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但为君故》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1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林如海重生回黛玉出生之时。 这一世,他要好好教养女儿,不让她寄人篱下,受人欺凌; 这一世,他要保住儿子,不做绝户,光大林家门楣; 这一世,他要恣意洒脱,倾其一生之情,弥补曾经的遗憾。 吐槽版: 林海:劳资上辈子替你做牛做马,最后还落得个家破人亡,连心里那点小心思都不敢言说。你自己三宫六院,劳资连个儿子都没有。好不容易养了个女儿,还要去贾家寄人篱下。现在劳资好不容易回来了,即便是天命难违,劳资也要好好护着闺女。那些什么国家大事,你自己个儿忙去吧,劳资不伺候了。 友情提示:第五章林如海重生,前面四章实在是作者痴念非要加上,想要快点进入剧情的同学可以从第五章开始。 PS:文章架空,基本礼仪及官职等等以明清为基本依据。 PPS:本人黛玉粉,本文主林如海耽美同人。所以贾敏粉、宝钗粉、宝玉粉以及贾府粉等等慎入。 内容标签:四大名著 宫廷侯爵 重生 豪门世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如海 ┃ 配角:林黛玉,君祁(皇帝),红楼众人, ┃ 其它:林如海重生,红楼梦 ================== 晋江编辑评价: 中毒身亡,再次醒来的林如海却回到了十几年前,林妹妹刚刚降生之时。 林如海重活一世,原打算不再理会俗事,远离皇权斗争,照顾好母亲和女儿,顺带为林家培养一个接班人,哪里知道他终究逃不开命运的安排。 为了林家,也为了自己,林如海重拾斗志,誓要弥补前世遗憾,和所爱之人携手共进。 本文行文流畅,语言颇具古风。 情节上前后呼应,政斗加宅斗,在以林家为主线的前提下对四大家族等命运进行侧面描写,不落窠臼。 另外文中人物性格鲜明,期间变化安排的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第001章回扬 且说黛玉自从得知老父病重,日日忧思,恨不得化作鸟儿直飞回扬州。无奈正是冬底,风寒料峭,这船行得不甚快,也只得安安稳稳的躲在船舱里,日日抹泪。 当日贾母派人来接黛玉北上,她原就是不愿的。林家一向人丁稀少,到了这一辈,竟只有她一个。母亲仙逝,她只盼能日夜陪伴,以解父亲的哀愁,岂肯忍心抛父进京。奈何父亲言辞恳切,一心为她打算,便是再不愿意也只得洒泪拜别。 那时黛玉年幼,刚失了母亲,又离了父亲,心中不免伤感。幸得贾家众姐妹宽慰,又有个宝玉,最是能伏低做小的,这才渐渐把悲痛之情减免了几分。只是因住在外祖家,到底不如自家自在,便是对父亲思念甚笃,也不能言说一二。只盼着一年内,父亲好容易送来的一两回书信,聊以慰藉。哪里知道今年第一封家书,竟是这样的。 贾母怜她一向体弱,冬季更是易发病症,特意缓缓的告诉了。饶是如此,黛玉听完后竟是整个人愣在那里,两眼发直,唬得贾母一叠声的叫人。 好在大夫看了,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内,只散了内火,将养两日也罢了。 黛玉哪里肯,只求了贾母快快送她家去,直把两眼哭得核桃似的。 贾母只说准备船只也需要时日,让她好生休养,三日后便可启程,这才让黛玉稍稍放心。一面又急急地找了贾琏来,吩咐他快快的寻了船来,林家虽派了一条船来却是不够用的;一面又找了凤姐来,让她准备一应土仪,并随黛玉南下的奴仆、役使,等等,不消赘述。 贾琏夫妻两个忙了三日,才堪堪将一切准备妥当。三日一过,立时由贾琏带着黛玉,两条大船顺着运河南下而行。 黛玉半躺在榻上,这会儿子风正大,船晃得厉害。虽然曾经历过,不免还是有些不惯。 这回南下,除了当年一并带来的随身奶娘和丫头雪雁,还有贴身的一等丫头紫鹃。可怜紫鹃是个地道的京城人士,从未坐过这么大的船,便是连小小乌篷船也是没坐过的。头两天平稳时倒还好,与平地上无甚差异。可这两天一摇,便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晃颠倒了。紫鹃早已晕得浑身乏力,不能伺候姑娘。那王妈妈有些年纪了,比不得当初上京,也有些乏力的症状。 好在雪雁这个丫头从小在南边长大,在家时也常坐船的。那岁上京又是体味过这滋味的,这回倒是毫无反应。又兼着此趟是回林府,自觉腰板也硬了许多,倒比往日更加活泼些。黛玉的一应起居,都是由她照料着。 黛玉在船上闷了许久,只一味思念老父,余者不过看书打发时间。外头正冷的很,她的身子可经不起这运河上的寒风吹。 偏这日,贾琏打发人来告知,还有三五天便可到扬州的地界了,倒是让黛玉生出些近乡情更怯的意味。紫鹃是贾府的人,虽然伺候的妥当贴心,到底不比雪雁对林府的了解。是以黛玉仍是让雪雁伺候着,闲时拉着她说说话。 那年刚入学时父亲送的一套文房四宝,花园子里的秋千,会做好多好吃点心的陈大娘,母亲亲自为她布置的闺房……零零总总,竟是把那几年的时光一一罗列出来,细细品味。 紫鹃只知道林姑娘心思重,虽则聪慧过人,到底有些孤高。平日里在家,与姐妹们玩笑时倒好,但凡遇上宝二爷,总要拌上几回嘴。这一年来,越发的喜欢垂泪,原也不为什么,不过是言语间有些龃龉。她还道林姑娘到底是江南人士,不仅长得纤弱,连心思也是细密的。哪承想今日听了这许多,才知道姑娘在家中时也是一般顽皮。自家的姑娘们虽说也要上学,不过是跟着大奶奶识几个字罢了,哪里像林姑娘这样,还有西席先生呢。听雪雁言语,分明比宝二爷上学分毫不差的。怪道林姑娘能见天的捧着书看,果真是与别个不同的。 只是另有些事儿,紫鹃听了也是上心得很。原来因黛玉乃林家这一辈唯一的孩子,在家时自然也是金尊玉贵的,合家下人谁敢轻看这位唯一的嫡出小姐的。况林府比不得贾府支派繁盛,几代以来生齿日繁,事物日盛。合家上下,如今也只林如海并黛玉两个正经主子。正因为如此,一应规矩倒是比贾府简单不少,哪里还像贾府每个主子还定了月钱。在林家,黛玉自己不甚清楚,雪雁身为丫鬟倒是知道的,都是随用随取。 雪雁说得兴起,也忘了早几年老爷交代过的话,顺嘴就提到了红袖、绿绮。这两位却是黛玉原来的一等贴身大丫鬟,当日伴读的也是她二人。要说她们两比雪雁还大上两三岁,当年跟着黛玉进京正合适,却不知为何被老爷留了下来。 黛玉想起她们两,也甚是怀念。不过想起父亲的叮嘱,便引着雪雁说起了别处。紫鹃再贴心,也是贾家的丫鬟。 紫鹃也没多想,只以为是雪雁在林府的好友,毕竟林府也是家大业大的,哪里就能少了丫鬟了。只听了这么多,倒是替林姑娘委屈了。贾家再好,也不可能什么都紧着姑娘来,何况是个外戚?便是老太太疼爱,也不过让下人们多尽点心罢了,况且还有宝二爷在前头呢。 那边贾琏在船上待了这许多时日,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平日在家也是娇妻美妾,如何忍耐的了,心里早就憋着一股邪火。船上虽有几个清秀小厮,到底不如温软玉香的女子能令人酣畅淋漓。现下终于快到扬州,这江南烟雨之地,可有许多的销金窟。出门在外又没有凤姐辖制,正好遂了他的意。因此连忙吩咐下去,快快行进。 这一路下来,贾琏也是吃了不少苦。虽说在家时做的也是跑腿的活儿,到底比这水路强。好些时候,看着这茫茫无边的水面,贾琏也扪心自问,这下半辈子难道就帮着府里跑腿儿了?他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男儿,虽不像二叔那样喜好舞文弄墨,平生最不耐烦读书的,但脑子还是好使的很。要不是为人聪明机变,也不会替府里在外头跑腿儿。除了有些好色,比起东府里的珍大哥,可是好上了不少。但话又说回来,哪个男人不好色的?他倒是想守着老婆过活呢,凤姐的模样又标致,言谈也爽利,说不得是好媳妇儿。可谁叫这媳妇儿太厉害了,反倒让他这个琏二爷退了一射之地。虽说子不言父过,但他到底比起自家老子强上许多,确是实话。 细想想,他如今二十有二,只捐了个同知,不过是虚职,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瞧瞧林姑父,祖上也是有侯爵的,到底人家眼光长远,小小年纪就高中探花。若是记得不错,林姑父当年也才二十上下的年纪吧。这么些年,也有许多人在那翰林院养老的,偏林姑父一路高升,官至兰台寺大夫,钦点了两淮巡盐御史。这等肥缺,可不是一般人能得的。当朝巡盐御史一职,虽无定品,却多是天子的心腹之臣,任期多为两年,多者不过三年。而林姑父到今年,在任上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蜡烛烧的久了,长长的烛花爆开来,带着些微声响,连带着火苗也左右乱窜。旺儿赶紧寻了个剪子剪了,船舱里一时亮了许多。 贾琏低低的叹了一声,如何竟想到这么些没头没脑的事了,好歹他还有个世袭的爵位呢。再饮了几杯清酒,贾琏在昭儿的伺候下沉沉的睡去,梦中也不知见到了什么,吃吃的笑着。 再说扬州这里,林如海自入冬以来就偶有咳喘,原不甚在意,只道是偶感风寒。然一月里换了几个大夫都不见好,如海这才急了。他心下明白,这两淮巡盐御史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虽则是个肥差,这风险也大。如今朝廷上派系林立,一着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无奈他没有别的选择,林家世代忠烈,从不参与派系之争,只忠于皇上,也是这样才得以加袭一世,还有他这么一个钦点探花。可现在既有皇上,又有太上皇,情势所迫,他到底还是没能保持中立。 当年京城种种,现在想来不过是过眼烟云,若是能重来一次,想来他也不会如此痴傻,白白断了林家的香火。如今却是说什么都晚了,只好打发人赶紧进京,将女儿接了来,盼望还能再见一面。当日将女儿送到贾府,也是权宜之计,如今看来倒是明智之举。万一连玉儿也受了连累,那可真是追悔莫及了。再者,这一劫说不得是再躲不过了,玉儿有贾府庇护,也能让他瞑目了。 这一日,守在码头的下人来报,小姐坐的船就快到了,晌午后就能靠岸。 林如海听了消息,喜不自禁,更觉得身子也轻快了不少,连忙吩咐下人备车,言道要亲自去码头接女儿。 如今林府的大管家乃是林如海的奶兄,名唤林升。因在主人家面前更有几分脸面,便大胆劝了。可惜林如海铁了心,三年未见女儿,他是一刻都等不得。 一行人在码头上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就见两只大船缓缓地靠了岸。一只上头挂着林家的旗号,另一只正是贾家租来的。 林如海在林升的搀扶下下了车,远远看到几个丫鬟婆子围绕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年近半百的男人,忽的就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想写红楼。我是原著粉,黛玉粉,不过会尽量不去为了黑而黑……总之会用心写,希望可以写一个三观比较正常的故事。 ☆、第002章父女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2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黛玉在雪雁和紫鹃的搀扶下缓缓的下了船,因戴了帷帽,有些看不真切。雪雁老远就看到了码头上停着几辆车,皆挂着林府的灯笼,想来定是老爷派人来接小姐的。 “小姐,那边有好些车马,像是家里的。”一时兴奋的雪雁早忘了在京城的习惯,仍按着以前在家时的习惯喊小姐。 贾琏早遣了人来报信的,自然知道林府已经派了人来接,是以一下船就四处找寻。原以为不过是几个奴仆罢了,但看那刚从马车上下来的中年人,衣着不凡,定是他的姑父无疑了。心下感叹林姑父果然对林表妹疼爱有加,居然亲来码头迎接,面上连忙带上几分笑容,走了过去。 走到离林如海仅一射之地,贾琏站定,打千儿请安,口内唱道,“侄儿贾琏拜见姑父。” 林如海虚扶一把,说道,“侄儿快快起来,一家人不必多礼。这一路还多亏得你,送玉儿回来,倒是让你受累了。” 贾琏忙称不敢,“姑父言重了,原是一家人,何来受累。老祖宗最疼林妹妹的,恨不得亲送了来,只上了年纪,受不得旅途劳累。小侄儿赋闲在家,也无甚要事,况内人一向跟妹妹要好,临走前还嘱咐了许多,让好好照应妹妹。如今完璧归赵,总算是不负老祖宗所托。再则侄儿也是存了些私心的。侄儿自小听闻姑父学识渊博,卓然不群,只恨不能常见。如今有了这机会,只盼姑父不吝赐教,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你道贾琏为何如此说。却原来他那日酒醒之后又细想了一番,凭他的本事自然是不能有林姑父的风光,但若能入了林姑父的青眼,好处自然不消说。贾琏整日介儿的在外头跑,家里二叔又养了这许多清客,自然明白这官场上最要紧的便是领路人。那贾雨村不就是林姑父修书一封,又有二叔从中斡旋,才谋了一个缺吗。林姑父身居要职,且都是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便是不能替他谋个好差事,稍微点拨一二都能让他受用终身的。 林如海也曾听闻贾家这一辈中,贾琏算是不错的,跟他父亲相去甚远。虽然不爱读书,却能言善辩,一应往来都是极为得体的。今日听了他这话,自然也明白其中之意,倒更觉得其人不简单了。若是好好调教,必成不了纨袴膏粱。何况他这一路护送黛玉进京,林如海着实感谢的很,便笑着应了。 二人说话间,黛玉也缓缓走近了。虽然看不真切,但父亲的声音她还是听得出来的。三年来的思念之情化作珍珠泪,三两步上前盈盈一拜,“不孝女拜见父亲。” 林如海才刚好容易忍住了泪花,这一会儿听见女儿的话又忍不住了,憋得通红的眼眶中闪动着泪光。 “玉儿快起来,让为父好好看看。”说着,把女儿扶了起来搂在怀里,“恩,倒是长高了不少,只还是那么瘦。可是又任性,不吃饭了?” 黛玉听这话似曾相识,多少回她闹着不肯吃饭之时,父亲便是这样说的。可在贾府,她到底只是个客居的小姐,除了外祖母,还有谁如此关心她的饮食起居?便是外祖母,时间长了见她在饮食上头确是用的不多,便也撩开去了。不过平日里想着什么新鲜玩意儿,多让她尝尝罢了。一时又想到在贾家处处与在家时不同,还有那薛家小姐来了后底下人的冷落,黛玉的心中一阵阵发紧,直哭得有出气没进气。 贾琏的脸上登时有些下不来,这知道的是林妹妹思父情切,不知道的还道是在贾府受了什么委屈呢。可他既是贾府的人,许多话不便出口,也只能由得这父女二人相拥而泣。 倒是林升,生怕老爷和小姐着了风,再者这码头上人多口杂的,实在不像样,便劝道,“老爷,小姐回来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这码头上风大,小姐体弱,还是早早的家去吧。” 林如海听这话很是,玉儿从小生得单薄,便是寻常时候药也不曾断过。如今这天气,又才长途而来,若是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很是,都是为父疏忽了。玉儿乖,不哭了,仔细喝了冷风,闹肚子。”说着便携了黛玉上了马车。 林升引着贾琏上了另一辆车,那些行李土仪,早有小厮去搬了。 四五辆马车浩浩荡荡的驶向林府,头一辆马车内却是一派温馨。 黛玉渐渐的止了哭声,才刚不过是一时激动,倒是惹出了许多思绪,这才哭得狠了。擦了泪,见父亲面色憔悴,两颊消瘦,又是一阵辛酸,言道,“爹爹不是病了,应当在家好好休养才是。女儿不能持汤奉药已是不孝,怎还敢劳烦爹爹来接。” 如海听这话,心怀安慰,笑道,“为父听闻玉儿将至,这病便好了七八分,不碍事的。倒是玉儿,这三年在你外祖家过的可好?看你几次家书中所言,你外祖母对你极尽疼爱,又有许多姊妹相伴,可是乐不思蜀了?” 黛玉见父亲还会说笑,当真以为他并无大碍。她到底年轻,只记得当年母亲缠绵病榻的模样,还以为重病者都是那个模样。 在父亲身边的黛玉小儿娇态毕现,樱唇一启,吴侬软语竟比那黄莺百灵更动听百倍,“爹爹说的哪里话,女儿自然是日日思念爹爹的。外祖母家再好,怎比得过自家,我可还想着咱们家花园里的秋千呢,不知道如今可还在?” 那秋千原是当日如海为女儿亲手所制,公务闲暇之余,他也曾看着女儿在院中玩耍。只是黛玉体弱,也只能坐在上头微微摇晃罢了。 “自然是在的,你回去一看便知。便是你未能带走的九连环、白玉棋、布老虎,都收在你房里,一样不少的。” 黛玉脸上飞红,那九连环和棋子也就罢了,怎的连布老虎都在。“爹爹坏,那布老虎女儿早就不玩儿了的。” 如海恍然,也是,玉儿都是大姑娘了,哪里还要这种小孩儿玩意儿。这三年,真真是让他们父女之间有了隔阂,“倒是为父疏忽了,玉儿如今是大姑娘了,自然是不要那些了。” 黛玉在贾家习惯了咬文嚼字,将一句话掰开揉碎了想,虽已回到了父亲身边,一时倒也改不了这个习惯。因此这话一出,她便听出了父亲的失落,连忙岔开去,“女儿倒是时常想着爹爹的藏书呢,上回带的具已看得差不多了。只盼着爹爹忍痛割爱,赏女儿几本好书吧。” 如海摸着黛玉的头,满是怜爱,“这值什么,你若爱看,便自己去书房里寻就是了。”若果真喜欢,再进京时全都带上也就是了。这后头一句,自然没有说出口。虽然当初的书信上写的是让女儿来见最后一面,可这短短片刻,如海便感受到了女儿的依赖,又岂肯在这个时候让女儿伤心。 黛玉喜得直拍手。当日在家时有先生教学,她虽不像男子为了功名痛下苦功,却也是用心学的。可惜一载光阴,只学了四书。后来到了贾家,听外祖母之言便知她不喜女子读书。那几个姊妹所谓读书,不过是跟着大嫂子看《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认得几个字罢了。那些诗文,亦是私下里看看打发时间,平日姊妹间谈论谈论罢了。她虽有心想学,奈何既无良师亦无知音,实在是无趣的很。更兼薛家小姐来了之后,常言道“女儿家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认得了字,看些杂书,反倒移了性情”等等,令人好不恼怒。只世人多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她纵有心反驳,也不敢冒大不韪,反更惹人厌烦。 如海又问了黛玉的日常起居,北地干燥严寒,他当年从京城调任到扬州,一时都有些水土不服。也不知道玉儿到了京城有无甚不适应的,于身子是否有大碍。 黛玉少不得一一答了,京城的确比南边儿寒冷不少,好在有热炕,也不那么难过了。只是说起贾府里头一些规矩,如饭后即刻饮茶等等,与家里头不一而足,也有些疑惑。再有袭了爵位却没有居正房的大舅舅,明明是长子却被叫成二爷的琏二哥,还有那一地的丫鬟婆子。类似种种,黛玉心中不明又不好出言相问的,如今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她虽被下人说是目下无尘,却也不是个缺心眼儿的。这些事情她自然知道不能直说,只是林家家族简单的很,一时也弄不清这里面的缘故。 林如海捋捋胡子,心中感叹女儿果真是大了,一面又可怜她小小年纪失了母亲,无人可教授这些内宅之术,于以后婚事上倒是一些阻碍。略微说了几句,林如海便觉得胸口一阵憋闷,直喘不过气来。用力咳了几下,这才觉得舒畅一些。 黛玉见父亲咳得厉害,比之她发病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心里一阵懊恼,如何竟忘了父亲还抱病在身。一边亲手斟了一碗茶,送到父亲手上。 林如海喝了两口,将口中的腥甜压了下去,又安抚了黛玉几句。看这情形,他真该早日为玉儿筹划筹划才是。 ☆、第003章后悔 黛玉一路旅途劳顿,在马车上又跟父亲多说了几句,一到家还来不及细看,就困顿不已。如海见她都掩着嘴哈欠连天了,便忙赶着她去歇息了。 因是在自家,加之的确是身心俱疲,黛玉也不推辞,请过安就回了自己的院子。横竖已经到了家,晚些时候再跟父亲说话也来得及。进了闺房略微一扫,果真如父亲所言,一丝一毫都不曾改动。便是墙上那幅仕女图,仍旧是当日父亲教她一起临摹的。久违了三年,却丝毫不觉得陌生,黛玉眼角闪着泪花,这才是自己的家呀。 进了内室,黛玉眼前一亮,从前那张黄花梨两进拔步床不见了,竟是换了更为华贵的小叶紫檀千工拔步床,将内室占去了一大半。 雪雁在后头惊呼,她长这么大可还未曾见过如此精美的拔步床呢。不过手中倒也没停下,亲自上去铺了床,一应铺盖具是新备下的。一面又吩咐身后的几个小丫鬟,赶紧送了热水来。小姐可是急着安歇呢。 紫鹃愣愣的站在一旁,这支使林家丫鬟的事儿她皆插不上手,再者她真是被这里头的景象吓住了。紫鹃乃是贾家的家生子,从小便见惯了贾家的富贵。虽不如有些人那样狗眼看人低,内心里头到底觉着除了皇家,也只有贾家才有如此泼天的富贵,比王府也不差什么。可如今见了林府的规矩,还有林姑娘的闺房,再同贾府一比,紫鹃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倒也不是说林府有多富贵,只是紫鹃从未见过这千工拔步床,北方多用炕,便是小姐们的闺房里面,即便有床,也是简单的架子床。这会儿子乍一见这几乎占了一半内室的床,便觉得乃是世间珍宝。其实,这床原料珍贵,费工费时,但在江南富贵之家并不少见。 雪雁替黛玉卸了钗环,散了头发,又取了手巾给她擦脸。这些事她久不做了,在贾府光给紫鹃打下手了,再没贴身伺候过。好在都是从小学的,还不至于手生。好容易看着小姐安置下了,雪雁推了一把仍旧愣着的紫鹃,唬了她一跳。 紫鹃吓得回了神,张口就骂,“你个促狭的小蹄子,唬我做什么。” 雪雁立时拉下脸来,在林家的地盘上还当自己是主子呢。只怕打扰小姐歇息,便拉着紫鹃往外头去了。 这厢,林如海与贾琏厮见完毕,收了礼单并书信,也打发贾琏去歇息去了。他自然是想好好问问女儿在贾府中的情形,只是这贾琏到底是个爷们,想来对后院之事不甚了解。再者又是贾府的人,便是真有什么可说的,总归是说自家的好的。且贾琏言谈之中所泄露出来的淡淡夸耀和自大,让林如海很是不喜。 如今这朝中局势越发诡谲,这四王八公虽是太祖时因功获封,然到如今已然是第三代当家了,且多数空有虚名,并无甚要紧的官职在身。再者若是不出意外,快则两年,多则五年,上头定是要将这朝廷翻个个儿的,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全身而退。尤其是这几家,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也尽上来了。若是能兴家学,以诗礼持家,阖府上下谨言慎行,想来还能多富贵几代;若是像他们如今这样,一家子的爷们儿没一个成气候的,便是不犯什么错,离没落也不远了。 叹一口气,林如海捋着胡子思索,自己去后,玉儿唯一能够依靠的便是贾府。若贾府还是如此行事,也不知会不会连累玉儿。然他并无他法,好在玉儿怎么说也只是一介女流,又有老太君的疼爱。等过几年找个适宜的人家嫁了,也就不碍了。 可到了第二日上头,林如海将王嬷嬷和雪雁叫来细细的问了,这才知晓自己到底是低估了贾家,也真真是委屈了玉儿。 不是他自夸,慢说是薛家那样商贾人家的女儿,便是贾府那几个所谓的公侯小姐,哪个比得上他的玉儿天资聪颖,才貌双全的?再者,好歹玉儿还有他这个正二品大员的父亲呢,如何能让人家如此怠慢。他原是怕林家跟着去的人多了,岳母大人脸上不好看。特意遣了一船的人来接的,他还能再另弄一条船跟着去吗?再者玉儿年纪还小,若是跟着的人多了,倒显得轻狂。不过是客居,又不是举家迁移,徒惹人眼罢了。 想来还是他疏忽了,让玉儿受了委屈。好在岳母大人是真心疼爱玉儿,想必有她老人家一日,玉儿定能安然无恙。至于那起子眼高手低的奴才,横竖是贾家的人,他也管不着。若早知如此,他定不会将红袖和绿绮两个早早的配了人。如今这府里,也没什么人可让玉儿用的了。 一时又想到岳母大人给玉儿安排的屋子,虽说当时年纪小,到底男女有别。看样子,是存了亲上加亲的念头。可暂且不说从前夫人在世时从家书中所得知道那些事情,就凭他如今的年纪还总爱跟女孩儿们混在一块儿,就非良人。大家子的公子哥儿总有些陋习的,可他还没听说过哪家的孩子抓周就能抓个脂粉钗环的,更别提那些惊世之语了。 不过再一想,如海又担忧起黛玉的性子。因从小当做男儿教养,又是他亲自给启蒙的,黛玉便不自觉的带了分文人的傲气。那些个没眼力的奴才,哪里能知道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和商贾人家小姐的差别,只一味的认“利”这一字罢了。然那薛家小姐仅比玉儿年长了三岁,竟能赢得贾府上下的人心,除去有母亲和哥哥做依靠,又是当家的二太太的亲侄女儿,想必也的确是个出色的人物。至少在这待人接物的俗事上头,定比玉儿活泛不少。 如海想着,若是他能逃过这一劫,有了父亲的庇护,玉儿那样的性子倒也无甚可虑。可万一没有了林家做依靠,她便成了孤女。又是那样的性子,不爱俗物,孤芳自赏,那真就不好说了。他可真没料到,贾氏那样一个出挑的人,于内宅事务上更是一把好手,怎的将女儿教成了这个样子? 几番叹息,如海总念着当年若是没有送女儿进京,自然没有这些腌臜事让女儿烦心,他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也未尝不可。