍不住了——她把脑袋再一次偏了过去。 高考结束后，除了解放的高三学生外，其他学生仍然在煎熬中——虽然这并不包括方然然。 她今天照例清晨五点半醒——并不是照例，尽管她一直在调整自己的作息，可她有时还是会在这个点醒。然后方然然就会下意识收拾好东西赶去早餐店，而非再睡个回笼觉。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改过来了，没想到习惯这东西居然这么可怕。 方然然起床，她叹一口气，决定直接出门去学校，这个点，学校应该也很清静。 第129页 她简单洗漱后，随手煎了片面包，夹上鸡蛋和生菜，拿上一包牛奶就开门出去。打车到学校附近的时候，早饭已经被她解决掉了。 她下车，走路去二中。她下车的路口离学校有些距离，她选择这里的原因，是因为她可以从这里绕开早餐店到达学校。 但是，或许现在已经不需要绕远路了。她可以经过早餐店，也可以看见于小敏。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过去了，她不再喜欢于小敏了。 于是方然然大步迈前，走向二中。走了一会她就看见了小敏食堂的招牌，有谁在门口扫地，方然然就站在那，看见于小敏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痛的肩部。阳光洒在她身上，有些耀眼，却又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有一个员工从店里出来，在问于小敏问题。那曾经是方然然的位置。方然然于是想起关不语跟她说，自己离开以后，因为缺人，于小敏现在雇了新的员工。毕竟晚上也开始营业了，各种调整和适应上都面临着很多新的困难，但总的来说，店里的情况正在一点点好转。 那么，确实是一切都好，一切照常。 方然然松口气，她抓了抓书包带子，埋头往前走去。她没再看早餐店一眼，也没有期望同于小敏对视。 一切正重回正轨，这是她想要的。 方然然仰起头，阳光普照。 第69章 唤江的夏天黏热, 扭曲着空气，很多人会选择去八角山新开的水上乐园区，又或者是河边沙滩, 消耗着冗长的白昼。 期末“嗖”地一下过去，高考在六月的尾巴放榜, 姜聆羽不出所料地过了明安师范大学的一本线，但高得不多, 总之还不能彻底放松下来。 饶是如此, 在查询完成绩的那个早上，于小敏还是当即决定给姜聆羽举办个小小的庆祝活动，邀请几个家人好友，以及—— 叮咚。 于小敏打开门, 一眼就看见了十分紧张的关不语攥着她清晨刚从寺庙里求来的签，她急得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老、老板娘对不起，我求来的签好像不是很好, 你别告诉姜聆羽，让她先查成绩……这个签就当是给我自己求的……” 于小敏回头, 和身后的姜聆羽对视一眼, 两人忽然就一起笑出了声, 关不语傻傻站在那，她哭丧着的表情渐渐明朗，嘴角上扬，猛地张开手臂扑向姜聆羽, 将她抱了个满怀： “姜聆羽——” 恭喜你呀。 关不语抱紧了怀里的姜聆羽, 她又比姜聆羽高，姜聆羽只好努力后退几步稳住身子，然后抬眼笑笑： “关不语, 你哭什么呢？” 不知道，我就是想哭嘛。 关不语在她耳旁轻声喃喃，接着就把自己埋进了姜聆羽肩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丢人样子。 明安师范大学的本科录取在八月初才可以查询，期间关不语结束了期末，而且还考了个更好的成绩。 当她拿着这份成绩单在方然然面前臭屁时，方然然简直就想把手里的平板拍在她脸上。不过最后她还是选择冷哼一声说： “不错，但这并不代表你这个暑假就能放松下来了。” 关不语愣在那没太明白，而方然然露出微笑对她说： “我和姜聆羽目前达成了合作关系，这个暑假，我们俩会双管齐下，保证让你的成绩更进一步。” 关不语立刻掉头就跑，她边跑边说“不要啊！！我要自由——！”，方然然皱眉，觉得关不语这家伙怎么比夏天的蝉还要吵架。 正式进入暑假后，小敏食堂变得更加忙碌，毕竟现在晚上也会开店，要准备的事情多了一倍，客人也多了起来——毕竟那个包子仙女又回到了店里，而且还被人改名叫做关东煮仙女。 不过现在，很少会有人直接跟仙女搭讪，甚至偷拍，骚扰她。因为小敏食堂里多了只恶犬。 只要有人想要靠近仙女一步，恶犬就会把手里的扫帚放在手里，缓缓用力，扫帚把于是发出了噼啪噼啪的爆破声。 而当恶犬真的因此弄断了一根扫帚时，那个彪悍的老板娘一个手刀把她差点打到地上，最后她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变成了小狗狗说： “老板娘，好痛啊。” 于是大家最后还是一致认为：于小敏仍然是唤江最强老板娘，生了个仙女，制服了恶犬——对了，那个二中学神，是不是也在这里打过工啊？ 于小敏的名声因此再一次水涨船高。 在方然然家学习的时候，关不语偶尔也会说些在店里帮忙的事情，大多数和姜聆羽有关——比如今天又有谁跟姜聆羽搭讪被她打了回去，偶尔也会提到几句于小敏。在她口中，于小敏和平时一样，忙于工作，却又精神满满。 这天晚上关不语跟方然然抱怨，她看着题发愁，嘴上则说着： “老板娘说开学以后就不让我去帮忙了，早上晚上都不行，要我抓紧学习。” 挺有于小敏的风格。 方然然轻笑了一下，关不语却显得很忧郁： “唉，姜聆羽开学以后就要去外地了，也不知道她一个月能回来几天，我希望她回来的时候老板娘能让我去店里帮忙，不然我会干枯的！” 方然然想象了一下变成太阳的姜聆羽和变成向日葵的关不语，太阳下山后那朵向日葵就蔫儿不几地耷拉了下去，方然然撇撇嘴，忍住了笑。 第130页 “异地恋是爱情的试金石，你加油。” 方然然轻飘飘地鼓励了她一句，关不语瞪了她一眼，咬了口旁边的面包，决心把所有悲愤用来做题。 关不语决定要做什么事，就算再晚再累也会做下去。十点左右她终于做完了手上这张卷子，而方然然正从楼上浴室下来，她换上了睡衣，正在抹护肤乳。 “做完了？晚安。” 她说完就要回到楼上，关不语立刻站起来扒住她说： “慢！你先给我判一下卷子！” 麻烦死了。 方然然叹口气，她回到客厅坐下，拿出一支红笔就开始给关不语判卷。 判卷的时候，突然有人打电话给了关不语，关不语接起来以后，方然然的耳朵抓到了“姜聆羽”这三个字。 她想起这个点应该是店里晚上营业时间，差不多营业到十点半左右，关不语上次帮忙的时候还说过，晚上干活跟早上干活根本两回事，虽然能更精神，但也会更加疲惫。 方然然低头继续判卷，她以为关不语很快就会打完电话，没想到她突然叫了几声，接着关不语挂掉电话跑到了玄关说： “方然然！快点，快点送我去早餐店！” 方然然坐在那没动，关不语“啧”了声，她已经换上了鞋： “店那边有人在闹事，你不送我就打车去了——咦，你送我不也是打车。那我先走了啊！” 关不语最后开门前回头看了眼方然然，她静静坐在那，在卷面打了个叉。关不语犹豫片刻，开口说； “方然然，闹事的家伙好像是老板娘的熟人。” 方然然终于抬头看了关不语一眼，她看着卷面，眼睛眨了好几下。最终她还是叹了口气。 喜不喜欢跟放不放心是两回事。就算她不喜欢于小敏了，可她还是无做到坐视不管。 所以她起身，披衣拿了抽屉里的一把钥匙。方然然走过来的时候还在关不语眼前晃了晃那把钥匙。 关不语看着那把钥匙，是把车钥匙，她总觉得有点眼熟，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她忽然震惊地喊道： “方然然，你不是说哈雷被你卖了吗？！” 当方然然载着关不语飞驰在夜晚街道上时，关不语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坐上方然然的摩托——她有想过会是一辆豪车，但没想到会是摩托车！ 大骗子方然然，骗她已经卖了车，关不语自己还想借来开几次呢。 这次方然然还以“你没驾照”为理由把她赶到了后座，关不语撇撇嘴，非常不满。 哈雷轰鸣之下，她们很快就来到了早餐店附近。方然然仍然在远处停下，她摘掉头盔，伸出手，接过关不语的头盔。 “你去吧。” 她这么说，关不语张了张嘴，心想自己也劝不动方然然这人，她只好自己下车走了过去。 早餐店那边一片狼藉，客人们都站了起来，围成一圈。关不语挤了进去，看见一个穿着白背心的中年男人喝得面红耳赤，显然是已经喝醉了。 他在那摇摇晃晃地站着，自己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啤酒，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醉汉。 关不语也就花了十几分钟赶过来，那醉汉已经消停了一会，他只是站在那，口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关不语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等她想再挤一挤进去时，于小敏从店里快快走了出来，显然是在收拾刚才店里的狼藉——关不语看了眼，好多桌椅都被推倒了。 “老李，既然都回来了，就好好生活，别再给家里添麻烦了。” 于小敏皱着眉对那醉汉说，似乎认得他是谁。而那醉汉自顾自笑了两下，怪瘆人的。 “麻……麻烦？那……那也是他们活该，真该死，怎么就把我生下来了呢？” 接着他抬眼，醉醺醺地对着于小敏说： “小敏姐，我看你现在也单着，这样，你今晚跟我回家，我就不打扰你做生意了。对了，要不你就直接改行吧！” “啪！” 话音刚落，于小敏的巴掌就落在了醉汉的脸上，醉汉捂着脸，呆滞地看着愤怒又克制的于小敏，她压下声音说： “老李，你再不走，我就要报警了。” 那醉汉一身膘肉，看上去没什么威慑力，但于小敏这巴掌一扇，他整张脸就狰狞了起来——这种脸，关不语认得。 那是可以冲动到不计任何后果的表情。 醉汉猛地进了一步，他也扇出一巴掌，同时骂道： “给脸不要脸的婊.子！还以为大家跟以前一样那么稀罕你啊！就你现在这样，倒贴我都不要！” 哪怕于小敏向后躲去，这巴掌还是落在了她的脸上。“啪！”地一声，红手印嵌入于小敏的脸颊，她咬着下唇，眼睛亮着泪光，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那醉汉见状心里更加堵塞，他郁闷地几乎又要破口大骂几句，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巨大的玻璃破碎声。 人们纷纷看去，关不语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刚刚摔碎的酒瓶瓶颈，用尖锐的断面对着醉汉，冷冷说： “你再说一句。” 醉汉缩缩脖子，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掉头走掉，而这个过程中，关不语就一直盯着他，直到他彻底离开。 闹事者离开，人群也就渐渐散了，姜聆羽这时候也从店里出来，她没有看见于小敏被扇耳光，只看见了关不语吓跑醉汉。而当她看见于小敏脸上的红手印时，她抿抿唇，就像于小敏刚才做的那样——哪怕眼眶已经含泪，但终究还是没哭。 第131页 她走过去，于小敏拍拍她肩说自己没事，然后她扬起下巴说： “关不语，帮忙我们收拾一下？我们今天得提早下班啦。” 关不语放下酒瓶，有些迟疑地走过去问； “老板娘，你没事吧？” 于小敏摸了摸现在有点肿起来的脸颊，她再次扬起个笑容说： “没事，偶尔也会有这种事发生，我都能处理好的。放心。” 然后她就插起腰说着“收拾收拾”，招呼起大家扫地搬桌椅。关不语和姜聆羽对视一眼，她们眼里全是担心，却又无奈地清楚自己做不了什么。 但于小敏说“放心”时，谁都无撬开她心防，安慰她、保护她。没人能在她面前张开手臂说没事，你可以哭，我在这里。至少，在场的谁都做不到这点。 夜里还有些蝉声，他们默默收拾着乱糟糟的场面，一切变得忽然有些安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阵轰鸣声，大家纷纷愣住，而明亮的车灯由远及近，漆黑锃亮的哈雷在店门口就这样缓缓停下。方然然下车，把头盔摘下来以后直奔店里，她看见了于小敏——几乎一眼就看见了。 然后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于小敏手腕，就像她之前做的那样。于小敏吃惊地看向她，却只能被这个略显强硬的方然然带离店内，来到车前。 “戴上。” 方然然把关不语的头盔递给她，再戴上了自己的头盔。 “坐上来。” 她语气不容置疑，于小敏居然下意识地傻傻照做，等方然然也坐上去以后，她这才反应过来： “方然然，你要干嘛？” 方然然拧动了一下车把说： “逃跑。” “啊？” 车灯打亮前方黑暗，方然然踩动油门，如雷轰鸣响彻夜空。 她载着于小敏离开这一切，所有束缚住她们的一切。而她声音沉稳，令人心安： “逃离这个操蛋的现实。” 第70章 风一开始很强烈。戴上头盔以后, 于小敏看见方然然的头发尾端被吹得飞了起来，道路在视线尽头延展，两旁的建筑物被纷纷抛下, 世界好像正在离自己远去。 于小敏的手搭在方然然腰间，她纤细的腰, 有点瑟瑟发抖，这或许是于小敏的错觉。她的双手若即若离, 车突然慢了下来, 方然然扭身，抓住于小敏的手，将她拉近自己。 “抱紧点。” 她的声音从头盔里闷闷地传来，咚、咚, 哪里快快地跳了两下。于小敏俯身，轻轻贴在方然然背上，她这个时候察觉到风渐渐柔和了下来, 车速再一次变慢，唤江大桥的身影近在咫尺。 夜里多么寂静, 衬得心跳吵闹, 隐在云后的月亮终于缓缓出现, 于小敏这才发现——今天晚上天气很好，适合兜风，不适合烦恼。 于小敏突然紧紧抱住了方然然，将她使劲裹在怀里, 但就那么一下。还没等方然然开口, 于小敏就已经离开了她的身子。 她突然开口说： “方然然，你可别告诉我你其实没有驾照。” 方然然远远地眺望，寻找着一处适合停车的地点, 她漫不经心地说： “是没有。” 于小敏伸出手敲了一下方然然的头盔，方然然噙着笑，后头传来于小敏的埋怨： “方然然！” 她缓缓停好车，从车上轻快地下来后摘掉头盔，又甩了甩头发，勾起嘴角说： “于小敏，别小看我。” 于小敏听见那个称呼后愣了一下，然后她也摘掉头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望了望江边的夜色，四处寂静，只有偶尔两三辆车经过。 她的神情温柔下来，那双眼睛转向方然然，闪着动人的光： “方然然，我从来都没有小看过你。” 她走到方然然身边，揽住方然然的肩膀，同她一起走向唤江大桥。此时此刻大桥点亮了夜灯，整座桥看上去有些璀璨，方然然从前一直觉得夜晚的唤江大桥丑得要命，可现在她居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漂亮——很夺目，让人想要在这里多停留一刻。 “所以，你真的没考驾照？” “......考了啦。” 方然然叹一口气，心想她怎么可能带着于小敏犯法，更何况考试又不难，只需要定时定量的练习就够了。 于小敏闻言笑眯眯的，她看上去心情很好，只是脸颊上微微肿的一块很是显眼，方然然抬眼看了看，突然摸了摸心窝。 那里，有一点点痛。 刚才就是这样。当她看见于小敏被骂、被扇耳光的时候，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猛地捏住，几乎就要涨破胸膛。但这并不是让她最难受的时候——她最难受的时候，是看见于小敏红着眼圈，声音微颤着同那个醉汉对峙，却一滴泪也没有落下的时刻。 她再一次抬起头，望向于小敏——她们已经走到了桥边，于小敏左右张望了一下，突然就牵着她的手往桥旁边的阶梯而去。 “走，我们踩踩水去，嘿嘿。” 于小敏看上去有点兴奋，像个小孩似的。方然然没有说话，任她牵着自己的手向前。 她们从阶梯一路下到唤江岸边，这里有些地方杂草丛生，河流静静流淌着，月亮在水面弯曲。 于小敏松开方然然的手，脱掉了鞋和袜子，再把它们拎在手里。她踩了踩浅岸的河水，很冰凉，很舒服。方然然站在那没动，只是看着这样的于小敏。 第132页 于小敏冲她招招手，要她过来。月光微微亮在她脸庞，于小敏此刻的头发已经散掉，或许是刚刚坐在哈雷上时散开的。 于是她的头发披散了下来，微微打着卷儿，披在背上。真奇怪，明明这人已经三十多岁了，方然然却觉得此时此刻的于小敏比自己还年轻。 方然然低头，压下翻滚的情绪。她走过去，蹲了下来，将手伸入冰凉的河水。 她尝试盛起一捧河水在掌心，但它们很快就会顺着指间流走，汇入河流。所以方然然最后只是用手过了下水，让它也变得冰冰凉凉的，然后她起身走到于小敏身边，她抬起头，踮起脚尖，将手掌覆盖上于小敏的脸颊。 她感觉到了于小敏肌肤的滚烫，也看见了于小敏垂眼，静静望着她的眼眸。 “这样会好一点吗？” 方然然小声说，于小敏抿着唇笑笑，她的手伸上来，抓住了方然然的手。同样滚烫，同样让方然然无法再说出一句话。 “好很多了。” 于小敏轻轻蹭了蹭方然然的手掌心，她感到痛意好像被方然然的手心吸收走了，脸颊上的，也包括心里头的。她说谢谢你，方然然，带我离开了那里。而方然然另一只手臂忽然张开，她神情有些固执地说： “那，你现在可以哭了。” 当于小敏选择坠入方然然怀抱时，她心底传来轻轻一声叹息，那声叹息在说，于小敏，结果你还是没能在方然然面前好好当个大人。你还是顺从了渴望，心甘情愿地让方然然钻进了你的心隙，那之前的一切又算什么呢？你不是把她推开了吗？ 于小敏紧紧抱住了娇小的方然然，她抬头，月光亮在她流了眼泪的脸庞之上，在她侧头，埋进方然然发间的一刻，她心想：于小敏，你真的好逊啊。 隔天，那个被于小敏叫做老李的醉汉被一伙人拎到了早餐店前，要求他给于小敏赔礼道歉。 那个时候方然然也站在一旁，她手里拿着于小敏送她的早餐——虽然还是没有时间在店里帮忙，但于小敏似乎觉得方然然平时吃的早餐不够有营养，于是就要她之后有时间的话，每天都来这里拿一份早饭。 “不要钱，你之前工作做得那么好，我本来就该给你涨工资的。” 于小敏认真地看着方然然的眼睛这么说，方然然也就没有拒绝，默默接受了她的提议。 就在这个时候，一群人拽着老李来到店门口，于小敏赶去门口，方然然则跟了上去。 昨晚于小敏和她说过，这个老李以前是她在学生会的学弟，后来高考落榜，去了所外地的大学，听说他在那边过得很不好，工作以后就开始酗酒，本来就因为酗酒闹事进过局子，因为这种事被辞退以后，最近才回到唤江。 当方然然听着于小敏说起老李的事情时，她完全无法在于小敏脸上看出半分怨恨厌恶的意思。哪怕当时她的脸颊还肿着，于小敏流露出的仍然是一丝惋惜。 她说，有一些人，仅仅是几年的时间就会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而这种变化是不可逆的，就像她脸上的一道道皱纹一样。 这是人长大后的另一种形式——那就是不愿长大，不想前进。 “方然然，你以后也会变成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吗？” 于小敏在那时这么问她。而方然然当时给不出一个回答，她似乎能想象到未来的自己，但她想不到那个未来的，在于小敏面前的自己。 所以此刻，她同样静静看着那些人——那些人其实都是于小敏的朋友们，他们早上听说了这件事，所以就马上气冲冲地把老李给揪了过来。 那些人愤怒地看着老李，疲倦的老李——他比昨晚看上去更加颓废、无用，他揉了下自己厚重的眼皮，哑着嗓子说： “小敏姐，对不住了。” 旁边一人闻言立刻站了出来说： “对不住？！你一句对不住就完事儿了？你他妈昨晚都动手了，你还记得吗？” 眼看着他就要冲上去，于小敏伸出手制止了他，然后她叹一口气，这是第一次，方然然听见于小敏用这种淡漠的语气说：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需要你从今天开始，不要再靠近我的店里一步。” 当于小敏不笑的时候，当她没有在刻意扮演成“那个于小敏”的时候，居然也可以变得如此冷漠。方然然有些发愣，她低下头，摸着怀里热热的早餐，忽然想道： 如果有那么一天，她也做了坏事，那么于小敏会不会也像现在一样对她说，方然然，我并不需要你，请不要再靠近我一步。 而那个于小敏的眼神冷漠，甚至还包含着一丝厌恶。方然然忽然颤抖了一下，当她睁开眼睛时，现实中的于小敏转过身来，笑着对她说： “好了好了，你去忙你的事吧，我这边已经结束了，别担心了。” 方然然抬起头看着她，她舔舔嘴唇，轻轻回了个“嗯”，然后她迈开步子准备离开，却又被身后的于小敏叫住： “——对了，你暑假还有时间吗？” 方然然回头，看到于小敏犹犹豫豫地说： “就是，嗯，我想去——” “——去。” 于小敏愣了下，方然然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她的话，惹得她不禁笑着抱怨道： “我还没有说完。” 第133页 你怎么老是这样。 于小敏的眼神温柔下来，接着说： “我过几天打算去明安出差，看一看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开店。我最近有开分店的想法，但我一个人去的话，感觉会有些困难。要是有一个——嗯，要是有一个脑子比较好的人陪我去，肯定能帮到我好多。” 这几乎是明示了。所以方然然抬起了下巴，显得有些骄傲地说： “这里有个脑子很好的人。” 于小敏被她逗笑，她走过来揉揉方然然的头发——有点久违，方然然轻轻叹了口气。而于小敏想到什么——或许她早就想到了，只是在这个时候才有机会说出口。她迟疑地问： “但是，你的那个——男朋友。他会介意你跟我出来这么久吗？” 方然然忽然抬头看向于小敏。于小敏在意这件事。这个事实让她略显惊讶。 所以她笑笑说： “于小敏，你怎么什么都信。” 于小敏闻言眨眨眼睛，她忽然松口气似的拍着胸脯说： “那就对了，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找那样的男朋友。” 这话就有点不对劲了，方然然眯起眼睛，有些危险地问： “你觉得我不会找男朋友？” 于小敏笑眯眯地回： “不是。我只是以为你会找个更好的。” 方然然看着于小敏没说话，她低头笑笑，心想这人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夸自己吗？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也就是这个瞬间，方然然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是喜欢于小敏。还是很喜欢、很喜欢，以至于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一种就算刻意忘掉，也能轻易拿起的习惯。 所以她抬头，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说： “嗯，我一定会找个更好的。” 第71章 明安市位于北方, 从唤江坐上高铁大概需要半天时间才能达到。所以距离不算近，需要好好准备。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于小敏家里格外热闹——不仅方然然来了, 关不语也在。 方然然一进门就看见了关不语正从卫生间里出来，她正拿着一条毛巾使劲擦着头发, 但还是有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姜聆羽忙跟过去, 揪着她领子回了卫生间。 “关不语！我不是都说了把头发吹干以后再出来吗？这样会感冒的。” 姜聆羽的声音在卫生间里传出, 关不语忽然露出个湿漉漉的脑袋，对着门口的方然然说： “方大人！你来啦，你今天晚上是不是也睡这儿啊？我——” 关不语话还没说完，姜聆羽的手又抓住她肩头往后一拉： “先吹头发！” 方然然站在那, 看了看自己手边的小行李箱，有点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出现在这里。 还好她旁边的于小敏关上门以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你和我挤一挤, 不会让你睡沙发的。” 我没有在担心这个啦。 方然然有些无奈地看着于小敏把她带来的小行李箱推到一旁，然后她揉揉酸痛的肩膀说： “我这边还没有收拾好, 你想先洗澡吗？” 方然然摇摇头回答： “我在家洗完过来的。” 然后她扬起下巴说： “我帮你整理, 这样快点。” 接着她注意到了于小敏不断揉捏自己肩膀的手, 于是又说： “一会我帮你按按。” 于小敏愣了下，方然然快快走过她身边，完全不给她一丝拒绝的机会。 这孩子。 于小敏无奈地笑了笑。 夜深了，因为预计要去明安两到三周左右, 于小敏租了间价格实惠的民宿, 听说是她熟人介绍给她的。 行李收拾得很快，她和方然然都是手脚勤快，很有效率的人, 之所以拖到深夜，则是因为她们规划好了行程——有方然然在，于小敏之前做好的计划得到了进一步的改善。 最后结束的时候，方然然点击了平板上的保存键，接着她抬头，对于小敏笑着说： “于小敏，我很好用，对不对？” 这话让于小敏不禁伸出手揉揉方然然头发，而她手指又忽然触了下方然然额头。她想到什么，低下头笑笑，方然然看着她笑，心里好像被满满地填满了什么。 所以她忽然站了起来，揪住于小敏衣角往外头走。 客厅里没人，关不语和姜聆羽应该正在房间里。方然然让于小敏坐在沙发上，接着自己跪在沙发上，手轻轻放在了于小敏肩头。 于小敏穿了件薄薄的短袖，领口有点大，可以看见她贴在肩膀上的药贴露出一小块。 方然然手稍稍用力，她可以明显感觉到于小敏肩头的僵硬，于是她加重了几分力道，于小敏突然“嗯”了一下，发出了气音。 这一声让方然然吓了一跳，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重重地跳了一下，连手都不知道该如何用力了。还好她及时反应了过来，悄悄扯了扯于小敏的领口，好让自己可以不用直接碰到于小敏的皮肤。 不然的话，于小敏或许就会察觉到自己手掌的温度在悄然上升。 “小孩，你力气真小啊。” 按摩的时候，于小敏轻轻笑了下，这么说道。方然然闻言停住手下动作说： “嫌弃我？” 于小敏笑得更开心，她摇摇头，说不是，然后她回头，盯住了有点郁闷的方然然说： 第134页 “继续啊。” 这语气有点调笑的意思，方然然“哼”了一声，重新把手放到她肩上。这次，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揉捏于小敏的肩膀，而于小敏笑得更厉害了，她抱着肚子说： “方然然，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啊。” 方然然意识到自己反而被于小敏嘲笑了，她于是更加郁闷，干脆松开手，心里蠢蠢欲动，总想做点什么来报复于小敏。 而于小敏笑出了眼泪，她模糊看见方然然伸出手朝她靠近，还没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时，方然然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肚子旁边。 “方、方然然！” 于小敏吓了一跳，方然然忽然就开始挠她痒痒，谁能想到那个方然然会采取这种手段啊？完全始料不及的于小敏“扑哧”一下笑出声，然后就忍不住开始笑起来，她边笑边试图拉开方然然的身子，可是于事无补，方然然做着这种荒唐事，脸上表情却镇静得很。 “于小敏，说——方然然，求求你，放过我吧。然后我就放过你。” 于小敏边笑边想，奇了怪了，她明明是不怕痒的，但方然然好像偏偏还挠对了地方——而且以前也没人会挠她痒痒。所以现在她根本就按耐不住地在笑，伸出去想抓住方然然的手都在颤抖。 她这辈子还没这么丢脸过，在一个小辈面前笑得花枝乱颤，于小敏确信自己此刻脸上的绯红绝不是笑出来的——这绝对是因为羞耻。 最后她甚至还流出了几滴眼泪，方然然的手还不停下来，于小敏却实在是忍不住了。不知何时她也跪在了沙发上，双手也终于揪住方然然衣角，于小敏抬头，眼睛泛着泪，怪可怜地说： “方然然，求求你了。” 这句话方然然自己经常在于小敏面前说，毕竟每次总是她占下风，于小敏总能赢得最后的胜利。而这次例外终于出现，可心脏仿佛被击中的方然然瞬间移开视线，收回了手。 ——总觉得，还是自己输掉了。 方然然偷偷看了眼正在拿纸巾擦眼泪的于小敏，刚才她那种可怜巴巴的表情仿佛还在眼前。绯红的脸颊，噙着泪水的眼睛，还有额头上凌乱的发丝——太糟糕了，方然然心想。 她居然因此产生了一些怪怪的念头。 如果刚才那一刻，是在另一种场合下的话—— 方然然想着什么，脸颊渐渐红了起来，而且好烫，哪里都好烫。 于小敏擦好眼泪后才发现方然然沉默了下来，她正要说些什么时，姜聆羽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喊。 这声音是关不语的，方然然听出来了。 然后她们就看见关不语从姜聆羽房间冲了出来，接着姜聆羽也跑了出来，俩人脸都激动得变红了，方然然心想，这下自己红成番茄的脸倒是不怎么突兀了。 关不语眼看着就要说出些什么，可她很快想到这件事不该她来说，于是她后退一步，戳了戳姜聆羽的后背。 姜聆羽脸也红红的，她清了清嗓子，对着于小敏说： “妈妈——” 于小敏愣在那，她等着姜聆羽的下一句话，但她好像知道姜聆羽要说什么。 接着姜聆羽露出了一个由衷的笑容说： “我考上了。” 片刻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方然然看见姜聆羽和关不语的眼睛都亮晶晶的，而身旁的于小敏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于小敏站起来，默默走到姜聆羽面前，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张开手臂，狠狠搂住了姜聆羽。 于小敏闭上眼睛，眼泪滑落，关不语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她同方然然对视一眼，方然然笑笑，没说什么。 不管是姜聆羽，还是关不语、方然然，她们都听见了于小敏喃喃的一句： “太好了，太好了。小羽，这都是你应得的……真的，辛苦你了。” 姜聆羽抱住于小敏，拍拍她有些颤抖的背——她本来不想哭的，可当于小敏这么说出口时，她好像也忍不住了。她埋进于小敏的肩头，闻着她从小就熟悉的，妈妈的味道，眼泪于是就再也止不住了。 方然然看向有点手足无措的关不语，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暂时离开，这是属于这对母女俩的时光。 当她们一起悄悄离开时，方然然听见于小敏又轻轻说道： “爸爸一定也很高兴，你能考上那所大学......” 方然然扭头，看到了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于小敏，她停住几秒，最后还是离开了屋内。 门外，关不语开了单元门，有点温热的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方然然站到她身边，她们沉默了一会，接着方然然突然说： “明安师范大学。” 关不语回过头看向她，方然然脸上一如既往地平淡，谁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姜聆羽考上的大学，”方然然抬头，看着关不语，静静地说，“也是姜江的母校。” 关不语并不吃惊，她知道这件事，姜聆羽曾经和她说过。而方然然也知道这件事，或许比她知道得还早。 这么说，方然然其实也明白于小敏选择在明安开分店的原因。 关不语低下头，方然然看她比自己还郁闷，于是伸出手，弹了关不语一个脑蹦儿。 “怎么，在为我担心？” 关不语揉揉额头，嘟囔着说： 第135页 “毕、毕竟——你俩老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也看不出来，吵架看不出来，和好也莫名其妙的。老板娘要在明安开分店，我以为你会伤心，结果你却跟我说，你要和她一起去明安，帮她的忙。方大人，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你真的，走出来了吗？” 方然然静静地看着关不语。她明白关不语口中的“走出来”是什么意思。你真的从姜江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吗？你真的准备好接受于小敏的全部了吗？ 方然然对此只是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她总是碰到这样的事。自以为很了解的事物——自己，于小敏，爱情。这些事物总会在某个时刻把她打个措手不及，提醒她：你一点也不了解，你甚至一无所知。所以，或许此时此刻的心情代表方然然有长大了一点，她不再逞强，也不再欺骗自己。 她会老老实实地抬头，看向关不语说： “我不知道。” 但是。 “我想要知道。” 因此，她选择了前进，选择了跟在于小敏身边，而非停滞不前，又或者是再一次的逃跑。 第72章 清晨, 于小敏和方然然出门的时候，昨夜心终于放下来的姜聆羽还在熟睡，于小敏选择不去打扰她。所以只有半途起来上厕所, 发现她们正准备离开的关不语顶着一头乱毛，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朝她们挥手, 她打了个哈欠说： “老板娘，你放心, 我一定会照顾好姜聆羽的。” 就你现在这副松懈的样子, 如果我是于小敏，打死你我都不信你说的话。 方然然翻个白眼，先一步上了出租车。 到达高铁站以后，时间刚刚好, 她们直接检票进去。走着走着，于小敏低头看着手里的票，她忽然皱起眉说： “方然然, 我让你买的可不是商务座。” 方然然面无表情地往前头走，她头也不回： “升座了。” 高铁有这种服务吗？ 方然然刚说出口就冒出这个疑问, 而身后的于小敏果然压低了声音叫她的名字： “......方然然。” 方然然装作没听见, 于小敏只好无奈地跟上去, 她还想说什么，方然然回头看向她： “反正是你拜托我买的，我怎么买都是我的选择。我想舒服点好睡觉，不可以？” 这话让于小敏哑口无言, 方然然扭头继续走, 于小敏只好继续苦笑。 因为不擅长操作电子产品，她才拜托方然然帮自己在网上购票，钱也给了, 没想到这小孩居然给自己来这出。 算了，反正都到这里了。 到明安以后再想想怎么把方然然多付的钱给请回来吧。 于小敏摇摇头，再一次跟了上去。 上了高铁，于小敏看向身旁的方然然，她本以为方然然会表现得像是很习惯商务座，然而这小孩环顾了一圈车内，神情显得有些新奇。 于小敏再一想，方然然怕不是出行都坐飞机，根本就没坐过高铁吧？这么一想她就苦笑得更厉害。 十点发车，高铁缓缓启动，窗外景色开始变幻，方然然靠在窗边，她抱着自己随身带的双肩包，看了眼旁边正从包里翻出些什么的于小敏。 “饿了吗？” 于小敏翻找出一袋面包，方然然摇摇头，她早饭也只吃了一点点，本来是怕吃太饱晕车，没想到高铁原来这么平稳。不过她还是怕之后不舒服，所以只要了瓶矿泉水。 喝了几口水，方然然也翻起自己的包，她翻了两下，突然掏出一个东西说： “于小敏，这个给你。” 于小敏正在调整椅背，她打算眯一会儿。她以为方然然会给她什么吃的，结果一看居然是一个电击器。 “两个女性出门在外还是有些危险。” 方然然一本正经地这么说，于小敏吓了一跳，她瞪着眼睛说： “你从哪里搞来的！等一下，你怎么过的安检啊？” 方然然耸耸肩，她小声说着“总是有办法的”，也不知道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于小敏一把推开电击器说： “太危险了，不要乱用，也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知道了吗？” 她神色严肃，方然然只好把电击器放回去。接着她又翻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瓶喷剂： “我还有防狼喷雾。” 她怕于小敏又问，于是补充道： “自制的，自制的，威力没那么大，就是辣椒水。” 于小敏拍拍脑门儿，长叹口气。方然然这小孩难不成每次出远门都会作这样的准备吗？虽然有备无患总是有好处的，但——罢了。 于小敏接过方然然手里的辣椒水，无奈地说： “好了，我拿着。别担心了，我好歹也是个大人，没有那么不靠谱。” 说完她就靠在椅背上，准备睡会觉。方然然坐在那，有些郁闷地看着自己怀里的背包。 这跟靠不靠谱又没有关系。 她只是想保护于小敏而已。 到达明安后，睡着的方然然徐徐醒来，迷迷糊糊地跟着于小敏出了高铁站，坐上了出租车。这一切好像还在梦里——等梦醒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民宿的椅子上，于小敏正在收拾行李，她嘴上念叨着： “要是还困，就去洗个澡，然后躺床上睡一会。我一会出门，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份晚饭。” 第136页 方然然看了看周围，于小敏租的民宿离市中心有点远，不是很吵，周围非常安静。她揉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接着她开口，嗓音沙哑得有点孩子气： “......不用，我跟你出去。” 于小敏见她在努力让自己清醒，于是笑笑，走过来揉了下方然然头发说好。方然然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转而继续去收拾的于小敏，她怔怔地看着，心想：这一切原来是真的。 她真的和于小敏一起来到了另一座城市。对她而言陌生的城市，可对于小敏而言—— 方然然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一出门，明安那燥热的空气就打在了脸庞上。这里比唤江干燥很多，方然然总是觉得喉咙干巴巴的，水一下子就喝了不少。但这里也被誉为美食圣地，夜市极其的热闹，多坐两站地铁就能来到灯火通明的地方。 这里人也多，摩肩擦踵的，一路上于小敏紧紧牵住了方然然的手，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回过头，笑着说： “要是在这个时候用了你的防狼喷雾，估计会误伤好多人。” 方然然装作不高兴的样子捏了捏她的手，于小敏于是收回笑嘻嘻的表情，也假装正经地说： “对不起啦，我知道方大人这是为我好，你在担心我呢。” 明明知道这个于小敏是在开玩笑，可方然然还是红了脸。 还好是晚上，于小敏看不清她的脸庞。 她庆幸地松了口气，同时也得到了勇气——可以肆无忌惮地透过夜色，看着于小敏。 她们手牵着手钻入人群，在街边买上几串味大油腻的炸串，再买两杯冰凉的果汁，并不健康，方然然可不提倡这种生活。 但是，只限于现在。 方然然抬眼，看见于小敏舔掉唇上的残渣。发圈在不知不觉中又被她拿下——这是于小敏的习惯，她动作幅度总是很大，绑好的头发经常会松，有的时候她干脆就散着头发做事，披在背上的头发轻快地颤动着，使人无法移开视线。 而这个于小敏有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她看过来一眼，方然然就觉得这一眼万年，时间被无限拉长。 只限于现在，方然然希望抛却自己的一切习惯。 只是满脑子的于小敏。 只是这样就好。 回到民宿以后，方然然先去洗了澡，等她吹好头发出来时，于小敏怀里抱着一袋子的酒站在冰箱前，她僵硬地回过头，做错事似的吐了吐舌头。 “......你怎么洗得这么快？” 方然然当即抱起胳膊说： “当初是谁和我说，喝酒对身体不好，喝酒还会让人闻起来臭臭的。” 于小敏难得脸红，她小声说： “可、可是——我不会喝多的，就一点点，微醺就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方然然差点没有听到她说：而且，你不是在这吗？ 方然然呆在那，这话忽然让她想起了很多——她想起那个夜晚，醉了的于小敏吐露出的心声。她说，你和他好像。你也会静静地看着我，默默地拿走我的酒杯，所以如果你在，我就会安心，哪怕喝酒也没事了——因为你在，你会和姜江一样阻止我。 方然然抿抿唇，有什么冲了上来，让她变得冲动。她抬眼，看着于小敏说： “喝吧。我也要喝点。就你一个人喝，多不公平？” 于小敏愣了下，她想说什么“你还没成年”的借口，而方然然猜到了她说的话，走过来，从袋子里拿出罐啤酒说： “我就喝一点。而且，你不是也在吗？” 你好歹也是个大人，总不会放任一个孩子喝醉吧？ 方然然的眼神莫名带着挑衅，于小敏看着这样的她，半晌，她笑了出来： “好啊，那就一起喝，喝一点点，困了就睡。” 或许这一次是她赢了。方然然坐在那，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她不喜欢啤酒的味道，正如同她不喜欢碳酸饮料。 可是，她又是在和谁比赛呢？那个早就不在的姜江？于小敏？还是——还是这个不甘服输的自己。 从始至终，方然然或许只是在和自己较劲而已。 半个小时后，两人喝得都有点脸红，于小敏不愧是于小敏，除了脸红，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她看着电视里的节目，方然然滑着平板，正在思考明天具体的行程。 当她下意识拿起啤酒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她叹口气，心想自己大概就到这里了。 方然然锁上平板，靠在椅背，眼睛落在于小敏身上。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微红的脸颊，于小敏的侧脸堪称一绝，这也是姜聆羽长得最像她的角度。她那双眼睛此刻有些慵懒，里面映着电视的光。 方然然就这样看着，看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似乎察觉到了酒意正在瓦解自己的理智，催使她说出不该说的话。 “于小敏。” 她开口了。 “明安师范大学，是不是也是姜江的母校。” 于小敏没有回头，她轻轻“嗯”了下，注意力还是在电视上头。 “那，你之前也来过——来过这里吗？” 和姜江一起，在过去，在回忆里。 这里，是否也是曾经属于你们的一片记忆碎片？ 于小敏回过头，她扬起眉毛，有些意外。那双眼睛有些湿润，大抵是酒精的副作用吧。 第137页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我那个时候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挤不出时间来明安。” 倒不如说，这次其实是她第一次来到明安，第一次踏上这里的土地。 于小敏这么说了，不知为何，方然然突然就松了口气。 她靠在那，垂着脑袋，轻轻说： “没什么。” 于小敏的眼睛并没有因此离开。她看着方然然，一直看着，似乎能够看进方然然的灵魂深处。 而方然然始终低着脑袋，没有察觉到这些。 第73章 跟着于小敏调查选址的时候, 方然然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候面临人生最辛苦的时刻。 要说原因，那就是因为于小敏这人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在走。她看完一个地方就赶着去了下一个地方。 而方然然又不想被当作累赘，所以哪怕从不出汗的她这回累得满头大汗, 脚板酸痛，背着双肩包的肩膀也好僵硬, 她愣是一句抱怨都没有说。 每天回到民宿以后，方然然坚持着洗了澡, 再盯着于小敏喝两杯就收, 然后就一头扎进枕头不省人事——她明明是和于小敏挤在一张床上的，但醒来后却连一点记忆都不剩。 这情况持续到第三天的时候，于小敏才看出点端倪。因为那天气温升高，直逼三十八度。她们正走在一家闷热的室内美食街上, 连于小敏都扇着风抱怨说： “这里不行，没有空调，连客人都不愿意来。我说租金怎么这么便宜, 明明是在室内，这人流也太——” 身后的方然然一言不发, 于小敏心想这小孩这几天真是静得出奇, 她扭脸就看见方然然满头大汗, 脸颊红扑扑的，眼睛盯着地面，显然正在勉强自己好好站在那里。 于小敏走路快，而且她一心扑在工作上, 很少回头。所以她现在才突然意识到现在这个满头大汗的方然然之前明明是不怎么出汗的, 她甚至都不愿意多动几下。 于小敏紧紧皱着眉，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方然然。几秒后，她伸手抓住方然然的手腕, 又让她靠在自己身旁，一同往出口而去。 “……于小敏，不看了吗？” 方然然的意识显然也已经有点模糊了，她抹了下眉毛上的汗，轻轻地问。 于小敏不吭声，她们出了室内，有风反而要好受点。接着于小敏打了辆车——在打车前，她先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冰镇的矿泉水，上车后她把水放在方然然手里： “一口口喝，别太着急。” 接着她用手背触了下方然然的额头，烫，不知道是真的发烧了还是被闷出来的。 还好车里开了空调，方然然依偎在她身边，喝了一小口水以后就抱着那瓶矿泉水睡着了。于小敏一把抱着她，撩开她湿漉漉的刘海，眼里泛着心疼。 “您家女儿？这么热的天，又这么瘦，平时得让她多吃点啊。” 前头的司机见方然然睡着了，于是轻声这么说。于小敏看了眼怀里的方然然，她睡得好沉，长长的睫毛正在微微颤抖。 于小敏犹豫了两三秒，然后她摇摇头，抬头对司机说： “不是我女儿，算是个挺可靠的小辈。您说得对，是得让她多吃点，太叫人担心了。” 于小敏说完以后就收回了视线，她静静看着方然然。或许在一个月前，她还会说，对，这就是我女儿。但是现在不会了。 现在已经不能这么说了。 于小敏的手指放在方然然的脸颊上，比刚才好点，没有那么烫了。车子颠簸了一下，方然然顺势滑进于小敏怀里，于小敏好好接住了她，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方然然呼吸平稳，好像坠入了最香甜的梦境。 到民宿以后，方然然揉着眼睛被于小敏拉着手从车子里出来，她迷迷糊糊地问： “怎么回来了？下午不是还有几个地方没去。” 于小敏摇摇头说： “不去了。” 方然然一头雾水地坐了下来，于小敏让她去洗个澡，接着就出了门。方然然听话地洗了澡出来时，于小敏也回来了，她把什么放进冰箱，见方然然出来了，就快快走过来，手背再次贴上方然然额头。 “嗯，不是很烫了。” 她喃喃，方然然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缘由。她皱着眉，看着于小敏，而于小敏则取出一支体温计说： “来，我们量□□温，要是有发烧，我刚才买了退烧贴放在冰箱里，晚上就贴着它早点睡。” 于小敏说着就要往方然然腋下放，方然然红着脸抢过去，小声说“我自己放”。 等待的期间，她坐在床上，抬头看着于小敏在那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等时间到了，她取出来一看，三十六度七，没有烧。 方然然于是松了口气，她开口说： “于小敏，我没发烧。我看下午还有点时间，咱们把剩下几个地方都看了吧，你看，要是今天没看完，咱们的行程就——” “方然然。” 方然然想给她看自己手机上的行程表，然而于小敏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方然然愣了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不完就看不完，你是自愿过来帮我的，又得不到什么报酬，不需要这么拼命。” 说罢，于小敏上前一步，她伸出手，再一次抚开垂在方然然额前的刘海，方然然总是喜欢吹到半干就出来，所以头发还是有点湿，她的脸嫩嫩的，透着份单纯清澈。 第138页 “你早就不舒服了，但是你怕耽误咱们的行程，所以就一直忍着，连一句抱怨都不说，是不是？方然然，这样可不好。” 于小敏捏了捏方然然的脸，不知为何，她的话语中渐渐少了“小孩”这个称呼，她叫她方然然，语气却还没变，有种溺爱的感觉。 “对我而言，”于小敏顿了下，她先是叹口气，然后才说，“你比开分店这件事要重要得多。我并不急着开店。所以，如果你的身体因为这件事累垮了，我会很自责的。” 这话让方然然一时窒息，她吞吞口水，低下头应了声“好”。于小敏于是笑了，她要方然然去睡觉，方然然也乖乖照做，爬上了床。 晚上的时候方然然徐徐醒来，屋子里就点了一盏灯，窗帘拉着，已经是晚上了。 她翻了个身，看见于小敏坐在自己身边，有点笨拙地使用着自己的平板。她偷偷看了看，发现于小敏正在删除行程表里的一些行程，这样时间就不会那么紧凑了。 她看了一会，又抬眼看看认真的于小敏。最后她闭上眼睛，再一次窝进枕头里。 于小敏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动静。睡着前，方然然隐隐约约听见于小敏对她轻声说：晚安，方然然。 这之后的行程果然要松散许多，累到眼皮都睁不开的时候再也没有了。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强度。方然然想着这些，跟着于小敏踏入一家商城。 “这次的地方原本是家餐厅，之前因为经营不利倒闭了，现在正在拆除。” 不知为何，于小敏反而带着方然然来到了一家正在经营中的咖啡厅。方然然闻言点点头，这家商城位置不错，就怕租金太贵，而且不是很适合早餐店，所以她自己并不是特别看好这里。 于小敏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方然然看过去，发现一个正在敲击笔记本的中年男子也看见了她们，挥了挥手。 “不过咱们来这里主要是为了见人……好久不见啊，刘老师。” 老师？ 方然然愣了下，她们已经走到桌旁，被于小敏叫做刘老师的男人站了起来，和于小敏握了握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你别这么叫我，小敏姐。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打趣我。” 刘晓然请她们坐下，于小敏帮他作自我介绍。方然然这才知道，这个刘晓然是姜江的大学室友，后来和于小敏也成了朋友。大学毕业后，他留在明安本地当了初中老师，偶尔还会和于小敏联系。 这次她们的民宿就是刘晓然找的，毕竟他是明安本地人，知道的事情很多，于小敏行程上的很多地点也是他找的。 方然然嘬了口拿铁，她看了看于小敏和刘晓然相谈甚欢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就出了神。 她偶尔也会感到一种割裂感。当她看见于小敏的同龄人时，她会不禁想道：啊，原来于小敏已经是这个年纪的人了。可单独和她相处的时候，方然然却从来不会这么觉得。 为什么会这样呢？ 方然然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经过了更多事情后，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当她和于小敏单独相处时，于小敏仅仅是于小敏。她不是早餐店的老板娘，也不是姜聆羽的母亲，更不是哪个可靠的学姐、前辈。 她就是于小敏而已。她坚强，当然。她脆弱，很难看出来。她长情，懂得怎么好好爱一个人，温柔如潮水，可以将方然然轻易倾覆。 可如果在她们之间出现了一个于小敏的同龄人——于小敏就会自动扮演起那个“小敏姐”，小敏姐三十七岁了，身上有很重的担子，快把她双肩压碎。但她仍会说，没事，没关系，别担心。 这个于小敏让方然然产生了距离感，甚至会让她束手无策，不知怎么打碎那面镜子。 “——方然然。” 方然然眨眨眼睛，从自己的思绪回到了现实。她看见于小敏和刘晓然都看着自己，刘晓然接着说： “对对，方然然。你瞧我这记性。” 原来不是在叫她。 方然然松了口气，她并没有听他们在聊什么。 “他们都说小敏姐这次过来还带了个聪明的小秘书。我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呢，没想到是真的。” 刘晓然打趣道。他这么说，方然然想起这几天于小敏也陆陆续续见了些在明安的老朋友，只不过都是顺路碰一下面，几分钟后于小敏就回来了，手上还拎着不少礼物。 于小敏怪罪地看着刘晓然说： “什么小秘书呀，我又没给她工资。她充其量就是——” 于小敏察觉到了方然然的目光，于是笑笑，手伸出来揉了揉方然然的头发。 “——就是我的一个小跟班。而且特别可靠，她这次肯跟我来真是帮我大忙了。” 刘晓然没有看见，咖啡厅里的其他人也没有看见。但是方然然看见了，于小敏看向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她以为于小敏会说“她就是个小孩，硬要跟我来”，又或者“在家怕寂寞，所以把她带来了”。于小敏的说辞一向如此。 因此，当她惊讶地抬眼回望向于小敏时，于小敏的眼神同她接触了两三秒。接着，于小敏逃似的躲开了她的视线，转而向刘晓然说了些什么。 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方然然在过年的时候曾经体验过。那时于小敏开始躲避自己，眼神也不曾同她交流。而这种躲避是她下意识的，而非刻意。 第139页 那时，方然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但她不敢确认，因为她知道这可能性太渺茫了。 但现在，此刻，方然然再次想到了那种可能性。那可能性刷新了她和于小敏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单纯的长辈与小辈了。一个词语从水下缓缓浮出，那词语名为“暧昧”。 第74章 晚上, 于小敏洗完澡出来时，她看见方然然正在用平板视频。她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就站在那里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视频似乎是打通了, 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方大人？！” 方然然坐在那，她本来自己带了套绸质的睡衣, 但这几天过着过着，她莫名其妙地就穿上了于小敏的大件T恤, 原因好像是因为自己那套睡衣被于小敏不小心一起洗了, 之后就一直借用了她的衣服穿到现在。 所以此刻她松垮地坐在那，拖着拖鞋，穿着短裤，不食人间烟火的方大人现在非常接地气, 看着她的于小敏也表示非常满意。 这样的方然然清了清嗓子说： “姜聆羽不是被录取了么？她要准备的事情很多，有的时候可能顾不上你。但我希望你不要就此松懈——所以，方老师的一对一课堂现在开始了。” 平板里传来关不语的一声哀嚎, 方然然靠在那，翘起了二郎腿, 她看上去心情很好, 于小敏站在门边, 看着她笑。 到了睡前小酌一杯的时间，于小敏刚喝完一杯，正打算再倒一杯时，方然然面无表情地拿走了酒, 下了禁令： “今天就准你喝这么多。” 于小敏举着酒杯一脸震惊, 随后她眉毛一撇，挎着脸问她为什么。 方然然嗅了下空气中醇香的酒味，心想这几天于小敏真是变得越来越大胆, 平时喝点啤酒也就罢了，今天居然喝上了朋友送的好酒——度数不低，绝不能让她放纵自己。 不过，要是放在以前，于小敏大概是绝对不会在一个小孩子面前这么做的。 方然然垂着眼睛，她话音一转： “白天的时候，你不是跟人家说我是你的小跟班吗？好啊于小敏，我为你做牛做马的，现在居然还只是一个小跟班。” 说着说着方然然就忍不住地笑，但她还是努力忍住继续说： “所以，小跟班不准你再喝了。今天就一杯，赶紧睡觉去。” 于小敏看了看手里的空酒杯，她刚尝了口好酒，心里完全没有被满足。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酒度数真的很高，她心脏热热的，居然开始撒娇说： “不要嘛——小跟班，方大人，让我再喝一口！” 她拽住方然然衣角这么哀求，方然然大吃一惊，脸涨得比喝了酒的于小敏还红。她连着后退了好几步，而于小敏则步步紧追。最后方然然居然仰面倒在了床上，于小敏一下子扑过来趴在她身上，用胳膊肘支撑着自己。 “求求你了。” 于小敏的头发垂在方然然脸庞，有点痒，方然然睁大了眼睛，目睹于小敏的脸庞离自己愈来愈近——近到她可以感觉到于小敏热热的呼吸，看见她微启的嘴唇。 周围温度上升，于小敏又只穿了件薄薄的贴身背心——她没穿内衣，方然然此刻清晰意识到了于小敏的身材有多好。 方然然自己身材平平，而于小敏平日里忙来忙去，各方面保持得还算不错。这些天和她住在一起，方然然其实都有刻意忽略一个事实，那就是于小敏的胸——她真的好大。 方然然被压得有点呼吸困难，她下意识看了看于小敏的领口，于小敏立刻语气玩味地说： “方然然，你看哪呢？” 方然然马上收回视线，于小敏的手指攀上她脸颊，她轻轻捏着方然然的脸，慢慢地重复： “在看哪呢？之前我换衣服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有偷偷看我？方然然，别以为我不知道。” 方然然的呼吸慢了一拍，她抓住了于小敏的手，缓缓说： “于小敏，你喝醉了。” 于小敏闻言失笑，但她确实发觉了她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于是她起身，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说： “方然然，我只喝了一杯。” 喝了一杯，怎么可能会醉呢？ 于小敏随即说要去上个厕所，她独自来到卫生间，用手背感受着脸颊烫意。然后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 只喝了一杯而已。 于小敏用冰水洗了把脸，她双手支撑着洗漱台，闭上了眼睛。 又怎么会醉成这样呢。 而床上的方然然这才缓缓坐了起来，她叹口气，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于小敏这人的隐藏属性——于小敏这人其实就是个酒鬼，醉了就会控制不住自己，谁也拦不住。很显然于小敏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她不会轻易打开这个开关。 但是，不管怎么说。 方然然起身，打开包里放着的酒精湿巾，她抽出一张擦了擦脸，湿巾冰冰的，拥有显著的降温作用。 这次也太过分了。 这天晚上，方然然和于小敏明明和平时一样睡在同一张床上，可谁也没睡好，谁也没有轻易翻过身来，面对着对方。 不管是方然然还是于小敏，她们都有着一个相同的感受。那就是有什么正在一触即发，像已经踩上去的地雷，绝对不能再动一步。 八月底，时间慢慢前进到了开学日。姜聆羽本该早些出发去明安参加军训，但由于身体原因，她不必参加。 第140页 换句话说她也缺少了和同学们见面的一个机会，如果放在以前，姜聆羽或许会为此担心。 当现在——她看了看旁边正在看着自己收拾行李的关不语，她委屈巴巴地抱着膝盖坐在那，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现在她可没心思想那些事。 明明这一整个暑假都呆在了一起，关不语却还是不够满足。甚至她还为此经常失眠、这还是姜聆羽前几天才发现的。 那天她半夜里偶然醒来，却发现关不语不在身边——自从于小敏和方然然去了明安以后，关不语就一直住在这里。 姜聆羽于是开了门出来，发现关不语就坐在沙发上，还是抱着膝盖，双肩一颤一颤的，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姜聆羽开口叫她名字，关不语身子一颤，接着她回过头来——满脸泪水的关不语哑着嗓子说： “姜聆羽，我不想你走——” 回忆起那时候的事，姜聆羽还是停下了收拾，她凑过去抱住不开心的关不语，摸摸她脑袋说： “好了好了，别难过了。我还在这的时候你就开始难过，你说，这不是很亏吗？” 关不语看了她半天，最后她的眼眶还是红了，接着她又“哇”地一下哭出来说： “可——可是！你走了之后我不就得，不就得一个人哭了吗？现在我哭，你还可以抱着我，安慰我……呜呜，姜聆羽，亲亲。” 关不语一哭就爱胡说八道，也喜欢任自己被情感支配。她说着说着就抱上来亲了亲姜聆羽，似乎这样就可以安慰心中苦楚似的。 姜聆羽心里酸酸甜甜的，她用手指拭去关不语的眼泪，这几天哭的，关不语眼睛都肿起来了。 姜聆羽回头看了看自己才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她叹口气，再次转向抽抽嗒嗒的关不语，柔声说： “关不语。” 还没等姜聆羽说出下一句话，关不语就率先抱了过来。她的应答混着浓浓的哭腔，尽管姜聆羽并没有说要做什么，但她还是说了个“好”，接着她又怕姜聆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于是吻上姜聆羽耳朵，沙哑地说： “我要做。” 隔天早上，关不语比姜聆羽醒得还早。她先跑去做了早饭——关不语也不总是被姜聆羽照顾，她最近也开始学习做饭，还会帮姜聆羽做家务活。 然后她把行李箱拿到门口，再收拾了一下家里。毕竟送姜聆羽离开以后，关不语就会直接回自己家，不会再过来了。 当姜聆羽醒来，打开门时，她看见的是系着围裙一脸自豪的关不语在向她展示自己这一早上的成果——太过可爱，姜聆羽本来有些低沉的心情瞬间就转好了。 “坐飞机很快的，坐高铁要大半天，反而会很累。我都帮你查好了，所以我才说服了老板娘要你坐飞机去……” 吃过早饭后关不语就主动拉起行李箱，和姜聆羽一起打了辆车。出租车上，关不语扳着指头跟姜聆羽说起坐飞机的注意事项。这还是姜聆羽第一次坐飞机，于小敏虽然不舍得为自己花钱，所以她从来没坐过飞机，但对待姜聆羽就是另一回事了。 姜聆羽无奈地看着关不语扳起手指头。到机场的路比较远，关不语一路上喋喋不休，但她却不觉得烦，只是困意难免上涌，她轻轻靠在关不语肩头，手指忽然攀上关不语手指。 “关不语。” 关不语愣了下，她下意识“嗯”了一声，轻轻的。 “答应我，一，要好好学习。” 姜聆羽的手指点在关不语的食指上，食指于是缓缓张开。 “二，要好好吃饭。” 手指点在中指上，中指同食指并在了一起。 “三，好好睡觉，不要熬夜。你不是跟我说，以后要长得比妈妈还高吗？” 想起关不语某天和她立下的雄心壮志，姜聆羽轻轻笑出了声，她的手在关不语无名指上抚过，无名指也张开。 “四，要好好想我。” 小指自动张开，姜聆羽停不下来地笑。然后她也张开了手指，同关不语十指相扣。 “五，要好好爱我，不可以移情别恋，也不可以擅自离开我。” 