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淘沙》 大浪淘沙_第1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大浪淘沙》作者:东川平湖生 文案 三清天之后,是大罗天。那里是一切的开始,你能想到的所有幸福与痛苦,都在这里发源、流淌。 而我,就住在大罗天里。 ——只要你的信仰还在,你将坚不可摧。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歧、萧途 ┃ 配角:苏仪 ┃ 其它: 第1章 第一章 北刀 禹余关外,是荒野,百里不见人烟。 这天,一只苍鹰从关内飞了起来,发出一声长啸,雁过无痕地往北处飞去。 一队人马也推着草盖车,走出了关门。 夕阳把禹余关映得血红,沧涯十三卫伫立城头,领头的天枢卫谢西川负着手,看着车队越走越远,下令道:“关城门。” 撕裂的号角声应声响起,天黑了。 没有人注意到,车队里混进了一个人。 也没有人注意到,城门关闭之时,有两道鬼魅般的身法从关内溜了出来,跟着车队一路往北。 青衫的剑客化成一道符箓,搭了百里的顺风车,直到看见“北刀”的城匾,才吹起一阵风,飘进了城中。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目不斜视地开进了城主府后门,然后就再也不见出来。 青衫剑客倚在墙边,将摩挲了半程的手指凑近鼻尖:“呵,地龙要翻身了?” 禹余关以北,天顺朝已丢近百年。 皇帝年老昏聩,只顾享乐,既无征战立威之心,也无复土图强之意,堂堂开国利刃“沧涯三军”被逼着收剑回鞘,退守三清关,整天和贩夫走卒斤斤计较。 就连北刀城,都是当地人自己收复的。 城西的戏台上日复一日地上演着同一个故事,一黑一白,一刀一剑,于千军万马中临危不乱,谈笑间取敌将首级,是为刀剑双侠。 刀是北刀,剑是南剑。 青衫的剑客喝完了一壶茶,戏也近了尾声。他朝旁边一看就很有故事感的老人问了句:“听您的意思,刀剑双侠风华绝代,为何我从前不曾听说过?” 老人道:“你太年轻。” 青衫剑客摸了摸鼻子,心说“我可能还比你年长几岁呢”。然而他笑眯眯地看着老人,虚心请教:“那就请老先生解惑了。” 这个世界,先有刀,再有剑。 千百年前,还在前朝旧武道的时候,北地有个北刀门,是天下刀客的祖庭。曾有言说,雁北刀出,风云失色。 后来剑道兴起,南地也出了个打铁剑,北刀南剑在长流水畔大战三天三夜,胜负未分。从此南剑之名,天下皆知,南方的剑客们更将其尊为南剑宗。 此后江湖上便常见有两人并行,一人持雁北刀,一人使打铁剑,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然而好景不长,前朝末年,仙道伊始,武道没落。世人逐渐开始重剑轻刀,成就“古来多刀客,而今剑满湖”的沧桑局面。 大浪淘沙_第2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北刀门从此衰落,毁于战乱之中。 仙道蓬勃发展,旧武道的南剑宗大浪淘沙,最终也没能继续下去,刀剑双侠的传说止步于此。 青衫剑客坐在大树上,眺望着城主府。 二十二年前,雁北刀重现于世,杀猛安而复北城,上书请归。天顺朝皇帝为了不惹火上身,拒绝了归附的请求,从此这一代雁北刀主雁南,更此城名为北刀,成了三不管地带。 当年协助复城的还有南剑。听闻是从天而来。 青衫剑客笑了笑,仙道蓬勃,老人讲的虽是武道的故事,却夸张的居多,当不得准。北刀他不了解,南剑冯宽倒是有过多年的交情,他要敢从天而来,别说帮着杀敌,天雷都得先把他劈个外焦里嫩。 一阵风从南边吹过来,落叶顺着他的脸颊落下。 青衫剑客摊开手心接住了落叶,那一片微微泛黄的树叶顿时枯木逢春,他笑弯了眼:“来啦?” 就见他跳下了大树,人模狗样地理了理衣襟,站在城主府前,从乾坤袖里拿出一块玉令交给门口的刀客,拢袖而立:“贫道林扶青,请见天远君。” 天顺朝里一共有九位封君的大能。 北刀雁南是一个例外。他既非九派之人,也非仙道之人,仅仅是一个修旧武道的江湖人。但他打赢了上一任天远君,那依规矩,他就是新的天远君。 雁南是个典型的北方人,生得高大刚毅,棱角分明,深色的武服把他衬得越发的锋芒毕露,一身刀气竟不知是从他腰间的长刀发出来的,还是从他的身体里。他本身就像极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刀。 “天衍君大驾,有何贵干?” “十二年前,错过雁北刀英姿,今特来补观。” 雁南英眉一挑:“天衍君是来替你那小师弟报仇的?” 林扶青依旧笑意盈盈:“非也。” 正在这时,大雁南飞,风满袍袖。 大门外响起清朗的一声,在整个城主府上空回旋:“天远派第十三代弟子方扶归,携打铁剑,请战雁北刀。” 第2章 第二章 疑云 一门三军九派,两山两水三十六天,外加一个南疆的大魔窟,这便是天顺朝。 天顺朝以仙道起家,自然以仙道为尊。 九君封号源自九派,从第一代传至如今,从来没被九派之外的人夺去过,更别说还是个凡人。 方扶归就是上一任天远君,只当了半个月不到,就败在了雁北刀下,甚至还废了一只手。 林扶青听见来人,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连样子都懒得装,双手拢着袖,尽说风凉话:“贫道只是个看戏的。” 雁南冷着一张脸:“那就请天衍君好生看着,你那小师弟的另外一只手是怎么废的——来人,迎进来。” 迎进来之后呢? 出人意料的,雁北刀与打铁剑并没有在今日对上,反而约在了三天之后。 雁南面色阴沉地看着远道而来年轻人,看着他拿剑的手,留下一句“不自量力”拂袖而去。 年轻人是左手剑。 和雁南相比,方扶归近乎是个小孩子。他的容貌和个头都被江南温水雕琢过,不带一丝戾气,所有锋芒都化成了一潭秋水,无波无澜。 如果说雁南是北地狂刀,林扶青是青衫剑客,那方扶归就是山中道子,仙经雕其风骨,武藏琢其脊梁。 大浪淘沙_第3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雁南很不客气,把天衍君和方扶归都晾在了原地。 九派中人,几时被如此对待过? 然而林扶青没有在意,方扶归也没有在意。 林扶青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认不出来的年轻人,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久违的欢喜。他朝他招了招手:“小球儿,过来师兄看看。” 方扶归本名方逑,是扶字辈最小的一个弟子,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八岁。是以林扶青老是喜欢叫他小名,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方逑遭逢大变后,人就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笑,见着谁都低着头避之不及。唯独一个林扶青,能劳他开个尊口。原因无他,当年跌入尘埃,是林扶青帮他重新拿起剑的。 方逑别别扭扭地靠过去:“师兄。” 林扶青一把揽过他,夹在腋下,不正不经地用手往他身上量了量,“啧”了一声:“高了,瘦了。这么多年没见,有没有想师兄?” 方逑点了点头。 林扶青心情大好,咧着嘴笑:“没白疼你。” 林扶青和方逑住在了城主府。城主府不大,可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和雁南从来没有偶遇过。 方逑终日里练他的剑,林扶青就终日里在外头闲逛,杂七杂八地听一听当地的传说。 林扶青第一次听说“北刀”是在十二年前。当时他游历在外,路上就听说了有个拿刀的凡人闯上抱朴山,夺走了天远令。 九派突然现了这么大个眼,一时各道都在追查那人的来历,东拼西凑下,才勉强凑出一个沉寂千年的“雁北刀”。 旧武道打上了天远派? 林扶青当时还以为是胡扯,然而等他赶到抱朴山,看见浑身是血的方逑时,才发现都是真的。 他差点就要去宰了雁北刀。 当年的方逑才十六岁,一身功力俱废不说,右手再也不能拿剑。 林扶青坐在院墙上,冷冷地看着城主府。忽然,一道人影闪过,快得不似常人,兔起鹘落之间,一个刀客就从林扶青眼前消失。 他记得,被掳的这个人是从禹余关回来的。因为他的话比较多,所以对他印象很深。 城主府依旧很安静,根本没有人发现什么异动。林扶青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跃过院墙,追了出去。 偶闻风动的方逑回过头:“师兄?” 可空荡荡的院墙上哪里还有林扶青的身影:“……又跑了。” 林扶青追至小树林,敛神屏息躲在树后,就见一个少年抱着剑站在一棵树下,等着什么。 少年穿着灰色的中短衫衣,在寒冬腊月里显得有些单薄,但他似乎并不觉得冷,抱着长剑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他的双眼被一条两指宽的黑布遮着,但却非常灵敏地往林扶青这边望,然后就朝他走了过来。 林扶青正打算开溜,就见旁边的树叶动了动,先前被他追着的刀客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少年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林扶青不禁在心里叫唤了句:“来得好!” 那掳走刀客的罪魁祸首,此时却撑着剑半坐在树上,吊着一条腿甩来甩去。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使刀的男孩子。 林扶青觉得,她该是使刀的。 她的一身刀气比“北刀”雁南来得更纯粹,更加的由内而外,即使手握长剑,也掩盖不了她刀心所向。 蒙眼的少年低下头,开门见山地问:“北刀城有什么密谋?” 林扶青讶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少年的身上。他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更没想到,他居然也发现了北刀城的异动。 刀客反手划出一道刀光,林扶青正要将手中的树叶打过去,谁知却是他多虑了。少年虽遮住了双眼,行动却并没有受到什么限制,甚至在刀客拔刀之前就已经开始动了,刀光划过的那一刻,少年站在了他身后,剑柄抵着他的后颈。 大浪淘沙_第4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九派的“游龙步”! 少年的速度很快,在刀客眼里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而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早已受制于人。 少年再问了一次:“北刀城有什么密谋?” 第3章 第三章 温狂 城主府里风声鹤唳。 来来往往不知几许人也。此间生气已乱,大树欲静,狂风不止,方逑收剑回鞘,定定地看着来人。 雁南之子,雁清。 雁清只有十四岁,人却长得很快,剑眉星目尤其具有其父风范。少年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的成长里留下痕迹,一身凌冽的刀气寒煞了飞鸿。 他提着刀,不请自来。 “南剑?” “南剑之徒。” 闻言,雁清倚在门边,收起了刀:“北刀之子。” 方逑以为对方是来邀战的,可他不是。雁清问清来路后就守在门口,一步也没踏进来。他也不多说什么废话,抱着刀望天。 北刀一门,刀都无鞘。 方逑曾经以为是雁南艺高人胆大,直到后来才发现,这城主府中的刀客,都佩的无鞘之刀。 为什么? 方逑想不明白。 天上碧空如洗,雁清却觉得这是他看过的最不好看的一个天。孤鸿自朔北而来,雁清拉开挂在墙上的弓,箭入长虹。 “咻——” 北雁落了。 三日之期,此时至。 “父亲在武院等你。” 雁南站在院子里,抚摸着手中的雁北刀。 雁北刀和他本人比起来,反倒少了几分刀气。古朴的刀身上布满了疤痕,锋芒尽数敛于其内,看起来反而没有主人那般咄咄逼人。 但对于刀来说,这并非好事。 刀不狂,不足以为刃。 剑不润,不足以封刀。 大浪淘沙_第5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当年江湖,北地多刀客,南来多剑侠。狂刀温剑,几乎是整个江湖的写照。 又有谁人想到,恰恰是这样的一把温刀,劈开了北刀门千载的辉煌。 雁南看着站定的方逑:“封了泥丸,不用九剑,你就是再练上十年也不是我的对手。” 方逑不可置否,仙道之人入世,须自封泥丸宫,收敛一身修为。 仙训有云:仗势欺人者必遭天道规之。 仙道起于武道,于封上泥丸的那一刻,又回到武道。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重新拿起剑到现在,也不过十二年光景。而雁南已经三十八岁了。 方逑看了看手中的剑,轻声说:“我师父不在,我就是南剑。” 他其实并不知道南剑的渊源。 也不知道南剑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都说他师父是南剑,他也就记下了。 他师父十二年前下山后,就再无音信。 抱朴山上长明灯溘然长逝的那一晚,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打铁剑的人,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南剑败了一次,不能再败第二次。 雁北刀强劈而下,方逑左手手腕一震,剑柄似要脱手而出,他顺势向下,如游龙惊鸿,错步往外。北刀穷追不舍,他踏着树干,凌空一跃朝雁南身后落去。 风动,人也动。 方逑变换着“游龙步”,虽无道法加持,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借着道法修炼。 他师父说过,有时候,武道比仙道更能让人绝处逢生。 雁南道:“有点长进。” 说完,他又横劈一刀:“不过,南剑可不是只知道往外跑的花架子——小心了!” 雁北刀长相虽温和,可到底还是一把刀。 一把淬炼了千年的刀。 方逑不是不想对接,然而雁南的攻势太过猛烈,他的左手到底不是惯用手,即便练了十二年也仍旧有心无力。 他只能借着九派的独门身法“游龙步”与之周旋,期望将周身之力倾注于一剑之上,一击必胜。 但是雁南太过谨慎了。 他以攻为守,整个武院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刀锋触及之地好像撒下了一张网,将方逑死死地网在其中。 困兽游龙。 不外乎是。 