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如海少不得多想些对策,以期黛玉将来能够少受点苦,至少保得一世平安。 林如海本就抱恙在身,且并非寻常的病症,而是中了毒。这几日女儿归家,大喜之余又添了许多愁思,整日介瞻前顾后,加之衙门中的公务,几番下来身体便吃不消了,直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又能下地。 黛玉自然是每日侍疾,衣不解带,若不是有林管家和王嬷嬷劝着,也差点引得旧疾复发。只是瞧着父亲再不复当日的风采,颇有些形容枯槁的意味,心里头不是滋味,每每回到了房中便独自垂泪。 贾琏倒也是难得,想着要好生求教便在林家安心的住了下来,几天了也没见出门。一听说姑父病情加重了,也是日日来问安。 如海见他心诚,虽有些力不从心,但也见缝插针的说上几句。只是能领悟多少,便要看他自己的资质了。这话也不多,说上几句如海便喘得厉害。 贾琏也不敢让姑父如此受累,每日除了问安也不多来打搅,只躲在给他安排的院子里打发时间。三两日的,他倒还能挺过去,这日子一久,哪里还能受得住。终于在这一天入夜,悄悄的带了兴儿和旺儿两个,从角门出去,往那扬州最繁华的地段去了。 如海像是早就料到了,让林升吩咐底下守门的小厮记着留门,其余的半句话都不曾提。 贾琏也算是有分寸,并没有在外头留宿,回来的也算早。打赏了守门的小子几两碎银,贾琏便回了院子,梳洗一番便睡下了。 第二天晌午,林升便带着两个模样出挑的丫头到了贾琏这里,说是琏二爷一路辛苦,身边又只带了几个小厮,难免伺候的不够细致周到。这两个丫头身家清白,手脚利落,就给琏二爷使唤了。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3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贾琏如何不知其中的意思,料想昨晚之事姑父也是知道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姑父还能想着给他准备两个俊俏丫头,想来也不曾怪罪与他。只是他毕竟是客居于此,又是晚辈,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请安之时便婉转的说了此事。 林如海满意的点点头,说道,“你一个年轻爷们儿,又是离家在外,身边有一两个妥当人也是应当的。只是这外头总归不必家里,万事经心,切勿迷失了本心。于其他,也是这个道理。”这也是听说贾家的子侄,多是些纨绔习气者,每日饮酒作乐,甚至聚赌嫖娼,无所不至,因此如海有心提点。 贾琏颇有些难为情,诺诺的应了。要说这些事儿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可是常见的很,若是有哪一个不会饮酒作乐的,反遭人耻笑。只是在林姑父面前,他多少有些拘谨。这可是正经科举出身,居于高位的人,自家二叔总被称赞有祖父遗风,却是不能跟林姑父比的。 ☆、第004章辞世 话说贾琏在如海的点拨之下,果真老老实实的待在林家,连昭儿、旺儿等跟了他好些时候的几个小厮都目瞪口呆。琏二奶奶是出了名的厉害,是以在家时除了平儿,琏二爷是一个通房都没有,更别提正经的小妾了。如今好容易没了二奶奶这个醋坛子,又是在烟花似锦的扬州,这二爷如何还能忍得了?他们都忍不住猜测,难不成,是林管家送来的那两位姑娘有如此大本事,连二奶奶都管不住的人都能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贾琏可管不了这么许多,林姑父每日几句话,总能让他获益良多。贾赦本就是个糊涂人,贾家的家学又乱的很。贾琏如今那点花花肠子,都是跟贾珍他们混闹出来的。虽说在外头奔走的时间长了,也摸出一些门道来,但也不过是些皮毛。而林如海所言,却是大半辈子的经验之谈,更多的是官场宦海中无声的斗争。他虽然胸无大志,也不指望像林姑父这样官居要职,只是总归在京城里头走动,多学点是没有坏处的。 更有一点,这贾琏从小没了娘,贾赦又是那样一个糊涂人,他们这房也不得老祖宗待见,是以他小时候竟是未曾有亲近的长辈教育过。身为长子嫡孙,他自然不缺吃穿,身边也是丫头婆子一大堆。而比他大了一岁的贾珠,除了这些之外,更有二叔的悉心教导,老祖宗如珠如宝般的疼爱。那年贾珠中了举人,他曾想过若他也有这样的父亲,是不是也能榜上有名,光宗耀祖?只是这个念头一瞬而逝,便被他置于脑后。谁不知道荣国府琏二爷最不喜欢读书的,整日介就喜欢斗鸡遛鸟儿。 这回有了林姑父处处提点,贾琏放佛看见了当年二叔对珠大哥的教导,父慈子孝,不外如是。 多日观察之后,林如海看贾琏并非真正无可救药的纨绔子弟,且他又有心求教,也乐得指点。倒不是想着能让贾家有个明白人,只盼着贾琏能够念着这份好,日后善待玉儿罢了。所说荣国府二房居正房的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然而这袭爵自然是以嫡长子一脉。只要贾府不倒,贾琏好歹还能袭个三等将军呢。再者他夫妻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即便没有实权,到底是行令者,有时候行事更加方便。 只是多半时间,林如海还是跟女儿谈天说地,尽量教她一些道理。后宅事务上他不懂,想来在贾家有岳母大人操心也不用他费心,他能嘱咐的,多半还是些处事之道和保养之法。他的身子愈发沉重,已经上了折子,现如今就只是赋闲在家,每日休养罢了。尽管如此,如海还是觉着时间不够,还有许多话未吩咐,只是这身体真的是每况愈下。 如此过了两个来月,林如海终于没能熬过去,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黛玉这两个月来一直陪伴着老父,每日持汤奉药,还要与他说话解闷,只为了让父亲能够早日病愈。那年母亲去世之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再加上这三年客居贾府的生活,黛玉更加不想失去了父亲这个最后的依靠。 父亲这几日的谆谆教诲她都用心记着,可她也不过是个未满十岁的小丫头,纵使再早慧,这么多的处事之道,哪里就能都理解了。尤其是如海这么一去,黛玉全然没有了主心骨,每日里除了守灵就是吃药,哪管得了其他许多事。 贾琏因得了指点,又拿了好处,操办起丧事来更加尽心尽力。且林家的亲戚不多,具是些远房的,处理起来倒是便宜的很。又有林如海的许多同僚、同窗前来拜祭,却是让贾琏长了不少见识。 在这扬州一地,林如海这位兰台寺大夫兼钦点两淮巡盐御史可以说是江南的土皇帝,是整个江南官场争相追捧的对象。虽说是树倒猢狲散,然林如海自有一套为官之道,与扬州的众多官员私交甚好。且又有圣旨到,钦赐林如海谥号“文正”。 按当朝例,凡一品大臣过世,由圣上决定是否授谥。而正一品以下官员除非特旨,例不授谥。注1如今林如海以二品的官职,受“文正”的谥号,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也因此,纵然林家只剩下个女公子,却有许多人上门吊唁。 来客中少有女眷,偶有几个,也是跟林家关系亲厚,贾敏在时时常往来的。这几位黛玉也是熟悉的,又多怜惜她一介孤女,宽慰几句也就罢了。是以相比在前头忙的贾琏,黛玉倒是轻松了不少。 只是几日来,她的泪水就不曾断过,又是水米不能进,急煞了紫鹃雪雁等人。每日除了汤药,便是参汤。只是这些汤水也是喝不下去,只喝几口便又要吐了。几人轮番劝说,黛玉仍旧不肯回房歇息,白日里只在上房坐着抄经书,入夜后便跪在灵堂前守灵。 因林如海祖籍姑苏,便还得送灵回苏州,只在扬州停灵满四十九日罢了。原也不算什么,这点子事儿贾琏自然能应付的来,何况还有林升等人从旁协助。可偏偏林妹妹这样子,让他心里着急。 贾琏比几个姊妹年长好几岁,且又成了家,自然跟他们不甚熟悉。往日里也就听自家媳妇儿经常说起这位林表妹,确实有沉鱼落雁之姿,文君清照之才,可偏偏是个纸糊的美人灯。他原还不信,可这几日见了,才知道此言非虚。 因从小体弱,黛玉本就生的单薄,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也因此,体态丰腴的宝钗倒是更得人喜爱。如今又哭了几日,连声响儿都发不出了,只干流泪,素白消瘦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好不惹人怜爱。只如今的头等大事便是送灵回苏州,黛玉这幅模样着实让人担心。 贾琏也无甚办法,只能吩咐紫鹃精心伺候着,好歹过了七七四十九日。 贾琏提前跟黛玉说了,让她将要带的东西整理出来,到时候便从苏州直接回京。再者扬州林府却是官邸,能停灵四十九日已是上头的恩典,从今再不能住了。新任巡盐御史听闻就在路上,不日便要到扬州了。 黛玉从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只是父母的遗物总该留个念想。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多半都在上回进京的时候一起带着去了,如今就只剩下父亲留给她的书。她也是个嗜书如命的人,自然不肯讲这些珍贵的残本古籍随意扔下,又怕下人们毛手毛脚的把书画给碰坏了,是以竟是拖着不胜羸弱的身子,亲自收拾了。最后满满当当收拾了两箱子出来,这也已经是精简过的了。 四十九日一过,贾琏便带着黛玉,送林如海的灵柩回苏州。黛玉也是想着让父亲快些入土为安,强撑着身子不曾倒下,倒不像之前母亲去世时那样病得不能起身。贾琏并伺候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这扶灵是大事儿,若是林姑娘再出点什么事儿,哪里还能照应周全了。 贾琏按着林如海的吩咐打点了林家的财物,又私下里得了好处,对黛玉也对了分耐心。更何况他也是幼年丧母,如今见了黛玉这样的,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一路上也好生照应着。虽说这一趟差事实在不好做,到如今已经离家快半载了,只是收获却也不小。贾琏得意的摸着贴身荷包中的东西,觉着这回真是赚了。不仅得了姑父的指点,还拿了实惠的好处,这一场丧事做下来还认得了不少官员。虽然都是些江南的地方官,谁知道别人家以后怎么发达呢,多认识些个人总归是好的。 苏州之事一完,贾琏便带着黛玉回京了。 仍旧是那条大运河,两岸的景致也并无太大的变化,黛玉临窗而坐,心中却是比三年前更为凄苦。那时她虽没了母亲,心中悲痛难抑,好歹家中还有父亲,总算有个依靠。又兼年纪还小,想得不多,只是舍不得父亲,又对京中外祖家充满了好奇。 可是这回,她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二品大员家的小姐,沦落为一介孤女,投奔亲戚。黛玉素来心高气傲,如何受得了这样。又想到贾府那位客居的宝姑娘,虽没了父亲,到底有亲娘和哥哥在呢。本就比她得人心,这回两下里一比较,指不定那些碎嘴的婆子要在背后怎么念叨。好在外祖母真心疼她,待她比迎春姐们几个更好。又有宝玉,自称为护花使者,从小耳鬓厮磨,一块儿玩闹,同旁人更添几分亲近。 宽阔的水面上,一前一后两只大船缓缓地驶向北方。岸边间或有被惊起的水鸟,长鸣一声直冲向天际,不多时便不见了。 黛玉接过紫鹃拧干了的热帕子,在脸上敷了敷,顿时觉得紧绷的脸皮松快了不少。事已至此,她便是日日夜夜顾影自怜,又有何用呢。只是看到桌上摊放着的书本,上头还有父亲亲笔写的注释,泪水又止不住得流了下来。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万般愁思,更与何人说。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清代大臣的谥号规定:一品大臣过世,按例请皇帝决定是否授谥。一品以下官员除非特旨,例不授谥。得谥号者只有曾入翰林,或获授大学士者才用文字。而文字的谥号中,又以文正最为难得;只能出自特旨,不能由群臣擅议。 ☆、第005章重生 那日,如海劝了黛玉回去休息,便睡下了。说是睡下,也不过是闭目养神罢了。这两日精神头好了许多,每日都可以稍坐一会儿,不比前几日只能躺着。 黛玉年纪小,还不懂,只以为父亲的病终于有了起色,欢喜得什么似的,整日伴着父亲说话,憧憬着日后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如海心中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但也不忍让女儿伤心,便瞒着,直到这一天。原以为会同前几日一样无法轻易入睡,但是这一晚,林如海才躺下,便恍惚的睡去。 如海不明白,才闭上的眼,为何还能看见这一切。本是一片暗黑,渐渐地在远处聚集了一个白色光点。耳畔隐约传来声响,那豆大的光点也愈发的大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林如海侧耳听了,似乎是在叫他。想起老人们说过的,弥留之际,会有黑白无常来人间拉魂。他们一黑一白,口中念着人的名字,确认无误之后便用锁魂钩将人的魂灵勾了,带往地府。如海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一向奉行敬鬼神而远之。可此时,他觉着这老话似乎是有道理的。瞧着眼前的场景,除了还未显现真身的黑白无常,可不就是同传说的一样吗。想来那白色的光圈处,就是地狱的入口了。他倒是不惧怕什么,这么多日子怕就是等着这一天呢。只是有些好奇,真不知这阴曹地府是个什么模样。 林升又唤了几声,只见床上的人仍旧是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记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太太刚生了小姐,一堆事儿等着老爷做主,可这会儿老爷却偏偏晕了,闹得前头和后院都不得安生。 外头又来了两个管事儿的请示,林升随意打发了,壮着胆子推了推床上的人。大夫已经说了老爷并无大碍,但他还是得想些办法让他快点醒过来。 林如海往白光处走了几步,等着黑白无常来接人,忽而那声音就停了。他四下里看了看,背上又被人推了一把,直将他推进了白光里头。如海紧闭双眼手上虚空一抓,待稳住脚步便想睁眼看看眼前的景象,心下还在想着这阴曹地府到底是何模样。 林升见老爷睁开了眼,激动的都找不着调儿了,好半晌才说得了话,“老爷,老爷您可算是醒啦,可还觉着晕吗,要不要再让太医来看看?太太那里太医已看过了,说是无甚要紧的,只是太太到底有些年纪了,月子里要好生保养。老太太那里也着人去报信儿了,老太太高兴得很,赏了阖府上下三个月的月钱。去荣国府报信的人,奴才也安排了。这会儿后院那里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您看要不要过去看看?” 林升说了这么一大堆的话,连气儿都不带喘的。林如海只能听着,毫无机会插嘴。趁着这当口,林如海眨眨眼,四周看了一圈。熟悉的摆设,熟悉的脸孔,终于确信自己并未置身于阴曹地府之中。而且若是没记错,这房中的摆设,该是京城林府才是。那么他如今算是什么?借尸还魂?可他还是林如海;黄粱一梦?无论如何也梦不了一生吧。 “林升,”林如海一开口才发现他现在的声音虽然带着些许喑哑,但一点都不似之前病入膏肓时那般弱不可闻,“我这是怎么了?” 林升犹豫了,看样子老爷是不记得了,那他是说还是不说? 林如海皱眉,自己撑着在床上坐了起来,“问你话呢,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何故吞吞吐吐的。” 林升无法,又往床边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回老爷的话,您才刚在产房外头听到了小姐的哭声,一时激动,便,便晕了过去。” 林如海看似沉稳的坐在那里,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如百爪挠心。多亏了在官场沉浮的二十多年,才没让他再次晕过去。这样熟悉的地方,加上林升的话,如海哪里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他这一生,如此失态的情状,除了从贡院出来那次,便只有玉儿出生那一回了。凭他上辈子见过多大的世面,便是跟那人持剑相对时,林如海也不曾有丝毫畏惧。然而此刻,他是真的慌了。明明上一刻还是一个行将就木之人,临睡前才跟女儿说过话,现下却回到了多年以前,初为人父的时候。 林升见老爷又愣在那里,觉得果然说实话并不好,暗自后悔。只是想起后头的情况,少不得再次压低了声音提醒,“老爷,您要不要先去看看小姐?” 虽说是小姐,总归是林家这一代第一个孩子,老爷该不会是不待见小姐吧?那可就糟了,林升心想,若真是这样,他刚才可又说错话了。 林如海仿佛才想起来这事儿一般,挣扎着下床,口中喃喃道,“去,自然要去的。”那可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孩子,他的玉儿。不管这事有多蹊跷,有多不可思议,他现在也无暇顾及。即便这才是个梦,他也要再见见玉儿再说。 林升赶紧扶着林如海站定,招来外头的丫头进来伺候。一边庆幸才刚的吩咐一点没错,看来老爷对小姐很关心。他跟了老爷这么长时间,还真没有多少次见过老爷如此失态。想来之前也是太激动了,这才晕了过去。 而此刻后院产房中,贾敏拼尽了力气生下来孩子,得知是个女儿后,也不知是气晕了还是累得睡着了,想来得第二日才能醒。而小黛玉,早已经被接生婆们洗干净,用绿色襁褓包裹起来,由早准备好的奶娘抱着去了隔壁。 林如海在产房外头问了贾敏的大丫头石榴几句话,得知贾敏一切安好便径直去了黛玉暂住的屋子。产房历来是不祥之地,身为男子不可随意进入。且果真论起来,他如今也没有此等心思去关心贾敏。 如海从奶娘手里小心的接过黛玉,这手法却是上辈子跟奶娘学过的。才出生两个多时辰的孩子很是难看,全身发黑的皮肤皱缩着,像只小猴子。可在如海眼中,却是最美不过了。瞧这小鼻子小眼睛,日后可是个大美人呢。 这样的场景放在从前,却是不曾出现过的。虽说黛玉是林如海第一个孩子,但到底是个女儿,他当年晕倒之时还不知男女,醒来后又觉着尴尬又觉着失望,因此对黛玉并不如现在这般上心。那贾敏自进了林家门十几年,好容易坐了胎,只得了个女儿,心中郁闷不消细说。尽管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疼惜的很,但还是有一分怨念。也因此月子里不管下人们伺候的有多周到,最后还好落下了病根。倒是林老太太欢喜得很,这个孩子不管男女,好歹是她儿子的种。能有一个便能有第二个,儿子能生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如海抱着孩子,湿了眼眶,低低的呢喃着,“玉儿啊,爹爹的乖玉儿。放心,这回啊爹爹说什么也不会不要你了。” 却原来,在如海昏睡中,曾恍惚听见黛玉在床边哭诉,将那些不敢说的不快都吐了出来。黛玉不曾料到,那时的如海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却把她的话一字不落的记下了。路途上举目无亲的彷徨,夜深人静时对父亲、故乡的思念,听人嚼舌根时候的委屈,最介意的还是当日如海将她送去了贾府。也是那时,如海才知道,黛玉出发那天的一言不发,不是因为不舍,而是怨恨。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最亲近的父亲,一定要把她送走。 如海抱了好一会儿,直到才出生的黛玉咧着嘴大哭,复又将她交到奶妈手上去喂奶。这小而柔软的身体离开他的那一刻,如海才不得不信,他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玉儿刚出生的那一年。才刚抱过孩子的双手微微颤抖,凭谁碰上这种事儿都会觉着不可思议。这里丫鬟婆子一大堆,如海怕泄了真相,嘱咐了奶妈将黛玉照顾好便出去了。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4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如海慢慢地走着,从主院旁边的月洞门出去,穿过小花园,他母亲的院子在花园后头,西北角上。自从父亲去了以后,母亲的身子也是每况愈下,是以搬到了后头的小院子静养。 隔了这十来年,京城林府的样子,如海已是有些记不清了,大致的格局却还记得。更有那花园中的小亭子,那人来时经常是在那里同他说话,而下人们都在外头远处伺候。那倒真是个好地方,如海思忖着,光明正大的,还能杜绝隔墙之耳。连这般小事都能考虑中周详,怪乎能在几位爷中脱颖而出,荣登大宝。 “老爷,到了。”林升出言提醒。亏得他不放心,今儿个一直跟着老爷,不然岂不是连老太太的院子都摸不着了。 林如海恍然,将思绪从远处来了回来,整了整衣衫,进了院子。 ☆、第006章孙女 林老太太唐氏出身书香门第,当日也是礼部尚书的唯一嫡女。她嫁进林家的时候,林如海的父亲还未加恩袭爵,也算是林家高攀了。唐氏自小在南边长大,有着江南女子的婉约。又一向喜静,便是管家时也不曾弄得自己个儿的院子里闹哄哄的。如今搬到小院中静养,越发显得幽静了。 林如海一路进去,都不曾见院子里有走动的人。到了正房门口,才有个小丫头站在门外,见老爷来了赶紧打起帘笼。 林如海心知必定早有人报了消息进去,果然进门就见他母亲端坐在正中的紫檀嵌染牙松鼠葡萄图宝座上。 唐氏最讲究仪态,便是见自己的儿子,若不是身体抱恙,也断不会斜倚着引枕。 时隔多年,再见到自己的生身母亲,林如海仍是红了眼眶。向前几步撩起下摆,直直的跪在地上,以头叩地,口中念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唐氏虽诧异儿子今日居然行大礼,转念又想到怕是因为孙女,便浅笑着叫他起来。“虽说是二月里了,地上还凉的很,做什么行这么大的礼。都是做父亲的人了,快起来坐着吧。你今儿个得了闺女,想必是高兴的。不说你,就是我心里也是欢喜的很。你父亲去时仍想着这事儿,如今终于遂了愿,我就是日后见了他,也能交代了。” 林如海刚要站起来就听见这话,复又磕了一个头,道,“母亲这话实在令儿子惭愧。只是子嗣一事,自有天定,儿子,儿子……”林如海活了将近五十个年头,还真没说过这话。他又能说什么,难不成直接告诉他母亲这辈子他就一个闺女不成? 唐氏就着丫头的手抿了一口茶,拿帕子掖了掖嘴角,轻笑一声,开口道,“快起来吧,我也不是怪你的意思,瞧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竟又脸红了。”唐氏虽觉着好笑,心里也有些担忧。儿子随了她,不仅长得丰神俊朗,眉眼之间多了份江南的秀气精致。便是这薄脸皮,爱红脸的毛病也是像足了她。小时候还觉着可爱,可如今这把年纪了,又要在官场上周旋,总这么着可不是个事儿。 林如海不料又被母亲奚落,从前母亲就爱打趣他。尴尬的站起身在一旁的黄花梨交椅中坐下,端起一旁梅花式香几上的茶碗急急地喝了一口。不想因喝得急了,竟呛住了。 唐氏急忙道,“春雨,赶紧给老爷顺顺气。”一边又抱怨着,“你说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连口水都喝不好。” 林如海被呛得整张脸都憋了红,眼眶中带着泪花,也不知道是因为这般剧烈的咳嗽还是因为母亲这熟悉的奚落和抱怨。恐怕除了父亲和他,所有人都以为林老太太是个端庄贤淑,温柔大方,进退得宜的书香世家大小姐,哪里能想到私下里对着儿子,总是这般逗趣呢。 咳嗽声渐止,唐氏也不再逗儿子了,说起了正事,“我的宝贝孙女那里,人手可安排齐了?” 林如海清了清嗓子,想着才刚林升回的话,“回母亲的话,那两个奶娘是贾氏早就挑好了的。另外,贾氏身边的两个二等丫头升做一等,还有四个嬷嬷和四个小丫头。” 唐氏拨了几颗手中的佛珠,才开口道,“虽说一般人家小姐身边都是跟着两个大丫头,可这毕竟是林家这一代第一个孩子,少不得要精细一些。这样吧,再从我这里拨两个丫头过去,都是春雨她们带出来的,我瞧着伺候得还仔细。纤云,飞星,从明儿个开始就去小姐那里伺候着吧。” 林如海明白,这绝非母亲临时起意。他少年时一心只读圣贤书,成家时早已入了翰林院供职。先是有母亲在,后来是贾氏,都是处理家事的一把好手,是以内宅里头的事并不曾让他费过心。有些后宅阴私他也有所耳闻,只是林家人口少,到他这里都已经是三代单传了,因此后宅里头简单了不少。如今算来,除了贾氏,他也才三房姬妾。一个是贾氏的陪嫁,两个是贾氏过门三年后母亲给他安排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再加上并不曾有子嗣,因此林家的后院可是比别人家的清静不少。只是他还忘了,不管是大家族还是平民百姓家,这婆媳之间的关系总是难以调和的。 