姜聆羽靠在关不语肩头，越说，她的声音就越轻，最后她就这样牵着关不语的手睡了过去，呼吸冗长起来，关不语把鼻尖埋在姜聆羽头发，她望向窗外飞掠的高速公路，很小声地说了个“好”。 第75章 方然然和于小敏计划离开明安的前一天, 姜聆羽下了飞机，直接就去了大学宿舍。这天下午，于小敏早早结束了最后的行程, 回到民宿后整理了一下东西，接着就准备出门前往明安师范大学。 “于小敏？” 方然然本来在睡午觉, 她听见声响后就揉着眼睛爬了起来，她懒懒地叫着于小敏的名字, 于小敏的步伐轻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 同方然然对视： “小羽到了，我现在要去小羽学校，帮她收拾一下行李什么的，你先睡吧, 我晚上就回来。” 方然然坐在那，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她眨眨眼睛，这才知道于小敏为什么要明天回唤江。她们这两□□程都很松散, 其实昨天就能结束所有的行程。 她之前还疑惑过于小敏为什么能走得这么爽快，也不和姜聆羽道别一下什么的, 原来是因为这样。 这人也太宠姜聆羽了吧。 第141页 方然然打了个哈欠, 她慢慢爬起来说： “我也去。” 待她洗了把脸, 穿好衣服以后，门口的于小敏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我怎么去哪你都要跟着？” 方然然瞥了她一眼，哼了声： “不可以？” 于小敏笑笑，她伸出手, 她本想揉揉方然然头发, 可她的手指一碰到方然然就触电般缩回。所以最后她只是稍微顺了下方然然翘起来的一根头发说： “那我们快点。小羽现在应该已经到学校了。” 她转身走得匆匆，方然然站在那，睡意渐渐散去, 她歪歪脑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明安师范大学坐落于市内，不是很远，打车四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只可惜现在正逢开学季，去学校报到的人很多，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总之路上十分拥堵，三十分钟过去了，路才开到一半。 方然然坐在那，已经玩了好一会手机，最后她还是觉得有些困，有点想再继续睡一会。 她看了看身旁的于小敏，车内空调现在已经吹干了她额上的汗水，于小敏挤在后座的一边，而方然然坐在另一边，她并没有和自己挨着，中间甚至还空了一大块。 现在再凑过去，或许就有点刻意了。 方然然收回视线，看向窗外。窗外飞过一辆摩托，她下意识开口： “要是我把哈雷开来就好了，没准我们现在已经到学校了。” 于小敏闻言笑了下，她想说点什么，但在说之前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她扭头轻轻问： “方然然，你不是说那辆哈雷是租的吗？怎么现在还在你手里？” 方然然盯着窗外，假装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东西正在吸引自己，嘴上则开始胡说八道： “是租的啊。我自己想开，所以又租回来了。” 她听见于小敏又在笑，那声音渐渐靠近了自己，于小敏挪了过来，她的身体紧紧贴着方然然的身体，让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于小敏没有再追究这件事，她察觉到了方然然的困意，于是拍拍自己肩头说： “睡吧。是不是困了？” 才不是她想靠在于小敏肩头睡觉，是于小□□动凑过来要她睡会儿的。 方然然心情好起来，她从口袋里拿出耳机，戴好，接着她就轻轻靠在于小敏肩头，合上了眼睛。在这个过程中她没有抬眼看于小敏一眼。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敢看。 睡梦中她听见了滴答滴答的声音，车子在前进，车身微微摇晃。朦胧中她半睁开眼睛，看见车窗上布满雨珠，黏稠漫长的夏日，似乎即将结束。 于小敏的手正牵着她的手，这次，方然然的手不再冰凉。 不要再松开就好了。 方然然闭上眼睛，再一次睡去。 来到了学校，门口聚集着不少家长和学生，方然然一看，顿觉有些心累。于小敏看了看这样的她，她的手不再松开，于小敏一直牵着方然然穿梭在大学里。 “方然然，你以后要上什么大学？” “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 有时人群拥挤，会看不见于小敏的身影。但是没有关系，因为手还牵着，紧紧的，绝不松开。方然然有些踉跄地跟上于小敏的步伐，她偶尔回头，轻轻放慢步伐，再稍稍一带，将方然然拉至自己身边。 “也许会申请国外的大学，也许，会去外地哪所不错的学校。我还没想好。” “这样啊。” 明师大的校内道路宽阔，建筑物低矮，一眼就能望到夕阳西下，漫天晚霞的天空。这时候气温也沉淀了下来，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校园里偶尔会有大学生骑着自行车路过，人们四散在道路上，空气中浮着一股令人沉静的气氛。 这其中还有她们，方然然和于小敏漫无目的地混入了人群中。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她们，谁也不会注意到她们。 姜聆羽为她们开门时，她的宿舍里已经有家长在了。于小敏在此刻松开方然然的手，自然得谁都没有发现。她走过去和家长们寒暄，方然然站在门口，姜聆羽小声对她说“辛苦了”，方然然点点头，笑了下回： “你也辛苦了。” 姜聆羽知道她的意思，但她还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笑说： “不会。硬要说的话，其实根本算不上辛苦。” 照顾关不语这件事，或许有点爱会更加轻松吧。可惜她方然然没这点爱，所以她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她补充道： “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好关不语的。” 这话让姜聆羽疲惫的脸庞上流淌出笑意，她点点头，学着关不语的语气说： “那就交给你了！” 她们笑，方然然抬眼的时候察觉到了于小敏的视线。她偏过头，没有回望过去。 从姜聆羽的宿舍里出来以后，天色已暗，气温终于降到了足以称得上舒适的程度。于小敏和方然然站在门口，见人群稀疏，大学校园逐渐回到了它原本的模样。路灯“啪”地点了起来，不知哪个寝室在偷偷做饭，香味弥漫了出来。 于小敏迈开步伐，向前走了几步，她走了几步以后却发现方然然没有跟上来。于小敏回头，看见方然然站在门口，伸出了一只手，没有说话。 方然然看见于小敏的眼圈红红的，就算是和姜聆羽告别的时候，于小敏看上去都和平时无二。但总归还是有点寂寞的吧？毕竟是和从未离开过自己身边的女儿道别，就算姜聆羽平时可以回来，但她们见到的时间也会少很多。 第142页 但是，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方然然伸着手，于小敏迟迟不动，只是红着眼睛看着她，周围忽然寂静，方然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方然然。” 于小敏到底还是走了过来，她捏住方然然的手，牵住，将她带离这里。 “你啊，是不是就从来没想过要留在唤江？” 于小敏没有回头，方然然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于是只是沉默，沉默着走过一段路，而后于小敏笑笑说： “——我就是问问。你看，小羽以后要在这上学，你要去国外——关不语，我觉得她父亲应该会让她跟着自己去外地的。虽然才认识你们——我想想，居然都快一年了。虽然才认识你们一年，但我总觉得、总觉得......” 于小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话语淹没在了鼻音中，方然然紧了紧她的手，她低着头，突然觉得心中充满了苦痛。 她从来没想过那么遥远的事情，毕业——离开——新的生活——成为一个大人。这些事情她有着按部就班的计划，这是她的习惯。可她从没想到这些计划实施以后会带来什么具体的变化，也不知道自己会产生什么样的心情。 所以，直到此时此刻，她都不曾为此感到难过。 哪怕是现在，方然然其实并没有在为自己难过，她是在为于小敏难过。 在于小敏的世界里，她好像永远扮演着抚养者、守候者的角色。她是姐姐，是母亲，是长辈，是一店之主。最终所有人都会离她而去，她成了供人庇荫的大树，却也因此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方然然深吸口气，她巨大的痛苦与爱卷成了一团，促使她上前几步，有点费力地搂住于小敏肩头，语气轻快地说： “于小敏，我们明天就回唤江了。” 于小敏看向她，眼眶盛着泪水。 “今天晚上，我们就不要想那么多了。一醉方休，怎么样？” 方然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她踮起脚尖拍了拍于小敏的头发。 她知道，以前的于小敏是不会答应自己的。但现在的于小敏会。她从壳里探出一点软绵绵的身体，寻求起谁的帮助。 于小敏想要个借口逃避，那么方然然就会给她这个借口。方然然扬起嘴角，笑着说： “毕竟这是最后一天了。” 今天是完全属于她们的最后一天。明天过后，她会是一个需要考虑升学与未来的高三学生，而于小敏则会投身于忙碌的工作，仍被许多人依靠。但今晚还可以停留片刻，今晚还可以抛去一切，只是沉浸在冗长到一切似乎都不会轻易结束的夏日里。 第76章 这些天, 于小敏的朋友们送了她不少好酒，太多了，以至于有的甚至带不回去, 于小敏还可惜过好一阵子。 所以当她们一回到民宿，于小敏就把那些可以喝的酒都拿了出来, 方然然看着那上面的度数，有些心惊肉跳, 但她倒是不后悔自己那么说了。 因为, 于小敏现在看起来很开心嘛。 于小敏哼着小调给她们倒酒——她到底还是没把那几瓶度数高的给方然然喝，于小敏还是有自己底线的。但她自己就无所谓了，她见方然然还想阻止她，就有点委屈地说： “我这么多年可都没喝过酒, 也就过年的时候会喝点，所以不会怎么样的。” 这个于小敏显然在方然然洗澡的时候就已经喝了点，所以她的语气又有些软了下来。方然然尝了口酒, 她辣得吐出了舌头，逗得于小敏笑出了声。 “于小敏。” 方然然瞪了眼于小敏。现在好像说什么都不奇怪了, 所以她又说： “不要骗人。你前段时间不也在喝？” 于小敏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好以酒代话，喝掉一杯后她才笑眯眯地说： “我不记得了。” 你这人。 方然然没想到于小敏会这么说，喝过酒以后这人是不是变得太调皮了？方然然学着她，也努力喝掉了一杯酒。还是辣得要命, 她感觉自己都要烧起来了。 身处明安的最后一个夜晚从此刻变得漫长, 于小敏开了电视，声音调小，她一杯接一杯, 然而脸色全然没有变化。而方然然已经作好了见识一番的准备，自己喝的速度则要慢得很多。 她们提起了这一年来发生的很多事情，提到姜聆羽，又提到关不语。于小敏感叹缘分这件事有多么巧妙，如果姜聆羽没有认识关不语的话，那她倒在雪地上那天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她，也不会把她好好地送到医院。 她越说越感叹，最后还提到关不语这孩子在现实中真是难得一见，她似乎有点天真得过分了，这种特质明明需要在一个充满溺爱的环境中才能出现，但她却在泥泞里走到现在。说到最后，于小敏笑笑说： “我总是觉得，关不语那孩子和我有点相像。” 同样都是家庭束缚住了自己，而她和于小敏一样，都有一股绝不服输的心气。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 “——所以你才这么喜欢关不语啊。” 方然然明明懂于小敏的意思，但她还是忍不住撇撇嘴这么说。说出这话以后她用手背感受了一下脸颊，烫死了，她恐怕已经醉了。 于小敏扬起眉毛，她笑笑，伸手把方然然面前的酒杯拿走，不让她再喝了。 第143页 “我是很喜欢关不语。” 酒精放大了方然然的感觉，她突然难过得要死，缩成一团，嘴上嘟囔着： “我知道，我知道的。要不是关不语，于小敏根本都看不见方然然。方然然就算为于小敏做了这么多也比不上关不语，甚至，关不语在于小敏心里的地位，可能比方然然还——” “——方然然。” 对面的于小敏无奈地打断方然然的话，方然然闭上嘴，心想自己的嘟嘟囔囔被于小敏听见了吗？不应该的啊，她已经很小声了。 她感觉到于小敏坐到了她身旁，她滚烫的手揉揉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放在了方然然的手背上。她听见于小敏对她说，方然然，那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呢？” 方然然对我而言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甚至，如果你一定要我派个先后顺序，那么你一定会比关不语重要。 “所以，比起关不语，你更喜欢我？” 我更喜欢你。 “那——那——” 方然然低着脑袋，她知道自己要完蛋了，她要说出自己不该说的话了。她的心结，她痛苦的根源，不安的种子。这些一切都汇成了一句话： “那，如果跟姜江比呢？” 方然然抬眼，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有些惊讶的于小敏。于小敏的手忽然攥住方然然的手，她沉默片刻，电视机里传出不合时宜的笑声。时间在此刻拉长，方然然只是看着于小敏，于小敏叹一口气，她忽然关掉了电视说： “方然然，你是不是醉了。” 方然然很诚实，她点点头，眼睛有些无法对焦。 “嗯，你喝醉了，所以你才会这样，脑子里出现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这很正常，我——我大概也有过。但是，我会回答你。” “方然然，姜江对我而言是不可取代的。” 于小敏直视着方然然的眼睛，这么说道。方然然哽咽了一下，她有点想哭，却没能哭出来。 如果于小敏其实已经醉了就好了，如果她没有这么清醒、口齿这么清晰地说出这话就好了。那么，方然然就可以当这一切是一场梦境，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方然然。” 于小敏忽然笑了下，她话音一转，语气变得轻松： “方然然，姜江他可没有给我放过烟花。” 方然然愣了下，她听着于小敏继续说： “他啊，也没给我送过什么哈雷，还专门把我骗去八角山游乐园，半夜开摩托带我逃跑，只是为了让我喘一口气……方然然，你为我做过的事情，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 所以，方然然。 你要做的是“方然然”，是自己。 你不需要去跟姜江作比较。 “你和他是不一样的。” 于小敏说这话的时候拉近了同方然然之间的距离，她蹙着眉，认认真真地这么说。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击在了方然然心里。 方然然看着于小敏，看着她的眼睛，钥匙解开了锁，她突然之间变得好想哭。 方然然难以抑制地想道：于小敏，请不要这样。 不要对我这么好。 不然的话，我会会错意的。 可她已经知道——为时已晚。她心里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方然然意识到，自己要做坏事了。 “于小敏，我喝醉了。” 方然然静静看着她，突然这么说。 于小敏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喝醉了。” 方然然再一次这么强调，于小敏好笑地摇摇头，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对，你醉了。” 现在还有比方然然更醉的人么？她醉在了酒里，更醉在了于小敏这个人里。 所以她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因为她喝醉了，喝醉的人会有很多不该有的念头，会去做很多平时潜藏在心底，却又不敢做的事情。 所以方然然偏头吻了于小敏，她沉了下去，因为于小敏接住了她，唇陷，呼吸交错着加快，方然然察觉到于小敏的手抵在自己肩上，但她没有推开自己——她回吻了她。 这就像为柴火添进了燃料，促使它生得更旺更热烈。方然然的心跳愈来愈快，意识也逐渐模糊。她想更进一步——因为她害怕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机会，能让她越过那条绝不可能的线，抛开所有的事实，世界只剩下爱。 去他妈的二十岁，去他妈的性别。 我就是喜欢于小敏，为什么不可以呢？ 当方然然的手贴上于小敏的肌肤时，于小敏猛然惊醒，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她抵在方然然肩上的手用力推开了方然然——方然然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然后她抬头，眼眶红红的。 方然然从未感受到情感如此失控的时候，她感到不甘心，她不明白于小敏为什么要推开自己。她不喜欢自己么？她为什么总是要装成那样的大人——那样，离她好远的大人。 方然然就这样红着眼眶，再一次靠近了于小敏，她抱住于小敏，想要再去吻她——但这一次，于小敏伸出手，猛地扇了她一巴掌。 在那一刻，于小敏眼里闪过一抹心疼，但她咬着下唇，后退几步，对着眼前的方然然说： “方然然，别犯糊涂。” 第144页 她声音在颤抖，而方然然感受着脸颊上的火热，她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了下来。或许酒也在这一刻醒了，方然然怔怔地看着地面，接着她抬头，声音平稳地说： “于小敏，我没犯糊涂。是你一直都在掩耳盗铃。” 她滚了滚喉咙，突然被自己说的话刺中。是啊，于小敏她那么善解人意，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呢？ 怎么会不知道—— “我喜欢你，于小敏。”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呢？ 或许时间只过去了一分钟，或许时间过去了好几万年。最后结束这一切的不过是于小敏的几句话。真好笑，方然然耸耸肩。这些话她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 “方然然，你喜欢我，是你有病。没人喜欢一个快四十的中年女人，是个寡妇，还带着一个和你一般大的孩子。” “你还小，你的眼睛还没看够这个世界，所以才觉得我好。” “我不值得你那么喜欢。” 这世界那么无聊，那么无趣。方然然的预测准确率总是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就算是随机性最大的爱情也是如此，她十七岁，她三十七岁。那么结局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倒不如说，她明明知道的，却还是飞蛾扑火，耗尽了自己的生命。 “喂，关不语。” 方然然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夜色，这是她待在明安的最后一晚，夏末，蝉声渐歇。她跑了出来，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应该也没有多远吧，她可没关不语那个体力。 电话里传来关不语困乏的声音，方然然说完第一句话以后就不再开口，她只是在喘气，摸着传来尖锐痛意的心脏。 直到那边传来关不语的“喂？喂？方大人，你到底还在不在啊，喂？”，方然然觉得她好烦人，可脸上却笑笑，轻轻说： “关不语，我刚刚冲动了一次，做了件坏事。” “啊？！不会吧，方大人，你平时不是超冷静的吗？” 接着关不语就在那十分紧张地说： “不、不会犯法了吧？那怎么办？先说好，我、我可不会给你做伪证的！” 方然然被她说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太奇怪了，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可方然然就是笑了，她笑得肚子都痛了，而对面的关不语也因此安静了下来，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最后，慢慢止住笑的方然然却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朦胧，有什么糊住了她的眼睛，她听见自己说： “没有——没有犯法，只是，让我的夏天提前结束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面，十七岁的方然然意识到这样一件事： 这样爱一个人的夏天，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拥有了。 第77章 关不语流着口水从晚自习上睡醒时, 她以为自己还留在姜聆羽的房间里。做着做着题就不小心睡着了的她被姜聆羽柔柔的声音唤醒，睡眼惺忪中她听见姜聆羽无奈地叹了口气，要她赶快去床上睡。 然而现实中醒来以后, 她看见的却是方然然一脸冷漠的表情，她扔下了一套卷子说： “醒醒, 给你判好了，摘一下错题。” 关不语迷迷糊糊地接过那套卷子, 这是她二十分钟前才做好的一套数学卷, 现在那上面画满了方然然的笔迹，有对勾圈圈和叉叉，还有很多标注，提醒她要去复习哪一章的重点。 刚睡醒的关不语也看不进去这些东西, 她揉揉眼睛，望了望窗外——秋天，天空暗沉沉的, 偶尔有落叶飞过，风带起一股簌簌的声响, 在这个点醒来, 哪怕班里还有三十多个人陪自己一起埋头做题, 但关不语还是会感到一阵寂寞。 毕竟，她想见的那一个人并不在这里。 关不语叹一口气，她从书包里拿出错题本，把卷子上的错题认认真真地摘抄了下来——方然然说, 只有这种办法才能让关不语牢记在心, 毕竟要她理解知识点后融会贯通几乎是不可能的，靠肌肉记忆还差不多。 “那我岂不是得做好多好多题了？” 方然然当时这么说的时候，关不语哀嚎出声, 方然然冷笑了一声回： “那就给我认真点听课，别总是发呆想着姜聆羽了。” 那有点做不到。 关不语只好撇撇嘴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关不语写字的速度一开始不快，毕竟她很少写字。但现在，做的题多了，关不语的写字速度也提上来了一点，但还是比普通人要慢，所以看她写字的时候就会让人觉得她有点笨拙，让人心急。 尽管如此，关不语还是很认真。她专注地皱眉，写下一个字。关不语的小学生字体看起来有点幼稚，方然然没有转过身，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说： “姜聆羽真的改变了你好多。” 关不语抬眼，她有点得意地说： “是吧？我也觉得。一年前我才想不到我现在居然会这么认真地在做题，而且还要去考大学。” 说着她就摇着脑袋，显然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而方然然叹口气，喃喃： “所以你以前真的没考虑过上大学啊......” 接着她又问： “姜聆羽最近怎么样？你们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吧。” 想起这件事方然然就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平时还好，但关不语来她家学习的时候，她经常会非常自然地坐在那拨出一个电话，然后就开始和姜聆羽你侬我侬，方然然翻白眼她都看不见，最后方然然只能自己起身去阳台。 第145页 “她说大学生活比自己想象得要好很多，而且这两天还交到了新朋友。” 关不语笑眯眯地说完这话，脸色又马上忧郁了起来说： “但是我最近上了明师大的贴吧，你猜怎么着？有人偷拍了姜聆羽的照片放到上面，还问这个女生是谁，哪个系的新生，怎么这么漂亮，重金求名字和联系方式。” 关不语一脸义愤填膺地在那说着什么“怎么能偷拍呢？而且连姜聆羽万分之一的美貌都没有拍出来，什么人啊！”，方然然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想不愧是那个姜聆羽，不管在哪都这么受欢迎。 不过—— “关不语，你担心的重点是不是错了？” 她这么说，关不语一脸疑惑： “那我还要担心什么？” 方然然又叹气，她突然意识到关不语恐怕从来都没担心过她们之间的关系会因为异地受到影响。该说她是心太大了，还是姜聆羽给的安全感太多了？ 她坐在那看着关不语在那胡说八道。其实她后来就没有在听了，毕竟关不语说话，方然然只需要偶尔点点头就好了。 晚自习快结束时，教室里的学生们也渐渐苏醒了过来，说话声杂杂地响起，方然然悄悄拿出手机，等着那上面的数字变动，铃声响起，今天的晚自习也结束了。 又是一天过去。 她迈步走出教学楼，来到冷空气中，又缓缓哈出一口白气。 当人把生活过成同一种样子时，就很容易会感到重复、单调，而且时间也会突然之间变得好快，像饼干被压缩，卡路里却没有减少。期中很快到来，期末也就不远了。很快，她们高三的一半也会瞬间蒸发，“毕业”这两个字也离自己则越来越近。 关不语并没有这样纤细的神经，但方然然最近却时不时地觉得：现在的日子很无聊，但也蛮珍贵。因为它确实在不断溜走，如指间沙，怎么也拦不住。未来无法再复制出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再比现在更单纯的日子了。 关不语啊——你这家伙，知不知道我们正活在未来的自己常常会梦见的过去之中么？ “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冷了，我不行，我得去买点关东煮吃。方然然，你要我帮你带一碗吗？” 看着关不语这个冷得直跳脚的样子，方然然忽然笑笑，她摇摇头，把那些不该属于自己的纤细念头抛开。 方然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段时间以来，原来不光是关不语在变，她自己也变了好多。一年前的方然然恐怕会毫不留情地嘲笑起现在的她，怎么脑子里充满了这些毫无意义的感性想法，当然了，现在的方然然绝对会冷冷回复：等着瞧吧，你总会变成这样的。 她们站在校门口前，一辆车缓缓停了下来，方然然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她又把车窗摇下，对着关不语说： “吃完来我家？” 关不语哈着气，她摇摇头说： “不去，我老爸今天回家了，周末再说。” 方然然于是点点头，车子缓缓启动离开，关不语站在那，心想方然然老爸真够可以的，女儿上高三了，为了让她好好学习就花钱专门雇了个司机，天天接送方然然。而关不语老爸除了回来的频率变多了，好像也没给关不语什么特别的待遇。 不过，就算她老爸真的给她雇了司机，关不语估计也会直接无视，仍然走路上学。 关不语来到小敏食堂的时候，客人已经络绎不绝。她老老实实跟在队尾排起队，等排到她的时候，关不语看着面前的食材直接说： “我要一个白萝卜，还有——” “关不语，我不是让你不用排队的吗？” 关不语抬起头，看见围着围裙的于小敏叉着腰，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关不语不太好意思地低头挠挠脸说： “哎呀，但是客人这么多，我不好意思直接插队......” 于小敏被她逗笑了，她笑着说： “我都说了，没事的。你帮了我那么长时间，这点优惠还是要有的。说吧，除了白萝卜还要什么？” 关不语忙不迭地又说了几个食材，于小敏动作娴熟地从汤汁里夹出它们，放在纸碗里。她放好以后忽然皱了皱眉，然后转身用胳膊捂住口鼻，闷闷地咳嗽了几声。 “老板娘。” 关不语站在那，她有些担心地皱着眉毛，待于小敏缓过去以后，她才再次开口： “最近天气转凉了，你就不要这么拼命了嘛。我看现在客人已经比以前多了，你可以休息休息的啊。” 于小敏笑笑，她想说点什么，却又急急地转身咳嗽了两下，然后她回头，苦笑着说： “哪有这个时间。” 然后她把关不语的那份关东煮打包好，又叫来别的店员替一下自己。关不语想过去结账，于小敏见状摆摆手说： “不用，都说了得给我们前员工一点优惠待遇。” 于小敏这么坚持，关不语只好收回了手。她捧着那碗热乎乎的关东煮走到门口，于小敏套了件外套跟她出来，但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说： “真的好冷啊。” 于小敏说这话的时候，关不语看向了她。她知道于小敏有话要说，而且她好像也知道，于小敏要说的是什么。 果然，于小敏的下一句话就是： “方然然最近怎么样？她有在好好学习吗？” 第146页 关不语闻言笑了出来，她说： “老板娘，那可是方大人哎，你担心什么都不该担心这个好吧。我考一百二十分的可能性都和她不好好学习的可能性一样低。” 于小敏轻轻笑着，她伸出手，抚开关不语刘海，她说： “别对自己那么没自信。” 然后她哈出口气，又慢慢地说话，好似在确认自己的心情： “所以，方然然现在挺好的。” 关不语舔舔嘴唇，没有接话。 方然然现在算好吗？关不语并不知道。但她知道方然然现在看上去不算糟糕，自从那个“做了坏事”的电话打来以后，方然然就好像在任何人面前关闭了倾诉情感的一条通道，这其中也包括关不语。 任关不语怎么胡搅蛮缠，这回方然然是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而且方然然不说，于小敏肯定就更不说了。 关不语能怎么办呢？关不语只是一只无辜单纯的小狗而已，她倒是想帮忙，然而现在的她自顾不暇，连一道题都做不好。 所以最后，她只是抬眼看着于小敏说： “老板娘，你就放心吧。方然然肯定能把自己照顾好的，她可是那个方大人！” 于小敏闻言只是笑，她没有说话，只是咳嗽了一下，轻轻说：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吃点热乎的，再早些回家。” 说这话时，于小敏并没有看着关不语，也不知道她这些话到底是对谁说的。她看着远处的某个方向，像是在发呆。 第78章 关不语在楼底下吃完关东煮, 连碗扔进垃圾桶里以后才上了楼。她老爸要是看见她在晚饭前吃东西，脸色肯定就沉下来了。 关不语才不在意她老爸怎么想，只是吃饭的时候气氛会尴尬, 所以她才会避免被发现。 吃饱了以后关不语的心情就好了起来，她哼着小曲儿拿出了钥匙, 打开门一进玄关，她低头就看见了地上放着的两双鞋。 一双皮鞋, 她老爸的。另一双是女式皮鞋, 红棕色，鞋头有一块蹭掉了，但是整双鞋看上去很干净，好像才擦拭过。 关不语眉头皱了皱, 她小心地走向亮着灯的客厅，脚步声响起，关剑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说： “关不语, 你回来了。” 他挡在关不语面前，关不语看不清后面的沙发。关不语努力想看清, 而关剑则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这、这位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王阿姨。” 一个矮小的女人从关剑身后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好像有三十来岁, 和于小敏差不多的年纪。王阿姨的鼻子旁边有一颗痣，那双太过于温柔的眼神瞬间让关不语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小关，你叫我王阿姨就好。” 她声音太轻了，轻得关不语觉得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易碎品, 稍微不注意就会摔碎在地。 她摇摇头, 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温柔。这是一种讨好。关不语能感觉出来。 所以她一言不发，只是后退两步，关剑见状伸出手想要拦住她, 他眉毛皱起来，显得严厉： “关不语。” 关不语本来没想逃走的。但关剑的这一句话却让她回到了之前的日子——一旦关不语做了什么不合他心意的事情，关剑就会把嗓子压下来，像对待自己员工那样，非常严肃地说，关不语。 接着就是长久的沉默，最后的结局也总是关不语逃走，再把门摔上。 每当她把门重重摔上时，关不语都觉得这是自己面对关剑最直接的一次反抗。那么大声，好像能响出回音。 她不知道关剑会怎么想，但她心里却能产生一丝报复性的快感，但很快，席卷而来的就是一阵后悔。 她不想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关不语坐在马路牙子上，她攥着手机，上面是打车的界面。那个前往地址被默认为姜聆羽的家。 可是现在去姜聆羽的家又有什么意义呢？老板娘还在店里，姜聆羽远在明安。那个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关不语低着头，默默关掉了打车软件。 这么久以来，关不语对于姜聆羽不在身边的这个事实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实际上，每当她周末醒来时，她还是会下意识想给姜聆羽打个电话，问她现在能不能去她家。 但现在，关不语终于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这里已经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了。 关不语吸了吸鼻涕，她拨出一个电话，很快，姜聆羽的声音响起。 是她喜欢的，并不刻意的温柔嗓音。 “关不语？怎么啦。” 有好多话都梗在了关不语的喉咙里，当她努力想要憋出那么一句时，姜聆羽的声音却忽然拉远： “嗯？等一下，我在......不用啦，我真的吃不完这么多......好吧，谢谢你。” 关不语所有的话因此又缩了回去，她舔舔干燥的嘴唇，听着姜聆羽在那边说： “抱歉啊，我这边刚上完课。最近总是有人......有人送我吃的什么的，但、但是！你不要误会！实在拒绝不了的时候，我都会当着他们的面分给室友吃的。” 说着那边就一阵吵闹，姜聆羽好像在分吃的，关不语安安静静地听着，许久后姜聆羽才回来： “好啦。你刚才要说什么？” 关不语抬头看着大大的月亮，她语气同平常无二： 第147页 “其实是不小心打过去的，我觉得我可能想你了。” 那边沉默半晌，姜聆羽忽然笑出来，她轻轻地说： “那，关不语，我也想你了。记得要好好学习，不许偷懒。” 姜聆羽又笑着追加了一句： “不然的话，方然然会觉得你是因为我才不好好学习的。” 关不语咧开嘴，跟着姜聆羽笑了两下。然后她们又聊了几句才把电话挂断。耳旁一下子安静下来，关不语坐在那，她慢慢地把脑袋埋在胳膊里，双肩微微开始颤抖。 姜聆羽刚刚步入大学生活，她很忙碌，关不语是知道的。 所以，不应该再这么依赖她了。 或许从现在开始，她需要一个人试着前进。 只是，在此之前—— “我想喝酒。” “我反正不喝。” 方然然偌大的家里，刚刚进来的关不语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她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 “为什么不喝？咱们学习压力这么大，喝一点怎么了。” 关不语突然趴在地上看着地毯，她眯着眼睛，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方然然正在看几份项目的报告。 “你突然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反正不喝。对了，我以后都不会再喝酒了。” “所以为什么啊。” “因为醉了以后会搞砸一切。” 啊？ 关不语疑惑地抬头看了眼不动声色地说出这话的方然然，她挠挠头又低下脑袋，然后她看见什么，突然蹦了起来说： “方然然！你家地毯脏了！你看你看，这块——这块都灰了。” 方然然闻言放下那一沓子纸，她探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知道了，我周末叫阿姨过来打扫一下。” “周、周末？！” 关不语震惊地看着这个方然然。要知道上次她吃东西掉了一点点碎渣在地毯上，方然然就直接把她拎到了阳台，还锁上门要她绝对不许进来，直到方然然彻底收拾干净以后才允许她进来。 “方然然，你确定吗？这——这可是你家地毯，你看这脏兮兮的，看着多难受啊？” 关不语还是不信邪，她凑过去又说了几句，方然然抬眼： “怎么，你有洁癖？” 关不语被她这一句话堵得满脸涨红，她想了想，方然然没有洁癖不是件好事吗？这样她就不用那么胆战心惊——算了，反正她平时也没有那么胆战心惊，该吃吃该喝喝，毕竟是方然然难受又不是她难受。 只是，她现在确认了一件事。 “方然然，其实你现在挺难过的吧？” 方然然猛地抬头看向她，关不语眨眨眼睛，一脸无辜。 方然然低头看着报告上的白纸黑字，装作没有听见似的。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就像被水泥厚厚糊上的窟窿，突然就被关不语的一句话揭开，里面藏着很多东西，满满的，几乎就要溢出来。 倒不如说，她正是为此而堵上的。 方然然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了。可是，明明已经处理好了，关不语为什么可以看出来呢？她有表现出来么？很明显吗？ 不对，她真的有在难过吗？ 于小敏拒绝她，天经地义的事情。她早就预料到了，所以有什么可难过的。 她再难过，日子也会照常过下去。她当她的老板娘，她当她的高三生。她、她，变成了并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 ——或许，她就是在为这件事难过？ 没有在一起，也不再会有任何交集。前者本身就没有多大可能性，后者则彻底否决了过去的一切，斩断了未来的所有——这确实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这才是她难过的原因吗？ 方然然歪着脑袋，她仔仔细细地在那琢磨了半天，琢磨到关不语一连打了三个哈欠，去上了个厕所，又回来翻了翻练习册，待她做了两三道题以后，方然然才慢吞吞地开口说： “关不语。或许......我确实，有那么一点难过。” 她望向关不语，关不语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方然然扯扯嘴角，为了掩饰心中动摇，她连忙转移了话题： “好了，你快说，你这么晚来我家干什么？我记得你放学的时候说你老爸回家了，所以不能过来了吧？” 关不语攥着铅笔的手紧了紧，她垂着脑袋，显得有些沉默。但很快她就自顾自地笑了下，语气听上去很轻快： “没什么，就是我老爸把王阿姨带回家了。就是那个王阿姨。” “哪个王阿姨？” 方然然也跟着皱起眉毛，关不语胳膊枕着后脑勺，她看向别处说： “就是那个王阿姨啊——以后要当我后妈的那个。” 方然然静静看着这样的关不语，半晌过后，她忽然叹口气，徐徐问道： “晚上住我家？给你爸发个短信。” 关不语闻言立刻展开一个笑容，她有点扭捏地说： “真是麻烦方大人了，短信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就发了，嘿嘿，方大人家的客房床又大又软，要不我以后都住这里得了！” 话里有话，方然然轻轻地“哼”了下： “想都别想。我这里可不是避难所，只能借你一个晚上，别想着能一直赖在这。” 第148页 况且，就算她同意了，姜聆羽可不会同意。 方然然长叹了口气。 主意定下后，方然然就要关不语去收拾一下楼上的客房。客房好久没人住了，难免有些灰尘，方然然最近也没注意，关不语于是就屁颠屁颠跑上了楼。 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方然然准备上床睡觉，关不语非常烦人地赖在她房间，非说自己没有困意，方然然就取出她好久没拿出来的精致棋盘，摆在床中间，她们各自坐在床两侧，开始下起棋来。 下了几个子儿以后，方然然心里涌上来一点怀念的感觉。初三那年，因为要帮关不语考上一个不差的高中，她们往往会学习到很晚，最后关不语经常会在她家留宿。 那个时候关不语也总是睡不着——她以前似乎常常失眠，还熬夜，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这样。这个时候她们就会开始下棋，而关不语往往会在下到一半的时候睡着，最后方然然只能自己去睡客房。 回忆到这里，方然然心里又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她看了看眼前的关不语——果然，她趴在床上，已经昏昏欲睡。再看看棋盘——这下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为了不重蹈覆辙，方然然清清嗓子说： “关不语，你要是困了，你就先去睡吧。” 关不语一听就使劲睁开了眼睛说： “不......不行啊！下棋就、就要——有始有终——有始有终......” 方然然眼皮重重一跳，预感成真，这关不语白眼一翻就倒在那睡了过去，她紧了紧拳头，压下想要胖揍关不语一顿的心情，最终还是卷了铺盖走人，留关不语一人睡得香甜。 作者有话要说：　　隔天早上，餐桌。 方然然和关不语俩人的吃相可以说是两个极端。比如方然然就是如同贵族般优雅的细嚼慢咽，她吃的分量也很少。而关不语则跟一辈子都没吃饱饭似的狼吞虎咽，临了还会厚脸皮地问方然然：吃不下了？还吃吗？不想吃都给我吧？ 对此关不语表示：因为我还在长身体，这不是很正常的嘛！ 被冒犯到的方然然把盘子全都拿走放在垃圾桶上说：看到了吗？倒掉也不给你。 （但她确实吃不下了所以最后还是都给关不语了） 第79章 对关不语而言, 期中到期末这段时间并不好过，也不是因为学习，而是因为每当她踏进家门, 很快就会见到—张陌生的面孔。 王阿姨——后来关不语知道她叫王美娟, 王美娟往往是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她擦了擦手, 身上围着不知道之前被塞到哪个角落的旧围裙。厨房里同时还传来了油烟机的声音。 这个时候, 关不语总会有些恍惚, 因为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看不见这种场景了。 厨房亮起的灯, 油烟机, 饭菜香味，—样的旧围裙。可那个背影却不是她老妈。 “小关，我听你爸说你喜欢吃味道很重的菜，所以今天就做了什么可乐鸡翅、红烧肉啊。你们年轻人是不是爱吃这种的？爱吃的话, 我以后就多做。” 王美娟笑着这么说, 那个“以后”又让关不语变得不太自在起来。她小声说“我今天不在家吃”, 王美娟闻言愣了下, 随即继续笑道： “那好，我给你留着。晚上你要是饿了，可以热了再吃。” “不会饿的, 你们自己吃就好了。” 关不语说完就走，她匆匆进了自己房间，想了想，又关上了门。明明都到房间里了，她的心里反而越来越不舒服。 她坐到书桌前，心情沉闷得连作业也做不下去。 这里明明是自己的家，关不语却觉得这里越来越不像—个家了。 王美娟在的时候，她就好像被束缚住了手脚、扼住了喉咙, 僵硬得好像—个木偶——就跟她在关剑面前—样。 可关不语心里清楚，王阿姨不是个坏人，她每天都会做好—日三餐，还会把关不语乱扔的衣服收拾起来洗干净。 有时候她甚至做得太多了，关不语就会想：这哪是家人呢？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好像—个雇来的保姆。 当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关不语脑海里就会猛然响起老妈跟关剑吵架时经常会挂在嘴边的—句： “你这哪是娶了个老婆！？你就是免费雇了个保姆！我凭什么要做这么多？！” 现在关不语有点知道她老爸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他不喜欢老妈那样任性的女人，他喜欢的是王阿姨这样贤惠传统的女人。但关不语不喜欢。 所以，哪怕她知道王阿姨只是想给自己留下好印象才会这么努力讨好她，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在她眼里，就算她老妈总是在骂骂咧咧地干活，她在家里的样子也比王阿姨顺眼—万倍。 这是不是就叫做亲妈滤镜啊？ 关不语用力踩下踏板，自行车从—条岔路旁驶入熟悉的道路。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还没想好去哪里填饱肚子。 她是在关剑回家前出来的，不然被他撞见又是—顿训。这段时间他对关不语的表现很不满意，要不是王美娟就在身边，他估计早就发火了。 关不语还没有想好去哪，车头调转的方向十分随心所欲。她骑啊骑，就这样—路骑到了姜聆羽家附近。 骑得有些猛，关不语微微喘着气，用校服袖子擦了下汗。她远远望着那栋公寓，想了下，还是下车推了过去。 第149页 撞撞运气。 关不语停好车，她敲敲门，等了—小会，里面就传来于小敏的“来了来了”。 运气还挺好。 关不语咧开嘴，在于小敏开门那—刻又吃惊地闭上了嘴。 “关不语？怎么，又跟你爸吵架了？” 于小敏随便—猜就猜对了，关不语不太好意思地挠挠脸，又抬眼偷看了—眼于小敏，小声说： “老板娘，你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啊。” 门后的于小敏穿了件平时不怎么穿的黑色裙子，有些素雅，关不语觉得她更适合鲜艳点的颜色。不仅如此，于小敏还化了妆，口红—抹，关不语都有点认不出她了。 “出去跟人吃个饭。” 于小敏—笔就带过了这个话题，关不语也没追问，她看上去有点吃惊过头了。于小敏见她呆呆地站在那，只好无奈地要关不语赶紧进来，然后她说： “是不是过来蹭饭的？先说好，饭可以吃，吃完也要记得回家，不然我可不好跟你爸交代。” 接着她匆匆走进厨房收拾了—下，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 “电饭煲里还有点饭，冰箱里也有些剩菜。小羽不在家了，可我还是习惯性把饭做多。你来了正好，帮我都解决了吧。” “吃完早点回家，钥匙你有的吧？记得锁好门。我可得晚点才回来。” 忙碌了—阵后，于小敏从厨房里—出来就看见关不语哭丧着—张脸在那嚎： “老板娘，你人真好——！呜呜！” 于小敏无奈地笑了，她走过来揉了关不语两下头发，又突然偏过头咳嗽了几下。这些日子她的咳嗽都不见好，关不语看着她妆容下的—双眼睛，有点红，还布满了血丝。 “好了，关不语，听老板娘的话，太固执可不好。王阿姨我也见过了，她很温柔，就是有点着急。你也要多宽容宽容她。” 于小敏哑着嗓子这么说。关不语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于小敏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又随手收拾了—下，然后匆匆说了句“走啦”。于小敏拿上手提包，从柜子里还取出了—双高跟鞋，她走过去那—刻似乎飘过了—点点香水味。 门关上后，关不语还站在那。她脑子里想着于小敏的话，心里又生出些奇怪。 她低下头拿出手机，点开和方然然的聊天页面却久久没有动作。最后她还是锁上了手机，径直走进了厨房。 她总觉得现在跟方然然提起老板娘的事，好像还不是时候。就算说了，她也觉得方然然不会有什么反应。她肯定会装得很平静，然后再偷偷失眠。 关不语是知道方然然的，所以她选择暂时不说。现在先吃饱饭才是要紧事。 吃好饭后关不语撩起袖子洗了碗筷，本来还想打扫—下厨房当作报答于小敏，然而于小敏走之前收拾得也太彻底了，关不语看了半天也没地方是脏的。 最后她只好站在客厅中间，显得有些迷茫。 刚才光顾着吃饭，关不语—边吃—边看手机，声音外放，吵闹得很。所以她刚才也没觉得怎么样。 但现在吃好饭了，碗筷也洗了，周围安安静静的，谁都不在。 关不语这才发现，这是头—次——她身处姜聆羽家，却是独自—人。以前有姜聆羽在，有于小敏在，气氛总是那么温暖、热闹，舒心得不得了。 她又想起自己在家里时的感觉。她突然有点明白了，原来—个家带给人的感觉和房子大小、环境和高档与否并没有关系。 关不语的家地处最繁华的地段，租金很高，房间多又空旷，可是她住着却很悲伤；姜聆羽的家最小最旧，人多了连路都不好走，可关不语却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最重要的原来永远都是人，而不是场所。 但现在又不是这样了。现在关不语突然变得有点难过，于是她走到了姜聆羽的房间里。 还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景象。关不语看见那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点灰尘。 她就知道，于小敏平时也经常在打扫这里。 关不语站在那，站了好—会，接着突然走到衣柜前取出姜聆羽之前经常要她穿的小熊睡衣。 她脱掉衣服换上睡衣，再把衣服整理好放在—旁。然后她爬上了床，盖上被子，就这么呆了—会以后，她眨眨眼，对着门口喊： “姜聆羽。” 有那么—瞬间，她以为姜聆羽真的就要出现了。她会停下吹头发，专门跑过来问，关不语，怎么了？关不语就会摇摇头说，没什么，你快点嘛，我都已经把被窝暖好了。 姜聆羽就会笑笑，轻轻说好，再等—下下。关不语对此总是乐此不疲，于小敏和方然然去明安以后，她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叫着： “姜聆羽姜聆羽姜聆羽。” 然后姜聆羽就会跟着在卫生间那边喊： “关不语关不语关不语。” 但现在却没有了任何回应，房间里安静得过分。过了—小会，关不语吸了吸鼻涕，还是忍不住掉了泪。 她想用袖子擦眼泪，但又想起这是姜聆羽的睡衣，她不该弄脏它的。于是关不语就仰起头，努力不让泪水落下来，她感觉泪水划过脸庞，湿漉漉地淌过了耳朵。 第150页 她就这样仰着脑袋，手在床上摸索，终于摸到了自己手机。然后她拨出电话，在接通那—刻“哇”地—下哭出了声： “方然然，我——我好想姜聆羽啊。” 对面的方然然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她捏了捏两眼中间，然后又叹了口气。她这边看着屏幕上股市红红绿绿的线，随口说： “那你去见她啊。” 方然然并不知道自己—语点醒了梦中人，关不语猛地站了起来，床都吱扭了—声。 当方然然收回视线，准备转而去应付关不语时，关不语那边却突然传来了—声“谢谢你，方大人！”。 她愣愣地看着手里被挂断的电话，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76章进行了修改，结尾有添补，个人认为比前一版写得更好，建议大家再读一次！感谢某位读者的建议！ 第80章 关不语连夜收拾好了行李, 一个背包一个人，早晨七点半，她就已经坐上了飞往明安的航班——周末紧迫, 她周一还得上学。 两小时后飞机落地, 关不语开了机, 她先给关剑发了几条消息, 告诉他自己周末住方然然家复习, 然后她就快快走向出口, 再伸手打了辆车。 她从来没到过明安, 陌生的景象在眼前掠过，关不语只觉得这里又干燥又冷，她有点后悔自己没多带件加厚的衣服。 关不语搓着手坐了一会，手机开始嗡嗡作响, 她还以为是关剑, 接起来却是方然然： “关不语, 你现在在哪？” 关不语捏捏红通通的鼻子, 有些得意地回： “明安！” 对面传来深深一声叹息，关不语听见她在那呢喃： “关不语，你要是把这行动力放在学习上, 北大清华任你挑选。” “你说什么呢？” 方然然清清嗓子转移了话题： “我说，你爸刚才问我是不是在你家，如果不是的话就实话实话，我就说在，还给他发过去一张我们之前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时拍的照片。” 初三的时候关不语也经常留宿在方然然家，为了避免很多麻烦——主要是为了帮经常惹事然后离家出走的关不语躲过关剑问责，方然然很有先见地拍了好多张关不语在学习的背影存在相册里。 不过当时她们显然还是高估了关剑，直到今天为止, 关剑从来都没问过方然然，关不语是不是真的在她家。 还好她没删那个相册，不然可就糟糕了。 方然然叹口气，关不语沉默了一会，然后小声说： “谢谢你，方然然。” 也不知道她是在谢什么，反正她人都到明安了，那方然然能说的也不过是一句： “和姜聆羽玩得开心点，周一别迟到。嗯，迟到一会也没事，我帮你请假。” 方然然挂掉电话后，关不语就看着手里的手机在发愣，她攥紧手机，心想自己有方然然这样的朋友也太幸运了。 对姜聆羽而言，今天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周六。哪怕是假日，她的大学生活也紧凑得很。 除了日常学习以外，她土生土长在明安本地的室友经常会带她一起出去玩，课上认识了很多大学同学——大多数都是主动过来找她的，而且很多人都提出了邀约，这让姜聆羽总是有些不安和抗拒。 生活看起来变得充实且令人艳羡，但姜聆羽却不这么觉得。她又不是一个爱玩的人，姜聆羽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呆着。而高中时用学习来搪塞邀约的理由已经失效了，很多时候当她说出： “我——我想学一会习。” 朋友们就会打趣她： “别整天跟个书呆子似的，多出来晒晒阳光啊。” 大学生和高中生有所不同，他们更自由奔放，也更会“强人所难”，氛围一旦营造出来，姜聆羽就只得苦笑着说好。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找到新的办法拒绝那些人的邀请。总是下一次、下一次的。可当下一次真的到来时，姜聆羽就只能低下头，笑笑说好。 而姜聆羽今天刚刚翻开上课讲到的内容，准备开始啃较难的部分时，她又被室友吴晶晶拉了出去，说是大学城里新开了家咖啡厅，装修高端上档次，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姜聆羽，你说你整天在那学习，这也太浪费青春了吧！那么多学长都想追你，你眼里就只有书啊？” 姜聆羽和吴晶晶并肩走在路上，吴晶晶是她室友里最八卦的那个，还爱追星，而姜聆羽的存在对她而言简直就是自己八卦精神的能量来源。 这半学期以来她可没少给那些学长当助攻，然而学长们送的吃吃喝喝最后都进了她的肚子，导致她本来就有点微胖的脸蛋现在变得肉嘟嘟的。 “那，上课的内容你都听懂了吗？” 姜聆羽笑着问，吴晶晶瞪着她说： “怎么可能！我睡了半节课……不过期末临时抱抱佛脚肯定能过的，我之前都是这么过来的呀。” 姜聆羽闻言摇摇头，她轻轻说： “我不行。我脑子笨，如果不把知识点都嚼烂了，最后肯定会考不好。” 姜聆羽是知道的。哪怕她成绩优秀，还考上了明师大，但她并不是像方然然那样聪明的人。这就是她拼尽全力的结果，她不敢后退一步。 因为她身处的环境，并不容许她“尽情享受青春”。 第151页 “哎呀！放心吧，大学肯定不会让你挂科的，放松点嘛。” 眼看着到了咖啡厅，吴晶晶摆摆手，轻飘飘带过了这个话题。她看上去有些兴奋，这个时候姜聆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当她走进咖啡厅，看见苏华朝她走来时，她就明白了：这又是吴晶晶答应人家的一次助攻。 姜聆羽叹口气，有点后悔起自己为什么没有断然拒绝。而苏华已经站到她面前，他一米七左右，身材修长，长得温文尔雅，还带着副金边眼镜： “好巧。” 苏华柔和地说，然后又从身后取出一捧花——这花是满天星，姜聆羽愣了一下。 “送你的。我听说你最喜欢满天星。” 姜聆羽无奈地看了眼身旁的吴晶晶，吴晶晶立刻移开视线表示与我无关。 姜聆羽喜欢满天星这件事现在传得很开，源头是她之前把关不语送的满天星做成了干花，又把干花做成了书签，上课看书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被人看见，于是大家就都说，那个姜聆羽最喜欢的花就是满天星。 姜聆羽站在那，她不知道自己是接过好还是不接过好，前者会让人误会，后者又会使气氛尴尬。 “好了好了，我帮你收下，咱们先吃饭，我可饿死了。” 正沉默着，吴晶晶突然插进来接过了花，她拉起姜聆羽的手往里头走，顺便回头说： “苏学长，回头见！” 姜聆羽又感激又埋怨地看着吴晶晶。吴晶晶总是在做这种事，而姜聆羽仍选择和她做朋友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很懂得点到为止，也绝不会让那些学长们过于胡搅蛮缠，让不擅长拒绝的姜聆羽可以松一口气。 “所以连苏华都不行？姜聆羽，姜同学，你要求未免也太高了吧！” 吴晶晶甩着她那娃娃头，大惊小怪地这么说，姜聆羽对此也只得无奈苦笑。 苏华算是她那群追求者里最有名的一个了。他大三，温柔多金又英俊，这样的标签已经足以吸引大多数少女了。 听说他交过的女朋友在和他分手以后也绝不会说他一句坏话，反而都会表现得分外留恋，风评于是好得一塌糊涂。 “姜聆羽，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吴晶晶盯着她，眼里燃着非常好奇的火焰，而姜聆羽只能笑着摇摇头，不予作答。 然而吴晶晶这人执着得要命，菜上了以后她们一边吃，吴晶晶就一边追问，到底什么样的，到底什么样的？ 最后姜聆羽拿她没有办法，她抽出纸巾抹了抹嘴，拿铁淡淡的牛奶味还残留在舌尖，有一点小苦。姜聆羽想了想，忽然轻轻笑出声。 “我啊，喜欢性格非常直率——甚至有点过于直白的人。” 就比如说—— 姜聆羽，我！我觉得你很厉害啊。换作是我，我早就不干了。甚至可能都已经离家出走了。 “还有就是，心情会非常明显地表现在脸上，为人处事很笨拙，让人会忍不住去担心、去保护她。” 姜聆羽，我现在特别丑，你别看我。 好好好，我不打了、不打了。我——我会做个好孩子的。如果我再、再打！我就…… “最后，内心单纯又善良，会下意识为别人着想。大概，除了她自己以外，熟知她的人都觉得她非常温柔。” 姜聆羽，有时候你必须得拒绝别人。因为你也是人，你自己的心情也很重要。如果你没有要谈恋爱的打算，那就不要谈。你如果不喜欢他，那就不要答应。 真正喜欢你的人会等你准备好了才会告白。你看——早餐店也得开了门才能吃到好东西啊，硬冲进去的话，老板娘会拿扫帚把人赶出来的。 “我啊……对——对这样的人。” ——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姜聆羽的声音逐渐混杂了一点点含糊不清的哭腔，吴晶晶愣愣地看着姜聆羽，她慌张地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可迟了一步，姜聆羽的眼泪已经掉在她手背。 生活总是这样，在措不及防的时刻一下子将你击中。蔓延而上的情绪不为其他，说来也纯粹得很。概括来说就是这么一句话： 姜聆羽想关不语了。 或许还要加上很多很多形容词。 很想，非常想，极度地想念。 当吴晶晶搀扶着姜聆羽走回宿舍时，她心里十分愧疚，总觉得是自己的错，才导致姜聆羽哭得梨花带雨，虽然她很好奇姜聆羽说的究竟是谁，但现在可不是时候。 大美人哭泣，原来可以让人这么心痛。 吴晶晶捂着心口，纠结的表情看上去比已经止住哭泣的姜聆羽还要痛苦。 她们走到宿舍楼下，吴晶晶正打算向前迈开一步时，姜聆羽却忽然停下。 吴晶晶抬起头看向宿舍楼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走过，但也有一个人正站在门口不动。 那女孩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也是大一生吗？女孩背着个单肩书包，头发稍微有点凌乱，长长地披在肩上，眼睛有点凶巴巴的，好像在瞪人。 她看上去似乎有点气馁，又拿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当她贴着手机等着对面那人接起时，吴晶晶听到身旁的姜聆羽口袋里正在嗡嗡作响。 她吃惊地眨眨眼，看着姜聆羽取出手机，按下了通话键。然后她就看见姜聆羽颤着声音说话，泪水再度掉了几滴。 第152页 她说： “关不语，抬头。” 那女孩迷茫地抬起头，眼睛眯了起来。 而当她看见姜聆羽时——吴晶晶看见那张本来有些郁闷的脸庞瞬间多云转晴，笑意流淌，比此刻的阳光还耀眼。 那女孩张开了手臂，吴晶晶还没有反应过来，身旁的姜聆羽就已经飞扑了过去，把她撞了个满怀。 就这一刻。就这一刻，吴晶晶好像看见了两团花簇碰撞在一起，粉白色的花瓣纷飞，她确信这是个冬天，但又好像瞥见了一点春天的影子，温暖洋溢。 第81章 姜聆羽牵着关不语的手回到寝室时, 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空气里有股很好闻的味道，关不语下意识抬起头来嗅嗅。 吴晶晶从她们身后进来，她低头回了个消息然后说： “正好顾晓夏又住她爸妈家, 你就让关——关——” “关不语。” 关不语连忙转身这么说, 吴晶晶看着这个刚刚还一脸生人勿近的女孩子一站在姜聆羽身旁, 棱角瞬间软了下来, 变得有些怯生生的。 吴晶晶于是散去一些防备, 她笑笑说： “关不语就睡顾晓夏那张床吧——就是挨着姜聆羽的那张。” 她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 关不语小声说了句“好耶”, 攥起拳头的样子傻乎乎的，吴晶晶忽然有点想抱住她摸摸她脑袋——就跟摸自家狗似的。 这个想法是不是不太好啊？ 吴晶晶这么想着，关不语又突然弯下腰对姜聆羽说着悄悄话，说罢, 姜聆羽忍住笑意说： “出门后右转, 就在楼梯旁边。” 关不语听到后就急忙走出去, 吴晶晶扭头看着她的背影, 姜聆羽靠近她，轻轻说： “抱歉啊。我朋友来得有点突然，我也不知道她要过来, 所以才没有提前和你们说。” 