方逑拜入天远君门下,求道于山中,未曾走过三年游学路,所知所闻,皆囿于山川草木。 他的剑是死的。 剑之道,在变,在巧,在出其不意。 “你该下山去看看。” 一次演武后,林扶青这样跟他说。 但他当时囿于眼前方寸,并没有听从建议。如今对上势如虹又形如风的雁北刀,说是捉襟见肘也不为过。 大浪淘沙_第6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剑不比刀灵动,败势已显。 要输了。 方逑咬着唇,有些不甘心。 如果这时候用天衍九剑,他不一定会输。但那样的话,打铁剑就输了。 他师父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方逑一脚抵在院墙上,借力一登,墙壁顿时从内里烂了出来。借此一力,“开刃”! 打铁剑最后一招,也是杀招。 年轻人褪去了刻在身体里的章法,灵动之剑是剑,破斧之剑也是剑。 狂剑斩温刀,是为开刃! 雁南眼中闪过一丝讶意之色,而后变刀向前,以“归鸿”迎之。 开刃之剑对上归鸿之刀,雁鸣北山,南风送暖。 风停,树静。 方逑撑着剑半蹲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 蓝衫白褂,佩刀执剑。 悠悠风声归故人。 “第五十三代南剑,冯宽。请赐教。” “第六十九代北刀,雁南。来战。” 第4章 第四章 南剑 雁北刀是一把刀。 打铁剑却不是一把剑。 南剑传承至今,已有五十三把打铁剑。每一代南剑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铸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从选材到成剑,绝不假手他人。 剑成之日,也就意味着,可以出师了。 冯宽已入仙道,他的那把打铁剑也已经炼化成为飞剑,融于体内。 他虽封了泥丸,然而飞剑本身的剑光却依旧亮得刺眼,他笑了笑,收起了飞剑,并不打算用。他回头向方逑伸手道:“小球儿,把‘沧澜’借师父用一下好不好?” 冯宽已入化神境,岁月早已侵蚀不了他的面颊,纵使十二年未见也仿佛还在昨日。那天他换了一身布衫,留下天远令和掌门印,一去不回。 再然后,就灭了长明灯。 长明灯烧的是九君的心头血,人死则灯灭。 方逑红着眼:“师父……” 冯宽手握沧澜剑,歪了歪头:“劳北刀替我徒保管天远令多年。” 大浪淘沙_第7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雁南轻笑了一声:“有本事就来拿吧。” 冯宽嘴角噙着笑,即使使出“开刃”一剑,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温剑自如是。 雁北刀身上有十二道伤痕。 是剑痕。 剑非一剑,而剑又是一剑。 十二道剑痕代表十二代南剑,每一代南剑开刃,必以雁北刀为着,意为封刀。 沧澜剑划过雁北刀,深深地印下一道剑痕,顿时火花四溢,刀声铮鸣。雁南回刀后撤,静静地看着新刻上的剑痕。 断了四十一代的打铁剑,剑痕依旧明澈。 冯宽抬着剑,剑尖上挂着的是天远令。 他将剑往上一挑,天远令回到他的手中。他笑了笑,沧澜剑被他甩回鞘中:“天远派第十二代弟子,冯松扬。承雁北刀相让。” 雁南看着新刻上的剑痕,问:“此刃为谁而开?” 冯宽:“南剑。” 雁南点了点头:“你们走吧。” 冯宽却朝他走近了去,站在他面前,认真地说:“还有一件事。” 他拉起雁南握刀的手,旁若无人地说:“我看看是哪只手伤了我的小球儿,这只了?” 雁南看着这人一脸欠揍的样子,忍不住扬起了刀:“想废我?” 冯宽放下手,轻飘飘地往后退了一步,笑而不语。 然后就听电光石火间,一道闷雷响起,冯宽忽然半跪了下去,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可天上晴空万里,哪里有惊雷? 不过是某人自崩丹田时产生的震响,由内而外,惊醒了所有人。 方逑睁大了眼睛,连滚带爬地滚过去:“师父!” 冯宽擦了擦血,有点狼狈。他摸了摸方逑的头,笑着说:“他欠你的,我帮他还了。” 刚开始那两年,方逑恨过。 恨他师父从此不回头,恨北刀来势汹汹,最恨的还是他自己无能为力。 他拿不起剑。 也报不了仇。 他在岐老山上当了大半年的药罐,天行君陶孟亲自给他诊经续脉,最后也没能让他的右手恢复如初。 他开始练左手剑。 可一个人,从生下来的十六年里都是右撇子,突然要从头来过,谈何容易? 方逑每每回想起那段日子,都恨。 但也仅仅是恨一瞬。 他从来没想过要让雁南赔他一只手,更没有想过要让他师父做些什么。午夜梦回时,他能怪到他师父头上的唯一一件事,是自己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没能给他送终。 现在他师父回来了,那最后一点恨意也散了。 冯宽散了修为,青丝逐渐退了颜色,方逑抱着他,掌心亮起了温和的光,一股脑地灌入冯宽的体内。 然而石沉大海,无波无澜。 冯宽按住了他的手,再苍白的脸也挡不住他彻底放松的笑:“小球儿,江湖中人,最忌恩怨不清。” 大浪淘沙_第8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他把天远令挂到方逑的脖子上,然后透过他的肩膀看向身后同样震惊的雁南:“雁南,南剑宗就剩我一个人了,够不够还清你家的血债?” 密林里,被掳的刀客刀锋回旋,自尽而亡。 蒙眼的少年怔了一下,露出了难得的少年形状。他大概还未开过刃,也没见过死得如此干脆的人。 血腥味如鬼魅般争相钻入他的鼻子里,他的身形晃了晃,怀中的剑也颤鸣不已。树上的丫头神色一凌,立马跳了下来,捂住他的口鼻,一脚将刀客踢得飞远。 刀锋见血,为时已晚。 小树林窸窸窣窣地响起诡异的风声,参天大木战栗不停,叶落终成林。 少年紧紧地按着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显得发白。 林扶青回头往暗处瞪了一眼,一股幽寒而凶狠的气息迟钝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林扶青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树叶打了过去,树叶穿透小树林,冲出了老远,并没有打到实物。 林扶青全然不在意,挠了挠耳朵就朝少年走过去。与此同时,小树林静了下来,阴翳也都消散。 丫头警惕地看着他,有些吃惊。 她完全没有发现还有个人。 蒙眼的少年深深地吸了口气,苍白的脸上开始慢慢恢复血色,嘴唇也因为用力地抵咬,出了血。 他拿开丫头的手,已然恢复了平静。 林扶青折了一节树枝,随意地握在手里比划了两下:“宝剑藏锋,游龙惊鸿。天衍派高徒?” 蒙眼的少年巍然不动,听破风之声呼啸,半晌才道:“林海听潮,摘叶飞花。洞玄派高功?”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而后都笑了起来。 “天衍派,萧途。” “洞玄派,林歧。” 第5章 第五章 旧事 两百三十年前,冯宽十二岁,离家出走。 他除了一套烙进身体里的打铁剑,什么都没带走。他的剑铸了一半,最后都扔进了高炉里,任凭烈火焚化,踪迹难寻。 没落的南剑宗,只剩下一间铁匠铺,没有人再知道当年南剑何等风光。 冯宽站在高炉前,一直等到剑化铁水,淹没了一切痕迹,他才转身出门。 “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是他留给冯家最后的话。此后百年,除却父母亡故,他再也没回去。 他带艺投师,拜入了九派,道号松扬。 从此做起了闲散的道士。 天远派擅炼器之术,他便去了天远,将祖传的铸剑术和天远派的炼器术相结合,铸出了他的第一把剑。 也是早该铸好的剑。 大浪淘沙_第9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后来他结丹了,他又把铸好的剑炼化成为飞剑,终日揣在身体里,可他从来没动用过。 他的剑没开刃。 能给南剑开刃的刀,已经让南剑亲手折了。 武道虽式微,但北刀本不该消失得这么彻底。 就像南剑子嗣虽单薄至此,却也没有真正地断代过。只有北刀,一场大火,三五死士,两百三十七条人命,连条狗都没剩下。 这其中,南剑又掺和了多少呢? 冯宽自少年读到祖辈的笔录,从此便出了家。 曾经刀客自北出,狂放不羁,南人便看不得他们的疏狂,认为他们身居北疆,让蛮风浸透礼数,可事实呢? 北刀风骨依旧。 他们冯家背了人家一门的命。 冯家自那时起就子嗣单薄,药石无医,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们身上染了血。 洗不净的血。 雁南沉默着,忽然问:“你都知道?” 冯宽撑着地站了起来,道:“这话应该我来问,我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二年前,冯宽来到了这里。 当时的雁南也才十六岁的光景,却已经凭借“雁北刀”的声名组建起了起义军。北刀虽沉默千年,然而当它现世之时,一定会有群刀响应。 那是冯宽第一次亲眼看见雁北刀。 雁南当时正在夜探猛安军营,冯宽心中有愧便跟了上去。刀剑双侠并非都是侠,冯宽只不过看见北刀遗孤,想替祖宗赎罪。 冯宽先他一步杀了猛安,雁南就站在营帐门口。 雁南看着他,于万千火光中问道:“南剑?” 冯宽:“南剑。”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完大家都怔了一下。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他们疑惑的机会,雁南提起雁北刀,挡在了冯宽面前。他将冯宽的剑推了回去,坚定地说:“北刀还没有亡。” 那一夜他杀了很多人,狂刀本自狂。 冯宽的剑也一直没机会□□。 当时的少年如今已长大成人,然而疏狂不减半分。 雁南道:“当年你不辞而别,我去寻你,途中遇见了蛮子的旧贵族,他认出了雁北刀。” 冯宽不说话了。 北刀灭门,北蛮在明,南剑在暗。 前朝没有沧涯三军,北蛮所畏惧的,也只有北刀。 是深入骨髓的畏惧。 大浪淘沙_第10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北蛮政权更迭了几代,当年贵族也都沦为了被赶的羊,而那刻在血脉里的畏惧却也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们,曾经有一把刀,悬在他们的脖上。 就算折断成碎片,就算无人可握,那雁北残刀也依旧会化成锋刃扎进他们的骨血,同万千雁北孤魂一起,向他们讨债。 忽然,城西爆发出一声巨响,大地跟着颤了两下。 冯宽有些站不稳,方逑扶着他。雁南脸色一沉,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的阴寒。 同一时间,一个刀客跑了进来:“刀主!有人提前引爆了……” 雁南摆了摆手,朝旁边喊了一声:“雁清!” 雁清望向他,就见雁南反手将雁北刀扔了过来。刀锋在半空中回旋,带起了一阵猎猎罡风。 雁清也没有说话,而是在同时将自己的佩刀回扔了过去。两把刀在半空中擦身而过。 没有隆重的仪式,也没有天下人的见证。 只在顷刻之间,他们就完成了交接。 从今往后,北刀之子就是北刀。 冯宽依旧在笑,刚刚开了刃的沧澜剑剑气尚在。 刃为谁而开? 冯宽心想,南剑还是舍不得绝。 就像他当年能毫无眷恋地离家出走,却依旧带着一套打铁剑。 南剑有罪,南剑无罪。 冯宽跟上雁南:“我过来的时候,已经毁了你的大半布置,城西没来得及。” 雁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冯宽:“看我干嘛?你想玉石俱焚,我舍不得。” 雁南停了下来。 冯宽臭不要脸:“好歹北刀城也是我打下来的。” 雁南:“滚。雁清,把他给我……”他话没说完,就让冯宽给拖了出去,边拖边朝身后叫,“小球儿,去找你师兄,师父命大得很。” 雁南让他拖了一路,实在是很没面子。他嘲讽道:“你还有力气拔剑吗?” 冯宽也不生气,慢腾腾地反问他:“有你在,我还需要拔剑吗?” 雁南:“……” 方逑生气地看了雁清一眼:“放手。” 雁清无可无不可地耸了耸肩,只在方逑要追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北刀不死,南剑就不会有事。北刀都解决不了的情况,你过去了也没用。” 方逑顿了一下。 雁清慢悠悠地往外走:“天衍君不是九君之首吗?你不信我,难道不信他?” 第6章 第六章 敌袭 大浪淘沙_第11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林歧忽然回过头,抿紧了唇。 萧途的师弟苏仪,那个一身刀气的小丫头跳上了大树,把手挡在额前,观察着情况。 可是密林实在是太密了,她只看得见一缕灰烟从城西飘了起来。 萧途偏了偏头,想要摘下蒙在眼上的黑布。 然而他的手伸到眼前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他抱紧了怀中的剑,最终没有摘掉。 “怎么了?” “火、药炸了。”林歧运起身法要往回走,“最近这边不太平,你们赶紧回关内去。” “闭关了。” 萧途平淡地说了句。 林歧愣了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沧涯十三卫乃国之利器,平常都随统帅唐梁唐老将军镇守大赤关,怎么会来到千里之外的禹余关? 天顺朝里火、药的闸门更是严格控制在军中,禹余关走私数量庞大,沧涯十三卫亲守关门,能轻易放车队出关? 但是最终刀客们出来了。 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阻拦,连林歧化的一张符箓都没人发现——没有人扒开过草盖检查。 这太不应该了。 除非是他们故意为之。 为什么? 苏仪挥剑斩断了一截树枝,借力在树枝上一登,紧接着便见树枝重重地砸在了丛林里,激起一阵小旋风,而她本人,则站在了旁边更高大的树上。 北刀城被炸出一个缺口,现下正乱哄哄的,乌烟瘴气看不清里头情景。 但缺口之外,清晰分明——黑压压的北蛮大军。 “师兄,是敌袭!” 一声惊林鸟,谢了春红。 北刀城在很多年前,享有“塞上江南”的美誉。 “自去山东三十年,归来不看禹余关。”这是一位关内人外出三十年后,回乡所述。 山是雁荡山,在前朝是个著名的匪窝,后为北刀所荡,故名雁荡。山之东,就是曾经的北刀门,如今的北刀城。 百年前,蛮人叩关,先帝胆小怕事,蜷缩关内温床,战火未燃便将禹余关以北拱手相让,从此关内关外不同天。禹余关也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国门。 