只是上辈子的林如海不曾理会这些,全凭母亲做主,这辈子的林如海也没想过要反对。尽管这样做无疑是在打贾氏的脸,但是想到上辈子贾氏将玉儿教成那个样子,林如海觉着以后玉儿身边还是放几个母亲调教出来的人比较放心。他林如海的女儿,是林家金尊玉贵的嫡出大小姐,犯不着总觉着不如贾家,甚至是薛家的人。 如海微微拱手,“多谢母亲费心了。贾氏如今在月子里,儿子忖度着这府里的事,少不得要劳累母亲一些时日了。” 若是没记错,当年母亲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没有接这管家权。倒是贾氏在月子里头挣扎着处了大小事宜,心里本就存了事儿,又不曾休息好,是以坐下了病根。林如海自然不会为了贾氏劳累母亲,但若是母亲身体还算硬朗,将管家之权交给了母亲,给她找点事儿做,便不会整日思念父亲,以致积郁成疾了。 唐氏又喝了一口茶,并不曾接话,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好半晌,唐氏才开口,“这事少不得我应承了。回头快些给孩子取个名字,虽说是个姐儿,你可别随意取。那些春、红、香、玉等等,俗不可耐,可别用了来。” 林如海回道,“还真让母亲说着了。儿子才刚去看了,瞧着孩子眉色如黛,便想到了一个名字,名叫黛玉。虽说这玉字用得多了,不知这名字可入得了母亲大人的耳?” 唐氏在口中念了两遍,“黛玉,黛玉。这名字倒是不错,只做了乳名吧,你再想一个是正经。” 如海笑着应承,“母亲且宽限几日,容儿子仔细思量一番。”心中却想着上辈子怎么不曾有这么一出。 唐氏笑道,“你这个饱读诗人,取个名字还要想上好几天不成?当日殿试难不成也这么跟圣上说的?” 如海忙称不敢,略一思忖,便想到了一个字,“莫若花卉的‘卉’字,如何?” 唐氏皱眉,“卉,草也。我的宝贝孙女如何就是一株草了。再者,这一辈该从金才是。” 如海一想也是,玉儿是他的掌上明珠,若是草也该是株仙草才是。若是从金,乳名又是玉儿……如海拿着茶碗盖轻轻的敲着,每回想事情入了神,他便回这样。 “有了,莫若‘琦’字,美玉也,正好合了乳名。” 唐氏在自己手上写了一遍,点点头,“这个倒不错,林琦,也像个哥儿的名,说不得还能让姐儿长得壮实一些。” 贾敏第二天醒来,就听说管家大权又回到婆婆手上,心中未免不快。再得知女儿的名字都已经取好了,是夫君和婆婆一块儿商量的,这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了。只是贾敏心中明白,她斗不过这位看似温柔慈祥的婆婆,也不能跟她斗,是以只能硬生生的忍下来了。 只没过一会儿,贾敏正想让人把女儿抱来看看,就有唐氏身边的一位嬷嬷来传老太太的意思,说是产房不干净,横竖有奶妈照料着,不如把小姐挪到老太太的院子里,清净一些。也免得小姐哭闹,扰得太太不能好生坐月子。 这下贾敏真是气极了,她拼死生下来的女儿,也就昨儿看了一眼,都还没来得及抱上一会儿呢,居然就要把她抱走了。可是这话里话外都是为了她们母女好,她还能说什么。忍着一口气应承了,等那嬷嬷走了,贾敏也顾不得什么,立时砸了一个茶碗。 其实这倒不是唐氏的主意,而是林如海跟唐氏提的。按照上辈子,唐氏便是在黛玉两岁的时候积郁成疾去世的。如海心中明白,母亲是因为太过思念父亲,才放任自己沉浸在回忆中不能自拔,以至哀莫大于心死。如今见母亲对黛玉很是喜欢,便想着管家之事多而繁琐,总不能一直累着母亲;若是将黛玉养在她身边,既给母亲解了闷,还能防着黛玉对贾家太过亲近。这也算是从他那个岳母大人那里学来的。且母亲身上有书香世家的底蕴,于内宅之事上更是一把好手,再者年轻时候性子也有些,额,活泼。若是玉儿能像母亲这样,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唐氏果然对此颇感兴趣。她一辈子就得了林如海一个儿子,总归是有些遗憾,不能凑成个好字。如今可以养孙女,还是儿子求着她,自然是求之不得。她原还担心贾氏照着他们家那套规矩教黛玉,如今可以亲自上手,更是放心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她的儿子如今还是站在她这边的,这才是让她最欢喜的。 ☆、第007章洗三 第三日上,乃是黛玉洗三礼。 今日是大朝会,林如海五更时便出了家门上朝去了。家里头的诸事,自有唐氏来打点。好在洗三礼虽重要,却只有些许近亲来贺。林家并无甚亲眷,便只有贾家那里一大家子的人,并唐氏娘家几个侄儿。倒是还有同林如海交好的礼部侍郎陈彦陈子钧一家,亦是唐氏父亲的学生。还有翰林学士梅孜梅文甫一家,乃是林如海同科进士,亦是相交多年。 按照收生姥姥的要求,林家头一天便预备好了挑脐簪子、围盆布、缸炉(一种点心)小米儿、金银锞子,并什么花儿、朵儿、升儿、斗儿、锁头、秤坨、小镜子、牙刷子、刮舌子、青布尖儿、青茶叶、新梳子、新笼子、胭脂粉、猪胰皂团、新毛巾、铜茶盘、大葱、生姜片、艾叶球儿、烘笼儿、香烛、钱粮纸码儿、生熟鸡蛋、棒槌等等。还有熬好的槐条蒲艾水,用胭脂染红桂元、荔枝、生花生、栗子若干。因黛玉是女孩儿,她出生那天就拿了红丝线穿好的绣花针泡在了盛满香油的酒盅里,洗三这日正好满三天。这却是给女婴扎耳朵眼儿用的。 因洗三礼在午饭后举行,是以林如海下了朝回家还在准备准备中。他连朝服都不曾换,便去了唐氏的院子,亲自说了升任兰台寺大夫一事。 唐氏拿帕子遮着嘴,笑得好不开心,“这真真是双喜临门了,又得了姐儿又升了官儿,可见咱们的小黛玉是个福星呢。” 林如海把话说了一半,原本打算跟母亲商量着这两年回姑苏老家,可见母亲如此开怀又不忍说出辞官的话。他原是幸运的,前两年义忠亲王的事儿闹得厉害的时候正在苏州老家丁忧,并没有牵扯进去。而他当时所在的户部,左右侍郎并几个郎中,重者革职流放,轻者永不录用。而此后,上皇传位于三皇子,自己做了太上皇。历经三年,看似渐渐平静下来的朝堂,却是比之前还要波诡云谲。国无二君,上皇与当今虽是父子,可身在皇家哪有什么亲情可言。 想着前世种种,林如海再也没了什么报国之心,不过是党派之争而已。他如今只愿老母安康,女儿平安,一家人平平淡淡的过活。横竖林家的家底够厚,当官的俸禄于他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倒不如回乡做个士绅。 只是唐氏生于官宦之家,又岂肯让自己的儿子去做一个平民。如海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便是母亲同意,皇上也不可能这个时候让他辞官归隐。 “母亲说的是。不知这两天玉儿可闹着您了不曾,若是闹得厉害,不如还是送到她娘那里去。” 唐氏瞪他一眼,将手炉递给一旁的丫头,“这是什么话,你如今竟是后悔了不是?玉儿可乖了,也就饿了或是尿了才哭两声,那奶妈都说这么乖的孩子少见的很呢。可见是玉儿疼她祖母,晓得我素来觉轻。竟是比你还孝顺许多呢。” 如海笑着应承,又说了一会儿话便退了出来,回去换下了朝服。眼看着该到午膳时间来,今日来观礼的亲朋们也该来了。 林如海自在外头接待男客,唐氏坐镇正院上房,接待女客。 贾家的来人,自然是贾赦贾政两兄弟带着各自的夫人。贾赦的原配早年亡故了,如今的夫人邢氏出身不高,看着倒是个老实的,唐氏对她也只淡淡的。贾政的夫人王氏,却是出自金陵大户人家,祖上乃是都太尉,有个兄弟在兵部任职。虽说王家在金陵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但唐氏还不至于把他们放在眼里。更何况,那个王氏她也见过几次,她哪里看不出来是个佛口蛇心的人,倒是比邢氏还惹她厌烦了。因此二人一提出要去看看姑奶奶,唐氏乐得做这个人情,赶紧让丫头带着她二人去了贾敏的屋子。 邢氏嫁过来的时候,贾敏早已出嫁。再者因与前头的大嫂子感情甚笃,是以对她有些不大待见。而二嫂子王氏,她也不过相处了一两年,王氏又是个木头性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是以也并不甚熟悉。只是如今她受了委屈一时又见不着母亲,好容易见着了娘家人,自然要吐苦水的。 贾敏头上勒着抹额,一应钗环皆无,脸上挂着两行泪痕,痛哭道,“二嫂子也是有孩子的人,自然明白我的心。哪有做娘的还没上手呢,就把孩子抱走的。这么些年,好容易盼着了这么一个孩子,这十个月哪一刻不是小心翼翼的,拼了命生了下来的。现在倒好,这,这倒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王氏默默无言,她虽还有个珠儿,只是宝玉到底是老来子,又是衔玉而生的,宝贝的很。可不还是让老太太抱走了,能说些什么,不过帮着贾敏擦擦泪罢了。 邢氏嫁过来几年了,至今还不曾怀上孩子,再听贾敏的话自然有些刺心。不过来时老太太也是嘱咐了的,让好生看看姑太太身体如何,无论有什么事要劝着她保重身体要紧,好歹再生一个哥儿才稳当。再者王氏一言不发的,她也想趁此好好显摆一下大嫂的威风,因此异常热心的拉着贾敏的手说道,“按理这话不该我说,只是我好歹担着大嫂的虚名,再者来前老太太也吩咐了,让我们好生劝着姑太太放宽心,女人坐月子可是顶要紧的事儿。姑太太何不看开些,说不得这是姑爷疼你呢。这刚出生的孩子最是难带的,三不五时的就要哭闹,不是饿了就是拉了。你如今是最要紧的时候,让你婆婆带着倒也好。再者原是说怕你月子里顾不到,这才放到老太太身边去的,你出了月子,孩子自然就能回来的。按我说,这一个月你就好好养着,到底你是孩子的亲娘,又是正经的正房太太,自己养孩子可是名正言顺的事儿。这月子里的忌讳可多了,姑太太快快收了泪,仔细坐下病根。” 贾敏一听倒是在理,想是之前自己魔怔了。倒是没想到这位大嫂子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贾敏心中思忖着说不得是自己门缝里看人了。接过热水浸过的帕子仔细的擦了脸,不再提这事。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5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不多时,唐家,陈家和梅家的人也都来了。众人在正房东边的饭厅里简单的用过午饭,收生姥姥照例坐了上座。洗三这日主人家不管贫富,具是以面为主食招待客人,俗称“洗三面”。怕也是保佑孩子长命百岁的意思。 午饭过后,便正式开始洗三。因需在产房外头举行,便只有些女客在场。先是设上香案,供奉碧霞元君、琼霄娘娘、云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眼光娘娘等十三位神像。收生婆婆并一位年长的老妇人拜祭之后,便将黛玉抱了出来。本家依尊卑长幼带头往盛有以槐条、艾叶熬成汤的铜盆里添一小勺清水,再放一些金银锞子并花生、桂圆、栗子、红枣等喜果,谓之“添盆”。 虽在场的人不多,盆子里的金银锞子倒是添了不少,又有些赤金镯子。不仅是唐氏添的,也有邢氏、王氏,并陈子钧的夫人柳氏同梅文甫的夫人何氏添的,不过是涨些脸面罢了,也是为孩子添福的意思。 收生姥姥笑得见牙不见脸,这盆里头的东西最后都是归她的。待添盆完毕,便拿起棒槌往盆里一搅,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便接过尚在襁褓中的黛玉,解开襁褓开始洗澡。正是二月里的天,京城里还有些凉,黛玉离了温暖的襁褓便哭了起来。 收生姥姥并不停手,这哭的正是时候,谓之响盆。她一边洗,一边念叨祝词。随后,用艾叶球儿点着,以生姜片作托,放在婴儿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一炙。再给婴儿梳头打扮一下,说什么“三梳子,两拢子,长大戴个红顶子;左描眉,右打鬓,找个女婿准四村;刷刷牙,漱漱口,跟人说话免丢丑。”再用鸡蛋往婴儿脸上滚滚,说什么“鸡蛋滚滚脸,脸似鸡蛋皮儿,柳红似白的,真正是爱人儿。”洗罢,把孩子捆好,用一棵大葱往身上轻轻打三下,说:“一打聪明、,二打灵俐。”随后叫人把葱扔在房顶上,有祝愿小孩将来聪明绝顶之意。又拿起秤砣几比划,说:“秤砣虽小压千斤。”拿起锁头三比划,说:“长大啦,头紧、脚紧、手紧”。再把婴儿托在茶盘里,用本家事先准备好的金银锞子或首饰往婴儿身上一掖,说:“左掖金,右掖银,花不了,赏下人。”最后用小镜子往婴儿屁股上一照,说:“用宝镜,照照腚,白天拉屎黑下净”。最有趣的是,把几朵纸制的石榴花往烘笼儿里一筛,说道:“栀子花、茉莉花、桃、杏、玫瑰、晚香玉、花瘢豆疹稀稀拉拉儿的……” 至此,由老婆婆把娘娘码儿、敬神钱粮连同香根一起请下,送至院中焚化。收生姥姥用铜筷子夹着“炕公、炕母”的神码一焚,说道:“炕公、炕母本姓李,大人孩子交给你;多送男,少送女。”然后,把灰用红纸一包,压在炕席底下,说是让他永远守在炕头,保佑大人孩子平平安安。随后,即向本家请安“道喜”,为的是讨几个赏钱。 唐氏高兴的接过重新被抱在襁褓中的黛玉,大手一挥吩咐重赏。收生姥姥这回可真是赚了不老少,除了盆里的东西,还另有重赏,笑着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下去了。 因孩子还小,受不得风,是以让众人看了几眼,唐氏便又让奶妈把黛玉抱了回去。贾敏房里的事儿唐氏也都听说了,今日林家双喜临门,她也就不想多计较什么。他们贾家的老太太能长幼不分,还把孙子都抱到自己身边养活,她如何就不能够了。她本就有些瞧不起贾家军功起家,到如今越发的没什么大出息。当年若不是林老爷坚持,唐氏也不会选择贾敏这个儿媳妇。现在搬到花园边上的小院子里,也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贾敏多年无所出,她这个做婆婆的没有整日介给儿子塞姨娘已经算是厚道的了。 邢氏和王氏回家后将贾敏的情形说了,惹得贾母好一顿怜惜。不过也就流了几滴泪,说女儿受委屈了等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婆家又没有虐待她的女儿,娘家想要出头也师出无名。只是贾母心里到底对林家有些不满了,前几年因女儿无所出而产生的愧疚,早就消失无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哦也,洗三礼原来这么复杂,好在不是V章,不然就该放在这个位置了。 其实真的没黑贾敏啊,因为林如海是主角,所以基本上是站在林如海和林家的角度去考虑的,就会对贾敏有些不满。婆媳之间嘛,几乎没有能够看顺眼的。而且这里贾敏的确挺委屈的,孩子被抱走了呀,太狠了。但是为了珍爱生命,远离宝玉,我也只能这样了╮(╯▽╰)╭ ☆、第008章再见 洗三礼上,倒是让林如海想起了另一件事。原来如今贾琏已经有十四岁了,早两年开始便在外头走动。这回听说林姑父家的表妹洗三,便撺掇着他父亲将他一并带上了。他前几日听几个酒肉朋友说起,林姑父怕是又要升官了。又说林姑父深受太上皇和当今的器重等话,连他也在那群人中涨了好大的脸面,今日便想着过来拜见。虽然林如海丁忧回京已有两年,不过他向来行事低调,跟贾家也不甚亲厚,除了逢年过节的人情面,一般不大走动。 林如海感念他上辈子护送黛玉回扬州,又劳他处理后事,虽不知后头如何行事,只那几个月间对贾琏的印象颇好,因此倒也是客客气气的。 贾琏从小看人眼色长大,惯会说些好听的。如今又是林如海添了个女儿的好时机,便把那些好话一股脑的全用上了,不要钱似的的往外蹦。贾赦自顾自的在一旁喝酒,也不理他这没出息轻骨头的儿子。倒是贾政,脸上难掩赧然之色,觉着这侄儿真真是丢脸,又见他大哥久久无语,便也只能尴尬的赔笑,拉着林如海说些其他的。 林如海看他们三人的反应,才真觉得好笑。只是贾琏虽奉承的过了些,在他这个年纪,也算是进退得宜了。贾珠比他还大上一岁,可如今只知道整日的窝在,倒是跟他父亲颇为相似。只是因此把精力耗尽了,却是得不偿失。若是记得不错,珠儿仿佛是在黛玉三四岁的时候走的。 反观贾琏,虽没能在科举上有什么出息,那时也是该成亲了才由家里出钱捐了个前程,但胜在为人机变善钻营。这四九城里头,若是论消息灵通,怕是一般人都比不过他的。也是因着外头狐朋狗友众多,因此后来才掌了荣国府外头的一切事宜。 看着贾琏与他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脸,林如海心中感叹,若是能对他稍加点拨,不至于变成他父亲如今的样子,倒也是功德一件。曾经的贾赦也是满怀抱负,一身正气,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荣国府的大公子就变成了只会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当日林老太爷也曾对着林如海感叹过,并且严厉的警告当时还在准备科举的他不得学坏了。 因此,在送客的时候,林如海便客气的让贾琏以后可时常过府来玩,不必拘束。若是平常人肯定当他是客气,并不放在心上。可贾琏是谁啊,那脸皮比常人厚了三倍不止,一听这话便喜笑开颜,一叠声的应是。贾赦倒是无所谓,横竖他平日里也不怎么管教这个儿子,随他上天入地的闹去。只贾政还是觉着贾琏太不会看人脸色,那副猴急的样子,简直有辱斯文。只是后来知道了那些事后,贾政倒是后悔当初没把珠儿也叫上。 吏部的公文没几日便下来了,林如海正式走马上任。有了前世的经验,林如海这回到没有遇上太大的难处,很快便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当今继位才三年,虽说原本朝中人手也不少,但若是成了皇帝,要的自然是整个朝堂的臣服。可惜太上皇也并年老到不能理事的地步,身为曾经的帝王,如今仍然拥有最高的权利,如何肯轻易放手。他原本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儿子,一个任他摆布的傀儡,如今发现这傀儡竟是装出来的,且许多想法都与他背道而驰,自然更加气愤。如此一来,朝上又出来了新的党派,上皇党和新皇党。还有那么一些看似中立的人,林如海便是其中一个。 林家世代忠烈,祖上因功受封安乐侯,原是世袭罔替的。只是当时的安乐侯林老太爷拒不敢受,再三推辞。因此太祖皇帝才将世袭罔替改为世袭三代,并不降等袭爵。而到了林如海父亲这一代,因如今的太上皇加恩,便又多袭了一代。直到林如海这里,才从科举出身。他前些年升迁如此之快,也是太上皇感念林家世代贤良,他又却有才干,因此钦点了探花,又得了重用。 这日下朝后,林如海正跟几个同僚边走边说,不过是几句家长里短,旁的可不敢在这宫中瞎说。才出了乾元殿几步,只见掌宫内相戴权走了过来,说道,“林大人留步。” 旁边几位都是极有眼色的,赶紧道了别就先走了。林如海心里忐忑,虽然每日上朝时能远远的看见那人,可私下里要见,他还是没这个准备。算起来,上一回同那人说话,还是在离京赴扬州赴任之前。当日一别,不想竟是天人永隔。但若是再来一回,林如海想着大概还是会选择远赴扬州。这一面,倒是让他为难。 戴权见他愣在那里,又不敢轻易得罪他,只得再次出言提醒,“林大人,圣上正在御书房等着您觐见呢。” 林如海这才回神,略有些尴尬,这戴权在一般大臣面前可是趾高气扬的很,又是贴身服侍圣上的,一般人也不敢轻易得罪。倒是他,不管是前世还是如今,总是多有冒犯了。虽看不起这些宦官,到底人家能成事儿啊。因此也只能拱手欠身,道,“劳烦老内相了。微臣惶恐,不知圣上召见微臣有何事?”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了一张银票,塞了过去。 戴权即刻拢在袖中,笑着开口,“林大人客气了,才刚朝上也并无甚大事,想来是圣上偶然来了雅兴,想要找林大人切磋切磋呢。” 林如海松了一口气,没事便好。 “皇上,林大人到了。” 略显尖细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桌案前的人写完了一个字才停下笔,线条分明的俊脸稍显柔和,开口道,“宣。” 林如海一路低头弓腰,快步进去后撩袍跪下,口中唱道,“臣林海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祁,当日的三皇子,如今的皇上,将笔随意的搁在案上,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高兴,“平身。你们都下去吧。” 戴权低下头倒退几步,便从小门中走了出去,连带着一屋子伺候的太监宫女也走的干干净净。 “谢皇上。”林如海站了起来,仍旧低着头,一副恭谨谦和的模样,就是不抬头看上头的人一眼。 林如海正算计着什么时候能从这书房里出去,一边又想到应该先给小厮报个信让回家带个信,省得母亲担心。一边又想到黛玉这时候该醒来喝今天的第一回奶了,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再没比她准的了。直到眼前出现一双明黄色缎面缂丝纹龙白底朝靴,林如海这才回过神来,自己仍旧身处御书房,在那人的眼皮底下走了神,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如海,”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些许笑意,“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林如海手一动,想要摸摸自己的嘴角,真的笑出来了?不过还是忍住了,自重生以来,又有了玉儿,他的确是比以前高兴了不少。虽说内里是年近半百的人了,却也有许多孩子气。像母亲说的,大概是玉儿引的他越活越年轻了。 只是虽这么想,自然不可能说出来,“回皇上,臣没有想什么。” 君祁的眉皱的更深,这会儿没有那一干奴才们在,他也很不必端着皇帝的架子。“如海,你如今跟朕倒是愈发的生分了。当初咱们对酒赋诗,高谈阔论,你可不曾如此小心。” 林如海拱手欠身,道,“臣不敢,当初是臣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君祁的手稳稳地抓住林如海的胳膊,“如海,朕说过,你我的交情,私下里不用如此多礼。”似乎也知道如此下去并不会有什么结果,君祁话锋一转,“当日你言之凿凿,要为朝廷鞠躬尽瘁。还记得你曾说过文死谏,武死战,如今这个官职,你可还满意?” 林如海将手收了回来,交情,哪里有什么交情。若果真论起来,他钦慕的,也是那个意气风发,恣意洒脱的贵公子安清,而非如今端坐朝堂之上,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他原以为二人是识于微末,君子之交,哪里想得到对方是大有来头呢。尤其曾经的安清转瞬便成了皇上,让他全然断了心中的念想,连最后一份交情,也随着新皇登基而消失无踪了。因此从苏州回来以后,他便谨守臣子之仪,不敢越距半步。好在皇上正忙着安定朝堂,也没有了微服私访的心思。只是如今听皇上这话,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因他一句话而特意给的呢。 林如海稳住心神,回道,“臣惶恐。古语有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即投身于朝廷,自当竭力报效,死而后已。” 君祁忽的一挥袖子,转身几步走回桌案前坐下,心中仿佛有股抑郁之气难以发泄,憋得难受。可他又能说什么,当日之事,自然是他有错在先。虽说初见之时他是微服私访,不泄露真实身份情有可原。但后来相处中二人相交甚欢,他仍旧瞒着自己的身份,甚至在当日的琼林宴上也特意避开了去,其实也是怕如海万一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会失去这个难得的朋友。只是后来形势巨变,在他解释之前如海便得知了这一切,以至于到了如今这步田地。想要挽回,却是再也不能够了。 喝了口冷茶,君祁才觉得好了一些,又开口道,“听说你新添了个女儿?” 林如海脸上僵硬的表情终于有些软化,他如今是有女万事足。连声音都不自觉的带着些许骄傲,“劳皇上费心记挂,确有此事。” 君祁看他这副样子便觉得刺心,这么多年来存着的那点子幻想,到如今也该清醒了。再开口时声音便有些嘶哑,像是从喉咙中硬挤出来的,“朕,我备了份薄礼,你一会儿带回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这里还有份东西,你也一并带回去。朕累了,你下去吧。” 林如海压下心中的各种疑虑,跪了安。到了书房外头,戴权便跟了上来,手中拿着一个托盘,客客气气的交给了他。 林如海接过托盘,匆匆谢恩道谢,便急急的往家去了,今儿这事儿他得回去好好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  哦也,我的男二终于出场了。友情提示,此人为某人变态下的产物,不保证三观齐全→ →因为某基友说我是后妈所以打算试一试后妈到底是怎样炼成的。 另外,更正一下。前面第一章写贾琏不好男风,其实我错了。二十一回“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只得暂将小厮们内清秀的选来出火。”