吴晶晶回过头，看着这个带有歉意的姜聆羽。她摇摇头说没事，然后又说： “你放心吧，安萌应该也不在意这种事。先不说这个了，关不语是你学妹吗？她也太可爱了，我还以为她不好相处呢。要不是刚刚才见到，我都想摸摸她头了。” 吴晶晶随口这么说，她笑嘻嘻的, 而正在用湿巾擦泪痕的姜聆羽忽然停下了动作。 “你想摸摸她头？” 吴晶晶笑容停滞，气氛突然凝固，她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说错了话。 但姜聆羽下一秒立刻说： “——摸呗。关不语她很温柔，不会凶你的。” 姜聆羽若无其事地抽出另一张湿巾继续擦脸，吴晶晶心想刚才自己那股恐惧应该是想多了，但身子还是无法控制地抖了一下。 而后她又咀嚼了一下姜聆羽的回答。是她的错觉还是姜聆羽也把关不语当作宠物了？这话怎么越想越不对劲呢。 不会凶我。 吴晶晶皱眉思索着。 那我是不是还得准备点吃的奖励一下她。 关不语回来后姜聆羽就计划着带她去吃饭，彼时吴晶晶正躺在床上刷视频，姜聆羽这么一说她就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说： “我！我我！知道一家特好吃的店！” 吴晶晶想和关不语拉近关系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姜聆羽不动声色地拉起关不语的手说： “关不语，你都累一天了，点外卖也行的，明天我再带你出去逛。” 关不语闻言拍拍胸脯，得意地说： “不会！我一点也不累，我们出去吃吧，我还没吃过明安的美食呢。” 姜聆羽轻轻叹了口气，吴晶晶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门口，她仰天“哈哈”两声说： “包在我身上！我可是明安美食小记者，有好吃的地方我都去过！” 关不语的眼睛都亮了，姜聆羽看到后莫名有些委屈地扯扯关不语衣角，心里还对这样的自己有点鄙视。 而关不语则看向她，天怪冷的，她只穿了件红丝绒的棒球外套，看上去倒是酷，头发也没扎，乱乱地散在肩上，又有点回到了当初的混混状态，却让姜聆羽有些心动。 这样的关不语伸出手，牵住了姜聆羽，她眼角流淌出的笑意好柔和，又带点温暖： “姜聆羽，陪我去嘛。” 姜聆羽深吸一口气，抑下疯狂加速的心跳，她心想大概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见到关不语了，所以才会这样的不堪一击。关不语说一句话就能让她手足无措，只得默默低下脑袋，任热意发散。 而吴晶晶看着这一幕，她方才的错觉再一次袭来，这次的感觉很清晰，吴晶晶甚至能知道这是什么错觉—— 说实话，她感觉自己被塞了一嘴的狗粮。 母胎单身至今的吴晶晶满头问号。 明安夜市繁荣，晚上七八点人流最多。只花了一两个小时，吴晶晶就和关不语打成了一片——她跟那种拿着小红旗的导游似的，到一个小吃店就给关不语天花乱坠地介绍了一遍。 关不语还特别捧场，在那拍手的样子让吴晶晶实在忍不住过去摸了她两把脑袋，结果又马上被姜聆羽的眼神吓回了想继续摸的手。 没必要这样吧，女生之间这样不是很正常嘛！ 吴晶晶之前上学时就很喜欢调戏小学妹，习惯成自然，违背了自然的吴晶晶有点怨念地看了姜聆羽一眼，而向来温柔的姜聆羽居然回瞪了她——这可是吴晶晶这一天里最吃惊的事情了。 第153页 姜聆羽她居然还会瞪人！ 不过让她吃惊的事情还有很多，就比如说姜聆羽对关不语的宠爱。每次去吃了一些容易掉渣的小吃时，关不语都会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而姜聆羽则撇着眉毛，抽出自己带的湿纸巾给她擦嘴，关不语也不动，她一边嚼一边看着帮她擦嘴的姜聆羽，好像这只是理所应当的。一种习惯罢了。 而吴晶晶则一个人拿着各种小吃，她吃得满嘴都是，却只能一个人默默流泪，再丢脸地小声问姜聆羽能不能借她一张湿纸巾。 更可气的是关不语还会指着她脸说： “晶晶姐，你擦得好不干净啊，哈哈哈哈，跟胡子一样。” 那是因为没人给我擦好吧？！ 吴晶晶白眼一翻，心里头气得要命。她于是走过去给关不语锁了喉，关不语叫着“痛痛痛”，下一秒却轻易拉开她手臂，揉着自己脖子说“对不起嘛”。 而吴晶晶则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被关不语捏着的手腕——什么情况，她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关不语。” 姜聆羽忽然开口，关不语立刻撒开吴晶晶的手，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她扬起一张笑脸说： “怎么啦。” 吴晶晶眼看着姜聆羽忽然稍稍踮起脚尖，在关不语耳旁说了些什么悄悄话，接着关不语就忍不住地轻轻笑出来，手臂也顺势搂住姜聆羽说： “真的？那对不起嘛，我不会再这样了。” 对不起什么啊，为什么你们俩还看了我一眼啊。 吴晶晶捂着心口，酸酸的又甜甜的。姜聆羽刚才的口型好像是在说“我吃醋了”——这是脑补还是现实啊，现在的吴晶晶已经全然分不清楚了。 不管怎样，当她们准备打道回府时，吴晶晶看着身旁贴在一起，仍然手牵着手的关不语和姜聆羽时，她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她们两个，真的好像情侣啊。 “所以——关不语不是你学妹，那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啊。” 压下了这种想法，吴晶晶这么问道。她虽然八卦，但也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姜聆羽之前哭泣的原因就先不提了，问点能知道的总行吧。 姜聆羽闻言扬起眉毛，她反而先看向了身旁的关不语： “传说。” “啊？” 关不语疑惑地看着她，姜聆羽紧了紧她牵住关不语的手，继续道： “我第一次知道关不语这个名字，是从店里的客人嘴里听到的。他们说，有个叫关不语的小混混打架很厉害，绝对不能去招惹她，也不能让自家孩子成为那样的人。” “后来，听的次数多了，你的名字就好像变成了一个传说。我总觉得你不是真实的，你是恶霸，是恶犬，是整个唤江打架最厉害的人。我觉得你其实是被大家杜撰出来吓唬小孩子的，不然的话，这人得有多么可怕啊？” 姜聆羽说着说着就轻轻笑出了声，关不语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总觉得有些羞耻。但她马上意识到另一件事。 “所以，你明明知道这些，那个时候却还是借给我发圈了？” 关不语有些不可思议。她一直以为姜聆羽并不认识她，只是以为她被卷进了打斗，所以才会借给她发圈。 “我确实不认得你。不过我当时听到有人叫你关不语，然后我就想，啊，原来传说中的那个关不语是这样的女孩子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坏，所以我才敢走过去，借给你发圈。不过我离开的时候其实也很害怕，心跳得特别快。” 姜聆羽笑着这么说，明明都是以前的事了，关不语听到后还是有点后悔。她能想象到身子单薄的姜聆羽要付出多大勇气才会靠近她，像小鸟靠近猛兽，轻轻地啄了她一下，又快快飞走。 这样的姜聆羽又得有多么善良啊。 关不语低着脑袋，她晃了晃牵住姜聆羽的手，小声说： “姜聆羽，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直接走掉，而是来到我面前，成为我的好人。 她们在这里默默对视，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啜泣，两人闻声看去，吴晶晶擦着眼泪在那喃喃自语： “多好的感情啊......呜呜呜......你们遇到彼此真是太好了。” 她知道前因后果吗？ 关不语愣愣的，而姜聆羽则叹口气，把手搭在她肩上说： “她追星，也喜欢磕cp，很擅长自己脑补，再擅自入戏。” 关不语懵懂地“噢”了一下，姜聆羽终究也是个大学生了，她嘴里说的词其实她一个也没听懂，但这并不妨碍关不语点点头，假装自己听懂了。 而那边的吴晶晶终于忍不住了，她“哇”地一下哭出了声： “太他妈好磕了啊——” 第82章 这天晚上, 吴晶晶还想拉着关不语一起熬夜打牌，但姜聆羽马上就拦下了她，顺手再给打着饱嗝的关不语递水, 拍了拍她的背。 吴晶晶只好躺回自己床上开始刷起微博, 不一会儿就开始对着明星直拍犯起花痴。 关不语则坐在床沿上, 微微摇晃着双腿。她看着姜聆羽坐在她的桌子前, 开始翻开书签夹着的那页大厚书, 书签是她送的满天星, 她是知道的。 关不语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她们刚刚一起去洗了澡，所以她现在很放松。寝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偶然传来吴晶晶几声笑，关不语抬头看看, 那边的吴晶晶已经戴上了耳机。 第154页 于是她再一次低头, 对着正在认真看书的姜聆羽说： “姜聆羽, 那捧满天星是谁送给你的啊。” 姜聆羽一抬头就看见关不语那对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她扭头，看了眼被吴晶晶随意放在她桌上的花，喉咙滚了滚, 姜聆羽老老实实回答： “是一个学长送的。” “那个学长喜欢你吗？” 姜聆羽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嗯”。她不想在关不语面前撒谎。 “噢。” 关不语坐在那，垂着脑袋，没有再多说一句。姜聆羽本以为这话题就这样结束了，但当她试图低头开始读书又数次失败时，姜聆羽只好叹口气放弃，她合上书，仰头对关不语说： “关不语, 对不起。” 正在发呆的关不语听到这话反而睁大了眼睛，她张开了嘴，显得有些迟钝，接着她问： “对不起什么啊。” 姜聆羽飞快地看了眼吴晶晶，那人还陶醉在视频里，完全不能自拔。于是她松口气，回过头来说： “对不起——我不该收下这花的。” 而且，这花还是满天星。 满天星明明是只属于你我的信物。 姜聆羽的愧疚一点点返了上来，她有点不敢看向关不语。而关不语眨眨眼，她忽然从床铺上跳了下来，嘴上念叨着： “明安真的好冷啊，姜聆羽，你有没有能给我穿的衣服呢。” 姜聆羽看着关不语自顾自走去衣柜那里，她从中拿出几件比较宽松的，属于姜聆羽的衣服。接着她走到姜聆羽身边，开始比对起衣服说： “这件——这件怎么样？还是这件比较好？” 姜聆羽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关不语忽然撇撇嘴，她俯身，用手支撑着桌面，同姜聆羽拉近了距离，又举起衣服，阻隔了吴晶晶的视线。 “姜聆羽，我只是在想。” 关不语的声音低低的，又轻又温柔。 “你还是这么受欢迎，可我还是这么邋遢又狼狈。你知道不，我老妈跟我老爸吵架的时候就经常说：你跟我谈恋爱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所以我就在想，我也得想想办法，使劲让自己变得更好。” 这样才配得上你嘛。 关不语笑眯眯地看着姜聆羽，她趁姜聆羽不注意，偏头过去啄了她一下，然后她放下衣服，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说： “啊——哪件我都想穿，我可以都试试看嘛？” 姜聆羽抿着嘴唇，她的手不禁触到脸颊，烫烫的，而罪魁祸首关不语则若无其事地拿起苏华送的那捧满天星。 她站在灯下回过头，发尾摇摆，关不语在笑，她用口型作出这几个字：还，是，我，送，的，好，看。 姜聆羽手里的笔忽然就倒在了纸面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胳膊肘支在桌面，手掌抵着自己额头。 要命了。 姜聆羽的脸红成了番茄，心里想：她今晚怕是别想静下心来学习了。 熄灯之后寝室里还是只有她们三个，睡前关不语好奇地问“另一个室友也不回来吗？”，吴晶晶摆摆手回答： “安萌嘛，估计在酒吧嗨呢，没准今晚就睡她男朋友家了，不用管她。” 姜聆羽的室友还有这样的人啊。 关不语躺进被窝这么想道，她本来都做好了今天和姜聆羽所有室友都碰面的准备，但没想到大学生比她想得还要自由，一个在爸妈家住，一个干脆玩嗨了不回来。 这也可以嘛？不过，要是她上大学了，她肯定也会无视学校的条条框框，天天去找姜聆羽和方然然玩......方然然，方然然她以后会上什么样的大学呢？总觉得她和这样的寝室生活不太搭...... 关不语想着想着就一只脚踏入了梦乡，她睡了一小会，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靠近了她，黑暗中，她察觉到那似乎是姜聆羽。 姜聆羽的气味她太熟悉了，她下意识扬起嘴角，伸出的手被姜聆羽即刻攥紧。 晚安，关不语。 她听见了很轻很轻的一声，然后有什么落到自己唇上，柔软、轻盈。一切都好似世界上最最美好的梦境，但关不语却清楚，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现实。 这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没有关剑和王美娟的烦心事缠绕在心上，也没有对学习的担忧，更没有对姜聆羽的重度思念。因为她知道，现在，此刻，姜聆羽就在身旁熟睡着。 她就在这里。 关不语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早上□□点了，她其实还能再睡一会，但寝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把什么扔在桌上，嘴上还念叨着： “咸豆腐脑，油条，豆浆，粥——我就买了两份，应该够你们俩——你谁？” 那人站在那，直勾勾地看着睡眼惺忪的关不语，关不语爬了起来，她揉揉眼睛，姜聆羽的声音先她一步回答： “我老家的朋友，小我一岁，想过来体验一下大学生活。” 关不语坐在床上和下面那人大眼瞪着小眼，这女人——明明年纪差不多，关不语却不得不称这人为“女人”。她化着浓妆，修身夹克裹住姣好的身材，对视的时候，那人正用纸巾拭去唇上口红，动作干脆利索。 “安萌。” 她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关不语则迷迷糊糊地回： “关......关不语。” 第155页 安萌有一头烫染过的浅棕色波浪短发，她随手扎了个马尾说： “那我先去洗个澡，你们快点把早饭吃了，吴晶晶也给我叫起来，妈的她每次都能吃成午饭。” 她很快收拾好东西就要走，一阵风似地，到了门口却又停住，安萌回头问： “关不语？” 关不语傻傻应了声。 “南方人？吃得惯咸豆腐脑吗？不够吃的话就直说。” 关不语摇摇头，她回答： “没吃过。但是，可以吃。” “不错，省事。” 安萌扬眉，她说罢就走，片刻也不停留。最后寝室里又只剩下三个人，其中吴晶晶还在呼呼大睡，空气里留着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点——隐隐的烟味？ 关不语嗅了嗅，不太确定，而姜聆羽则下了床，她捂嘴打了个哈欠——姜聆羽打个哈欠都能把关不语看呆，早晨阳光笼罩在她身上，衬得她肌肤透白，边缘又勾勒出微微金边。 姜聆羽的哈欠打出了眼泪，她见关不语正傻傻看着自己，于是笑起来说： “被吓到了？我开学的时候也被安萌吓到了。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她的生活节奏很快，一件事接着另一件事，气势很足吧？” “而且——你是不是还以为她是个很不正经的玩咖啊？” 吴晶晶的声音懒洋洋地从上头传来，关不语下床，看见那几份早餐还热乎着，肚子就下意识咕咕叫起来。 关不语回了个“嗯”，姜聆羽和她一起拆起包装，吴晶晶继续说： “这就是我们安萌老大最了不起的地方！你别看她通宵泡吧蹦迪，但她卸了妆就是一个三好学生，可靠谱了。” 这之后，关不语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听着吴晶晶在那说起安萌的事迹。 她说安萌也是外地来的，之前她们玩游戏，看谁能说出让对方最震惊的秘密，安萌就说她初高中时期连任了六年班长，还说她当时戴眼镜素颜麻花辫，又土又死正经，这个自爆直接为她赢得了比赛——其余三个人全被震惊到了。 “所以我们觉得安萌现在这样肯定就是之前生活的反噬——估计是压抑太久了吧。不过她骨子里还是一个班长，特别有责任感。” 姜聆羽叹口气，她抬眼看着还不起来的吴晶晶说： “你说的责任感主要就是每天给你带早饭，然后把你叫起来督促你吃掉吧。” 吴晶晶的那团被子蠕动了半天也没有见人出来，她在那闷闷地说： “说着说着我又困了......算了，我还是先把饭给吃——卧槽，怎么全没了？！” 吴晶晶一探头就叫了出来，关不语无辜地吃掉最后一口粥，她挠挠脸颊不好意思地说： “我吃得比较多......” 吴晶晶在那欲哭无泪，关不语看看姜聆羽，姜聆羽要她别管她。过了会门被打开，安萌湿着头发进来时，吴晶晶扑了上去挂在她身上说： “安萌老大——呜呜，早饭都没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安萌快快地擦拭了一下头发，然后她瞟了吴晶晶一眼说： “活该，正好减减肥。” 然后她甩掉吴晶晶，又嗅了嗅空气，走过去开了窗户说： “还是有烟味，不好意思啊，我下次还是洗完澡再回来。” 姜聆羽摇摇头说没事，安萌吹了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了吴晶晶的哀求，关不语拿出手机刷着机票，她拿不准是买今天晚上还是明天早上的机票。 待安萌吹好头发以后，她爬上了自己的床，把帘子拉好，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睡了。吴晶晶小声点哭，要不出去哭。” 吴晶晶气得只想爬回去再睡个回笼觉，这时，安萌又轻描淡写地传来一句： “姜聆羽，我回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楼门口有人在等你。” 然后那边就没有了声响，姜聆羽困惑地低头看看手机，并没有任何消息，而另一头的吴晶晶则又“卧槽！”了一声，她又探出个脑袋紧张地说： “完了，姜聆羽，苏华在底下等着你呢。” 第83章 女生宿舍楼门口偶尔会站着神色不安的男生, 这不是件稀奇的事。大多数男生会选择低头玩手机，假装没有在意身边路过的女生，还有她们笑着投来的视线。 然而总有些人不太一样, 这其中就包括苏华。苏华对如何不显狼狈地等人这件事似乎很是擅长。 他一只手插着兜, 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偶尔低头看一眼, 又很快收回视线。他身材修长, 站在那挺拔养眼, 不少女生把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他也只是含着笑意淡淡接受。 任谁看见这样的人，心里都会想到一句话：这是一个早已习惯被人关注的人。 这样的人绝不会慌张也从不会不安，他身上传来一股优越的气息，让人觉得他自信非常。 有几个女生停在远处, 她们小声交谈着, 眉眼弯弯的, 好像在起哄, 要谁去跟那个学长要个微信。 苏华察觉到了那边的动静，他笑笑，心里从容地想着该如何拒绝那边的女生。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宿舍楼的门打开，他要等的人终于在他等了半个小时后降临了。 苏华低下头看看，三十七分钟，算是他等过最长的时间了。 但是，这一切很值得。 他扬脸，笑着看向穿了一件红丝绒棒球外套的姜聆羽，她紧紧衣服，风轻吹起她的刘海, 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不染尘土的仙女。 第156页 外套有些宽大，在苏华的印象中姜聆羽似乎不怎么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她总是爱穿浅色的、大多数是白色的衣服，单看总是很一般的衣服，在她身上却总是恰恰好。 但现在这样也很合适，毕竟这是姜聆羽，衣服不管怎么搭配，最重要的果然还是穿衣服的人。 苏华走上前去，站在她面前。当他作出这个举动时，远处的女生们面面相觑，纷纷放下了手机。她们认得苏华，也认得姜聆羽。 本来就养眼的风景加上姜聆羽以后，他们方圆半里的距离都被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氛围所笼罩，谁都不敢上前了。 “姜聆羽，早上好。吴晶晶之前跟我提到过，她说你你今天没有约，也只打算学习。” 苏华给她示意自己单肩背着的包，笑笑说： “我今天也打算去图书馆复习考试，一起吧？不去也没事，我就是顺便来问一句。” 苏华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就好像他真的只是路过，想起姜聆羽也在学习，所以才站在了这里，等起了她。 没等姜聆羽回答，他又说： “我还给你发了信息，是不是吵到你了？” 苏华到的时候就给姜聆羽发了消息，他以为姜聆羽是早睡早起的类型，没想到她一直没回，苏华这才给吴晶晶发了消息。 这么说姜聆羽还爱睡懒觉，有些可爱，苏华笑眯眯的，全然没有半分等人后的烦躁。 “没事的。” 姜聆羽抚过发丝，撩至耳后。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些苦恼，苏华一看，觉得自己有戏，然而他冒起的星星之火又很快被扑灭： “但是今天不行，我有朋友来了，我要陪她。” 苏华也不气馁，这话让他反而很高兴，今天不行，明天不就可以了？ 正当他要说出些什么的时候，宿舍楼里突然传来一些声响，还有几声女生被吓到的尖叫，接着门被“啪”地打开，有谁从里面冲了出来，发丝纷飞，那人插在他们中间，同苏华迎面而站。 那人是个女生，她比苏华还高一点，气势汹汹的，几乎压倒了苏华。 这人自然就是关不语。关不语她竖起眉毛，瞪着面前的苏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就是你要追姜聆羽？” 苏华下意识拉开他和关不语的距离，他后退几步，有些尴尬地对关不语身后的姜聆羽说： “哈哈……你朋友？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姜聆羽没有回答他的话，她反而拉住关不语，小声说： “你怎么出来了。” 关不语又瞪了苏华一眼，然后她回过头对姜聆羽说： “你没告诉我这个朋友就是要追你的学长啊。嗯？姜聆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就是怕发生这种情况。 姜聆羽叹一口气，关不语哼了一声，她扭头继续对着苏华说： “想都别想了，姜聆羽她上学期间绝对不谈恋爱的。” 苏华扬起眉毛，他笑笑，语气反而轻松起来： “这位小妹妹，你搞错了吧。我没有要追姜聆羽的意思，我只是想和她成为朋友。你看，我们是一个专业的，在一起学习也会很有效率。” 苏华很真诚地这么说了，关不语于是眯起眼睛，有点怀疑地看着苏华。最终她似乎被苏华说服了，毕竟他都拿出“学习”一词了——关不语是知道的，对姜聆羽而言，学习确实很重要。 所以她把架起的气势散掉，突然笑出来拍了拍苏华的肩，但不知是她力气太大还是怎么的，苏华被拍得差点吐血，不停咳嗽起来。 “那是我误会你了。不好意思啊，姜聆羽是我特别要好的朋友，我碰到这种事总是比较冲动。” “没、没事……咳咳……” 苏华勉强笑笑，他心里松了口气，毕竟他也遇到过这种女性朋友，还好关不语是讲理的那种，他之前甚至还遇到过因为吃醋和他前女友绝交的闺蜜。 “不过就算是也没事，反正你也不是姜聆羽喜欢的类型。” 关不语随口这么说，她扭头对着姜聆羽笑嘻嘻的，姜聆羽无奈地看着她，却也没有反驳。而苏华扯扯嘴角，尬笑着移开视线。 “而且姜聆羽早就有喜欢的人了，等她毕业了就会回唤江跟那人结婚，我都听她妈说过了。” 关不语说的信誓旦旦，苏华的脸突然就变得煞白，他看看关不语，又看看姜聆羽——十分绝望的是，姜聆羽还是没有反驳。她反而笑意更甚，关不语转身，背对着苏华朝她吐吐舌头，同时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要和你结婚的，就是你面前这个人啦。 关不语眨眨眼睛，同时她心里作好了打算：明早再坐飞机回去，她想要多陪陪这个受欢迎的姜聆羽，让她再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关不语是她的恋人，才不是所谓的朋友。 撇下了吴晶晶，周日这一整天终于都属于了关不语和姜聆羽。姜聆羽不是爱玩的人，她至多只能带着关不语去走一走之前朋友们带她去过的地方。 但这样就很好，这样关不语就已经很满足了。 一条条街走过去，明安的道路要比唤江宽阔，它是个大城市，蕴藏着无数机遇、总是热闹异常。 当关不语坐上公交车，看着远处的天空染成一道道橘红色，一点点吃掉高耸的四方形大厦时，她就会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第157页 她想起这个点，就要天黑了，唤江的人们开始慢悠悠地拉上店里的卷帘门，再散着步回到家里，夜色安静，夜市倒也有那么一两个，但绝对比不上明安的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好像永远不会睡下，总有人想挤进来，又被艰难的生活驱逐了出去。 姜聆羽就要生活在这里，整整四年。她是否也会染上一丝这里的烟火气息，再带上点这里的口音，然后对老板娘说，妈，我觉得咸豆腐脑更好吃，把菜单换了吧？ 然后爱女心切的老板娘肯定会听她的话，小敏食堂的豆腐脑变成咸的啦！客人们肯定都非常震惊。 想到这里，关不语禁不住笑出了声，姜聆羽扭过头来看着关不语，她扬起眉毛念她的名字： “关不语？” 嘴唇微启，她白白的牙齿露出来一点。晚霞溶入她肌肤，让她暖暖地熨平了关不语心上所有的褶皱。这就是姜聆羽，在生活的细枝末节中反而更能看出她的美好。 关不语的内心渐渐骚动起来，有什么小东西露出了个头，告诉她：还是不够。 到目前为止，还是不够。 “姜聆羽。” 关不语看向车窗外，这是回大学的公交车，今晚即将落幕。所以她轻轻说： “我们去开个房吧。” 其实关不语只是这么想了，她没想到自己直接说了出来，所以还愣了下。当她扭头看向姜聆羽的时候，姜聆羽的脸瞬间红得不像话。 “关不语……” 她叹口气，垂在身旁的手动了动，勾住了关不语的手。 “人这么多，你害不害臊啊。” 我没有很大声嘛。 关不语这么嘟囔着，而姜聆羽吐出口气。公交车停在一站，车门打开，姜聆羽勾住关不语的手轻轻一带，将她带下了车。 “但是，这次我付钱。” 余热还未消去，姜聆羽赌气似的看着愣住的关不语。今天的所有开销都是关不语承担的，因为她总觉得是自己擅自过来打扰了姜聆羽，而且自己又不缺钱，所以总是下意识买单。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姜聆羽对这件事很在意。在意到她甚至瞪了关不语一样，却只让关不语觉得可爱。 最后她挠挠头说好，被姜聆羽拉着进了路边的一个小宾馆。姜聆羽很显然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红着脸说要开钟点房，关不语难得没有开口帮她，反而噙着笑意看着这个番茄味姜聆羽。 当然姜聆羽之后好好地报复了一回关不语，勉强着自己，气喘吁吁的。最后还是要关不语扶住她脸颊，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腰上，此时的姜聆羽就像只刚出生的小鹿趴在那里，呼吸急促，却又好轻。 八点左右，她们一起淋浴。雾气爬上玻璃，姜聆羽拿着浴头，关不语很苦恼地看着自己腰间的小草莓，她摸了摸，姜聆羽用水流冲过那里，热热的。 她到现在也不会种草莓，理由说来也很不好意思，因为她不忍心。 姜聆羽的皮肤太白太细腻了，关不语都不敢用力，她总觉得姜聆羽会像豆腐一样被自己抓碎。这样可不行，她力气又大，所以关不语总是小心翼翼的，这又让姜聆羽经常痒得轻轻笑出声。 “在想什么？” 姜聆羽帮关不语冲洗身上泡沫，关不语怕她着凉，就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淋浴间本来就狭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就更小了。 关不语轻轻倚靠在姜聆羽身上，感受着她单薄皮肤下的心跳，她的呼吸。肌肤经水滑过后变得更细腻，让人很难离开。 关不语伸出手，触着姜聆羽的眉毛，食指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梳着。 “在想，我明天就要走了。” 姜聆羽歪头，明知故问： “舍不得我？” “舍不得你。” 关不语几乎是秒答。她还想说，我不走了好不好，我就赖在这里，跟你挤在一张床上。我不要再和你分开了，家里不好，学校也不好，可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要了。 但她没有说。她知道这些话只是在单纯的发泄，没有任何意义。姜聆羽也只能抱着她，抚着她的背部安慰说，大半年后她们就能身处同一个地方，每天都见上面了。再熬一下，再熬一下。 关不语是知道的，姜聆羽一定会这么说。所以代替她那些话语的，最终只是一声长叹，以及一句被淹没在水流声中的： “姜聆羽，你说，钟点房还可以加时吗？” 第84章 隔天清晨, 姜聆羽昨晚明明定了闹钟，准备起来送关不语去机场。奈何关不语听说了她第二天有早课，于是晚上又偷偷把闹钟关掉, 早上的时候一个人悄悄走掉了。 她走之前发出了一点声响, 吴晶晶的声音含糊不清地从上方传来： “关不语？” 关不语抬头, 对上吴晶晶惺忪的睡眼, 她比了个“嘘”, 吴晶晶眨眨眼, 也比了个“OK”, 又躺回去继续睡。 中午的时候关不语才回到家，家里没人，她松了口气，背上书包就赶往学校, 还好方然然记着给她请假了, 匆忙的两日游彻底结束, 关不语再一次回到了日常。 “开心吗？” 下课时方然然转过身这么问她。关不语神情恍惚地看着周围, 嘈杂的教室，眼熟的同学们在书堆里聊天。 她有点不敢置信，甚至以为那两天就是场梦。 第158页 但是, 就算是梦—— “超级开心。” 关不语咧开嘴这么回答，方然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沉吟起来： “是吗，那就好。” 关不语全然不知方然然的思索是为何，接着她看见方然然扬起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电量充满了吧？今天起是不是就可以加大力度了。” 什、什么力度？ 关不语张大了嘴巴，而方然然则从书包里取出一大摞卷子，甩在了关不语面前。 “学习的力度。” 方然然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关不语的肩头往下更沉了一点，她趴在桌上, 发出哀嚎。 放学的时候关不语还觉得自己步伐沉重，怎么也走不动路，书包沉得要命，都怪方然然那家伙。 她走到小敏食堂门口，探头看了看，发现于小敏不在，这时候一个电话打过来，关不语一边张望一边接起： “喂？谁——啊，姜聆羽，你下课啦？” 关不语笑眯眯地说话，而姜聆羽的声音却带着埋怨，看来她是在为早上的事情不满。她知道关不语一下飞机就赶去上学了，所以才在这个点才打过来。 “嘿嘿，别生气啦姜聆羽，下次等你没课的时候再来送我呗。” 关不语说话间看见旁边路过一个店员，她于是拦住那人问： “老板娘在吗？” 她还想着顺便让于小敏和姜聆羽打声招呼，但那个店员摇了摇头说： “不在，小敏姐从昨天起就请假了，好像是生病了。” 那店员的话没有传入姜聆羽耳中，姜聆羽在那头问妈妈怎么了，关不语对那个店员道了谢，她皱着眉说： “姜聆羽，老板娘最近有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和平时一样。怎么——妈妈发生什么事了吗？” 关不语想了想，虽然她不想姜聆羽担心，可这毕竟是于小敏的事，瞒着她显然也不是个好选择。 所以关不语老实回答说老板娘最近身体不太好，老是在咳嗽，这几天好像也没来早餐店。 而姜聆羽沉默片刻说出的是： “关不语，就现在，快点去我家里看看。” 她声音急切，带着恳求，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关不语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跑到了姜聆羽家。书包很沉，她难得喘起了粗气。当她按了十几分钟门铃以后，门这才徐徐打开。 脸色苍白的于小敏终于出现在门缝里，她虚弱地扯扯嘴角说： “关不语，你怎么来了？” 亲眼见到于小敏以后，关不语才稍微放下心来。她看着这样的于小敏，心里忽然有点生气，就像刚才的姜聆羽一样，虽然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但当她听到于小敏急促又粗重的呼吸声时，她又只能轻轻吐出口气，然后嘴巴撇撇，硬是要进到门里去： “老板娘，你让我进去！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一个人硬撑着，叫我过来照顾一下你不就好了？” “关不语！我没事的，你赶紧回去学习，我真的没——” “你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把你生病的事情告诉姜聆羽！” 关不语气势汹汹地说，于小敏蹙眉，只好妥协。关不语“哼”了一声进了屋子，于小敏立刻同她拉开距离说： “你要离我远一点，别让感冒传染到你身上。” “那你快回去躺着！不要站在这里了，都交给我吧。” 于小敏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脸色从来就没有这么差过。关不语站在她身后催她赶紧回房间，顺便低头给姜聆羽发了信息： 我见到老板娘了，你放心，我没告诉她你已经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她的！ 她打字的工夫却突然听见“扑腾”一声，关不语猛地抬头却看见于小敏倒在了地上。当关不语冲过去抱起于小敏时，她肌肤的滚烫让关不语吓了一跳。 她手足无措地把于小敏搬到了旁边的沙发上，关不语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说到底她也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每每如此，关不语总是会求助于某个什么都会的聪明家伙。 “喂？” “方大人——老板娘，老板娘她倒下了！！” 所以她还是打电话给了方然然，而方然然也一如既往地沉默片刻，然后她静静开口： “知道了。你们现在在哪？” 方然然到了以后，关不语已经把于小敏挪到了她卧室的床上，她使劲想了想，还是先去烧了壶水，再拧了条湿毛巾放在于小敏额头上，这些都是她向姜聆羽学过的。 所以方然然反而有些意外，她还以为现场会更狼狈一些。满头大汗的关不语站在床边问她自己还需要做什么，方然然看看她，忽然问： “你吃过晚饭了吗？” 关不语愣了下，她摇摇头说还没有，方然然点头： “那你现在就去吃吧，吃完了回家学习，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来照顾她。” “啊？” 关不语吃惊地看着说出这些话的方然然，她还想说点什么，方然然歪着脑袋说： “于小敏这个情况需要有人一直陪在她身边，一个人就足够。我有精力和时间，所以你就不必呆在这了。” 方然然从包里取出耳温枪。她走过去，看见于小敏昏迷不清的脸庞红得要命，发丝黏在了额前，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第159页 好久不见这张脸，方然然伸出的手僵硬在半空，当她最后还是伸了过去，捏住于小敏滚烫的耳朵，“滴”的一声，耳温枪上出现了三十八度八的数值。 “就是发烧。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方然然给还在犹豫的关不语示意了一下耳温枪，然后她顿了顿，再次说： “关不语，两周后就是期末考试了。” 方然然看向关不语，关不语想起那一书包的试卷就打了个哆嗦，她这才点点头说好，那我就先回家。 当她关不语走到门口时，方然然又忽然叫住她说： “明天早上上学前先来这跟我碰面。” “啊？为什么啊。” 方然然回过头看了看于小敏，她回答： “没为什么，过来就是了。” 关不语走后，屋子里就剩下了方然然和于小敏两人。方然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走向厨房，把开水倒在杯子里，再从包里拿出自己带来的退烧药和一些感冒药，同时又打开冰箱看了看食材，冰箱里几乎没剩什么东西，方然然不动声色地关上，额头抵在了冰箱坚硬的表面。 姜聆羽不在身边，于小敏似乎变得更不在意自己了。要是放在以往，每当她来到这个家里时，这个冰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的。 于小敏持续这个状态又有多久了？ 方然然吐出口气，她把水和药端过去的时候还在想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关不语过来，甚至还主动要求去照顾于小敏。 她不懂自己，越来越不懂了。 而当她坐在床上，手扶住于小敏的脑袋，轻轻让她恢复一点意识喝下水和药时，她看着于小敏干燥起皮的嘴唇一点点被润湿，不知为何，这个于小敏好像是一个新的于小敏。她很小很小，比方然然还小，一小点，足以圈在怀里，这也让方然然知道了原因。 她确实有在担心关不语的学习，所以才主动担下这件事。但更多的原因则是因为她在担心于小敏。她觉得关不语照顾不好于小敏，尽管她会很努力，但绝对不会像自己—— 是了，任谁都不会像方然然一般，把于小敏照顾得很好很好，几乎不需他人担心。 毕竟，在对于小敏好这件事上，方然然只信得过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二更噢 第85章 走进于小敏的卧室, 方然然坐在床边，搂起于小敏肩头时忽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捏碎了什么。 她就这样送于小敏服下药, 又喂了点水以后, 于小敏好像有点清醒了过来。但她没有睁开眼睛, 反而含糊不清地在问： “关不语？……是你吗。” 方然然当时正坐在一旁点外卖, 粥食最好, 比较清淡, 手指滑动间她闻言抬眼, 看了看半睡半醒的于小敏，并没有立即回答。 而当于小敏又开始呓语时，她才轻轻地说： “……我在。你睡吧。” 她从客厅搬了把椅子坐在于小敏床边，又带了本书, 静静翻阅着。好久没有如此了, 一个空间里只有她和于小敏。 十二月的风真烈, 扑在窗上, 让方然然的心好像怎么也静不下来。床那头偶尔传来咳嗽声，每一次、几乎是每一次，都让方然然心里狠狠抽疼了一下。 “方然然——老板娘最近好忙啊, 她好像还感冒了，一直在咳嗽。你说，姜聆羽都上大学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了，老板娘为什么还这么拼命呢？” 这是一个多月前关不语就和她说过的话。也就是说，于小敏已经持续这个样子很久了。她是铁人么？甚至直到现在才倒下——明明没必要撑这么久的，是方然然的话恐怕早就放弃了。 “为什么还这么拼命？” 她到底在同什么作斗争呢？ 方然然不知道答案。她变得钝了，手指缓慢翻过一页, 门口传来一声门铃，她订的外卖到了。她起身准备去取外卖，床上的人嘟囔了一下，方然然应声停下。 她站在那，背对着于小敏，听见于小敏于梦中呼唤： “方然然？” 方然然伸出手，扶住了门边，哪里好痛，她好像有点受不住了，自己几乎就要软软地倚靠在那。但方然然最后还是忍住了，所有情绪被强压下来，她抬头，喉咙滚动，说出的仍是那句： “嗯，我在。” 夜里两三点的时候，方然然在沙发上睁开了眼，因为卧室里传来了一些声音。她本来没想睡的，但最后还是耐不住困意，极不安稳地睡了过去。 声音响起的时候她猛地就醒了，她以为于小敏醒了，开门出来了，看见她了。无数反应被她预演在脑海里，但当她起身时，卧室的门仍然紧紧闭着。 于是方然然很小心地开了门进去，吃了一半的粥放在床头柜上，于小敏中途显然醒来了一会，吃了点粥。 那个时候，她应该以为是关不语买的粥吧。 方然然进去的时候，于小敏并没有醒。她好像在做噩梦，一团被子里传来很轻的呜咽声，像是在哭。 方然然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于小敏背对着她侧躺在那里，双肩在抖动。她就是在哭，方然然确认了这一点。她走过去，跪在床上，试图确认她的状态： “于小敏？” 于小敏没有回答，方然然有些担心，于是她俯身过去，手放在了于小敏的肩头。 第160页 就在这时，她看见于小敏微微扭过头来，含着好多泪水的眼眶顺势落下几滴，于小敏的眼睛勉强睁开一丝，而在她看见方然然以后，一切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就像火苗蹿上了一根易燃细小的线头。那线头几乎看不清，但它确实存在。 而且，这火燃得旺盛过了头。 于小敏翻了过来，她伸出手臂突然抱住了方然然，紧紧的、紧紧的。她呼吸滚烫，像火山喷发在方然然的世界。 方然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于小敏的吻就已经来到她眼前—— 此时的于小敏就像只不安滚烫的情感怪兽，致力于发泄掉自己所有的情绪。只要是热的、关于爱的，欲望的，她都想借方然然这块冰发散掉一切。 因为，这是梦，不是吗？ 不是梦的话，方然然怎么会出现在她眼前呢？ 她一巴掌扇开的方然然，断然拒绝的方然然，没有保留半分余地，一刀两断的方然然。 发烧熔断了她的一切思绪，于小敏心想这梦真是有够真实，她可以感觉到方然然的手抚上她背，轻轻拍打着那里，又很小心翼翼地回应起她有些粗暴用力的吻。冰冰凉凉的，这就该是方然然的唇。 她轻轻念她的名字，方然然、方然然。 虚空中没有传来没有任何回应。 所以她想要变本加厉，企图将虚影化为现实。 当于小敏的舌敲开牙齿时，那个虚幻的方然然突然咬了一下她的舌头，使她痛得离开了方然然的身子，又倒回了床上。 月色下她看着那个方然然——她冷冷地看着自己，头发被自己弄得很乱。但仍旧漂亮得很。 “于小敏。” 这个方然然，她想说什么呢？她是想说些什么的，于小敏知道。但她平复了几下呼吸，最后只是看了看旁边的粥，低低说了句： “你……要记得把粥喝完。” 然后她就断然离开，关上了门。 于小敏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或许从始至终它都是关上的，没有吻，没有方然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还有她一个人。 于小敏重新躺在枕头上，只有泪是真实的，痕迹残留在脸庞，再被热意静静蒸发。 她发烧发得真严重啊。 于小敏躺在那，捂住脸庞，长长地叹了口气。 方然然则在客厅沙发上一直坐到了六点钟，她等着那门打开，可那门到最后也没有打开。所以她清楚了结局，这没什么，她早就想到了。 六点一刻，门外轻轻响起了敲门声。 六点二十五，于小敏醒来，烧退了一大半，她总觉得昨晚做了一场浑浑噩噩的梦，当她开门时她甚至觉得有些害怕，在害怕什么呢？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早上好啊！老板娘。” 于小敏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关不语，她伸了个懒腰问： “身体好些了吗？对了，昨晚的粥你要是没喝完我就给你热下，你当早饭吃吧？” 于小敏舔舔干燥的嘴唇，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舌头上还残留着痛意。她摇摇头，露出个笑说： “我没事了。我自己热吧，你早点去上学。” 关不语于是点点头，她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背起书包离开，但她站在门口时，于小敏又忽然叫住她，问： “关不语，昨晚……只有你在照顾我吗？” 关不语看着她，她捏捏书包带子，扬起笑说： “当然了，不然还有谁啊？老板娘，你可欠我一个人情。” 门关上以后，关不语站在那，她吐了口气，看呼吸变成了白雾。她走出单元门，站在一旁的方然然很快就跟了上来。 “这样说就好了？” 两个人并肩离开，方然然边走边点了点头回答： “嗯，这样就好了。” 第86章 冬去春来, 一学期就这样结束，初春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雪，关不语高兴得几乎就要在地上打滚——当然, 最后还是被方然然拦下来了。 放假以后姜聆羽也终于回了唤江, 而关不语跑去早餐店, 见到姜聆羽的第一句话就是： “那个叫苏什么的没有再纠缠你了吧？有的话你要和我说哦, 我还有其他‘手段’呢......嘿嘿。” 姜聆羽闻言失笑, 她拍打了一下关不语的胳膊, 要她别起歪脑筋。然后她回答： “他没有再约我出去了。而且从那时起, 学校里都流传起了我有未婚夫的谣言，你说这是谁的责任啊。” 姜聆羽的埋怨更像是撒娇，关不语吐吐舌头，没有答话, 只是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姜聆羽。 她端详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聆羽都害羞起来, 移开了视线问她干嘛, 她这才徐徐说道： “嗯，头发长了一点，但是不太一样, 你是不是去修剪过了？还有——还有指甲，我看看，指甲也长了不少，太长了，要短一点噢。而且，姜聆羽，你现在是不是化了淡妆？” 关不语越说越靠近，姜聆羽红起了脸, 她又拍打了一下关不语，很小声地说，关不语，这里有人。 “嗯？是有人啊。” 关不语突然拉开距离，她一头雾水地看着姜聆羽这么说，姜聆羽的脸于是更红了。这人怎么老是这样？她到底是真天然还是假腹黑？姜聆羽还在想这种事，那边的关不语就自己道出了真相： 第161页 “哼哼，这都是方大人教我的，好久不见面以后就得好好观察对方，这样才不会被人说‘不解风情’。怎么样，我眼神是不是很好！” 姜聆羽咬咬牙，刚才的羞赧全然化作了生气，亏她还跟安萌学了化妆什么的，就为了今天站在关不语面前能让她印象深刻，可没成想关不语对此却根本毫无感想——方然然怎么就没教她这个？ 她越想越生气，最后又一咬牙，伸出手拧着关不语耳朵说“你给我过来”，关不语一边吃痛一边跟她去了二楼的房间，姜聆羽本想关上门好好教训一下关不语的，可一进屋她就呆住了——关不语也是如此。 这个小阁楼按理来说是于小敏平时住在店里的房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直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但此刻，不仅衣柜大开，衣服也被乱扔在床上、地上，化妆品则散落在桌面。 这里乱成了一团，让人根本无法想象到这是那个于小敏的房间。 姜聆羽回头和关不语面面相觑，两人同时皱起了眉，脸上泛起一种深深的担忧。 但她们对此并不意外，因为于小敏的异样已经持续好一阵子了。 此情此景只是让她们再一次发现——于小敏现在的状态真的很糟糕。 这个事实之所以终于浮出了水面，还得从一周前说起。那个时候关不语就已经时常跟姜聆羽提起于小敏的情况，姜聆羽于是要她时刻盯紧于小敏。 哪怕姜聆羽已经知道了这些，她面对于小敏的时候还是装作一无所知，好让于小敏不要再增添负担。 那天，关不语被关剑拽着出了门，说的是“一家人一起出去吃顿饭”。“一家人”这个词让关不语听着很不舒服，因为那其中还包括一个王美娟。 关剑偶尔也回外地出差，王美娟一直跟着他。他一回来王美娟也会回来，他一走，王美娟也就离开。 所以关不语现在反而更不希望看见关剑了——他在，也就意味着王美娟也在。 关剑订了一家餐厅，周末人很多，餐厅里十分嘈杂，关不语戴上了耳机，就算被关剑瞪了一眼她也没摘。 她是那种对音乐不怎么挑的人，有的听就行，所以现在放的也是方然然的歌单。 方然然喜欢的歌总是很静，关不语之前问过她是不是看书学习的时候才会听歌，方然然当时摘下耳机说： “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听。” “真的假的？” 当时她们一起翘了课在唤江大桥上吹风，看着方然然若隐若现的嘴角，关不语怀疑地这么问。 方然然于是又轻笑一声，说的话被风带走，又被耳朵很灵的关不语抓住： “反的。” 回到此刻，关不语紧了紧耳机，她跟在王美娟后头——而王美娟则跟在关剑后面，他们穿梭在餐桌间，被领去了一个包厢。 饭吃得并不算愉快，一个包厢，三个人，三个没什么话说的人，只有王美娟在不停对关不语说：要不要尝尝这个？这个可好吃了。 对待小小孩似的语气，关不语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她说要去上厕所，出门以后又把耳机的音量调大。 方然然品味高雅，大多数歌曲都是古典音乐，关不语虽然听不懂，但也觉得很不适合现在这个环境，她现在应该听听摇滚乐才对。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关不语一扭头，突然愣住。 窗前一桌是个两人桌，男的她不认识，四十岁左右，有点微胖，胡子剃得倒是很干净。而对面那个——她实在是太熟悉了。黑色的长裙，有点认不出来的妆容，高跟鞋——这是那个于小敏，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老板娘。 但此刻，那个于小敏却用一种拘谨的笑容面对着眼前的男人，男人不说话的时候她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眼神总是瞟向窗外。而男人开口时，她则露出了一种刻意的客气，距离感很强，关不语从未见到过这样的于小敏。 在她眼里，于小敏永远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直爽。而现在的她笑起来居然——居然有点像王美娟。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她们会选择以这种面目示人呢？ 关不语站在那动都动不了，直到于小敏看见了她，关不语这才拔出双腿，逃回了包厢。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因为于小敏的眼里流露出了一股浓浓的忧愁？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狼狈的一面被关不语看见了？还是说，关不语从心里抵触着她心目中的那个于小敏从高台坠落，竟比她还脆弱。 而当她坐回座位，重新戴上刚才跑掉的耳机时，那音乐流淌进来，关不语迟迟想道：方然然，原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老板娘她也是个凡人，你早就知道，因为你感同身受。你们俩就像两块材质一样的磁铁，只是相差了二十年，但迟早会吸引在一起。 吃完饭后，天色已经暗下，关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王美娟和关不语站在一起等他。关不语低头，插着兜，什么也没说。直到身后传来一句： “关不语。” 她身子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于小敏的高跟鞋出现在地面，她影子笼罩住了自己的影子，关不语还是沉默，听着她走过去，和关剑寒暄了起来。 于小敏听起来和王美娟也很熟悉，三个人谈笑风生，比方才包厢里的氛围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关不语撇撇嘴，心想自己果然是多余的。 第162页 她还是不算大人。至少直到目前为止，她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生气就是生气，讨厌就是讨厌，反过来也是如此， 方然然说这算她的缺点，姜聆羽则说这是一种优点。关不语觉得都对。但现在，她觉得这是一种优点。 因为她不喜欢这种情绪的掩饰、甚至是欺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是真实的，也是毫无顾虑的。 她不喜欢于小敏对那个男人的笑，王美娟对自己的笑，关剑对于小敏的笑。那都是假的，是为了“让场面好看”。 关不语直到现在才明白了自己的厌恶到底来源于何处。 他们最后离开时，关不语没有动。她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旁边的于小敏——熟悉，又陌生的于小敏。关剑刚要皱眉，于小敏笑笑说： “是不是要问我姜聆羽的事？你们先走吧，一会我送她回去。” “让她自己回来，别在外面瞎逛太久。” 于小敏这么说，关剑到底也没有发作，只是和王美娟一同走远。 这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姜聆羽的事”显然是个借口，于小敏是知道的，关不语有话要和她说。 关不语看着远处，直到关剑和王美娟的身影走远了，她才收回视线，有点小心地看向于小敏。 于小敏看着这个已经警惕起来的关不语，她叹口气，上前一步——于小敏突然伸出手搂住了关不语，揉揉她头发说： “好了！别这么看着我，想说什么就说，赶紧的，你以为我穿高跟鞋不累啊？” 关不语愣愣地看着这个又回到平时状态的于小敏，这让她有点摇摆不定，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于小敏了。 于小敏于是搂她更紧，香水味有点扑鼻，关不语有点痛苦地说： “我……我说！我说！我想说——老板娘，我觉得你没必要——没必要这么做的啊。” 于小敏忽然松开了手，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关不语说： “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关不语拍着胸脯松了口气，她吞吞吐吐地回： “还、还能是什么？你不是在相亲吗？” 于小敏沉默下来，她看了一眼关不语，旁边静静滑过一辆车，餐厅里又走出几对人。周遭热闹了一瞬间，又很快归于寂静。 然后于小敏才轻轻说： “她——小羽，她有跟你提到过这种事吗？” “啊？” 关不语傻傻地看着于小敏，于小敏笑了下： “就是我找伴侣的事。她对这种事很抗拒吗？你说，她——她会觉得，我很不负责任吗？” 于小敏说了这话，关不语有点怀疑于小敏是不是喝醉了。她在说什么胡话啊？姜聆羽怎么可能会这么觉得呢？ 但关不语并不想说自己不知道的事，这样才叫不负责任。所以她摇摇头回： “姜聆羽没跟我提到过这种事。我、我的意思是，你——你那么好，没必要找那种男人啊。” 这才是关不语的本意。她喜欢老板娘，所以觉得老板娘值得更好的。当然最好的肯定是方然然——虽然这个可能性现在有点渺茫。但再怎么着也不该是这样的——看上去那么普通的男人。 而于小敏闻言却放松似的笑了，她摇摇头，好像在觉得关不语说的话很好笑： “关不语，人不可貌相。你知道他是我这段时间以来认识的，最靠谱的男人吗？” 接着她低下声，似在自言自语： “寡妇，有个在上大学的女儿，没有儿子。年近四十，虽然有一家生意还算不错的早餐店，但很忙碌，不能帮家里干活，相夫教子。最后是姿色——我现在又有什么姿色？” 于小敏摸着自己的脸庞，不够细腻，甚至有些粗糙。粉底遮掩不住的是岁月，就算化得再好，最终也会露出一点破绽。 “老板娘，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觉得你好像一件商品，而不是一个人。在一起，结婚这种事，难道不是要从谈恋爱开始吗？你不喜欢他的话，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呢？” 关不语疑惑地看着她说，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可每一句话都让于小敏有些想笑。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掺杂着羡慕的笑。 这是无法轻易说清楚的鸿沟，所以于小敏选择关上了嘴巴。她摸摸关不语的脑袋，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另一个小孩问她：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如果不喜欢他的话，怎么不拒绝他。” 而她现在的回答也同那时一样： “喜欢吗......嗯，好久没听见这词了。我啊，都这个年纪了，考虑要不要和人在一起可不是喜欢两字就能解决的。” 关不语看上去似懂非懂，懵懵懂懂的，于小敏倒希望她一辈子都不懂。然后她伸了个懒腰，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 “好了！反正小羽不在，我闲着也没事，去相个亲又不会怎么样。你一个小孩子担心什么呢？” 这语气和话语瞬间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关不语变得有些气馁。她知道自己刚才已经触到了于小敏的一点点真实，如果方然然在这的话，她没准就不会让于小敏轻易关上那扇心门。 “唉，真是……我今天晚上怎么跟你说了这么多……” 于小敏和关不语并肩走在街上，街道长长的，尽头最终融化在了夜色里。关不语听着于小敏的自言自语，心里有点郁闷，于是她撇撇嘴说： 第163页 “因为你喝醉了，所以才和我这个笨蛋说这么多话，哼，老板娘真是活该呀。” 于小敏闻言失笑，她想摸摸关不语的头发，关不语“哼”了一下偏过头去。于小敏笑笑收回了手，最后她看向远处，淡淡地说： “关不语，我可没有喝醉。” 她的声音很轻，说的话又似曾相识。关不语扭头看向她，总觉得看见了另一个人。 “我戒酒啦。喝酒可不好，对身体不好——这是一个。还有就是，喝酒会坏事，会醉。醉了以后会丢掉一切，什么都拾不起来。” 而她丢过最最珍贵的事物，正是那“喜欢”两字。 第87章 于小敏在悄然变化, 这变化到底是好是坏关不语并不知道。她觉得自己没有这个权力决定这件事。 同样，她也没有权力把那个晚上的事情告诉姜聆羽，于小敏送她到家门口是, 把手放在了她肩上, 眉眼弯下来, 竟流露出一丝卑微的恳求。 她说, 关不语, 千万不要告诉姜聆羽这件事。起码, 现在不行。 关不语点头说好, 可她还是忍不住，保守一个秘密对坦诚的关不语来说太难了。所以她只好小心翼翼地向姜聆羽吐露出一个问题： “姜聆羽，如、如果——如果老板娘找了个伴侣什么的，你会怎么样啊？” 彼时姜聆羽眨眨眼, 她笑笑说不可能, 妈妈她不会去找男朋友的。 关不语紧跟着问她为什么, 姜聆羽扬起眉毛, 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那是妈妈。店里这么忙，她根本没有时间去约会……就算在约会，我也不觉得会有谁能够让妈妈下定决心和他在一起。关不语, 你想想看，那可是妈妈。” 姜聆羽笑笑，然后又说： “说到底，她为什么要去寻找新的伴侣呢？” “——因为，她也想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关不语下意识这么回了，接着她就看到姜聆羽愣在了那，她低下头，忽然眉头紧锁。而关不语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手足无措起来：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就是，属于老板娘——于小敏的幸福？和你在一起是一种幸福，和伴侣在一起又是另一种幸福，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是累赘……” “好了，关不语。” 姜聆羽无奈地看着关不语越说越红的脸，她挪到她身旁，靠在她肩头，稍稍叹了口气，又轻轻呢喃： “但是，你说的对。妈妈应该去找她的幸福，和我无关的，完全属于她的幸福。”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点呢？ 姜聆羽静静思考着，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关不语的下巴。她抬起手摸了摸那个下巴，关不语很快传来一阵轻轻的笑，让姜聆羽人心情愉悦，却又因此生出一种后知后觉的自我厌恶。 姜聆羽放下手，默默地想道： ——或许是因为她太自私了。 直到寒假结束前，于小敏的事始终压在了姜聆羽心底，她有预感，这也会是她开学以后一直记挂在心的事。 离开前的晚上，于小敏做了桌丰盛的菜，两个人吃这么多显然是有点浪费的，但关不语来不了，她却被她老爸抓走去吃饭——而方然然，姜聆羽也从关不语那里听说了一点有关她和于小敏的事。 所以这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在一两年前，这幅光景才是她们的日常。妈妈和女儿，大人和小孩。如今，小孩在一点点长大，虽然还是不及于小敏高，可姜聆羽显然已经从女孩过渡到了女人。 也因此，饭后于小敏和姜聆羽挤在厨房里洗碗时，于小敏这么打趣道： “听说大学里也有很多人追你啊，妈妈虽然是很好奇现在大学都是什么样的，但我其实更好奇你的感情状况。说吧，是不是已经有心仪的对象了。” 姜聆羽笑笑，她伸出了手，于小敏问都没问直接把海绵递给了她，她接过，用绿色那面缓缓抹过碗面。 “要是我说，有呢？” 于小敏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咣当作响的声音，姜聆羽吓了一跳，她回头看去时于小敏正在慌张拾起掉在水槽里的碗筷。 “真、真的吗？我本来就是随便问问——” “妈妈。” 姜聆羽滚了滚喉咙，她故意笑了几下，然后说： “我开玩笑的啦。你干嘛这么紧张。” 于小敏这才松口气，她拍拍胸脯说： “你这孩子，下次这么说的是能不能给我点心理准备？我差点就——唉，其实我以为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于小敏低下头，有点无奈又沮丧，姜聆羽看着这样的她，她突然开口问： “妈妈，那你希望我找个什么样的对象？” 于小敏讶异地看着她，好像没想到姜聆羽会问出这个问题。所以她思索了几秒，然后断然说： “虽然我很想说出很多要求，但再多的要求也比不过喜欢两个字。嗯，只要是小羽你喜欢的就好。但是！妈妈我眼光很高的，要是那男的不怎么样，我可是会直接跟你说出来的，你眼光可得好点！” 那要是——那要是，她不是男的呢？ 如果她是一个女生，一个比我还小一岁，甚至，你还认识她——如果，她的名字是关不语呢？ 姜聆羽看着身旁的于小敏。厨房的灯有些白，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于小敏身上，让姜聆羽清晰可辨地看见了一切。 第164页 她看见了于小敏疲惫的脸庞，她此刻有点佝偻的背，白发早已生了出来，掺在黑发里，一条条皱纹显现，这一切都让姜聆羽张了张嘴，最后却化作一声叹息。 自己是个自私鬼，姜聆羽早就该知道的。身在关不语身旁时，她总想着，总有一天，她会告诉于小敏——关不语是她的恋人，因为她值得，这段关系也不应该仅仅是一段不曾被他人知晓的地下恋情。 可当她站在于小敏身旁时，她却在想，或许不告诉也没事。于小敏已经够累了，她不想再给她添加负担，让她再生出几缕白发。 所以，此时此刻，姜聆羽意识到关不语的事情根本没可能在这个于小敏面前说出口。起码现在不行，以后——以后会有那个机会吗？ 姜聆羽继续低头洗碗，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卑劣。她从未想过于小敏会去追寻幸福，但却一味地想要得到自己的幸福。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她看着泡沫黏在自己手上，一点点滑落了下来。于小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小心翼翼地，甚至有点胆怯： “小羽……你——你真的没有在谈恋爱吗？” 她的妈妈从未这么跟她说过话，她好像一下子就老了，这让姜聆羽感到心脏发痛，因此她努力扬起了嘴角回答： “真的没有在谈啦，妈妈，你就这么想我谈恋爱啊。” 她看着于小敏终于把心放了下来，然后摆摆手说才没有，气氛又回到平常，姜聆羽心想，这大概就是她现在最想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二更！ 第88章 开学后的高三, 模拟卷纷沓而至，寒假的尾巴，每个高中都开始秘密补课, 哪怕是最随便的二中也是如此。 于小敏在店里干活时, 偶尔也会看着陆陆续续走过门口的二中学生, 她心想, 又到了这样的季节, 关不语那家伙是不是正在叫苦呢？下次如果碰上她过来买吃的, 就多送她几样吃的吧。 尽管于小敏是这么想的, 可繁忙的学业让关不语都很少再出现了。除了她以外，于小敏的心里总是想缺了一块一样，空空的，让她很难忍受。 不过于小敏的生活很忙碌, 只有非常偶尔的时候, 她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平日里工作, 于小敏还买了几本书放在店里和家里, 试图填满所有细碎的事情。 休息的时候于小敏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会在店的二楼里翻出自己以前穿过，现在不穿的裙子，再拿出些都快过期的化妆品开始拾掇自己。 这样的行为让她好像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所以她也没有心思去整理那些东西。 仅仅此刻，在这个二楼的小房间里，她是十七岁的于小敏。 今天也是如此。今天于小敏要去见的人在这之前已经和她一起出去不下五六次了，说起来算少的次数，对她而言已经算好的了。 毕竟再之前，那些和她相亲的男人几乎没有撑到第三次见面。 她今天换了身比较浅的衣服，之前她穿了黑裙，张令——也就是那个最近和她见面的男人说, 这样的颜色太沉闷了，他不是很喜欢。 于小敏并不是喜欢讨好别人的人，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对张令有好感么？说不上。 张令这人经营着一家外贸公司，四十岁左右，离过婚，他家里有个在上小学的儿子。张令的性格比较憨厚，但他很传统，在他们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笑着说： “那、那既然我们都有这个，这个相似的情况啊，结婚也不用大张旗鼓，是、是不是？我们就简简单单领张结婚证，然后你就搬进我家，我是这么打算的。” 张令有点结巴，于小敏每次都要耐心听他说完话，中途还得防止打断他的话，不然的话他又得从头说起。 而当时，于小敏闻言虽然有点吃惊，但张令同时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在谈话过程中贬低过她的男人。 想到这里，于小敏不禁自嘲：不知不觉中她的要求都已经这么低了么？ 她没有反驳张令，反而问： “那我的店？” “哦哦，你、你的店！没事，你先、你先开着，有什么问题，我们结婚以后再用夫妻的角度一起解决，放心——放心，有我在，你肯定能比现在轻松很多。” 张令说出这话时，仿佛已经笃定了于小敏就是为此而来的。于小敏反而有些困惑起来，她在那时开始发觉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她来相亲的意图。 她并不喜欢张令，也没有那种想要强烈再婚的冲动，所以她抱着这个疑问再一次见到了张令，他们约在一家商城里见面，计划是先吃顿饭，然后再去看场电影。 吃过饭，他们漫步在商城里，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几分钟，于小敏偏头看着在那滔滔不绝的张令，她听到他提及那些催他再找个老婆的生意伙伴，于是突然开口问； “那——那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相亲的？” 而张令并不像她一样犹豫，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是啊，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单亲家庭，说出去总是不太好听，我、我又是做生意的，好多人都——都说这样对、对孩子不好。久而久之的，我就觉得，确实，家庭还是要完整一点嘛。我也不缺钱，房、车，我都有。要是能找人做个伴，那、那不是更好了吗？” 于小敏听后却愣在了那里，她心想，是啊，单亲家庭从来就不是完整的。她和姜聆羽的家庭也是如此。 第165页 然而她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些问题——或者说，她不敢去想，姜聆羽是否也遭受过这样的非议？她是不是也一直期望拥有一个爸爸？可姜聆羽从来都不说，她总是笑着说，妈妈，我只要你就够了。 这就是她，于小敏。 什么都顾不上，做母亲也并不称职。她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嘴上说着要寻求更轻松的生活，甚至还想组建另一个家庭？ 而她想要的真的只是另一个人的陪伴吗？ 还是说，她只是在—— 思绪戛然而止，因为张令突然牵起了她的手。于小敏惊讶的望向他那张微胖的脸，张令比她矮很多，神色间有点唯唯诺诺，似乎只是在强装淡定。 “你、你看，这种事，我们以后——以后也得在孩子面前多做。我朋友说，夫妻感情越好的家庭，孩、孩子的性格也会越、越好。” 于小敏没有说话也没有甩开他的手，她眼里泛起一阵同情。对张令而言，于小敏似乎已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能够肆意玩弄了。也因此，她同时又觉得这样的自己也很可悲。 既然心知肚明，又为什么不开口拒绝？ 于小敏和张令站在电影院门口时，于小敏要他等一下，电影院在一楼，中间有一个溜冰场，于小敏站在栏杆边回消息，是店里的事，一会进电影院就不能随时回消息了。 当她回完消息时，张令的手还没有松开，方才回消息的时候于小敏就委婉地看了他一眼，然而张令却跟没看见似的。 单手打字有够累，于小敏叹了口气，收好手机同时抬眼看了看眼前——就这一眼，她瞬间僵在原地。 对面二楼的栏杆后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那，她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托着下巴，视线的方向正是于小敏自己。 那人是方然然。 于小敏好像被钉死在了原地，就算张令拉了拉她的手催她离开，于小敏也动弹不得。那么远她都能认出方然然，方然然或许也如此。她穿着宽松的卫衣，戴着兜帽，遮住她半张脸，却又偏偏露出一对眼与一张嘴巴。 那对眼睛冷冷的，而那张嘴巴——徐徐地，笑了一下。 就好像是一声嗤笑。 而后她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犹豫。于小敏站在那，耳旁终于传进张令的声音： “怎、怎么了？还看不看电影了？” 于小敏忽然甩开他手，扭头说： “不看了。我店里突然有事。” 然后她转身匆匆离开，却只恨自己为什么穿的是高跟鞋。又慢又响，哒哒哒，哒、哒、哒。一下一下，响在商场空旷的空间里，又痛痛地戳在了心窝里，戳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洞。 于小敏不知道自己去往了何处，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漆黑的早餐店里。她没有点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她站在那，脚跟酸痛，脚趾痛苦地挤在了一起。她想要弯腰脱下高跟鞋时，面前传来了脚步声。 她起身，看见灯缓缓亮起来一盏，方然然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了进来，一如很多很多个夜晚，方然然经常做的那样。 她站在于小敏跟前，插着兜，沉默了好一会才静静说： “于小敏，你开始相亲了。” 这句话明明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却能够突然触发起于小敏的神经，她暴躁地摇了摇头，冲冲地对方然然说： “怎么？我不能去寻找幸福吗？” 这个方然然笑笑，很熟悉的笑，就在刚刚于小敏还见到过。冷冷的，轻蔑的笑。 她尖锐地戳破了于小敏的谎言： “你想追求幸福？得了吧，你只是在拼尽全力不去想我。” 真相像泡泡一样“啪”的一下破开，又迅速蒸发，于小敏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时，方然然又说： “你要是真的想去寻找幸福，那你为什么要问关不语——问她，姜聆羽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她又嗤笑了一下，于小敏却渐渐失去了力气。 “于小敏，你自相矛盾，你喜欢我，你怕姜聆羽因此反感你、远离你。所以你试图去找别人填补空虚，很可笑，就算那个别人不是我——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你还是怕自己先一步拥有幸福，让姜聆羽觉得，自己被抛下了。” 于小敏，于小敏。你胆小，你卑劣，你自私。你什么都想要，所以什么都得不到，最后只能在这场泥泞里挣扎——挣扎着，最后彻底沉下去。 就如同此刻，早餐店天旋地转扭曲成一片，那唯一的灯灭了，方然然转身融入了黑暗之中，于小敏刚想叫住她，却有什么拽住了她的衣角。她回头，看见小时候的姜聆羽叼着奶嘴趴在那里，她张开嘴，奶嘴掉了下来，姜聆羽开始嚎啕大哭，方然然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不停回放，不停叫着她于小敏、于小敏。这些景象都扭曲在了一起，而于小敏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最终只得大叫了一声—— 当于小敏睁开眼睛时，早餐店里寂静得很，灯她点了一盏，半开的卷帘门外驶过一辆自行车。她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如同刚从水下挣扎而出。 她大梦初醒，却没有真正逃出那个梦境。 第89章 开学以后, 或许是因为学习压力的加重，关不语偷偷买机票飞去明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钱不太够的时候她就会坐高铁去，虽然很累, 但见到姜聆羽的一瞬间她都会觉得很值得。 第166页 或许又不仅仅是因为学习。学习确实很累, 每天都要背着成堆的试卷回到家里, 在书本试卷中睡着又醒来。 家与学校两点一线, 关不语有时觉得自己就跟一具行尸走肉似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 她也已经站在了家门口前。 偏要说的话, 关不语还记得一些片段。 她记得关剑和王美娟在阳台里依偎在一起的背影，记得餐桌上越来越丰盛的菜肴，但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王美娟总是坐在她对面，一看见她刻意的笑, 关不语就想在饭桌下用手机买票, 她的心也早就飞到了明安。 每次偷偷收拾好行李, 准备第二天去明安时, 关不语都会表现得异常雀跃，方然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对此没有说什么，只是问： “关不语, 姜聆羽最近忙吗？” 关不语眨眨眼，她想了想说： “应该不忙吧。我每次去的时候，姜聆羽都会陪我，我问她有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她说没什么要紧事，而且大学可比高中轻松多了。” 方然然闻言张了张嘴，而关不语继续在那里说： “唉！大学多好啊，我现在越来越想上大学了。高中也太痛苦了, 又要学习又要被人管着，等我上了大学，我就可以彻底解放了！” 没有王阿姨，没有关剑，可以随心所欲地去见姜聆羽，去找方然然玩，到处溜达也不会被人说，这岂不是人间天堂？ 方然然看着这样的关不语，到底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那心想，要真是这样也不错。如果是关不语的话，她也许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但是，未来并不一定会顺心如意。 下课铃响，方然然看着关不语急忙收拾好书包离开的背影，她坐在那久久未动，手里的书也没翻过一页。 她闭上眼，黑暗中闪过一些片段，于小敏和男人手牵手在商场里漫步的景象被切分成多个细碎的段落，一点点滑过了她的脑海，被不断重复播放。 方然然缓缓睁开了眼，可那些景象仍未散去，她站起来，轻轻吐了口气，看向窗外，关不语正背着书包屁颠屁颠地跑到校门口外。 关不语，你说，我们这样的日常到底还能持续多久呢？ 来的次数多了，关不语驾轻就熟，甚至还开始在网上搜了可以去哪里玩。这次她打算和姜聆羽一起去动物园，而当她这么跟姜聆羽说了的时候，姜聆羽有些困扰地回答： “关不语......我这个周末可能得准备专业课的演讲，还有一些小测，嗯——你要是特别想去，我们下次再说吧？” 关不语闻言立刻摆摆手说： “那、那没事的！你的学习重要，我就陪在你旁边就好了。动物园去不了，咱们可以一起出去吃饭吧？” 关不语的眼睛亮晶晶的，每次她这么提出要求时，就算真的有事，姜聆羽也会不禁说好，然后顺便揉揉她头发。 室友不在的时候，她还会偏过头轻轻亲一下这个关不语。 哪怕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可每次这么说时，姜聆羽也会感到一丝愧意。 所以关不语就这样陪着姜聆羽呆在寝室里整整一天，期间她睡了一次长长的午觉，又起来翘着几根头发在那做卷子。姜聆羽偶尔会看两眼，然后又不自觉地担任起了小老师。 现在关不语知道姜聆羽以后是要当语文老师的，虽然她的语文老师讲课总是能把她讲睡着，可姜聆羽讲课却不太一样。 她声音好听，也很轻，所以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多听一会。 当然，这有可能是因为她有女朋友滤镜，而且这几天天气都很好，阳光暖暖的，寝室的窗户半开，风吹起薄薄的窗帘，鼓鼓的，让人心情愉快，又意识到夏天快要降临。 天气逐渐热起来了。 晚上关不语和姜聆羽出了学校，关不语打了辆车，姜聆羽见状好像想起什么，她说： “对了，关不语，每次都是你来打车——” “啊，车来了！” 关不语突然伸出手牵住了姜聆羽，带着她向某个方向走去，姜聆羽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的餐厅是关不语提前订的，姜聆羽笑笑说她这肯定又是跟方然然学的，关不语得意洋洋地扬起眉毛说是她自己想到的。 吃饭期间姜聆羽说要去上个厕所，然后她走到前台附近问，七号桌的费用可不可以提前结账，然而服务员告诉她关不语预订的时候就已经结过了，姜聆羽只好回去，又叹了口气。 走之前她小心翼翼地问关不语这家餐厅有多贵，关不语不以为然地说： “就一千出头吧，我还以为会更贵点呢。” 这句话狠狠击了姜聆羽一下，她呆在那，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 一千块，这是她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其实于小敏每个月都给她两千，但她会通常会存一半，偶尔也会花一千五左右。可就在刚刚，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就这样消失了。 她知道关不语家里有钱，但在唤江的时候这感觉还不是很明显。然而现在，每当关不语连眼睛都不眨地请客买单时，她在姜聆羽面前忽然就变得有一点陌生。 吃过饭后关不语又拉着她到了一家吃冰店，她叉着腰说快到夏天了，果然还是得吃冰，而姜聆羽这回拉住了她的袖口说： “关不语，这次我来买单。” 第167页 关不语愣了下，姜聆羽神色严肃，好像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关不语耸耸肩说： “行啊，嗯，我看看......我想吃这个草莓味的。” 关不语立即仰头看着菜单喃喃自语起来，而姜聆羽则松了口气，可心里的负担却一点也没有减少。 这次请客其实连心理安慰都算不上，她请了多少，关不语又请了多少？姜聆羽想着这些，连冰吃到嘴里是什么味道的都不太清楚。 直到关不语突然“啊！”了一声，姜聆羽抬起头，看见关不语煞有其事地把手机递给她看。 手机上是关不语关注的一个微信公众号，叫“唤江一条龙”。唤江本地人几乎都有在关注。平时上面会发布一些唤江相关的新闻，也会做些宣传性质的广告，甚至还有人会在上面投稿八卦。 而现在，那上面显示的就是一则广告：“种草了！这几个月唤江怎么开了这么多神仙好店，都给我吃起来！” 看起来好像是在宣传这段时间唤江新开的店铺，姜聆羽快快滑了下去，然后又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关不语。 关不语看上去有点焦急，她语无伦次地说： “你看，这家和这家，都是早餐店，还有这家是便利店，都开在二中附近，听说下个月还会开咖啡厅。姜聆羽，你说，老板娘现在压力是不是很大啊？” 姜聆羽愣了下，她这回把手机接了过去，仔细滑动起来。 关不语说的没错，确实有好几家店都开在二中附近，而且定位和小敏食堂都差不多，不管是宣传风格还是店内装潢明显都比小敏食堂更能吸引年轻人的目光。 当她再一次滑到最下面时，关不语的声音响起： “姜聆羽，老板娘最近有跟你说过早餐店的事吗？” 而姜聆羽锁上手机，看着漆黑的屏幕里映着自己的脸庞，她摇摇头，轻轻回答： “她没有……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 关不语看着这样有些失神的姜聆羽，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母女关系向来是她薄弱的地方，她只能默默收回手机，安静地坐在那，居然有点后悔起自己告诉了姜聆羽这件事。 周一凌晨，关不语下了出租车，有些昏昏欲睡地取出钥匙，这个点，关剑和王美娟应该早就睡下了，所以她没想到客厅的灯居然是亮着的。 她吃惊地站在那，愣了片刻，心里打起鼓来：或许老爸是喝醉了，忘了关灯。她怀着这样侥幸的心思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关剑，他正徐徐吐出一口烟。 这样的景象让关不语泛起一阵反感和厌恶，她被呛得咳嗽了几下，而关剑看上去却一点也不吃惊，他伸出手散了散周围的空气，用沙哑的声音说： “关不语，你从哪回来的？” 关不语不安地移开视线，她没有回答，关剑也没有追问。他又吸了口烟，慢慢说： “你这个月花了我卡里很多钱。” 关不语站在那，她不自在地抠着手说： “高三，压力很大，所以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什么烂借口啊。 关不语自己都在吐槽自己，而关剑闻言只是又吸了口烟，他慢慢地说： “是啊，你都高三了。” 这句话之后接着的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关不语见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于是抬起脚就想走，然而关剑就在这一刻又说：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都高三了，人家周末都用来学习，你呢？居然还天天跑到外地去玩！机票都放在抽屉里，你知不知道你王阿姨早就发现了？” 关剑越说越激动，他也猛地咳嗽了几下，关不语更加手足无措，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要放在以前，关剑现在应该直接要过来揍她了。然而现在，关剑平复下来以后，只是把烟按灭，他摇摇头，慢慢说： “要不是你今天回来这么晚，我差点跑出去找你，你王阿姨估计还会帮你瞒着。关不语，你是不是就没想过要让我们省心？” 烟雾终于散去一些，关不语看见了关剑此刻的脸庞：疲惫，不堪一击。他好像已经累了，累得只能用这种语气教训关不语，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样的关剑再一次沉默许久，然后说： “你知道么，你王阿姨那边有很多亲戚的孩子都出国留学了，这些孩子有成绩好的，也有成绩不太好的，这也是一条路子。这样，你要是实在学不下去……我可以把你送出国。” 关剑坐在那，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没有看向关不语，反而看向了窗外。 关不语肩头忽然微微颤抖起来，就好像想起了小时候，自己拿着成绩单跑到关剑面前时，关剑跟她说，我和你妈离婚了，初中我也给你找好了。你什么都不用考虑，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后路。 这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更为轻松的道路，但对关不语来说却是可以否定她一切努力的道路。就算是多年后的现在，关不语也再次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她的老爸，压根就不相信她能够靠自己完成任何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二更。这几天剧情跟列车过隧道似的，可能会有点黑，但请大家相信我！出隧道以后阳光会非常好！所以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要揍我……（跑 第90章 把关不语送走后, 姜聆羽回到了宿舍，宿管阿姨认得她，知道她是去送朋友的, 所以没有说她什么, 想来也是乖学生的特权, 吴晶晶和顾晓夏经常为此抱怨宿管阿姨真是不公平。 第168页 宿舍里, 安萌已经早早睡下, 顾晓夏的鼾声如雷, 安萌特意买了对降噪耳机, 只有吴晶晶躺在那看手机，她时不时还扔过去一些垃圾到对床的顾晓夏那里，企图干扰她的喊声。 姜聆羽轻轻关上门，她吐了口气, 脱掉外套后并没有上床, 而是坐在桌前, 发了会呆。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 “今天又要熬夜学习啊？” 吴晶晶的声音传来, 姜聆羽揉揉眼睛“嗯”了一声，然后她翻开书，却无法好好集中注意力。 “你这段时间也太努力了, 看着你，我自己都想学习了。” 姜聆羽闻言笑笑，吴晶晶虽然是这么说，但她肯定还是不到要紧关头就绝不拿起书。 笔虽然已经拿在手里，眼睛也死死盯住了这一页，但姜聆羽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她一旦开始读起书，于小敏的事情就灌进她心里。店里的事，她的糟糕状态, 可偏偏姜聆羽不能问。一旦她问，那个于小敏——她的妈妈，绝对会更加勉强自己。 甚至她会开始自责——姜聆羽太了解她妈妈了。她一定会想，是她自己的错，才让女儿开始担心起了自己。是她掩饰的还不够好，是她开始松懈了。 于小敏的事情就像吃了水的海绵，满满地胀在姜聆羽心里，让她无法去细想其余的事情。在边角的空隙中则是关不语。 她最近来的越来越频繁了，而且，就算她会为了节省开销转而坐高铁过来，可出去吃饭、逛街时的费用仍然是她来担负，每当姜聆羽就要开口时，关不语就会拿走账单说：我来我来。 她的语气带点急迫，又带点补偿心理。姜聆羽也知道关不语的心思。本来就是她自己要过来的，还让家里本来就不富裕的姜聆羽承担费用，那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于情于理确实如此，但姜聆羽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 她靠在那，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寝室里就点了她一盏台灯。孤零零的，姜聆羽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在唤江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熬过这么晚。但最近的作业变多，临近期中考，这个点还在学习似乎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如果——如果。 如果关不语下次能晚点过来就好了。 不可抑制地，姜聆羽这么想道。 每当关不语到来时，她好像也带来了属于唤江那头的一切烦恼。没有她的话，姜聆羽平时也只会被学习烦恼而已。 当这样的念头冒出来时，姜聆羽心里那种疲惫再一次涌现。除此之外，这次还有着深深的自我厌恶。它一点点拍击在姜聆羽心上，让她抗拒起这样敏感做作的自己。 关不语她很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为什么自己偏要这么想？ 庞大的、带有侵蚀性的情感充斥着姜聆羽脆弱的身子，快要撑不住了，她闭上眼睛。眼前是于小敏，她生出的白发，她勉强的笑。接着是关不语，她单纯的——亮晶晶的眼睛。最后是她自己，被书本压死。 似曾相识的疼痛传来，这一次是身体上的。 寝室里很安静，吴晶晶也半睡了过去。昏昏沉沉中，她听见哪里传来一声咳嗽。 期中考结束后，方然然看着关不语的试卷，她皱着眉头，弹了一下卷面说： “这次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下子跌了这么多？按照之前进步的趋势，你现在应该勉强能上二本线的。” 彼时关不语整个人都陷在方然然家的那个懒人沙发里。她看着天花板，突然坐起来说： “二本可以上什么学校啊。” 方然然想了下，她眨眨眼，反而问： “关不语，我到现在还没问过你，你想上什么专业？” “啊？” “每个学校的热门专业不一样，相应的录取分数也不会一样。你这个分——想上特别好的学校肯定不太可能，要是再这样低下去，恐怕连一般好的学校也很难。” 方然然看着眼前的关不语一脸茫然，就知道她肯定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是想过，但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到现在也还没决定好。 毕竟，对她来说，只要是明安的大学就好了。 “关不语，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关不语又躺回去，她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似乎也没把这个考试结果放在心上。方然然有点小心翼翼地这么问，她最近也很忙，学校都不怎么去了，所以她才对关不语这次期中考的成绩感到很吃惊。 “方大人啊——方大人，你去年年底被录取的是什么大学来着？” “巴布森。” “噢——对对，巴布森学院。真好啊，如果是方大人的话，估计上清华北大都很轻松。不像我，就算拼尽全力了，也只能勉强上个二本。甚至还有可能上不了。” 关不语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虽然是笑，可方然然听着却跟哭似的。换做别人说这话，方然然估计早就白眼一翻不搭理他了。但说这话的人是关不语，方然然皱起了眉，看着关不语又突然坐起来，有点兴奋地说： “方大人，你说，我也去国外怎么样？我爸说，我要是学不下去就把我送出去。你看，我确实没那个底子啊，还不如去国外，没准国外更适合我呢？” 关不语笑着说，方然然静静看着她。许久，她开口： 第169页 “那姜聆羽呢？你考大学的理由不就是要跟她呆在一起？” 关不语挠挠头，她笑笑说： “反正我这个成绩也考不上明师大，也不能天天见到姜聆羽。反正到时候我想见她就坐飞机回来，应该也差不多吧？” 她故作轻松地这么说，方然然轻轻吐出一口气，说出了一句堵在她心里很久的话： “关不语，你这么做，姜聆羽心里会很有负担的。她不是你，没有那么多钱可以挥霍。如果你每次为了见她都付出这么多——她会觉得自己无以回报。” 这句话一下子劈中了关不语，她愣在那，想起姜聆羽有点严肃地说要请客时的表情。她甚至又想起关剑对她说，关不语，你是不是就没想过让我们省心？ ——是啊，她关不语就没让任何人省心过。 从方然然家出来以后，天气有点热，关不语心里头烦躁得很。她踢踢路边的石子，又坐在了马路牙子上，看着一辆辆车滑过去。她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做过了。 除了王美娟来她家的那天以外，从良的关不语再也没有在白天翘课出来闲逛，吃吃冰，坐在马路牙子上发呆，什么都不干地度过一天。噢，如果有人过来挑衅她，可能还会打那么几次架，再挂着伤回家。 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受伤了也不会有人管，更不会有人心疼。翘课也是如此。没有人在意她有没有出现在教室里，老师和关剑在意仅仅是因为“丢脸”，还带着一种苦恼，苦恼她为什么不能和别的孩子一样，非要这么特殊。 现在，关不语觉得那都是自己活该。是她太任性，是她太脆弱。没有多大本事，却又把错都怪在别人身上。也许一直都是这样，她只是在被别人包容而已。 被姜聆羽，被方然然，被于小敏，被关剑——甚至，还被王美娟包容着。 她早就知道自己跑到明安的事情，却没有告诉关剑。王阿姨也是个好人，关不语早就知道的。可她还是任由自己的情绪控制行为，幼稚死了，她为什么就做不到“长大”呢？ 就连现在也是，她拨过去电话，姜聆羽没有接。十几分钟后姜聆羽又回拨了回来问她怎么了，然后她又说，刚才她还在上课，所以没有接，抱歉。 关不语摇摇头说没事，她在晴天的烈日下直视太阳，刺眼又滚烫，在视网膜留下了痕迹。她闭上眼，把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过了七八下，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没事啦。你好好上课！嗯，我也快高考了，这段时间可能不能经常过去了，姜聆羽，对不起啊。” 那边沉默了几秒，姜聆羽的声音带着迟疑说： “关不语？” 对不起啊，一直以来原来都在麻烦你，让你心里增添了好多负担。 对不起啊，要是我能更加懂事该有多好。 关不语没有答话，她咬住下唇，汗水和泪水都流了下来，让她无法开口。 但她也有一点希冀，希望姜聆羽会说，没有关系，你想来的话就来，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问题都会解决的。 然而姜聆羽却没有说。她说，那就好好学习，你一定能考上的。 挂掉电话的关不语攥住手机。她说，骗人。她考不上的。 她可是那个做什么事都不成功，就算再努力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关不语。 阳光好大，风簌簌的。这一切遮盖住了关不语呜呜的哭声，蒸发了她的眼泪。 “关不语同学？” 姜聆羽挂了电话以后，对面的吴晶晶吸了口冰沙说道。姜聆羽点点头，吴晶晶立刻“啧啧”几声说： “你俩感情真的好好哦。她下次什么时候来啊？我好想详细问问她到底是怎么追上你的，嘿嘿。” 自从关不语过来以后，吴晶晶就经常开玩笑地把她俩凑成了一对。哪怕她俩真的是一对，姜聆羽也只是笑笑，没有对此说些什么。 这次，姜聆羽也没有作出什么反应。她看着手机，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又看看周围，她正坐在前段时间刚开的咖啡厅里，人很多，现在过来消磨时光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姜聆羽今天并没有课。当她看见关不语的来电时，题目和手机在她心里权衡了片刻，但她还是选择先把题做完。 当关不语说这段时间都不能过来时，她居然还松了口气。 哪怕她隐约察觉到关不语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可她还是给自己找着借口说：或许是压力太大，高三了，那都是很正常的吧？想着这些，吴晶晶在对面继续说： “你在高中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多人追你啊，唉，我们家姜聆羽，又好看又温柔——关不语虽然也蛮可爱的，但我还是羡慕她能那么早就认识你，还和你成了这么好的朋友。” 当吴晶晶说出这些话时，姜聆羽摇摇头，她没有笑，反而带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吴晶晶忙递给她纸巾，姜聆羽边咳嗽边从包里取出药，在她喝水送下药的瞬间，她心里在说： 只有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是自己走运才对。 第91章 周日, 很平常的清晨。于小敏照常醒来，想起自己今晚和张令有约，但早餐店的事情也不少, 所以她叹一口气, 努力起了身。 起来后她简单洗漱了一下, 镜子里的她眼袋很重, 看上去气色并不好, 一想到晚上还要化那么久的妆, 于小敏又不自觉地叹口气。 第170页 系好垃圾袋, 套上件薄薄的外套，于小敏看了门，扔掉垃圾后一转身就看见了放在门口的两大袋蔬菜水果。 第三次，于小敏叹了口气。她左顾右盼了一下, 犹豫后还是把那两袋拎了起来, 再回到屋里。 于小敏把袋子放在桌上, 取出□□——地址是她家, 没有错。收货人是于小敏，也没有错。 她再打开袋子查看里面的东西，全都是很普通的蔬菜水果, 而另一个袋子里还放着一些甜品。 于小敏坐在椅子上，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厘清这个状况。 从几周前起，不知道是谁，每周日都会给她点满两大袋的马禾生鲜，都是一样的蔬菜水果加甜品。头一周她还不敢吃，问遍了熟人也没人认领这份好意，第二周她特意捉到了送外卖的小哥, 小哥慌张地说他只是送货的，而且他是直接从马禾生鲜那边过来的。 小哥都这么说了，于小敏虽然不是很想吃陌生人买的东西，可这么看着它们烂掉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她后来就把它们都塞进了冰箱，那个陌生人每次买的量都正好，于小敏现在又是独居，一周刚好可以吃完。 一边吃着那里面的布丁，于小敏又开始询问身边的熟人——或许又是哪个以前的追求者？然而直到今天她还是一无所获，而她朋友也都笑着跟她说这便宜不捡白不捡。 于小敏现在甚至觉得这可能是app出错了，可每次送到的东西又像是精心准备的，所以这个借口不足以说服她，让她还是无法轻易放心。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 于小敏舀光了布丁，靠在那，视线望向了厨房的冰箱。 自从姜聆羽去上大学以后，她很久都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冰箱填得满满的了。因为她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很多时候点个外卖就好了。况且现在的她也没有那个心情去亲手做饭。 于小敏拿出手机，刷着微信的朋友圈，有朋友分享了唤江本地公众号发的文章，这段时间出了很多新店，于小敏自然是知道的。这些新店压榨着小敏食堂本就有所下滑的生意，这让于小敏这段时间根本没什么胃口吃饭。 谁又会知道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呢？ 于小敏还是习惯性地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除非真有那么一个神通广大的家伙，就算不在她身边，也能轻易得知她的喜怒哀乐，并且理解似的送上这么贴心的礼物——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于小敏失笑，她摇摇头，把不切实际的幻想统统抛去。她站起来利落地梳了个马尾，这一天还很漫长，那个于小敏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她一直在早餐店里忙到早上关门，又匆匆出门赶去批发市场进货。进货的时候，那些熟悉的店主如往常般报出一个价格，而于小敏窘迫地笑笑说，以后要少进一些了。 “最近生意不好？” “嗯，有点。” 她奔波于一家又一家的店铺里，平时不是没有员工帮她做这件事，只是于小敏早就习惯亲力亲为了。她把货搬上后备箱，有人过来帮她，她摆摆手，笑笑说我自己就可以。 哪怕肩膀已经酸痛得不像话，汗也在烈日下不断分泌，于小敏还是于小敏，旁边的人同她打趣，她笑得大声，直到坐上车后，她才安静下来，摇上了车窗。 “嗨，没事的，咱们小敏姐，总能熬过来的。” “嗯，是啊。” 就这样一直忙到了傍晚，于小敏和张令约定的时间是七点半。但她彼时正开车从早餐店回来，回来的时候有点堵车，一看时间已经是七点十五了。 没时间回家了，只能直接赶往餐厅。于小敏看了看后视镜的自己，蓬头垢面的，也没有换衣服，她只好在车里拿出化妆包开始化妆。 路况不太好，于小敏的二手车空调不太灵，现在车子里闷得跟蒸炉一样，汗不停地往下滴，妆也化的令人心烦。 化到一半于小敏就不太想化了，她干脆卸了妆，看着已经经过七点半的时间，呆呆的，突然有点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从一开始——在很开始很开始的地方，于小敏就好像走在了人生的表盘之上。秒针就在于小敏的脚跟后，每过一秒，她也必须前进一秒。不然的话，不然的话——弟弟妹妹们会没有饭吃，女儿会哭，父母的店会塌。 那么现在呢？ 秒针忽然就不动了。弟弟妹妹们有了自己的生活，女儿长大离开，在唤江这个小城市，仅仅需要赡养父母的话，好像也不用这么努力。 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于小敏前进了。但她还是一秒一步地走着，一刻不停地走着。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向前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回过神来的时候于小敏已经坐在了张令的面前。张令皱着眉，结结巴巴地说： “要、要迟到的话——你就早、早点跟我说，我行程很、很满，以后，要是我们结婚了，也得——也得提前说。” 他等得焦急，于是结巴得更加厉害。他问于小敏为什么晚了，于小敏回是店里的事。张令一听，眉头更皱： “又、又是店里。你每次都得因为店里的——店里的事情，忙很久。” 他吐了一口气，好像是想把这段时间来的郁闷都吐出来。接着他下定了决心，这么说道： “我觉得，我——我们也可以进入下一段关系了。我打、打听过了，你的店最近生意反正也不怎么样，我可以把它介绍——介绍给我的一个朋友，让他收购。这样，你既能把这、这个烂摊子甩出去，咱们还能得一笔钱。” 第171页 张令得意洋洋地这么说道，仿佛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于小敏看了他很久没有说话，刚才出的汗似乎在此时此刻才彻底干掉，她的心也彻底冷了下来。 她莫名觉得绝望，周围的一切都让她绝望。但她到底还是于小敏。她擦了擦嘴，眼前的牛排一点没动。她低声说不必了，张令还在那说： “价格——价格肯定包你满意，毕竟你那破店都几十年了——也就位置好——” “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不必了。” 这是于小敏在张令面前说出的第一句真心话。这话不是那个于小敏说的，而是这个真实的于小敏说的。 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这么说。然后她扯掉餐巾，起身就走——高跟鞋让她没办法快些离开，所以她干脆脱掉它们，把它们提在手里，在众目睽睽下走向门口。 她看起来像是打了场胜仗而归，可只有她心里清楚，自己实则落荒而逃，狼狈不堪。 于小敏钻进车里，赤脚踩下油门，闯入夜色之中。她不知道去往何处，这种迷茫的横冲直撞又让她诞生出一些熟悉的感觉。似曾相识，她似乎也在某个夜晚被谁带出去过——从一切之中逃掉了。 毫无目的地，毫无想法，不计任何后果。只是任由自己被另一个人牵着，去往自由的地方。 已经没有谁在催促她了，于小敏明明可以前往任何地方，可她却觉得自己闯入了一片迷宫。去路未定，一片黑暗混沌，所以她只得回头，钻入熟悉的景象。 她到底还是跌跌撞撞地开入了早餐店的街道。她停在路边，熄了火，坏掉的冷气“噗嗤”一下吹出一些风，于小敏索性关了冷气，只是开了车窗。 想来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于小敏靠在那，看着时间快要溜进六月，新的夏天近在眼前。那么上一个夏天又如何呢？她单手拿出手机，往下不断地滑动、不断地滑动，最终来到了去年夏天的某一时间，21：53分，最后一条消息是方然然发来的：“你啊”。 她当时说了些什么呢？于小敏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她捏着酸楚的鼻子，点开那个头像——方大人用的是猫咪头像，一只英短猫咪，灰色的，总是一脸的不情愿。 她的手指有点颤抖，所以点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终于成功了，她看见自己发出去的一大串消息： 方大人，小跟班 我睡醒了，你去哪了？ 哦，我看见便签了，怎么突然有心情出去散步了 你要是还在外面，能不能 能不能帮我再带一打啤酒？ 我保证，只喝两罐 还有，以后出门记得把我叫醒，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 要冰镇的 十分钟后，方然然回答： “你啊。” 于小敏趴在方向盘上，泪水黏黏地粘在她睫毛。有什么落在她心尖，顺着那条逐渐打开的缝隙一下子就钻了进去。 那是一阵夏风，伴着蝉鸣，窗户半开，她趴在床上，昏昏欲睡。门轻轻打开，脚步声轻盈，两打啤酒被小心放在桌上，谁按灭了电视，又来到她身边。 那人低声说话，无奈又带点怜爱。 她说。 你啊，你啊。 第92章 门关上时, 关不语忍住了将门重重摔上的念头，那样不行，那样只会更加激化矛盾而已。 虽然把这个冲动忍住了, 可关剑刚才的话还是让关不语心里很不舒服。 他甚至没说什么, 就那么一句话：我和你的班主任打过电话了, 看来你上二本都很难。 就这么一句, 关剑从来都不把话说完, 但又能让关不语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她从来都不喜欢这样, 她宁愿自己听不明白。 关不语坐到书桌前, 桌子上很乱，摆满了试卷练习册，她把橡皮屑扫走，心情烦躁不堪, 一烦, 她就想要给姜聆羽打电话。 等着电话打通的时候, 关不语用力吸了口气。她决心不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带到姜聆羽面前, 虽然期中的时候有些沮丧，但现在的她已经决定——不管之后出不出国，她一定会为了姜聆羽把这次高考努力考好。 其余的事, 之后再说吧。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边的电话接通，姜聆羽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好像只是这样就能让心情好上不少。 关不语笑笑，把语气调整好，问她在做什么。 “在复习呢。期末考试快到了——不过，高考离得更近。” 姜聆羽这话似乎带有一点提醒的意思，她要关不语好好专注于学习, 换句话说，也不要总是打来电话。 而关不语没有理解到这层意思，她试图用着开朗的语气说： “嗯！还有几周！你知道吗，我这段时间学得可努力了，没准之后真的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呢。毕竟这样才配得上你嘛。” 关不语在那边说，姜聆羽却沉默了下来。她默默听着关不语的声音说，考上一个好大学，再找份不错的工作，虽然方大人说我一看就不是赚大钱的料子，但人总要有点志向嘛！ 接着，她又听见关不语的声音低了下来说，然后，我就能在老板娘面前牵着你的手说，老板娘，你就让我和姜聆羽在一起吧。 这是关不语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以往听到时姜聆羽都会低下头笑笑，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关不语的话遐想。遐想有那么一个未来，关不语真的会和她手牵手站在于小敏面前，那天阳光会很好，暖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第172页 但现在，姜聆羽似乎再也看不见那样的光景了。她突然觉得关不语想的太美好了，可能够这么畅想的关不语又好像拥有着她从未有过的特质。那特质意味着“强大”，意味着勇敢。 可她不是这样的人。 情绪涌上来，姜聆羽开口想说什么，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阵咳嗽。 关不语忙问她怎么了，姜聆羽想说没事，可她咳嗽得几乎停不下来，心脏也随之传来一阵阵剧痛。 “需、需要我过去照顾你吗？” “不——你过来的话我也许会更累。” 姜聆羽很勉强地挤出这句话，而这句突然说出的真心话让关不语愣了下。 她愣了好久，心里头木木的，但姜聆羽那边还在咳嗽，关不语只好小声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然后挂了电话。 关不语坐在那，把手机倒扣过来。姜聆羽的话和她的担心混杂在一起，撕扯着她的思绪。她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但最后，她还是决定拿起手机，订了一张机票。 最后一次。 她想。 最后一次，去一次明安，就当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电话那头的姜聆羽挂了电话以后还在咳嗽，吴晶晶从床上下来，给她匆匆接了杯水，姜聆羽说了声谢谢接过，就着药服了下去。 “姜聆羽，要不还是好好休息一样，去医院看看吧？你可以请几天假，老师那边肯定能理解的。” 吴晶晶担忧地这么说，姜聆羽摇摇头，她勉强地笑着说： “没事，我以前经常会这样。压力大的时候，更容易犯。” 尽管从前并没有在这个季节发过病，可姜聆羽很清楚，这似曾相识的痛苦和无法抑制的虚弱来源于何处。 但她还是准备自己撑下来，不告诉于小敏。熬过这阵子就好了，这个月过去，放假以后，她的身子肯定就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高考也结束，或许，关不语的事情也会迎刃而解。 姜聆羽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情况并没有转好，甚至还每况愈下。自从关不语和她提起后，姜聆羽就一直在注意着唤江那边的开店情况，而于小敏对此只字不提，于是姜聆羽夜夜失眠，完全无法入睡。 吴晶晶她们在讨论暑假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玩的时候，姜聆羽只能笑笑回，她要回家帮忙。 “姜聆羽真的好孝顺，你妈有你肯定特别幸福。” 安萌的眉眼柔软下来，她这么说，姜聆羽摆摆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不是的。 “小羽啊，店里出了点差错，需要垫一垫钱，这个月可能不能给你两千了。但是，你放心，只有这个月是这样的。” 挂掉于小敏的电话，姜聆羽坐在那，她对着空气说，不是的，妈妈如果没有我，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幸福。 无形的话语化作秤砣，重重压在姜聆羽身体里，她觉得自己双腿已经入土三分，怎么都拔不出来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也不能这么想，可她做不到。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这样的过敏体质，过度敏感，什么都能轻易挑起她的情绪，让她心里苦痛，却又叫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自讨苦吃。 活该的。 姜聆羽倒下那一瞬间是在课上的时候。老师还在讲话，姜聆羽眼前忽然一花，铅笔在纸面划出痕迹，她好像正从哪里坠落。 她一倒下，教室里就吵了起来。她看见很多人的脸庞，惊讶的眼神，她想抬手说我没事，但最后还是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姜聆羽再一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她有些浑浑噩噩的，说不出话，像是在做梦。梦里她看见了于小敏。于小敏在和医生说话，医生的声音传入耳朵，他在说： “......有很多原因......身体负担其实还好，主要是心理上的压力......嗯，没办法很快恢复......确实要考虑清楚。” 姜聆羽睁不开眼睛，于是她又合上眼，沉沉睡了过去。期间她醒来过几次，于小敏确实从唤江赶了过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如往常般照顾着她。店里的事，突然过来照顾她的辛苦，于小敏一概不提。 她们住不起单人病房，住的是四个人一间的。其他病人的家属们经常过来，周围很吵闹，姜聆羽总是想要找到机会学习，可实在是学不进去，她脑子完全转不起来，就好像因为困意无法打起精神听课一样，再努力也是于事无补。 “不许看了。都累成这样了，不许勉强自己。” 偶尔被于小敏发现，于小敏还会装作严厉的样子把她的书拿走。姜聆羽没办法，只是看着于小敏在那教训她，顺便把水果削了皮。 于小敏显然也没有睡好觉，她的身子有点佝偻，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姜聆羽心里并没有轻松半分，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于小敏在身边，姜聆羽就一直绷着，让自己不要把这些郁闷释放出来。可人的容量是有限的，再会忍的人也有极限。 而那根扎破气球的针，来自于一个电话。 “姜聆羽同学，是吧？是这样，你那边的情况呢，我们已经和你母亲沟通过了。我们认为你必须休学一段时间，好好把身子养好。放心，你在校时表现很好，到时候学校这边肯定会让你复学的。不过学分这边呢，会有重修的可能性......” 第173页 当姜聆羽听到“重修”两字时，她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她脑海里闪过很多，她想到于小敏，四年大学变成五年，或许会更长，这意味着她没有办法更快毕业，找到工作，再去支撑那个已经逐渐衰老的于小敏。 她本身就已经是累赘了。这多出的时间再一次让她化身为沼泽，拖着于小敏往下沉。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冲破了桎梏，气球破开，姜聆羽挂掉电话，豆大的泪珠落在了被子上。 这天病房里的人都纷纷出院了，虽然明后天会有新的病人入院，但今天格外寂静。平日的嘈闹反而是她的保护色，但现在，那些声音全都不合时宜地消失了。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姜聆羽自己的哭声，她心想，就这一会，这一会。 她希望谁都不要靠近她，连于小敏都不行。 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往往都是事与愿违。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一抬头，姜聆羽就看见关不语在门口冒出个脑袋，她看见姜聆羽在哭，于是快快走近，问她怎么了。姜聆羽看着她，说不出话。 “老板娘说你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没到冬天，怎么会突然生病呢，不是说大学比高中要轻松一些吗？” 关不语心疼地看着她说，她摸摸姜聆羽的脑袋说： “是不是又勉强自己了？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啊。” 姜聆羽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关不语的眼神明明那么纯粹——明明她只是在担心，可姜聆羽却不愿意抬头看她一眼。 她怕被灼伤，可关不语的声音却是拦不住的： “别担心，咱们生病了就配合治疗，好好休息。不是你说的吗，有什么困难不能解决就是因为没吃饱饭，我们把饭吃好，觉也睡足，不要考虑那么多的事——很快就可以重新开始上课的。” 她为什么总是能这样莫名其妙的乐观？是了，大概是因为她根本不能理解自己的苦痛。姜聆羽捏住被子，试图控制自己的想法，但无济于事。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因为关不语永远都不用担心这种物质上的问题，因为她比自己强大。 再一次，自我厌恶翻涌了上来，姜聆羽非常讨厌这么想的自己。她讨厌这个讨厌起关不语的姜聆羽，甚至是憎恨。她憎恨起自己，因为她实在不该讨厌关不语的。 她听见这个自己在说话，她竭力在压抑自己的情感，可任谁都能听出她的痛苦。 她说： “关不语。” 姜聆羽的开场白向来如此。 但这次，接下去的话却不太一样。 “我——我啊，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的妈妈，于小敏，她不是普通人。她不是，方然然不是，你也不是。你们都有强大的地方，好像一个人就能活得很好。可我不是。姜聆羽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是身上的这个病才让她变得特殊了点。我需要比常人多好几倍的努力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别人看我总是摇摇欲坠，好像必须得上去帮一把良心才不会不安。” “这就是我，关不语。我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特殊。别人说的算什么呢？别人总是在说你配不上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配不上你。” 无数人说的那些话，姜聆羽早已听烦了。她不停地在反驳，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就是一个拥有漂亮皮囊的脆弱生物。可只有皮囊好看又有什么用？她就连说话都停止不下来哭泣，心脏早已碎了一地。 别人的看法也有正确的。姜聆羽确实易碎，无法自己支撑起自己。她做不到。 越说她哭得越厉害，而关不语滞在那里，无法前进半步。 最后的最后，她听见姜聆羽在说： “关不语，我现在好累啊。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了，好不好？” 这话在关不语耳朵里听起来竟像是在央求。 姜聆羽明明就在她面前，泪水覆面，痛苦不堪。关不语想伸手救她，却发现姜聆羽说的是： 求求你，放开我吧。 原来她才是罪魁祸首。 第93章 关不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世界很安静, 太安静了，一片黑，她怎么也走不出去。就算已经站在了家门口前, 她也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她快快地赶去了明安, 又在同一天深夜回到唤江。 所有的付出都像是一场笑话一样。 但是, 就算如此, 关不语也不觉得姜聆羽做错了什么。她甚至没有哭, 只是在发呆, 什么都想不下去。 她明白姜聆羽的意思, 她明白的。但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需要有人引导此刻的自己，那人会是方然然吗？ 关不语就要抬腿离开家门口，门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开了，关剑站在她面前, 手里的烟还没点起, 他低低地说： “你于阿姨已经和我说过了。姜聆羽有好些了么？” 关不语点点头, 随后又摇摇头。关剑看着她, 沉默着。然后他转身，进了屋子。 关不语下意识地跟着他进屋，客厅没开灯, 很昏暗，关剑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坐在沙发上，示意关不语也坐下。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已经彻底冲动不起来了，火源已灭，关不语蔫蔫地坐了下来，用额头抵着怀里的背包。 她听见打火机打开的声音，又听见它合上的声响, 许久，关剑才开口： “你这次回来的很快。” 第174页 关不语没有说话。 “吵架了。” 这是头一次，关不语忽然发现自己的老爸并不是一个呆板迟钝的人。她抬眼看他，关剑把烟扔在桌上说： “人家有自己的生活，你也有自己的。” 他靠在沙发上，吐出一口气。 “跟得太紧，有些人会喘不过气，甚至开始远离你。” 关不语愣了下，她意识到关剑并不是在说自己的事，而是在说他的事。 “......但是，我不是故意的呀。” 关不语小声地说，有什么抓挠着她的心脏，几乎就要挠出血了。 “谁都不是故意的。” 这话让关不语的喉咙紧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困惑，无比的困惑。一种无可奈何的窒息感使她急切地说出： “可是——可是，老爸，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明明——明明我和姜聆羽都不想这样的。” 为什么人一定会产生矛盾，发生错位的理解，进而吵架——分开呢？ 如果可以的话，她关不语真的好想把自己的心脏都剖出来给姜聆羽看，然后说，你看啊，你看啊。我这颗心除了喜欢你以外一无是处。 那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关不语。” 关剑叹口气，他低低的声音在客厅静静响起，他说，你看，人生就是这样的。人生就是，你会不停地想：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明明不应该的，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 我也常常这么想。 