北刀城江南之风不再,蛮风凛冽刺汉骨,饿殍遍野无所从,曾经“归来不看禹余关”也成了“魂兮归去禹余关。” 北刀复城之后请归不许,便算不得天顺朝之民。 沧涯三军只为三十六天而战,沧涯十三卫也只卫大罗天都——北刀不在此列。 禹余关关门紧闭,号角长鸣。 北边狼烟四起,沧涯十三卫岿然不动,唯有号角与北刀同鸣。 谢西川下令,烽火号昼夜不歇。 禹余关撤下了关旗,换上了“沧涯”大旗,灵龟为盾,玄蛇为剑——虽身不能至,真武大帝与尔等同在! 雁南从他拿得起刀的那天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他是北刀,拒北之刀。 大浪淘沙_第12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自古侠情多忠义,黄泉乱骨未肯休。 他的刀是在与猛安的殊死相搏中,用血肉之躯换回来的。或许境界上还比不上先辈的疏狂,但血气与风骨早已不输任何人。 先人刀意在侠,而他,在杀。 以杀止杀。 蛮族欲图南下,首先就得拿下北刀,再攻禹余。 百年前先帝为讨好北蛮,拟定的和平协定上给足了诚意,以互通友好为名,撤走了大半驻军。禹余关内守空虚,若遇大敌,必破之。 如此长驱直入,西边的大赤军和东边的清微军回援不及,大罗天危矣。 但凡今上有点脑子,此时就该准了北刀城的请归,以禹余军与北刀合力拒敌于关外。但今上的脑子和先皇一脉相承,都长在了风花雪月里,请归的折子压了一份又一份,最后付之一炬。 “归正之人,安得信欤?” 北刀最终没能回到三十六天。 雁南嗤笑了一声,把刀往谢西川桌前一架:“卫队长,狗皇帝靠不住,你给我充足的火、药,我帮你拦住北蛮。”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谢西川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干什么,站了起来。 雁南一刀将桌子砍成了两半,回旋收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北蛮有十万大军,他本可以分兵绕路。但他不敢,北刀不死,他心不安。 雁南于城墙上看见黑压压的人头,难得地笑了一声:“蛮子还真看得起我。” 冯宽把背上背了许久的刀取下来交给他:“古刀鸣鸿,用完记得还我。” 雁南看了他一眼。 拔刀出鞘。 鸣鸿刀,相传为轩辕黄帝铸剑之余料,自行成刀。因其刀意太强,黄帝恐为刀祸,欲以轩辕剑毁之,不料刀成云雀,变成一股赤色消失在云际之中。 刀封万载,一朝开天。 赤色的刀光划过万里晴空,像极了鲜血染就的赤红。 雁南刀指北蛮:“今日就拿尔等开刃!” 城西。 雁北刀穿透了黑衣刀客,雁清握着刀柄将人挑了起来,刀刃一点一点地划开那人的血肉,从身上进去,从头上出来。 刀客身上裂开了一条血缝,然而他的人却依旧严丝密缝地契合着,直到雁清走了老远,才分成了两半。 一张撕裂了的脸皮,也随之滚了下来,露出里头蛮人的脸。 方逑皱着眉,从来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景。 林歧行踪飘忽不定,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此番动静惊天,他一定听见了,在城中等着就行。 火、药本是雁南最后的布置,若守不下北刀城,便与蛮人们同归于尽。 然而有人提前引爆了。若非冯宽来时毁了大半布置,此时炸上天的,只怕就不仅仅是一个城西了。 雁南谁也不信,只有几个当年一起复城的兄弟知道此间布置,雁清便一个一个清了过去。 大浪淘沙_第13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他也不管冤没冤枉谁,直接把人杀了个精光。即便其中有人,是最疼他的。 他没有手下留情,是十足的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 雁清比起雁南,更冷血。 方逑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感情。 雁清没有像雁南当年一样制止方逑拔剑,然而方逑依旧没有拔剑的机会。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方逑还没看清是人是鬼,对方就已经倒在了他的面前。 雁清不喜欢用嘴说话,只喜欢用刀。 北刀所在,南剑无需出鞘。 方逑在世外桃源里待得久了,雁清让他看见了无间炼狱。说不震撼那是不可能的,他的眉头从一开始就没有放松下来过。 但在现在这个时候,一概而论确实要比逐一甄别要来得轻巧与有用,毕竟外头十万大军压境,没时间让他们慢悠悠地来。 然而道理上能理解,感情上却接受不了。 雁清看了眼他,边走边问:“你知道,北刀为什么都没有刀鞘吗?” “为什么?” “方便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 注:道教无论男女,皆以师兄弟相称。 第7章 第七章 暗种 林歧将过膝的衣摆撩了起来,随手往腰带里一揣,长长短短地吊着很是没有人样。弄完了衣摆,他又化出两根布条,把宽大的袖子束成一腕,仙家浪子登时就变成了一个江湖浪客。 不变的,只有浪。 浪客手中握着一只机关鸟,他一边往里头注入真气一边和萧途搭茬:“你猜,北刀城能撑多少天?” 萧途:“不到半天。” 机关鸟眼中忽然闪过一道青光,而后拍打着翅膀,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机关鸟到大罗天,需要半天。 从大罗天回来,也需要半天。 北刀城,最多也只能守半天。 北刀城没有兵,一个兵也没有。只有当年复城的七十二刀客,以及不愿离开的当地百姓。 七十二刀客已经死伤过半,而北蛮,十万大军虎视眈眈。 林歧蹲在死去的刀客身边,观察了许久,而后伸手将他脸上的易容撕了下来。 北刀城,守阵已乱。 萧途站在数尺之外,没有靠近那个尸身。 大浪淘沙_第14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苏仪担心地觑着他的神色,又去看他不离手的剑,见剑无异动,才算是松了口气。 可她一点也不敢彻底放松,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随风飘进她的鼻子里。 很冲。 她不知道萧途到底有没有闻到,也不敢让他闻到。 萧途此时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迟钝地站在原地,连苏仪碰他也没什么反应。只在后知后觉中,凭着身体本能朝她侧了侧头。 苏仪一见他这样,心头倏地一凉,麻烦大发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萧途自知沉有疴疾,不敢自妄。 自下山以来,皆覆眼抱剑,砥砺而行。 然而方才不知道什么原因,体内真气乱窜,似要破体而出,怀中剑也颤鸣不已。 此前已封“形、闻”二感,已经达到了他三年游学的巅峰——他最多也只封过两感。 可是□□的真气真真切切地告诉他:不够。 一直待他将五感封尽,那□□的真气才堪堪停了下来。而他本人却“形同虚设”,上不及天,下不及地,身似清风,飘若浮云。 我天,剑停下来了吗? 他呆呆地想。 苏仪自感此地不宜久留,当机立断地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住了五感紧闭的萧途。 林歧已经站起了身,远方的战鼓也不甘落后地响了起来。 北刀城无鼓也无号,是北蛮的。 北蛮进攻了。 苏仪听了听风中的鼓声,抄起了手,剑倚怀中。 林间风声四起,浪潮翻涌,天地轻狂为一线,挽剑山河是少年。 “林道长,我二人,可守北刀半城。” 狂生走,密林静。 重新安静下来的林子,比之前还来得寂寥。大约是尝到了人气,便不能再安于清净。 死去的刀客让树叶落了一身。 一个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来得悄无声息,在刀客的身边放了一朵小白花,而后右手抚在心上,微微倾着身,嘴里不徐不疾地念着祷告词。 他的表情很虔诚,虔诚到仿佛和死去的人有着莫大的关系。 可是并没有。 他们甚至没有见过面,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们连肤色也都不一样。 大浪淘沙_第15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念完了祷告词,他站直了身。只见刀客身上的落叶徐徐散去,刀客的尸身也慢慢变成了一抔黄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唯有那朵小白花,还无动于衷地躺在原处。 送花的人又弯下了腰,将花捡了起来,凑到嘴边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这时,又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万年不变的神情忽然绽开一个微笑,把手心里还带着朝露的小白花献了上去:“主。” 淡黄色的小卷毛也冲得更高了些。 被他称为“主”的男人珍而重之地接过小白花,一点也不嫌弃它刚刚还祭奠过别人。他像是收到了世界上最为贵重的礼物,用十二分的郑重将其供养。 小卷毛得到了安抚,轻轻地躺了下来。 男人用手指卷着他的小卷毛,一边温柔地问:“不是说出现了种子反应么?” 男人长着一双笑眼,即使不笑,眼尾也微微上扬。 小卷毛“嗯”了一声,摊开右手,掌心里慢慢浮起一团白色的光芒,被光芒包裹着的,是一颗透明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浮现出一道人影。 萧途捂着胸口,把剑拄在地上。 为了赶路,他解开了触感,好歹没让自己再飘在天上。他在剑鞘上又加了一层符文,颤颤巍巍地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拄剑的手上。 温和的真气行过他的奇经八脉,平息了他体内躁动的真元。萧途借机快刀斩乱麻,掐指成诀,五感齐开,一时真元外露,风卷长林。 水晶球,“啪”地一声,碎了。 林歧让真元逼退了两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萧途伸手摘下覆眼的布条,握在手里。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天日,没有见过人。 他都快忘了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林道长?” “叫我名字吧。” “你不问我?” “萍水相逢,你不说,我不问。” 一不小心走远了的苏仪又折了回来,看见取下布条的萧途愣在了原地。 差点没敢认。 她下意识要去看他的剑,却只见得长剑温润,不动不怒。 萧途看见她,弯了弯眼角:“小师弟。” 苏仪鼻子一酸。 女孩子本就长得快。三年过去,她已经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大丫头,五官也长开了许多,变了模样。 可这些,她的师兄都没看见。 她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遗弃子,被埋在土里,是她师兄把她刨出来的。 萧途把她抱回了山上,一直养在身边,给了她无数的亲朋好友。 大浪淘沙_第16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天衍派弟子年满十三便要下山游学,三年方归。 萧途走的那年,她才十岁,偷偷跟了一路,直到出了太玄山脉,才敢露头。 那时候,对方就已经黑巾覆眼了。 苏仪冲林歧抱了抱拳,掷地有声地说:“林道长,来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万死不辞!” 第8章 第八章 金丹 冯宽毁了布置,却没有毁掉□□。 四大□□库炸了一个城西,另外三个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雁清一抹刀上的血,来到了城南的□□库。 倘若城破,这就是最后的防线。 冯宽私心里不想让北刀化为乌有,便毁了大半布置,没想到阴差阳错下就扰乱了蛮人的行动。 但这不重要。 冯宽想留着北刀,即使城破也没关系。然而这对雁南他们来讲,不可能。 北刀没有复城还好说,一旦回来了,就绝不可能再拱手相让。 更何况南边的禹余关,连一万大军都凑不出来。 雁清站在□□库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蛮人的衣裳,人也是十足的蛮人长相,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他却避过了雁南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蛮人用的弯刀,那刀似乎还闪着微弱的灵光,和冯宽的飞剑有异曲同工之妙。 雁清往后退了两步,低声说:“你先走。” 方逑这次却没听他的。他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抚性地拍了一下。雁清一愣,然后就见他越过自己走上了前。 雁清看不见,不代表方逑他也看不见。 那蛮人的身上,镀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金丹大能才能有的丹光。 方逑修到现在也没修成丹身。 仙道始于天顺朝,蛮人尚处在旧武道之中,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金丹大能? 雁清登时反应过来,一脸错愕。 他赶紧翻上城墙,想要去确认外面的蛮人是人是仙,可翻到一半,忽然清醒了一下——他看不见。 修行人身上的丹光,只有开了光的修行人才能看见。 两步路的距离,方逑已经解封了泥丸宫。 他身边的气也随之变得轻缓了起来,任凭外头战火漫天,他也好像不受影响,反而让被战火扰乱了的气重新安定了下来。 城外黑压压的大军倾巢出动,隐隐闪过几道光。 大浪淘沙_第17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冯宽站起了身,眨了眨眼。 修为尽散,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不好,像个真正迟暮的老人一样,看什么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但他一点也不敢大意。 