大家就当是我设定的吧……红楼真的越看越腐,我已经快阵亡了。 ☆、第009章墨玉 林如海到了宫门外,才知道早有小太监来传过话了,已有人回去报信了,放心不少。将覆着一张黄布的托盘让小厮拿着,林如海坐在轿中细细思量。这都是前世经历过的事,那托盘里的东西想来也是差不多的。只是前世他因这些玩意儿,又生出了许多妄想,这一世可不能再重蹈覆辙。 然,到底是君臣有别,若是皇上真的有什么深意呢?皇权之争,其实也是兵权之争,因此近几年朝中武将很是出了一口恶气。只是他林如海一介书生,虽然祖上袭过侯爵,于兵权上半点用处也没有。如今也不过是一个谏臣,还能有什么用?大约也就对江南文人有些影响罢了。 这就对了!林家因祖籍苏州,在当地也曾办了不少造福乡民的好事。更有开办松竹书院以资助落魄的青年才俊,凡有才但家贫不能读院免费就读;还有中举后无钱财上京赶考者,亦可从书院借贷银钱。那些学生举子中,有不少高中之后入朝为官的。因此,林家在江南的声誉鼎盛一时。后来未免惹眼,林家便将这书院之事奏达天听,将之改为了朝廷直属。看似将功劳给了朝廷,但江南的文人雅士,谁人不知这松竹书院乃林家所创。便是林如海如今的一些清客,许多也是冲着林家的名声来的。更有几个是松竹书院的学生,只是无奈几次落第,便做了林如海的清客。 总算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林如海却高兴不起来。尽管在皇上面前能够镇定自若,但是私下里一想到那人是存着这样的心来跟他说这一番话,还特意准备了给玉儿的礼,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甚至,林如海忍不住往深了想,是不是当日的偶遇,也是在他的计划之中的。 轿子停下,小厮在外头低声提醒。林如海摇摇头,这多活了十几年过来,想的真是多了。若是可以,还不如就是当年的样子,傻傻的自以为是,也省了这许多烦恼。 由小厮伺候着换下了朝服,林如海便往西边的院子去了。自贾敏怀孕后,他便一直歇在内书房,一应起居也是有小厮照顾,倒是让贾敏放心不少。而唐氏因觉着花园旁的小院子太过素净,黛玉还小,住着不适宜,便挪到了正院西边的院子,原就是她的地方。 从宫中带回来的东西,林如海让小厮换了个托盘,一并送到了老太太那里。因不是亲下圣旨赐的,林如海也不愿惊动了母亲,便权当是一般的玩物送了过去。他匆匆的请了安便往外书房去了,今日跟几位清客说好了,因宫里一时耽搁了,如今已是晚了。 唐氏也不在意,让底下人小心伺候着便放他走了。一时又看了看那托盘里的几样玩物,到让她有些发笑。黛玉如今都还未满月,怎的有人送一些钗环的?唐氏自然是见过好东西的,看这些样式,分明就是宫里的东西。再一翻看,差点把魂儿都给吓没了。那混杂在里头的一块黑不溜秋的东西,分明是上等的墨玉,便是贡品中也难见到的。 吩咐春雨好生收着这些东西,唐氏拨着手中的佛珠,闭目养神。上好的紫檀微雕佛字念珠,因用的久了,表面愈发显得光滑。房中一时连走动声都不敢有,唯恐惊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平日里看着和善,但若是谁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她,可没有好果子吃。偏有那胆大的,弄出了点动静。大家屏息驻足,不敢言语。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6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唐氏睁开眼,不悦的开口,“何事惊慌?” 外头有婆子即刻回道,“回老太太的话,是小姐饿了,正哭着呢。” “夏露,你去看看怎么回事,那两个奶娘呢。” 夏露也是唐氏身边的一等大丫头,领命去了,不一会便回来了。 “回老太太的话,原是王嬷嬷家去了,只有张嬷嬷一人在,不巧又吃坏了肚子,因此都不在小姐身边。” 唐氏将手中的佛珠放回匣内,笑悠悠的说道,“倒真是了不得了,养了两个奶妈,竟还是顾不上黛玉一个人。这样的人,还养着做什么。看在黛玉的份上,给孩子积点阴德,罚三个月的月钱,打发去做粗使婆子。” 这音虽柔,话却狠。那张嬷嬷听了,即刻在外头磕头求情,不多时连回家了的王嬷嬷也来了,跪在外头一个劲儿的磕头。 唐氏敛了笑,发狠道,“都是死人不成,没听到我的话吗?还不快将这两人拉下去。” 大丫头秋霜最是爽直,掀了门帘朝外头的几个婆子喊道,“还不快着些,老太太最不耐烦听这些个话,快快堵上她们的嘴。说是奶妈,连奶都供不上,还养着做什么。你们二位也别怨老太太,仔细想想自己的作为。但凡尽心一些,老太太这么慈悲的人也不能撵了你们去。这事儿若是放在别人家,早就打出去了,如何还能让你们留在府里。” 唐氏笑着对春雨道,“你瞧瞧这个丫头,牙尖嘴利的,哪里像是我调教出来的。”一边又说道,“我恍惚记得孙国柱家的小儿媳,三个月前才生了个小子?你先去将她叫了来,可不能让黛玉饿着了。再有一个你去问问,家里头还有没有合适的。若实在不行,从外头找个身家清白的也凑合了。只是一样,再不能出这样的事儿。” 春雨应了,出去交了个小丫鬟,把话传了出去。好在孙国柱家就在府后面的小巷中,不多时便到了。那孙国柱一家听了这消息,只觉得天上掉了馅儿饼,赶忙让小儿媳丁氏去了。 那边贾敏听闻此事,愈发觉得恼火,到了夜里竟觉得浑身不受用,连夜请了太医过府。此乃后话。 林如海这里,几位清客正高谈阔论,言语激烈时简直就是唾沫横飞,哪里还顾及读书人的身份。更有那贾琏,在其中挑拨一二,就差在一旁拍手称快。自从上次之后,他真是经常往林府来。贾赦也不拦着,随他去罢了。 那些清客们原是看不起贾琏的,世家子弟,不学无术,他虽然年纪小,这恶名却是早传了出来。刚听说有贾家的爷们儿要来,他们俱都以为乃是那位酷喜读书,颇类其父,于去岁进了学的贾珠珠大爷。待听得林如海介绍这位乃是贾琏时,真是眼珠子掉了一地。一来他们没想到这位琏二爷居然会来他们这样的风雅集会,林家的清客们同别家的可不一样,相聚一起并不是阿谀奉承,而是真正的切磋诗文;二来,他们没想到林老爷会对这位侄子刮目相看。 不过一两回后,这些清客到真对贾琏刮目相看了。原来这贾琏虽有些不学无术,于经史子集上头只是略通一二。但胜在脑子活泛,不论人家说什么,听上一两句后总能插进去话。再者他是个喜欢热闹的,有时几个老学究争辩起来,他竟比人家还激动。三言两语挑拨着,便能将话扯到远处,甚至把其他人也牵扯进去。及至后来,便是原先讲的什么,也俱都忘了。待他们要跟贾琏争辩,又能被他三言两语绕进去,真真是秀才遇上兵了。 林如海也不曾料到,这贾琏的缠工如此厉害,倒是比二十来岁的时候显得可爱许多。因那些清客们也开始喜欢同他辩论,如海便也不去管他。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么多人呢,总不至于反被贾琏带坏了。 用过了午膳回到内书房,林如海才得知老太太将上午的东西又送了回来。他拿来看了,心里也是一惊。这样品质的墨玉,世间罕见,有那么一两块的,也都被皇家珍藏了。皇上能有这么一块极品墨玉倒是不稀奇,只是为何送给玉儿,还是混在一堆钗环配饰之中?想起同时给他的还有一封信,林如海赶忙将压在书桌上的信取来开封。 一份同从前一样,是朝中可信任的名单,他早就记在心中,因此也并不在意。另一份,却是从未见过的。一张雪浪笺,上头只一句话:“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林如海当下便愣在那里,无法动弹。这词本是表离情,此刻用在这里却也是再恰当不过。 几次提笔,待要落下时,又收了回去。最后只盯着白纸上那一点墨迹,晕开来,毁了一张上等雪浪浅。 半晌之后,林如海亲自收起一张宣纸,照旧放在书架下面柜子的隔层中。那块墨玉又被送到了林老太太那里,让她随意处置。 唐氏听了回报,便让春雨好生收了起来,同其他那些放在一处。待黛玉大了,用的上了再拿出来。这么大一块玉,挂在脖子上坠的慌,这么小的孩子可受不住。只是这里头的许多事,唐氏也懒得去理会。横竖前头的事儿有她儿子在,女人家这一辈子,守住这后院已是不易了,哪里还有那么多的闲心去管那些个。 ☆、第010章满月 三月十二便是黛玉的满月,而三月十五又是唐氏的生辰。因此林如海特意请了戏班,打算好好热闹三日。原生了女儿是不用如此大办的,只有那得了男孩的人家才兴师动众。只是林如海现今把黛玉当做心头宝,哪里还在意这许多,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得了个宝贝女儿。 喜帖三天前就散了出去,无非是几家亲戚并京里头几位有头脸的王侯官宦。再者因唐氏的关系,有几家的老王妃并老诰命等也要一并请了来。林如海虽然是个书生,倒也不迂腐,自然懂得这些人情往来。更何况还有唐氏在,宴客名单都是再三核对了的。 只是没想到正日子还没到,便有许多人送来了贺礼。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加上有心人的传扬,新任兰台寺大夫林海林大人颇得圣上青眼的消息自然不胫而走。平日里若是贸然相交倒显得刻意,如今碰上这么一个好时机,自然要表表心意。 林如海心中怪罪那人多生事端,可人家上门送礼了他也不能赶出去不是。且又是送他母亲和女儿的贺礼,与平常那些不可相提并论。无奈之下,只得连忙又多写了不少喜帖,送了去,一面又吩咐人多准备些席面。 头一天宴请的自然是一些近亲。一个月大的黛玉还没有日后的羸弱,在两个新奶妈的精心照料下长得白白胖胖的,甚是喜人。更妙的是不怕生,见了这么一大群生人连哭声都没有,让贾敏和唐氏都放心了不少。几个年轻媳妇儿也都争相抱了一回,沾点喜气。 贾敏月子里头动了两回肝火,身子有些不好。虽然满了一个月,按太医的说法,还是要好生将养。只今日若是她不出来,这风头全让婆婆夺了去。且日后免不了传出于她不好的一些话来,倒不如如今暂且忍一时,省得被人嚼舌根。 只是这么一来,唐氏竟是更加不待见她了。人家的媳妇儿出了月子一个个都脸色红润,唯独她家这个仍旧是一脸青白之色,孕期好不容易补上去的那点肉也没了,看着倒像是重病在身的模样。知道的是她月子里自己不曾好生保养,倘或有那不知道的抑或是好事之徒,还不得说她这个做婆婆的虐待儿媳啊。 林如海自然是不管这些的,尽管多活了一世,这婆媳关系他还是一头雾水,总觉着比朝廷上的暗潮汹涌还令人费解。他现在正将黛玉抱到前头,请师傅剃头呢。早几日,他便请了京城里头有名的剃头师傅,来给孩子剃满月头。到了这正日子,先是选定了良辰吉时,师傅用清水净手。然后便用缠着红布红线的工具,将黛玉的胎发都剪了下来,只留中间一撮,谓之聪明发。这之后,又要用煮熟的红鸡蛋去壳,在孩子的头上滚两圈。再以葱汁混合蛋黄,抹在头顶。那剪下来的胎发,自有人收了起来,拿去做胎发笔。 剃完发,黛玉便又被送回了唐氏身边。因贾敏的确是没有力气抱着孩子走上一圈,便由唐氏抱着,按着孩子的称呼,将一桌子的人都叫了个遍。不管在坐的众人内心里是何种想法,面上都是笑盈盈的,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长命锁、金银锞子等物,塞在黛玉的襁褓中,算是见面礼。一圈下来,襁褓里塞满了金银,唐氏都觉得坠手,这才让奶妈把孩子抱回去。 宴席完毕,戏台子上就热闹起来。唐氏招呼着众人点了几出,也不认真听,不过是图个热闹。她的二侄子不日便要往外地上任去了,因此上正拉着两个侄媳妇儿说话。 前头林如海借口有事,悄悄的将两位表兄请到了书房里。 “如海表弟,你有什么事在外头不能说,还要偷偷的跑到这里来。”唐家老大唐晏,为人直爽,胸无城府,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官家子弟。 唐家老二唐昊,与他大哥全然是两个性子,倒有些笑面虎的意味。“大哥急什么,如海自有他的道理。这外头人多眼杂的,许多事不便开口,哪里有书房里自在。” 林如海笑着给他们斟了两盏茶,“二位表兄请坐,外头热闹得很,不适合说话。听闻二表兄不日便要往福建赴任了,所以借着今天这个机会,算是为你饯行了。” 唐晏将茶盏放在一旁的香几上,笑道,“嗨,原是为了这事儿,这有什么可神秘的,在哪里说不是一样的。” 唐昊笑着摇摇头,他这位大哥,性子也太爽直了一些,真不知他那步兵统领是怎么做上去的。“如海可是有什么话要说?福建那边别的没有,倒是听说有些许洋玩意儿,可要我给侄女儿捎来?” 林如海忙道,“表兄说笑了,玉儿才多大呀,哪里能玩什么玩意儿。”转念一想,又说道,“不过若是有那新鲜的有趣的,带上一两件也无妨。这京里头虽说什么都有,到底不如那边方便。只是听说福建那里每逢夏季都有台风来袭,表兄可要好好保重。” 唐昊仍旧脸上带笑,“如海多虑了,为兄好歹也是个巡抚,天塌了还有官衙顶着呢。横竖我是朝廷命官,不过是为百姓谋福,为朝廷分忧。倒是你在天子脚下,万事皆要小心。” “表兄放心,我自当小心谨慎。只是福建虽远,也别忘了多捎几封家书回来,省得舅母牵挂。” 唐晏将一杯茶都喝尽了,这才开口,“行了,你们这些话拆开来我都懂,这合在一起我怎么就不明白了呢。得了得了,我啊还是到外头去听戏去,今儿个难得请到了金老板,不听可惜了。” 林如海同唐昊相视一笑,便也跟着一同出去了。林如海到底是主人家,虽然今日在席的都是近亲,离席时间长了,到底不好看。只是对于这位大表兄,他实在是奈何不得。 唐家世代书香,比林家的家底更厚实,在前朝便是久负盛名的江南大族。能历经改朝换代而岿然不倒,足可以见其地位之稳固。可偏偏他们这一辈上出了个怪才,便是这唐晏,不好舞文弄墨却爱舞刀弄枪。唐老爷子打过骂过,他们这样的人家要的可不是文武双全,只求一个安稳。只是唐晏铁了心,十四岁上便偷偷的跑去兵部报名参军,去了边关。再回来时,已经有了不少战功。当时皇上听闻军中出了一位年轻有为的小将,甚是欢喜。细问之下得知居然是唐家的儿郎,龙心大悦,当下便破格封了他一个护军参领。如今他已是正二品步兵统领,竟是当初大家都不曾料到的。因为这唐晏,不仅是不爱读书,还是个直肠子。官场种种,便是武官,那些钩心斗角也不比文官少。以唐晏的性子,竟能做到这个位子,只能说是祖宗庇佑了。 要说这群人里头,最尴尬的还不是一无是处的贾赦,而是贾政。说起来贾家是以军功起家的,可到了如今早没有子弟是走这条路子的了。而他虽说是自幼酷爱读书,原也打算从科举入士,只是父亲临终前一个奏本,便让他得了恩典,入了工部。 他原还有些沾沾自喜,以为到底宁荣二府,一门两国公,竟是比别人家风光不少。但是这么些年下来,他还是个小小的主事。眼看着同龄的几位亲友,不论是从科举出身,亦或是承袭父爵,都比他风光上不少。他也想学着林如海养清客,但招来的都是些溜须拍马的草包,并无甚真才实学。又是一杯清酒下肚,贾政想着若是他能袭了父亲的爵位,或是真正靠自己的本事从科举出身,说不得比他们都还要光宗耀祖呢。只他如今也只能认命了,好在他有个好儿子,倒是能替他完成这个心愿。因此上回府后,贾政对贾珠的功课要求又严了许多。 唐氏在后头也并不闲着,看似一些家长里短,却是话中有话。原来这唐昊家的前年才又新添了一个小子,正好比黛玉大上一岁半。唐氏这两年自觉身体每况愈下,是以总把事情往长远了想。如今见了唐昊媳妇儿,又想起了那个胖小子,便起了定娃娃亲的心思。 人都说三岁看老,唐氏忖度着唐昊家的老三也是个机灵的,八个月大就能开口,未满周岁竟能满地跑了。再者两家又是姻亲,若是能亲上加亲,那就再好不过了。唐昊家媳妇儿也是个温柔贤惠的,不至于为难媳妇儿。 不过如今说这事的确言之过早,因此唐氏也并不明说,只拉着两个侄媳妇儿说话,问些家中趣事罢了。又因为老二家要举家赴福建,因此又多说了几句。 贾家的人自然有贾敏招呼着,这几年里她们也早知道了林老太太不待见她们贾家,犯不着上赶着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去。 倒是王氏多了点小心思。她同贾敏一样,在家时也是千金小姐,只是不如她那样得宠。出嫁之后见小姑在家里这般的金尊玉贵,就有些吃味。等到贾敏也出嫁了这差距就更大了。她的丈夫虽说是国公之后,但也只有个六品主事的虚衔,哪里比得上正经的三品京官。也唯有子嗣一事上,王氏才有些得意。她可是进门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比大房还快一步,让她在贾母面前长了好大的脸面。而贾敏呢,成婚十几年无所出,好容易求医问药得了一个,还是个闺女。凭她动静再大,也是个赔钱货。没有儿子傍身,贾敏这位正房太太想来也不好当。没瞧见林老太太都懒得搭理她吗,虽然对孙女看似喜爱,还接到身边养着,怕也是对贾敏不满的。 ☆、第011章母女 第二日宴请的是几家公侯并林如海的同僚。因林老侯爷的缘故,连那四王虽未亲到,但也遣了人送礼。那等礼节来往,不需赘述。 第三日来的,具是些同唐氏交好的各家王妃,诰命。碍着贾母乃是姻亲,唐氏再不愿也只能下了帖子。好在贾母虽来得早,也只叙了几句话便去了贾敏的院子。她们娘俩自贾敏怀孕之后便没见过,也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内室里头伺候的人都被贾敏赶了出去,只在门口留了贴身的大丫鬟石榴和金果守着。贾母带来的几个丫头也都留在外头随她们去玩儿了。 将女儿搂在怀里,贾母心疼的摸着女儿的脸,“哎呦呦,瞧你这脸色,哪里像刚做完月子的。可是下人们伺候的不好,你可别太心善,纵的她们愈发的没规矩了。” 就这么两句话,贾敏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娘,她们哪里敢不尽心伺候,一般的也是挑着上好的补品每日里吃着。只是,只是,女儿心里苦啊。” 贾母原就最疼爱这个小女儿,哪里听得她一声哭,直觉得心肝儿都碎了,“我的儿啊,你有什么苦尽管跟娘说。你父亲虽没了,好歹还有两个兄弟呢。你也是堂堂的国公小姐,如何能让他们欺负了去。”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7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贾敏抽噎着说道,“倒不是别的,想必两位嫂子也跟您说了。我好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可是我婆婆她……这一个月了,我才见了几次。说句不该说的,一般人家里姨娘生了孩子还能见天的见一面呢,我这倒是比她们还不如了。” 贾母像小时候一样拍着女儿的背,哄到,“原来是这个,这有什么可哭的。你大嫂子说的对,不过是帮你先带一个月,如今你不是出了月子了,自然可以把孩子接回来了。” 贾敏回道,“若果真如此,女儿也不至于这样。只是玉儿送到婆婆那里第三天,她就搬到了前面的院子里。前几日太医来了一趟,又说我这身子还需要养些时日。因此我前次提出些话头,婆婆又说让玉儿仍旧跟着她,等我养好了再说。您说,这不就是不让我养的意思吗。” 贾母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这事儿,姑爷是什么意思,你问过他没有?” 贾敏摇摇头,“您是知道的,他,他一直是这么不冷不淡的样子。近两年来因着孩子的事儿没少对我冷眼相看,又是个孝顺的。原本将黛玉交给婆婆带便是他的主意,如今又岂会帮我说话。” 贾母惊讶道,“竟是他的主意不成!我的儿,难为你了。这样,一会儿我在你婆婆那里敲敲边鼓,看这事有没有转机。按理说,你那个婆婆身体也不好,又是个不喜欢热闹的,这孩子在她那里想来也待不久。只是你也要上点心,你年纪不小了,正经的再添个儿子才是。你瞧你那个二嫂子,虽然话不多说,可才过门就怀上了。我便是不喜她的性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且林家的家业,总该有个爷们儿来继承。” 贾敏擦着泪,应承道,“女儿知道了。可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啊。这些年找了这么多大夫,那苦汁子也喝了不少,可是您瞧瞧这……” 贾母蹙眉,这事儿她也奈何不了啊。“这样,我回头再让人送些补品来,你先把身体养好要紧。另外再叫人私下里去寻些土方,说不得有些用处。还有,你跟娘说实话,后院那些人,你料理干净了?” 贾敏压低声音,带着点骄傲,回道,“早就按您的吩咐处理了,凭谁也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贾母轻轻地拍她一下,“你也是的,早两年做这事儿也便罢了,如何能长久的弄。你瞧瞧如今这样,谁不说是你善妒才害得姑爷多年膝下荒凉。便是你真的没做什么,这罪名也算是坐实了。哎,要是早些让我知道了,定不至于让你如此行事。你也不想想,便是她们生了儿子又怎么样,谁养着还不是你一句话?你那婆婆也不会这么委屈你,竟叫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贾敏低头,默然不语。这事儿如何怪她,别说像她这样出身的人,便是一般人家里头,那个正室太太想让庶子先出生的。而且,有件事她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后院两个婆婆送来的姨娘中,有一个还真没着了道。那人却是个良妾,是个落魄人家的庶女。因此对这些内院手段也颇有了解,且又够机灵,因此竟是不曾被下药。只可惜,也是个福薄的,这么多年也没能得个一男半女。也因此,贾敏渐渐地以为真是她家老爷的问题,心里的愧疚少了,担忧也增加了。 “你也别伤心。若是真的再不能的了,就赶紧给姑爷安排个房里人。要知道,若是真没有个儿子傍身,万一姑爷去得早,你今后可也是难过的。横竖孩子以后是管你叫娘的,那人如何处置不也是随你的心意吗。”贾母语重心长的说道。尽管有些委屈了女儿,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贾敏带着泪,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母亲总归是为她好。母女两议定了,这才携手去了后花园。 三月里的花园正是百花争妍、姹紫嫣红的时候,今儿天气又晴朗,宴席便摆在了后花园的水榭之上。 唐氏难得着一身绛紫色对襟镶滚边褂子,头上勒着同色抹额,戴赤金累丝嵌珠宝钿子。耳朵上缀着三对东珠耳塞,手上戴着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戒指并两个金戒指。手腕上是一对上等的羊脂白玉圆手镯,还是如今的太后赏的。 东平王太妃同唐氏一般大,相交多年,关系非比常人。因此对着一旁的南安太妃打趣道,“你瞧瞧她,得了个孙女欢喜成这个样子,这一身打扮,倒是老来俏了。” 南安王太妃还没说话,唐氏便不依了,直拉着东平王太妃要个公道,“姐姐这话,我竟是不依的。好歹明日也是我的生辰,便是穿得花哨些又如何?再者真心论起来,我这一身哪里比得上姐姐花俏。” 原来东平王太妃今日穿的是一身宝蓝色江绸五彩领袖单炮,外头罩着一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褂子。颜色虽不甚鲜艳,只是那细处的做工精致繁杂,不是普通富贵人家所用之物。 南安王太妃捻起一颗果子,笑道,“你们两真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多少年了,都做了祖母的人了,还拌嘴呢。你这眼睛可是够毒的,她这身衣裳才新做的,怕是头一回上身呢吧。” 东平王太妃撑不住笑了出来,“还是姐姐厉害,果真是头一回穿呢,你如何就知道了?” 南安王太妃也不回答,只叫唐氏将黛玉抱出来看看。这上了年纪的人啊,就是喜欢看儿孙满堂,连带着看别人家的孩子也高兴。 一时,西宁王妃同北静王妃也到了,这下子京里数得上的几位王妃诰命都已悉数到场。唐氏招呼着众人入席,又让奶娘将黛玉抱了来,横竖天气好,也不怕吹了风。大家热热闹闹的吃过饭,撤了席仍旧坐在这水榭之上。远远的搭了个戏台,几个戏子装扮起来,只选了那些热闹的如《西游记》、《刘二当衣》等来唱。 贾家同各府上也向来有来往,便是连四王也是熟络的很,因此倒也未曾冷落了贾母。况且到底是姻亲,只坐在了四位王妃、王太妃下面。她未出阁时,便是小姐们中的佼佼者,这样的场合不知经历了凡几,现今早已是炉火纯青了。更有那北静王妃,因北王府与宁荣二府关系匪浅,更多了一份亲厚。 一时语毕,正是喝茶的空档,贾母轻笑着开口,“亲家太太果真好福气,满京城谁不知道姑爷是个孝顺的。如今又得了个如此灵光的孙女,怪道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唐氏拿帕子掖了掖嘴角,心里明白她要说什么,先一步言道,“谁说不是呢。也多亏了老太君您教了个好闺女,这么多年来事事妥帖。您也知道我是个爱躲懒的,自从老侯爷去了之后便再没了管家的心思。幸而有这么个好媳妇儿在,将家事理得头头是道,因此我才能放心的在后院里修养。只是如今好容易得了黛玉,我可不能再躲懒了。若是让媳妇儿又带着孩子又管着这么一大家子的吃穿住行,那老婆子我可就是罪过了。到底,我还指望给咱们小黛玉再添一个弟弟呢。” 