现在的我知道，我们应该考虑的不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事已至此，时间不能倒流。我们要考虑的是怎么弥补这个已经破掉的洞，让它变得好看一些——也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 对我来说，把你抚养好，给你最好的，就是我对自己人生的最好弥补。 关剑的话一点点填补上了关不语心里的另一个窟窿。有时生活就是这样，裂开一条新缝的同时又给予你一份可以痊愈旧伤的药物。 关不语吸吸鼻涕，眼泪迟迟掉下，关剑的话像在推动着她开始思考，齿轮转动，关不语慢慢地说： “我觉得……我觉得姜聆羽她现在不想见到我。一见到我，她就会有不好的想法，还会变得不高兴。我不想这样。” 所以，我想要离开。 因为这样的话，我也会变得好难过。一想到姜聆羽，一想到我是压迫她的原因之一，我就难受得要死。 “所以，老爸。” 关不语抹掉眼泪，尝试振作起来似的笑笑说： “出国留学的事，我会努力的。” 六月初的高考后，季节也毫不留情地过渡到了蝉鸣的夏日。唤江笼罩在慵懒的氛围中渐渐爬到了六月末，而干燥了整个六月的城市终于在今天迎来了一个灰蒙蒙的阴天，雨将下未下，街上行人渐少。 于小敏站在小敏食堂门口，她贴好告示，拉下卷帘门，再锁好。收拾好这些后，她松了口气，这个时候天气最为闷热，她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饶是如此她也不想离开，她站在那，看着卷帘门发呆。 从今天起，小敏食堂就要暂时关门了。 姜聆羽的病算是最后一把推力，推动着于小敏暂时放弃一切，好好思考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 然而直到现在为止，于小敏也不知道这算是个开始，还是个彻彻底底的结束。 她站在那发呆，又习惯性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一会她还要去医院给姜聆羽取药，想到姜聆羽，于小敏眼里浮现出一丝担忧。 哪怕姜聆羽表现得很平常，她还是很担心。倒不如说，这就是她担心的原因。 可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明明近在迟尺，你说话，对方却听不见。就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膜。 或者说，是假装在听不见。 “于小敏。” 于小敏转身时听见那么一声呼唤。时隔好久好久的一声呼唤，能让于小敏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抬眼就看见了方然然，她背着个斜挎包，乖乖站在那，头发服帖，就算是在这种天气，方然然也永远能把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 而于小敏却有点窘迫地后退了一步，她抚开黏在额头上的刘海，试图移开视线。 “于小敏。” 方然然就是这样，你不回答她，她就会一直叫，叫到你回应她为止。于小敏无奈地看向她，同方然然对视。 方然然抬眼看了看小敏食堂的招牌，再继续看向她，问： “还会再开吗？” 于小敏摇摇头，并非否认。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而方然然却像确认了什么似的点点头，也不知道她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于小敏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而方然然就是这么聪明，她总会在下一秒回答于小敏心里的疑问。 “我去年年底就被国外的大学录取了。” 方然然笔直站在那，听上去有点像在邀功，可于小敏却只是眨眨眼，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夸奖她的资格。 “所以，我过几天就会飞到那边开始准备上学的事。” 方然然顿了顿，她看着于小敏，这个风风火火，看似坚强的大人。人人都说她强大，醉不了，一个人就能扛起一切。但现在，她站在那，脆弱得好像一阵风都可以吹倒。 第175页 谁都看不出来，只有方然然可以。 只要那对眼睛里有了自己，于小敏便破绽百出。 这是方大人心中最最隐秘的一个秘密。 因此，方然然再一次开口。也不愧是方然然，只有她能够淡淡地，又极其认真地说出这些话： “于小敏，你说实话。如果抛开一切——年龄、性别，还有你的过去。只是看着我，你说实话，你喜欢我吗？” 于小敏依旧没有回答，她移开视线，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手背上好像已经落了滴雨水。 这样的她忽然笑笑，像是没有听见方然然的问题似的回答： “小孩，马上就要下雨了。没带伞的话，要早点回家啊。” 一直平静的方然然听到后却差点就要冲上去——但她还是把那口气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无数次品尝过的失望这次彻底让她心凉了。她也笑笑，心说：果然还是不行。 现在的她，还是不够格。 方然然走得干脆，雨却在她走后才掉下来，哗啦啦地淋在于小敏身上，于小敏站了一会，然后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雨水湿透了衣服，于小敏有点发冷，她抱着自己，牙齿在打颤。 也就是现在，她才迟迟承认： “……这不是废话吗。” 于小敏怎么可能不喜欢方然然。 甚至，她不会那么像方然然那么说。她笑笑，靠在座位上，盯着窗外雨幕厚重，轻轻地说： “小孩，我们大人一般不说喜欢。我们会用爱这个字。” 她当然知道——她是爱方然然的。 这个六月末的雨天后，有很多事都变了。比如二中附近那个开了好多年的小敏食堂暂停了营业，客人们虽然有些可惜，但转而又钻进了其他新开的店铺。 有人说那个唤江恶犬好像又开始到处出没，但她不打架了，总是戴着副耳机，一直坐着一班公交车，从白天坐到黑夜。 而二中那个学神方大人，成为了唤江屈指可数的留学生，还是被海外名校录取的。从此，二中每回迎接新生都会提上这么一嘴：“你们知道吗，咱们学校的那个方然然啊——” 而对于小敏来说，生活还有个小小的变化。那就是每周日被陌生人送来的那两袋子吃的，在那个雨天之后，只最后送来了一次。 那一次不太一样，因为小票上多了个备注，备注只四个字：好好吃饭。 再之后，无论是那两袋吃的，还是唤江鼎鼎大名的方然然，一切都在于小敏的世界里杳无音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二更（摸摸 第94章 方然然出国前, 用哈雷载着关不语飞了趟唤江大桥。虽然是晚上，但大桥没亮灯，黑乎乎的, 方然然给她解释说这段时间好像供电出了点问题, 关不语闻言扬起眉毛问她： “看来你这段时间没少来啊？” 方然然撇了她一眼没说话, 俩人下了车, 关不语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那辆哈雷, 跟上了方然然。 虽然灯没开, 但景色还是一如既往, 而且少了点人工的气息，静谧的唤江水波潺潺，月色溶进水里，风也吹得温柔, 这让关不语好好吐出一口气, 她站在那, 沉默间突然举起手喊： “Now, I want swim!” 方然然翻了个白眼，纠正她： “是to swim。” 看着关不语一脸茫然，接着又忽然恍然大悟的表情, 方然然揉揉太阳穴，真不知道这人之后出国该怎么办。 算了，反正这家伙是关不语。 “......好好学英语。” “这不是废话嘛？” 是关不语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而且那办法，除了关不语以外，大概谁都复制不出来。 “方大人，你走了，你那间大房子怎么办？” “我已经打算租给别人了, 你别想偷偷溜进去，吓得人家报警。” 关不语一脸失落地撇撇嘴，方然然脸上抽搐了一下，心想还好提前说了，不然关不语恐怕会真的偷偷溜进去。 “你那个学校我搜过了，是在波士顿对吧？那我也争取考上波士顿的大学，嘿嘿，然后我就可以天天去找你玩......” “我已经开始烦了。” 玩笑话说的七七八八，关不语坐在那，心里终于泛上来一点她尽力抑制的寂寥。方然然就要走了，这下她在唤江——也不能算是彻底无处可去，现在她和关剑，王美娟的关系要好上很多，起码在家里已经不会觉得不自在了。 但能够这么自由呼吸，畅所欲言的场所，好像已经没有了。 “有点像进度条倒退回去了。” 关不语嘟囔了一句，但她知道并非如此。还是有很多事情留下了。方然然看着她，好像有什么话想说，而关不语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出国的事，你不要告诉姜聆羽噢。” “......嗯。” “还有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也不准插手。” “好，不插手。” 关不语抬头看着方然然，她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没能把她和姜聆羽在一起过的事情说出来。或许方然然已经知道了。而且，现在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追到手，又丢掉了。 这样还算赢吗？ 夜色静静流淌而过，方然然算是个说话总不算数的人，可唯独在答应关不语的这件事上，她守信了一回。 第176页 方然然飞去波士顿后，关不语一个人留在了唤江，关剑给她报了课，不上课的时候，她就天天戴着耳机坐公交车。 耳机里放着英文单词，很多时候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午后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抬眼一看，下一站总能来到姜聆羽家附近。 她不是没有想过下车，跑去找姜聆羽。可姜聆羽还是没有联系过她，一句话都没有。 所以，关不语觉得她还是不愿意见到自己。 想也知道嘛。她已经不是那个迟钝幼稚又冲动的小孩子了。 起码，现在的关不语成长了一些。 她会忍耐了。 七月十五日，手机闹钟惊醒了还在睡觉的关不语。她吓了一跳，坐在床上呆呆看着手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定闹钟。 她看着屏幕使劲地想了想，然后突然拍了下脑门心想：对哦，今天是姜聆羽的二十岁生日。 关不语连滚带爬下了床，她从柜子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出她好久之前就给姜聆羽准备好的礼物。 说来也不是多珍贵的礼物，她不想花太多关剑的钱送礼物，那样感觉像是在作弊。 她坐在床上翻开自己要送的那本书——应该叫做绘本吧。关不语也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大概是方然然说的吧？她说自己还算有点绘画天赋。可以说是关不语这人唯一擅长的东西了。 关不语把自己遇见姜聆羽后印象深刻的场景都一一画了下来，当时画的时候倒是挺满意，怎么现在看起来这么丑呢？ 关不语咬着指甲，皱着眉头，觉得幸好自己不能去见姜聆羽了，不然这礼物送出去多尴尬啊。 她哈哈地笑了两下，又变得笑不出来了。 关不语低着头坐在那，合上书，抱起来，一下子倒回床上。 又有点想睡了。 关不语闭上了眼睛。 希望可以睡过这一整天。 这样的话，她就不会满脑子都想着要去见姜聆羽了。 尽管愿望如此，关不语还是在下午醒来。她晚上还有托福课，出门前她犹豫片刻，还是把那本绘本带上了。 课上到了七八点，关不语下课后随便吃了点填饱肚子，接着到处乱逛——就这样一直逛到了很晚。 说来也巧，她低下头看时间的时候总以为已经是零点了，没想到还是十一点多。或许她是故意的，这样的话就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跑到姜聆羽家，气喘吁吁的，一靠近门口，关不语就看见门缝里传出光亮，里头很吵闹，她站在那，突然就退缩了。 里面传来了于乐乐的喊声，他喊着要零点了，要零点了。于圆圆斥他，要他小声点，耳朵都聋了。 接着她就听见一瞬间的安静，灯灭了，里面的人在一起唱生日快乐歌，关不语捏捏鼻子，也偷偷地，小声跟着他们唱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小羽生日快乐。 歌声结束后，大家欢呼起来，看来姜聆羽已经吹灭了蜡烛。 她会许什么愿望呢？大概是让早餐店快点恢复营业吧。关不语是知道姜聆羽的。 她也跟着欢呼轻轻拍着手，再一次，非常非常小声地说： “姜聆羽，二十岁快乐呀。” 接着她离开，埋头走了很远很远。明明也没喝酒，但她就是想一直走。没有末班车了，夜好寂静，今天怎么回事，路上连一个人都没有，一辆车都没经过。 后来她走得太累了，就骑上一辆共享自行车，很快就骑到了二中附近。她踉踉跄跄地下了车，走到早餐店门口，看着卷帘门紧紧关着，那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 “感谢大家一直来的支持，小敏食堂将暂停营业一段时间，我们相信未来总有一天会再见。” 关不语认出这是姜聆羽的字迹，留在她书本上、笔记上的字迹，她不能更熟悉了。 她从包里翻出那本绘本，只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丑丑的几个包子占满了一整页，关不语看着看着笑出了声，她看见自己写了个“猪肉大葱馅儿的”在旁边，怪好笑的。 她举起绘本，翻开第二页。那是包子仙女在门口卖包子时，被蒸笼雾气所笼罩的景象。她比对着位置，觉得自己画的姜聆羽还是不够好看。接着她翻页、再翻页，每每翻过一页，明明画的很丑，但画面却照旧栩栩如生地活了过来，于眼前掠过。 她想起她在秋千上的初吻，没有任何预兆，姜聆羽有时还挺冲动的嘛。想起姜聆羽在一中图书室里用铅笔写字的侧脸。想起晚霞阳光这类事物总是待姜聆羽很好，会让她过分美好，让关不语好难忘记。 还有雪花飘舞的午后，姜聆羽对她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坐末班车从八角山回家的夜晚，湿漉漉的吻，第一次。面对关剑手足无措的时候，姜聆羽的小指头。 太多了，太多了。 足足画满了一整本书，还是不够。 最后她想起的是姜聆羽对她说，哭都哭了，大声一点也没关系的。 所以她哭了，哭得好大声，哭声回荡在同样的街道上，可没人来接她了。姜聆羽再也不要她了。 她蹲在那里，像一只走丢的小狗。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我已经自己看过很多遍了……但还是哭哭呜呜呜呜呜 第95章 第177页 季节更替, 光影飞速流转，但任外界充斥着日新月异的变化，唤江也还是那个唤江。 三年间, 一中再一次进行了扩建, 二中还是那个样子, 但也有传闻说有校友要进行捐赠, 校舍很快就会开始装修。 三年前那波开店浪潮来袭以后, 当时开张的那些新店, 如今也只剩下零星几家还在营业。这个时代什么都来得凶猛又迅速, 却又散去得极快，就像一次龙卷风，经过之后什么都不曾留下。 二月中旬，天还很冷, 爆竹鞭炮响, 归家的人们漫步在家乡的土地上, 携着家人到处走亲戚。傍晚时分, 热闹的一切渐渐归于沉寂，每家每户都点起了灯，偶尔能听见烟花“嗖”地一下飞上天空, 咚、咚地放出巨大的花朵。 唤江城外的一个村子里，于小敏推开了门，看着外头下起了雪。屋内也很冷，姜奶奶坐在一个木椅子上，她穿得很厚实，怀里还抱着热水袋。她一边看着小小的电视，一边用皱巴巴的手剥着一只苦柑。 “冷哦，快点进来呐。” 姜奶奶眼睛盯着电视, 嘴上这么念叨着。她是用土话这么说的，语调婉转，总是透着分亲切。 于小敏裹紧棉衣，轻轻退回室内，关上了门。她重新坐到姜奶奶旁边，姜奶奶递给她一半剥好的苦柑，于小敏笑笑接过，不管过去多少年，姜奶奶还是总把她当作一个小孩子。 她吃了一片，苦柑特有的清甜味尝起来其实一点也不苦，大概是不够甜，口味被各种甜味水果养刁的人们就把它叫做了苦柑。不过仔细品尝的话还是能尝出一点点苦味，是很适合大人吃的水果。 可惜于小敏并不喜欢。 她吐吐舌头，把剩下的苦柑又塞回姜奶奶手里。姜奶奶瞟了她一眼，神情无奈。 “你哟，口味还这么小孩子。” 于小敏心想大人怎么就不能喜欢吃甜的了？要不是甜品偏贵，吃太多对身体也不太好，她于小敏简直天天都想吃又甜又腻的甜食。 她想着想着就偷偷伸出手去拿小桌子上的红糖糍粑，然而下一秒手就被姜奶奶打落，姜奶奶装作严厉地斥她： “还吃，小羽都没你这么贪吃。昨晚上不是还和我说牙疼。” 姜奶奶这么怪罪，于小敏笑眯眯地说着“可是你都不吃，留着这一个不就是给我的嘛”，接着她又伸出手迅速地夹住一块糍粑，扔进了嘴里。 “你哦你哦，真是不嫌脏。” 姜奶奶还在那边发牢骚，于小敏就已经被甜得笑出了声。明明方才还有点不安，她的心情却因此好了不少。 她看向门外——姜奶奶的屋子，门口那两扇折叠的木门是嵌着玻璃的，南方这边有很多这样的宅子。这时雪下大了，于小敏可以看见纷纷扬扬的大雪蒙住了玻璃，白茫茫的，身旁传来姜奶奶的声音： “再过几天，又要辛苦起来喽。” 于小敏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来到这里。 她点点头，低声说： “是啊，就快了。” 她的小敏食堂，三月初的时候就要重新开张了。 尽管这天终于到来，可她没想到这居然整整花了三年。 “妈，你说，还会有人愿意过来吃饭吗？” “会的，因为我们小敏做的饭好吃的。” 于小敏看着电视，小小的屏幕上有了雪花，勉强可以看清那是春晚的录播。 “那你说，我这次还能开多久？” “想开多久，你就能开多久。” 于小敏笑笑，那不安被姜奶奶温柔的话语慢慢驱散，明明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真丢脸啊。 “如果那个老总，不满意我的经营方针，如果......” 于小敏的话还没有停下，但姜奶奶已经不再回答。她默默地听着，心里清楚于小敏现在只是在单纯地发泄。 有时候人也需要个闸口，释放出一些情绪，不然人是会憋坏的。 而这个于小敏，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自己憋坏。 姜奶奶是知道她的。 晚上于小敏吃过晚饭就和姜奶奶道了别，她坐上车——这车是新的，是一年前生日的时候，她的父母，于晟、于圆圆，还有于乐乐一起攒钱给她买的新车。车要宽敞一些，设备也都是好的，虽然没什么牌子，但于小敏开起来已经比以前舒服许多了。 回家的路很安静，窗外景色单调，于小敏开了电台，里面播放着过去的金曲，她随意地跟着哼唱了几句。 冗长的时间里，姜聆羽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自己已经到明安了，到宿舍的时候再打给她。于小敏“嗯”了几声，在她要挂断的时候又提醒她： “小羽，你身子要是吃不消了——哪怕只有一丁点的不舒服，都一定要跟我说。” 姜聆羽在那头点头说好，于小敏这才稍稍放心。挂断电话的时候她心里又泛上点愧疚。 从去年起姜聆羽就开始在假期的时候给人当家教，本来于小敏是不许的，但姜聆羽那时候已经偷偷干了好一阵，而且她总说一周只有两节课，每节课两个小时，给的钱不少，也不算特别辛苦。 她这么说，于小敏又不能天天飞到明安去监督她，所以只好勉强同意，私底下却悄悄联系了她室友，要她们好好看着姜聆羽。 于小敏担心也是当然的。三年前姜聆羽突然生病，休学了整整一年，这件事至今还是让她心有余悸。那段时间小敏食堂也关了店，一开始她和姜聆羽都很不适应。 第178页 后来于小敏找了份短工，偶尔去帮朋友们做事，姜聆羽则开始在家里给附近的小学生们上课。 这下，那些漫长闲散到几乎花不掉的时光这才过去得快了些，于小敏不知道姜聆羽是作何感受的，但她却觉得自己的生活节奏被硬生生拖慢了。一开始确实十分痛苦，但时间终究会治愈一切。 如今，于小敏好不容易习惯了慢节奏的生活，她却要重新步入开店的紧张感，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这次，她并不是那个可以唯一做主的人。 过了一个小时，姜聆羽又打电话来说她已经到了宿舍，明天就去给人家上课，于小敏叮嘱了她几句，车也缓缓开入了唤江大桥。桥从几年前起似乎就撤掉了灯，所以于小敏打开了车灯，照亮前面道路。 她本来就要挂掉电话，姜聆羽忽然在那边说： “妈妈。要是那个老总的为人不好，这个店，我们不开也没事的。” 于小敏边打着方向盘边听姜聆羽说，她现在做家教的课时费不少，平时开销也不大，这在这三年里已经有过验证——就算不开早餐店，于小敏和她也能过上还可以的生活。 而且早餐店的生活很辛苦，每天起早贪黑，于小敏又是责任心很强的人——她话说到这里，于小敏笑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毕竟这话，姜聆羽已经传递过多次了。 然而这次，她还是会回答： “——总之先试试看吧。毕竟，我们本来根本不可能开张的。” 于小敏想起那个时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小敏食堂在三年前关门后，于小敏就没有再把店铺租下去，毕竟租金也不便宜。 谁曾想几个月前，有人突然联系到她，说有个唤江本地出身的老板不喜欢唤江现在遍地的网红店铺，他更喜欢当年的传统早餐店——就比如小敏食堂。 他有意把小敏食堂打造成拥有本地良好口碑的一个品牌，这是他调查了唤江本地所有的老店铺后得出的结论——小敏食堂的口碑在每个唤江人的嘴里口口相传，他之后还同人提到，这个老板娘的火爆脾气也是一个卖点，综合来看是个可以打造的潜力股。 于小敏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大的商业价值，她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那个老板居然真的愿意投资，还租回了原来的店铺——令人意外的是，三年后，那家店铺里的装潢居然没有多大变化。 所以，当于小敏一踏进那里，无数回忆翻涌上来，一波一波袭向了她。 她回到那里之前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当时的生活，不会想要再忙碌奔波了。然而站在那，她可以看见无数个自己正风风火火地走来走去，那时她总觉得自己必须前进——不得不前进，是痛苦的。 然而现在她才明白，那个于小敏同时也是充实的。她确实喜欢这种生活，喜欢把热腾腾的面条端给客人，喜欢熟悉与陌生的面孔交错出现，埋头在热气里吃饭，喜欢一成不变的平凡场景。她喜欢这份庸庸碌碌，喜欢这座城市。 三年的空缺让于小敏迟迟明白，她并非不得不留在这里——她当然也可以出门闯荡，打拼出一番新的事业，成为另一个更加“成功”的于小敏。但这里的生活其实也不赖。 这才是她签了那份合同，同意重新开店的真正理由。 “所以，你就别担心我啦。” 她在电话里这么跟姜聆羽说。姜聆羽顿了顿，只好无奈地叹口气，说了句“真拿你没办法”。 于小敏停下了车，挂断了电话，又打开车窗，二月冷冷的风从夜里卷了进来。 对于小敏来说，重新开店以后，关于经营的种种困难她其实并不是很担心。她反而还乐于迎接那些挑战。 真正让她不安的，是那个老板届时也要回到唤江，来早餐店视察一番。 如果表现不好，他撤资也是很正常的。 虽然于小敏直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没有来过实地就能轻易入股，还花了不少钱支持她开店的人，但他好歹也是早餐店的恩人，于小敏自然不能懈怠。 尽管她对这个老板知道的并不多。她只知道他叫方家远——合同上是这个名字，听上去也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于小敏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他，她只是于这片夜色中祈祷——祈祷方家远会是个好说话的老板。 于小敏有些忧郁地叹出一口气，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 第96章 三月初, 清早下了点小雪，天还未亮的时候，星星看着沉寂许久的小敏食堂里传来声响, 变得更加破旧的卷帘门被彻底拉上, 于小敏站在门口, 抹了把汗, 插起腰, 显得雄心壮志。 店里几个员工正在处理最后的准备工作。三年前的员工大多数都招不回来了, 这几个员工都是新人, 于小敏还得手把手教，虽然还没有开店，但于小敏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状态。 新年伊始，中小学生也都开学, 按照于小敏以前的经验来说, 这个时候应该是营业额上涨的时候。尽管如此, 于小敏还是略有些不安。 到底还是过去了三年, 现在的人都喜新厌旧，还会有人愿意过来吃她做的早饭吗？ 她搓着手，哈了哈气。本来那个大老板方家远是要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这样可以赶上开店的时候。但她朋友说方家远飞机延误了，可能得下午的时候才到，于小敏反而松了口气，甚至还和朋友开起了玩笑： 第179页 “你说，我叫他什么啊，方老板？方总？我还从来没有这么叫过别人呢。” 朋友在电话那头顿了下，然后她笑笑回： “方总感觉挺合适的，你就叫方总吧？方老板多奇怪啊。” 于小敏也没多想, 她点头说好，心里又开始演习起来。 方总，方总您好，我是于小敏。 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冷漠了？ 方总？方总！您来啦。 这样又是不是有点太殷勤了？ 于小敏想着这些，时间不经意地溜走，身后员工戳了戳她，小声说： “小敏姐，到点了。” 于小敏失笑，她摇摇头说好，转身的时候伸了个懒腰。明明只是这么一个寻常的，每天都在做的动作，但果然——果然只有在早餐店前面做出来的时候，于小敏才觉得这一天真正开始了。 雪还在下，而且没有要停的意思。小敏食堂店前的积雪薄薄盖上一层，又很快被客人们的脚印踩化。一个穿着二中校服的男生站在门口，他招呼着别人说： “快点来！现在还不用排队，一会人就多了。” “干嘛那么着急啊，一中那个校花不是已经不在这帮忙了吗？” 那男生脸一红，他拍了下同伴的肩膀说： “我是来吃早饭的！我从小到大都跟着我爸妈来这吃早饭，真的特好吃，跟姜聆羽姐姐没关系。” “你看你还知道她名字......” “闭嘴！你还要不要我请你吃了？” 俩人一边打骂着一边钻进了店里，一进到店里，里面人声鼎沸，仅有的几个员工根本忙不过来——于小敏探出个脑袋，她吃惊地看着外面走进来越来越多的客人，手上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她抓住空隙逮住一个面熟的客人，定睛一看，于小敏笑着说： “小周？你个子都这么高了啊，我差点都认不出你了——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们都是怎么知道今天开店的？我除了在朋友圈里说了一声以外没告诉过别人啊。” 那个学生模样的女生眨眨眼回答： “微博啊！还有‘唤江一条龙’上头也发了，老板娘，那不是你做的宣传吗？” 说着小周就把手机翻出来给她看，期间于小敏太忙只来得及瞟了一眼，把那个发了微博的博主id给记住以后就匆匆说了句谢谢。 忙碌的空隙里她不住地想：宣传？她哪来的钱去宣传。怎么想都是方家远的主意，她叹口气，愈发觉得自己欠这个大老板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早上的营业时间宛如被一阵阵龙卷风呼啸而过，于小敏的耳朵已经好久没有处于这么嘈杂的环境了，当她送走最后一名客人以后，她的耳朵还嗡嗡的——大概是因为太过兴奋才导致的。 于小敏跟着员工们一起把桌椅又擦过一遍，消毒完毕以后，她坐在一张椅子上，胸脯仍然快快起伏着。于小敏怔怔地呆在那，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环境里切换过来。 累死了，真的累死了。 于小敏又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汗。 但是，也是真的充实。 她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像是好好运动后分泌出了令人愉悦的多巴胺。 忙碌的时候时间就过得好快，脑子里也挤不进很多事。 这是于小敏所习惯的状态，今天，她再一次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她喜欢这份工作。不单纯是为了糊口——而是因为她喜欢“给予”。 以前也有人说过于小敏是个烂好人，什么都帮，风风火火地处理好了一切事。他们说那是因为于小敏人好，于小敏现在只是摇摇头，迟来地否认。 被他人依赖——确实是件痛苦的事情。但对于小敏来说，倘若要她不负责任地抛开一切只管自己，那么她反而会更加痛苦。 于小敏噙着笑拿出了手机，她想上微博搜一下刚才小周说的那条宣传微博，但她其实从来都没玩过微博，也没有下过，电子设备她也不擅长，十几分钟后都不知道去哪里下微博。 无奈之下她只好去找年轻的员工，让他帮自己下一个微博。那员工今年大学刚毕业，说话总是没大没小的，他笑嘻嘻地说： “老板娘，你怎么跟我爸妈一样啊，我爸妈也老问我这种傻瓜问题。” 于小敏瞪了他一眼，换做以前她估计都要上手揍人了，不过——确实，她已经四十二岁了，被这么说已经一点都不奇怪了。 所以她只是无奈地笑笑说，没办法嘛，老板娘老了呀。 微博下好后，于小敏又花了很长时间才笨拙地搜到了那条微博——是个有几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平常分享各种好店美食，而小敏食堂那条已经是他一周前发的了。 那条微博是他粉丝的一个投稿，直到刚才为止，于小敏还以为是买来的营销手段，是编造出来的。但她没有想到那条投稿居然是真实的。 美食博主在那条微博里带的tag是“你记忆里的那家老店还在吗？”，大概整理出了□□条投稿放在一起，说的都是自己关于记忆里那个老店的故事。而其中一个讲的就是小敏食堂，而且投稿人不止一个。 有人说，他上学的时候总有那么一家早餐店，总是屹立于街角不倒，父母虽然经常去吃，但他从来都没去过，只是默认它存在着。 后来有一天，他发现学校里那个最有名最意气风发的学姐也出现在了早餐店里。他看见学姐还是学姐，她扎了个马尾，把苦恼的弟弟妹妹安置好，给他端上一碗特别香的面条。 第180页 那个时候他处于学习的低谷，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好，是世界上最没用的家伙。 但那天下午，他看着那个学姐用毛巾擦了擦汗，再皱皱鼻子，露出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他是知道的，学姐为了弟弟妹妹放弃了大学，却还是天天在校园里奔波，为他人的事烦心。 那个时候他就在想，她到底怎么做到的啊？为什么她总能这样笑出来呢？ 他一边想一边吃完了面条，眼泪掉进去几滴，汤尝起来也咸咸的。然后他发现有人在拽自己衣角，回头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那，她伸出小小的手，手里抓着一大把纸巾。 “姐姐要我给你的。” 小女孩很神气地把纸巾交到他手里，再喊着“糖！糖！”跑到了不远处。他看过去，发现一脸无奈的学姐站在那，对他抱有歉意地笑笑。 自那天以后，倒也不是说突然就有了动力奋斗什么的。但每逢沮丧之时，他都会想起那个瞬间： 正值青春的学姐收敛起了一切锐意，在小小的早餐店里挥洒汗水。 这幅光景彻底代替了这家店过去的印象，从“父母常去的那家老店”变成了“他常去的那家老店”。 在往后的十几年里，以及现在，他时常还是会想起。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有这家店的前员工说，自己家庭的状况一度非常不好，甚至还挪用过店里的资金。 他觉得老板娘是知道的，可她从来不说，甚至同往常无二。每次下班以后，老板娘还会免费给员工们做一份爱吃的菜，他爱吃青椒，老板娘也总是记得。 他说自己离职前吃了最后一次老板娘亲手做的青椒肉丝，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害怕被老板娘发现。 有人还提到这家店老板娘的女儿好看得跟个仙女似的，几乎是附近所有男孩的初恋。 还有人说老板娘做的那面是天下第一美味，包子连冷掉了都很好吃！那信誓旦旦的感觉总让人莫名眼熟。 总之，关于小敏食堂的投稿千奇百怪，最有意思。除了小敏食堂，另一家备受瞩目的老店投稿则是“好难吃，留在了我永远的记忆”，“太难吃了，但是已经吃二十年了，希望以后也继续难吃下去”，“难吃，大家都去吃吃看吧，不希望它倒闭呜呜”。 所以于小敏看的时候一边哭一边笑，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了。她摇摇头心想自己这是早餐店，都在说老板娘是怎么回事，应该多提提味道吧？ 尽管她是这么想的，可眼泪还是不停地落下，掉在了桌面上。 又要重新擦一遍了，真是......真是的。 都四十多岁了，还这么爱哭。 于小敏一点点擦掉眼泪，觉得自己已经将将缓过来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她整理好心情，接了起来： “小敏姐，你在店里吗？方总到门口了，你要是不在，我就跟他说一声，明天再让他过来。” 于小敏心里一慌，她忙站起来擦了擦手，围裙匆匆解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我在，他是开车来的吗？现在就在外面？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她现在眼睛都哭肿了，这可怎么办啊。 于小敏硬着头皮出了门，门口果然停着一辆漆黑的奔驰。也不知道停多久了，于小敏觉得自己手心又在出汗，她好久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奔驰的车窗是反光的，看不见里面。现在阳光又烈，于小敏眼睛眯了起来，用手背挡住了阳光。车门恰好在这个时候打开，她看见一条笔直的西装裤出现——裤腿下若隐若现的脚踝似乎过于纤细了。 咔哒、咔哒。 那人穿的是高跟鞋。 于小敏睁开眼，看见长发飘飘，风过，那人手指拂过发丝，将其好好撩至耳后，她收紧了西装外套，好像有些发冷。 尽管如此，她还是那么从容不迫，坦率地对上于小敏的眼睛。 ——方然然就站在那，雪落在她肩头，她扬眉，化了点妆的脸庞精致又成熟。 是个大人了。 二十一岁的方然然声音依旧，称呼不变。 她说： “于小敏，好久不见。” 脸上露出的竟是一丝得逞般的笑容。 第97章 站在于小敏面前的方然然变化好大——这是一定的。她变得凛冽, 变得锐意十足。十七八的方然然是块圆润的冰，抱在怀里的时候还会往下滴水，虽然触上去有些冰, 但于小敏不会怕。 但现在的方然然是块老冰。不透明, 不易融化, 不戴手套都不敢轻易触碰——怕被冻伤、怕被割伤。 于小敏那一句“方总”在嘴巴里兜兜转转了数十秒, 到底也没有说出来。 方然然见她不说话, 于是向前一步——她的个子没怎么长高, 于小敏低下头, 看着她。 她也对上于小敏的眼神，一双眼眸几乎就要看透自己。 “你变老了。” 方然然扬起一边眉毛，有点不知趣地故意这么说。于小敏张张嘴，她下意识张口想反驳, 可胸中却涌不上来什么情绪, 最多只有几丝无奈催使她轻轻笑着回： “是啊, 我都四十多了, 确实老了。” 这话使方然然歪着脑袋，静静看了她一会后说： “你心态也老了。换做以前，你会因为我说你老, 直接上来把我痛揍一顿。” 第181页 于小敏苦笑，她说不出什么话。久别重逢明明应当有很多话说，可于小敏还是那个于小敏，方然然却已经不是那个方然然了。 那个方家远和这个方然然是什么关系，于小敏也已经心里有数。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个中缘由到底是什么，可这样一来，她确实明白了为什么会突然有一个大老板愿意给早餐店投资。 此时此刻，方然然和那个于小敏不敢怠慢的“方总”重叠在了一起, 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待她。 方然然却并没有为此而感到心神不宁，她走过于小敏身边，隐隐飘过去一股甜味，许是香水的味道。于小敏转身，看着方然然的背影进了店里。 “嗯，果然还是变了不少。” 方然然站在里面，看了一圈店内，尽管装潢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改变，但小敏食堂尽可能地保留了以前的模样。 起码，当方然然站在那个柜台旁边，扭头看向于小敏的时候，于小敏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的方然然也总是站在那，静静的。周围经过许许多多的人，她却总是巍然不动。如果关不语不在，于小敏也在忙碌，那么她一整天都不会开口，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工作，把每件事都好好完成。 于小敏站在那愣了神，连方然然忽然向她伸出手都没有了反应。方然然看着她，又招招手，开口说： “账本。” 于小敏看上去似乎有点难以处理这句话的含义，方然然叹口气，她又说： “我应该能看吧？” 方然然这么说，于小敏才明白她的意思。她有些慌张地走到店里，经过方然然身边的时候心跳开始加快——她居然开始紧张了。 当于小敏把账本交到方然然手里时，她的手居然还在颤抖。她希望方然然没有看见。 方然然翻开账本，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这种光景实在是太熟悉了——过去，几乎每天都会如此上演几次。 可于小敏心情复杂，这一切既令人怀念又陌生极了，在等待着时间爬过的期间她一言不发，手背在了身后，开始不安地绞了起来。 沉默间她好像听见了方然然的一声轻叹，是账本有什么问题吗？于小敏的心脏重重一跳，而眼前的方然然却突然合上了账本，她扬起脸庞，有点无奈地说道： “于小敏，我现在出现在你面前可不是为了让你这么对待我的。早知道你会这样，我还不如不出现。” 于小敏的双肩松了下来，她低着头，同样有些无奈地笑笑，轻轻说： “这可不能怪我。” 但是，既然方然然都这么说了。 哪怕于小敏还未完全适应这个长大了的方然然，可她还是点点头，忽然开口问她： “那你想要我怎么对你？” 方大人最擅长解决问题，所以于小敏就把问题抛回给她。方然然闻言思考片刻，然后她轻笑了一声回答： “把我当作小孩。” 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 方然然的眼神带着一种莫名的挑衅，于小敏神色闪烁，但她还是轻轻说了“好”，走过去，有点生硬地揽过方然然的肩头，那股甜甜的气味更浓，确实是方然然的香水味。 于小敏喜欢甜食，她不自觉地嗅了嗅这味道，方然然的肩头照旧瘦削，甚至有点硌人。 “方然然，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个恶作剧做得特别成功？” 她笑眯眯地说，那个有点怯懦的于小敏切换到了这个有点强势的老板娘，方然然抬眼看她，又有点怕被灼到似的垂下眼睛。她说了个“嗯”，轻轻的。 方然然的到来完全不在于小敏的计划内。三年，说长也不算很长，但也绝对不短。所有的记忆都在时间风尘的掩埋下被厚厚藏进了土里，如果不挖——如果方然然没有出现，自己或许就会如此渐渐淡忘掉她。 而且，就算再见又如何呢？她于小敏是个会遗忘会麻木会逃避的人，又不是件碰见火源就能燃烧的易燃品。 哪怕再一次见到了方然然，于小敏仍然抱着这样的想法。 小敏食堂刚刚开业，于小敏还没有想好晚上要不要继续营业。毕竟这几年唤江也开了不少便利店，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吸引来客人。 所以她只是在店里收拾到了下午，又处理了一些杂事，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关上门，打算回家。 方然然来的突然，走的也快。她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十分轻易地就从于小敏的怀抱中脱离出来。 高跟鞋清脆，她的背影看上去可比自己可靠多了——于小敏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彻底离开。 不过她走之前也提到晚上还会开车路过这里，也许还能捎于小敏回家。那个时候于小敏点头说好，心里却只当她随口一说，没想到当她锁好了门，转身准备离开时，那辆黑色的奔驰就好像掐准了这个点似的，它徐徐来到她跟前。 车窗下降，于小敏看见方然然撩了把头发，显得有些疲惫。她叹口气，扭头对于小敏说： “上车。” 命令式的语气。 也许这只是方然然的习惯，但于小敏却一愣，身子不由自主地听了话，乖乖钻进了车里。 一进到车里，那股甜甜的味道更浓，于小敏嗅了嗅，方然然打着方向盘，瞟了眼她。 第182页 “不好闻？” 总觉得她是明知故问。 于小敏靠在那，笑笑回答： “好闻的。” 是她喜欢的味道。 方然然开车很稳，夕阳在眼前徐徐沉寂，化作一片深蓝色。于小敏紧绷着的心也渐渐放松下来，她开口，提到自己对晚上营业的顾虑，方然然侧着脑袋，认真听着。 “那就不要做关东煮了，烧烤也是可以的。” 她很快这么提议，快得让于小敏又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早就帮她想好了。方然然还在那边说： “……也不用担心被抢生意。现在二中附近的烧烤店都变成奶茶店了，如果你开了，早餐店的位置会非常好——” 说话的时候方然然从后视镜瞥见于小敏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皱皱眉，忽然把车停下说： “于小敏，你在听吗？” 于小敏忙坐起身点点头，她认真地回： “方总，我在听呢。” 方然然眉毛一竖，她忽然“哼”了一声，然后开了车门下了车，于小敏看着她一路快快走进旁边一家小超市——方然然走出去的时候气场很足，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一身凛然。 而她走回来的时候却提着几打啤酒，沾上了点烟尘气息。方然然一回到车里就说： “于小敏，不许小看我。” 她把啤酒放在后座，又忽然变得有些幼稚： “我现在酒量可比你好多了。” 于小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她嘴上说着“好好好”，却也默认了她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反正是啤酒，喝不醉，破戒一次又如何呢？ 她任方然然开车到了自家门口。明明这是方然然第一次开着车来，她却显得驾轻就熟，途中也没问过于小敏要怎么开。 停车的工夫于小敏随口问方家远到底是谁，为什么签合同的人是他这类问题，而方然然的回答很简单： “我爸。在这里用他的名字办事更方便。” 她停好车后又莫名笑了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我本来也可以用我名字签合同的。但那样你不就发现是我了吗？一点都不惊喜。” “这算惊喜吗？” “不是？” 关上车门后，方然然站在那，反问于小敏。于小敏耸耸肩，没有回答。 毕竟她直到现在也还是没有多少实感。方然然出现在她面前，成为了她的大股东，现在还开车送她回家，又坐在沙发上试图开酒罐。这些画面交织着出现，于小敏竟觉得这一切都不够清晰，不似现实。 也许这真的不是现实。 于小敏脱了外套，转身看见方然然坐在那。她也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件白衬衣。开掉啤酒的瞬间有些啤酒溅了出来，流到她的手和衬衣上，方然然有点懊恼地皱着眉，那种冷冷的疏离感在此刻间荡然无存。 是了，方然然确实变化好大，让人乍一看甚至不敢轻易触碰。 但是她也确实没变。喝酒——就算是啤酒，脸也会变得红红的，舌头打结，变得有些可爱。 这些细节在这个夜晚一点点复苏，于小敏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都记得——她醉了时会微微下撇的嘴角，伸出手时会自动垂下让她摸摸的脑袋，还有总是冰凉的手指，搭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却开始发热。方然然断断续续地说了点这三年在国外上学的事，于小敏认真地听，眼睛却也不曾离开过她。 方然然越说，喝得就越多，多到她面色潮红，眼眸快要滴出水来，手也摇摇晃晃起来——啤酒罐忽然就倾倒，彻底打湿了方然然的白衬衣。 于小敏忙伸出手帮她解扣子，好先脱掉它。方然然显然是醉了，她看了看于小敏的手指在她胸前轻轻挪动，突然笑了笑说： “于小敏，你就是这么对待缺爱的孩子的？” 于小敏脑袋“嗡”了一下，她下意识想离开，体表温度骤然上升——然而方然然却抓住了她的手，用热热的脸颊贴着她的手背，哑着嗓子，带着一种哀求说： “不要走。” 她有点小心地靠近于小敏，把额头抵在她肩头，更加小声地说： “我不要再走了。” 于小敏这才意识到方然然是在自言自语。 “哪里都不如唤江好。哪里都不如这里好。” 因为哪里都没有你在。 方然然很小声地说着这些话，躲进了于小敏的怀抱里，肌肤蹭着布料，她合上眼，好像终于回了巢。 第98章 三个月前, 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 方然然紧了紧风衣，单手发过去最后一条邮件, 日程表上挤满的行程被她划去一项——这周的行程几乎都已经被她划去, 只剩下无数横线中的一项：接机。 也就是她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她轻轻吐了口气, 手在口袋里摸索, 摸到一颗薄荷糖。她取出来剥开吃掉, 手机在此刻振动一声, 方然然心一跳, 取出来一看却是上学期专业课上合作过的同学。 正值假期，他问方然然晚上要不要去参加个派对，他可以带几个人去，酒水免费。 虽然他话是这么说, 但在这种地方上学, 开派对的更深层目的是结识人脉。这点, 方然然早已有所体会。 也许上周的她还会答应, 但现在不行。方然然飞快地打出一行字，干脆的拒绝，没有一丝婉转。 第183页 发出去那一瞬间, 眼前的出口开始陆陆续续出来拖着行李的旅客。方然然站在那，感受着舌尖上的凉意，现在才觉得自己衣服穿的太少，居然有些瑟瑟发抖。 但她知道，这冷意并非来自于空气，而是来自于心情。 方家远拖着行李走出来时——他和方然然记忆中的无数个身影重叠在一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是一手看着手机，另一只手拖着行李出来的。 方家远披了件黑色大衣, 瘦削的脸庞上有一对极淡然的眼睛。不知道是谁提到过这件事，方然然的眼睛同方家远的眼睛如出一辙。 “爸。” 想说出的话语梗在了喉咙里，方然然只得硬邦邦挤出这一个字。还好方家远从不在意这些，他点点头，丝毫不停留地走过方然然身边，只留下一个背影。 方然然叹口气，她跟了上去，方家远这才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把眼睛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 “上次要你买的股，抛了么。” “抛了。” 方家远步伐快，方然然紧紧跟随。 行李箱的轮子滑过地面。 “你课上那个想法很有趣。我已经在国内找人了，团队这个月可以凑齐，到时候你就在这里远程遥控指挥他们。” “......知道了。” 方家远突然停住，轮子发出刺耳一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方然然，镜片在反光。 “方然然。” 方然然移开了视线。 “如果你不想做，我会找别人做。” 不管何时何地，方家远说话总是这样一股淡淡的腔调。不说话的时候就只剩下键盘敲击声，说话的时候又这么单调。或许方家远这个人已经清淡得只剩下了工作这件事，方然然现在总会这么想。 “......我会做的。” 她把手插在兜里，也淡淡地回。 方家远看起来并不满意，他没有迈步，反而又看起了手里的手机，轻轻说： “如果做，就一定要给我做得完美。” 做得完美。 这是方家远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方然然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听见方家远在打电话的声音，她站在一旁等待。很熟悉的场景，几乎每次和他呆在一起时，最终总会发展成这样。 声音飘得愈来愈远，方然然看着机场外灰蒙蒙的天，心想一会恐怕要下雨。接着雷电经过，雨就毫无预兆地顷刻间下了起来。 雨声庞大，几乎要盖过身旁方家远对她说的话： “我在这里停留一天半。然后你和我一起回去，葬礼在两天后举行。” “葬礼？” 方然然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好像并不知道这个词代表的含义。又或者她只是在明知故问，她知道方家远会回答的，因为他不在意这些。 “你的母亲的，葬礼。” 方家远的回答停顿了一秒，方然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或许这个机器人也有一点情分罢，但要是真有情分，又有什么必要在这期间赶回波士顿处理工作？ 两天后，葬礼。 方然然听见自己轻笑了一声。 时间可真够紧的。 回程的飞机上，方家远订的是一前一后的座位，头等舱，因为他不希望身边坐着的是方然然。她的父亲就是这样，身边坐任何一个陌生人，却不能是自己的女儿。 就算是戴着眼罩睡觉的时间，方然然也可以听见前头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方家远就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方然然闭上眼，那键盘敲击声或许并不是真实的，而是来自于自己的记忆。她的衣服穿得还是少了，就算在飞机上也能冷得缩成一团。黑暗与冰冷中，她听见手机铃声响起，方家远的声音淡淡，好像只是在阐述一个同他毫不相干的事实： “你的母亲去世了。” 你的母亲。你的母亲。 方家远总会用这种疏离的语气称呼她。 “猝死。” 就这么用一个词概括了她母亲一生的结束。 接着三声嘟嘟嘟响起，电话被挂断，方然然靠在那，却好像还能听见那嘟嘟嘟的声音，再混杂着键盘的敲击声。 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时隔近三年回到唤江的理由竟是因为这个。 母亲家里信佛，方然然站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听着住持在念着毫无起伏的经词。葬礼人很多，母亲娘家那边出现了自己根本没见过的许多亲戚面孔，但无一人口中谈到了她的母亲。方然然甚至觉得他们还不如自己了解母亲。 他们只知道母亲是个画画的，搞艺术的。那么这样的早逝似乎也是能够理解的了。因为“艺术家嘛，谁知道他们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这类的话语方然然在成长途中已经听到过很多了。 所以她不说话，一个字都没说。她没想到方家远也是那么沉默。他身上还是那套衣服，从波士顿回来以后，他就一直没有换过。 这天下午母亲的遗体就要送去火化，这边很遵循传统的仪式，方然然和几个同辈的年轻人穿上麻衣，跪拜，再一路跟去了殡仪馆。 一路上吵吵闹闹的，方然然总觉得这世界不太真实。前一刻她还在异国他乡，排满的行程几乎让她没有任何空闲考虑别的事。但现在，她回到了唤江——她的家乡，她本应熟悉的一切。 第184页 可周围是陌生的。陌生的人，陌生的场景。以及这股陌生的心情。 当她和方家远站在一起，最后看了一眼她母亲的遗容时，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呢喃出声： “爸。她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方然然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她却听见方家远“嗯”了一声，似乎在表示赞同。 是这样的，她的母亲——和她生活过的人一定明白，她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时，都是这样一副平淡的表情。所以方然然才更觉得——她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而不是永远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她通过别人的闲谈得知了母亲去世是因为吃了过量的安眠药。安眠药的量并非致死量，所以这是一场意外。 方然然一边走一边听，她发觉别人的眼神在谈话间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而她心里却毫无起伏，平静得连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她抬头看看旁边的方家远。他也一样，只是一脸严肃，手里罕见的没有拿着手机，只是默默垂在身体两侧。 方然然好像又听见了似曾相识的话语：你看看，他的女儿，遗传了和她父亲一样的绝情。 确实是这样，方然然并不反驳。 应当流泪的场合，不管心情如何悲伤，方然然的眼泪总是连一滴都掉不下来。 这样的声音越多，她就愈加难以落泪。 或许是自己真的有问题吧。 方然然想。 方然然一回到家里就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行程，马上就要开学了，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她的计划——是啊，母亲的葬礼只是个“意外”而已。 她讽刺似的笑笑，手从桌上拿起杯子——就在这一刻，她又听见了键盘敲击的声音从二楼的客房里传了出来。 杯子里的水忽然颤抖起来，水溅到她手上，方然然揉揉眼睛，眼前突然一片发黑。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三天没睡了。她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爬起来做自己这三年来最常做的事情——那就是跟在方家远的身后，做他曾经做过的事。 他做过投资，所以自己也做。他玩股票，所以自己也玩。他时刻不停地敲击键盘划掉行程表上的每一件事，那么方然然也如此——她一点一点划掉那些五颜六色的行程，途中用力地吸一口电子烟。她做到那些的时候远没有方家远那么轻松。 可方然然知道自己要比方家远聪明。那么问题出在哪里？现在的她为什么会把杯子摔在地上，水也洒了一地，却呆呆站在那，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方然然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她没有动力。 这个想法的浮现伴随着一阵困意，将她击倒在沙发上。她这三年里很少做梦了，今天却做了个够。她梦见母亲的遗容，冰凉的，却又熟悉。她梦见方家远——看不见他的眼睛，只有镜片在反光。接着他扭曲，变成了一台巨型的机器。他的动力是什么呢？方然然扒开来看，发现那代替心脏的能量源仅仅是“工作”两字。 原来如此，对他，对母亲来说，只依靠着工作和画画本身就能活下去。 可她做得到吗？ 灰蒙蒙的，像是阴天一样的颜色盖住一切。方然然抬抬沉重的眼皮，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醒来。她睁眼的时候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不是方家远，也并非母亲。那是个温暖的背影，想让人额头贴在那里，再用力抱住。 那是唯一一点热源，触碰了一下被冰冷侵蚀的方然然，让她骤然间醒来，却发现屋子里一片黑暗。 她像渴求火源的动物，支起身来——一些她本来以为会彻底遗忘、掩埋的记忆翻涌，方然然喘了口气，一点点走了出去。 有时候，方然然会有种直觉。这种直觉在做题的时候很常见，她几乎不用细想就知道大概的答案，这在选择题上非常好用。而在生活中，这种直觉往往是关不语那个家伙更加擅长。但现在，此刻，方然然好像也能够使用这种直觉。 她看看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她拖着身子，叫了辆车，来到二中附近。 天将将亮起来，方然然四处寻找，显得有些茫然。三年不见的唤江有了很多改变，但这些改变都很细小，只有很熟悉的这里的人才能发现。 那直觉转瞬即逝，方然然好像迷失在了陌生的街道中。她徘徊着，一直徘徊到了五点多，天光大亮，方然然喘着气，显得有些痛苦。 这时，她听见很远处传来一声喇叭的“糯米糍早点，一鸣热牛奶。糯米糍早点，一鸣热牛奶”。这喇叭声在有些空荡寂静的街道上回响着，伴随着天色逐渐亮起，让方然然忽然感到了安心。 她走过去，又很快停下。早点小摊就出现在街道尽头，那边有很多小店，已经渐渐热闹了起来。 方然然就站在那，看见于小敏挺直了腰，利索地绑好了马尾，对着旁边另一个女人笑笑，两人交谈了几句，开始动手忙活起来。 这个距离，方然然其实看不清于小敏的脸庞。但她知道那是于小敏。她吞吞口水，却不敢上前，又后退几步，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再戴上外套的帽子，遮住了脸庞。 太阳出来了，人渐渐多起来。陌生的一切变得熟悉，于小敏就在那，用着什么力量感染着四周。 旁边跑过去一个小孩，方然然犹豫片刻，快走出几步拦住他，取出一张五十说： 第185页 “帮我去那边买份早点，谢谢。剩下的找零就不用给我了。” 那小孩看见方然然这副可疑的样子本来有些退缩，但一听不用换找零就亮了眼睛，他接过钱就屁颠屁颠跑去买早餐，方然然于是又退回去，躲在阴影里。 小孩回来的时候不仅带了份糯米饭，还带了瓶热牛奶。他笑嘻嘻地把它们交到方然然手里说： “那个阿姨说，看你站在那这么久，就送你一瓶牛奶喝，还叫你早点回家，不要让父母担心。” 方然然一愣，她抬眼，看见几乎看不清脸庞的于小敏站在那，有很多人在排队，她正忙得不可开交。她后退几步，然后突然转身离开这里。裹着糯米饭的塑料袋上滴了几滴泪，方然然低头，却发现自己已经止不住泪水。 她终于走到没人的地方，然后打开塑料袋狠狠大咬了一口，好吃又很烫，糯米夹着肉松蛋黄，咸咸的，坠入胃袋的感觉瞬间伴随着一股满足感。然后她喝了一大口热牛奶——这牛奶是甜的，很清爽的甜味。 刹那间，心就像破了个口子，禁锢消失，流淌而出的泪水却汹涌得止不下来。 方然然一边吃，一边掉泪。她总觉得自己不是在吃早点，而是在吃一份阳光。那是一份失而复得的温暖，能让曾经绝决地掩埋掉一切的方然然说： 啊啊，原来是这样。 兜兜转转，原来她只是想找到一片温暖的地方，再安心睡下罢了。 第99章 方然然睁开眼睛后半天没缓过神来。她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坦了, 一夜无梦，只有沉沉的黑暗像温暖的液体包裹住了她。她就盯着天花板发愣，直到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呻.吟, 她才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 方然然眨眨眼, 摸了摸自己。 是的, 没穿衣服。 一件也没穿。 她猛地坐起来, 扭头看向身旁——虽然心里已经有所预料, 但当她看见躺在那里的人是于小敏时, 方然然还是不由得感到头皮发麻。 于小敏整个人都蜷在了柔软的被子里, 她头发很凌乱，已经是半醒的状态。她看到了方然然，感觉有些迷瞪。接着她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她倒是穿着件衣服，仔细一看还是方然然昨晚穿着的白衬衣。 于是这下还不如不穿, 于小敏穿着那件白衬衣, 有点紧, 裹着她的身体, 扣子倒是一个都没扣，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春光乍泄, 方然然僵硬地呆在那里。 这个角度看，于小敏是逆光的，方然然看不清她被笼罩在阴影里的脸庞，但也感知到了于小敏逐渐清醒，她看着方然然，有点发愣，然后她突然哑着嗓子说： “昨晚睡得好吗？” 莫名其妙的。 而方然然傻傻点头回： “好。” 甚至，睡得太好了, 睁眼时还有些不肯醒来。 于小敏没再说什么，两人在床上都有些发木，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外阳光甚好，映得室内昏暗。睡醒后的头脑发涨渐渐散去，于小敏从旁边拿起一件外套扔给方然然说： “先穿上，别着凉。” 她趁方然然换衣服的时候起来下了床，方然然猜她是去卫生间，因为十几分钟后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还给自己带来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天都亮了。” 她抱怨一声，随手收拾起几件衣服，时间有点迟了，老板娘第二天上班就迟到，也不知道那些员工会怎么想她。 她扎起马尾准备离开，而方然然还在床上，她叫住她： “于小敏。” 于小敏应声回头，方然然看着她，终于把那句疑问说了出来： “我们昨晚，只是喝了酒，然后醉了，躺在一张床上睡着了，是不是？” 