他趴在城墙上,身子不住地往外探,流矢从他身边飞过,他也半步不退。 他朝雁南招了招手:“雁南,给我个‘千里!” 雁南将手头的‘千里眼’递给他,顺带扶了把手。 冯宽放到眼前一看,头皮都快炸了:“天衍君在哪?让他赶紧传信萧相,请沧涯三军来援!” 他召出飞剑,伫立城头,用尽了前所未有的郑重:“雁南,北刀城绝不能丢!” 林歧此时却摸进了敌军的大后方。 三个人踏雪无痕地溜进北蛮的修士大营,只看了一眼便躲在帐篷后面揪着自己的脸皮。 这座修士大营里,足足有一百个金丹期修士。 这是什么概念? 整个沧涯三军里,也就十三个结了丹的修士,被称为沧涯十三卫。 便是整个天顺朝,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凑齐一支逾百人的金丹大军。 天顺朝的皇帝有明有昏,可不管哪一种,对于仙道的发展从来都是紧紧地捏在手中,尤其从武帝开始,一道“敕仙令”阴魂不散地悬在各大门派的头上,古有“侠以武犯禁”,今就防“仙以术乱世”。 对内尚且如此,遑论对外? 天顺朝至今还雄踞世界之东,皇帝安逸享乐,无非就仗着一个仙道蓬勃,如果哪天仙道不是唯一了呢? 所以历代皇帝都有死令:外丹不出关,内丹不授外。 仙道只能存在于大罗天。 也因此,仙道兴起虽逾千年,从来没有出过三十六天。 更没听说过北蛮自己发现了修真炼气之法……那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天上掉的吗? 林歧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们身上的丹光都很淡,远不及金丹期修士应该达到的程度。 九派里心动期大圆满的修士身上的次丹光都比他们来得更真实。 假的? 虚张声势? 这时,一个满头黄色小卷毛的少年人被簇拥着走了出来,周围人明显比他年长,却对他毕恭毕敬。 他长着一张西方人的面孔,穿着从未见过的法袍,有点像三十六天里的传教士。 周围的人称呼他为“神使”。 小卷毛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竟是比北蛮还要标准:“真神是讲究平等的。” 周围人立刻就附和道:“天顺朝独占仙道千年,恃强凌弱,是真神助我等脱离苦海。我们愿意终其一生奉真神为至尊。” 金丹大能们低下头,行着不知名的礼。 小卷毛泛着白光的手从他们头上一一拂过:“真神看着你们,他最亲爱的子民。” 大浪淘沙_第18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林歧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尴尬得不行。 苏仪大马金刀地往地上一坐,手搭在剑上:“蛮子怎么这么蠢?这话骗三岁小孩儿都不信。” 萧途低着头,安静得一句话都没说。 苏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闭了嘴,不尴不尬地咳了一下,用肩膀蹭了蹭他,小声解释道:“师兄,其实我觉得他说得也很有道理了。” 萧途:“……” 萧途哪里是信了小卷毛的鬼话,他只是体内真气又有些抑制不住了而已。 本以为是根治,没想到是治标不治本。 他这乐都还没来得及撒呢,又给泼了一瓢凉水。 他又把黑布拿了出来,蒙在了眼上。 还好,还没来得及扔。 林歧看在眼里,又想去给他温脉,谁知萧途触电似的拿开了手,道:“别了,我怕我上瘾。”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怕他哪天习惯了清明世界,就再也忍受不了在无间黑暗里踽踽独行。 林歧笑了笑:“那我和你回天衍派好不好?” 萧途收回的手一顿,林歧便趁机握着他的手注入了真气。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覆上他的眼,将黑巾摘了下来。 黑色的布条被他握在手里,带尾扫过清风。 “这么好看的脸,遮住可惜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真境界: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丹光为金色),炼神还虚(丹光为紫色),炼虚合道(丹光为无色)。 每个境界分为三个位期,依次为:筑基,开光,融合;心动,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洞虚,大乘,渡劫。 第9章 第九章 围城 蛮子们毕恭毕敬地送走了小卷毛,静静地等待着王的命令。 他们围坐在一起,不打坐,也不炼气,只对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像祷告,不切实际地幻想着拳打天衍君,脚踢盛仙门。 角落里坐着一个黑袍男人,戴着宽大的兜帽,看不清样貌。蛮子的修士不知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不同,还是因为见不得人,总喜欢穿着宽袍大袖,戴着小白帽,把自己遮得一点光也不见。 那个男人在一群白萝卜堆里显得格外地突兀,但没有人管他,他们正忙着请真神保佑他们早日攻下大罗天都。 就是在这时候,男人动了。 他的身上有着和蛮子们截然不同的金光,比黄金还要耀眼,若是看得仔细了,还能发现金光里,夹杂着丝丝紫气。 他随手抓过一个人,一只手穿透了他的腹部,那人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已被男人开膛破肚,从里头剜出一颗被血肉模糊了的金丹。 金丹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营,比任何一个蛮人身上的都要亮堂。 而在同一时间,一把剑从营帐顶上刺了下来。 苏仪使出天衍九剑中的第二剑“凌云”,把整个营帐掀了个底朝天:“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冒犯本派前辈?” 大浪淘沙_第19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苏仪一脚踹开桌上供奉的神像,半坐半靠地歪在上面,把剑往桌上一拄:“想见天衍君?先问过小爷手中的剑。” 苏仪没有结丹,甚至还只是一个炼气境的小修士,刚刚开了光。但她一点也不怕这些“金丹大能”,这里面除了她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有一点,这些“金丹大能”不纯粹。 修行分为两条路。 一者外丹道,以盛仙门为首;一者内丹道,以九派为尊。苏仪作为天衍派嫡传,走的自然是内丹一道。 当然,这也不是说外丹天然就不好。 而是蛮子们拿着金丹当妙药,以为吃下去就万事大吉了,殊不知金丹根本没和自身融为一体! 风吹起帐门,萧途和林歧并肩走了进来。 外头的人已经清干净了。 他们甚至都没有解封泥丸宫。 身是凡身,剑是凡剑。 林歧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然而那个黑袍男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带血的金丹被好好地放在桌子上,没有带走。 林歧低声对萧途说了句:“小心,有真货。” 萧途点了点头,走到苏仪的身边,用他那永远不会转弯的语气,开门见山地问:“外丹不出关,是谁给你们的金丹?” 林歧拿起那颗带血的金丹,闻了闻。 忽然觉得身后闪过一阵风,他猛然回头,却只见空荡荡的帐壁。 “滚出来。” 方逑一剑刺穿蛮人的腹部,只听见有什么碎了,蛮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没结丹的小子打败。 方逑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剑,剑尖上赫然刺着一颗金丹,上头满是碎痕。 他轻轻一抖,金丹便化为了粉末。 雁清看着倒地的蛮人,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杀人。” 方逑:“剑字一把刀。” 雁清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到最后也没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雁北刀,好像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辜负了这把刀,也辜负了他父亲的期望。 北刀所在,南剑无需出鞘。 他没有做到。 他想和他说,“如果你不想杀人,可以不用管”,“南剑心之所向,北刀刀之所指”。 这些他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做不到。 方逑是仙道中人,今后遇到的,大抵也是仙家纷争,他帮不上忙。 他头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北刀并非无所不能。 十万大军依旧攻势迅猛。 冯宽虽无修为,但百年的修行不是假的,他吃了一粒还元丹,暂且稳住江河日下的凡体,便是要与蛮人不死不休了。 大浪淘沙_第20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雁南问:“蛮人哪来的金丹?” 冯宽摩挲着飞剑:“不知道。不管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还是从天顺朝里走私出来的,都不能放他们过去。天衍君找到了吗?” 雁南:“没有。” 冯宽吸了一口气,神色严肃地看着城下。 他在城上设了阵法,蛮人一时半会儿攻不上来。但这也不是长远之计,他到底今时不同往日。 眼见着蛮人以人肉当梯,他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城上不过寥寥数人,连蛮子的零头都比不上。 城破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他靠在墙脚,身体开始迅速地衰老,原先还只是华发丛生,如今却是整个身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这个两百多岁的身体,终究走到了迟暮。 雁南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冯宽摇了摇头,拄着剑在地上画着符文。 他余生所有的生命都透过他的双手,流进剑中,再透过剑尖融进北刀城的一笔一划里。 他本可以做一个凡人,从生到死。 他有事没事的时候,可以打打铁,练练剑,和诸多凡人一样,为安家立命四处奔波。 他并不畏惧成为一个凡人。 但他此时却后悔成了一个凡人。 他贫瘠的生命,守不了城。 符文沟壑纵横,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雁南夺过他的剑,想要制止住他。 冯宽大阵已成。 只要他还活着,阵就不会破。 只是,他的命有些不够烧了。 冯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原本挺直的身躯也变得佝偻,苍老的容颜与之前判若两人,凡人的一生,在他身上,只成就了一瞬。 百年青丝成华发,成也仙道,败也仙道。 “雁南。” 他嘶哑的声音响起,雁南抿着唇,微微垂着眸。 冯宽把他揽进怀里,雁南明显一僵,然而很快就放松下来,冯宽道:“忘了说,你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能任性了。 雁南咬着唇,鼻子蓦地一冲,辣上了眼睛。 大阵越来越暗,冯宽抱住他的手也渐渐滑了下来,雁南把他放在墙脚,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北刀没有亡,也不会亡。” 大阵破了。 蛮人冲了上来。 大浪淘沙_第21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鸣鸿刀铮铮作响,声声呜咽。 唯有汲血之时,狂笑不止。 第10章 第十章 沧涯 尘沙遮蔽了天日,北刀一退再退。 方逑拖着剑围着□□库转了一圈,贴满了土黄色的符箓,然后就见他坐在城头,望着南边。 禹余关和北刀城相距不过百里。 但中间隔着的是天堑。 雁清站在城下,守着□□库,方逑坐在城上,看着蛮人踏过废墟,自北而来。 他像个雕像,一动不动,无动于衷。 “雁清。” 方逑朝下头喊了一声。 雁清抬起头,就看见方逑轻轻地笑了一下:“你想听笛子吗?我吹给你听。” 雁清让他笑得一愣。 方逑自来北刀,他从来没见他笑过,更别说主动和自己搭话。 还没等他反应,方逑就已经从乾坤袖里摸出了一根竹笛,吹了起来。 笛声传遍满城,所有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北蛮大军兵临城下。 一曲终了,雁清已经点燃了火把,站在□□边上。 北蛮大军却再也没有上前。 繁音迷障,丝竹乱耳。 九派的“繁音笛”。 方逑将长笛转了一圈,从城头跳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渐渐醒过来的蛮军,伸手去接雁清手里的火把,雁清把手往后一缩,转身走向了□□库。 火把靠近引线,周围的符箓剧烈地震动起来。 火星子先舔上了符尾,再是符身,最后诸多火符连成一片,把三大□□库都连在了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味,刺鼻得很。 雁清弯下腰,火星几乎已经和引线融为一体。 率先清醒过来的蛮军大叫一声:“拦住他!” “来不及了,撤!” “快撤!” 大浪淘沙_第22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方逑扯了下嘴角,天衍九剑应势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忽然闪过几道剑光,划开了昏暗的尘沙。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方逑蓦地回过头,只见地平线上,忽然冒出了一面玄色的旗帜。 再之后,是千军万马。 沧涯军! 天上足足有十三道金光,顷刻,金光散去,露出了里头御剑而来的人。 