唐氏这话说的可真是毫不客气,全然堵住了贾母的话头。其他人听了这话不像,便岔开了去。这林家的事儿,满京城里头谁不知道,更何况她们几个老姐们儿呢。她们都是一家主母,也能理解唐氏对贾敏的不满。这成婚头两年还能说是时机未到,可十来年没有孩子,又有几房姬妾,这风言风语传的可不是一般的难听。凭哪个做娘的,听到人家在背后说自己儿子不行,哪里就能忍得下这口气。平心而论,唐氏对贾敏真是够客气了。曾经,某侍郎家的儿媳,不就是因为三年无所出,硬生生的被婆婆给逼疯了吗。 唐氏才不管贾母是不是被气到了,她好容易出了口气,心里正是得意的时候。凭你是孩子的亲娘,我还是孩子的亲祖母呢。你这么急着想要要回孩子,我就偏偏不如你的意。 怪道都说老顽童呢,这唐氏,可算是明面上跟贾敏对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啥,我咋感觉把唐氏黑化了……反正婆媳关系果真是古今中外最难解的关系之一,其实无关对错。 ☆、第012章劝谏 不管后院是腥风血雨还是平静如水,这一切都不与林如海相干。他每日除了上朝去衙门,回家便逗弄一会儿女儿,余者便是在书房里头同那群清客们高谈阔论。再没比他清闲的了。 只是这两天林如海有些不敢出门。为何呢?这话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林如海是典型的南方人,毛发不盛,好容易才蓄了些许胡须,让自己显得威严一些。不然凭他那副颇似其母的相貌,实在是没有威信。也是因为有胡子,他最近便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儿,用胡子扎黛玉。小孩子皮肤嫩,敏感的很,一被扎就挥着小手,想要闪躲却又不能。林如海愈发来了兴致,每日都要这么逗女儿。 三天前,唐氏看见黛玉手臂上红红的一块,登时怒了。现今的两个奶娘都是她找的,身边又跟着她的两个丫头,竟把孩子看成这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唐氏便把一溜伺候的人都叫到院子里,顶着六月的大太阳,跪着反省。 一开始,大家都是一头雾水。都说老太太是个慈悲的,这怎么连问都不问,便让他们受这份罪?最近小姐明明都好好的,没听说有什么差错啊。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唐氏才让春雨把人叫起来,仔细的问了。两个奶妈听了,又去看了看黛玉的手臂,果真有一块红红的地方,不是斑也不是痘子。还是那丁妈妈脑子活,一下子就想到了老爷近日最喜欢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回禀了。 唐氏差点没气个倒仰,竟是她儿子,黛玉的亲老子害的!但是这些下人也不能放过,“你们身为奶娘,连小孩子皮肤嫩,经不得摩挲也不知道的?老爷是个大男人,于这些小节上不注意也就罢了。我让你们伺候小姐原就是看你们有些经验,一个个的,都是死人吗。” 丁氏壮着胆子回道,“老太太息怒。奴才们也都提醒过老爷,可是,可是老爷来看小姐的时候,总不让我们近前伺候着。因此上……” 唐氏两眼一瞪,好半晌才挥手让她们下去。弄了半天,都是她的好儿子搞出来的。不过唐氏想着想着,便又觉得实在是如海膝下太荒凉,因此对孩子多疼爱了些。这么一来,她便又起了给他塞几个姨娘的心思。儿子才三十有余,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家里几个不中用,说不定从外头再找几个年轻壮实的,真能一举得男呢。 不过这事儿并不是当前最要紧的,唐氏让人在二门上看着,吩咐一见着老爷回府便叫来,就说是老太太有话说。 林如海回了家,匆匆的换了衣裳,便去了母亲的院子。可这请了安,没得到一句话,愣是被晾在了那里。林如海如此孝顺,自然不敢自行坐下,只能立在一边,倒像是小时候被先生罚站一样。 唐氏似笑非笑的盯着如海看了一会儿,吐出一句话,“要嘛,把你那烦人的胡子去了;要嘛,以后别再抱黛玉了。好好的孩子,都被你的胡子戳坏了。这么小的孩子,皮肤可嫩着呢,一般的连手都不敢轻易碰的。你倒好,直接上胡子了,可真是了不得。” 林如海恍然大悟,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无奈之下,林如海向母亲大人妥协了,将好不容易留起的胡子都给剃了。虽说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现在这不是母亲有令吗。 这有胡子的时候还好,一旦没了胡子,林如海便又成了十年前那个风度翩翩的探花郎,哪里看得出是已过而立之年的朝廷大员?不过几日,几位同僚便都问了他胡子的去向,有几位倚老卖老的还玩笑了几句。林如海强撑着熬过在衙门的时间,好在他们也不都闲得发慌,三两日下来便无人再语。 只是如今有一件要紧事,林如海也顾不得许多,这一日换了身天青色常服锦袍便出了门。 在京城最热闹的前门大街上,一顶小轿在一家不起眼的书斋前面停下来。林如海下了轿,打发了小厮,进了斋的后门出去,乃是一条狭窄的小胡同。这样的胡同,在京城里头可是不少见。三两次转弯之后,一溜的小门户出现在眼前。 林如海走到胡同最深处,扣了三下门环,立刻就开了。这房子外头不显山不露水,里面却是别有洞天。顺着鹅卵石曲径往里走,几丈开外便是宽敞明亮的院子。在哑奴的带领下,林如海在曾经万分熟悉的客厅里静静的等待着。 曾经有一段颇长的时间,林如海是这里的常客。不仅仅是这个客厅,便是主人家的放在那个格栏中都一清二楚。故地重游,林如海竟有恍如隔世之感。细数数,大概已有五年了吧。下意识的想去捋胡子,不想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三天前已经剃了。林如海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五年,他还有多少个五年呢。 君祁一进来便见到这样一幅景象,那人还是爱着石青色的衣服,临窗而立,想当年初见时也是这幅模样。五官精致,气质温润,却总爱把自己往穷酸书生打扮。那一言一行,既有侯府公子的潇洒恣意,又有读书人的傲然自节。只是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眼里看到的是出尘脱俗的谦谦君子,脑海里却想着如海低头轻笑时竟比女子还妩媚婉转。也是那时,他才知道,自己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只是现在,时隔五年,再见到如此打扮的故人,君祁不免心情复杂。尤其是那个笑,那年也是在这里,如海临窗而立,就那么笑看着他。那里面的意味,他摸不透,也不想摸透。只因为那一笑之后,林如海就只是一众臣下中的一员,再也不是别院中与他惺惺相惜的如海弟。 林如海听到脚步声,知道这里再没别人了,赶忙收起笑容,转身跪下,“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祁的漫想被这一跪打断了,才刚涌起的那么一点怀念早已消失无影。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朝堂上、御书房里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兰台寺大夫林海,语气疏离,似乎那几年的相交,只不过是他自己做的一场梦罢了。 君祁冷笑道,“呵,你还知道朕是皇帝。哪个大臣有你这个胆子,敢随意传唤皇帝的?我可是记得,有人今日请见的,可不是皇帝。” 林如海一顿,若是他的奏折能阻止皇上,他也不用出此下策。他,原是最不愿意再以这样的身份相见的。 君祁见他伏在地上,又心生不忍,“算了,起来吧。说吧,今日是有什么要紧事,劳动你找到了这里。” 林如海站起身,低垂着脑袋,似乎并没有因眼前人的态度而受到任何影响,仍是恭敬的说,“臣今日不为别的,只希望皇上能够收回成命。” 林如海的奏折连上三日,君祁如何能不知道他的目的。只是甄家乃是江南一霸,又是太上皇麾下最得力的大将,他若想要完全掌控南边的局势,只能将之除去。且甄家多年来依靠祖上的荣耀,作威作福惯了,不能不说是本朝一大毒瘤。无论有没有牵扯进朝廷斗争,这甄家都是不能留的。 君祁压低声音,不自觉的施加压力,“如海,你应该知道朕为什么要动甄家。” 林如海岂能不知这些道理。前世的他,不仅没有反对,而且甚为积极的帮着搜集甄家的罪证。虽然最后弹劾甄家的人不是他,可他至今还记得,那一次的弹劾,最后让皇上陷入了何种境地。 “皇上,甄家虽然不能久留,但其家业庞大,不仅在江南,便是同京城里面的几家关系也是交错复杂。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不可轻易出手啊。” 君祁背着手,走到正位上坐下,“这事儿朕自然明白,朕已经让底下人去查了,也有不少的罪证已经传了回来。你放心,朕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 这话倒是不假,君祁能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到了如今的地位,只因他一贯低调沉稳,蓄势内敛,到最后厚积薄发。只是如今身份变了,被压制了三年之久的君祁,一个已过而立的皇帝,哪里还能忍受这样的憋屈。因此不免有些着急,恨不得立刻能把朝廷上的蛀虫和太上皇的爪牙都给除去了。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8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林如海斟酌了一下,复而言道,“臣自然知道,只是皇上竟不曾想过,甄家能有如此之势力,必定有所依仗吗?若是您冒然对甄家出手,危及太上皇在江南的利益,可想过您的处境?再者,甄家之事必定要牵扯到本朝几大家族,京城里的四王八公,哪一家跟他是没有半点粘连的?那交情浅的,自然能丢卒保车,明哲保身。可那交情深的,就算是为了自家少不得也要拉他们一把。到时候,您可就……” 若是以前的林如海,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但如今的林如海,对后头的发展了如指掌。弹劾甄家,导致皇上和太上皇直接对阵,多方掣肘之后,皇上不得不妥协,最后处理了一个替死鬼了事。虽然经此一役甄家也是元气大伤,但是根基并未毁损,且更加依附太上皇。更有各大家族同气连枝,以至于直到他去世那时,甄家仍然在江南占据一隅。 虽然说了不想再理这些党派之争,只是他到底做了那么多年的官,幼承庭训,忠君爱国实在是骨子里难以磨灭的印记。更何况,他到底还是记着的,安清,那是他曾赤心相待的人。 君祁听他一番话,心心念念都是为了自己,心里好不受用。虽然他自称“臣”,只是这情态俨然是当年君子之交时候,为他出谋划策的样子。他自己也知道可能面临的后果,可是忍了这么多年,他多少有些急躁。 有些泄气的往后靠在椅子上,君祁低低的开口,“那你说,我该如何是好。难不成,竟一直做这个傀儡不成?” 林如海道,“若不能一举铲除,不如点点蚕食。化整为零,未为不可。” “你的意思,先剪其党羽?可这,得弄到什么时候。”君祁转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原本这里戴的应该是世代相传的和田玉扳指,那是皇帝身份的象征之一。可如今,那枚扳指,还在他的好父皇手上戴着呢。“我知道了,这事儿就这样吧,我回头就让他们去准备。” 林如海感念他之前的恩情,今日又肯听他如此冒犯的言语,一时激动便要把这事儿给揽下来,“皇上,这奏折,不如让臣上吧。” 君祁停下手上的动作,深深地看他一眼,“这事儿,你别管了。”忽的又起身走到林如海的身边,像是解释,“这弹劾的奏折,可不是谁都能上的。你安心在家里逗女儿吧,朕已经选定了人选了。” 林如海脸一红,手已经遮住了下巴。 君祁大感意外,没想到他这么多年了,爱脸红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只是这样的如海,看着倒是赏心悦目。“别遮了,什么都没有,又何必欲盖弥彰。好了,我那里还有许多事,就先回去了。”忍着话中的笑意,君祁假装清清嗓子,还是加了一句,“这里还是同以前一样,你若有空,过来坐坐也好,比别处强些。”何止是强些,那书房里新添的许多藏书,可是专门为某人准备的。 因这一句,林如海便愣在了那里。等他缓过神来,眼前早已没了那人的踪影。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握紧,重活一世,他也想体会散发弄扁舟的豪放不羁,不想为世俗所累。只是他终归活在尘世之中,担负着家族,在意世人的眼光。都说林如海是个文人雅士,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他不过是个大俗人,俗,俗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胡子这个……如果不合理请大家无视吧,实在是我个人的执念。我已经对胡子怨念很久了…… ☆、第013章决断 金陵往北的官道上,一辆周身盖着青黑色帷幔的马车正加急往京城里头赶。里头坐的不是别个,正是金陵四大家之一的薛家的家主,薛劭。按理,以薛家的家世,这出远门,别说是家主了,就是个普通的掌柜的也不至于轻装简便至此。但此次进京,甚是机密,自然要最低调越好。 这里,林如海从那日以后,便存了一些心思。上一世折腾了这许多事,结果被暗害,林家也因此断了香火,后继无人。他重活一世,原也没有什么远大志向,亦不曾想过凭借着先知的优势,做出什么丰功伟绩,只想保家人一世平安。然,他到底是没有那份洒脱,能抛下一切带着一家老小回姑苏去。既然如此,他必定要做出点功绩来,不为自己,只为了让林家成为女儿一个足够稳健的依靠。 再者,他原以为天道不可逆,可重活一世,改变的何止一两件小事。他既能将黛玉交给母亲抚养,亦能阻拦皇上对甄家的动作,那么,是不是也可以为林家留后?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前世所谓看开了,不过是觉得命中无子嗣缘分。但他也曾有过一个儿子,这回若是再得了一个儿子,他还能护不住吗? 因此,在太医宣布贾敏身体已然痊愈之后,林如海即刻打消了继续住书房的念头,搬回了主院。林家三代单传,仍能保住赫赫声名,难不成他林如海就让这几代的积累毁于一旦?不,他不能。一旦拨开了重生的巨大震撼和再见母亲女儿的喜悦,林如海年少时的勃勃雄心再次被激发。 贾敏一见林如海搬了回去,且比起以往更添了几分情意,便以为是他感念自己辛苦生下女儿,因此对她颇有改观。心下感念母亲说的有理,女人还是得靠子嗣才能在后院站稳脚跟,一面又打起万分注意,将林如海上下里外服侍的周到。女儿被婆婆抱走了又如何,管家权没了又如何,横竖趁着这么空闲的时候,抓住夫君,再生个儿子才是。 这么一来,唐氏也满意了,给儿子找姨娘的事儿也搁置了。后院那三个这么多年来从来也没见过动静,这里头的原因不消细说,她也能猜个大概。再多找几个,说不定也就做个摆设,倒不如让贾敏顺了心。再者,这嫡子比庶子,强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她虽不待见贾敏,可得顾着林家的体面。 太上皇自从禅位以后,便不住在皇城中,而是在京城以北的一座御苑中颐养天年。那里,便是当今和忠顺王也不轻易去的,唯恐打扰了太上皇修养,更别提那些王公大臣。只这一日,天色将暗未暗之时,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在御苑小门处停下,下来了一个全身被墨色披风包裹着的人。那人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便被放了进去。 一个小黄门似是专门等着那人,赶忙迎上去,打着灯笼将人往里头引。两人一路无话,只有窸窣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擦的声音。这御苑大得很,从小门绕行,一路走到主殿,天早已黑透了。 那小黄门在主殿外面就停下了,里头可不是他能去的地方。偏门处,早有太上皇的贴身太监魏忠在等着。也是一句话不说,就在前头带路。 那裹着披风的人,直到了房门外头,才将身上的披风解了。借着微弱的烛火,堪堪能看清半张脸,竟是那匆忙上京的薛劭。 进的房门,薛劭跪地便拜,口中唱道,“奴才薛劭,给主子爷请安。” 这薛劭,不愧是生意人,惯会揣摩人心的。太上皇禅位原就是无奈之举,对皇位还甚是留恋。若是此刻再称太上皇,可不就是时刻提醒他老人家这事儿吗。薛家乃紫薇舍人之后,如今又领着内帑银钱,且系太上皇的死忠,可算得上是太上皇的家臣。因此他自称奴才,倒也不为过。 太上皇已近耳顺之年,两鬓霜白,声音倒还洪亮,“起。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求见,为了什么事?” 薛劭起身肃立,回道,“奴才在金陵听到些风声,似乎有些不大好,因此特意来禀告一声。再有,奴才在金陵遇上一个故人,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主子爷定夺。” 未几,薛劭复又出得门来,裹上披风,往外头去了。 秋日的雨顷刻间洒满了天地,带来一阵凉意。林如海还是一身素色锦袍,只在外面多套了个马褂,站在那扇小门前,扣了三下门环。 因决定了要振作林家家业,上报天恩,林如海便主动往别院去了两次。等他第三次去的时候,那人便已在那里等着了。于他们,这都是些心知肚明的事儿。君祁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巴不得能多得几个有志之士,股肱之臣。再有,林如海于他,到底是不一样的。 若不得此生共白头,总思量携手看天下。 今日,却是君祁命人去请的,说是有要事相商。只是不巧他在宫里又被些琐事绊住了,因此让林如海等了不少时辰。一直到快入夜了,君祁才赶到,沾了一身水汽。 林如海见他随意用帕子擦了两下,怕秋雨太凉,寒邪入体,便转身吩咐守在门外的哑奴去舀了热水再取一件干净的袍子来。 君祁很是受用,也不多说什么,笑着用热水擦了脸,又换上了新袍子,顿时觉得舒爽了不少。待一切伺候妥当,哑奴复又出门守着去了,只留了林如海并君祁二人在室内。 君祁取出一页纸递过去,“昨儿晚上传来的消息,你先看看吧。原想着早些过来,不过你也知道,那些琐事,总是躲不过的。可用了晚膳了没有?” 林如海一目十行,三两下便把那短短的消息看完了。来到这别院,他们便照着先前的样子,以兄弟相称,随意了不少。他嘴上也没闲着,回道,“这个时辰,早用过了。这薛家乃是金陵首富,明面上领着内府银钱采办官需,暗地里在全国各地也经营着许多商铺。除了甄家,薛家也是他们银钱来源的大头。只是最近既无甚大事,又还没到年关,他这么偷摸着进京竟是为何?” 君祁道,“你说的不错,只是那里面我也安插不了太多人,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还有件事儿,那薛劭开春的时候弄了个外宅,住的却是母女两。只是没过多久那女人便死了,只剩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儿。他离开没几天,便又有薛家的奴仆带了那女娃上京。” 林如海倏地看向君祁,“想必安清兄已经查到些什么了。” 君祁大笑起来,“哈哈哈,如海你猜得不错。但是这女娃的身份,你可猜的准?” 林如海略一思忖,便想到了。这个年纪,又能让薛劭如此大费周章,除了原义忠亲王流落在外的骨血,上辈子成了宁国府嫡长孙媳妇的那位,还能有谁。 “您是怎么个打算?” 君祁的脸半隐在暗处,神情莫测,半晌才说道,“总归是我的侄女,当年既保不住他,如今好歹得保住他的女儿吧。” 林如海知道明面上那位和这位的关系一般,但私下里却颇有些手足情深的意味。尤其前两年的事,更让君祁颇有些愧疚,因此更宽容些。然这些也是他自己知道罢了,别人却是不知道的。犹记得他去世前那位便已然有些不好,想必最后也没能幸免。 “虽则如此,但她如今在薛家手里,他们意欲何为,您可料得准?” 君祁端着茶碗,盯着跳动的焰火,说道,“好歹也是他的亲孙女,又是大哥如今最后的一点子骨血。再者一个女娃,还能翻出天去不可?” 林如海听了这话,便不再言语。他总不能将前世的事说出来,告诉他这位事实上的郡主,最后嫁入了贾家,还可能无疾而终。只是心里到底有了打算,待回去再细想想。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只还有些水珠从窗外的芭蕉叶上断断续续的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夜深了,君祁劝林如海在别院中留宿,横竖第二日便是沐休,不用上朝。只是林如海再不肯的,君祁只得派人将他送了回去。他今夜也要赶回去的,出来这么久,已然是不该了。可一想到这里有个人等着他,心里便忍不住的欢喜。若不是淑妃用皇儿绊住他,哪里能让如海等这么久。 坐在马车里,车轱辘转动的声响在夜晚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突兀,一下下轧在林如海的心上。他如何看不出来这段时间,君祁对他又恢复了曾经的关怀,又比以前多了一份谨慎。他即便不想承认,心里头却对自己如此利用之前的兄弟之情布衣之交而深感不齿。但那又如何呢,既然有了决断,轻易便不会退缩。他如今背负的是整个林家的兴衰,那些曾经固守的迂腐的准则,也早在前世便在官场中消磨光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胡子的事瑶瑶就不再解释了,实在是个人有些偏执,所以一直存了个疙瘩,而且对于后面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影响,因此就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而且虽说是以明清为依据,但是总的来说还是架空,所以请忽视吧。 ☆、第014章误解 十一月里乃是林如海父亲的死祭。因已过了三年,不必再劳师动众。只是到了日子,开了宗祠,由林如海上三柱清香。再设个祭台在院子里头,带着妻儿往苏州方向遥拜便是了。 只是因此如海想到了苏州老家的祠堂,他们本族多年来在京城,那里便只有几房远亲看守着,依靠几块祭田过活。他自来是不在意的,一是相隔太远,多半从他父亲那辈就不怎么走动了;二者,他自恃出身侯门,心底还是有些看不起穷亲戚,能不往来最好不过。只如今既要振兴家业,少不得筹划起来。 因此林如海特意问过了唐氏,想要多置几亩祭田,归置祠堂。若有家贫不能度日者,自可往那里投靠,再设家塾,令子弟读书识字。便是不能有什么大出息,懂些道理也是好的。 唐氏言道,“这些事儿以前我不知道,但你父亲在时便是如此做的。这几年你不大管这些,你媳妇儿大概也是不知道的,便把每年往苏州送的银子断了。你如今有这样的心思自然是好的,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有了这么个退路,你也可以放手去做。娘知道,你有远大志向,想要林家找回以前的荣光。这是好事,娘自然不会拦着。只一样,切记不可为了那些虚名、银钱损坏了咱们林家的名声。姑苏林家几辈子的声望,不指望你能锦上添花,别带累了祖宗们才是。” 林如海伏地称是。几日后开了宗祠,将此事告知祖宗,又从家下人里挑了个老实可靠的往苏州去了。 年前几天,衙门里已放了假。林如海写了几副对联,偷了空往街上走。过了年不久便要到黛玉的周岁了,他早就想着要选件称心的礼物。且他久不出门了,还想去几家书斋看看能不能淘换些宝贝。 从一家古玩店出来,如海满意的笑着,那一对汝窑天青釉茶碗极不错,想必母亲也是极喜欢的,比家常用的那个好了许多。还有才刚在书斋淘到的两本残本,虽不能说是价值连城,但对他来说却是心头好,多少钱也换不来的。让仆从先将东西小心的带回家去,林如海自己慢悠悠的在街上散步。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9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今儿正好是年前最后一个赶集日,不少乡下人拿着些野味想要换两个银钱。还有那卖年画的,卖干果的,卖蜡烛炮仗的,一应年节里要用的东西无所不有。林家在南北都有庄子,早些时候也已经把东西送了上来,因此林如海也只是看个新鲜罢了。 只是这么宽敞的大路,偏有人不长眼的非要往跟前凑。林如海左右避让,奈何对面的人跟他作对似的总挡在面前。抬头一看,好嘛,这不正是传说中的“浑不怕”王爷,当今的亲弟弟忠顺亲王吗。 说起忠顺亲王,这京城里上至八十岁老妪下至八岁顽童,谁不知道他是个最仗势欺人的。便是他家下人犯了什么事儿,连顺天府尹轻易也不敢动的。也曾有那胆大的御史弹劾于他,多半被皇上压了下来。