头脑有点混乱，所以说出的话也显得很啰嗦。方然然皱着眉头，断断续续地这么问，于小敏笑笑，忽然抬起手捂住脖颈。 “不然呢？还能干什么啊。” “......也是。” 于小敏离开后方然然就捂住了额头，把脸埋在被子里，稍微一嗅都净是于小敏的味道。好闻，晴朗的气味。 既然如此，那就照你说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方然然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深红色的吻痕，她只是叹一口气，假装那并非现实。 就这样心照不宣，不曾挑破。 这样就很好。 方然然想道。 她向后倒去，重新躺在床上。管他的行程表呢，她还想睡，还想睡个昏天黑地——只想一味沉在于小敏的气味里，缓缓切断同现实世界的联系。 傍晚的时候于小敏忙完了事，正坐在店里发呆。员工们都走了，她还在犹豫自己现在到底要不要回家。朋友的电话打了过来，带着笑意问她和“方总”的会面愉不愉快，方然然深深叹了口气，埋怨道： “你早就知道了吧？” 朋友笑笑，解释道： “是她要我别告诉你的，而且，你要是知道那人是方然然，肯定就不会和她签合同了。” 这倒也是。 于小敏坐下来，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又开始发呆，手机里传出朋友的声音。 “我听别人说，方然然这小孩现在变化很大啊，你是不知道，我隔壁就住着二中的老师，天天在楼底下闲聊，谈起那个方然然又怎么怎么样了......” 第186页 朋友的声音渐渐飘远，于小敏倚靠在那，脑子里浮现出清晨的方然然刚睡醒的模样。其实她比方然然要醒的早一点，因为早餐店，于小敏的生物钟从很多年起就固定在了五点钟，甚至更早。 她睁眼就看见方然然还在睡，像只小动物似的，身体上下起伏。她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于小敏伸出手，帮她拉上被子，好好盖住了身体。手又不由自主地到了方然然的脸颊，柔软、带有温度。 昨晚的方然然醉了，记不清事情是很正常的，但昨晚的于小敏可没有醉。 她拂过方然然的头发，指腹扫过眉毛，昨晚也是如此，只不过昨晚的方然然睁开了眼，轻轻抓住她手腕，抬起了下巴。 于小敏现在想，要是自己那时没有离方然然那么近就好了，要是自己没有同意和方然然喝酒就好了。要是，她没有在方然然吻她以后，再回以缠绵的亲吻，那样就好了。 那样就不会一发不可收拾，于黑暗中蹭出了火焰，于小敏一头扎进名为方然然的陷阱里，渴望越来越多的触摸与亲吻。 ——所幸，方然然并不记得这些。 虽然于小敏并不知道她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装作不记得。但方然然确实成长了，她不会挑破一切说，于小敏，你就是喜欢我，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她收回了要说的话，就站在那，等着她。 等她自己说。 “于小敏。” 于小敏抬眼就看见方然然站在门口，她穿了自己早上给的衣服，一套很宽松的卫衣，她穿起来怪可爱的，脸上倒还是冷得像块冰。 “我看你没回家。” 她说着话就揉了揉眼睛，于小敏猜她又睡了个回笼觉，嘴角不禁扬了起来。 “我饿了。” 方然然直视着她开口，于小敏于是站起来，顺势伸了个懒腰说： “知道了，我回家给你做。” 她走到方然然身边，却发现她是只身一人来的，于小敏扬眉问： “你走来的？没有开车过来吗？” 方然然又打了个哈欠，她把手伸进袖口，可能是衣服穿少了，显得有点瑟瑟发抖。于小敏下意识搂住她，她在自己怀里含糊不清地回答： “......不想开。” 于小敏原以为她们之间的气氛会因为昨晚发生改变，甚至会让她再一次不想面对方然然。没想到方然然一来，一站在她面前，又故意幼稚起来，捏着她袖口躲进她的外套里，一起同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于小敏却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因为方然然就没担心过这些。 她理所当然地说： “于小敏，你不会打算每天都这个点回家吧？下班了就早点回来，店里要是还有工作没做完，我就多雇几个员工。你要知道，作为老板娘，很多事情你其实没必要亲力亲为......” 方然然这话似乎是憋了好多年了，于小敏噙着笑意听她讲话，那个平日里不必要就绝不开口的方大人难得如此喋喋不休，她看着小小的方然然脸颊红扑扑的，估计是被风吹的，耳朵也红得要命，于是她捏捏方然然的耳朵说： “好，我会早些回家的。不过回家了也没事做啊，还不如呆在店里呢。” 方然然抬头看着她，她特别小声的哼哼唧唧了一会，于小敏失笑，问她到底想说什么。 方然然瞟了眼她，然后小声说： “我说......我会在你家里等你的。要是你不回来，我一个人呆着也没意思，还不如明天就买机票回美国。” 接着她瞧了瞧于小敏眼色，又补充说：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在放春假，一周后才开学，不会一直赖着的。而且我以前住的地方最近在装修，住不了。” 于小敏忍着笑意，看着方然然抬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语气居然还委屈了起来： “于小敏，你不会赶我走吧？” 于小敏伸出手使劲揉了揉方然然的头发，她说不会，不赶你走，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她并不知道方然然因为这一句话彻底松了口气。她安心下来，肩头也随之垂下。 她知道自己伪装得很好，于小敏根本看不出来，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说来说去，她只是想要呆在于小敏身边而已。 方然然跟着于小敏，在回家前先去超市买了点材料，买菜的时候有店主跟于小敏聊天，她以为方然然是于小敏家里的小辈，张口就是“在哪上学呢？上高中了吗？”，于小敏一边笑一边看向身旁皱起眉毛的方然然。 方然然个子娇小，现在还是素颜，套着她宽松的卫衣，那脸庞精致，跟个洋娃娃似的，说是初中生都有人会信。 于小敏摸摸方然然的脑袋回那个店主说： “人家都上大学啦，而且还是我店里的大老板，可厉害了。” 明明说的都是事实，于小敏这么一说，那店主反而笑起来，以为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方然然有点郁闷地看着那边其乐融融的气氛，她拽拽于小敏衣角表示不满，于小敏拍掉她手，过了一会又主动牵起她的手。 哼。 方然然偏过头，撇撇嘴，忍住了笑意。 回到家以后于小敏做了顿火锅，说是要给方然然暖暖身子，顺便还谴责了两句方然然出门从不穿够衣服的事情，要是感冒了怎么办？而方然然夹起片肉，十分淡然地回： 第187页 “生病了，你照顾我不就好了。” 于小敏闻言刚要发作，方然然伸出手阻止她接着说： “你放心，照顾我很省事的。你该上班上班，留点吃的给我，晚上记得早点回来就好。” 这话说的，怎么这么可怜呢。 于小敏在雾气里笑，吃了一会儿她想到什么又问： “那你现在放假就没有作业什么的吗？你可别因为我的事耽误了学习。” 虽然方然然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但于小敏还是忍不住这么说。 方然然耸耸肩，她拿出手机，单手调出什么页面，又把那上面五颜六色的项目一一删去，然后她抬眼，看着于小敏说： “没作业了。” 了？ 于小敏刚想追问，方然然夹起碗里刚晾好的虾滑塞进她嘴里，然后笑眯眯地托着下巴说： “放心，事情我都会分轻重缓急的。” 于小敏闻言放心下来，不再追问。而方然然却还在笑，她心里想： 而你的事情，目前来看是“重”。 其余的，反正她回美国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处理。 吃过饭后两人分别去洗了澡，于小敏洗好澡出来时本来打算给方然然送去一套睡衣——然而她刚走进自己房间，就看见方然然趴在自己床上看手机。于小敏呆呆站在那，本来打算要让方然然去姜聆羽房间睡觉的话语打了个转儿，最终被她吞了回去。 她关了灯，点了床头那盏台灯，床上的方然然翻了个身，钻进被子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看着于小敏。 于小敏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忍住了自己的一些冲动，只是默默钻进被窝躺好闭上眼睛前她听见方然然问： “于小敏，你睡觉必须开灯吗？” 不开也行的。 “好，那我关了。” 方然然的身子轻轻压在自己身上，咔嚓一声，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陷入一片黑暗。方然然的身子没有立刻离开，她继续压着，但于小敏不觉得痛苦。她听见方然然对她说，于小敏，晚安。她也回，晚安。 之后于小敏就睡着了。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睡着了。 梦里，她感觉到方然然的手——大抵是小指头吧。她的小指头轻轻擦过自己，像是在试探着得到一份允许。于小敏的手张开，包住了方然然的手。这就是一份允许。于是她又感觉到了似曾相识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衣物同被子摩挲，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 她听见衣物脱落，掉落至床上的轻微声响，梦里的她睁眼，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能看见的只有一双眼睛，湿润得几乎要流出眼泪，伴随着一份赤.裸的肌肤触感。 哪怕明天醒来时，这一切都会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但于小敏还是希望这份温存可以多停留一会，再多一会。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做了，别怀疑 第100章 美国, 波士顿。雪后气温骤降，波士顿风大又劲，总是刮得人脸颊通红, 寸步难行。 这个时候再来场雨, 撑伞也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伞骨会被压弯, 雨水和夹着的雪灌进衣服, 伞还偏偏收不好, 最后总会搞得人狼狈不堪。 Boylston街的中国城附近有一家炸鸡店, 在门外风雪交杂下，生意不算很好，接的一般都是外卖单子。噼里啪啦的炸声溅起油花儿，站在柜台后面的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 看上去是个亚裔。她偶尔和后厨里的谁用广东话说了几句, 又用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 这个点没什么客人, 所以门开得突然——女生有些意外地抬眼, 从门外跌跌撞撞进来另一个女生——她前段时间自己剪掉的短发又长长了，碎碎的头发贴在脖颈，她懊恼地甩甩脑袋, 可雨水已经浸湿她衣服。 “......对不起啊。” 那女生看见柜台后的女生正看着自己，于是吐吐舌头，有些无奈地给她示意自己手里已经散架的雨伞。 “我就不该挑今天出来——我明天会重新买一把还给你的。” 她泄气似的把雨伞放到桌上，走路的时候衣服还滴答滴答往下滴水，那女生见了，抹了抹手，找出一条毛巾扔给她： “关不语。” 关不语回头接住那条毛巾，二十一岁的她个子又长高了一些, 可以轻易接住被女生抛得有些高的毛巾。她咧开嘴说了声谢谢，转而擦起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还有，是关，不，语。”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纠正那女生的语调，那女生笑着说“我知道，就是习惯了”，她讲普通话的时候总是有点吃力又笨拙，和讲英文时完全是两个人，关不语每每看见都会很惊奇：原来讲不同的语言就会给予人这么不同的感觉。 话虽如此，她自己讲英文的时候估计比周柳还吃力，在别人眼里看来自己估计跟个白痴没有两样。 想到这里，关不语也就不再纠结这种问题。她坐在高脚凳上，衣服湿湿的，怎么也不舒服。她随口说了句“套餐A”，那边的周柳应了一声，炸物的噼里啪啦声此起彼伏。 “关，周六你们学校那边有个party，你去吗？” 周柳用英文跟她说话的时候，关不语正在低头看手机。她迟了两秒抬起头，显得有些迷茫。但她很快理解了周柳的意思，于是摇摇头说： 第188页 “不去。我要赶作业。” 周柳眨眨眼，嘴角突然勾了起来。不管听到过多少次类似的话，周柳总是会觉得关不语这人很有意思。 她捞起已经炸好的鸡翅，再整理好盒子。关不语太高了，她坐在那，胳膊支在桌面上的时候得弯腰才能好好坐好。 周柳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一年前自己在隔壁大学的派对上初遇关不语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弯着腰坐在高脚凳上，捧着一杯鸡尾酒却没喝多少。 同是亚洲面孔，周柳就凑过去和她打了声招呼。关不语抬头，有些涣散的眼睛努力对焦，她看着周柳，有点结结巴巴地说了你好，是用英文说的。 周柳是二代移民，父母都是广东人，她很小的时候就来了美国，所以在同亚裔交谈时可以很敏锐地感知出对方的身份。比如那时，她就意识到关不语是个中国人，她立刻切成普通话说： “周柳。” 她露出一个笑，因为要约的对象还没到，她只是想要单纯打发下时间。而关不语一听见普通话就亮了眼睛，而在看见周柳的笑容后她怔了片刻，但还是挤出几个字： “......关不语。” 周柳毫不客气地拉开她旁边的凳子坐上，顺便说了句： “我中文不好，你不要笑我。” 关不语摇摇头说“没事”，周柳敲了敲她手里的纸杯问： “不喝？” “嗯，头有点痛。” 关不语把纸杯递给她，周柳就接过喝了一口。接着她又问： “你上什么，大二？” 关不语点点头，周柳接着说： “我也是大二。只不过不是这个学校，这所学校的学费太贵了。但是这里的party都很不错，花样很多。” 她这么说，关不语苦笑着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气氛沉默下来，周柳看了她半天，突然蹦出来一句： “你是不是不想呆在这里啊。” 关不语愣了下，她挠挠头，显得有些不安。她有点小声地回： “也不算......喝了酒的话会好一点，但是，清醒的时候就会觉得很没有意思。” 她直接这么说，周柳感到有些意外。接着她又把纸杯推给她说： “那为什么不喝？” 关不语摆摆手，她撇撇嘴，有点像是在抱怨： “我不想喝醉。我还想着一会要回去写作业呢。” 接着她数着指头，一脸沮丧地冲周柳说： “我这个周末要交两篇paper和三张画，唉，我一笔都还没动呢。” 周柳愈来愈觉得这人有意思。按往常经验来说，她见过不少留学生来到国外后，脱离了父母的束缚，手上又有点钱，有不少人会把作业交给那种“争A保B”的代写机构。 一般来说这种人也很爱玩——周柳也很爱玩，所以她碰见的大多都是这种人。平时上学，周柳一般都跟同自己一样的华裔学生或者是聊得来的外国人走在一起。像关不语这样的中国人，周柳反而很少见到。 她托着下巴，又问： “那你为什么还过来啊？” 关不语更加沮丧地回： “压力太大了。我本来想发泄下压力的，结果我坐在这里，想着我连一个字都还没有开始写，反而变得越来越有压力，头都开始痛起来了。” 周柳闻言“扑哧”一下笑出来，她摇摇头，心想这人未免有点单纯得可爱。这时候一个电话打过来，她约的对象终于到了。 于是周柳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关不语——这是她妈妈经常要她做的事情，要是遇见华人，就把名片给人家，宣传一下她们的炸鸡店。她妈妈似乎总是希望店里能出现一些中国人，这样好能跟自己聊聊天。 小的时候周柳一直觉得这种行为很丢脸，所以每次都把名片扔到垃圾桶里。但现在，周柳已经可以非常自然地递给关不语说： “我家是开炸鸡店的，就开在中国城旁边。你要是饿了，就过来点一份吃。特别好吃，一定要来啊。” 她说完就挥挥手离开，那个时候她还觉得这只是场奇遇，大多数情况下，拿到名片的人并不会真的光顾炸鸡店，所以她现在只把这当作一个结束聊天的方式。 但周柳没有想到——关不语这人确实有够奇怪，两天后她真的出现在了炸鸡店里，彼时正好是自己在看店。 “周柳。” 周柳听过很多人用普通话讲她的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她对语调什么的一点也不敏感，很多外国人也会干脆说错她的名字，最后直接管她叫“CocoZhou”。 但关不语记住了，而且她开口，认认真真地念出她的名字，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周柳这时才讶异地发现——自己居然也记得关不语的名字。 她回她“关不语”，关不语就纠正她读音。这样的一来一回在后来的一年直到今天还在继续，很多时候周柳是故意的，关不语却好像一无所知。她喜欢关不语纠正自己读音时的认真劲儿，也喜欢她皱起眉毛时的无奈，再多说一点就是—— 她喜欢关不语。 同一时刻的唤江——地球旋转，增加了十三个小时的唤江已是深夜。小敏食堂已经开业一周有余，正值周末，于小敏的家里安静得很，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洗干净的碗筷，水声嘀嗒，寂静的夜里偶尔驶过一辆车子。 第189页 哪里响起了一些悄悄话。 “于小敏，还醒着吗？” “嗯。” 声音停顿了一会，接着用更轻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早些时候，我妈去世了。大概是三四个月前的事。” “嗯。” “我没哭，我爸也没哭。要回美国的时候他开车载我去机场，问我——你猜他问我什么？” 黑暗中，方然然的手搭在于小敏腰间。她的食指一下一下轻轻刮过于小敏的皮肤。 窗帘拉上后房间里便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了。被夺去了视觉，听觉便格外灵敏。于小敏不知道方然然是在哪里同她说话的，她只知道她离自己很近。 她不知道答案，却明白方然然想要的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回答。她听见方然然又问：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说什么？” 于小敏想开口，但身体忽然传来一阵电流般的轻颤，她咬着下唇，右手胡乱挥了几下，把方然然推开，抱怨说： “别胡闹。天都快亮了。” 然后她平复着心跳，慢慢回答方然然的问题： “我什么都不会说。” 于小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不算少，在她这个年纪，生离死别这种事只会经历得越来越多。 她知道死亡和时间是同义词，沙子似的把握不住，只能眼看着它溜走、发生。 所以她只得抱紧了身旁的方然然，让她埋进自己的胸前，浓重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是我的话，会这么做。 有点迟了吗？ 方然然没回答。她在于小敏怀里摇头。许久后，于小敏又听见方然然含糊不清地笑笑说： “但是，我爸，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前两天跟你说的那个项目，大概什么时候能启动？我已经开始找人了。” 方然然笑了两下，听上去却有些悲伤。 “那项目我本来是想做的，毕竟是我提出来的想法。但那时我突然就不想做了，我觉得做这些都没有意义。我跟他说，我不做了，你找别人吧。他就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有别的事要做。他问，什么事？你明明清楚——如果那个项目做好了，你的履历会直接跳到另一个高度。” “我说，是，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做。” 于小敏听见方然然突然笑了声问她，于小敏，你知道我要做的事是什么吗？ 我跟方家远说，我要去投资一家早餐店。一家几年前就关门的早餐店，但是味道很好，我很想再尝一次它的味道。 他沉默，然后说我在浪费时间和金钱，说我正在“脱离轨道”。 我说，你说得对。 我就是想浪费。就跟我十七岁的时候一样。那个我浪费了所有爱情，将它们全部倾泻在同一个人身上。明明知道不可能，全部都是白费力气罢了——我知道的，可我还是没能放弃。 欸，于小敏，仔细想想，我的叛逆期似乎是遇见你以后才开始的。 你是不是要想想该怎么补偿我？ 方然然的话语伴随着一声轻笑渐渐沉寂，于小敏没有开口，她好像睡着了。方然然感受着身旁的温度，钻进了被子里。 再过一会，天就要亮起来了。 春假过得好快，从来都没有这么快过。再过几天，她又要离开这里了。 方然然在被子里叹气，谁都听不见。她闷闷地说话，似乎在自言自语： “于小敏，你说，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101章 方然然的春假即将结束, 一大清早，她睁眼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确认时间。时间没错，她叹了口气。 真希望时间再倒回去, 倒个七天左右, 然后无止尽地循环下去。 方然然笑笑, 她随手买了张机票然后下床, 身上穿了件于小敏的吊带裙, 虽然穿自己身上有点老气, 但方然然倒是毫不介意这点。 她赤脚走到卫生间, 把门掩上。于小敏在刷牙，她在镜子里瞟了眼方然然，含糊不清地说： “醒了？” “嗯。” 卫生间很小，两个人挤显然是很狭窄了。但方然然不管, 她不走, 于小敏就侧过身给她让出一点空间。 方然然伸手要拿自己那根电动牙刷, 于小敏微微向后仰去, 又伸出手把方然然那根垂落的吊带勾了上去。 她眼神移转，一下子就看见了方然然脖颈的印记，方然然一手刷牙, 另一只手在于小敏的化妆包里找着什么，她也含糊不清地问： “遮瑕还有么？我的好像用完了。” 于小敏没应声，她把自己的遮瑕拿出来递给方然然，方然然嘟囔了一声“谢谢”，又问： “你不用？” 于小敏低头看看，然后她翻个白眼说： “方然然，你什么时候弄的？” 方然然没吭声，她漱了漱口, 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显然很是得意。 “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方然然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哪怕只是挤在小小的卫生间里，她也觉得好幸福。于小敏帮她涂遮瑕，她仰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眉眼弯弯，于小敏还在那低声叫她别乱动。 涂好以后，于小敏的手捧住方然然的脸庞，她想顺便给方然然涂个口红，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因为方然然的眼眸慢动作似的眨了两下，像几只蝴蝶跑进了于小敏心里头。 第190页 她止住呼吸，明明现在已经是白天，但莫名的骚动升起，她听见方然然小声说话，像在央求。 她轻轻说，就一下。 方然然的手揪住了她的衣角。 所以，就一下。 镜子里反了下光，里面的于小敏偏头，弯腰。方然然抬起下巴，踮起脚尖。 不长不短，刚好吻了一分半。 因为这一分半，小敏食堂的老板娘今天又是踩点上班。 这天下班以后，于小敏难得想早些回家，毕竟方然然明天就要走了。她也没跟方然然打声招呼，只是快快收拾好东西，回到家的时间很早，她走到门口却发现方然然那辆奔驰不见了。 于小敏皱了皱眉，走到门口开了门，门是锁好的，家里果然没人。 她站在那想了想，某个曾经有过的疑虑再次浮上来，于小敏轻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她坐上了公交车，换乘一次，接着就徒步一直走。半个小时后后她站在那栋别墅门前，按了门铃，门很快被打开，方然然一看见来人就惊愕地扬起了眉毛。 “我就知道。” 于小敏叉着腰站在她面前，她声音扬起来说： “这么巧，房子今天就装修好了？” 方然然惊愕归惊愕，她被戳穿以后反而很坦然地说： “是啊，今天刚刚装好。” “都装哪里了？” 方然然忍不住笑笑，她让开门让于小敏进来，看着于小敏环顾了一圈，又质问起她： “哪儿？” 方然然笑着把口袋里的一张门卡甩了出来，扔给于小敏。于小敏接住后就听见她说： “等我明天走了，这里就是你的员工宿舍，想住就住，不用问我。” 方然然关上门，敲了敲门口的指纹锁说： “一会录一下指纹，不录也行，密码是我的生日。” 方然然走过来，突然皱眉说： “于小敏，你不会不知道我生日吧。” 于小敏张张嘴，犹豫了一两秒，方然然见状立刻摆摆手说： “哼，不知道就别住。” 这语气有些郁闷，于小敏禁不住笑意，走过去揽住她肩头，换了个话题说： “回来收拾行李？” 方然然“嗯”了一声，于小敏又说： “我就说，你行李怎么可能那么少，这几天还老穿我的衣服。肯定是把行李放在别的地方了。方然然啊方然然，没想到你为了住在我家居然还跟我撒谎。” 她低声，笑吟吟地说了句“坏孩子”，方然然于是抬眼，她撇撇嘴嘟囔： “偶尔做个坏孩子也不错。” “你说什么？” 于小敏靠过去，故意贴近她威胁似的说，可方然然不怕，她反而迎上去，两人眼神碰撞在一起，一时间谁都没说话，静静的，只有眼神在交缠——还有方然然的手，突然搭上于小敏的腰。 于小敏听见方然然慢慢重复了一遍： “我说，偶尔做个坏孩子也不错。” 就比如，未经你允许，踮起了脚尖，咬咬你的耳朵。 比如，未经你允许，解开你的扣子，问你，今晚是否就在这里睡下。 当然，我是坏孩子。 所以不管你回答什么，我今晚都会把你留在这里。 波士顿某所大学的宿舍楼，一个小小的单人间里。关不语趴在桌上，十分认真地敲着键盘，时不时还复制粘贴了一些语句翻译出来，接着又一脸恍然大悟。 “你要是不会可以来问我啊。” 坐在她身后床上的周柳托着下巴开口说，关不语身子震了一下，好像这才意识到周柳也在这。 “不会的太多了，不好意思都麻烦你嘛。” 关不语挠挠头，周柳闻言从床上跳下来说： “不麻烦，你跟我说。” 关不语摆摆手说现在不用，然后她又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周柳坐在她旁边，突然问： “关，你家是不是也很有钱？” “嗯？——嗯，一般有钱吧。” 关不语心不在焉地答道，周柳看着她刻苦的模样，又问： “既然有钱，有些选修科目完全可以找代写啊。我认识好多人都这样。” 关不语停顿一下，她转向周柳问：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周柳扬眉回答： “你不是说，你在国内的时候不学无术，成绩也不好。现在出国了，怎么就突然决定要这么努力了？” 关不语靠在那，她想了想，慢慢地说： “因为以前的自己很幼稚。” “怎么说？” “就是，老是想着自己，却没能意识到别人为自己的牺牲。说白了我现在只是在赎罪而已。” 周柳听了就笑，关不语总是这样，会一脸认真地语出惊人，而她本人还往往意识不到这点。 “赎罪？说得好夸张。” 关不语却更加认真地重复： “就是赎罪。” 周柳沉默下来，她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某份属于关不语的真实，此刻追问的话会得到答案吗？正当她犹豫的时候，关不语那边又响起了键盘敲击声。 写了一会，关不语又停下来，偏头问周柳： “你看我写作业不无聊吗？” 周柳抬头，她笑笑回： 第191页 “不啊。” 关不语只好继续写。但她没写多久又挠挠脸说： “你在的话我很难集中注意力。” 周柳耸耸肩，她这才站起来说： “好吧好吧，我正好还有个约会。” 关不语于是撇撇嘴催促她说： “那你快去。” 周柳站在门口，她又看了转而继续开始打字的关不语好半天，这才开门离去。 门关上那一刻关不语轻轻吐了口气，她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身子在椅子上东倒西歪起来，眼神也有点涣散。 话是这么说，没人在的时候也很容易松懈啊。 关不语叹口气，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现在是晚上八点钟，唤江那边应该是早上九点。按理说这个点，那人应该早就起了。 确认了这点后她打出去一个语音，等了快一分钟才被接起，电话那头的方然然嗓音沙哑，好像刚刚才醒来。 “喂？” “你还没起呢？不应该啊，我算错时差了？” “......有话快说。” 不知为何，方然然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不耐烦。关不语伸出手在键盘上胡乱打出几个字母，她侧着脑袋夹住手机说： “也没什么——噢，就是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周柳老过来找我，她在旁边，我注意力集中不了。你早点回来，我好住你那几天。” 方然然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她笑笑： “怎么，你嫌她烦了？” 关不语撇撇嘴回答： “没有，但是她在我旁边，我怕她无聊，就老是忍不住跟她说话。但这样我作业就写不完了。你说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怎么就一点顾虑也没有呢？” “……滚吧关不语。” 接着方然然又嘟嘟囔囔地说： “唉，现在的女孩子怎么都喜欢你这种傻不拉几的。” “啊？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我——” 关不语还想追问，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方然然，你在跟谁打电话呢？” 这声音也有点哑，但关不语却觉得特别耳熟，耳熟到那人如果再多说一句她就可以认出来——然而方然然没给她这个机会，电话突然被挂断，只留下一个关不语看着手机满头问号。 “嗯？？？” 第102章 四月底, 学期末。夜里一点，关不语坐在宿舍的地上，她修长的身子折了起来, 托着下巴, 一手抱着腿, 另一只手又捡起一张纸。地面上散落着很多张画, 她皱着眉头挑选出满意的几张, 手上还沾着炭笔的黑色痕迹。 思考得太入神, 关不语的脸颊上都沾了点炭。她其中一节专业课的期末项目就是完成一个主题的七张画, 她虽然画了很多，但主题却迟迟没有定下来。关不语经常干这种先画再说的事情。 想到最后还是无果，关不语叹口气，她靠在床边, 用力伸直了双腿, 举起的手很轻易地就拿到了床上的手机。她知道自己手脏, 于是很小心地用无名指滑动屏幕, 解锁，点进微信。 她刷了刷朋友圈，她的微信好友很少, 所以很快就能刷完，她刷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停滞了一下，吴晶晶发了张合影，就一张，照片里有很多人，文案是：“帅哥美女来烧烤了~！” 关不语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她轻轻点开来，放大, 再放大。吴晶晶宿舍里的人都在，一如既往的，姜聆羽有些困扰地被推到画面中央，一眼就能看见。 她旁边站着吴晶晶，另一边站着一个很高大的男孩，不是苏华，但他看上去又阳光又帅气。 很配姜聆羽。 关不语垂着眼，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合照里了。吴晶晶很爱拍照，出去玩一般都会拍上几张发朋友圈，关不语之前总觉得自己很幸运，加了吴晶晶的好友，所以偶尔还能看见姜聆羽的动态。 她放下手机，也不管手脏不脏了——关不语双手掩面，合拢的手掌中传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但现在，她有些后悔。 关不语知道这不应该的。都过去三年了——可就算是现在，她也不想看见这些。 看见她笑，看见她出现在自己够不到的地方，心里还是会痛，会闷闷的，堵得慌。 关不语胡乱揉了揉头发，她突然站起来站到床边，找了眼昨天谁给她发的短信。确认了时间和地点以后，她披上一件夹克就匆匆出了门。 周柳在周日晚上的派对上碰见了意料之外的人——关不语坐在走廊的地毯上，手里攥着一个空空的纸杯。她笑笑，对面前这个明显对她有意思的男人说： “抱歉，我朋友来了。” 说罢她也不给男人回话的机会就钻进了人群中。待她来到走廊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周柳皱眉看了看周围，还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关不语又从走廊那一头慢慢地走了过来，然后靠着墙滑落在地上，空杯里续上了点酒——她原来是续酒去了。 周柳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托着下巴问： “你怎么过来了？” 关不语显然是有点醉了，她晃了下纸杯说： “烦。” “烦什么？” 周柳笑起来，她的嘴角有个梨涡。关不语愣愣地看着她，皱皱眉，有那么一秒好像露出了一个几乎心碎的表情。然后她抬眼，轻轻地问： 第192页 “周柳——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笑起来和我的一个朋友很像？” 周柳摇摇头回没有，关不语委屈巴巴地抿着嘴，眼眸湿润，好像快哭了。周柳伸出手摸摸她脑袋说： “关，我送你回家吧。” 然而关不语却摇摇头，她抓住周柳的手，有点急迫地呢喃： “你应该……更温柔一点才对。你会说，关不语，过来，关不语，乖，关不语……” 说到最后，这话好像变成了梦话。关不语觉得自己已经一只脚踏入了梦乡，一个声音——应该是她自己的。清醒且理智的自己在质问她：关不语，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关不语摇头，只是摇头。她不知道。喝醉了的关不语不知道，周柳也不知道。她只觉得关不语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并非是她。 她靠近关不语，想要试着像关不语说的那样，更温柔点，给她一个抱抱。但她伸出手那个瞬间就被叫停： “关不语？” 手触电般缩回，周柳抬头就看见方然然迈着大步而来，很快就到了她们跟前。 “睡着了？” 方然然皱眉，她捏了捏关不语脸颊，关不语拍开她手，睁开一秒眼睛： “噢，是方大人呀。” 周柳听方然然“啧”了一声，然后她拎着关不语后领站了起来——关不语已经醒了，但还是不愿意睁眼，只是靠在方然然身上让她带着自己走。 “我把这家伙送回去。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方然然恶狠狠地掐了把关不语腰间的软肉，关不语“嗷呜”了一声，却没再吱声。周柳笑笑说好，然后就站在那看着方然然半支撑着关不语离开。 她叹口气，心想自己早该知道的。关不语向来不会太放纵自己——除非她跟方然然打了招呼，不然才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那副模样。 但是，方然然啊。 周柳坐在关不语方才坐过的地上，她托着下巴，想起那个精英高材生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以为她是关不语的女朋友——周柳差点就要放弃。毕竟胜算太小，她一眼就知道，自己绝对赢不过方然然。 哪怕关不语和方然然之后都强烈澄清了这一点，周柳还是有些怀疑。但今晚过后，周柳已经不再怀疑了。 因为，除了方然然以外，在关不语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她笑起来和自己很像，但比自己要更加温柔。但那是谁呢？周柳不愿知道。 她甚至觉得——这或许可以算是她的一种优势。 只要关不语她喜欢不就好了吗？ 周柳不禁这么想道。 方然然把关不语扔在车里后，她有点嫌弃地摔上车门，回到驾驶座。一坐好她就骂了一句： “关不语，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关不语躺在后头，很轻地“嗯”了一下。看来她酒已经醒了，只是困意未散，她昏昏沉沉地听着方然然在那边说： “你要是真喜欢周柳，那就跟她在一起。我绝对不会拦你。但你要是把她看作了姜聆羽，那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样对你对她都不负责任，也不公平。” 方然然打开车灯，照亮前方街道。 身后没了声音，关不语也许是睡着了。但方然然还是缓缓地说： “关不语，我尝过那感觉。那感觉很不好受，我死都不要再经历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这些话有没有被关不语听见，但愿有吧，她还能做什么呢？ 方然然开了窗户，风灌进来那一刻有些强烈，掩盖住了很多声响，也掩盖住了关不语吸吸鼻涕的声音，还有一声很小声的，方然然，我都知道。 我都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二更~ 第103章 五月初, 方然然提前修完学分毕业，这是她很早之前就规划好的。但计划也有变动，就比如她当时计划的是提早毕业然后去读研究生, 但现在, 她只想回到唤江去见于小敏。 节奏慢下来也没事, 对现在的方然然而言, 她最需要的是依靠着于小敏, 呆在她身边, 一点点地获取生活的动力。等动力攒满了再出发也不迟——反正她是方大人, 她有这个任性的资本。 虽然她是这么想的，可于小敏见到她以后反而因此愧疚了好一阵。头一个月里她不停地说，方然然，你不用呆在这里的。偶尔回来看看我就好, 你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啊。 方然然闻言总是会一把抱住她——她现在是明白了, 对待于小敏就要任性妄为, 同她讲道理装成熟是完全不可行的。 起码, 在她们如今说不清楚的这个阶段，抱住她说“那你要赶我走吗？”要比单纯地讲道理好用得多。 “你——唉。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呢？” 到最后，于小敏往往只得叹口气这么说。方然然还是抱住她不放, 脸上又露出得逞的笑。 她心想长大这两个字可真是好用，她长大了，二十多岁了，不管于小敏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她总算不会再试图干涉自己。 就像于小敏以前会说，你还小，你没看过这个世界，所以才觉得我好, 才喜欢我。 但现在呢？现在方然然已经出过国，看了很多事和人。或许看得还是不够。但方然然现在还是选择留在了这里，留在了于小敏身边。 第193页 于小敏啊于小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时候，方然然站在店门口，看着里面的于小敏正在忙碌，同往常无二时，她又会觉得于小敏其实还是不明白。但夜晚来临，她于黑暗中拥抱住于小敏的身体，亲吻她，听她低喘时，她又觉得于小敏是明白的——明白她有多爱她，而她们之间是相爱的。 哪怕于小敏并没有亲口承认过这一点。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方然然已经养成了晚睡晚起，在于小敏下班时早十五分钟等在店门口的习惯。这天她又等在门口，身上还是穿着于小敏平时穿的卫衣。 对此于小敏曾经强烈声讨过一次，她觉得方然然穿自己那些尺寸过大的衣服太浪费了——她自己明明有更好看更合适的衣服。 但方然然的回答仍然是： “我偏要穿，怎么了？” 恰逢是晚上，于小敏的抱怨很快淹没在了喘息中，她看着方然然脱掉自己的衣服，露出有些瘦弱的身体，头发凌乱，眼睛有些冷——但这种温度差又恰好是于小敏喜欢的。 于是她只得噙着泪水，低声说，方然然，你每次都这样，太坏了。 方然然想着这些，又想低头嗅嗅身上于小敏的气味——正当她要这么做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方然然，你怎么又在偷看妈妈。” 方然然一惊，她一回头就看见了姜聆羽。二十三岁的姜聆羽站在那，她看上去好像没有多大变化——起码在方然然的眼里是这样。 硬要说的话，姜聆羽的头发长了些，她戴上了一副眼镜，更生了些书卷气。 她手里拎了几袋子东西，应该是于小敏叫她来的。方然然移开视线没有回答，脸却莫名有点红。 “没有偷看。” 是正大光明地看。 她嘟囔了两句，姜聆羽站在她身旁，笑意盈盈的。 从一周前起姜聆羽就放假了。她回来以后就经常过来帮忙，跟以前一样——以至于这段时间的客人肉眼可见地增加，让于小敏好一阵忙碌。 “欸，方然然，妈妈每次跟我说要忙事情，所以得住在店里，不回家了的时候——是不是都去你家了？” 方然然以为姜聆羽就要进去了，没想到她就站在那，突然这么说道。 方然然心里一惊，但她面儿上不动声色： “嗯，是我要她睡我那的。比起店里，我家比较适合她休息。” “但是我家离早餐店更近。” “我吃完晚饭正好在这附近散步，路过店里的时候就会——” “——就会顺便叫上妈妈一起回家？方然然，你找借口的本事怎么变得这么差了。” 姜聆羽笑得肩头都在微微颤抖，方然然皱眉，有些无奈。她心想自己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了，也太容易松懈了吧？ 看来自己还是不能因为于小敏的缘故放松警惕，方然然正打算补足一下自己漏洞百出的借口，姜聆羽笑笑，突然道： “方然然，你是不是和妈妈在一起了？” 噢，原来是有备而来。 方然然眨眨眼，但她并不意外——姜聆羽这么敏感的人，又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发觉呢？ 但她还是问： “就这么明显么？” 姜聆羽无奈笑笑： “就这么明显。” 方然然看了她一会，她有想过这一步会很艰难，但没想到这么容易。姜聆羽说到底也只比她大两岁而已，她甚至有想象过她会强烈地抵触这一切。 或许事情本来是会这么发展的，但有谁出现，埋下了一颗种子。这种子让姜聆羽最终笑笑，在此刻轻易提起，好似早已做好了准备。 尽管如此，方然然还是摇摇头，轻声说： “虽然我很想承认——但是，我和于小敏没有在一起。而且我现在也不奢望这点。” 这话反而让姜聆羽很惊讶，她看看方然然又看看店里头的于小敏。她皱着眉，有些困惑。 方然然见状耸耸肩，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时间到了，她率先走进去，去到于小敏身边。而姜聆羽没有动，她看着方然然抬起头，同于小敏讲话，她们互相笑笑，眼里流露出一点，姜聆羽曾经熟悉的情感。 但是，不该这样的。 她心里轻叹，如此说道。 方然然，你不可以满足于此。 姜聆羽摇摇头，下定了决心。 这天晚上姜聆羽回到家，于小敏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姜聆羽放下手里东西就走过去，挤在她身边——如今的姜聆羽已经可以同于小敏并肩而站。光从背影看根本看不出谁是母亲，谁是女儿。 “妈妈，我不是都说了，晚饭我可以自己解决吗？要做的话起码也等我回家帮你。” 姜聆羽这话也是说过很多遍的抱怨了，但于小敏从来不听。她一直都是自我地揽下所有事，绝不吐露一句怨言。 “你现在还要忙店里的事，点外卖就可以了，我们才两个人——要不然，把方然然也叫来一起吃饭也好啊。” “你俩一边一个，厨房都站不下了。有那个时间忙你们自己的事儿去。” 于小敏嘴巴比姜聆羽厉害多了，姜聆羽每次都被她回得说不出话。小时候姜聆羽还总是因为这事郁闷，但今时不同往日—— “妈妈，我知道你和方然然的事了。” 第194页 现在的她太清楚于小敏的弱点了。 “你在说......” 她看见那个从不示弱的于小敏从眼里露出一丝怯意——于小敏害怕了。 姜聆羽猛地感到一阵心疼，但她并不后悔。 “你在——你在说什么啊。我和方然然？怎么可能，她是个女孩。就算不提这个，她才多少岁，我都多少岁了？她对我来说就是个小孩，我们怎么可能——” “——妈妈，你把谁都看成小孩。” 于小敏的双手还湿漉漉的，她有些慌张地后退了几步，来到角落。手上的水滴落在地上，姜聆羽站在那，平静地看着她。 现在的姜聆羽，已经可以这么说出口了。 对她而言，长大不再是为了追赶于小敏，要成为同他人一样强大的人。长大是为了在此刻稳稳地开口，话语里传递着能让于小敏安心下来的力量： “就像是现在的我。你看，我已经可以好好照顾自己了，但你还是会觉得我很需要你。嗯，我确实很需要你，如果你离开我，我会很难过。但现在的我也能一个人前进。” 因为她已经证明过了。失去什么才能成长，这一定没错。正是因为失去过，所以她才从火里重生——或许那代价太贵，她至今都不想回头再看。 姜聆羽深吸口气，慢慢地说： “所以，就算你和方然然在一起了，我也只会说：太好了，那个被我拖累的于小敏终于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姜聆羽在笑，眼睛却闪着泪光。 “我啊——我会非常高兴。” 代替话语而来的是一个用力的拥抱。于小敏抱住她，呜咽着回： “没有……没有。你才没有拖累我，从来都没有。” 姜聆羽嘴角扬了起来，她拍拍于小敏的背，那个哭得像孩子一样的于小敏。现在的位置好像掉转了。 同时她好像听见有谁说过这么一句话：老板娘就不值得自己的幸福吗？ 这句话在姜聆羽心里埋下了种子，最终在此刻开出花儿来，让姜聆羽如今能够这么想道： 获得幸福的顺序没有先后优劣之分。被你养育着的我已经足够幸福了。所以，也请你，请你好好品尝自己的那份幸福。 这是于小敏应得的。 第104章 八月的最后一天, 方然然刚从明安回来。她这次前往明安是为了开分店的事情，这几个月早餐店的营业额很不错，她认为这正是开一家分店的好时候。 但这话她没跟于小敏说, 毕竟到时候要是开了分店, 承担大部分开销的一定是方然然自己。于小敏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所以方然然决定自己先去明安看看。如果有适合的地方再进一步考虑这件事, 如果没有就不提。 方然然隐隐意识到这是件麻烦事, 所以就瞒着于小敏去了明安。她说自己有事情处理，于小敏就不会过问。 而且——也不知是方然然的错觉还是怎的，方然然总觉得于小敏听说她要去明安时表现得很是高兴。 想到这里方然然就停下来, 拎着行李箱拨出一个电话, 那边电话嘟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方然然？” 不知为何那边声音听起来有点慌张, 方然然皱皱眉，说： “我刚下飞机。我没跟你说吗？我——” 哦对，她不想于小敏抽出时间来接她，所以才特意没说。 方然然话说到一半就停住，她换了个语气说： “怎么？于小敏，你听起来好像不是很想见到我啊。” 电话里的于小敏闻言笑笑, 她说怎么会, 我就是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 方然然不动声色地咬了咬后槽牙。很显然，现在学坏的人不止她一个, 于小敏最近也开始时不时故意激怒方然然。 真是可恶，方然然还偏偏就吃她这一招，每回都会被她气得有些郁闷，又说不出口。 “那我就直接回家了，本来还想去店里找你的。” 方然然干脆地这么说，而于小敏也很干脆地回答： “行啊, 那明天见，我今天正好累得要命，现在还在店里忙呢。” 嗯？！ 方然然嘴角抽搐了一下，她还想说什么，对面的于小敏快快地回： “好了方然然，我还有事，你快点回家吧，昂。” 电话立刻被挂断，方然然看着手机愣了好几秒，她气得只翻白眼，同时心里不禁想道： 这女人果然有事瞒我！ 她拽起行李箱就愤愤往外走，又不禁回想起她离开前于小敏瞬间亮起的眼睛——就好像巴不得她离开似的！ 方然然坐上出租车，后视镜里映出一个气呼呼的自己，她努力想了想，最后总结出一个最有可能的结论： 于小敏对她腻了。 ——想什么胡话呢。 方然然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并不清醒，于是猛地拍了下自己脑门。但她转念一想还是放心不下，于是扭头直接跟司机说不回她家了，直接去小敏食堂。说完以后她又有点后悔——就算见到于小敏又能说什么呢？她和于小敏又没什么关系。 硬要说的话也只是炮友关系罢了——啧。 方然然靠在那，深深叹一口气。 结果就又绕回这个问题了。 这几天她在明安，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发呆时，总会想到这个问题。她想要打电话给于小敏，问她在做什么，希望同她视频，听听她的声音，看看她的样子。每当方然然想这么做的时候，这个问题也会跳出来，跟她说：你算什么？ 第195页 我算什么？我算于小敏可靠的小辈，最贴近她的一个朋友，方然然可以很自信地这么说出来。 但一旦触及到了“爱情”，方然然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炮友”两个字。 也许事实确实如此，于小敏渴求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平日里无法发泄的欲望而已。选择了方然然的原因是于小敏确实对她抱有一些好感，而且方然然现在也时刻陪伴在她身边，造成目前这个关系的原因确实只有这些。 当方然然试图用完全理性的思维分析目前这一切时，她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当然，如果要用感性的自己来看待这一切。 方然然会说，于小敏绝对是爱自己的。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 车停了下来。方然然付了钱，下车，站在街边。 ——那为什么，于小敏没有和她在一起呢？ 这样的事实让方然然不得不怀疑起来，甚至为此焦急，此刻也来到这里。 说来也很可笑，一个月前的她还在说，这样就够了，她不奢望了。但现在她居然又开始重蹈覆辙。 方然然叹口气，她摇摇头想甩开这些念头，走到小敏食堂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停下。 傍晚，街道上有些昏暗，小敏食堂的卷帘门锁得死死的——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里面肯定没有人在。 她果真有事在瞒自己。 方然然又啧了一下，她取出手机，想拨出电话的时候却先接到了于小敏的来电： “方然然，你还没到家吗？” 方然然皱眉询问： “我先来店里了，你不是在店里忙吗？已经回家了？” “啊、是，我已经回家——唉，其实我现在正在你家里......算了，你在那等我，我马上过去。” 电话即刻被挂断，方然然愣了半天，这才意识到于小敏说了什么。 她叹口气，既然于小敏都这么说了，方然然只好坐在行李箱上干等起来。 天气又热，傍晚的天空逐渐暗下，彻底进入夜晚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 方然然赶紧躲进屋檐下，鞋尖湿了点，于小敏还没有来，但她心情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场雨的功劳。 本来她是打算在于小敏过来以后质问她的，问她瞒了自己什么，又为什么那么希望自己离开，是不是已经对她腻了——但她现在却觉得这些问题都无所谓。 她已经为爱一个人做到最好了，如果于小敏想要这样持续她们之间的关系，那么方然然也只得接受。 从始至终，方然然都扮演着主动进攻的角色。但现在她累了——或者说，是已经习惯于一次次伸出手后的落空了。不是“这样就好”，而是“只能这样也已经很好了”。 她低着脑袋，把手缩在口袋里。雨丝儿飘进来一点。她心想于小敏怎么这么慢？她——她还会来吗？ 方然然甚至有点困了——正当她打算放弃等待，给于小敏打个电话时，不远处传来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是踩在积水地面的脚步声。脚步声很快，夹杂着气喘吁吁的呼吸——终于，于小敏来到了方然然面前。 她的额前出了许多汗水——原因很简单，她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箱子，箱子又被裹上了防水布，于小敏自己却淋得湿漉漉的。还好雨不大，她还能站在方然然面前，断断续续地说： “对——对不起啊，我本来是开电动车去你家的。这箱子本来就放在你家，电动车后座也放不下，所以只能抱着它过来。” 方然然皱眉，她伸手把于小敏拉到屋檐下好让她不再淋雨，同时她轻轻说： “干嘛过来？我去的话更快啊。” 于小敏有点不好意思地回： “刚才太着急了，满脑子就想着赶紧到你身边，送给你这个，所以就没想那么多。想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公交车上了，再掉头回去多不划算。” 她笑眯眯地回，方然然把眼睛移转到那个箱子上面——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箱子有点眼熟。 这个大小、还有这个形状—— “不过，这雨下得真突然。天气预报也没有说......” 于小敏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大了一点。 方然然怔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滚烫的夏日，没有预告却下起的雨，早餐店门口，还有站在自己面前的于小敏。方然然一瞬间又好像回到了三年前那个下午，她和于小敏告别的那一日。 只不过那天是她来找的于小敏，而现在，是于小敏一路跑来找到的她。 此刻的于小敏对她说，方然然，你看这里。 方然然应声看去。 于小敏蹲下来，把箱子外边的那层防水布拆掉，露出里面木制的箱子——方然然果然是认得这箱子的，她小时候在家里天天都能见到。 这是她母亲放画用的箱子。 方然然后退一步，她下意识抗拒这箱子的存在。在她的家里，这种箱子曾经堆满过一个房间，她不知道其他画家会不会用这种木箱放画，但她母亲会把每一张画都放进上好的木制箱里，小部分送走，卖掉、或者送给画廊，大部分则贴上标签，堆积着。 “于小敏。” 方然然声音有点僵硬。 “你从哪里找到的这箱子？” 第196页 于小敏好像预料到了方然然的这个反应，她笑笑说： “你去明安前，我不是帮你收拾了一下屋子吗？那个时候你也在。我发现地下室里有一扇门关得死死的，从来没被打开过，我就问你那个房间是做什么的，你还记得吗？” 方然然皱眉，她缓缓点头，记得起那个时候她回的是： “仓库。没什么可看的，走吧。” 于小敏那时虽然看起来很在意，但她到底还是没有过问。方然然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于小敏说她后来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又去了地下室，门虽然关着但也没有锁，大概是因为方然然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察看它。 “我打开门后就发现那里堆放着很多作画工具，灰尘很多。我被呛得不行，就想收拾一下那里——不过，你那个时候还没去明安，我又怕你说我，所以总是偷偷收拾。” 难怪自己说要去明安的时候她那么高兴，就于小敏这性子，方然然的家里有这样一个房间估计会让她抓心挠肺好一阵。 方然然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心情复杂。 “然后我就在那里找到了这个箱子——我就想再收拾一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箱子。后来你去明安了以后我才收拾完那个房间，那里确实只有这一个箱子在。我看了里面的画以后就在想，只有那个箱子留在那里应该是有意义的。” 只有这一个？ 方然然愣了下，她记忆中那里应该堆着很多箱子才对啊。不过，后来母亲搬出家里的时候把自己的很多东西都带走了，而且方家远也回来过几次，似乎也带了些东西出去。 要这么说的话，只留这一个箱子在那，确实有些奇怪。 方然然低头，看着于小敏蹲下来，把箱子一点点拆开。这种箱子的封闭性质很好，打开的时候里面还很干燥，里面果然躺着一幅画，只不过被白布盖着，看不清楚。 “我啊，第一次把它打开，看见它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它为什么会留在那个房子里——留在你住的地方。然后我就想，我一定要让你看见它。我想要亲手送给你，最好是在你生日那天。” “所以，虽然现在有些早——还有几个小时才到你生日。” 于小敏笑笑，她轻轻揭开白布，再把那幅画竖了起来，让它正对着方然然。 “但是，方然然，生日快乐。” 这是来自你妈妈的，早已准备好，却迟迟送到的礼物。 方然然的呼吸一滞——她看见了自己。 那是幅油画。笔触温和，色调柔软。她从未想过她的母亲可以画出这么温暖的画。 在长方形的纸面上，小小的方然然正在熟睡。 “母亲她总是坐在那里，背对着我，面朝着画布。一言不发，比我还要冰冷，似乎永远凝固在了整个房间阳光最好的地方。” 小小的方然然不明白呀，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可以保持着同一种姿势，从早画到晚。有一天她跑到母亲旁边问：妈妈，你到底在画什么呀？我能看看吗？她问的彬彬有礼，好像面前的人并不是她母亲一样。母亲看看画又看看她，许久才说出一句：你现在看不懂。 方然然就皱眉说：那你可不可以画画我能看懂的，我想看。 母亲又停顿很久，她说了个好，又说：那你坐在那张沙发上。 方然然点头，乖乖坐在沙发上。一开始她还能坚持，腰也挺得直直的，但恰逢午后，她刚吃好饭，本来就在犯困。于是慢慢地，她的眼皮子就重了起来。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当她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因为母亲还在。她坐在床前，被画板遮挡住了半个身子。方然然就又闭上眼睛，安心地沉沉睡去。 时至今日，她都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梦而已。 现在，雨还在下。方然然站在那，泪水嘀嗒落在地面。她试图忍住，但失败了。她想开口，可一开口连声音都在颤抖，所以她只能咬住下唇，呜咽片刻才终于挤出半句话： “......我看懂了。” “嗯？” 于小敏看着她，静静地等着方然然的下一句话。 方然然缓缓吐出一口气，清晰地说道： “我说，妈妈的画，我终于看懂了一次。”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那股沉重又冰冷的阴霾突然就消失了。那是方然然自出生以来积攒着的灰暗，在母亲去世那段时间就变得愈发严重。哪怕之后有于小敏陪伴，方然然也明白：它并没有消失，只是被稍微缓解了。 但现在，这些属于过去的影子彻底消失在了细细的雨中。 她似大病初愈，笑容随之绽放，于小敏看得愣住。然后她忽然低下头，把画小心放好，再关上箱子，铺上防水布。接着她站了起来，来到方然然面前。 于小敏抬起手，摸了摸方然然的头发，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她笑了下，很小声地说： “方然然，你对这个礼物还满意吗？” 方然然噙着泪水，有点怪罪地瞪了于小敏一眼。 明知故问。 还会有比这更好的礼物吗？ 于小敏得到了答案，她笑笑继续说： “但是，这是方然然妈妈送给方然然的礼物。不是于小敏要送的。” 方然然眨眨眼，不太明白于小敏说的话。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因为她从未想过，这话会从于小敏嘴巴里说出来： 第197页 “方然然。” 于小敏深吸口气，似乎在为自己打气： “虽然——虽然我都四十多岁了，而你以后也会遇见更多更多，比我优秀许多，比我温柔百倍，又比我光鲜艳丽的人。你最终还是会去往更广阔的世界，我知道的。但是，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 话说到尾巴，于小敏的声音也哽咽起来。她本来不想哭的——这种时候还掉眼泪，真的太不像个大人了。 真正成熟稳重的大人，才不会像她现在这样，含糊不清，呜呜咽咽地说： “就算是这样，如果你还是不嫌弃我的话——” 那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这句话重重落在方然然心里头，砸出一个坑，又很快被滚烫的什么填满。陨石来临也莫过于此吧？方然然扬脸，她踮起脚尖——还好雨幕厚重，谁都看不清这里发生了什么。说来也没什么，只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吻而已。 以及这么一句话： “——不嫌弃你，于小敏。我永远也不会嫌弃你的。” 请和我在一起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二更，要给于小敏和方然然的故事收个尾巴啦~ 第105章 “方然然, 我有时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能一直都这么——这么喜欢我呢？” 于小敏问出这话的时候，方然然正抚开她鬓发，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一下。于小敏的眼睛还噙着泪水, 因为方然然的手指还没有拿出来。 