沧涯十三卫皆倒提长剑,左手划拉过剑刃,鲜血顺着剑身滴了下来。 方逑脸上一热。 不知道是哪个卫士的鲜血。 沧涯三军也都赶到了城下,整齐划一地拔出长剑,在手心上划了一刀:“天道在上,真武大帝为证,沧涯三军接天子令,卫我三十六天!” 沧涯军是定国之军。 □□皇帝北伐定国之战,靠的就是这支军队。 其统帅也世代被封为定国公。 沧涯军是一支由修行人组建而成的军队,除了军纪,更要遵循天道。 修行之人不能对凡人动手,是仙训。 所以国之利器但凡出鞘,必以血明志,以血为祭。 “沧涯军!” “快去请金丹大军!” “不好了!修士大营被人掀了!” 谢西川漠然地举起剑,朝前一指。 沧涯出鞘。 与此同时,北面也乱了起来。 林歧挟持着小卷毛,从蛮人的军队里招摇而过,蛮人眼见着“神使”受挟,一时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小卷毛倒还算平和,处之泰然。 当“金丹大能”们供出小卷毛之后,林歧就一不做二不休把人给办了。本以为会费一些功夫,却没想到进行得意外的顺利。 小卷毛似乎并没有什么战斗力。 林歧拿剑抵着他:“警告你,别跟我耍什么花招。” 小卷毛平静地说:“天衍君面前,没有花招。” 他抬头看了看天,继续说:“不过,天衍君,主在召唤我了。” 林歧直觉不妙,转手丢了张符箓过去。 那符箓触碰到小卷毛的一瞬间,仿佛被一道神秘的力量弹开,化成了一把纸灰。 小卷毛身上闪现出一道白光,与天地相勾连。 大浪淘沙_第23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蛮人顿时跪了下去:“真神!” 小卷毛朝林歧笑了一下:“天衍君,主说,他很喜欢你,以后还会见面的。” 他说完,人就消失不见了。 林歧没来由地生起一股恶寒,浑身汗毛倒竖,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他身旁徘徊。 他掐了个风诀,荡清了周遭。 可是那不舒服的感觉仍旧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仿佛被人下了咒。 “邪门。” 谢西川目光一扫,往北边飞去。 林歧正揪着蛮子问小卷毛的来路,然而蛮人只会说一句“从天上来”,再之后就是斥责他“冒犯真神”,“大不敬”之类的话。 林歧松开被束住的衣袂,屈指弹了弹:“我连天道都不怕,还怕你们那个区区真神?” 这时,谢西川落在他身边:“天衍君。” 林歧点了点头:“你们擅自出军了?” 半天才刚刚过去,按理说他的信应该刚到大罗天,没可能这么快。 更何况,萧相也不一定能说服皇帝老子。 谢西川拿出圣旨,道:“萧相高义,携皇命亲至禹余关,复北刀于禹余天下。” 林歧眸光一动:“萧相来了?” 蛮人退兵后,林歧才发现,沧涯军不过数百人。 谢西川尴尬得不行:“萧相在关里,总得留人照顾。我让他们把动作搞大点,唬一唬蛮人。对了,听说蛮子有金丹了?” 林歧叹了口气:“大罗天有变,恐风雨满城。” 他说:“蛮子不碍事,那个小卷毛才是祸害。我看不清他的来路。” 这时,远处走来两个人影,林歧笑了笑:“再说吧。别叫我天衍君。” 他伸了个懒腰走上前,萧途手中握着一把飞剑。 林歧神色顿时一沉。 冯宽的剑。 萧途道:“太师叔祖仙去了。” 方才他俩和林歧兵分两路,去解城西之围。 到的时候,就见雁南守在冯宽的身边,旁边城墙已经血流成河,到处都是蛮军的尸体。 唯有冯宽身旁,留下了一片净土。 大阵的符文隔绝了尸山血海,雁南倒在旁边。 刀枪乱箭之下,没有北刀。 他没有守住城,也没有守住人。 他抓着苏仪的手,把鸣鸿刀交到她手上,说:“你有刀气,冯宽让我还刀,我还给你了。” 大浪淘沙_第24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苏仪抱着鸣鸿刀,心随刀一恸。 大雨哗啦一声落了下来,冲刷着北刀城的血迹。 萧途把飞剑交到方逑的手上,后退了一步。 “太师叔,节哀。” 作者有话要说: 1、天顺朝分三十六个行政区划,以三十六天命名。 2、大罗天指皇都。有时候也代指整个天顺朝。 3、沧涯军分为三部分,分别镇守大赤、禹余、清微三个关口。合称为沧涯三军。 第11章 第十一章 藏锋 北刀城只剩下些断壁残垣。 蛮人集齐十万大军也不是容易的事,几乎抽调了周遭城池里所有的驻军,沧涯三军眼看着肥肉流口水,当天晚上就摸出去把周遭几座城池给一锅端了,对上则声称伐兵借道,是策略。 反正他们就仗着皇帝不学无术,什么都不懂。 沧涯三军进城的时候,百姓们箪食壶浆,奔走相告,时隔百年,他们终于迎来了王师。 北蛮的王已经在押往大罗天的路上。 垂垂老矣的北蛮王靠在囚车里,两眼无神,一副要死的模样,好像这场图谋是他垂死的不甘。 但这都不重要。 北蛮王和金丹勾搭上关系,已经触了当今圣上的逆鳞,今上就是再懦弱无能,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听之任之。 这都是上头的事了。 不归林歧他们管。 仙道每二十年会举办一次论道大会,分为春秋两会,春会会场在太玄山天衍派,秋会会场在太常山盛仙门。 春会将至,不管是在外面浪得风生水起的天衍君,还是游学待归的九派弟子,都得在春会前赶回去,当一当那累死人的东道主。 “师……咳,林道长,天衍派见。” “好说好说,慢走。” 方逑和雁清走出了北刀城,雁清回头看了一眼。 方逑也不催促,雁南和冯宽都葬在了北刀城,北刀兴起的地方。 方逑手里握着飞剑,雁清怀中抱着北刀。 当年北刀灭门,徒落下一个北刀之子死里逃生。 带着雁北刀不知所踪。 江南的冯家不知道其中因缘,只有北刀将恩情一代代地记了下来。 冯家家主的大公子叛出南剑宗,孤身北上,于大火中刨出了年仅七岁的小北刀。 是非恩怨,悉数相告。 并在小北刀能独当一面后,自焚而亡。 大浪淘沙_第25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北刀记住了恩,大公子也偿了父债。 于后世,恩字千回百转,怨字只字未提,北刀依旧是南剑的刀。 “我不喜欢仙道,也不喜欢你。” “嗯。” “不过我爹把雁北刀传给了我,今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好。” 两道身影,一刀一剑。 进了禹余关,踏过长流水,登上太玄山。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而另外一边,当林歧知道萧相早已离开之后,便再也不急着赶路了。 他在禹余关里晃悠了好些天,把关内长得好的撩了个遍,才慢悠悠地晃到萧途身边:“可以走了。” 萧途和苏仪本打算直接启程回山,奈何林歧死赖着脸非要和他们一起走,说他不认识去天衍派的路。 真不认识路假不认识路先不说,这位洞玄派的高功法师竟是个色胚,看见长得好的就走不动路,在关内逗留了一天又一天,萧途真怕他一时兴起,蹉跎到春会结束。 萧途等了三天,终于等不及要去问他什么时候走,谁知道人就自己跑了过来,说可以走了。 萧途面无表情地说:“我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 林歧笑了笑:“哪能呢。只有你能让我乐不思蜀,我入赘你们天衍派好不好?” 萧途:“好。” 苏仪刚收拾好东西跑过来,就听见这话,一捂脸又滚了出去,骑着马跑了老远。 萧途这两天耳濡目染,一时话不过脑就冒了出来。 说完他就愣了一下,差点没给自己一巴掌,连林歧都没反应过来。萧途默默地挪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坦然自若地走了出去。 林歧看见他略红的耳根,笑意爬上了眼睛。 苏仪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林歧纵马到萧途身边,问:“你那个,是行岔了气吗?” 萧途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问吗?” 林歧失落地“哦”了一声,拨动马头垂头丧气地往旁边走,边走边感叹道:“都入赘了,还只是萍水相逢么。” 萧途:“……” 没完了还。 他轻夹马腹,往前蹭了一下,然后拿着马鞭打在林歧的马屁股上,那马顿时风驰电掣地往前冲去,空气中隐约还残留着林歧的鬼叫。 萧途轻声笑了一下:“赶紧滚吧你。” 他刚说完,身边就吹过了一阵风。 他浑身都僵硬了起来,不祥的预感从身后传来。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脖子,就见那个本该消失的人正坐在他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你放跑了我的马,要怎么赔我?” 萧途忽然伏在了马背上,微微颤抖着。 林歧瞥了一眼他的配剑,上头的符文闪着金光,而当他替萧途温好脉后,那金光又暗沉了下去,剑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剑是凡剑,这个剑鞘倒是个不多得的宝贝。 大浪淘沙_第26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林歧眯着眼问:“你师父是殳阳平?” 萧途“嗯”了一声,林歧双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拎着缰绳慢慢地往前走:“‘藏锋’剑鞘,你师父待你很好。” 萧途不可置否。 过了一会儿,走出了许远,他才说:“我的怪病自我有记忆以来就已经存在了,在山上的时候会好很多,下山后就开始反复。后来师父给了我‘藏锋’,把我的修为都封在了剑里。” “藏锋”剑鞘是林歧的师父陵泉真人所铸,本来是专程用来管教当时不可一世的林歧的,后来就被林歧坑了出来。 陵泉这一脉,修行有个规矩。入道前三年任凭你炼气炼得多好,也不允许筑基,得三年过后,把体内真气反复炼化无数次,才能解禁。 像殳阳平小时候就眼红旁的人修得比他快,人家开光了他还没被准许筑基。少年人都有争强好胜之心,当时就要去偷偷干坏事,可惜让林歧抓了个正着,“藏锋”剑鞘就这么到了他手里。 然而“藏锋”虽是做管教之用,东西却是顶好的法器。 殳阳平能给萧途,也足以看出他对萧途的看重程度了,说不定多少年后,这个孩子就是下一任天衍派掌门。 “师父说,带着‘藏锋’,天衍君就会自己送上门来。都三年了,我怀疑他在胡扯。” “嗯,胡扯。” 第12章 番外 刀剑篇 冯家世代打铁。 刚开始的时候铸刀,后来铸剑。 冯家老爷子一辈子就铸了一把刀。这把刀不狂也不锋,问世数年无人问津,最后流于市井,成了地摊里最稳如泰山的钉子户。 几百年过去,人世变换几遭。 一个年轻人停在了地摊前,指着这把刀问:“摊主,这刀怎么卖?” 摊主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闻言抬了抬眼,比划了个“二”。 二钱银子。 年轻人就这么买走了刀。 不久之后,“雁北刀”横空出世,力战群雄而未尝一败,北刀门成了天下刀客神往之地。 摊主眯着眼,想起了当初那个年轻人。 万里人南去,三春雁北飞。 不知何岁月,得与尔同归。 “就叫雁北刀吧。” 年轻人是个二愣子,没读过两天书,也见不惯南方人的君子动口不动手,但他记住了一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雁北刀于他有扬名之恩,雁北刀的铸造师便是他北刀门的恩人。 冯老爷子早已作古,后世儿孙也不从此行,年轻人寻了一世也没找到恩人,含恨而终。直到数百年后。 江湖上有了一个铸造世家,所铸刀剑与雁北刀有异曲同工之妙,当代北刀刀主便寻了去。 大浪淘沙_第27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冯家当时正值多事之秋,精湛的铸造技术让有心人红了眼,北刀赶到之时就只剩下一个少年坐在火炉边,地上是他父母的尸身。 少年冷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他拿着记载着铸造术的羊皮纸,转手就扔进了熊熊烈火之中。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北刀知道,如果不速之客仍不退却,下一步,扔进火炉里的,就不是一张羊皮纸了。 于是他走了进去,背对着少年,雁北刀刹那惊鸿:“以多欺少啊?可巧,爷爷我最喜欢以一敌众。” 北刀把少年带回了北刀门。 当时剑道已兴,南方的剑客大多看不得北方刀客,少年又是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别看北刀看着顶天立地,心里其实在打鼓。 人家要是不喜欢怎么办? 哎呀,他皱眉了,是不是觉得我们很粗鲁? 偏偏这个时候,北刀不到三岁的小儿子泥猴一般地从外头跑了进来,拿着一把木刀虎虎生威地喊道:“爹,听说你拐了个南人给我当二娘,是他吗?” 北刀糟心地捂了捂脸,那一天没敢去看少年。 少年从此在北刀门住了下来。 春去秋来,少年给北刀门铸了无数把刀,并在日复一日地打铁中悟出了一套刀法。 北刀道:“你这个不像刀。” 已经长成青年的人没有答话,两年后,北刀看见他坐在高炉边,正在擦拭一把剑。 刚出炉的剑。 也是他的第一把剑。 北刀靠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转身走了。 他知道,青年想家了。 那一年中秋,青年辞行,北刀一路送至长流水畔。 “过了河,就是江南了。” “嗯。” “我们还没有认真打过一次,能让我给你的剑开刃吗?” 雁北刀和打铁剑的第一次相遇,便在那时。 刀剑之战引来了无数江湖浪客,北刀南剑霸占了长流水畔,江河不渡,山水不转。 打铁剑在雁北刀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两道身影分立两畔,江河长流。 雁北刀送尔扬名。 青年有一个女儿,北刀有一个儿子。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儿子说:“等我长大了就娶你。” 女儿一听就跑,却笑开了沿途春红。 大浪淘沙_第28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儿子提着刀,站在原地冲她喊:“你要不愿意,我入赘也可以的。” 可最后女儿跟着青年过了河,一辈子没再出过江南,结婚生子,终此一生。 都源于青年的一句话:“配不上。” 南剑配不上北刀。 儿子背着刀离家出走要南下入赘,被北刀拖了三十里地,说的也是“配不上”三个字。 北刀也配不上南剑。 冯家成为了南剑宗,与北刀分庭抗礼。 然而,北刀总担心南剑性子软容易受欺负,从小就要求自家崽子好好练刀。 刀剑刀剑,刀为剑先。 