闹得厉害了,这位爷可真就是厚着脸皮敢在乾元殿撒泼打滚的,连皇上看了都头疼。因此上京城里都知道,见着忠顺亲王一定要躲着走。因他不过做了个闲散亲王,也不甚上朝,林如海对他还真不太熟悉,顶多也就能认出这张与当今颇有些相似的脸吧。 那忠顺亲王这几日正闷得慌,后院里头的人都不新鲜了,无趣得很。今日在小子们的撺掇下便想着出门转转,碰碰运气。哪知道才走了半条街,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俊美青年,着一身宝蓝色缎面长棉袍,外罩着青色缂丝银鼠皮袄。仔细一瞧,头上戴着白玉莲瓣束发冠,面如白玉,明眸皓齿,脸上带笑。忠顺王立时觉得心里痒痒,走上前去堵人。 忠顺王笑道,“这位公子,这么急着可是要去做什么呀。” 林如海皱眉,这忠顺王难不成没认出来他来?也是,他虽说是二品大员,但在京城里也算不上太出名。且忠顺王一向不理政事,想必朝中的大臣也是鲜少认得的。 “给忠顺王请安。”林如海拱手行礼,待要说下去却被忠顺王截住了话头。 忠顺王不想他还认得自己,颇感意外,忙道,“哟,原来你认得本王,这倒是咱俩的缘分了。不如请公子到本王府上一聚,小酌一杯如何?” 林如海对此甚是反感,那忠顺王虽然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可一开口便漏了馅儿,一股子油腔滑调。只对方来头不小,他轻易不能得罪,便婉言拒绝道,“王爷相邀原是下官天大的福气,竟不巧的很,今日乃是家母差下官来办些事儿。这会儿子下官正要赶回府中去,怕只能谢过王爷的好意。” 忠顺王听他自称下官,便想着要遭,一时鬼迷了心窍竟忘了先探探这人的底细,离对方还有半寸之遥的手也硬生生的收了回来。他虽于风流韵事上头有些放纵,也不至于蠢笨到去动朝廷命官。若真出了什么事,可是赖在乾元殿的地上也不顶用了。因笑道,“本王瞧着公子年纪轻轻,竟不想已有功名在身。既有令堂在家等候,本王又怎好意思强人所难。如此,今日便就此别过了。” 林如海复又行了一礼,急忙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好似真有什么要事赶着回去禀告老母。只是七弯八拐之后,仍是进了胡同里的别院。今日林如海倒是没有跟君祁约好,只是如海昨日想起了某篇文章,翻遍了家里的书也没找到,便想着今日到这里的书房来碰碰运气。 如海一时看书入了迷,不知不觉两个时辰竟过去了。君祁站在书房门口好一会儿,只见那人怡然自得,捧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便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子。他听了消息抛下那一堆亟待处理的繁杂事务,急急忙忙的赶来,生怕如海受了什么委屈。结果倒好,人好好的坐在,连他的到来都不曾察觉到。 打发了人去林府报信,又吩咐厨房做几个菜,君祁复又回到书房。林如海正看完了一段,颇觉有些意味,想要找个人聊聊。一抬头便看见君祁一脸似笑非笑的样子,倚在门口。他顾不得许多,起身快步走到君祁跟前,“你怎么来了?我正好念到了这一章,想找人开解开解,你看看如何?” 君祁将书抽走,随意扔在桌上,“你竟是痴了不成,也不看看多早晚了。我让人准备了点饭菜,先去饭厅用了才是。” 林如海往外头一瞧,可不是晚了。冬日本来日头就短,他一看书又忘了时间,天早灰蒙蒙的了。“如何竟这么晚了,我该家去了,连个人也没带出来,家里头该着急了。” 君祁一把拉住他,语气有些不好,“我早已吩咐人去报信了,你先去吃饭。” 林如海一愣,乖乖的被他拉着往饭厅走了。心里头却疑惑,这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难不成是在宫里受了气,到这里来发泄来了?一时想不通,见着热腾腾的饭菜,林如海的肚子也叫了起来,索性也不理他,顾自己吃了起来。他如今可算是摸出门道来了,这位爷最喜欢他像从前一样,把他当做那个一般氏族子弟安清兄,而不是手握大权的皇帝君祁。因此在这别院里,林如海可是经常放肆的很。 君祁果然没有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也拿起筷子夹了两个菜尝了。他在宫里用过晚膳了,只是看如海吃得起劲,也有了食欲。 一时饭毕停箸,君祁引着他说起今日所做之事,渐渐的就说到了忠顺王。 “老五这几年愈发不上进了,整日介就知道会酒观花,闹得王府上下乌烟瘴气的。”君祁说起这个弟弟,不免有些怒其不争,“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不过是想告诉我和父皇,他没有那些个心思罢了。可哪里用得着如此折腾自己?王妃也多次找皇后哭诉了,他这般男女不忌让王妃受了多少委屈。只是多少回了,说了也不听。” 林如海听到他说起忠顺王,心里不由得一突。下午偶遇的事,他如何看不出来忠顺王的意思,不然也不会一口一个下官。好在忠顺王的确是个聪明的,还不至于如此荒唐,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但他也不好提起,只能强笑着敷衍过去,“想来王爷也是个性情中人,怕是不耐烦为官体所累,以至于此。” 君祁撇了两下茶碗盖儿,意有所指,“哦?我倒不知如海和五弟什么时候有的交情,满京城谁不在背地里说他是个混账,偏你就看出他是个性情中人了。” 林如海张口无言,半晌才怯懦道,“不过是随意猜测罢了。他乃亲王之尊,我如何能与王爷结交了。” 君祁有些烦躁的放下茶碗,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如海唬了一跳,当下呆坐在那里不敢动弹亦不敢出声。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一直到林如海走出别院,君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林如海摸索着手上的戒指,心内不禁戚戚然。他如何能因这些时日,就真的相信皇上是以真情待他。他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帮手,一个谋臣,或许还有一个闲暇时能让他取乐的所谓好友。只是一旦涉及朝政党派,皇上总归是皇上。只是他不过是替忠顺王说了一句话而已,且也是为了皇家的面子,竟被怀疑,多少有些寒心。 ☆、第015章孕事 热热闹闹的过了新年,林如海也许久不曾去过别院了。一来是上次的不欢而散,二来实在是正月里头忙得很。林家亲戚虽不多,但是加上林如海几位至交,唐氏相交甚深的几位王妃诰命,这年酒竟满满当当的排了一个月。 初二日,按着习俗是出嫁女携夫君回娘家的日子。贾敏一早就收拾妥当,换了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银鼠皮裙。挽了一个牡丹髻,插一对白玉双喜压头簪并一个赤金嵌宝凤尾步摇。耳上带一对绿宝石耳坠,其余几个塞了米粒大小的东珠耳塞。因是在正月里,林如海也穿得颇为喜庆。一席暗红色绣花缎面长棉袍,外罩着貂皮坎肩,更显得光彩照人,丰神俊朗。夫妻两站在一起,倒也是郎才女貌,看得人好不羡慕。尤其贾敏手中还抱着一个穿着大红小袄,戴着虎头帽的胖娃娃,竟像是年画上出来的一样。 夫妻两抱着孩子一块儿给贾母磕了头拜了年,林如海便退了出来,往前头爷们儿处去了。贾敏抱着女儿陪母亲说话,言谈中止不住的得意。这么多年来,她也总算是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才刚抱着孩子给她两位嫂子请安时,大嫂子神色不豫,二嫂子也不见得有多高兴,可她们还是得装作一副欢喜的样子,说几句吉利话,又送了孩子押岁锞子。往年,可只有她接受几个外甥外甥女磕头而已。 贾母一时高兴,又命人从她私库里头找出了两件好玩意儿给黛玉,只说是留着等她大了玩也使得。邢氏并王氏多少有些不悦,这大房里两个,二房里三个,除了宝玉,谁还多得了什么玩意儿呢。尤其是王氏,她的宝玉衔玉而生,自然是与别个不同的。可如今这不满一岁的小丫头,居然快赶上她的宝玉了。她自入了贾家的门,就知道自己这位婆母有多偏疼小女儿。好容易等她出了嫁,还以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何也比不得从前了吧。哪里知道婆婆仍旧是三天两头的记挂着她,时不时的送些玩意儿、补品过去。若不是碍着贾敏上面也有婆母压制着,说不得还要经常叫她回来小住呢。 说了几句,邢氏和王氏便辞了出去。邢氏的娘家不在京城,王氏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因此都不用回娘家去。只是她们也不愿在这陪着小姑,横竖也没人待见她们。 贾母便让奶娘抱着黛玉下去喂奶,这里拉着贾敏说些体己话。 贾母倚着引枕,斜靠在炕上,“我瞧着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身子都好了吧。” 贾敏端坐在一旁,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笑着回道,“早都好了,太医说日常保养着些,别累着就是了。好在如今黛玉有婆婆带着,虽说又让我管着家,到底也并没有多少事,忙过这一阵也就好了。” 贾母道,“如今姑爷,可回内院了?” 贾敏脸上有些发烧,小声道,“早搬回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女儿的缘故,我瞧着倒比从前熨帖了不少。几个姨娘那里去的也少了,只有苏姨娘那里稍微多几次,跟从前差不多。” 贾母从引枕下拿出一张纸,塞给贾敏,“这张方子你收好,是赖嬷嬷从乡下找来的,听说最灵验不过了。有一家的媳妇吃了这个,三年就添了两个大胖小子呢。” 贾敏连忙收在怀里,心里充满了期待。又想起不久二哥贾政的长子贾珠便要娶妻了,就提起了这事儿,“明年正是大比之年,珠儿为何急着在这个时候完婚?” 贾母回道,“我原先也说最好是双喜临门,只是你二嫂子有些着急。我又找了个算命先生算了,说是晚不如早,正月十八又是这三年里头最好的日子,因此便选在了这日。横竖李家那里早已定下了,早一年半载的也没什么。” 贾敏点头称是,又细细的问了嫁娶之事,不消赘述。 林如海在前头外书房与贾赦、贾政谈天,几位小辈作陪。贾琏这大半年往林府跑得勤快,如今对林如海也是敬而不畏,言谈举止倒是比贾珠更爽利一些。且跟那些清客们切磋了这么久,便是只听他们的言谈,贾琏也长进了不少。虽不至于出口成章,但拽两句诗文还是不在话下的。这到让他在京城的子弟圈里涨了不少脸面,都说琏二爷如今改邪归正,明年要去考状元呢。 贾赦对此还是淡淡的,倒是贾政有些后悔。若是当日拉着珠儿一块儿去,不说拜林如海为师吧,就像贾琏这样能得林家清客们的指点,也是受益匪浅的。毕竟那群人里可是有不少考上进士却又不愿当官的人,真真是经纶满腹,饱读诗书之士。 贾政使个眼色,让贾珠上前,一面笑着对林如海说道,“妹婿大才,实在是吾等望尘莫及的。单看琏儿这一年的长进,便可知晓一二。珠儿明年也要参加科举的,只是不巧那位先生辞了西宾之位回乡了。我虽素喜诗文,到底不如妹婿学富五车。因此,想着妹婿能否抽空指点一下小儿。若是妹婿公务繁忙,便是能推荐一位先生,也是他的福气了。” 贾政说出这一番话可是不容易,他素来有几分傲气,不肯轻易低头的。便是在部里,想自己乃是国公之后,平常也不甚于他们亲近,更不屑对上司阿谀奉承。因此这几年了,还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只是他对贾珠寄予厚望,自己又是个没经历过科举的,看来看去还是要求助于林如海。 林如海忙道,“承蒙内兄夸奖,实在是愧不敢当。吾虽不才,门下倒有几个清客,颇有些才学。只是他们性情古怪,想来是不肯来做西席先生的。若是珠儿有意,闲时同琏儿一起去找他们求教也未为不可。珠儿的诗文,我也曾看过一二,很是不错。想来那几个老学究也乐意指点的,不似琏儿,简直是朽木一块。” 贾琏一听提及自己,赶忙赔笑脸,“瞧姑父说的,侄儿这不是年轻不知事,这才闹了许多笑话吗。年前顾老先生还夸侄儿有长进了呢。” 林如海笑骂道,“你个泼皮,人家是客气,你真以为是夸你呢。正经跟珠儿学学才是,过了年也十五了,很该稳重些。” 贾珠在贾政暗示下往前走了两步,做了个揖,“多谢姑父夸奖,侄儿必当勤勉进学,修身律己。” 林如海点点头,心中感叹他果真是个出色的人物,“学习一事虽要勤奋,但也切记过犹不及。乡试虽不像会试要连考三天,但也颇费精力,蓄精养锐方是上策。” 贾珠躬身受教,但日后治学仍是勤勉不倦,乃是后话。 过了初五,林如海便照常往衙门去了,只是年酒还是不少。唐氏带着贾敏每日里跟赶场似的从这家到那家,这还是已经推了不少的了。唐氏躲懒,借着要照顾黛玉,除了亲近的几家,余下的只让贾敏一人赴宴。 只是没几日,贾敏就有些累得慌,月事迟了几日,间或有一点。贾敏以为是从前月经不调的病症又犯了,便请了相熟的王太医,即贾家常请的那位,来看了。 王太医隔着丝帕细细的断了脉,笑着贺喜,“恭喜太太,贺喜太太,此乃喜脉,已一月有余了。” 贾敏一听是喜脉,惊喜的一下便坐了起来,唬得石榴赶忙扶住她。 “王太医,你可确定?” 王太医回道,“再确定不过了,这喜脉如何也不会错的。只是太太上回生产有些伤了底子,这回要好好养养,切记大喜大悲。这吃食上也要精心些,那些性寒之物,切忌食用。” 贾敏连连点头,又缓缓地躺下来,一手抚着小腹。“杏儿,给王太医包一封上等的红包,莲儿,快去给老太太报信。” 王太医道谢后便辞了出去,写了张药方命人照着去抓了。 唐氏得了消息连声念佛号,直道是祖宗庇佑。一时又问了太医如何说的,年节里这么忙碌有没有什么要紧的。莲儿说了几句,唐氏听了觉着有些不大好,便让人去看看王太医出去了没有,若是还在便让人请了过来。 唐氏只留了贴身大丫头在身边,拨着手中的念珠,“王太医,我媳妇儿这一胎,可稳?”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10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王太医正因为这个想要找林大人说说呢,不想林老太太先来问了,便如实以告。“老太君明鉴,林太太前次生产伤了根底,月子里又不曾保养得当,是以这一胎隐隐有些不稳的迹象。晚生方才已开了保胎的药方,头两个月先喝着。再有要好生静养,若是能不下床更好。若是过了这两个月,后头便无虞了。” 唐氏心中忧虑,只让春雨叫一个婆子引了王太医出去,又叫夏露封了两个十两的银锭子给他。一时又叫了贾敏的两个大丫头莲儿和杏儿来,细细的嘱咐了,并且让瞒着贾敏。 晚间林如海回来,听闻贾敏有了身孕,自然是喜上眉梢。再听说了王太医的话后,跟母亲商量了一番,打算第二日去请了太医院有名的妇科能手吴太医来。回了主院后又好生宽慰了贾敏一番,让她好好养着身子,自己复又搬到了内书房居住。 夜里躺在床上,林如海如何都不能入睡。他本觉得自己是妄想,哪知道这么容易竟成了。前世这个时候,可没有这个孩子。两年后的儿子,也是苏姨娘生的,因此他还多往那里去了几趟,指望苏姨娘能快些给他把儿子生出来。哪承想这回竟是贾敏有了身孕,真真是意外之喜。 也是这时,林如海才清楚的意识到,这一世毕竟是不同了。 ☆、第016章拜师 宫里头,君祁一边听着北静郡王水钧唠叨数落自己的儿子,一边愣神。林府中的一举一动他都是了如指掌的,林夫人又有了身孕这么大的事自然也早就知晓。要说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前头已经有了一次。况且他自己三宫六院,如今也有了三个皇子两个皇女,尽管对如海有了别的心思,也不至让林家断后。君祁真正担心的,是林如海最近的态度。 年前的事儿之后,林如海便再也没有去过别院。君祁起先还能给他找个借口,年下忙,无暇抽身也是正常的。只是如今上朝都已经好几日了,也没见他主动示好。且自贾敏怀孕后,京城里又有了传言,说什么林大人同夫人鹣鲽情深,情系夫人一人。如今诚感天地,接连得子,真真是典范。若是常人还能一笑置之,只是君祁却是知道的,林如海自贾敏怀孕后,真个儿是不去内院了。 水钧念叨了半天,才发觉皇上正自己个在那愣神,压根就没听他的牢骚。他同君祁相交于少年,自来关系极好,如今他做了皇帝,私下里也同从前一样的。因此假意抱怨道,“才刚是谁说要替我出主意的,您现在这是什么意思。若是不想听,早说不就完了,横竖省了我的口水,您也不必受这份罪。” 君祁回神,不自在的清清嗓子,“朕适才想起些事,这才走了神,你说你的,朕听着呢。只是溶小子是个好的,朕岂能不知?王妃和老王妃多偏疼些也是人之常情。你若真担心国子监里头的博士压制不住他,便单独请个教习先生去家里就是了。” 水钧几乎要给他个白眼,合着他说了半天这位爷还真的只听了一两句,“皇上英明,只是这一般的先生哪里比得上国子监里的博士了,又碍着他是世子,更加不敢管教了。有那不怕权势又有真才实学的,却不肯屈就。因此上才这么为难呢。” 君祁诧异道,“你门下幕僚众多,竟是一个合适的都没有吗?” 水钧心里嘀咕,若是有合适的,他哪里会有这许多烦恼。口中却道,“我想了一圈,竟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倒是林海林大人门下有一位卢先生,听闻人品才学俱都出众,只是脾气有些古怪,我同林大人又无甚交情,倒是不好贸然开口。” 君祁这才明白过来,“你的意思,让朕替你牵线?” 水钧忙道,“正是这个意思,不知您肯不肯作保?” 君祁屈起食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会儿,言道,“这位卢先生朕也曾听闻的,早些年曾想过请他出山,只是再不能的。要找他,倒不如请了林海做溶儿的先生,不知你意下如何?” 水钧大感意外,“林大人乃是朝廷要员,平日里又公务繁忙,哪里还能劳动他。不过,若果真行的,倒是不错。以林家在江南的名声,加上他外祖家更是诗书世家唐家,单凭这名声,也尽够了。” 君祁原是想的可以趁机同林如海私下里有联络,日后再有这种事,借着溶儿也能让他往别院中多走几趟。水钧的话倒是让他打定了主意,定要促成这事儿了。他也曾想过让如海为皇子师傅,入宫讲学。只是一来他未免年轻,如今几位太傅具是历经两三朝的元老,不好让他们让贤。二来,林海胸有远志,只做太傅未免屈才。但若是做水溶的先生,却是大不相同。不过是趁闲暇时授课,又能多了与他联系的机会,还可以让北王家同那帮文人有了关联,确是一石二鸟。 正月十八,正是贾珠迎娶李家女儿的大喜日子。京城里头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不冲着这对新人,多半是看着老国公的面子。 林家作为姻亲,自然是要去的。礼单是贾敏早就开好的,只因她如今轻易不能移动,便只有林如海自己一人上门道贺。王氏等了半天只等到了两个管家婆子,带了话说,“我们太太给二太太道喜,只是近来身子不适,大喜的日子怕给太太添了麻烦,因此不亲来了,还望二太太海涵。” 王氏气个倒仰,她贾敏不过就是怀了二胎,才二个月的身子,哪里就这么金贵了。初二才来给老太太拜年,如何过了半个月就不行了,竟是看不起她的珠儿才是。她好歹是珠儿的亲姑姑,竟连这样的大日子都不出面,实在是给她没脸。再看那礼单,不过是些普通玩意儿,哪里比得上她妹妹从金陵不远万里送来的贵重。如此想着,便在心里将她恨上了。 这倒真是王氏想岔了,贾敏坐胎未稳,虽没告诉她真相,到底自己的身子自己明白,多日来连床也不曾下的。娘家的喜事她虽想要去锦上添花,无奈肚子里这个是她眼前最要紧的,这可是后半辈子的依靠,自然比侄子金贵。再者那礼单,她上头还有婆母呢,这几日又把管家之事交了回去,这礼单都是要她过目的。因此贾敏都是选了库里看着低调实则贵重的几样,又从自己的私库里挑了些玉如意、玉观音等物俗物送了去。 只是王家教育女儿也是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让识几个字,看得懂账本便行。于俗物上头,最重金银珠宝。那些文人雅士喜好的书画古玩,如贾敏所选上好端砚等物,虽知道是好物,到底觉得不如金银实惠。那王氏又是个不爱理事的,在家学这些的时候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因此真真是个不识好货的。这两年掌了荣国府的管家之事,人情往来上虽也过手不少,但她生怕出错,或是循着前例来,或是让丫头向老太太身边人打听,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热闹过这一日,林如海原想趁着第二天好生休息一番,却不想接到了消息让他去别院。这大半个月若说他不是故意躲着君祁,却是自欺欺人了。他本是想将这一份交情作为一个保障,也是实在抛不开那份痴念,却忘了君心难测。与其被他多番误解,倒不如离得远远的,像上辈子那样,以君臣相处。只是他好容易捱过了这些许时日,那人却又传召了。 整理了心思,林如海才叩开了那扇木门。 出乎意料,今日开门的竟是个八九岁的小童,穿戴不俗。林如海细看之下,才认出来这位是北王世子,名唤水溶的。 水溶被皇叔和父王赶来开门,心里十分不喜。想他堂堂北王世子,身份何等尊贵。全国上下,能让他甘为门童的人屈指可数。只是父王说今日来的是他的先生,有说什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偏让他来,还要恭恭敬敬的,不得无礼。水溶心里不服,什么先生,他都没见呢,哪里称得上是师父。且父王能看上的,恐怕多半是个迂腐老朽,他才不愿意听他们整日介絮絮叨叨的。 因此水溶虽碍着皇叔和父王来开了门,却是一言不发,也不管来人长相如何是否跟上了,径自快步往里头去了。 林如海大概是头一回被这样一个小童下面子,但只觉得好笑,也疑惑世子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水溶撅着嘴一路进到客厅,来到水钧身边站定。水钧一看后头没人跟进来,怒道,“你个臭小子,让你去请林大人进来,如何就你一人回来了?” 水溶还未回答,林如海便出现在门口,恭敬的请安,“微臣参见皇上,参见王爷。” 君祁才刚一直坐在上头笑着喝茶,听了这话便又不喜。只是想到好不容易见了这人,别又把人吓走了,便忍了这一时,“如海,水钧也不是外人,不必如此见外。” 林如海闻言便起身站定,不再言语。 君祁瞪了水溶一眼,让他上前,“溶小子,还不快过来见过先生。” 水溶最怕皇上,虽说平日里皇叔皇叔的叫着,到底君臣有别,不敢随意放肆。因此虽满心不愿也只能乖乖的走出来,站在林如海面前,拱手弯腰,“学生水溶拜见先生。” 林如海赶忙拦着他,口中道,“世子不可,微臣才疏学浅,万万不敢当。” 水钧笑道,“林大人乃是前科探花,如何当不起了。莫不是瞧不起我北王家,不愿指点小儿?” 林如海忙向他作揖,“微臣不敢,实在是,实在是……”是什么,林如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今儿这事太出乎意料,他才刚满心满意都是君祁的身影,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来了。 君祁看出他的窘迫,主动言道,“如海,你的才学朕是知道的。当日殿试父皇也曾夸奖过你文思敏捷,卓尔不群,因此才钦点了甲等探花。溶小子是个聪明的,只是家里头有老王妃和王妃护着,越发的没了规矩。你受累,好好教教这小子。也不指望他能有治世大才,只要能略通文义,知晓事理,便是你的功劳了。” 林如海还想推拒,“皇上,微臣身负公务,唯恐带累了世子。微臣认识不少文人雅士,不若从中选个合世子心意的……” 水钧赶紧截住他的话,“林大人不知道,本王也曾给他找了不少先生,只是犬子顽劣,竟没有一个能教得过三个月的。听闻贾家公子贾琏便是在大人的教导下改头换面,本王也算是闻名而来,还望林大人能收下犬子。” 林如海不妨他说出贾琏来,这下倒是不好拒绝了。若是再说贾琏都是跟着门人清客们瞎混之语,倒像是借口了,因此只能应了下来。 水钧赶紧让水溶磕头敬茶,生怕林如海反悔。又定下了授课时间,又说明日必定上门行个规矩的拜师礼等等。好容易将这个棘手的问题解决了,他可是高兴得很。 君祁见事情成了,便先将水钧父子赶走了,不知还有甚话要同林如海讲,请听下回分解。 ☆、第017章做媒 君祁看如海低头垂手,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几次张口,终究没能发出声来。尽管他在父皇面前忍气吞声了二十多年,最是能忍的,但是身为皇子,那份骄傲并没有消失,更没有对谁低声下气过。可如今,二人之间这么相持不下,总得有个人先服软。如海的性子他最知道的,年轻时候脾气就硬,当了这许多年的官,也就面上看着和软了些,内里仍是死守着自己的原则不肯放松的。 想了半天,最终也只能干巴巴的说一句,“别傻站着了,坐下吧。” 林如海仍低着头,拱手谢恩,“谢皇上赐坐。”然后才在一旁坐下。 君祁几乎被气个倒仰,止不住的心烦意乱,他自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不管是后宫众人还是朝臣王孙,哪个敢如此给他脸色看。