她身子还在颤, 想用力都没办法。这是她们第一次以恋人的身份做, 这种意识似乎带给了她们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们不再一味沉浸在看不清彼此的黑暗中, 而是让月光也透了进来，照在两人的肌肤之上，眼眸之中。 终于什么都能看清了。 在长久的喘息后, 于小敏的思绪终于引出了存在她心里最深处的那个疑问。她轻轻这么问, 方然然则扶着她腰躺下, 单手枕着脑袋，再看向了她。 于小敏也回望向她。 方然然，就算被我推开过，就算我们中途分散过，就算我们都试图遗忘过这一切，可兜兜转转的, 我们还是回来了。 尽管如此, 我还是想问： “我真的值得你那么喜欢吗？” 她想得到答案，她想让自己真的安心。 而方然然于黑暗中静静回答： “还不信的话, 我给你讲个小鸟的故事吧。” 有那么一只小鸟，它天生会飞，稍一展翅就能飞出人类所永远不及的距离。因为一生如此，所以它不觉得这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相反，正因为它可以飞，能够鸟瞰世界, 所以才会觉得：我什么都能做到。我可以揽下一切。因为我可以飞。也只有我可以飞。 “于小敏，你觉得这小鸟是谁？” 方然然轻笑一下问，于小敏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她的答案。 人人都觉得这小鸟是方然然。是那个聪明绝顶的方大人，什么事都办得到。 可这个什么事都办得到的方大人此刻却摇摇头，叹了口气说： “这小鸟其实是你，于小敏。” 你以为自己能办得到一切，这其实只是一种傲慢。但也正是这股傲慢支撑着你飞到了现在也仍不停歇。 我原以为我才是那只小鸟，但后来我发现，我办不到。我会累，会痛，会麻木。我会放弃，我经常放弃。半途而废，碰到尚能把握的苦难才会挑战，但如果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我会撒手。 我感受过温暖，所以不想再体验寒冷。我办不到你那样，于小敏。十几年、几十年，始终如一。 所以我啊，很担心那只小鸟总有一天会累，累到直接从天空上栽下去——于是我就一直仰头奔跑着，看着那只小鸟。怕它落下，也怕它不再展翅。 “后来我跑着跑着就意识到了这么一件事。那只小鸟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一只小鸟了。它成为了我的小小太阳，我的阳光，我的巢穴。” 很累了，方然然的话语又温柔又轻，似乎带着一种魔力，使于小敏身心都沉了下来，放松无比。她随着那些话缓缓闭上了眼睛，忽地坠入了深渊般的黑暗之中。 又做梦了。 于小敏睁眼时看见了她怀里的方然然，她们身处于八角山放映厅里，就好像来到了世界尽头。 于小敏记得，此刻的她好像是在哭。 紧接着周围的颜色一点点暗了下去，溶成一片沉寂。接着整个世界映起了橙红色的光，那是晚霞，于小敏也记得。 她站在店里的桌旁，看见门外出现的方然然——匆匆忙忙的，还出了点汗。 她听见自己说，方然然，请不要离开我。于是，在这个傍晚，也在之后的某个深夜。黑暗中绽放出一束烟花，天光忽然大亮，蝉声猛地响起。 她陡然陷进一片河水中。这是唤江的水，不远处的大桥亮起刺眼的光。月色黯淡，于小敏明明会水，可却难以使上力气。 她见荡着波纹的月亮在周身扭曲破碎，水淹没了口鼻，于小敏闭上眼睛，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谁在哭。 谁在哭呢？于小敏想。 熟悉的声音愈来愈近。她曾经以为这哭声来自姜聆羽。她的女儿，她的宝物，永远那么努力地想要跟上自己，不希望被他人看轻、不希望麻烦别人，是天生辛苦的性格。 第198页 她曾经还以为这哭声来自方然然。那个小孩，被她拒绝的小孩。她是否会在某个夜晚被梦惊醒，汗水淋漓，又默默掉下眼泪，怀念那个夏天？ 现在于小敏知道了。这哭声一直都在，并非来自于姜聆羽，又或是方然然。 她知道的。 是她自己在哭。 “于小敏。” 有谁在喊她的名字。一双手于那水面之上的天空而来，破开水面，抓住了于小敏的手腕。这一切的梦境于是统统碎掉，于小敏终于大梦初醒，她对上了方然然的眼睛，那双眼睛澄澈得像块玻璃。 窗户没关，室内吹过一阵风。于小敏打了个哆嗦，方然然的手扶着她腰，用了点力气，她正试图贴近自己。 那曾经波动剧烈的心情于是在现实世界里慢慢平缓下来，暴风雨经过，船身已然安稳。于小敏凑过去，吻了吻方然然。 她掉了滴泪，轻轻说： “真好，这不是在做梦。” 方然然怔怔地看着她，她眨眨眼，看着月光下的于小敏泪水挂在了睫毛上，她眨一下眼睛，泪珠就滚落几滴，惹人怜爱极了。所以她不得不冲动——冲动地紧紧拥抱住她，听见一声哽咽，以及于对方胸膛中传出的重重心跳。 她闭上眼，感觉到了一个事实：于小敏真的老了。她的脸上有了更多皱纹，身材也不比从前挺拔。这些她都在这些日子里慢慢地体会到了。但那又如何呢？ 这个人是于小敏。她怀里的是于小敏。 好像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听见于小敏在她怀里笑着说话，似乎在回应多年前的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安慰。 于小敏说： “方然然，你不是说四十岁才算是人生的开始吗？” 那，四十二岁的我还来得及吗？ 方然然对上了于小敏的眼睛——好亮，像两颗星星。她于是用手遮盖住了于小敏的双眼，轻轻说了“嗯”，又凑过去，在自己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吻。 她不敢直视阳光，却又渴望亲吻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　　读完这章，做个好梦w 第106章 放假以后关不语没有回国, 她终于抽到了搬出宿舍的资格，假期于是就忙着搬家，搬到了学校附近一栋公寓里。 期间王美娟打电话过来, 问她在这边生活得怎么样, 关不语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东西一边对着开了免提的手机说： “嗯, 挺好的, 我搬家什么的也有朋友帮我, 没我想象中那么累。” 这朋友就是现在正躺在她沙发上睡觉的周柳——她听说了关不语要搬家的事情就硬是要来帮她，结果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怪力关不语很轻易地扛起一个又一个箱子，最后还开玩笑地戳戳关不语的肱二头肌说： “关, 你平时真的没有去健身房吗？衣服底下其实肌肉发达？” 关不语闻言摸摸自己肚子, 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啦, 我就是天生力气大而已。” 就是大的有点离谱。 王美娟之后又絮絮叨叨了一些话，这些关不语每次都听过，但她还是会认真听。现在她明白了，王美娟很多时候其实并非是可以在讨好自己——了解后才发现，这真的只是因为王美娟生性如此。 她是个表露感情时较为笨拙，甚至会因为紧张而过度刻意的人。总是啰啰嗦嗦的, 后来关不语甚至还能看见关剑也会长叹一口气, 仰天露出无奈的表情。 那时她就明白了，不管表达方式如何, 她要做的是揭开这层层外表去看人的内心。而王美娟确实是在关心她，关不语刚来美国那一周，她天天都打电话来询问关不语情况，搞得关剑都在说： “她真是过度担心了，你又不是小孩了！” 有时关不语也疑惑，王美娟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对她这么好呢？有一天她终于问出口, 而王美娟的回答则是： “小关，我到这个岁数了，还没有自己的孩子。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了。直到我遇见你爸爸。其实，你爸爸在带我见你前没有和我说过不要孩子，怕我不能接受。我也以为自己不能接受。但当我见过你以后，我心里其实就在想，既然都有你了，我为什么还要孩子呢？我这么多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所以，当你爸爸跟我说，你对这件事很介意的时候，我就说，不要孩子我也没事的，有小关就够了。我真的就是那么想的。小关，我现在真的……真的就把你看作了自己的孩子。” 王美娟后来越说越哽咽，关不语从未想过事情居然是这样的。她脑子里瞬间掠过很多事，有关剑的，有王美娟的，很多的还是关于自己的。幼稚的自己，任性妄为，总以为谁都不在意她。 实际上是相反的。 正因为谁都在意她，所以才会小心翼翼地待她，关剑如此，王美娟也如此。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为什么现在才明白？ “小关？小关，你就考虑一下吧，好不好。” 王美娟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关不语走神了一瞬，她忙问： “考虑什么？” “就是回国的事情呀！你看你都大三了，这才回来过一次，我和你爸都很想你呢。” 王美娟那边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句闷闷的：“你想就你想，不要每次都带上我”，然后她就听见王美娟在笑，关不语也跟着笑笑，然后说： 第199页 “我知道啦，我会考虑一下的。哎，阿姨，我听回来的方然然说，最近唤江变化很大啊，我回去以后是不是会连路都不认识了啊。” 关不语开着玩笑，电话里的王美娟沉默了几秒，然后故意说： “这得你回来才能知道呀。小关，想家了就回来看看，哪怕就待个几天呢？” 王美娟的话留在了关不语心里。她挂了电话后就靠在那，长叹出一口气。 可以的话，她当然也是想回去的。 但是，回去的话，会遇见她。 听方然然说，她现在假期也会在于小敏店里帮忙，就跟以前一样。 关不语的思绪缓缓飘远，又突然被打断： “妈妈？” 关不语回头就看见了趴在沙发上的周柳，也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起在那里偷听的，关不语摇摇头，然后又犹豫地点点头。 “到底怎么回事啊。” 周柳托着下巴笑，那笑容熟悉，关不语心头震了一下。 “不……是我的，呃，怎么说？后妈？但、但是对我很好！不是那种电视剧里的恶毒后妈……！” 关不语突然解释起来，逗得周柳直笑，她摆摆手要她别说了，然后又问： “那你要回去吗？回那个，huan、huanjiang？” “唤江。” 关不语纠正了一下她读音，周柳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抱歉。关不语想了想，她转过身靠在那，想了一会，还是回答： “想回去，但又不想回去。” “为什么啊？” 关不语渐渐没了声音，代替回答的只是一声叹息。 还是同一个理由： 因为她一定会遇见姜聆羽，这是她没有准备好的。 就像大一那年她放假回了唤江，那个时候方然然没有跟她回来，所以她过了个很无聊的假期，除了在家就是成天在街上闲逛，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那个寒假很短，关不语总想着要做点什么。思来想去她打算磨练一下自己薄弱的绘画基础，于是买来画板坐在街头画画。 她画画的时候戴了个黑色的鸭舌帽挡阳光，手就随心所欲地开始比划起来——太随心所欲了，根本看不出形来。 就跟她去上课的机构老师说的那样，要不是这份随心所欲催生出了相应的天马行空，就她关不语的画技根本没学可上。 可偏偏，她画出来的成品往往可以打动人心。 关不语就这样一连画了好几天，画的满手黑黑的也没管，有一次还被一个小孩说： “姐姐，你画的这是什么呀，黑乎乎的，跟怪物一样！” 关不语立刻凶巴巴地“嗷呜”了一声，张开黑漆漆的手掌说： “被你发现了？姐姐画的就是自己啊，吼吼吼！” 于是她喜得小朋友的尖叫一声，扬长而去的哭泣一次。而且从那天以后就没有小孩子敢靠近她了。 当关不语得意洋洋地这么报告给方然然时，方然然嫌弃她幼稚，又问： “你这么坐在街上画画，就从来没碰见过姜聆羽么？” 这话让关不语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下身子，然后她打着哈哈说： “怎么可能！唤江虽然不大但也不小，怎么可能会那么凑巧，你以为我和她真那么有缘啊。” 她语气笑嘻嘻的，好像真的一点也不担心似的。方然然闻言也只好叹口气挂了电话。 只是，或许方然然这一个电话带有魔力也说不定。方大人是预言家，当她开口，把姜聆羽三个字重新提起来时，关不语的世界里就被加进了姜聆羽会出现的这个可能性。 薛定谔的姜聆羽。 当姜聆羽真的在那天傍晚时分走过她跟前时，关不语脑子里不由得冒出这句话。 不想她的话，她绝不会出现。 一想到她的话，她就一定会出现。 可是，关不语又怎么可能不会想到姜聆羽呢？ 她睁大眼睛，看见姜聆羽牵住一个小女孩的手，背着单肩挎包，戴了副眼镜。小女孩大声叫她“姜老师！”，姜聆羽柔和地应了个“好”，小女孩就蹦蹦跳跳的，跟恶作剧一样，不停地叫她“姜老师”。 “姜老师姜老师姜老师！” “嘘，可以叫，但要小声点。” 时间瞬间回溯，来到某个傍晚。一中的图书室里，关不语趴在那笑嘻嘻地说： “姜老师姜老师姜老师——” “——嘘，你太大声啦。” 姜聆羽的手于桌下紧紧攥住关不语的手，她怪罪地看了她一眼，关不语却很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真好啊，晚霞很美，她眼前的人也很美。姜聆羽的动作像是被放慢了。她垂眼做题，睫毛颤抖了一下，又偷偷抬眼去看关不语。而关不语则一直在看她，所以四目相对，姜聆羽脸红红的，像是被揭穿了什么一样。 “关不语。” 她想说什么，却又被关不语噙着笑意止住说： “嘘，小声点呀。” 时间就这样在此刻暂停。 沙漏再一次流了回去。 此刻的关不语坐在那，就这样看着姜聆羽和那个小女孩走过自己眼前，她猛地压下了帽檐，把自己藏在黑色的阴影中。她沾满炭的手慌乱之中用力压在了画板上，心跳也快得不像话。 当姜聆羽彻底离开以后她才渐渐冷静下来，但为时已晚，她拿开手，洁白的画纸上被印上了一个黑色的手印。 第200页 她怔怔地看着这个手印，同时也意识到了这样一个事实： 她远没有准备好再一次面对姜聆羽。 一不小心的话，甚至还会就此沉入甜蜜又痛苦的回忆中，彻彻底底的，再也出不来。 哪怕是两年后的现在，每当关不语想到那时场景时，她都不敢说现在的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现在的她甚至还会想：她真的会有准备好的那一天吗？ 她总不能逃一辈子吧？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看着她背影的周柳在许久后忽然又问： “关，你有想过带我去唤江看看吗？” 关不语愣了愣，她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摇头笑笑回： “小城市，没什么可看的。” “但那是你的老家。” 关不语还是摇头，周柳的语气有点倔强起来，似乎执意想得到一个答案。关不语明明知道她的意思，但还是心软下来，淡淡地回： “……如果，有机会的话。” “嗯，那就行。” 关不语回头，看见周柳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笑容。她像被灼伤似的再一次移开视线，心里泛上些不明不白的情绪。 第107章 一年时间匆匆而过, 这一年里方然然出资在明安开了分店，这家店主打唤江正宗口味早餐，是一家全天开张的餐饮店。 于小敏对此本来有所抗拒, 但方然然早就准备好了一个理由充分的单子, 把资金预算, 未来计划都详尽地写了出来, 代表自己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才想开分店。 “于小敏, 这是在四年前你准备的分店计划表基础上落实的方案。这不是从头开始，而是拾起我们中途曾经放弃过的事。” 这话似乎不止是在说分店的事，于小敏愣愣地看着一脸认真的方然然, 她最后点头说了好, 把泪水努力收回去说： “……那就先试试看吧？如果天时地利人和, 我也希望能够继续我曾经放弃过的事情。” 于小敏的接受让方然然不禁笑了笑，她抓住于小敏的手，轻轻说： “于小敏，现在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那天过后，方然然和于小敏开始一起在唤江明安两头跑，忙活店的事, 夏天的时候差不多准备完成, 繁忙的行程这才稍微清闲下来。 彼时姜聆羽刚刚开学，她大一因为生病休学了一年, 还好学校最后没有让她重修，现在她开学大四，很多熟知的朋友已经毕业，于小敏知道这点，于是经常拉着方然然去找姜聆羽。 今天也是如此。她们刚忙完店里的事，回到了前段时间租的公寓里。和于小敏再一次于明安同居的这段时间, 方然然既感到熟悉又感到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多年前她在这里被于小敏扇过耳光呢？ “我都说了那个时候是我太冲动……对不起嘛。” 餐桌上，于小敏有些无奈地扶着额头这么说。方然然笑眯眯地看向对面的姜聆羽，姜聆羽立即扬眉对于小敏说： “不管怎么说，动手可不太好。” “是是……你说的对，是我错了。” 说罢于小敏又瞪了方然然一眼，她在桌下的手捏了一把方然然的大腿，方然然抿笑，却明白于小敏眼中的意思： 你啊，敢告诉小羽我当初为什么会扇你耳光吗？ 方然然同样用眼神回： 确实不敢。 她当年可是试图强吻不成才被打的——现在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可不敢把事情原委同姜聆羽说。 餐桌上一时落入只有筷子夹碰声的安静之中，过了会，姜聆羽看看手机，又突然开口： “妈妈，我过段时间可能就要开始准备实习的面试了，估计会好忙，等我有时间了再来找你们。” 于小敏闻言点点头，上个学期末姜聆羽就去考了教资，这种事她还是知道的。而一旁的方然然却抬起头，她想了想，问： “实习的学校是明安本地的学校吗？” 姜聆羽摇摇头： “明师大跟很多中小学校都有合作，本地的偏多，但外地的也有。我不知道会按照什么分，听往届学长学姐说，这个期中似乎会下发志愿表。不过能不能分到就是另一说了。” 这么说，姜聆羽也有可能回唤江啊。 方然然不再追问，她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饭吃到最后，姜聆羽准备回学校时，于小敏收拾了一下桌子，也不知道刚才她们聊到了什么，方然然从卫生间出来以后就听见姜聆羽有些无奈地说： “妈妈，我真的没有！” “小羽，我现在真的能接受了，你就不要顾虑我了嘛！” “但是我真的没有在谈！” 方然然走过去问怎么了，姜聆羽揉揉发疼的太阳穴说： “方然然你快说说我妈，她非觉得我有在谈恋爱，可我真的没有。” 噢，这个话题。 方然然忍不住笑笑，她戳戳于小敏的腰说： “于小敏，你能不能相信一下你的女儿？她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没有在谈——你不要给我露出这种怀疑的表情。” 于小敏有些不甘心，她又问： “那你之前那个室友发的朋友圈合照——那里不是总有个男生和你站在一起？那个人呢？” 姜聆羽摆摆手回答： “只是普通朋友啊。” 接着她像是要逃跑似的赶紧背起书包，给方然然使了个眼色说： 第201页 “我先回学校了，方然然，我妈就交给你了。” 方然然无奈地点点头，而姜聆羽离开后，于小敏站在那沉默了几秒，接着立刻转身对方然然说： “那男的肯定喜欢小羽！” 她说的斩钉截铁，方然然慢慢走过去，抚了抚她的背，又问： “你刚才不是说你已经能接受了吗？” “但我肯定还是会在意啊，一想到要把小羽交到别人手上我就气得不行，哼！” 方然然尽力忍住笑意，于小敏这样她不奇怪，前段时间起她就经常听见于小敏在那里唠叨姜聆羽的感情状况，到底有没有在谈？有没有人在追她？ 后者是肯定的，方然然很清楚这点。至于前者——方然然也觉得姜聆羽是不会隐瞒的。 方然然又想了想，她看看于小敏，忽然问： “于小敏，是不是不管谁和姜聆羽在一起，你都会很抗拒？” “如果那个人是真的爱小羽，小羽也爱他的话——我虽然还是会生气，也会有点抗拒，但这些话也只会跟你说。” 于小敏似乎是冷静下来了，她笑笑回答，方然然扬眉，显得若有所思。 “这样啊。” 方然然相信于小敏，因为她知道于小敏在她面前向来都会说真话。 几个月后，十一月底，波士顿的大学都开始放假，大学生们纷纷回家团聚准备过圣诞，有的计划去哪个温暖点的地方happy一把。 对刚结束大学学业的关不语而言，事情却没那么轻松。她是春季入学的，如今刚刚结束掉一大堆毕业相关的事项，她一边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超负荷了，一边又还得决定自己是否要留在这里。 “两个选项。第一个，就这样回国，找工作。第二个，准备考研究生，这样就不用退租搬家了。” 门外飘着大雪，关不语趴在台上对着正在炸鸡翅的周柳这么说。她语气懒散，一点也提不起劲，周柳看着她竖起的两根手指，想了想回： “在这里工作不可以吗？” 关不语摇摇头，她深深叹出一口气： “没有学生签证我就得回国，工作签证也不知道能不能弄到……其实不管怎么样都得先回国啦。” 关不语很小声地这么说，周柳放下最后一波鸡翅，她愣了下，重复了一遍： “你要回国？” 关不语点点头： “不过我应该会回来的，只是——只是不知道要多久。” “你怎么确定你一定会回来？” 周柳突然扔下手里东西，她从柜台后头出来，来到关不语身边时，关不语有点惊讶地眨眨眼看向她。 “因、因为我——” 关不语结结巴巴的，某个不可说出口的理由使她又闭上了嘴巴，周柳撩了下自己垂下来的刘海，她想说什么，但一时之间却不知道怎么用中文说。 她心里想的是关不语根本不会再回来了。她只要离开，回到唤江，那里的某种事物一定会把她留在那里。 周柳是相信感觉这回事的。就像她喜欢上了关不语一样，她也能感觉到关不语时时刻刻都被什么牵引着——似乎随时都会离开自己。 或许可以这么说：从头到尾，关不语也许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唤江。 周柳蹙眉，她用着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关不语。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了炸物噼里啪啦的声音，关不语小心翼翼地提醒说： “周柳，你的鸡翅——” “关，你什么时候回国？” 周柳突然问道，关不语挠挠头，回答： “还能待两个月吧？如果期间我撞大运找到工作了，没准就不——” “关，我可以接受。” “啊？” 周柳的眼睛都红了一圈，这是关不语第一次看见她哭。她明明在哭，眼泪却未曾掉下，周柳就是这么倔强的人。 她说： “我可以接受你把我当成另一个人喜欢。” 关不语的身子震了一下，她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周柳，心里骤然泛上不解、困惑，甚至还有点难过。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关不语有些无力地坐在高脚凳上，她双肩垂下，眼睛却根本不敢看向周柳。周柳却因此得到了更多勇气说： “因为我很喜欢你，关。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很奇怪，但我还是被你吸引了。所以我不在乎别的事。” 周柳的话语向来直接，关不语却显得更加受伤。她摇摇头，缓缓说： “可是——可是这是不对的。” 因为这样的话，她并不是跟周柳在一起。 关不语明白的。 她想要的是在周柳身上看见的姜聆羽。 有时关不语也会动摇。她会想，反正姜聆羽现在肯定不喜欢自己了，这都多少年了？正常人恐怕早就把年少时的爱恋化为一场梦境了吧？ 现在的姜聆羽一定会和更好的人——就比如照片里的那个帅气高大的男孩子在一起。想想都知道的，这才是事情发展的正常顺序。 姜聆羽会好好生活，认真学习，就这样毕业，当一个好老师，然后结婚，幸福下去。假若没有遇见自己的话，姜聆羽反而会活得更好吧？没有之后的痛苦，没有分别。 现在的关不语总是会这么想。 第202页 不仅仅是姜聆羽。她对周柳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快哭了似的，颤着声音说： “周柳，你——你不要这么卑微啊，你以后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人，那个人眼里会只有你。这是现在的我做不到的。” 这是她的真心话。 周柳怔怔地看着关不语，她突然笑笑，好像在嘲笑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有点天真了，以为自己拥有的是筹码，没想到只是场幻影。 她又突然有点恨起那个被关不语所深爱的人。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推开关不语？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嗯，是啊，我可以找到比你更好的。当然了。” 周柳摇摇头，她再次开口时又回到了往常的状态。每次约会结束以后，她都会这么说话，好像一切都能结束得轻而易举。 “在这吃还是打包带走？” 她走回柜台后面，把炸得有点老的鸡翅捞了出来，她没再抬头看向关不语，关不语的声音轻轻传入她耳中： “……打包带走。” 直到关不语走后，周柳才坐在后面的椅子上。她靠在那，心里麻麻的，门关上的一刹那，雪飘进来了一点。 她轻轻说： “才怪啦。” 这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人很多，他人口中所谓的“更好的人”确实不可多得，但也不少。但周柳是明白的，无论怎样，关不语就只有这一个。 她喜欢的也就这一个。 饶是谈过很多次恋爱的周柳这一次连心都碎掉了，因为她清楚，这一次错过，恐怕她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关不语那样的人了。 准备回国的那两个月里，关不语没想到自己真的撞了一次大运。她得到了一份插画工作，但是工作签证不一定能下来，彼时她正坐在已经收拾了一半的公寓里，拿着手机有些迷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现在不回去也没事。甚至，运气好的话，签证下来以后她就彻底不需要回去了。 反正关剑和王美娟最近也有过来的打算，或许她真的没有必要回国。正当关不语这么想的时候，方然然就跟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似的，突然打了电话过来，开口就是： “还回不回国？你的学生签证快过期了吧？” 关不语躺在公寓的地毯上，她撇撇嘴说： “回国——回国有什么好的啊？我刚得到一份工作，没准就不回去了。” 方然然顿顿，她突然问： “你和周柳怎么样了？” 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关不语又坐了起来，她想了想，吞吞吐吐地回： “……她——她前两天和我告白了。” “然后呢？” “然后我拒绝了啊，你不是说过吗，和她在一起的话就是不负责任，也对她不公平。” 关不语的话说得轻巧，但方然然却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所以她笑笑说： “那就好。那我就能继续说了。” “啊？” “关不语，姜聆羽现在在二中实习。” 关不语愣了下说： “那怎么了？” 方然然无奈，说： “关不语，我没记错的话——你和我说过这事。当初是你要她去二中教书的。” 关不语愣了好久，她有点艰难地在记忆中翻出一段段话。那话都是她自己说的，它们鲜明起来，带着关不语瞬间卷入了剧烈的漩涡之中。 “去一中不好，一中学生压力那么大，你作为老师的压力肯定也很大。而且你要是去了一中，不就听不见我的伟大事迹了。” “咱们都分手了，你还愿意呆在二中，这就说明你还是喜欢我，你不该和我分手，你就得来找我复合，听见了吗姜聆羽。” “姜聆羽，我很喜欢你，不要和我分手，我会非常难过的。” “毕竟我是姜聆羽身上的一块牛皮糖，你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噢。” 多年后的此刻，异国他乡，窗外又下起大雪。那块牛皮糖现在躺在地毯上，任由泪水滑过了耳朵，她咧开嘴笑笑说： “——你看，这不是已经被甩掉了嘛？” 作者有话要说：　　牛皮糖回忆指路66章 第108章 姜聆羽从班里出来时, 身后安静的学生们瞬间炸了起来，时不时有一句“怎么会这么好看啊”传到她耳中，姜聆羽苦笑着关上门, 抱着一摞学案往办公室走。 已经开始实习两周了, 姜聆羽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还有些惊慌失措, 已经到了现在的见怪不怪, 甚至偶尔还能反击一下。就比如说现在, 一个男生突然被同学们从班里推出来，他笑嘻嘻地说： “姜老师，我能加一下你微信吗？” 姜聆羽有点无奈地撇着眉毛, 她想起自己听说的一个赌局：新来的语文老师看上去很好欺负, 而且她好好看, 要不要赌赌谁能先把她气哭？——不羁放荡的二中学生们打一开始就居心不良，这是姜聆羽未曾想到的。 只不过这赌注早在姜聆羽上了几节课后就烟消云散，单纯的挑衅变成了青春期男生们的笨拙喜欢，谁舍得惹姜聆羽哭？她说话轻轻的，温柔得要命，被学生在走廊里叫住回答问题的时候都会耐心认真讲好再走。于是课间十分钟, 姜聆羽往往很难脱身回办公室。 “你是七班的？我记得我不教七班。” 第203页 姜聆羽抬头看了眼班级, 那男生就说： “我有些语文上的问题不会嘛，唐老师太忙了, 她说你讲的好，我就来找你了呗。” 学生这么说，老师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姜聆羽笑笑，她回： “好啊，那你扫我吧，或者放学来办公室找我。” 她这么说, 那男生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实现了。但姜聆羽提到去办公室，他有些犹豫——毕竟遇见唐老师就完了，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 “行，我这就——” 拿出的手机瞬间被姜聆羽抽走，男生愣了下，抬眼就看见姜聆羽笑眯眯地说： “现在二中上学期间不让带手机了吧？我拿走了，放学记得过来拿，顺便我也问问唐老师她是不是真的让你来找我了。” 姜聆羽说完就走，她嘴角噙着笑，知道周围一圈学生心里想的恐怕都是：姜老师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好欺负啊。 这就是她想要的——在多年来的教训后，如今的姜聆羽终于学会了如何委婉地拒绝，而不是天天委曲求全，只顾着迁就他人。 虽然——或许已经有些迟了。 上楼的时候上课铃响，二中的铃声是学生每周投稿自选的，所以每一周都不一样，这和一中很不同。 姜聆羽站在楼梯上，她顿了一下，听着周围的嘈杂渐渐消失，教学楼里归于平静，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刻。 也就是这一分钟，她会渐渐意识到自己对二中这所学校的感情正在积累——一开始，这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学校，她常常路过，常常听见，但从未有机会进入这里。哪怕和她交往的时候也是。 如今，二中这所学校使她生出一些更特别的感情。这感情是新的，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铃声渐渐停歇，姜聆羽抱紧怀里的教案，她迈步继续上前，来到了二楼。二楼除了办公室以外还有些教室，姜聆羽走过走廊时听见一个很大的嗓门儿从一间教室里传了出来： “......你们行吗？啊？！” 姜聆羽停了下来，她靠近那间教室，看见门玻璃里头有个很壮实的男老师正在拍桌子，他看上去很生气，学生们鸦雀无声。 “你们有谁是天才？跟那个——跟那个方然然一样，闭着眼都能考个一百一十九分，那我就不说你们了，真的不说，你们爱写作业就写，不想写就甭写。” 姜聆羽抿嘴笑笑，这两周她没少听见方然然这个名字出现在各种老师嘴里，包括开会的时候，教导主任还会偶尔提上一嘴，搞得她回家偶尔碰见方然然的时候都不太好意思了。 ——毕竟，不管她听见的方然然有多么厉害，出现在她面前的永远是穿着她妈妈睡衣，松松垮垮的，一脸松懈的方然然。 那个方然然见姜聆羽忍不住的在笑，还会奇怪地问：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你等下。” 然后她一路跑去了卫生间，也不知道去确认了什么，她出来以后更加奇怪： “也没有啊，到底怎么了？” 姜聆羽对此只得笑笑说没事。 姜聆羽又站了会，她摇摇头，笑着准备离开时，那个大嗓门的老师又突然说： “——要不，你们学学那个关不语也行。二中恶犬，你们有同学听说过吧？我记得有挺多升上二中的同学都很崇拜她，我知道你们这个年龄的孩子都喜欢那种人狠话不多，靠拳头说话的人。但就算是她，高三的时候也没有再打架，反而开始学习了。她都清楚的道理，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姜聆羽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住，又听见有同学举手问： “老师，那关不语学姐的高考成绩怎么样呀？我听说她去国外上学了。” 老师的声音更大了： “别以为人家去国外了就代表没好好学习，她最后离一本线差不了多少分，你们可能觉得：嗨，也没多厉害嘛。但我作为她当时的班主任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关不语的进步比现在这个班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大。而这完全是靠她的努力做到的，并非天生的脑子好，又或者是运气。” 学生们沉默下来，姜聆羽没再停留，她深吸一口气迈步离开，努力压着自己心里的情绪。 又来了。 她心想。 回到办公室以后她吐出口气，把教案放到桌上，喝了口泡好的茶。 “姜老师。” 有谁在叫她，姜聆羽抬头就看见教导主任——姓王，但姜聆羽脑子里浮现出的总是“秃顶”这个称呼。 “王老师，怎么了吗？” 她放下茶杯，王老师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 “是这样，我们学校这边有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姜聆羽愣了下，她就是个才开始实习没两周的大学生而已，有什么事情要拜托她啊？ “过段时间学校要举办个活动，到时候我们想请一些优秀学生过来发言，一想到这个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方然然同学啊。我们知道姜老师家的早餐店就是她出资赞助的，所以问问你可不可以帮我们和方然然同学说一声。” 姜聆羽有些奇怪地问： “学校直接去问应该比我去更好吧？” 王老师颇有些无奈地回： 第204页 “这个嘛......学校其实之前已经问过了，但方然然同学之前在国外，一时也回不来。因为我们已经问过好几次了，今年就有点——” “——没事，我问问看吧。” 姜聆羽明白后就点了点头，以前的方然然她不知道，但现在的方然然应该是有时间的，况且二中不仅是她的母校，还是于小敏的母校，她相信方然然这次肯定会答应的。 她答应下来以后，王老师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那，显然还是有话要说。 “......王老师？” 王老师看上去更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没几根头发的脑袋说： “还有——还有，我们今年还想请一些比较励志的学生回来，鼓励一下那些差生。我听说你跟我们学校那个关不语关系也很好，所以——” 这话使姜聆羽愣在那，那股情绪再一次翻涌上来，使她不禁皱了皱眉，伸出手止住王老师的话： “——抱歉，王老师。” 姜聆羽的胸口泛上些莫名的苦闷，她摇摇头，试图甩去这些感觉，勉强自己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络过她了。” 这话说出口时，几乎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姜聆羽的心口。 王老师闻言惋惜地说： “是吗，那可惜了呀......那我先走了，方然然同学的事就拜托你了啊。” 他走以后，姜聆羽一下子靠在椅背上。她连着喝了好几口茶水，心里却没有好受半分。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总会后悔起自己的这个选择。 为什么自己那时会在志愿表里填下二中，而不是自己的母校一中呢？ 哪怕是现在，这个抉择的缘由仍然无从寻起，偶尔会有那么一些时候，就比如说现在，有那么一句属于过去的话语飘了回来，在哪里响起： “万一我们以后分手了，我又去了二中教书，那我岂不是天天都会伤心——你说的，我会经常听见你的名字嘛。” 这是姜聆羽自己的声音。 她记不起来了——她说过这话么？真是个预言家。她确实天天都好伤心，因为她天天都能感觉到关不语的存在，而这都是她从前刻意忽视掉的。只要不起想起就好，只要不回头就好，不去回顾那一片片的废墟，被自己抛弃的种种回忆，那么生活就会继续前进，阳光在前，她不敢回头。 很多时候她都会有那么一种错觉——她已经走出来了。 但如果她真的走出来了，为什么直到现在她还喜欢不上别人呢？ 就好像有谁把“爱情”这个事物——这种感情，从姜聆羽的身体里挖了出来，放置到了别处。或许放置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大雪纷飞的场所，将它彻底冻住了。于是姜聆羽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她看上去好像更好了，却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下午没有别的课了，姜聆羽就趴在桌上打算休息一会。她入睡前听见哪里传来一句淡淡的话语，那句话竟然来自于方然然： “可她想要的东西，你现在能给她吗？” 梦里她想起自己也不是没有挣扎过这件事。姜聆羽大二那年，决定休学以后，她的后悔与不甘迟迟涌现，将她一点点击沉在自我厌恶的沼泽中。她想要去找关不语，再把最近的事情理清，但按响门铃后却没有人在，她于是打电话给方然然问关不语在哪，那时方然然的回答是： “在你找不到她的地方。” 她的态度很明确，姜聆羽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又听见方然然说： “如果你没有想通一些事，并且有信心坚定自己的信念，那你就算找到关不语也没有用。一切还是原来那样，什么改变都没有。” 接着她嘟囔了一下说： “嗯，虽然她要我不要插手，可我还是忍不住多管闲事。” 方然然继续说，在某个午后，她也和关不语说过这样的话，只不过情境完全是相反的。那时她对关不语说，追一个人就好像一场战争，你必须打击到对方的弱点，不能做无意义的无谓功。现在她对姜聆羽说，你如今强行去见关不语就是在做无谓功。可关不语她想要的事物，你现在能给她吗？ 姜聆羽知道此刻她来找关不语完全是出于自责与迷茫，只是愧疚在推着她行动罢了，并非她真的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她知道她什么都给不了——那时的她连自己的情绪都处理不好，所以方然然的话是对的。 于是她默默挂了电话，背靠着关不语家的门滑落在地上，想哭，泪水却好像早已干涸。 现在的她在梦里哭泣，眼泪却终于流了出来，心里不住地想： 她怎么做什么事都好迟。 第109章 “你看, 这里有个很隐蔽的按钮，你只要一按就会自动报警。晚上要是有人打算骚扰你，你就保持镇静, 按下这个按钮, 然后就尽量拖延时间直到警察过来——” “——方然然,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搞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方然然说完就被于小敏敲了下脑袋, 姜聆羽无奈笑笑, 又听见于小敏说： “有这个时间干嘛不弄一个你在咱们家门口弄的监控？这样不是更方便了么？” “那个我早就弄了，店里有一个，门口也有一个, 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嗯, 不错, 不愧是我们方大人。” 第205页 姜聆羽神情更加无奈，她看着这俩人在自己面前一唱一和的，虽然她们只是要去明安出差几天，但这幅场面搞得好像她们不会再回来了一样。于小敏甚至还跟她说： “晚上其实真的不用你帮忙的，你白天上课也挺辛苦，休息就好了, 我要别的员工过来帮忙。” 姜聆羽摇摇头说没事, 她说反正晚上就开个小窗口，客人没那么多, 她可以一边帮忙一边写教案。 于小敏闻言还在那边嘟囔什么“早知道我就不开晚上的小窗口了......”，惹得旁边的方然然撇嘴笑笑。 她们早前的烧烤夜宵方案因为分店的忙碌被搁置，现在决定实行的是在晚上开一个小窗口，就跟M记专门买甜品的窗口一样，卖些包子烤肠小食之类的。 本来也有负责这项工作的员工，但姜聆羽说这件事她可以顺便负责。因为在二中实习, 她这些天都是住在店里的二楼，这样上班会很方便，晚上顺便在窗口坐着，包好小食递给客人就好。 “话是这么说——” 于小敏还想说什么，方然然拦住她： “既然姜聆羽都这么说了，就相信她一次吧。她都二十多岁了，肯定不会再勉强自己了。” 方然然说的时候还看了姜聆羽一眼，姜聆羽脸有些红，似乎是想到了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但这一次是真的没事，她点点头，附和了方然然的话。 “累的话我会直说，妈妈，你不要再担心我啦。” 于小敏只好接受，她走前摸了摸姜聆羽的头发，要她好好照顾自己，姜聆羽闻言笑笑，有些俏皮地眨眨眼睛回： “妈妈你才是，不要太累着自己了。”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于小敏拍打了一下姜聆羽，然后就被站在门口的方然然叫走。她们离开后店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方然然最后看了一眼店里的姜聆羽，门被关上，她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于小敏揽住她的肩头，她问，方然然摇摇头： “没什么。” 她们并肩走在街上，准备回去收拾好剩下的行李后就走。方然然和于小敏肩并肩，慢悠悠地走在夕阳渐沉的天空下。这种感觉一向很好，好到方然然希望以后可以反反复复地体验。 ——也绝对不会腻。 方然然笑笑，又忽然皱皱眉，向旁边看去——旁边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没什么特别的，可她还是盯着其中一个人离开，看上去若有所思。 她很小声地嘟囔着： “我记得是下个月才......” “方然然——？” 稍微慢了几步，于小敏就已经走在了前面。她回头叫了方然然的名字，方然然注意力转移，她应声跟上，把刚才的疑惑抛在脑后。 算了，应该是她多想了。 方然然重新牵起于小敏的手，她不再回头，也就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刚刚盯着的那个人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她。 那个人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还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她的眼睛。 方然然和于小敏走远后那人才敢抬起帽檐，她摘下口罩，有些呼吸困难地大吸了几口空气，脸颊也红扑扑的。她扇着风，小声说： “你这家伙从什么时候起和老板娘这么要好了？” 这人——也就是关不语，她看上去很不满，不过她也不是很意外，毕竟那个曾经和她一样坚决不回国的方然然现在却天天都呆在唤江，关不语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她没想到她俩的关系会和好如初，甚至比先前好像还要好上许多。 就好像——就好像—— 关不语摇摇头甩去这些念头，不如之后直接逼问下方然然算了。现在先不想这些了，毕竟她现在是一个人偷偷回来的。 这两天关不语都住在了一个小宾馆里，因为她知道，哪怕自己只是住在家里，方然然这人肯定都能发现她的踪迹。 而现在方然然又和姜聆羽离得这么近，方然然一发现肯定就会做些有的没的，这可不是关不语想要的。 她现在想做的事情只是确认。她想要确认姜聆羽现在过得如何。 并不透过他人的言语和自己的推测，她想要亲眼看见姜聆羽，这就是她这次回国的目的。 关不语总觉得自己现在就好像正坐在船上，支着船桨，周围一片迷雾，河水在四面八方铺展开来，她可以选择前进——再也不回头，也可以选择回头，看看自己来时的一切，决定自己是否要掉头回去。 而关不语冥冥之中总觉得，这会是自己最后的一次抉择。自此以后，河水收拢，再也没有余地让自己掉转船头。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入夜，关不语在街边随便买了份炒饭，饭有些冷了，她胡乱塞了几口，一头钻入街角那家花店——老板也在吃晚饭，他抹抹手想要上前，关不语伸出手制止他： “没事，我就看看，你吃你的。” 那老板看了眼关不语，似乎觉得她有些眼熟，不过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是坐下来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而关不语则在无数花朵绿植中，透过叶子花瓣的间隙，望向对面的那家早餐店。 此时此刻，姜聆羽就在那里，或许正伏案学习，或许正打算休息。 关不语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不太好，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不需要直接面对姜聆羽就能够看见她的办法。 第206页 说是“跟踪”其实不太确切，她只是等在姜聆羽可能会出现的地方，远远地看她一眼，然后就离去。仅仅是这样而已。 前两天，她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是在二中门口。她插着兜等在那，周围路过许多穿着二中校服的学生，让她看得一阵怀念，也想起了很多事。 她在这一刻突然就能理解了于小敏当时为什么会因为她们穿着二中校服就主动上来搭话。现在的她确实也想随便拦住一个学生，然后问问他，现在的二中到底怎么样了。 肯定是变了很多，关不语清楚的。但也一定有什么没变，关不语很确信。 唤江如此，人也一样。时间流逝，人会长大，总有什么会被落下，被丢掉。也许那不是什么无用的垃圾，而是谁眼中的纯粹宝石。那么长大到底是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关不语到现在也不知道。 看着这些青涩稚嫩的面孔走过，关不语总会想到这样的事。 她想起专业课老师对自己说过的话，她说，关，你看起来很迟钝，什么都不明白。但我从你的画可以看出来，你不是个笨小孩，你比谁都要敏锐。 那是关不语第一次受到这样的评价。 所以她继续画了下去。她在画里成长，成长为了现在的关不语。 有时想想真是奇妙，这一切的开始——成熟的条件竟然来源于一种无与伦比的痛苦。于是思绪还是会回到那一句话——用一个姜聆羽换回了长大，这真的值得吗？ “姜老师！” 一声呼唤把她从思绪里唤起，关不语抬眼，看见一群学生围着刚从学校出来的姜聆羽——是姜聆羽，绝对没错。是关不语时隔——记不清了，总之有好几年都没有见到的姜聆羽。 这种距离看不清很多细节，但关不语还是看到很多不同。姜聆羽看上去比以前更瘦了，但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脆弱，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下。 她站在那，推了推眼镜——这眼镜真是适合她，银边的半框眼镜。她比以前更会化妆了，很淡的妆，但足够好看而且清爽。她的脖颈白又细腻，让人禁不住担心她是否会在这种天气里感到寒冷——正当关不语这么想的时候，姜聆羽从包里取出好像是忘了系的围巾，轻轻又温柔地为自己系上。 关不语的心跳于是变得好快，她笑自己没用，只是这种程度的心有灵犀就足以让她再一次心动——心动到她开始动摇，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跑来偷偷见她。 这样的心情再一次发生时是在周六的时候，说起来也就是前天的事情。 前天早上，关不语想要来早餐店碰碰运气，看看自己是否能见到姜聆羽。她不知道姜聆羽现在当了老师，起的时间要早得多，所以每次都落空了。 但那天是周末，所以她见到了姜聆羽，也见到了其他人。 有两辆车停在早餐店门口，她看见吴晶晶正在门口牵着姜聆羽的手，她看上去很高兴，咋咋呼呼的，和关不语记忆里的差不多。她看见旁边还站着几个男男女女，看来都是姜聆羽的朋友。 关不语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一次约好的聚会，她生出些怯意，或许是因为她此刻的行为令她本来就感到有些自卑，所以才会更让人难过。 就在她拔腿准备离开前，关不语看见车里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生——她认得这人，也认得这张脸，亲眼看见也不得不承认他看上去真是帅气。那是合照时经常站在姜聆羽旁边的男生。 他一出现，那几个人都开始起哄，声音其实不大，但关不语却捂住耳朵逃开了那里。就算已经跑到彻底看不见早餐店的地方了，关不语似乎还是能听见那一声声的起哄，这一幕幕场景似乎都暗示了一件事： 姜聆羽现在过得很快乐。 是没有她也很好的快乐。 “哎，你还买不买啊，都看多久了。” 老板的催促使关不语醒了过来，她看看周围，意识到自己是在花店里。她小声说了抱歉，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看见满天星后怔了一下，然后随口说： “那、那就这个——给我来一枝。” 老板于是过去给她包装，关不语趁这个时候又看了眼对面，早餐店新设置的那个小窗口已经打开了，姜聆羽就出现在那里，她低着头，似乎正在写着什么。 她面前的食物散发着热气，将她笼罩在似曾相识的雾气中，这一幕让关不语很是熟悉，她愣愣地接过那枝满天星，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又压下帽檐。 她就站在那，只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那个小窗口里的，眉头紧锁的姜聆羽。 ——那么，确认完毕。 她笑笑，做了结论： 一切安好，她可以离开了。就这样离开，回到波士顿——船桨划动，方向是前。 关不语把满天星收进怀里，她的怀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还有别的东西在。她低头看了眼那个东西的一角，想了想，把那枝满天星插在了其中一页。 最后的最后，把这个遗憾送出去以后——她就不再对姜聆羽留有牵挂了。 第110章 姜聆羽是在菜市场里遇见王美娟的。彼时她们正在一个店里一起挑菜, 王美娟见了她就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姜聆羽也点点头，问了好。 她平时去的菜市场今天没有开门, 所以就来了稍远一点的菜市场, 没想到就碰见了王美娟。王美娟打完招呼后就凑了过来, 她含着笑问： 第207页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我也好久没在这碰见过她了, 她是不是特别忙呀？” 王美娟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在唤江这有点格格不入, 有时姜聆羽也听不太懂她的意思。所以此刻她眨眨眼，王美娟又说了一遍，她这才理解。 “啊——妈妈最近确实好忙，她现在在明安呢，忙完分店的事情才回来, 应该很快了。” 王美娟立刻笑笑说： “忙是好事，忙代表生意好嘛！” 姜聆羽点头笑着应下，她转而低下头去挑菜，没想到王美娟并没有走，她站在那, 突然叫她： “——小羽。” 姜聆羽愣了下，她扭头就看见了王美娟温和的笑意浮现, 但下一句话迟迟没有出现。 但姜聆羽似乎又明白她想说什么。 “虽然现在说这句话很突然。” 她顿顿, 决定继续说下去。 “但是，真的谢谢你了。” 姜聆羽惊讶地看向她，她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嘴上下意识说： “不、不用……我什么都没做过啊。” 王美娟闻言摇摇头，她在菜市场的一片嘈杂中说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直直传入姜聆羽耳中，回响在她心里。 “前段时间，我家那个孩子不是大学毕业了吗？” 姜聆羽沉默，她想移开视线，王美娟的眼睛却又那么直率。 “我和她爸这段时间就在想，真不可思议，真的。我们当年都觉得她是个好孩子，但就是和学习不沾边。转眼间她都大学毕业了。四年啊，谁知道她怎么过来的呢？” “其实，出国这个主意当时还是阿姨我提出来的。后来我就一直在后悔，因为我发现小关她不一样，她在连我们都放弃她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自己，我们就想啊，那个年龄的孩子怎么会听父母的呢？一定是有人在帮我们，也在帮这个孩子长大。” 虽然这个人是无意中这么做的，但我们都很感激她——毕竟我们有时候真的感到无能为力。 “我知道，我这样说你肯定很困扰……但还是很谢谢你当年那么照顾我家孩子，过两天等她回国，你就来我家一起吃顿饭，好不好？阿姨会做大餐等你的。” 王美娟这么说的时候，姜聆羽却摇摇头，她只是摇头，却说不出话。她怕一开口自己就会拼命否认王美娟说的一切，所以她只得匆匆告别离开，王美娟的话却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不是这样的。 她再一次否定，脑中浮现出这四年来她听过的很多传闻——关不语当时为难的处境，痛苦的学业，变得陌生的家庭，她无处可去，最后却又被唯一的恋人推开。 只因为那个恋人满脑子都想着自己，所以才会导致这种情况发生。 再变成这样的结局。 她回到店里的时候已入夜，姜聆羽锁好卷帘门，到二楼随意洗了把脸，离开店还有些时候，她缓缓地，一头栽在床上，又像一头栽在了回忆的深渊之中，一路沉下去，睡着了。 记得那是大雪纷飞之时，姜聆羽踏上了波士顿坚硬的地面，想来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她觉得——自己已经收拾好心情了。她小心翼翼地向于小敏打听关不语，想把这问题化为无心的询问。于小敏也就随口回答了她，关不语不是去波士顿了吗？ 从于小敏的嘴里说出来，那些他人口中的传闻变得真实，姜聆羽心想： 她真的去了国外啊。 于是从那天起，姜聆羽开始当家教攒钱和申请签证，最重要的是：她开始攒起了勇气。 她并不知道关不语住在哪，只是知道了关不语上的大学。她想，只要去那所大学就一定能见到关不语的，她坚信这点。 这个隐秘的愿望她不打算告诉他人，除了有一次，她给一个小女孩当家教的时候，她问： “姜老师姜老师，你去美国干什么呀？” 小女孩童言无忌，看见姜聆羽在休息时查询签证信息，于是开口这么问。姜聆羽愣了下，也没想在女孩面前隐瞒，她笑笑说： “去见一个人。” 小女孩歪着脑袋，又问： “在这里见不到吗？” 姜聆羽想了想，轻轻说： “见不到。” 小女孩趴在床上，她继续说： “有微信呀，微信还可以打电话，还可以见到人呢！” 小孩子注意力转移得很快，她说完这句就跳到了下一个话题。姜聆羽笑笑，看向手机。 微信啊。 她叹一口气，正如同现在她站在波士顿那所大学门口，攥紧手机。 微信的话，关不语似乎早就把她屏蔽了。 她看不见她的朋友圈，但是于小敏可以，连吴晶晶她们都可以。但姜聆羽看不见。她不太清楚关不语是不是把她删了，还是设置了分组——删了也对，毕竟是她推开她的。 只是，她或许还抱着一点点期望。她在十分钟前拍下了波士顿的雪景，发到了朋友圈里，仅关不语可见。 如果关不语没有删掉她的话……她应当能看见才对。 当姜聆羽这么想的时候，她从手机上抬眼，波士顿的风雪冻得她手脚冰冷，但不及她心底万分之一的冷。 她看见了关不语——梦寐已久。只不过还有别人。 这么远的距离，姜聆羽到底只能认出那一定是关不语。有点蹦蹦跳跳的走路姿势，她又高了，修长的身子裹在羽绒服里也不显臃肿，她既熟悉又陌生，身后跟着她的女孩子拽拽她袖口——就像姜聆羽经常做的那样。 第208页 “慢点。” 她好像能听见自己在这么说。但关不语回头，望向的却不是她。 姜聆羽后退几步，她心想：真是有够狼狈的。 她一边快快离开，一边低头删掉那条朋友圈。她躲进宾馆，离开的机票在两天后，她没再试图去找关不语。 那几天也一直在下雪，厚厚的积雪封住道路，她本来也去不了哪里。她窝在房间里的时候有时猛然醒来，呆呆望向胸口——就是这时，她觉得自己缺少了那么一块。 “姜老师见到那个人了吗！” 回到唤江后，那个小女孩吃着棒棒糖这么问她。姜聆羽回答： “见到了。” 小女孩还想说什么，可她突然闭上了嘴巴。见到了，姜老师应该很开心才对呀？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哭呢？ 从那天以后，姜聆羽便决定不再回头。这样的行为确实卑劣又自私，但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行为。将自己从后悔的深渊中救了出来。 直到关不语的名字最近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姜聆羽睁开了眼，她揉揉酸涩的眼睛，全身感到一阵乏力。不该睡下的。她叹口气，缓缓起身换了套衣服。下楼后她收拾了一下商品，再打开那个小窗口——当她完成这一切时，姜聆羽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 虽然心情还是沉沉的，似乎浸在风雪里依旧缓不过来。但夜风一吹姜聆羽还是会好很多。她强迫自己收心，毕竟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一切已经覆水难收。 正当她打算低头翻开教案时，窗口前来了人。 “要吃什么？” 她吞咽下所有情绪，很平常地抬头问，对面的人把手里的包裹递给她说： “闪送。” “啊，但是我没有——” 姜聆羽正要说什么，那个高大壮实的男人立刻摆摆手说送到就行了，然后他拔腿就跑，姜聆羽想叫住他都来不及。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他看上去有些眼熟。 这样的念头一转即逝，她低头看手里的包裹，真奇怪，收货地址寄信人之类的信息完全没有，只是一个用牛皮纸细心包裹好的长方体罢了。 在角落的地方倒是写了个“给姜聆羽”，这字体很眼熟，但好像被水沾湿过，姜聆羽看不清楚。 总之，看上去是送给她的东西。虽然途径很可疑……先拆开看看？ 姜聆羽费了些力气拆掉了外边的牛皮纸，期间来了些客人，她不得不时不时放下它，最后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拆开这个包裹。 包裹打开后她更加意外——只是一本笔记而已，有点像那种涂鸦书，姜聆羽总觉得自己经常在旁边的小超市看见这样的笔记。 恶作剧？ 她正这么想的时候却看见了一枝白色的满天星被夹在书页中间，她的心脏重重跳了下，手则小心翼翼地把那枝满天星抽了出来，将其放在自己柔软的掌心之中。 ——接着，她便徐徐翻开了那本涂鸦书，入眼便是那一句话： “姜聆羽，二十岁生日快乐！！！” 姜聆羽的脑袋“嗡”了一下，她刚刚努力忍下的情绪与泪水瞬间回溯，手指也不禁颤抖起来——她看到了好多好多的自己。 在笑的自己，在皱眉的自己，在认真做题时的自己，在拼命忍住后却又不禁落泪的自己——就如同现在一样。 关不语的笔触真是幼稚又过分可爱，把她简单生动地勾勒了出来，每一笔都在姜聆羽心脏轻轻蹭过。她还像个话痨，在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喋喋不休，就好像她此刻真的出现在了姜聆羽面前，插着腰在说话。 “我受伤的这个时候是姜聆羽拯救的我。然后我发现了一个道理：医务室里的药可以治愈身体上的痛，姜聆羽却可以治愈我心上的痛。都说良药苦口，可是你一点也不苦哇。” 她会说这样土土的情话。 “趴在桌上的小关正在梦见小羽，喂喂，请问小羽在睡觉的时候也会梦见我吗？一定要梦见啊！不然我会生气的。” 也会随心所欲地乱说一通，把爱意都平铺在纸面上给姜聆羽看。 “你知道吗？姜聆羽这个人是我这辈子见过笑起来最好看的人！请多笑笑吧！求你啦！” “但是哭哭也没事噢，小关反正一直在这里，你就抱着小关哭。” 更多的时候她会直率地对姜聆羽说，我对你就是有这么喜欢，不要把我赶跑，请尽情地抱抱我吧。 于是现实中的这个姜聆羽只得在呜咽中断断续续地说： “可是，你现在不在啊。” 你不在这里，你被我赶跑了。你那么喜欢我，我却一直在恃宠而骄。太差劲了——我多自私，只顾得上自己，却把手里牵着的人给丢掉了。