后来江湖上有了刀剑大会,南剑北刀受邀入席。那时正值前朝末年,民不聊生,唯有江湖荡千秋,一刀一剑皆成美谈。 刀剑双侠的名声,从此传开。 及至南剑行差踏错,北刀灭门。 南剑宗的少宗主握着密信怒斥生父,断发还恩,自此不见踪迹。 少宗主换了人,南剑也抵不过大浪淘沙。 曾经的少宗主站在覆灭的北刀门口,听着一片叹惋之声,走进了火海里。 北刀之子一身血污,从断梁之下拖出雁北刀。 他把刀插在地上,磕了两个头,算是祭奠了尸骨无存的父母宗亲,然后就提着刀往外走,要去报仇。 这时候,就看见了走进来的少宗主。 他们曾经在刀剑大会上见过。 北刀之子——不,北刀,他笑了一下,头上的血流进眼睛里,朝他伸出了手。 “别害怕,北刀还没有亡。” 第13章 第十二章 皓月 临近冬至,大罗天里张灯结彩,准备着祭天大典。 春分祭日,夏至祭地,秋分祭月,冬至祭天。此四祭被合称为奉天四祭。 奉天祭分为大祭和小祭,小祭每年都有,由当朝宰相萧常,领文武百官进行祭祀,而大祭则专指三年一次,由天子亲自主持的祭天大典。 今年的冬至,恰逢奉天大祭。 林歧直接就进了大罗天都,然后就不见了踪影。 萧途牵着马在城门口晃悠,心里还在掰算着距离春会还剩下多少日子,能不能按时赶回去。 大浪淘沙_第29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要么我自己走了吧?” “鬼知道那色胚又上哪家入赘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他这么想着,于是牵着马走出了城门,可是没走两步又退了回来。 “我就等一会儿。” 正值奉天大祭前后,大罗天守备森严,城门口的守卫眼见着他进进出出不知几许次,当即把他列为了重点关照对象。 在被数次盘查之后,萧途终于牵着马,进了城。 就在他准备随便逛一逛打发时间的时候,就听说天街上有个小姑娘和谁打起来了,听描述,倒像是他的小师弟。 萧途背后陡然生出一层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好像弄丢了一个谁。 天街是达官贵人才能走的道,普通老百姓都是往两旁走。可那两个打架的偏偏就选在天街的正中央,这会儿正是下朝时分,把一干栋梁股肱都堵在了回治所的路上。 可偏偏没人敢吱声。 连官兵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架已经停了。 两个人中间隔了数十尺,谁都没再动手。 其中一个正是苏仪。 苏仪手中的剑裂开了一条缝,红色的发绳也被剑气划开,不知所踪。 长发披肩,反倒让她现出了些许本相。 周围人吸了口气,另一个当事人却皱了皱眉:“女孩子?” 苏仪一向穿得灰扑扑的,又习惯了短打装扮,扎着英气的高马尾,佩刀执剑,再加上还没完全长开,第一眼很难看出来是一个女孩子。 她抱着臂,冲对方抬了抬下巴:“怎么,看不起女孩子?小爷我今天是好久没打过架,手生,你等着。” 对方是个少年,和萧途差不多大。 不过苏仪能看见,他的身上泛着浓郁的金光,是个实打实地金丹大能。 少年穿着浅黄色的衣衫,衣襟和袖口为月光白,绣着月见草枝叶,点缀着月见花瓣,衣襟处还有几片爬出了襟缘,作欲拒还迎之态,袖口两株月见草簇拥着一颗金丹,金丹作太极之象。 月见草,外丹道盛仙门的标志。 苏仪虽未去过太常山,但盛仙门弟子的服饰倒是认得一二,甚至还知道普通弟子是没有资格在衣纹上绣月见草的。 正在这时,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走了上来:“世子,国公爷回来了。” 少年点了点头,旁若无人地转身离开。 苏仪下山第一败,还败给了外丹道。 奇耻大辱。 她垂头丧气地往旁边走去,堵着的天街才又开始畅通起来。股肱们朝官兵们摆了摆手,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地过去了。 天街恢复了宁静,苏仪在看见萧途的那刻,撇了撇嘴:“师兄,我丢脸了。” 大浪淘沙_第30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林歧靠在窗边,正好能看见底下的人。 他在这儿坐了好些时候了,笑眯眯地看完了起因经过结果,也不晓得去拉个架。 起因是定国公家的世子,骂了一句“天衍君”。 屋外笛声毕,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分外妖娆,身上还散发着奇怪的香水味,但出乎意料的,并不难闻。 林歧所在的地方,是整个三十六天里最大的花楼——酔春楼。 而这个人,是酔春楼里的头牌,当红花旦。 然后,就见花旦大马金刀地往林歧面前一坐,发出了臭男人的声音:“师兄。” 这个花旦,还是九君之一的天衔君。 花旦的花名名扬四海,然而花旦的本名却无人能知,他的身份更是全天下臭男人都想知道的一个谜。 他姓萧名知意,是安国公萧常,萧相家的大公子。 林歧在北刀城,就是给他传的信。 只是萧相早有预见,信还没到便已做好了对策。 萧知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吹了一早晨的笛子,嘴都吹麻了,他决定一会儿出去就身体抱恙。 林歧从乾坤袖里拿出一颗金丹,推到他面前:“看得出来出自谁手吗?” 萧知意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放回了原处。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穿着月见袍的少年尚未走远,随衣摇曳的月见花海若隐若现。 月见袍的颜色,是皓月初升时的颜色,就像天底下第一颗金丹问世,伴着初升的月光。 “师兄专程来大罗天,不就已经心有所疑了吗?” 第14章 第十三章 盛仙 奉天河畔山外山,香炉昧火出神丹。 三因开阳得大道,洞灵玄府有真仙。 盛仙门地处大罗天都,奉天河畔。 是天顺朝的国教。 一门三军九派,两山两水三十六天。 太常山上盛仙门,自前朝起便是皇家宫观。凡人修仙,也源自太常。 盛仙门是仙道的发源地,也是天下道统所在。 大浪淘沙_第31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仙道起于外丹,兴于内丹。 九君风头再盛,九派名声再旺,也比不得盛仙门下“正统”二字。 定国公世子唐欢,正是盛仙门这一代弟子的翘楚。 林歧从酔春楼里走了出来,苏仪蹲在路边磨刀,萧途正拿着一根发绳给她扎头发。 苏仪眼睁睁地看着林歧从对面楼里出来,蹦了出来,一时管他什么“唐欢”“李欢”都抛到了脑后,义正言辞地看着萧途:“师兄,这种浪荡子不能要。” 浪荡子满面春风地走到他们身边,无视了苏仪的挑拨离间,冲萧途咧出一口白牙:“在等我吗?” 萧途:“……” 传闻洞玄派是个双修门派,门下弟子皆出入成双,林歧却是独来独往,没见身边跟着个疑似道侣的人。 南下的路上闲聊,萧途还跟他说到过这件事,谁知道那不着四六的浪子把下巴搭在他肩上,蹭了蹭:“这不是等着你么。” 从此萧途再不敢跟他提相关话题。 洞玄派一旦合籍,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本以为林歧只是个还没玩够的江湖浪子,直到看见他从酔春楼里出来,才知道他没有道侣的原因。 试问天底下哪个人愿意自己的另一半到处勾搭男男女女,还日日流连勾栏。萧途感同身受地设想了一番,最后决定打断他的腿。 林歧为了保住自己的腿,别人为了省一点力气,两相结合,自然就单到了现在。 在洞玄派里都找不到道侣,活得也够有出息的。 萧途给苏仪扎好头发,就要走了。 林歧背着手跟在后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声也不敢吱。直到路过丞相府,他才越上前,拦住他们:“别吃味啦,我请你吃好东西。” 丞相府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林歧看了一眼,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他大概是常客,门童也不拦他,反而毕恭毕敬地将他往里头引,连带着萧途和苏仪也跟着沾了光。 “师兄,林道长关系这么硬的?” “入赘入来的。” “二位道长,粗茶淡饭,请自便。” 下人把他们领到后院,就退下了。 后院的石桌上是刚刚摆上来的饭菜,虽不及下人所言的粗茶淡饭,但也比不上山珍海味。 而且,这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他们只是凑巧来蹭了个顺风饭。 就在这时候,从假山后头钻出来一个人,淡黄色的衣衫像极了含苞待放的花朵。 他弯着腰,拎着兔子耳朵,用红色的带子打了个结:“再跑试试。” 流年不利,冤家路窄。 林歧把萧途二人扔给下人后,自己去拜见了萧相。 今天也不知道吹的什么风,整个天顺朝里一叫名字山河都要为之颤抖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此处,两人白发成霜,一人风华正茂。 “二位国公爷,好久不见了。” 武定国,文□□。 唐家沧涯定江山,萧家贤相安天下。这已经是整个天顺朝不争的事实。 人们只要见到沧涯军的军旗,整个心都安了。 大浪淘沙_第32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每次朝报一出来,只要相爷姓萧,出自安国公府,百姓们就乐上了天,敲锣打鼓地庆祝好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 连皇帝都越发地懒散起来,终日莺歌燕舞,甩手掌柜当得不亦乐乎。 有时候林歧就想,天顺朝皇帝一代不如一代,都是让这些贤臣给惯的。 可是这样的河清海晏,谁不想要呢? 唐梁老将军常年驻守在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大罗天,整个人都被西北的黄沙染成了小麦色,就算脱下了战甲,一袭黑色长袍,也生得顶天立地。 他已经老了,但一点也不显老态,站如松坐如钟,反观年纪轻轻的林歧,活像被酔春楼掏光了精气,一进门就歪上了旁边的太师椅。 萧常摇了摇头,早已见怪不怪。 因为萧知意的缘故,林歧和这位相爷的关系要更加熟稔一些,就像他能随随便便出入相府,却不会不知轻重地把定国公府当自己家来往。 他和唐梁的交情,也仅仅在于九派之人从军,要天衍令加印。 萧常道:“老唐,你接着说。” 方才将相二人正是在谈一件怪事。 唐梁镇守大赤关,那里有一条河,发源于隔壁的毗茨列国,最后流入天顺朝的奉天河。 毗茨列人称之为刹波,小奉天的意思。 那条河最近干了。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没过不久,毗茨列就多了一片海子,人们推倒信奉多年的道家神祇,改信起了真神。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因为北刀城之变,谢西川汇报之时提到一句真神,才让唐老爷子多了个心。 林歧道:“移山填海之术,我不会。” 林歧很少说自己不行,几乎没有。 他是那种不胖也要打肿脸去充胖子的人,但是这一次他认。 移山填海,呼风唤雨,他都不会。 这个世间,没有“人”会。 他们虽修仙道,可到底还是人,没有渡劫飞升。 唐梁目光倏地一沉。 天衍君做不到的,天顺朝再没有人可以做到。 真神来自域外。 唐梁心事重重地离开,连自己的儿子都忘在了丞相府。 萧常喝了口茶:“你有事要说?” 林歧点了点头,把金丹又拿了出来。 天顺朝以外丹道为道统,然而如今内丹道却日占上风。萧家出了个天衔君,自然偏心于内丹道,然而唐家世子,却是外丹道的承衣钵者。 林歧作为内丹道之人,掺和外丹道之事,难免会让有心人觉得居心不良,所以他没在唐梁面前提起。但此事事关重大,又不能任其不管。 “相爷,我想见北蛮王。” 大浪淘沙_第33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北蛮王死了。” 第15章 第十四章 情义 北蛮王死了。 老死的。 他被押送进大罗天的那一刻,是黄昏。他靠在囚车里,两眼焕发出了生机,炯炯地盯着落日,从夕阳西下,到沉入太常。 他从北蛮,来到大罗天,最后到了七宝城。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了起来,太常山上开出了一片月见花海,照亮了整个大罗天都。 是他在塞外一辈子没有看见过的景色。 他安详地闭上了眼。 从此魂安大罗天。 林歧负着手,若有所思地往后院走。 老北蛮王死得倒巧。 他这一死,连个屁都没来得及放,好赖都带去了底下,是非功过都成了阎王爷的功名利禄 ,徒留下活人在世上无头苍蝇似地乱撞。 纵使金丹在手又怎样,林歧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又不能跟萧途一样,直愣愣地想怎么做怎么做。 人家是初生牛犊,一往无前。 自己呢? 都不知道是长了几回肉的老牛了,哪还能像他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 “无所不能的天衍君哟……有屁用。” “要真无所不能,天衍门还能裂成九个派?” 他这厢把自己连带着历任天衍君都编排了个遍,才慢悠悠地走过花间小道,转进了后院。 沿途的寒梅铁骨铮铮,经受住了苦寒天灾,却没躲过辣手人祸,原地萎成了一地残花败柳。 林歧身上染了寒气,也染了不死的花香。 他走过假山细水,看见一只幼鸟从树上摔了下来。他刚伸手接住了,就听见山外传来少年的声音,等他侧过头去看的时候,幼鸟扑了两下翅膀,从他的掌心上飞了起来。 猫嫌,狗不待见,鸟儿还来补个刀。 这便是天衍君了。 唐欢抱着兔子,旁若无人地用着膳,好像跟苏仪打过一场的人不是他似的。 他还仿佛一个东道主,大气地说:“请自便。” 然而说是用膳,他自己倒没吃两口,全喂兔子嘴里去了。苏仪看着奄奄一息的小兔子,忍不住冲他说了句:“会死的。” 唐欢抬了抬眼:“你会伺候这祖宗?” 苏仪摸了摸鼻子,豪气地把刀往旁边一放,撸了撸袖子:“我养过很多小东西。” 唐欢如蒙大赦地把兔子递给了她。 萧途扯了扯嘴角,同情地看了兔子最后一眼,默默地念了一段往生咒,埋头吃饭。 大浪淘沙_第34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苏仪养过很多小东西。 都没活过三天。 林歧往萧途旁边一坐,立马就有人递上了碗筷,与此同时,外头吹来一阵春风。 风中带着浓浓的香水味,所过之处,成了花香万里春。 酔春楼头牌,花万里。 他卸下了浓妆,也换了一身普通的世家公子服,除了那没来得及洗去的香水味,根本与之前在酔春楼里的头牌风马牛不相及。 