偏就是眼前这人,脾气上来了便不管不顾。若是换了一个,他或打或骂,总能出了这口恶气。可他是林如海,是他时时记挂着的如海弟,更是心底深处最特别的那个人。打不得,骂不得,怎么办?难不成像母后说的,哄?哎呦喂,那可真是丢了老脸了,别说是后宫妃子了,连他那两个宝贝女儿他也不曾哄过吧。再者,如海到底是个爷们儿,现在又是拿他当做皇帝对待,若自己真用了那一套,还不直接把人吓走了。 想归想,君祁还是开了口,“前儿江南送来了一批纸笔,我看着还行,尤其是那些湖笔,用着还趁手。书房了放了一套,你回去时记得带上。” 林如海早在北王父子离开的时候心里就打起了鼓,就怕皇上这是要秋后算账。忐忑着等了许久,没想到竟等来这一句,当下就抬头看向那人,满脸的不敢置信。 君祁被他看得尴尬,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还有两套古籍,记得你上回提过,我让戴权在御书房找了好半天才找着的。” 林如海觉得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可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虽然不喜对方从知己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但一时间对这样曲意讨好的君祁更加无法接受。他即便再自负,也不至于心安理得的享受皇帝的讨好。心里甚是疑惑,皇上这是受了什么刺激,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君祁那里屏息静待,只望如海能看在那些东西的份上顺着台阶下来。只是又忍不住担忧,若是如海不接这茬,那又该如何? 好在林如海内里早就多了那十来年的经历,再不会为了这个冒犯皇上的。既然皇上主动示好了,他便是装也要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来。因此作揖答谢,“劳烦安清兄还记着这些微末小事,如海在这里先谢过了。”君祁既不以朕自称,林如海也乐得以兄相待。为了林家,他便陪皇上做这出戏又如何,总归不能再惹怒了他。 君祁松了口气,只道如海已经消了气,哪里知道他内心是如此想法。 林如海满载而归,还没来得及翻看那两本渴求已久的孤本,便又有麻烦事找上门来。 原来是那秦业,即薛劭托付女娃的那家,派人来报信,说是得了消息,让将女儿配给宁国府的蓉大爷。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11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早先得知薛劭将小郡主送入了秦府之后,林如海便想了个法子拿捏住了他,命他时刻将消息送了过来。秦业也只知道这个女娃身份非同寻常,其余的也是一概不知。他即被人捉住了把柄,也顾不得许多,横竖也不是让他去杀人放火。 虽说君祁曾言道不过是个女娃,翻不出天去。只是林如海还是颇为担心,若真这么简单,薛家哪里用得着费这么大劲儿把人从金陵弄来?若说太上皇顾念她是自己的孙女,为何要送到毫不起眼的秦家?若是不在意,又为何要让她嫁入贾家?贾珍现在乃是贾氏一族的族长,若是不出意外,下一任族长便是贾蓉。虽说贾家如今也渐渐没落了,但好歹还有一门两国公的威名在。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不出什么大错,再富贵两三代还是不成问题的。 林如海将前世所知的那些线索都合在一起细细的想了,指望从中看出些蛛丝马迹来。只是怎么理都觉得不对劲,也只能丢开手去。但是贾珍同秦可卿的丑闻,他也略知一二。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林如海自然看不起这样的勾当,可要他眼看着这事儿再发生一次?林如海纠结了。 让秦业先暂时将这事儿压着,林如海仔细思忖了三天,又探了探君祁的口风——他自然是想保住这个侄女的,终于做了决定。 北静王府跟宁荣二府乃是世交,因此林如海就将此事托付给了北静王。好在如今水溶做了他的学生,跟北王府有了些关联,就算是欠个人情罢。 北静王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林如海是荣国府姻亲,可如何竟要瞒着贾府给宁国府的贾蓉介绍媳妇儿?只是林如海既用了个求字,跟皇上的关系又非同一般,再者还是他好容易给儿子找的先生,便把这事儿应下了。 正好有个要外放的官员叶某,跟北王府有些关系,家中有个嫡女,正是十一岁。一般人家的女孩儿到了十二三岁,家里都要开始相看人家。叶某出了正月便要往外地去上任,至少得要三年,便打算举家迁徙。这么一来,女儿的婚事变成了叶夫人的一大心事。若是在夫君任上找,蜀地偏远,她舍不得女儿去那里受苦。若是在京城里头找,这三四年之后的事儿谁又能说得准了。因此往北静王府来的时候叶夫人也跟王妃说起过这事儿,就生了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多操些心也是应当的。 北静王一听王妃说起这家,便觉得有戏,让王妃去细细打听了。不过三两日,便将那家女儿从头到尾打听得清清楚楚。王妃也觉得两家家世合宜。那叶某虽然祖上无甚出色之人,但新任川陕总督,乃是一方封疆大吏;贾家有世袭爵位,却无甚实权。 林如海自然也知道叶某,更知道他日后的运途,不过是皇上的一颗弃子。问过君祁的意思,林如海才让北静王出面撮合这门亲事。 那宁国府,上一辈的贾敬还在,这官原还轮不到贾珍来袭。只是贾敬一心想做神仙,待贾珍长到十六岁成了家后,便把整个宁国府丢给了贾珍,自己跑到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贾珍没了父母管教,越性的恣意起来,一味高乐不了,竟是把宁国府翻了过来。外人私下里都说宁国府出了个不肖子孙,这宁国府怕是要毁在这位珍大爷的手里。可这么些年了,贾珍硬是一个人撑起了偌大的宁国府,可见心中是有些算计的。 北静王妃寻了个由头,跟贾珍的夫人一讲,对方立马上了心,一转头就跟贾珍商量了。这门婚事在夫妻两个看来都是再好不过了,又是北静王妃牵的线,稍稍打听一下便趁着叶家出京之前便把这事儿给定了下来。 林如海了了一桩心事,心情好了不少,便是看着贾琏的歪缠也不似往常那么厌恶了。说起来,贾珠如今也是同贾琏一起来的,还没出正月呢,又是新婚,听说竟也是日日读书不辍,倒是个难得的。 这一日,唐氏专门让人请了林如海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唐氏想了好久了,一直拿不定主意。本来是想着早些跟儿子商量一下,可如海这几日忙的厉害,整日介也是愁眉紧锁,她不忍再让他多添烦忧。 林如海一进来就先请罪,“儿子给母亲请安,不知母亲这几日身体可好。儿子这几日公务繁冗,竟忘了给母亲道安,真是不该。不知母亲今日找儿子有什么吩咐,儿子定办的妥妥当当的。” 唐氏不似往常同他说笑,先挥手让丫头们都下去了,“坐下吧,咱们娘俩,还用说这些做什么。我知你前头忙,那是国家大事,自然要紧的。只是我这里有一件要紧事,必定要告诉你的。” 林如海道,“多谢母亲体谅,母亲有何事直言便是。” 唐氏略有迟疑,“这,我先问你,你是不是盼着你媳妇儿这一胎是个小子?” 林如海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贾氏这一胎有什么差错?可才两个月,哪里能诊出男女了。“若是能够给林家留后,儿子自然是欢喜的。若是不能得,这也是上天注定的,强求不得。” 唐氏稍稍放宽心,缓缓道,“那一日日,吴太医来诊了脉,你也是知道的。” 林如海回道,“自然,那日吴太医还亲对儿子说了,贾氏这胎虽有些不稳,但也并无大碍。王太医的药方他也看了,并无不当之处。” 唐氏接着道,“胎儿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吴太医那日跟我说,你媳妇儿的脉象隐隐的透着股子怪异。那日他一时说不准,定了今日来复诊。只是今早他又派人来说,宫里头的贵人有些不好,不能来了。依我的意思,不如明日你再下个帖子,多请几个太医,一块儿来看看。” 林如海一听这话,便知道里头还有许多事,大概是母亲怕他一时接受不了这才将话说了半句。强自镇定,林如海即刻回书房写了帖子,派人送了出去。自己在书房里呆坐了半日,连晚饭都不曾用。 ☆、第018章因果 林如海背着手,在外间来回踱步。里头几位太医正在诊脉,不能打扰,他只有在外头等着。这个孩子于他乃是意外之喜,却也是满怀希望的。他虽对母亲如是说了,实际自然没看的那么开。即便真的没那么在意男女,好歹还是他的骨血,但凡有些不好也是担忧得很。 吴太医等三人依次诊了脉,出来后围做一堆,低声合议。过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才推了吴太医来说明。 那吴太医细说了脉象及所指之症,最后几句话才算是说明白了,“尊夫人此症乃是多日来用了朱砂之故,《本草经疏》记载,若经火及一切烹炼,则毒等砒硇,服之必毙。幸好尊夫人服用的不多,如今还无性命之忧。只是于胎儿,却是大大的不利。依小人之见,恐怕是不能两全了。” 林如海心神一震,好容易找着了声调,艰难开口,“你的意思是,孩子,保不住了?” 吴太医咬咬牙,一口气说完,“即便强求,或是月份大了自然滑胎,或是孩子出世后带有残缺。更甚者,连带着尊夫人的身体也会拖垮。如今尊夫人怀着身孕,也不能轻易用药,还望大人早做决断。再有,这朱砂,万万不可再服用了。” 林如海眼前一黑,几欲昏厥,一瞬间像是回到了那弥留之际。忽的胸口一热,哇的一声,直呕出一口血来,在墨色长袍上形成一块暗色污渍。 吴太医知道他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吐出来便好了大半了,因此倒是放心了不少。 林如海让林升将几位太医送了出去,自己再移动不了半步。 唐氏听闻此事,由春雨和夏露搀着,亲自往主院来了。孙子再好,也没有儿子重要。 一进门,唐氏就骂开了,“这是这么了,伺候的人呢,就让老爷在这风口里站着吗。一个个的,要你们有什么用,不过白费些米粮罢了,倒是趁早赶了出去是正经。” 一时间,屋里屋外跪了一地的人,伏在地上,不敢发出丁点响动。林如海这才缓缓的回过神来,将下人们都打发了,把这事儿仔细的说与唐氏听。 “母亲,您看这事儿,儿子真真是没有主意了。” 唐氏恨铁不成钢道,“这后院里头的道道,你一个爷们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如今你媳妇儿都这样了,你竟连一丁点儿头绪都理不清楚吗?既然太医说得这么明白了,便照着做吧。你说的对,有些事啊就是天注定。林家几代单传,历来子嗣不兴。我当年受了多大的苦,也就得了你一个,想是天意。后院的事儿自有我来料理,只是你媳妇儿那里,还得你亲自跟她说。再没有我去做恶人的道理。” 林如海惭愧道,“多谢母亲费心,贾氏那里自然是儿子去说。这样琐碎事体还要劳母亲操心,真是儿子不孝。” 唐氏连忙摇摇手,“你也别说那些个话,横竖先把眼前的事儿给解决了。只是一件,你日后也上点心吧。我老了,还能帮你们几年?唉,可怜了我的玉儿,若是随了你的性子,日后可如何是好。” 林如海被这一句又勾起了许多心事,红着眼眶回道,“母亲这么硬朗的身体,如何又说这样的话。您不是说还要看着玉儿出嫁吗,那些规矩,总归有您教导她,儿子可是不担心的。” 唐氏轻笑一声,“罢哟,你倒是乐得清闲了,少不得我争这一口气。你媳妇儿这会儿睡着还是醒着?赶紧把这事儿先定了,吴太医我可还没放走呢。” 林如海道,“才刚是睡着,现下不知道醒了没有,儿子这就让人去看看。” 贾敏近来睡眠不安,一时醒一时睡的,多半都是昏沉沉的。原先都以为这是因为怀孕的缘故,连唐氏也体谅她不易,每日的问安立规矩等等一概都免了。谁能知道,竟是中毒了呢。 林如海打了几回腹稿,总觉得都不合适。他身为人父,尚且哀痛至此,若是告诉贾敏要生生的从她身上剜一块肉下来,这岂不是要了她的命?思前想后,林如海还是决定先瞒着,换一种说辞,等她身体好了再把话说清楚。 晚间,贾敏在丫头的服侍下照常喝了一碗保胎药。约莫一刻钟后,便腹痛如绞,殷红的血液染透了床榻,触目惊心。贾敏承受不住,一下便晕了过去。石榴几个都是未出嫁的姑娘家,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儿。总算是在几个嬷嬷的指点下,手忙脚乱了一阵把一切收拾停当。 唐氏难得在小佛堂里面给贾敏祈福,给那个无缘的孙儿超度,也是为了林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复又想到那个杀千刀的贱蹄子,止不住的气愤,明日定要好好教训她。 正因为这一夜佛前祈福,唐氏一早起来便觉得有些不好,头晕乏力,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春雨几个忙要去叫人请太医,被她拦了下来。没把这事弄个清楚明白,唐氏可没心思想其他的。 昨日唐氏就把贾敏身边的丫头婆子问了个遍,她这个儿媳一向小心谨慎,轻易不会让人钻了空子,除非是出了内鬼。可一个院子里能近身的、接触得到吃食、衣物钗环等等的人统共加起来不出十个,贾敏早在得知怀孕后便又把正院清了一遍,用的都是心腹之人。 唯独一样,便是贾母交给贾敏的秘方,怕传出去不好听,贾敏一向吩咐莲儿和杏儿两个在正院的一个小偏房里偷偷熬药。只是这两人皆是她的心腹丫头,而那药材,却是贾敏让她的一个陪房私下往外头的药铺里配的。 唐氏让人顺着查下去,终于知晓了其中的玄机。只是昨日晚了,便只命人把一干人等压在柴房里头看守住了,留待第二日再细细审问。 唐氏在上头坐着,仍是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那审问人的差事自然有夏露来做。她嘴巴厉害的很,一般的小丫头在她手里调教过的,谁不曾被骂哭过。人一被带进来,她先是厉声一喝,将人镇住,再加以询问。 那个小厮才八九岁的年纪,胆子比老鼠还小。又被关着饿了一夜,水米未进。此刻再被厉声一问,便把所知之事全数招了。原来那药材送进来时,每每都是遣了这小厮送往内院。他收了人好处,每回都先将药材带到辛姨娘那里。辛姨娘对他说的,是自己患了病,只是能够拿到的药材有限,多半是不好的没什么药性,便想偷偷从太太的药材里头取一两味救命。这小厮拿了银钱,又心善,便应下了这事儿。 唐氏随即吩咐人把他带下去等候处置,又让人将那个辛姨娘带了来。她倒是干脆,连对峙都省了,立刻便把所有的事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尽数说了。 辛姨娘原是贾敏的陪嫁丫头,贾敏三年无所出,便给她开了脸,还不是做的通房,却是个正经的姨娘,也算是做了半个主子。按说大家里头出来的丫头,多半都指望着能做姨娘。偏辛姨娘是个心气儿高的,当时百般不愿,就算配个小厮,好歹也是名头正脸的,哪里像姨娘主不主仆不仆呢。只是她越是如此,贾敏就越发的中意她。硬是拿着她一家人,要挟与她。 辛姨娘忍着一口气,含泪答应了。她横竖只是个丫头,哪里能做的了自己的主。只是年岁久了,一直在偏院里待着,竟多生了一股怨气出来。原来她无意间得知了自己竟是早被下了绝育药,这一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贾敏受了母亲的指点,于姨娘一事上头并未多少在意,但惟独子嗣一事,决不能让自己的丫头生下哥儿。贾敏虽不解,但也照着做了。按她自己的意思,别让她们先自己生下儿子便是了,往后,若是有一两个庶出的,她也能忍。 辛姨娘如此新仇加旧恨,便起了歪心思。奈何贾敏怀黛玉的时候身边太严实,如何也找不到破绽下手。但这回却是让她抓住了把柄,她又是伺候过贾敏的,知道她一向的规矩,便忽悠了那个小厮,每次往药材里头偷偷放些朱砂。 唐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让人把她带下去。凡此种种,不过是因果轮回,报应啊。她年轻时也曾有过妒忌有过怨恨,只是她比贾氏幸运许多,当年老侯爷是亲自上门求亲,自家父亲才肯让自己下嫁。因此后来虽有几个姨娘,多半是摆设,也是应付婆婆之意。再者,她好歹还有个海儿,不比贾氏。后院里头对小妾的种种手法,她也是有所耳闻,自己却是从未出过手的。 一时头更沉了些,唐氏吩咐夏露将事情禀报给林如海知道,自己复又躺回了榻上。恍惚间做了一场旧梦,却是记不真切了。 一直到快晌午,贾敏才渐渐转醒。林如海特意守在榻前,却没料到贾敏全然不记得昨日之事,毫无异像。 “夫人,你,你看开些吧。”林如海劝道,“好生休养,保重身子要紧。” 贾敏僵笑着,一手捂着肚子,“老爷,您说笑呢吧。孩子好好的呢,昨儿太医不是才来看诊的吗。”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12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林如海心一软,将贾敏揽进怀里。好歹是十来年的夫妻了,虽并无甚男女情爱,但他又如何忍心看到贾敏这副样子,“夫人。” 贾敏伏在他肩头,身体的酸痛她自然察觉到了,昨日的事儿但凡听到的看到的,也是记的一清二楚。然,她终究是没有那份勇气,去面对这样的现实。昨日那一滩血,便是她盼了多年的儿子啊!此刻的贾敏,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满心满眼都是离她而去的儿子。苍白的脸上渐渐湿润,眼睛仍旧睁的大大的,虚看着前方,竟是魔怔了。 林如海大感痛心,酸楚不已,若不是为了给林家留后,也不至于弄成这个样子。且凭良心讲,贾敏除了子嗣一事上头有欠缺,其余上头从未有过半分不当之处。到底,是他亏欠了她。 ☆、第019章误解 正月未过,林家主母流产,一个小妾得急病没了,老太太又患了伤风,一时间闹得阖府上下几乎没有安闲的时刻。唐氏也没想要立刻处置了辛姨娘,只是没料到她自己先寻死了。这个年过的颇不是滋味,唐氏想着要冲冲喜。正好儿该到黛玉的周岁了,原就应该是正经的半个周岁宴,如今更要风光大办了。 林如海自然不会有异议,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件事想求君祁。 “不行。”君祁一口否决林如海的提议,“新任巡盐御史的人选,已经有了。那边的情况你也是清楚的,何苦这个时候往跟前凑。老爷子多少次跟我提起这事儿了,想必南边的小动作他也察觉到了。” 林如海回道,“正因为如此,两淮的盐务更不能丢了。江宁织造一向是甄家的,如今苏州织造也是他们的人。虽说苏杭两地的知府都换了人,到底还是薄弱了些。若是我去了,不出三年,不说还您一个清明的江南,至少能将江南的盐税翻一番!” 君祁诧异的看着他,不是怀疑如海的能力,而是不明白他为何一定要往江南去。“你可知道如今这个位子可是烫手山芋,若是真如你所说,将盐税翻一番,老爷子能同意?如海,你若是觉着如今这个兰台寺大夫做着没什么意思,我便给你换一个。这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往京城里头挤,你何苦非要往南边去?” 林如海垂下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低声道,“我不过是感念安清兄的知遇之恩,想为朝廷尽一份心力罢了。” 其实,这事儿林如海也是想了许久了。横竖他总要坐这个位置,前世因为前一任搅混水似的在太上皇和皇上之间搅和,连带着两淮的盐务也是混乱不堪。他上任后与那些官员、盐商辗转斡旋,经营多年,好容易才有些起色,可惜没多久便中毒身亡了,到底没能完成出京前对君祁的承诺。 君祁看他这幅模样便不忍心再问,转念一想,近来的流言他也曾有所耳闻,“你这么急着想要出京,可是因为你夫人小产的事?” 林如海身形一震,默不作声。贾敏自那日之后,一直是神情恍惚。身体上的亏损可以慢慢调养,可这心病,哪能这么轻易的治愈。南边气候温润,又没有那些让人糟心的人和事,想必对贾敏会更好一些。再者,他因这一件事深觉愧对贾敏。可日日见到君祁,心中的歪念不断浮现,更觉得对不起贾敏。他前世因为君祁,一直对贾敏颇为冷淡。甚至后来为了助君祁稳固江南的局势,在丁忧结束后直接往扬州去了,也不曾问过贾敏的意见。 如今提早往南边去,一是为了助君祁早日全盘掌控朝政;二是为了躲避君祁,彻底断了心中的妄念;三来,则是真正的为了林家,为了贾敏考虑,躲开那些蜚短流长。 君祁将手搭在林如海的肩头,违心的说道,“你也不用如此灰心,还年轻着呢,孩子日后总会有的。实在不行,从旁系挑两个过继也使的。” 过继一事林如海何曾没有想过。只是按当朝律法,过继嗣子,需要在五服之内,且需无父无母之未满八岁的小儿,方可继承家业。他那些堂族里头,或许还有一两个五服内的,只是却没有合适的。 君祁又安慰了几句,几乎要把“我给你挑几个好生养的女人送去”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奈何林如海的心思原本不在这上头,被他这一提及又多了一桩心事,更加不好受。因此没有几句话便辞了出去,回家去了。也亏得他走得快,不然那一句话出来,还不把他气个半死。 君祁这边倒是对这件事上了心。他虽然早对如海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年轻时候也想过与他相知相伴。可这样的世道,男风盛行不假,但哪有人为了一个男子真的不成亲不要儿子的?更何况他们的身份,也注定了不能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来。如今看如海为了儿子神伤,君祁再不待见他的妻妾,也不得不关心一下他的孩子。果真说起来,林家也是功勋之家,几辈子都是忠君爱国,实在是少有的纯臣。这样的世家若是得以延续,也是朝廷之福,君王之福。 因此上,君祁一回到宫里便让人传了太医,细细的问了些生育之事。吴太医原还以为是哪位贵人玉体有恙,哪里想到竟是皇上召见。待听了这些问题,心内大惊,生怕自己的脑袋第二日就没了。皇上明明有了三位皇子两位皇女,如何还会提这些问题?难不成竟是龙体违和,于房事上头有碍吗?吴太医赶紧集中精力,再不敢往深里想,清楚明白的回了话。一直到出了门口这才大大的喘了口气,试着把才刚听到的一切都给忘了。 安排戴权将东西往林府送去,君祁又招来了手下的死忠,让人去姑苏查一查林家的旁系中有无合适的人选,以备将来林如海过继之用。万一那什么,如海真的得不了自己的儿子,好歹还有个人能够补上。 晚上,林如海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的一大堆药材补品,真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戴权还在那里滔滔不绝,不外乎是皇上对林大人如何如何关心,这些药品如何如何珍贵。话里话外还连带着奉承了林如海,绝对没有一点奚落的意思。到底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人,这说话的技巧不是寻常人比得上的。 林如海塞过去两张银票,虚应了几声把人送了出去。他此刻不用照穿衣镜都知道脸上定是红了,好在是晚上,在烛火之下也看不真切,要不真是丢了老脸了。戴权的话说得再好听,那药材可不是作假的,但凡懂点药理的都知道具是些壮阳补肾的。这下半晌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也就罢了,竟还来这一手,林如海真是,做了两辈子人头一回遇上这事儿。 懒得去理会有些不太正常的君祁,林如海吩咐林升将东西都收进库里,自个儿去了唐氏的院子。许是上了年纪,那日受凉后唐氏一直没能好起来。头两日唐氏还忍着不让请太医,后来更是连起床的力气也没有了。太医来看了,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上了年纪因此看起来凶险一些。这些天日日汤药伺候着,只还是没有太大的起色。 林如海尤其担心,前世母亲就是在这一年中去世的。如今变化了这么多,他怕的是一不小心,母亲那里出了什么岔子,那可真是他不孝又无能了。 林如海隔着屏风,恭敬的请安,“母亲,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屏风后偶有几声咳嗽,倒是比前两天少了些,“咳咳,好些了。你很不必如此,一日三趟的往我这里跑。不过是个小伤风,哪里这么严重了。有这些时间,倒是往玉儿那里多去看看才是正经。咳咳。我如今无暇顾及,也不知道底下的人是不是规矩,有没有委屈玉儿。你媳妇儿那里也该上点心,听说今儿贾府又派人来了?” 林如海回道,“玉儿那里儿子也时常去的,母亲放心,那些奴才不敢不尽心的。贾府今日来的是那边老太太身边的两个嬷嬷,不过是请医问药等事,我让石榴去见了那两个嬷嬷,横竖是他们贾府出来的。” 