丢掉以后我甚至还试图掩埋这一切，试图逃走，试图伸出手又胆小地收回，就因为我看见你和别人走在一起—— 关不语，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我了。 而当她翻开最后一页时，一张对折好的纸飞了出来，她捡起展开，那上面还是她自己。不同于刚才的幼稚画风，这张上的姜聆羽是个速写侧面，像极了此刻的她自己，她是在笑，眼睛弯弯的，头发丝也被风吹起。 在这张画的背面照旧写着关不语歪歪扭扭的字迹——这倒是一点也没变。 她说，你看，我现在画的好多了吧？不过我太久没有见到你啦，不知道画的还像不像。但这是我记忆中的你，不管何时都好看得要命，还总是在对我笑。 第209页 有时我会想这一切值不值得。但很快我就会觉得想这种事没有意义，因为我们没办法造出时光机器嘛！所以再后悔也没用，只能接着走下去，咬紧牙关不回头。 但是，很偶尔的时候，比如想起你。我还是会觉得，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回到过去死死缠着你不放，你怎么赶我都不要跑。我明白长大就得接受改变，我会失去很多东西。但姜聆羽不行。我想把她留住。 有点可惜，我没做到。 所以现在长大了的关不语只能对你说，谢谢你当初对我的容忍，对我的回应，对我的爱。你给了我好多好多，把我的空隙都塞满了。你还使我长大，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写完这些话都没有哭哭的大人。 ……其实还是哭啦。 想了想我还是想把这本书送给你，就当为我们迟来地收个尾巴。不想再说告别的话语了，不然我怕我又会哭。 所以，句号。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早上九点！正文完结！！ 另，想看be，觉得这样就挺好的看到这章就行了！不用往后看了OuO 第111章 唤江大桥, 一辆车缓缓驶入，于小敏坐在驾驶座打了个哈欠，她揉揉眼睛, 本来看着手机的方然然抬眼看了看于小敏说： “换我开？” “嗯——没事, 都快到家了。” 方然然眨眨眼, 不知怎的, 她今天总是有点心神不宁但又摸不清源头在那。她用手指点着膝盖，思考后突然拨出一个电话。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经……” 方然然眉头皱了下, 车此刻正开入于小敏家的方向，她又拨出一个电话，这次拨通了。 她立刻挂断然后突然对于小敏说： “去店里。” “啊？” 于小敏奇怪地看着她，方然然一脸严峻，搞得她下意识听话, 打了方向盘，又有点摸不着头脑。 “去店里干什么，你有东西忘带了？明天就让小羽——” “——不行，要赶不上了。” 于小敏扬眉惊讶地看着这个过分严肃的方然然，而方然然则倒在椅背上心想： 啧, 被那家伙摆了一道。 关不语订的是后天机票，她今晚退了房回了家, 关剑和王美娟都一脸惊喜。她打算明天在家呆一天, 后天就回美国，彻底和过去说再见。 ——起码她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结果临睡前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白天她使唤了那个已经开始做快递员的马亮帮自己送书, 可她还是担心那本书要是没送到怎么办，那她这最后一个遗憾不就落空了？ 不过，要是她永远不去确认的话其实也无所谓—— 屁！ 回过神来的时候关不语已经气势汹汹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她心想这书要是没送出去, 那自己这最后的告别不也没给到？不可以不可以——不管怎样她总得给姜聆羽一个体面的告别吧！ 她就这么一路跑到了二中附近，这个点花店都关门了，关不语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眯了眯眼睛，忽然发现早餐店那个小窗口不知为何拉下了一半，她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突然听见了小声啜泣的声音。 ——是姜聆羽的哭声。 关不语的心脏一下子就被摔在了地上。她想起过去的很多时候也是这样，很多坚持和想法在姜聆羽掉眼泪那一刻就烟消云散，她只会想着冲上去——明明手足无措，却又想做点什么。 这是关不语的本能反应。 她站在窗口前，半拉下的窗口里只能看见姜聆羽的身子却看不见她的脸庞，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拉下的窗口吧？但她听得出来，姜聆羽哭得泪水模糊，一定是这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那个男的——那个男的欺负姜聆羽了吗？ 一股气儿冲了上来，最后又被蔫蔫打消，毕竟那也不关关不语的事。她又能说什么呢？ 然而姜聆羽哭得好凶，一下一下的，呜呜咽咽。关不语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随之颤抖，甚至分崩离析，痛得要命。 可是，船已经向前开了，她还能回头吗？ 就在关不语想要后撤一步的时候，姜聆羽突然抽抽嗒嗒地开口说： “不好意思，我、我现在有点……没……没、没事的。我很快就好，你说，你要点什么？” 关不语停下，反正拉下一半的窗口挡住了自己，所以她挠挠脸，小声回答： “我……我要吃包子。包子还有剩的吗？” 姜聆羽则哽咽着回： “还有，就是、就是只剩猪肉大葱的了。” 关不语听到这句话以后忽然就有点想笑，她点点头说： “好，那给我来六个。幸好我最爱吃的馅儿就是猪肉大葱。” 姜聆羽的哭声止住片刻，关不语等着，并没有预料到之后会发生的事情：窗口突然被拉了上去——这吓了关不语一跳。而姜聆羽则在刹那间出现在了关不语面前，她梨花带雨，一行泪啪嗒落下。 姜聆羽的眼睛都哭红了。她一只手正拽着拉上窗口的绳子，另一只手还停在半空准备擦眼泪。 很显然，她没想到关不语居然真的会出现在她面前。 一时之间她俩谁都没有说话，关不语张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传来钝钝的痛意，而姜聆羽却皱着眉毛伸出手——她没能够着关不语，关不语下意识凑了过去，让她的指尖碰到自己，这下够着了。 第210页 姜聆羽摸到了关不语，好像这才意识到她是真实的，而非她哭出来的幻影。 她缓缓揪住关不语的头发，稍微一用力—— “痛痛痛痛痛，姜聆羽你别——我是真的！真的关不语！” 关不语叫出了声，姜聆羽这才松手，当关不语再看过去的时候她又在窗口里消失了，关不语愣住，心想该不会是自己看到了幻影吧。 还好旁边的卷帘门传来了声响，关不语忙走过去，等了几分钟卷帘门才慢慢被拉起来，姜聆羽出现在那，她又看了眼关不语，没说话。 关不语挠挠脑袋，看着姜聆羽忽然又掉头回去，几秒后手里又抓着一张纸冲了出来——这张纸她记得，是她前两天刚画的。 这么说马亮把我的书送到了嘛！ 关不语一阵放心，然而姜聆羽却抿抿唇，突然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用力扔到了关不语身上——接着关不语就听见她在说： “关不语，你谢我什么？” 关不语傻傻地站在那看着姜聆羽，这个好像在生气的姜聆羽，一边发泄似的，断断续续开口，泪珠却不断掉落： “你——你有什么好谢我的？这一切明明根本就不是我的功劳。阿姨这么说，你也这么说。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因为自私把你推开了。我这么差劲的人，这几年从来都没有来到你面前——我只是在逃避，假装自己不记得这些了。就、就这么可恨的我……根本不值得你——” “——值得啊。” 关不语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姜聆羽，你这个人值不值得我的喜欢，是我说了算，又不是你。” 现在的关不语明白一件事。她明白爱情这件事很复杂，她会因对方的存在而快乐、悲伤、生气、酸涩、痛苦。这些情感都是五颜六色的颜料，混在一起成为了一份黑色。而在这份复杂的黑色之中，真正清晰且纯粹的只有自己的感情。 只有这份感情才能柔软地化解一切，轻轻将她们降落至安全的地方。不是跑掉、不见对方就不会难受了。不是这样的。 应当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去，站在身子仍在颤抖，甚至还在哽咽的姜聆羽面前，双手搭上她的肩膀，低声问： “可以吗？” 而姜聆羽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眸里的自己——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拿关不语没办法。她解除了一切防备，再一点点被关不语腐蚀掉那些尖刺。 姜聆羽的毛被抚顺了。 风吹起她的头发，一如那个画中的姜聆羽。她用手背笨拙地擦了擦眼泪，然后轻轻笑道： “关不语，你现在变得好有礼貌。” 关不语于是就不问了。她抱住姜聆羽，将这个日思夜想的女孩拥入怀里。她埋进姜聆羽的头发，又发现了更多变化。她发现她换了种洗发水，香味变了。她的身子好像比以前更单薄了，也许是因为自己长大了点的缘故。 她感觉到姜聆羽蹭了蹭自己肩头，手拽拽她袖子，要她低下来一点，她听见她说： “关不语，你现在比妈妈还要高一点。” 关不语点点头说了声“嗯”，姜聆羽于是没再说话。她们就这样紧紧抱着——不知道抱了多久，姜聆羽的手已经来到关不语胸口，她揪了下她的衣服，用关不语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闷闷地说： “关不语，我这几年来都没有谈过恋爱。” 关不语没说话，她低头望向怀里的姜聆羽。姜聆羽抬眼，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亮的，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但是追我的人很多。” 她这么补充，嘴角勾了一下。 关不语还是没有说话。 “我啊，一直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不上别人了。就好像有谁把我的爱情打包带走了——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当我看见你的那一刻，当你抱住我的这一刻。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说：终于。 “关不语，原来我在等你。” 就是这么一句小小的希冀，它掩藏在了长长的时光岁月下，让姜聆羽始终觉得自己自私又狠心。她害怕关不语真的已经同别人在一起了，也害怕发消息给关不语时，她语气冷淡，也不再愿意见她，更害怕那个关不语长大，变成了她不认识的人。她害怕，害怕堆积成了茧，将她包裹起来，直到被眼前的关不语轻易剥开，这句话也终于被说了出来。 尽管姜聆羽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 “……好险啊，姜聆羽。” 关不语猛地抱紧姜聆羽，她呜咽了一声，这几年来的痛苦最后只化作了一句： “你要是早点说出这话就好了。” 或者也可以这么说： “我要是，能早点来找你就好了。” 谁没怯懦过呢？她因她的美好生活而黯然神伤，她因她的崭新生活而选择逃避。命运捉弄人，关不语为了姜聆羽转了世界一圈，却从未回头看向她出发的方向。姜聆羽所在的方向。 还好，再笨的人，绕那么一圈也终究可以回到原来的地点，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船停在了最开始出发的码头。 压抑的感情于此刻终于一拥而上，这促使关不语深深吸了口气，捏住姜聆羽的肩头，“但现在还不迟”这句话没能成功说出来，因为某个不速之客终于姗姗来迟： 第211页 “好——停！”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莫名其妙的呼喊，回荡在唤江的街道上。关不语和姜聆羽同时愣住，看着远处刚从车里下来的方然然小跑着过来，然后拉开关不语后领，顺便对姜聆羽说： “抱歉，先暂停一下。” 然后她把关不语拉到不远处，姜聆羽左看看右看看，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而跟在方然然后面的于小敏则慢悠悠走到姜聆羽身边，她笑笑说： “原来是关不语啊。” 她语气平常，似乎并不意外，也不抗拒。姜聆羽的心情还没有收回去，她想擦擦眼泪收拾一下狼狈的自己，而于小敏则直接把她揽在怀里说： “没事的。” 于小敏笑笑，看看不远处的方然然。 “你妈现在可正跟一个小她二十岁的女孩子谈恋爱。我不会说什么的。” 还有就是。 “小羽，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为了迁就我，总是如此压抑自己的你，也该得到自己那份幸福了。毕竟爱不是互相牵制，而是互相成就。 这还是你教会我的呢。 姜聆羽于是就失了言语。她被自己的母亲抱紧，什么都没有在想了。今晚发生的事情似乎太多，此刻的她只是迟迟意识到：自己离失而复得好像只剩下一步了。 而另一边，关不语被方然然拎走以后气得差点抡起拳头要揍她： “方然然，你——你他妈干什么呢！没看见我这正是紧要关头吗？” 方然然义正严辞地说： “关不语，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多年前的约定。” “什么狗屁约定？” “准确地说，是比赛。” 方然然突然扬起笑意，关不语身子颤了一下，她心里预感到不妙。 方然然悠悠然地继续： “谁先追到喜欢的人，谁就赢了。” “而输家就要愿赌服输。” “换句话说。” 方然然突然转身，对着不远处的于小敏和姜聆羽说： “明早八点，唤江大桥不见不散。” 这天晚上关不语被气得根本睡不着，她张口就想争辩明明是自己先追到的，但方然然那家伙肯定会说自己又不知情，能怎么办呢？毕竟她也没证据啊。 于是她只好忍气吞声住在方然然一晚上，方然然这家伙做事真绝，密码上锁窗户也上锁，全然不给关不语半分逃跑的机会。 “你是怎么知道我回来的啊？！” “直觉。还有我打了你国外电话，接不通，国内电话倒是接通了。所以才确定你已经回来了。” “……你变态啊！” 被气得整宿也没怎么睡好的关不语早上七点被准时叫醒，方然然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关不语见了就想揍她。 她还说着什么“好事做到底”，把她送到了唤江大桥的中间，要她跑完全程方然然还是不太忍心的。做完这些以后方然然给关不语打了个电话说： “人到齐了，跑吧。” 接着她在关不语开始骂街前及时挂了电话。 所以，唤江本地早上八点，唤江大桥上才出现了这样一幕：姜聆羽和于小敏都一头雾水地站在桥头，而方然然则笑眯眯地对她们说“稍安勿躁”，过了几分钟后，桥的尽头那里突然传来一句怒吼： “方——然——然！” 方然然很淡定地嚼着口香糖说： “都能听见声音了，说明快了，再等下。” 她走到一旁，倚靠着自己开来的车显得悠然自得，而于小敏也走过来，她伸了个懒腰笑着说： “——唉，真是青春啊。” “你知道关不语要做什么？” 方然然扬起眉毛问，于小敏耸耸肩回答： “我们母女俩昨夜彻夜长谈——小羽都跟我说说了。就是没想到你们之间居然还有这种赌注。” 幼稚不幼稚啊。 她瞪了眼方然然，随即又想到什么说： “不过当年姜江也是在桥上跟我表白的，嗯，应该说是第二次表白，我答应的那次。” 这话使方然然愕然，她往前走了几步，看看笑意盈盈的于小敏又看看桥的长度，最后她还是放弃，耸耸肩说： “算了，下辈子再争吧。” 接着她又想起什么，扭头去问于小敏： “说起下辈子——你和姜江的约定要怎么办？就是那个‘姜江永远聆听于小敏，下辈子只要她愿意，也会一直听下去’。” 于小敏反而笑笑，眼睛弯弯地看着她说： “作数啊。下辈子你就早点出现，听见没有？你和姜江一起站在我面前，看我会喜欢上谁，公平吧？” 方然然皱起眉，她突然很严肃地说： “于小敏，这其实是不公平的。我是女生，要追你的话可困难多了。所以我认为你到时候得跟负责转生这方面的领导好好谈一下，起码得让我早点遇见你，嗯，这样我能保证占领一切优势去追你——于小敏，你现在笑起来很傻。” 她们说话期间关不语已经快跑到这头了，现在任谁都能听见关不语在那里喊： “姜聆羽——我——妈的，太羞耻了——我！我——” 我——喜——欢——你——！ 这一句话久久回荡在唤江之上，被风吹去了世界各处，也吹进了姜聆羽心里头，使她禁不住地笑，又忍不住摇摇头心想： 第212页 明明傻得要命，明明怎么看怎么羞耻、怎么笨拙，可关不语用尽全力喊出来以后却又能让人轻易掉泪，像什么悬而未决的事物终于落地。 当关不语气喘吁吁地终于来到姜聆羽面前时，她声音已嘶哑，且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微弱。尽管如此，姜聆羽还是听得真切： “姜聆、姜聆羽……我——我啊，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你了，不……不对……是从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起就喜欢上你了。姜聆羽，我……我以后会帮你看店，接你放学回家，再帮你做家务事，还会帮你看着于小敏让她不那么辛苦，但我觉得方然然在这方面比我做得更好，我什么都会做！真的……呜，我也、我也绝对……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 这最后一句话她是在姜聆羽面前说的。关不语扶着膝盖，话说得断断续续。汗水滴落在地，同关不语突然落下的泪水混在了一起。 她抬眼，姜聆羽也看向她。就在这一秒，她们在彼此眼里同时看见了自己。 于是，什么都拾起来了。 姜聆羽破涕为笑，她张开手臂抱住关不语，轻轻地，却又清晰地说： “关不语，我想我已经非你不可了。” 话毕，她又摇摇头，深深吸了口气补充说： “——从六年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 甚至，从我们相遇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我们曾经在不对的时间遇见了彼此，但是不要紧，因为人是对的。所以不管如何跌跌撞撞，如何破碎又拾起，关不语总是会奔赴向姜聆羽。这就是结局。 关不语眼睛酸涩，心里又涨涨的，似乎填满了蓬蓬的棉花。她被充实得几乎说不出话，如果不是姜聆羽正抱着她，她恐怕已经高兴得飞到天上去了——但高兴之余，她还是忍不住扭头，对着不远处的方然然喊出那句话： “你听到了吗方然然，六年前，先追到的人是我！！！” 那么，这场恋爱战争的结尾就以方大人的一个白眼结束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了！！明天和后天休息，周五开始每天早九点更新番外，等番外完结后我再做个完结总结。 放心，番外都是甜甜日常，也会填补进很多你们想看的、还有我自己觉得还挺重要的东西，所以严格来说我觉得不算番外，都看看嘛！！ 先在这里说一声感谢！真的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和喜欢。请期待之后的作品（点点感兴趣的预收吧，接档文是十字小姐喔。 第112章 番外1 距离唤江大桥后的告白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没什么值得提起的事, 温水般的生活缓和了一切突如其来的变化，将其收纳进各自的人生。 硬要说的话，倒是有那么几件事值得提起。 比如告白后一周左右, 周五, 白天, 关不语坐在方然然家的地毯上, 心神不宁地看着眼前的于小敏——她坐在沙发上，敲着二郎腿, 手里不知为何不断敲打着方然然那把折叠尺。 “说！” 于小敏说一句话，关不语肩头就颤抖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把我女儿拐跑的？” 关不语小声嘟囔着： “追到的时候，是六年前……老板娘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啊。” 关不语小心抬眼看了下于小敏，于小敏立刻拍了下尺子，气得直说： “关不语！” 关不语吐吐舌头, 她躲了于小敏那么多天就是怕这么一出，没想到今天来方然然家拿画具居然就被她碰见了于小敏。 这时一个电话过来，于小敏没好气地接起来，关不语趁这个时候缓缓爬到了门口，然后她喊了一声： “老板娘再见！” 她一溜烟儿地开门跑掉, 于小敏作势要坐起来追她，结果最后也只是翻了个白眼, 等她挂了电话, 方然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于小敏，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姜聆羽找了对象只会把气儿撒在我身上。” 于小敏靠在沙发上，她闻言又翻个白眼： “那可是关不语！自家人, 用得着藏吗？” 方然然笑： “确实。” 她又看了看关不语落在这的画具——那是她母亲之前留在这里的，没想到居然还能被用到。 如今关不语算是彻底打算留在唤江了，好在她很快就在方然然的联系下找到一份为杂志社绘制插画的工作, 刚起步，工资不高，但画下去肯定能稳步提升。 方然然当然也可以给关不语找到一份非常不错的工作，但她不会这么做，关不语也不会。 找到工作那天关不语专门把自家老爸的珍藏红酒拿到方然然家，她豪气十足地把红酒放到桌上说： “谢谢你啦方大人，别客气，喝！” 方然然无奈，她一眼就预见了晚上关剑暴跳如雷的未来。而关不语那天时隔许久来到她家，她的眼神立刻就被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吸引。 关不语走到那张画前——她摸摸心口，总觉得有股暖流涌过。 “方然然，这张画——画的是你吗？太好看了吧。” 关不语由衷这么说，方然然反而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说了个“嗯”，然后又轻轻补充： “……是我妈妈画的。” 第213页 提议要她挂上去的则是于小敏。 关不语眨眨眼，她又看了好久，然后忽然傻笑着说： “方然然，等我以后也能画出这样的画了，你把我的画也挂上去吧？” 关不语的眼睛亮亮的，方然然叹口气，她说好，但又马上说： “你要是想让我挂姜聆羽，最好先给我画一幅于小敏。” 关不语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一声，方然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有件值得提起的事则有关习惯。 习惯的养成通常需要21天，哪怕生活天翻地覆，21天后一切都归于平淡的日常。关不语就是如此。 她就此安顿在唤江，有时住在自己家里，有时住在姜聆羽家里，有时还住在小敏食堂的二楼。 平时白天她睡到中午，早餐店营业结束，她就跑到店里那个小窗口前画画——什么都画。给杂志社画的儿童绘本，童话故事，又或者是路上的行人，自己捏造的场景。 她可以就这样画到下午，四五点的时间，然后就收拾收拾从店里出来，溜达着跑去旁边的二中门口，正好是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的时间。 她站在门口插着兜——在美国的行李已经寄了回来，所以她穿了件皮夹克，披肩的中长发常常被她随手一撩，眼睛却又冷冷地掠过面前路过的所有人，令人望而生畏，难以靠近。 然而事实却是现在的关不语有点近视，平时虽然有戴眼镜，但她又没有戴眼镜的习惯。 只是这样的话其实也还好，但她第一次过来的时候还偏偏想逞威风——她骑了方然然的那辆哈雷过来，虽然已经积了灰，但风驰电掣间还是能吸引来很多目光。 这么做的后果就是二中最近流传起了一个混社会的不良姐姐在门口堵人的传闻，很飒很帅，但是也很可怕，千万别跟她对上视线——会被抓走的！ 此时此刻那个传闻中心的人物正伸长脖子去看门口，等着姜聆羽出来——而这一幕，自然是被戴着眼镜，视力正常的姜聆羽看见了。 她看见了，也无奈地笑了笑。因为旁边跟她走在一起的老师在一秒前曾经这么说： “姜老师，你看——那传闻不会是真的吧？实在不行咱们走后门吧，万一被人找麻烦了怎么办。” 姜聆羽摇头笑笑，她说不用，那老师看了看她神色，惊奇地问： “你认识的人？” 姜聆羽叹气回： “认识的。”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门口那个恶狠狠的家伙一看见她就扬起了眉毛，绽放了一个开朗到过分的笑容。 关不语快快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又想到不久前坐哈雷过来的时候，姜聆羽斥了她几句，于是步伐被放慢，她停在那，显得有点小心翼翼。 然而姜聆羽却伸出手，她招了招手，那个本来英姿飒爽酷到爆炸的不良姐姐就瞬间笑意盎然地跑了过去——她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二中最近鼎鼎有名的美女老师，两人紧抱在一起，旁边的一众学生都发出了：“喔——”的起哄声。 “姜老师！99！” 有好事的学生在远处这么喊道，姜聆羽没什么说服力地瞪了那个学生一眼，而关不语的声音则低下来，她在姜聆羽耳边小声重复： “姜老师，99呀。” 姜聆羽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关不语没再说什么，她牵住姜聆羽的手将她带离这里。尽管旁边有好多人在注视着她们，姜聆羽没有松开她的手，关不语也就紧紧抓住了。 “晚上去我家吃饭喔。” “好，早点去，我帮王阿姨下厨。” “我也帮的，你可别小看我。” 关不语嘟囔着说，姜聆羽捏捏她掌心笑了笑，关不语扭头去看她，她看了一眼，然后就匆匆低下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尽管日常已经这么度过了21天，按理说关不语应当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但她偶尔还会变得犹豫，变得小心翼翼。毕竟好不容易修好的宝物，捧着它的人会更怕它再一次碎掉。 “关不语，你习惯了吗？” 关不语愣了下，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姜聆羽在和她讲话。 她们已经到了关不语家门口的单元门里，已经是傍晚了，外头有些黑起来。姜聆羽停在那，她伸出手臂，搂住高高的关不语肩头。 她抬眼，一双眼眸在沉静的黑暗中如宝石般灿烂。 “——我呢，我还没有习惯。” 姜聆羽继续这么说，她摸摸关不语的脸庞。几年未见，对她而言仍然新鲜的脸庞。 “几年的岁月痕迹一定不可能这么快就适应。我们需要重新磨合，了解对方。被留下的伤口也要一点、一点愈合……” 姜聆羽的手指抚过关不语的手背，随着她的“一点、一点”，缓缓抚过。 那所谓的伤口——关不语觉得，它已经在愈合了。 “但是时间很长……还很长。还会有更多更多个21天。” 关不语这才想起，“习惯的养成需要21天”，这是姜聆羽在睡前告诉她的。 “我们慢慢来，不着急。如果哪天你觉得自己可以和这个姜聆羽一直在一起，你可以这么坚定地说出来——那你就告诉我，我会站在关叔叔和王阿姨面前，不管结果如何，我会说——” 姜聆羽想起什么，她笑笑，模仿着关不语的语气说： 第214页 “我就在他们面前牵着你的手说，关叔叔、王阿姨，你就让我和关不语在一起吧。” 关不语瞪大了眼睛，她未曾预想到的话语从姜聆羽嘴里说了出来，那个过分敏感、总是强撑着自己的姜聆羽，那个曾经脆弱、被她伤过的女孩，如今似乎已经长出新的枝叶，成长为了一棵大树。 “可、可是——如果你只是因为愧疚……” 关不语结结巴巴地说，她下意识否认了姜聆羽的话，以为她只是在“赎罪”。就像她做的那样。然而姜聆羽摇摇头，她勾住关不语脖子，踮起脚尖。 她用亲吻代替回答，表达了自己的认真。她是认真的，才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她想这么做，为了关不语的话她能够这么做。 因为她不想再放开她了。 ”那……那……” 长吻过后，关不语嘟嘟囔囔地揪住姜聆羽衣角不放，她有点想赖皮了，完全是任性——关不语小声说： “……那你一会就可以说。” 姜聆羽闻言忍不住笑笑，她捏捏关不语脸颊，有些玩味地说： “就决定是我了？我要是说了，你可就没机会反悔了哦。” 关不语一把抓住她额手，她轻轻回答： “绝不反悔。” 第113章 番外2 天还未亮, 一辆面包车缓缓滑入明安街道，路途有些颠簸，驾驶座的于小敏看了眼旁边酣然入睡的方然然。车缓缓停下, 她把方然然身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了一点。 “到了？” 于小敏动作已经很轻了, 然而方然然眼皮子一抬, 她长长的睫毛又扑闪了一下。 有些沙哑的细微声音响起, 于小敏动作滞了一拍，她把方然然的头发撩至耳后, 手指不由得轻轻擦过方然然的耳垂。 柔软的、带有烫意的耳垂。 “……呜。” 方然然的身子缩了下，她刚刚打了个哈欠，泪水润着眼眸，被这双漂亮的眼睛这么看着，饶是早已习惯于此的于小敏都有些无法忍受。 她点点头说： “还没呢, 还有几分钟。已经到家门口了。” 于小敏自然而然地说出“家”这个字，方然然起初也没有在意，她也点点头又缩回毯子里，看起来小小的一小团，惹得于小敏又捏捏她脸颊, 揉揉她头发，等玩够了才再一次踩下油门。 待方然然又有点睡意朦胧的时候, 她隐隐想起于小敏的话。“快到家门口了”。谁的家？于小敏的？那她肯定会说“快到我家了”啊。 待一分钟后, 方然然才迟迟回想起一件事：她和于小敏已经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人了。她们相爱，她们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不太常见，但足够恩爱。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我都说过了, 我们可以雇多点人，本身就有很多粥店、包子店全天营业。我们主打的是唤江风味，不是早餐店这个形式。” “我明白。但目前的营业额并不算好, 改回早餐店形式或许也没什么影响，还可以省点成本——” “于小敏，现在改太晚了。” 公寓里，客厅的灯都没来得及点，于小敏和方然然就站在客厅中央僵持起来。刚才下车时谈起的话题，就这样伴随着争论一直延续到了现在。方然然叹一口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这话题她们已经在这周谈论过不下五遍了，然而于小敏还是这么担心。做生意确实需要谨慎，但有时也需要大胆前进。 于小敏就站在那看着她，她把包放在沙发上，撇下一句“我去搬东西”就开门离去，留下方然然一个人站在那。 于小敏下楼以后就脱掉衣服，开始把面包车上买来的材料搬到地下车库的电梯里。天气有些冷，她方才的情绪冷却了下来，随着汗水的挥洒逐渐消失。 二十分钟过去，东西都已经搬到公寓门口，只需要开门再搬进去就好了。然而于小敏却不打算进去，她站在门口，把工作手套摘下来，扔到了箱子上。 她站在那又拿出手机，思绪还是有点乱，她胡乱滑动了几下，也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最后还是点进了和方然然的聊天记录。 虽然常在一起，但她们每天都有记录。至少都会有一句“今天回家吗？”，或者“要吃什么？”，她会问，方然然也会问。 毕竟之前出现过俩人同时抱着晚饭回到家的情况——最后只好保温了一份放在第二天吃。 于小敏滑着屏幕，明明都一大把年纪了，该生的气早就生完了，可每次和方然然对峙，于小敏就好像又被她激发出了年轻时的激情。 或许这就是和年轻人谈恋爱带来的影响之一？ 于小敏胡乱撩了下头发，心情居然被这股郁闷带起了别样的感觉——其实在这段时间里，每次她和方然然吵架了以后，于小敏都会升起这样的欲望，奈何她总是自认为年长一方理应显得理智成熟一点，所以每次也只是出门让自己冷静一下。 再回去的时候，方然然往往也已经冷静下来。她或许冷静得比自己还快。所以她们俩通常吵不了多久，顶多一天的事。 但现在，于小敏觉得一天也好漫长。 她滑到她们第一次争执时，方然然在半夜发给她的话。于小敏没回，因为她第二天醒了，手机都没看以后就直接跑去找方然然了。 第215页 那时争的是什么于小敏已经记不太清了，那段时间她们忙着筹备明安的店，要计划的事情太多了。 但方然然这句话却留在了这里，她说： “于小敏，你得尝试相信我。” 这话触动了一下于小敏的心弦，将颤动慢慢平复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擦汗，起身，开了门以后把东西逐个搬进去，最后把门锁上。 做完这些以后她看了看昏黑的房间内，方然然还是没开灯，所以周围黑乎乎的，于小敏逐渐适应了下来，轻轻挪着步伐来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又好好把手洗干净。 衣服要换么？ 于小敏嗅嗅自己身子，有点汗味，一会肯定是要洗澡的。 哼，那又怎样？方然然不愿意的话就不愿意吧，说我臭我就走，也不和她睡在一起了。哼！ 被方然然挖掘出来的十七岁于小敏这么说道。于是她怀着隐隐发怒的心情来到卧室，推开虚掩着的门，方然然已经洗好澡，换了身丝绸睡衣，乖乖坐在床的一角看着手里的书。 于小敏进来了，她也像没有察觉到似的，连头都不抬。还在生闷气。于小敏倒是不意外。 一天没过，原来方然然也是会气成这样的？她的手扒着书，眉毛撇下来，看得认真又严肃。 太过于认真严肃，反而有些刻意。起码于小敏能看出来她是在故意不理自己。 “需要我去客厅睡吗？” 于小敏挑眉问。毕竟一天定律在她们之间是默认成立的。方然然没说话，于小敏也一般理解为“是，你走开”。但今天不行，她不要。 所以她也不再说话，只是爬上床，方然然见状皱皱眉说： “没换衣服？脏。” “你嫌弃我？” 于小敏扬眉，方然然愣了下，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于小敏就坐在床上把自己身上剩的衣服一口气都脱了下来——她边脱还边气呼呼地念叨着： “好啊，你嫌弃我，方然然居然嫌弃起我了。嫌弃我，那我就都脱了啊，现在呢？我不脏了吧？” 于小敏从未说过这样的气话，方然然看她把那团衣物揉成一团再扔到了别处。于小敏她目光灼灼，居高临下——方然然却偷偷移开了视线，她小声说： “会感冒的……” “嗯？” “我说，你会感冒的。” 方然然突然坐起来，提着被子两角凑到了于小敏身前。她想要裹住于小敏，但于小敏不给她这机会。她躲过去，反而一把抱住了方然然。 洗好澡的方然然香喷喷的，用的是自己的沐浴乳，很熟悉，也很令人安心。而方然然则一怔，她以为自己会很抗拒，却因为于小敏身上的些许汗味感到蠢蠢欲动——真不应该，她不是刚刚还在对于小敏闹别扭么？ 她甚至有点慌，因为于小敏侧过来一下子就吻住了她。心脏被瞬间抓紧，于小敏突如其来的主动让方然然这个习惯于在上面的家伙有点手足无措。像被电流麻了一下。 昏黑的卧室里传出一阵阵隐秘的气音，这公寓楼隔音不好，方然然想要忍耐，却又情不自禁。 带着一点负面怒意的爱做得人又难受又兴奋，好像还有些令人上瘾。气喘吁吁中她听见于小敏突然停下，她好像这才冷静，清醒了过来。方然然听见她这么说： “方然然，你要是不想做，我就停。” 方然然顿了下，她捏捏于小敏的指头，长发扫到了于小敏的肩头，哪里都痒痒的，或许是因为方才压抑着的情绪一股气都冲了出来，所以她才鼻头发酸，语气也不由得“呜呜”起来，带着哭腔。 方然然就这样小声哀求着于小敏说，于小敏，不许……不许停。 “现在这样很好，我喜欢这样。” 她主动抬起下巴吻了于小敏，眼泪挂在睫毛上。于小敏长叹一声，将她按进胸口。 要是方然然没有表现得这么楚楚动人，于小敏恐怕不会做到这个程度——淋浴的时候，方然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痕迹，已经彻底冷静的于小敏显得有些后悔，而方然然却抬起头，一脸笑意。 “七个。” “你还数了？” “数了。后面也有？” 于小敏笑笑不作答，方然然看着她脸色，下了结论： “肯定还有。” 于小敏摇头： “——没有。没有那个时间。” 方然然伸出手把淋浴头接过，她背过去，轻轻说： “现在有时间。”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略微有些烫的水流淌而过，雾气弥漫。她感觉到于小敏跪了下来，双手从她肩头滑落至腰间。有点像是在被吸血鬼吸血。方然然莫名想道。 吻.痕这东西是由8秒以上的用力吮.吸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8秒，说起来很短，但在淋浴间的温热下，时间会被拉长，蒸得方然然有些头晕目眩。 她感觉到于小敏还做了些别的事，她说不行，于小敏没理她。可能她的气儿还没消吧？方然然噙着泪水说对不起，于小敏这才站起来，抱着她说： “——不对，是我该说对不起。” 对不起啊，方然然。我明明答应过你的：要信任你。是我太固执，还不爱服软，这才总是和你吵架。 “虽然吵架是不能完全避免的……” 于小敏把脸颊红彤彤的方然然带出淋浴间，她给她擦身子，一边擦她一边说： 第216页 “但我学会了一种能更快和好的办法。” 方然然任她帮自己擦拭，她嘟囔着说： “可是做太多次会失去效果的。” 于小敏抬眼问： “那就一周一次？” “……两次，差不多。” 于小敏停下来，她不自觉地笑笑，这一夜的郁闷终于在此刻一扫而空： “成交。” 第114章 番外3 白天看店时, 时间会被拉长，关不语趴在窗口，铅笔在嘴唇上晃动。早餐店门口还躺着三四只脏兮兮的卷毛狗以及一只大大的黑皮狗, 应该是它们的老大。 它们在晒太阳, 关不语也在晒太阳。自从关不语开始看店以后, 她就会从后厨里偷偷拿来几根火腿肠放在门口。 路过的狗狗们吃得多了, 它们也就学会了呆在这里晒太阳吐舌头。 午后吃饱饭，睡意缓缓发散。周六, 姜聆羽本来应该在店里的，但因为调休，今天还是得在学校上课。 在冗长的昏睡时间里，关不语点着脑袋，手里的铅笔也在纸面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句： “啊呀！这不是关不语吗！好久不见呀。” 关不语睡眼惺忪地抬眼，一下子没认出来眼前这人——她想了片刻，这才想起这人是吴晶晶。 之前远看没发现，近看，吴晶晶的变化其实很大, 她瘦了不少，少了些过去做学生时的朴素, 长长的睫毛兴奋地眨来眨去。 然而关不语却只是点点头, 她显得有些警惕，因为吴晶晶的出现让她想到了别的事情。 “你和姜聆羽和好了？”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当吴晶晶提到了姜聆羽的时候, 关不语还是忍不住化开笑容回： “嗯！我们和好啦。” 她用力点头，又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吴晶晶闻言扬起眉毛，她看了看别处,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嘴上倒是跟以往一样随心所欲地说着什么： “……哎呀，唤江这里真的舒服，海边走走去八角山转转，关不语我跟你说，我已经决定好了，以后养老就来唤江！还能跟姜聆羽做个伴。” 关不语歪起脑袋说： “不可以。我已经和姜聆羽作伴了，你就去找别人吧。” “啊？为啥啊！” 吴晶晶笑嘻嘻地在窗口前赖了一会儿，又扯了几句话以后，她这才迟迟道出来意： “对了，姜聆羽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还打算约她出来玩呢。” 关不语没回答，她反而问： “……就你一个？” “不是，当然还有几个别的朋友。你知道不关不语，有个学弟——说是学弟，其实现在跟姜聆羽是一届的。他追姜聆羽挺久了，我觉得现在也该是时候发起猛攻——” 吴晶晶果然还是那个吴晶晶，一提到八卦就双眼发光地在那尽数吐露了出来。她说得太欢，完全没有注意到关不语的神情，直到她默默说： “……我的。” “啊？” “……姜聆羽，是我的。” 听到这句话的人不止吴晶晶一个，刚刚站在门口的姜聆羽也听到了。她停下，讶异地抬头看向旁边——然后她就看见了呆若木鸡的吴晶晶跟个傻子似的站在那。 关不语的声音仍然没停： “我和她在一起了。所以你以后再也不许给姜聆羽找对象了，听见没有？哼哼，要是你还给她找……” 姜聆羽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折断声，像是一根笔被轻而易举折断了。 接着她就看见了吴晶晶双肩猛地颤抖了起来。 “好了关不语，别吓她。” 姜聆羽走过去搭上吴晶晶的肩膀——可怜的吴晶晶，甚至还被突然出现的姜聆羽吓了一跳。 而她笑得温柔，吴晶晶看看她又看看关不语，她小声询问： “是真的呀？” 姜聆羽同关不语碰了下眼神，她点点头，坦诚回答： “是真的。” 接下来就是长达数十秒的沉默。 姜聆羽本来没有感到紧张什么的，毕竟对象是那个吴晶晶，就算会大惊小怪一点，其他的也就没什么了。可没想到吴晶晶突然沉默，姜聆羽的心快了起来，她安慰自己：姜聆羽，稳住，没什么的。 而那个突然捂起嘴痛哭的吴晶晶却含糊不清地说： “卧槽……我就说，呜呜呜呜，原来我磕到的是真的……我还以为我永远也吃不到糖了呜呜呜呜！！” 姜聆羽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心想自己真是太浪费感情了——拜托，这可是吴晶晶哎？ 深夜关店时，姜聆羽把商品都收了进来，然后拉下窗户，锁好。一回头她就看见了门口的关不语正蹲在昏黑的夜色里，把最后剩的一点碎肉分给一只狸花猫。 “白天的时候狗狗会来，晚上的时候你就会来。大家互不侵犯、互不侵犯……嗯嗯，这样多好哇。” 关不语边喂边自言自语着什么，姜聆羽笑笑，她擦了擦手，在店里喊了一句： “睡觉啦。摸猫了吗？摸了的话要好好消毒。” 关不语立刻站起来，把卷帘门锁好以后就跑去洗手，她跑得急，带飞了桌上的好几张纸——这些都是关不语白天画的画，有一张飞到姜聆羽身边，她草草一看，却看见一只小刺猬和……嗯？ 第217页 姜聆羽还想定睛再看，关不语却急急忙忙伸出手抓住那几张纸，然后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拙作、拙作！嘿嘿。”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词。 姜聆羽笑得无奈，心里却愈发生出些好奇。 夜晚，什么都歇下了。小敏食堂本该寂静的狭窄二楼里却传来了一些声响。那张小小的床上挤着关不语和姜聆羽两个人。 “关不语，我有去美国找过你。” 房间里开了盏橙色的小台灯，于是昏暗中裹着份安心。在这种氛围下，人很容易说出自己平时藏起的话语。 关不语闻言侧过来看向姜聆羽，她眨眨眼，有点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你为什么——为什么没跟我说啊。” 姜聆羽在被窝里攥住关不语的手，她小声说，因为我看见你和别的女孩子走在一起。还有，你的微信还把我屏蔽啦。 “啊？！” 关不语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她翻出自己手机，点开微信，点了半天她才突然想起似的： “啊！我、我记起来了，那天我喝醉了，就变得特别难过，所以才……但是，我后来就没有屏蔽你了！” 然后她又挠挠头，有点手足无措地说： “还有那个女孩……周柳，她是个很好的人，可是，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她只是姜聆羽的替代品。我知道我对你还有感情，所以我绝对不会选择和她在一起。” 虽然这么说会很对不起周柳，但这确实是关不语的真心话。她是一个永远直面内心的家伙，哪怕横冲直撞——撞得心里痛痛的，她也绝不妥协。 或许周柳喜欢上的也是这点吧。 “但是人家有在照顾你吧，有好好谢谢她吗？” 姜聆羽淡淡地说，关不语嗫嚅着回： “没……没有。” 自从那天被告白以后，她就没再回到炸鸡店，甚至也没再回到美国了。 “那，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见到她的话，一定要说。” “那你到时候会跟我去吗？我、我怕你生气……” 姜聆羽摇摇头： “我不去。你是我的，我不需要为此证明什么。关不语，只要你喜欢我，我就会百分百相信你。” 她又想起关不语白天对吴晶晶说的“姜聆羽是我的”，于是轻声笑笑，心底柔和下来。 然而关不语听到后却不满： “可我脑门儿上又没写着‘姜聆羽’三个字，谁知道我是你的啊。哼。” 姜聆羽玩味地笑笑。是她的错觉吗？关不语是不是跟以前比更会撒娇了？ “那需要我给你写吗？” “啊？” 姜聆羽作势要起身去拿笔，关不语连忙捂着额头说不要，姜聆羽无奈笑： “不许遮。拿开，闭眼。” 关不语只好照做。 几秒后，她感觉到了一个轻盈的触觉碰在自己额头，像只蝴蝶停留又飞走。关不语抬眼，一眼就看见了笑意盈盈的姜聆羽。 她心头瞬时热热的，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她突然起来在床头柜拿来一沓纸——那就是她白天画的画。 “姜、姜聆羽！我——我给你看看这个吧，我画了好几个星期呢。” 她抱着那些画挤在姜聆羽旁边，姜聆羽皱着鼻子笑： “你不是不让我看？” “那是我刚才还没做好准备！现在好啦。” 关不语整理了一下画的顺序，这些画的画风看上去就是儿童插画，很可爱的涂鸦，让人一看就心生暖意。 关不语伸直了胳膊，把画展示出来说： “你看，这只小刺猬是不是很眼熟！这只就是几年前的小关，遇见姜聆羽之前的！她满身都是刺，只有全身硬邦邦的冰块人小方才敢靠近她。” 姜聆羽听了忍俊不禁： “冰块人小方？好耳熟啊。” “当然啦！嘿嘿……你可别告诉方然然，我特意把她画丑了。然后这个，这根小羽毛你看见了吗？就不知不觉中卡在刺猬背后的这根小羽毛。” 姜聆羽安静下来，没再插话。她听着关不语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点她特有的沙哑，缓缓带着温暖钻入她心里。 关不语正在讲述的是一个童话般的故事。 刺猬和偶然间飘过，卡在她背后的那根小羽□□依为命，久而久之，刺猬的刺都软掉了，也愿意露出肚皮晒太阳了，这多亏了那根总是耐心温柔陪伴着她的小羽毛。 但是，小羽毛是风吹过来的，所以她有一天又被风吹走了。刺猬很伤心，但她发现自己软掉的刺并没有再坚硬起来，她也不怕自己扎到别人了。她走啊走，走啊走，希望能够再一次遇见那根小羽毛。她后来确实遇见了很多根羽毛，但那些都不是她最开始遇见的那一根。 不过，她后来还是找到了。说来也奇怪，她绕了世界一圈，结果还是在她丢掉小羽毛的地方找到了自己那根小羽毛。 小刺猬说：小羽毛，命运真是捉弄人呀，我找了你那么久那么久，没想到你原来就在原地。 小羽毛说：笨蛋！你就不能回头看看吗？ 不过幸好，就算用的办法很笨——得绕世界一圈，但小刺猬还是找到小羽毛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现在啊，那根小羽毛就躺在小刺猬柔软的肚皮上。暖和吧？柔软吧？那就再抱紧点呗。小刺猬都找了你那么长时间，你得多安慰安慰她吧？ 第218页 嗯，就先从一个吻开始吧，好不好？ 第115章 番外4 明安的小敏食堂在初期的辛苦后也终于稳定了下来, 营业额每个月都在一点点增加，虽然加得不多，但它的口碑正在稳步增长, 于小敏和方然然的日子也终于从忙碌中挣脱出来。 现在她们一个月基本上有两周左右在唤江, 明安要忙的事情更多, 所以呆在那边的时间更多。于小敏时常在奔波中想, 如今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恐怕怎么忙都忙不过来。 但是, 现在不一样了。 于小敏扭头，看了眼旁边正在敲击平板的方然然，她笑笑，驶入她们已经一同反反复复经过许多次的道路。 在这样辛苦却又平常的生活中，偶尔也有些意外发生。这意外连料事如神的方大人都没有想到, 毕竟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方家远会出现在明安的店里。 那是早上的时候，小敏食堂已经开始营业，于小敏已经先方然然一步去店里干活。方然然则迟迟醒来，八点半左右的时候才迈入小敏食堂的门内。 她慢慢环顾了一圈店内, 人不是很多，但有一些, 这就已经足够。她正要走进后厨里时, 却发现窗边的位子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在早餐店遇见穿着这样的体面，仿佛下一分钟就要赶去开会的男人，实属是不多见。方然然定睛一看, 那男人她眼熟得很——她叹一口气，对着从后厨里钻了出来，奇怪地看着她的于小敏说： “那就是方家远。” “啊？” 于小敏显然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一扭头，看见方家远以后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方然然的父亲就坐在那里。 “——你别紧张，我来。” 方然然先于小敏一步说出这话，她叹口气，走上前，对着正在低头看菜单的方家远说： “要点什么？” 方家远抬头，他的镜片发射出一点耀眼的光，方然然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菜品很普通，装潢......你有参与吧？还算可以。方然然，就这样的店，值得你抛弃未来守着么？” 方然然看着旁边的地砖，心里已经对着方家远即将说出的话进行了预测。大不了就是这样，语气平淡地说出这些利弊，再批判几句，试图让方然然“回到正轨”。说是回到正轨，其实只是想多个帮手罢了。 她这么想，而方家远却低头看了看菜单说： “牛奶粥，肉松糯米团。” “......嗯？” 方然然一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扭头去看方家远，而她的父亲则已经拿起了手机，没再看向她。 是她听错了，还是自己出现幻觉了？方然然站在那半天没动，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这时候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您好，您是方然然的爸爸吧？” 方然然愣了下，她扭头就看见于小敏已经摘了围裙，她站在那伸出手，落落大方，丝毫不慌。 而方家远也站了起来，他同于小敏握手，点点头，开口便是： “我家方然然受您照顾了。” “没有没有，我被她照顾的时候才多呢。” 方然然傻傻地看着这两个大人一来一往，突然就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担心根本就没必要——这可是于小敏，她应付过的大人可比方然然吃过的饭都多。 “牛奶粥和肉松糯米团是吧？我马上就给您上，请稍等。”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结束了寒暄，方然然觉得自己这存在实在多余，正当她想要离开时，方家远突然开口说； “......我妈还在的时候，很爱吃您家的早餐。” 方然然顿在那，没有再动。 “还有方然然的母亲，偶尔也会念叨着，甜甜的牛奶粥是灵感的来源。我一般都会派人去给她们买，自己从来没有去过。” 方家远把餐巾折好，放在自己腿上，像是在准备吃一次庄重严肃的西餐。 “现在才来，可能有些迟了。” 于小敏闻言一笑，她揉揉方然然的头发，轻轻说： “早餐什么时候吃都不迟，能填饱肚子就好。” 方家远没有看向她，他坐在那，望着窗外。方然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说： “方然然以后就拜托您了。” 二十多岁的她，早就已经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了。 这是身处明安整整两周，屡次路过小敏食堂，却直到今天才敢踏入的方家远，于心里说出的真心话。 他希望方然然能听见，又抱有这样的自信。毕竟方然然比他还聪明，又怎么听不出这个意思？ “希望和你在一起的她，可以补足一些缺憾。” 方家远轻轻说出这最后一句话，方然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离开，只有于小敏站在那，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着说： “好。” 方家远的突然出现并未给生活带来什么实质上的改变，硬要说的话，方然然的心情显然好上了一阵，但又逐渐随着时间的经过而归于平静，但方然然自己知道，方家远的出现已经化作了一份隐晦的力量，存于心中。 过年的时候她们一起回了唤江，那是个非常热闹的新年，于家几口人都在，关不语和姜聆羽也在，关不语还气呼呼地抱着胳膊嘟囔： “还去度蜜月，度什么蜜月，大过年的，跟我提前说声也好啊！” 第219页 她说的是关剑和王美娟突然跑去三亚旅游的事，而且完全是一时兴起，根本没和关不语说，这句话偏偏还被于小敏听见了，她狠狠抱住关不语问： “怎么，在我家过年不满意？有小羽在还不满意？” “不不不不不老板娘，我、我的意思是——就是，应该——应该叫上我们一起去嘛！” “行啊，关不语，那你明年就请我们一家人一起去三亚吧？” “啊？！”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于圆圆在一旁搭腔，于乐乐闻言也激动起来： “三亚！三亚！” 姜聆羽则在厨房里无奈地笑笑，于晟也摇摇头，他笑了下，又看了眼坐在客厅里的于爷爷和于奶奶，他的声音轻下来，似在安慰姜聆羽： “抱歉啊小羽，爸妈在，我们得瞒着你和关不语的事情，一会妈要是跟你提什么相亲的事，我们都会帮你打掩护的。” 姜聆羽闻言摇摇头，她回了句没事，又想到什么说： “我和关不语还好，倒是我妈，对着姥姥掩瞒这么重要的事情一定很辛苦。” 于小敏昨天晚上就已经抱着姜聆羽哭诉了好几次，姜聆羽一想起就只得无奈苦笑。她又回了下头，看见于小敏揽着关不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搞得关不语一阵叫苦不迭。于圆圆和于乐乐就站在旁边起哄。 那边一阵热闹，另一边就安静一些。 于爷爷坐在一边看电视，于奶奶刚才还坐在方然然旁边，抓着她的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现在就突然起身不知道去了哪里。姜聆羽看了看，最后收回了视线。厨房里的对话渐渐消了下去，而那边的方然然却不自觉地叹一口气。 方才于奶奶的话还萦绕在她耳旁，她说： “然然啊，你在小敏身旁的时间多，你多劝劝她，以后退休了，还是得找个人陪陪自己，别老是忙工作了......” 她差一点就要说出“我来陪她就好”，但最后还是压了下去，只是点头应了声好。 “唉，想当年小敏多幸福，找到了个好人家，最后却......还好现在有你。可是，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是放心不下她啊......” 方然然听得一阵苦闷。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感到这种情绪——她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开了。 嫉妒。 她居然开始感到了嫉妒。 明明足够理智的话就能避免这种感情的。但人的感性显然比方然然想象的更具有影响力，更何况后来还发生了这种事——不知道去了哪里的于奶奶突然拿出几本相册和一张光盘，她抹抹上头的灰，招呼着大家来看： “我前两天收拾老房子的时候找出来的，都过来来看看，看看小敏当年有多漂亮！” 于小敏“啊”了一下，她扑过去试图抢走那些东西，然而于奶奶早有预料，以令人吃惊的速度闪过了于小敏。当她翻开那些相册时，泛黄的相片上出现的那张年轻脸庞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叹了一声。 “我靠，老板娘，你年轻时候怎么比姜聆羽还——” “比我还什么？” “没——没什么。” 关不语吐吐舌头没再开口，其余人一边看一边七零八碎地搭着腔，只有方然然一个人，她安静地看着那上面的每一张照片——一开始的时候只有于小敏一个，她放肆地笑着，身边有家人和朋友，来来往往出现了很多。 翻到后面，她终于见到了姜江——他戴着副眼镜，文文弱弱的，总是穿着一套比他大很多的西装。方然然这时才意识到，姜聆羽其实更像姜江。 这个热闹的夜晚的最后以那张光盘的播放作为收尾。那是于小敏和姜江结婚时的录像，婚礼不大，但人很多，于小敏挽着姜江的手行走在人群中，西式婚礼，她穿着洁白的婚纱，从花瓣道路的尽头走到这个镜头跟前，手里花束鲜艳，却永远不及她笑靥璀璨。 想也知道，这镜头前站着的人就是姜江。 于小敏朝他款款而来，似乎命中注定，他们永不分离。 看着清晰度不高的这一幕，方然然却几乎落下眼泪。她吸吸鼻子，试图把这股酸溜溜的情绪收回去，但却很难做到。在客厅的昏暗灯光下，谁都没有注意到方然然的变化——除了，在一旁偷偷回头的于小敏。 她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任录像播完。 这天晚上，方然然对她的态度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于小敏也就如往常般亲亲她额头，同她一起入睡。只是半夜的时候，方然然总是会从梦中惊醒——梦里的于小敏离开了她往远处而去，那尽头不是她，是他。 只有睁开眼睛，看见了于小敏的时候，她才会安心下来，确信于小敏就在这里。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一周，年快过完，于晟他们准备回到外地，于小敏和方然然也得回到明安开店时，一个傍晚，于小敏的电话打来，正在自己家里准备收拾行李的方然然接起： “喂？我马上就收拾好了，再等我一会。” “——不是。你、你先过来，就现在这一会，来我家。” 于小敏的语气听上去有些着急，方然然皱皱眉，她即刻放下手里的衣服，匆匆从房间里出来，随手套了件外套： “怎么了？是店里出什么问题了么？” 于小敏那边信号好像不太好——很吵，感觉有很多人在她那边，她语气含糊不清： 第220页 “也不是。总之你先来，十万火急。” 于小敏很少这么催她，方然然心里一着急，她开了车出来，急得方向盘都差点打错。最后她花了十分钟就到了于小敏家，开门的人是姜聆羽——怎么会是姜聆羽？ “啊！完了。” 姜聆羽说完这一句就匆匆关了门，方然然懵懵得听见门那边传来： “她来了！” 这是姜聆羽的声音。 “怎么就来了？也太快了吧，还没准备好呢。” 这是于圆圆的声音。 “还多久啊，要不要我去拖延一下她？” “我也来帮你！” 这是关不语和于乐乐的声音。 方然然站在那，心想这屋子里到底塞了多少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几秒后门被打开，出现的关不语露出一个非常刻意的笑容说： “哟！这不是方大人吗！” 方然然眯起眼睛看着她，然后她突然从缝隙里挤了进去： “让我进去。” “哎——不行！现在还不行！哎——乐乐大哥，你快拦住她！” 然而执意的方然然谁都拦不住。于乐乐张开手臂要去抓她，方然然就蹲下来冲了过去，最后终于来到了客厅——她迟疑地停了下来，看着这大变样的客厅：灯光灭了几盏，蜡烛被点上许多，轻轻的音乐似曾相识，玫瑰花瓣洒满了地。 她越看越困惑，最后眼神慢慢移转到了对面——卧室门打开，于小敏有些慌张地从里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于小敏，穿着一袭洁白的婚纱，头纱则轻盈地盖住了她的长发。她有点笨拙地提起裙角，另一只手抹开了刘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就是这样，方然然才觉得这就是于小敏。 不完美的于小敏，真实的于小敏，藏在强大外壳下的小孩，会对她吐吐舌头，露出个有点羞赧的笑容。那音乐是什么，方然然已经认出来了——这是场婚礼，于小敏为方然然一个人举办的婚礼。 “我妈其实还收拾出来了我之前穿过的旧婚纱，就是从她那里偷过来的时候有些困难。但我想，既然我都体验过一次了——那，至少也得让你体验一次吧？” 于小敏伸出手，方然然感觉自己被轻轻推了一下——不知道是姜聆羽还是关不语，她慢慢走向于小敏，小心捏住她的手掌心。关不语凑在她身边，眨眨眼，笑着说： “反正都是两个新娘了，两个伴娘也是可以的吧？” 姜聆羽站在于小敏身边，而关不语则站在方然然这边。花瓣延伸至远处，于晟、于圆圆和于乐乐都站在花路两旁，他们脸庞上挂着笑，小小的屋子里挤着人，温暖，和许多份祝福。 这并不是一场正规的，可以公布于全世界的婚礼。这只是一场私人的，隐秘举办的婚礼。 但方然然却觉得足够了。 她在掉泪，眼前模糊成一片，只有几个光晕在互相晕染。 “婚礼的那个誓词怎么说的来着。” “这个不是乐乐大哥你负责的吗？” “我怎么记得是小羽跟你说的？” “......” 一个声音混着哭腔，却有力地突然响起： “无论贫富贵贱，无论祸福，健康，抑或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视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记得是这么说的。” 方然然望向了于小敏，泪水落地，两双眼眸都在熠熠生辉。 于小敏徐徐开口，她重复着方然然的话语，更慢的语速透着分坚定： “无论贫富贵贱，无论祸福，健康，抑或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视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一次，是于小敏朝她款款而来，似乎命中注定，她们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