可也正因为他的没来得及,才体现出他来得何其匆忙。 他站在唐欢的身旁,对上了林歧的目光。 唐欢抬起头:“知意哥?” 萧知意“嗯”了一声,依旧看着林歧。林歧却好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夹起了菜。 他把菜都夹到了萧途的碗里,同时抬了抬眉,一道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他和萧知意之间。 传音入密,束音成线。 “你是要站在对面了?” “师兄……小欢才刚满十六,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歧沉默不语。 萧知意握紧了拳头,他不想和林歧对上,打不过倒是其次,而是他并不觉得林歧追查盛仙门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单纯不想让唐欢来蹚这趟浑水。 于情,唐欢是他世弟。 于理,唐欢是定国公世子,未来沧涯三军的统帅,绝不能和走私金丹扯上任何关系。哪怕盛仙门没了,他也必须摘出来。 林歧终于说话了:“天衔,师兄待你不好吗?” 九君的名号来自天衍门第一代弟子。 此后一直延续至今。 林歧以九君之号称呼他,已经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萧知意睫毛颤了一下:“好。” 林歧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既然好,为什么不信师兄呢?” 林歧站起了身:“我出去走走。” 萧途敏感地回过头,就看见他略显孤寂的背影。 和林歧认识以来,他总是很活泼,很不着调,好像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即便是现在,也仅仅是一闪而过的落寞,紧接着便踪迹难寻了。 不知怎的,萧途稍微有点心疼。 虽然林歧常常嘴上占他便宜,可从来没有哪一次真正地让他为难过,反而会在他发病之时第一时间帮他温脉。 林歧不欠他什么,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温脉所耗真气也不是一星半点,连他师父都不能做到游刃有余。可是林歧从来没说过什么,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不耐。 林歧说不认路,所以要跟着他。 大浪淘沙_第35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但闻名天下的“听潮剑”,经历过好几届论道大会,怎么会不知道天衍派怎么去? 萧途从一开始就知道,林歧是为了给他温脉,才跟他一起走的。 他再也坐不住,想跟上去问问他怎么了。 萧知意琢磨明白他这句话,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也想追出去,可最终没敢再上前。 他从小就怂,尤其在天衍君面前,比天衍君的两个徒弟还要乖顺,跟他说一句话都得鼓起好大的勇气。 不止是他,九派里的人都这样。 每个九派弟子犯了错,都会被师父们拉到天衍君面前教训,天衍君要是不在,就对着他的神位进行忏悔,一来二去,再皮的孩子听见“天衍君”三个字都只会夹着尾巴做人。 天衍君是高岭之花,性情冷淡,不好相处。 这是所有见过天衍君的人的看法。 天衍君自二十年前下山之后,再也没回过太玄。九派里如今屁股都急出了疮,没有哪一刻是坐住了的,整天在山门口打望,就怕天衍君大气未消,再也不回去了。 萧知意也收到了传信,叫他如果看见了天衍君,千万别要脸,就算拖也得把他拖回去。 萧知意吸了口凉气,有些牙疼。 他非但没有劝回天衍君,反而又把人气跑了。他还有点怂,不敢追上去认错。 林歧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唐欢拉下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不择手段,是他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欢,你跟我来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七宝城指皇城。 第16章 第十五章 风云 这一任天衍君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天衍派土生土长的弟子。他的师父陵泉真人从始至终没有入过天衍门,只不过刚好住在太玄山上。 扶青这个道号,是陵泉就着他入门时天衍君的辈分往下取的。很多年后,林歧从后山走到前山,当时的掌门才将其补在了天衍门的籍谱上。 林歧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没有成为天衍君,天衍派还会不会认他? 他究竟算不算天衍派的人? 如果算的话,为什么总是不相信他呢? 后来想得多了,他也就想通了。 他们要的只是天衍君,不是林扶青。只要有人能接他的班,那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师兄弟情义,有几层是针对他这个人的? 林歧想入天衍派,从小就想。 可是他家里人不同意。他是家中独子,家人都想送他去盛仙门,因为外丹道不会有天劫。内丹道虽然走得远,但是难。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成不成仙都是别人的事,他们只想自己的孩子走得顺一点。外丹道还是正统,自然是首选。 他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一路要饭到了黄曾天。 一个红衣男子把他领到了陵泉的面前,骗他说陵泉是天衍门的元老,他就信了。 大浪淘沙_第36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萧途找到林歧的时候,他正蹲在一个地摊面前,和摊主聊得风生水起。 那满面春风的模样,哪里像是心情不好? 萧途瞄了一眼摊主,啧,就知道。 他刚要走过去,一个穿着奇怪的人拦住了他。 那是一个传教士,最近这些年,从西方来的传教士越来越多,萧途三年游学期间见过了不少,他们都信奉真神。 天顺朝海纳百川,没有不让传教的说法。 只要不闹事,皇帝都不会管。 萧途不太喜欢他们的自来熟,通常都是快步走过。 传教士仿佛看不见萧途的不耐烦,自顾自地对着他做了一通法事,萧途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祈福。 但是他不喜欢。 他是大罗天的孩子,所应受到的祝福,也该是元始天尊的。 “对不起,我是天衍君的信徒。” 此时,丞相府里。 苏仪独自坐在桌边,腿上放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白兔,正在打瞌睡。 此兔命甚大,居然从他俩的魔爪中活了下来。 唐欢不知道被萧知意拉到了哪里去,苏仪百无聊赖地摸着兔子耳朵,忽然发现,那红色的带子格外地眼熟。 眼熟到上头暗纹的走向,都了如指掌。 苏仪不小心碰落了刀。 正在这时候,一个血淋淋的人从院墙上滚了下来,像是轻功行到一半没了气力。 他满身血污,腹部有一处致命的剑伤,被他用撕碎的衣裳简单地缠了下,然而血并没有止住,蹭红了一地花草。 他撑着剑站起身,竟然还能动。喉咙似乎也受了伤,爆出一额头青筋才勉强发出了破风箱一般的声音。 声嘶而力竭。 苏仪屏息凝神,才听清,他说的是: “我要见萧相。” 萧途呼吸忽地一滞,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敏锐地感觉到,丹田里的莲花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曳起来,狂乱的真气像一阵狂风骤雨,几乎要将摇摇欲坠的心莲所吞噬。 眼前也渐渐变得模糊,明明五感俱在,他却好像已经触不到实地,周围的一切都离得好远,他甚至来不及去想他是怎么了。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不真切,像是跨越了时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跑。” 他的后脑勺不知道被谁打了一闷棍,往前踉跄了一步,跌入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朦胧中,看见一个人走了过来,接住了他。 听潮剑架在了传教士的肩上,吓得他两股战战,半点不敢乱动。 林歧换了只手,把萧途揽在怀里,一边给他温着脉,一边问传教士:“说吧,你做了什么?” 大浪淘沙_第37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传教士只是个普通人,看模样还像是个东方人。 如今大罗天里罗耶寺越来越多,越修越大,信众也跟着多了起来,传教士并非都是外国人。 这个人刚入罗耶教没多少年,上头教给他的祝福的手势学了好久才学会,平常也不大敢对别人使,怕弄坏了折寿。 今年是他考上传教士的第一年,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大罗天里传教了,一连给了好些人祝福都没出问题。 哪晓得让萧途砸了招牌。 他也是害怕得不行,总觉得自己要折寿——剑架在脖子上,命都吓出了半条。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旁边同行:“我,我在祝福。” 林歧循着他的手望过去,他的同行也和路人做了同样的动作,路人却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耐烦地走开了。 那同行也不生气,温温和和地朝那人行了个礼,又开始去勾搭别的路人。 无一例外的,没有人像萧途一样不省人事。 甚至还有些暴脾气能反过头来骂他们一句神经病。 林歧看得清楚,他们的手势是一样的。 这个传教士没有说谎。 传教士一没炼过气,而没磕过丹,头一遭被剑架着脖子,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不停地告罪。 生死面前他早不记得真神姓甚名谁,只想求面前这位祖爷爷高抬贵手。 林歧收回了剑,抱着萧途头也不回地走了。 传教士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裤子已经湿透了。 谁都不知道,不远处的高楼上,站着两个人,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穿着白色教袍的小卷毛手中又托着一个水晶球,里头有一股黑色的气息在不停地游动,像一条小黑龙。 小卷毛的食指穿过了水晶球,暧昧地放在了龙头上。他“嘘”了一声:“乖乖的,再等一会儿。” 他说完,那不安分的小黑龙就停了下来,安静地躺在水晶球里。 这时候,一个西方的传教士走了过来。 黄头发,高鼻梁,白皮肤,是真正的外国人。 他一见到小卷毛就单膝跪了下去,右手放在胸前:“神使。方才有个东方人,闯入了培育基地,抢走了‘种子’。” 小卷毛还没说话,旁边的男人却先笑了一声。 传教士很早就注意到了他,但潜意识里就不愿意去看他,他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 然而,他长得却很温雅。 他在长相上更偏东方一点,浅褐色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棕色的短发也被打理得服服帖帖。虽然比小卷毛大了几岁,却显得比他还要乖顺。 他笑完之后,就拿着水晶球翻来覆去地玩,谁也不放在心上。 传教士一度觉得那威压不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小卷毛说:“没关系。你们已经培炼出了最好的容器,以后不需要再做这种事了。”他把传教士扶了起来,笑着问,“你有什么愿望吗?主说要奖励你。” 传教士:“请让我一直追随真神。” 传教士走后,男人还抱着水晶球,看着大罗天。 小卷毛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先前那个吓尿了的传教士已经脱掉了教袍和教帽,连滚带爬地爬进了一旁的九君庙里。 大浪淘沙_第38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小卷毛道:“东方人没有信仰。” 东方人没有信仰。 就像他们可以朝令夕改,早上信这个,晚上就信了那个。他们的一座庙里会供奉数位神明,他们什么都信,最后又什么都不信。 他们只在乎利益,能给他们利益的,他们就会供奉,一旦不能了,他们就会去找下家。 信的神多了,便是不信了。 所以罗耶教只有一个神,唯一的神。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天衍门是旧称,如今分成了九派,天衍派是九派之一。 第17章 第十六章 恶魇 闯入丞相府的人,是个书生,叫王砚悬。 书生今年刚过秋闱,名次还不错,是个解元。萧常时常关注后生,对他有点印象。 本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居然是个修行人。 他腹部的剑伤刺得很巧,虽一剑贯穿了丹田,却又和里头的心莲擦肩而过,不仅保住了一条小命,甚至没有伤及修为。 林歧给他喂了一颗还元丹,护住了全身经脉,轻声笑了句:“有福气。” 王砚悬身上的伤倒是其次,手上有点麻烦。 书生握笔的手握起了剑,本该是细皮嫩肉的手也变得血肉模糊,紧紧地握着什么。林歧掰开了看,从里头滚出来一个小玻璃瓶。 那是传教士口中的“种子。” “种子”是一团黑色的东西,有点像雾气,却又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空落落地挂在雾气上,怪渗人的。 “种子”被装在小玻璃瓶里,不停地撞击着瓶壁,隐隐还能听见呜咽的声音。 可是没有人可怜他。 更没有人敢放他出来,人们连靠近他都用了十二万分的勇气。 他叫“魇”,是一种传说中的魔物。 据说凡“魇”之诞生,必将有一场血流成河的大屠杀。人死之后巨大怨气不散,一部分化为厉鬼,而极少数,也成就“魇”。 天顺朝自来有“九魔一魇”的说法,意思是天下能形成九个“魔”,也不一定能形成一个“魇”。 而现世里,“魔”跟“魇”都没有出现过,就算是南疆的大魔窟,也仅仅是魔修聚集地而已,说到底还是人。 