唐氏又咳了一阵,言道,“很该如此。你那位岳母就是太过疼爱女儿了,总是不放心,觉着我们林家亏待了她似的。这三两日的便遣人过来问问,被外人知道了,还以为真是我们在虐待她呢。倒是让他们自己信得过的人,问过了,明白了,就放心了。” 林如海安抚道,“母亲息怒,这会儿是不是该用药了?春雨,还不赶紧把药拿来,凉了就没药性了。” 唐氏嗔道,“倒是管起你老子娘来了,那些个苦汁子,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春雨笑着把要端了来,夏露跟在后头捧着一罐蜜饯。这人呐,一旦上了年纪就跟孩子似的,吃个药也得用蜜饯哄着才行。好容易吃了药,唐氏便早早的睡了。 林如海退了出来,又往黛玉那里去探视了一番。因前世黛玉的身子就不好,请了多少名医也诊断不出个头绪来。因此上他如今也只能让下人们时刻注意着,伺候的人也是他和母亲一道挑选过的。但凡有些不经心、不老实的,一点不忍的都赶了出去。许是下人们因此特别上心,黛玉快一岁了也没得过什么病。 笑着哄了女儿一阵,林如海又回了书房,继续拟几日后宴请宾客的名单。好在与年酒的宾客差不了许多,省了不少功夫。只是有一家,林如海却是十分在意的,那便是前些年驻防西北的参领沈含章一家。 沈家嫡系如今也只剩了沈含章一家,参领之职看着不甚起眼,但他驻防的乃是最重要的西北,因此一回到京城便有许多人来拉拢。林如海原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只是算起来,他们两家还算是沾亲带故的呢。那沈含章原本有一姊妹,早些年嫁给了贾赦,生下贾琏后便亡故了。因沈含章常年驻守西北,因此跟贾家倒是没了什么往来。只是好歹还有贾琏在,若是有心经营,保住沈家这门亲戚,无论是对贾琏还是对贾府,都是有利的很啊。 最重要的是,两年后,西北边防将有一次重要的战事。林如海想,若是现在就开始准备,应对可以避免前世那样的惨烈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捶地笑,这两个人的脑电波到底什么时候能在一个频率上啊2333333其实本来真的打算让皇帝说“我给你挑几个好生养的女人送去”啊,大概后果会很严重【抠鼻 我觉得吧,我就是写的不伦不类了,不是宫斗,不是男主升级流,不是复仇爽文,不是什么攻略文,真是搞得我自己都不知道写什么了…… ☆、第020章抓周 黛玉生辰之前,唐氏总算是彻底恢复了,直高兴地抱着黛玉,说是沾了孙女的喜气。连贾敏的身子都爽利了不少,只是之前小产加上中毒,根基大伤,自此身体便一直虚弱的很。她原还想挣扎着起来操持,被唐氏和林如海劝阻了。小月子颇为要紧,比月子不差什么,哪里敢让她起床了。 因此这宴会之上,还得唐氏来主持大局。林如海怕老母受累,便托了唐家的大表嫂帮忙,从宴会安排到迎接女客,少不得让她多担待着些。这位唐家太太也十分清楚林家的事儿,毫不推脱便应承了下来。好歹是姑奶奶家的喜事,表弟又是这样的身份,乐得帮一把。 男客这里,林如海一个人也是难以应付,便叫了贾琏并唐家的两位侄子来。一来几门近亲里头他们是最亲近的;二来叫贾琏来是为了跟沈家那边搭上线。倒是还有一位,让林如海大感意外。 林升急匆匆的跑到书房,亲自禀告,“老爷,北静王世子到了,现下正在外书房呢。” 林如海放下手里的书信,急忙起身,“不是早告诉他了吗,今日停课一天,世子怎的这个时候来了。” 林升一边跟着林如海往外书房赶,一边回禀,“奴才才刚问过了,世子爷说是奉了王爷之命,来道喜来了。” 林如海笑道,“若是道喜,这也太早了些,这早膳才过了半个时辰呢。” 说话间便到了外书房,里头站着的正是水溶。只见他头上带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双龙出海金抹额,穿一件秋香色立莽白狐腋箭袖,腰上束一条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非一般人物。 林如海忍着笑意,心里猜度这一身打扮定不是出自世子之意,又不住感叹这位世子果然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必定也是一国之栋梁。 那水溶原先还是一脸的不耐,他一向喜好白色,穿不惯艳丽的色彩,只觉得女气。只是近日是林家的喜事,不好穿得太过素净,因此他母妃给他找了这么一身。好歹不是大红色的,他也只能勉为其难了。他一见到林如海到了,便收起了不快,恭敬的道安,“学生见过先生,先生安好。” 林如海自第一堂课便给了这位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小世子一个下马威,言道课堂之上只有师生并无君臣。水溶原不在意,但下一刻便被戒尺打了手心。他立时便不敢再放肆了,直忍到下了课回家,才敢跟母妃撒娇,死活不肯再去。哪里知道北静王一听到他不愿再去了,怒发冲冠,若不是他母妃拦着,竟是要动了家法。北静王说了重话,若是水溶被林大人赶出师门,便也不用进北王府的大门了,连王太妃说话也不顶用。因此水溶是真的怕了,日后都恭恭敬敬,再也没有从前那些调皮捣蛋的事。最重要的是,林如海同以前那些个满是迂腐酸臭的老学究不同,每每讲课都能让水溶不自觉的听他的话。不过短短几天,水溶便有豁然开朗,醍醐灌顶之感,立誓要做出大学问来。 那北静王妃和王太妃原本还心疼水溶,一味的求着北静王对水溶放松些,别把孩子给逼坏了。可如今这么一来,倒是高兴了不少。她们可不管如今水溶还只是空口白话,孩子自己想要上进用功就是件天大的好事。北静王也总算是松了口气,若是连林大人都奈何不了自家的臭小子,他可真是束手无策了。 “免礼。”林如海笑着引他入座,“昨儿个不是说了今日停课吗,世子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水溶有些别扭,支吾着出声,“今日是先生家的大喜日子,身为弟子本就该来道喜的。我又想着先生今日定然十分忙碌,家里又没有什么帮手。常言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因此弟子今日是特意来帮忙的。” 这自然不会是水溶自己的意思,而是北静王,或者说是君祁的意思。 林如海一怔,才领会到其中的意思。若今日北王世子以他林如海弟子的身份作为主宾接待宾客,那林家日后跟北王府,可就真的分不开了。只是他也乐得接受这份好意,“原来如此,还要先行谢过世子好意。既然如此,我这里便也不推辞了。只是此刻还早,世子不若去内书房坐坐,打发时间。” 水溶一想的确如此,便跟着去了内书房。他这位先生不仅学识广博,家里更是有不少珍稀的古籍藏本,颇为有趣,他早就有心见识一番。 又过了两个时辰,宾客陆续来了。前头林如海带着水溶、贾琏还有唐家的两个小子,后头有唐氏带着侄媳妇儿,一块儿招待宾客。果然水溶最是引人注目,许多人都忍不住跟身旁的交头接耳,探听消息。从前可没听说林家跟北王府有什么交情,如今北王世子以主人之姿出现在林大人千金的周岁宴上,可真是耐人寻味。 林如海可不管他们,他一直在担心沈家到底会不会有人来。偏生这么多人进去了,还是不见沈含章的身影,不由得有些焦急。他这几日想了许多,愈发觉得西北军防比之江南更要紧,若是能早日解决对如今的局势甚为有利。因此,沈含章他是一定要拉拢的。 而此刻的后院,才真正是热闹非凡。几家王妃诰命围坐一堂,不管是有了岁数的,才为新妇的,都围着一个奶娃娃转。黛玉今天穿着大红金线绣百花蝴蝶小袄,更显得唇红齿白,小小的身子窝在奶娘的怀里,小模样真是可爱得紧。 王夫人因贾敏不曾在贾珠婚礼上现身,如今也找了个托词并不曾来;贾珍的夫人有些不好,也不能来。因此贾府只来了贾赦的夫人邢氏,并新晋的珠大奶奶李氏。唐氏瞧着那李氏,到底是新婚里头,眉目间顾盼生辉,神采飞扬,虽无十分姿色,倒也是俏丽清秀的。只是王氏今日这事儿做的不厚道,前儿个还往她娘家兄弟那里去了,今日偏病了。唐氏如何听不出来是借口托词,自然也淡淡的。 [红楼]但为君故_分节阅读_13 [红楼]但为君故 作者:金家小瑶瑶 倒是北静王太妃,难得出来应酬的。如今为了宝贝孙儿,少不得亲自来林家看看。北静王妃在自家王爷的指点下对林家多了一份亲近,又因为儿子近来的上进对林家多了一份感激,竟是比其他几位更加亲和了些。东平王妃心中大惑,找了个空隙向唐氏问了才明白其中的缘由,暗道此事内中必有玄机。 这周岁宴上,重头戏乃是抓周。如今京城里最津津乐道的,还是荣国府政老爷家幼子,抓周之时所备之物几乎囊括世间万物,想不到那位小爷竟只抓了一把胭脂钗环,可见将来色鬼无疑。如今看林如海虽是为女儿准备的抓周,倒也是将文房四宝木剑小弓一并置于案上,竟像是给儿子准备的。因是女儿,也准备了许多钗环脂粉,跟荣国府当日的情形也是颇为相似了。 在座者有许多也是见了当日的情形的,不由得在心里暗笑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林如海虽只是贾府的女婿,行事作风也往贾家靠近了。只是好在林家是位女公子,便只抓了那些女孩家的东西,也是该的。 奶娘将黛玉放在桌案之上,随她去抓取。男客们坐在前头,女客们隔着屏风坐在后头,都静静的等着她行动。小黛玉倒是不怕生,被这么多人盯着也不怵,咧着嘴把小手往嘴里塞。林如海也不嫌女儿给他丢人,小声哄着她去取些东西过来。黛玉一见父亲靠过来,伸着两只胳膊就要父亲抱。林如海只好继续哄着她。众宾客哪里见过林如海这副模样,有些亲近的早已忍不住笑了出来。黛玉见父亲不抱她,撅着小嘴,含糊不清的说了几个字,就调转方向,撅着小屁股往那堆物什爬。 唐氏跟身边的几位小声议论着,也不知道黛玉能抓着什么。听得前头有了动静,忙止了话头等着报信的。 原来是黛玉抓了一支笔,旁边的人刚要张口说好话,谁知她又把笔塞到了一旁护着她的林如海怀里。林如海不解其意,静待她接下来的动作。只见一个小红团在桌案上用力一撑,竟是站了起来,颤颤巍巍的继续前行。林如海心提到了嗓子眼,后头的唐氏听了也是唬了一跳,这可是黛玉第一回走路呢。黛玉走得不稳,不过三两步便摔在案上,也不哭闹,随手抓了些东西,又往一旁吓呆了的林如海怀里仍。众人看得分明,却是一本诗经。人群中有人小声说,女公子了不得,将来必定是饱读诗书,才华盖世的女巾帼。跟着有不少人附和,不过是聪明伶俐等等夸赞,并无甚新意。 黛玉也不管这些奇怪的大人们,又站起来往前面走。桌案那头站的,正是北王府的世子水溶,正一脸趣味的看着她。她如今哪里认得了人,除了自家的人,谁在她眼里都是所差无几。你道她如何竟往那里走?原来小孩子家家的,最喜欢色彩艳丽的物什。外头一群大人里头,就水溶几个年纪小的穿得花哨些,而水溶腰间的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更是引得小黛玉注目。因此众人之见她歪歪扭扭的走到桌案尽头,林如海赶忙要去抱她,黛玉的小手却是快了一步,使劲捉住了那条宫绦。林如海抱着孩子一扯,那宫绦也不知为何没有系紧,就这么掉了下来,一头被黛玉紧紧地拽在手里。 一时间前面后面笑成一片,不能自已。水溶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俊俏的脸上一片绯红。黛玉抓着宫绦笑得天真,还把东西往林如海眼前送。后头东平王妃打趣北静王妃,“瞧瞧,小黛玉竟是看上了你家的溶小子了,快快收了做媳妇儿去吧。”几位胆大的诰命也在那里起哄,竟是真要撮合了这天生的缘分呢。北静王妃还未开口,老王妃倒是笑着道,“那敢情好,林家的姑娘定然是出挑的,早早的定下了,也省得你们这些眼红的日后跟我抢孙媳妇呢。” 这也不过都是玩笑话,大家又笑了一回,才命人把东西都撤了,寻别的乐子去了。林如海如何也不能从女儿手上把宫绦拿下来,便让人去取了一条他曾用过的来给水溶,让奶娘把黛玉抱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里面对水溶的描写,衣着是原著里面宝玉的服饰,八个字是宝玉见北静王时对他的描写╮(╯▽╰)╭ 抓周我不是故意写成这么恶趣味啊,实在是不知道抓什么东西好。 ☆、第021章离京 要说这沈含章那是贾琏之母沈氏唯一的嫡亲兄弟,便是常年驻守边关也不至于跟贾家断了来往。可贾赦自沈氏去后竟是变了个样子,再者贾府里头本就是乱的很,沈含章索性便不再与这位姐夫来往,顺带着连这位唯一的外甥也快忘了。原本沈含章也是想借着此次回京述职的机会去贾府看看外甥,好歹是他亲姐唯一的骨血。因此收到林家的喜帖后,沈含章便带着夫人一起赴了宴。 原本沈含章还担心贾琏随了他父亲,成了个纨绔子弟,想不到竟也是举止不凡,言谈虽算不得文雅,总算是能入耳。及听闻如今时常跟着林如海请教学问,沈含章更是满意了不少。若是贾琏真学得跟他父亲如今的样子,烂泥扶不上墙,他也就只能对不起姐姐的在天之灵了。 此后,贾琏在林如海的指点下往沈家也跑的勤快了。沈含章只有三个儿子,两个都比贾琏大,已经入了军营锻炼。小儿子如今才十二岁,但也日日在家练功,从不曾懈怠。日子久了,贾琏就发觉自己真是文不成武不就,跟几位表兄弟一比,真个是丢人。沈含章看他还知道羞愧,越发觉得孺子可教。因此再次出京往西北之前,托人给贾琏寻了个差事,此是后话。 让贾琏搭上了沈家,林如海除了又拜访了两次外,便不再往沈家去了。若是联系频繁了,反倒过于刻意。便是让皇上知道了,也徒惹嫌疑罢了。再者,这一年里头,林如海更挂心的是他母亲的身体。 唐氏也觉着奇怪,从前儿子虽然也是日日请安的,但哪里有如今殷勤,多的时候要跑上三四趟呢。她这里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儿子倒是比她还着急,张罗着请太医煎药。连春雨几个丫头都说老爷不知怎的,也太孝顺了些。唐氏说过两次,林如海却还是一如往常,因此也就不再提起。儿子孝顺是好事,她只能更加注意身体,每日逗逗孙女,捡着爱吃的吃些,还有那燕窝参茶也是不断的。 许是保养得当,心情舒畅,唐氏这一年过的顺顺当当的。过了十一月,林如海悬着的心才算是真正的踏实了。 这一日,君祁又同林如海在别院中议事。冬日寒冷难耐,他们议事的地方也从书房改到了这间起居室。那冷冰冰的木椅即便加了坐垫靠背,哪里比得上热乎乎的土炕呢。林如海从小长在京城,苏州老家曾去过几趟,印象最深的便是为父守孝那三年的冬天。江南的冬季也有雪,只是没有北方那么大,北风也不似京城的凛冽。只是这多水之地,甚为阴冷,寒气像是要渗入骨髓一般,恼人的很。因此再回到京城,林如海便十分钟爱土炕,冬日在家时多半都是在炕上的。如今虽说有君祁在,他也顾不得假意推辞,颇为大方的同皇上“平起平坐”。 君祁把折子摔在炕桌上,冷笑道,“你看看,他可真是个精明的,难不成这个时候还想着要独善其身不成?” 君祁说的却是新任巡盐御史。果然是个墙头草,两头不得罪,这两淮的盐税同之前不多不少,正好持平。 林如海看也不看一眼,里头所记之事,他上辈子早就门清了。虽说那三年在苏州丁忧,可该知道的他可是一点没落下。喝了一口香茗,林如海暗叹这贡茶果然不同凡响,可到底比江南茶园里直接拿来的新茶还是差了些,一边开口道,“我不是早跟您说过,要不是个两面派,想必您也不会选上他了。只是西北那边还未安定,听闻鞑靼国国主年纪日益老迈,底下两个王子争得厉害,还有他那个弟弟。若是老国主一旦有个什么,若是那两个王子能够继位还好,若是那位王爷夺了位,西北又要不得安宁了。” 前世便是那王爷弑兄篡位,不久后便举兵南犯。那一战,不仅沈含章等几位忠君爱国之士捐躯沙场,更有后来掌三军帅印的北静王水钧身负重伤,没两年便去了。北王世子幼年承袭王位,北王一脉渐渐没落,连带着君祁也失去了一大助力。 君祁道,“亏得你提醒我了,鞑靼国的情况每一旬都会报过来,最近看着倒还平静。不过听闻他们国内许多人都推崇那位王爷,大王子的名声倒也不错。如海,你说若是我能助那大王子一臂之力,如何?” 林如海回道,“您的意思,竟是要扶植一个新君?若是他真心臣服倒好,少了西北的大患,可若是养虎为患,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鞑靼国一向崇尚武力,恐怕那位大王子不会这么容易同意。” 君祁负手走到窗前,园子里的雪落了厚厚的一地,遒劲的树枝上透出点点红色。“朕既能让他坐上一国之君的位子,自然也能将他一把拉下。你说得对,鞑靼国向来颇具野心,且兵强马壮,若是西北一旦动乱,咱们未必就能轻易取胜。倒不如趁着如今这样的好时机,将鞑靼收入囊中。如茜香等国,可是能省不少心。” 林如海在君祁面前可不敢敲茶碗,便摩挲着腰上系着的一枚玉佩,久久没有开口。 君祁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转过身来看他,却发现如海正愣神。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上朝的时候站在大殿里头,他能看到的人哪个敢明目张胆的愣神;在别院里,他们向来只有两个人,除了看书便是议事。如今看他旁若无人,时而蹙眉,时而展颜,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林如海察觉到不对时,君祁早已经坐回了炕上。林如海心里有个主意,可说出来又怕君祁再次拒绝,因此一时拿捏不定。 君祁性子急,一会儿便要回宫了,可没这么多时间跟他瞎耗,“你可是有话要说,几时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快说了是正经。” 林如海讪笑着说道,“我这不是怕您又不同意吗。您也说了这人不可靠,不如这扬州,还是让臣去吧。” 君祁一听这话便默不作声,两个人静静的对坐了一阵,他才言道,“这事儿,我回去再想想,回头再说。今日就这样吧,我也该回去了。” 林如海听他的意思,已是有些松动了。不过若是太操之过急,恐又惹他猜忌,便不再提这话,将人送到门口,自个儿也回家去了。 御书房里,君祁疲惫的闭上眼睛,仰靠在龙椅之上。从别院出来,他并没有回宫,而是去了北郊的御苑。太上皇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君祁听得分明,那是让他学乖一些,别整出太大的动静来。他堂堂一国之君,想要整治吏治不行,调动西北军防也不行,连后宫临幸哪位妃嫔也不能自己做主。这样的皇帝,做着有什么意思?竟是同当年的太子一样了。怪不得他的好大哥,当日会铤而走险,冒天下之大不韪。 今日林如海所言,君祁也在考虑。虽说去年那时候断然拒绝了林如海的提议,但是经过这一年之后,君祁对江南盐务已经是势在必得。他手底下还有几个可用之才,只是若要对鞑靼国谋划,自然也需要人手。再者京城里头可不能少了几个重臣,江南那边也不是谁都可以胜任的。想来想去,竟还是林如海最合适。 开春后,林家上下主子连带着要跟去江南的奴才,满满当当装了三船,举家往扬州去了。京城里的林府原是安乐侯府,当日林如海的父亲去世后,圣上感念林家祖上之功,并未将宅子收回,而是直接赐给了林如海。因此林如海此次去扬州,除了带上一些细软外,在京城留了两家奴才看家,其余的一点未动。这一回,他再也不会让自己白白丢了性命,定要风风光光的回到京城。 码头上,林如海迎风而立,略显单薄的身影在不甚和煦的春风中更显飘逸出尘。君祁在远处看得心中一紧,几乎觉得他竟像是要羽化登仙了。 林如海跟几位送行的小辈告别,尤其叮嘱了如今已在其舅父帮扶下有官职在身的贾琏,告诫他切不可骄奢淫逸,更要多多虚心学习,用功上进才是正理。那贾珠如今学得魔障了,好好的一个人瘦的不成样子,形容枯槁,那里像是大家出来的。林如海虽知他听不进去,仍是劝勉了两句,好歹尽到心意了。而本也要来的水溶,却是被他劝下了。早几日他便将门下的清客们托付于北王府,令北静王受宠若惊。水溶如今就算没了他的教导,凭着这一年里头所学,倒是多听听各家之言更有好处。 待送行之人都被林如海先劝了回去,他又在码头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人。只是过了许久,也不见码头上有车马出现。林如海对着河面长叹一声,终究是他妄念太深。到底是君臣有别,他早知那人不会来的,何必还特意多耽搁这一会儿呢。 一声令下,三只大船的白帆高高扬起,缓缓离开岸边,顺着大河,往南边驶去。 林如海站在船头,回望北方,恍惚看到码头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船渐行渐远,他也看不真切那人的模样。握紧手中那只扳指,那是三日前君祁亲手交给他的,不是赏赐,而是一枚平安符。 前世遗恨,君恩未报,今生可盼愿得尝。 ☆、第022章上香 盐政虽系税差,但上关国计,下济民生,因此这巡盐御史一职更显出其不凡来。妙的是,这一职务无定品,无一定任期,皆由圣上钦定。只是近年来盐课两淮最多,困亦最甚,又有太上皇与皇上的明争暗夺,是以接连几任具是一年一换。 林如海有心早日完成所许之承诺,誓要将前世三四年的努力于期年内见成效。这位子,坐久了风险便更大,他如今拖家带口的,可不能再蹈覆辙了。好在这回上任比前世早了三年,又没有那位墙头草再来捣乱,相信必定能够事半功倍。 及至安顿下来后,扬州知府为首的几位地方官,并扬州几大盐商纷纷送来了请帖,邀请林如海赴宴。有了前世的经验,这回林如海便不用再费心斟酌,除了扬州知府所谓的接风宴,余者一概都推拒了。这位杨州知府上任也才半年有余,正是君祁手下的人。 正在盐商们人心惶惶,不知这位新上任的林大人是什么来头,竟是连接风宴都不去,难不成还是个“清正廉洁”的大清官不成?不少人心底嗤笑,这扬州是什么样的地界儿,凭他一碗清水,还能搅得浑浊不堪呢。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更何况这巡盐御史,每年经手的银子可是有好几百万。因此,在扬州四大盐商的带领下,所有的人都等着看这位林大人什么时候会忍不住主动出手。 只可惜没等他们等到那一天,林府便热闹了起来。这上门拜访的,却不是一般的官商,具是江南赫赫有名的文人雅士。别看他们不为官拜相,却是朝廷也不敢轻视的。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一杆铮铮的铁笔,无论在哪个朝代文人都是最受尊敬的。 只是这江南的文人何以纷纷对这位林大人施以青眼?盐商们多半是世代传承,或有那半路出家但也算不上大富的,有了些银钱后便学着附庸风雅,可这里头的门道却是不甚明白。更何况林家祖上所为,除文人之间口口相传之外,确是鲜为外人所知的。待他们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打听清楚之后,竟是一时不敢有什么动作。 林如海本没有这个打算,且松竹书院等等之事乃是多年以前祖上的功德,他还不至于厚着脸皮到处跟人家宣扬。他也正奇怪为何这些人一窝蜂似的上门来,倒像是约好的。而一个月后君祁的一封密信倒是给他解了疑惑。虽不是他的本意,不过目前看来,倒是个不错的法子。至少现在那些人有了些许忌惮和敬畏之心,想来不会像前世那样给他来各种下马威。 甭管前头如何明争暗斗,如今林家的后院真是清净的很。唐氏自从到了扬州便欢喜的很,虽说是在杭州长大的,到底差不了多少。林如海又孝顺,知母亲十分怀念南国风光,便在安顿下来不久便请她去大明寺上香。 贾敏自小在京城生活,尽管三四月的扬州端的是春暖花开,春光明媚,自去年便身体虚弱的她还是受不住,因水土不服而病倒了。再者她现在对一切都淡淡的,提不起劲儿,也不在乎这些事儿了。王太医私下告诉她,如今的境况,再想要个孩子难于登天。她不敢跟老爷说这事儿,只得自己咽下这苦水。 因此,唐氏只带了黛玉一起,往大明寺去了。当年鉴真和尚东渡前,即在大明寺传经授戒,该寺因而名闻天下,多少年了从来是香火鼎盛,游人不绝的。 唐氏带着黛玉住到了寺院后头的一间厢房,趁着这个机会,她可是要好好的祈福礼佛。去年的事儿多少还是有些晦气,再者她还是想着要一个孙子。只是怕儿子忧心,才不明说,但剩下那两个姨娘那里,她已经将不该有的东西都清理掉了。若是如此还不能遂愿,那她可真就是毫无办法了。 小黛玉一岁多的年纪,八月就能开口,因此如今很能说些词句,只是不连贯,有时也听不明白。而自从抓周时候第一次走路,如今越发的能动了。若是奶妈一时不注意,她还能小跑两下。有一回竟是从自己的房里偷偷跑了出来,去了唐氏那里,也不知这么小胳膊小腿的,如何能从高高的门槛跨过的。唐氏到不阻着她行动,孩子多动才能长得壮实呢。只是狠狠的敲到了奶妈和丫头们,决不能再让黛玉一个人偷偷跑出来。 今次到了这陌生的厢房里,才刚又见了几个脑袋秃秃的家伙,小黛玉满心好奇,想要往外头去看看。奶妈连拉了好几把,最后索性将她又抱在怀中,免得一不小心这位小祖宗又不见了。谁知黛玉铁了心要出去,小小的身躯一个劲儿的往外扑腾。别看她人小,这么毫无章法的一阵折腾,也是让奶妈有些受不住。 唐氏在里头换完衣服,听到了动静,便对秋霜道,“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儿,把玉儿带进来吧。” 秋霜应声而去,接过奶妈手中的黛玉,哄着她进去了。唐氏身边的人黛玉也是熟悉的,且这几个大丫头对黛玉好,每每逗着她玩儿,因此到肯听她们的话。 黛玉一见了唐氏就伸着手要抱,“祖母,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