仙经里说,恶魇降世,天下必定大乱。 萧常已经失了色:“扶青——” 林歧摆了摆手,让他们后退,然后自己弯下腰,将那个小玻璃瓶捡了起来。 他用真气包裹着双手,凌空在小玻璃瓶上加了无数道符咒,然后大大咧咧地把“魇”收进了乾坤袖中。 “林歧,你不能怕。”他告诉自己,“天下人都可以害怕,唯独你不行。” 他转过头去看昏迷的王砚悬。 大浪淘沙_第39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王砚悬之前握“种子”的手都快粘在一起,林歧用真气幻化出一把小刀,眼都没眨一下,直接划了下去,刀锋触及之处,一股黑气冒了出来。 昏迷中的人似乎也有触动,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别动。” 林歧淡淡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刀也没停,一刀一刀地划开血肉,将他五根手指分了出来。 他又从乾坤袖里拿出一个葫芦,也不知是什么的水一股脑地冲了下去,那葫芦像是没有底,一连冲了好半晌也不见空。 血水与魇气同时被冲了出来,流进地板里。 以林歧为圆心,他周围的气都飞速旋转,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小旋风,地板上的血气都被卷了起来,随着气流到他的手中,屈成小小的一团。 他轻轻一握,碎了。 紧接着,整个世间都变得清明起来,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常还惦记着那恶魇:“扶青,那是‘魇’。” 林歧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好像他揣着的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魇,而是一个普通的小玻璃瓶:“相爷,他醒了喊我,我去看看萧途。” 萧常:“扶青!” 林歧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过头:“那相爷想让我怎么做?说我害怕?我不管?”他扯了扯嘴角,“行啊,我给你们,你们敢接吗?” 他把恶魇放在手上,伸出手。 他就站在门口,不动了。一阵寒风从廊下穿过,惊起满堂的风铃,将他赌气的话碎成一片芳华。 萧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世上,如果真有谁能制服恶魇,大概也只有天衍君了。只是…… 萧常有点心疼。 天衍君他,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啊。 林歧轻蔑地“哼”了一声,收回手,走了。 萧常再次叫住了他:“天衍君。” 林歧这次没有停下来。萧常朝他行了个礼:“知意让您费心了。” 天下都让您费心了。 九君一代不如一代,仙道百年不出一个奇才,唯有天衍君首尾一贯,站在风口浪尖上力挽狂澜。 祖辈的荣光,天下的气运,都扛在天衍君的肩上,别的人,不过是安享福荫而已。 林歧拉开了房门。 苏仪守在床边,萧途仍旧昏迷不醒。 萧途没有外伤,他的经脉也已经被林歧温养得不带一丝戾气,但就是醒不过来,连林歧也没办法。 对待王砚悬,林歧可以快刀斩乱麻。 萧途不行。 萧途病症在内,不动则矣,动则大动。 他不敢冒这个险。 萧途到了一个地狱。 大浪淘沙_第40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那是一片海子,黑色的魇气遮蔽了天日,乌云之上孕育着天雷。他被囚禁在孤海上,像一朵颤巍巍的莲花。 海水是血红色的,海面上反复上演着屠戮。 每一刀下去,海水就更深一分。 一道力量把他的头按着往下压,密集的锁链被晃得叮当作响,他被按进了海水里,剧烈的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大脑,从他的口鼻中争相而入。 按着他的力量化成了一个人影,是那个传教士。 “多喝一点。” “都是你兄弟的血。” 萧途突然开始七窍流血。 苏仪吓了一跳,靠在一边的林歧赶走她,自己坐在床边把人抱了起来。萧途浑身的血管都肉眼可见,身上已经有血丝从他的毛孔里渗了出来。 挺吓人。 林歧屏退了苏仪后,就将他的衣裳脱了,用真元护住他的经脉,再一点一点地给他化血。 林歧的动作也不敢太大,生怕一不小心就爆了他,所以只能用最温和的真气一寸一寸地挪。高度紧张的状态使得他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脑门上、身上都是一大片汗珠。 等把人温养完后,他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他脱力地坐在地上,一边去看萧途脖子上挂的东西,一边抖着衣襟,想给汗涔涔的身体换个气。这时,床上的人喊了声:“天衍君。” 林歧:“……” 人并没有醒。 林歧叹了口气,爬回了床边,拉着他的手说:“在,本君在。” 第18章 第十七章 魇障 王砚悬醒了过来。 他一醒就忍不住往外跑,全然不顾及自己身上的伤。林歧此刻正好在院子里入定,人已经被大雪披上了一层白衣。 他睁开了眼,一身浅雪化成了雪气,从他的肌肤中渗了进去。 听潮剑属水,尤喜雪。 冷冽的雪气在他体内运行一个周天,搜刮走了奇经八脉的温暖,慢慢汇入丹田处本相婴儿的眉心。 婴儿打了个哆嗦。 体肤开始呈现出一层细细的冰霜,再然后,化了。 林歧看向王砚悬,整个人还带着一丝雪气。 冷。 王砚悬脚一崴,居然没敢再动一步。 天顺朝河清海晏,唯有一点,不尽人意。 人牙子遍地都是。 当然,这也不能单怪一个天顺朝。 大浪淘沙_第41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纵观古今,历朝历代都在打拐,刑罚一代比一代重,可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总有人豁出命去为拐卖事业添柴加薪。 十二年前的奉天大祭上,就发生过一起惊为天人的拐卖案,被拐幼童上达百人,罪犯至今音信全无,逍遥法外。 王砚悬找了他们十二年。 说来也是无心插柳,他此前在江浙一带访学,当地州府是他业师的门生,算是他的师兄。他帮着州府破获了无数起拐卖案,可是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要找的是一伙传教士,领头的还是个西洋人。 此次来大罗天里等会试,他也没想到会发现他们的踪迹,可是现实里就是这么巧。他借着九派的“游龙步”,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才将他们的落脚处都挖了出来。 他把被血染透的地图交给萧常:“他们今天在‘日曜’洞里,里头有二十八个孩子。对不起,我没能救下来。” 京郊统共有七个耗子洞,这是已知的。 他们对七曜有种近乎魔性的执念,七天一个轮回,每天都有固定落脚点。 今天正是日曜日。 林歧看了一眼地图,转头就不见了身影。 与此同时,隔壁屋子里爆发出一声巨响,苏仪被人从里头整个打飞了出来,鸣鸿刀在地上划拉出一条长长的刀痕,背后让人扶了一把才堪堪停下。 她刚停下来就又冲了上去,然而一道血影却掠过了冬风。她卷了地图飞快地追了上去,“游龙步”被她使到了极致。 她的师兄疯了。 她这么想着。 林歧来到了东郊。 这边是坟地,每隔几步路都是一个坟头,白色的灵幡插满了土地,一般很少人来往。 林歧看了一眼,随手掀开了一座枯坟。 乱石过后,那枯坟竟然是个空的! 林歧曲指为势,凌空写下一道符文,朝空坟里一 敕:“急急如律令,破——” 枯坟应声而开,顶上禁制豁然消散,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条幽深的秘径。 一路往下,深不见底。 而在同一时间,一道凌冽的剑气朝他劈了过来。 林歧连剑都没拔,直接连剑带鞘朝前挡了一下,强劲的真气将来人震开了数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林歧愣了一下。 来人真气散于体外,却是血色的,像一条又一条的枷锁,在他身上游离。 他的身上隐隐已经有了浅金色的丹光,但并没有达到结丹的程度,他的丹光似乎也要被血气所吞噬,染上了淡淡的殷红。 林歧把手搭在他的脉上:“静心。” 来人是萧途。 他从魇障中醒来,就莫名其妙地突破了化神境,进入了心动期,顺带着还想起来了十二年前的事。 他是被传教士拐走的。 大浪淘沙_第42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人牙子把天顺朝的孩子抓到一起,给他们植入“种子”,最后又放归四海,任他们疯长。 谁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长大,也不知道他们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萧途真气时常□□,不是因为得了怪病,而是因为他被植入了“种子”。 被植入“种子”之后,人会忘掉一切,来去何处,都不会记得。只有无休无止的梦魇,见缝插针地摧残着属于人的浅薄的意志。 林歧道:“抱元守一,静气凝神。” 萧途神智还未被恶魇完全侵蚀,他咬了下手臂,剧烈的刺痛又给他添上了一层清醒:“救人。” 他一开口,完全不似先前的少年音色,反倒像是好几百岁的垂暮老人,折断枯枝的声音。 他们没有过多地停留。 萧途更是一马当先,从秘径里走了进去。他走得轻车熟路,像是早已走过了千万遍。 秘径很窄,林歧必须得猫着腰才能勉强行进。 萧途却走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人影。暗道里滴着水,有些潮湿,到处都充斥着发霉与腐朽的气息,偶尔还从里头传来淡淡的血腥味。 林歧轻轻地敛了呼吸,紧接着就看见他身形开始往小了缩,一息之间,他便从一个长手长脚的成年人缩成了一个半大少年郎。 他扎了扎松下来的衣袍,阔步往里头走去。 越往里走通道反倒越宽敞起来,地上开始出现一堆不知名的骨头,四处散落着,毫无章法可言。 林歧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淡,听潮剑潮声轰鸣,剑未出鞘,杀心已显。 “魇”从哪里来? 死生之间,极怨之气。 带着世间最恐怖的负面情绪的魇,被强行植入幼童体内,爆体而亡可要比苟延残喘来得容易得多。 耗子们已经望风而逃,只留下一堆古往今来的无名骸骨,昭示着他们的斑斑劣迹。 王砚悬所说的孩子,已经死了。 尸体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已经开始僵了,二十八个人,一个不少。 如果没有王砚悬把消息带出来,很多年后,他们也将成为这些无名骸骨中的其中之一。没有人知道他们生于何处,死于何处,也没有人能让他们入土为安。 外头的父母宗亲拼了命地辗转跋涉,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早已命丧黄泉。 林歧下意识地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萧途身上的血气愈发浓烈,整个大地都开始颤抖,明明是与世隔绝的耗子洞,却吹起了幽风。 风卷起了一地乱骨,萧途地封住自身几处大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撑着剑半跪了下去:“走!” 林歧犹豫了一下。 萧途捂着胸口,血气爬上了眼睛,使得他有些目眦尽裂,他朝前尽力一挥手:“走啊!我能控制住。” 林歧把听潮剑插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句“等我”,然后就去追望风而逃的耗子们。 萧途眼前一模糊,整个人倒了下去。 脑海里传出“桀桀桀”的笑声,他抱着头,在地上滚成了一团烂泥:“滚!” 他的怒吼并没有发生什么效果,恶魇依旧在他的神识海里肆无忌惮,血色的神识海化作了血雨腥风,一点一点地瓦解着他最后的意志。 “天衍君……” 大浪淘沙_第43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他浑身一颤,像是迷失的船舶突然找到了方向,濒临沉沦的意志竟又开始死灰复燃,他动了动手指,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不能认输。他想。 他还活着呢,他的仇还没报。 这些枯骨的仇,也都还没报。 他的胸前亮起了一道青光。 那是他师父给他雕的护身符,挂身上好些年了,从来没起过什么作用,当然他也不指望有什么作用。护身符,也就是求个安心。 护身符是特制的,是他师父用雷击木给他雕的天衍君,全天下就这么一个。和广大护身符一样,也不灵。 至少他带了十二年,从没见过天衍君显圣。 然而此刻,护身符却有了反应。 青色的灵光把整个耗子洞都照亮了,从他的胸膛里穿透了进去,暖暖的,有点像林歧在给他温脉。 青光划破了幽暗的神识海,血雨腥风也都退避三舍,萧途盘膝而坐,掐诀成印,血色的枷锁忽然破碎开来,惊起一阵血浪。 海内海外,两个人,同时变印。 “我还活着。” “我还有天衍君。” 第19章 第十八章 罗耶 大罗天里有一座大罗耶寺。 大罗耶寺是朝廷敕令修建的,四方诸国的使团前来觐见时,都在那里下榻。 几天前,毗茨列派来了朝觐的使节。 毗茨列是个弹丸小国,自古以来便是天顺朝的附属。前些日子他们国内闹内乱,朝圣军入住皇都,从此改朝换代。 可是在准备上奏天顺朝承位登基之时发现,国主印和大国师印鉴不知所踪了。 毗茨列的国王和大国师都由天顺朝册封,此次新国王亲率使团来大罗天,就是为了正名。 按理说,贼子窃国,天顺朝本该发兵助国王军平叛,可是国王军并没有向天顺朝求援。而等到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天顺朝便是想管也管不了了。 新国王带着使团来了天京。 他也没有空手来,而是带了无数珍贵贡品,足足铺满了整条天街。他是真的掏光了毗茨列。 他还挺会投其所好,皇帝喜欢什么,他就送什么,手头有的,立马就拿出来,手头没有的,飞书一封,遍寻四海也要呈上来。 皇帝很喜欢他。 今天酒池肉林里的新鲜玩意,也都是他从毗茨列带来的。 这也没什么,皇帝喜欢就喜欢了。 可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皇帝君临四海,毗茨列既然奉上了无上诚意,天顺朝就必须给予其相当的尊重,以此来安诸多属国的心。 现在的毗茨列,信奉罗耶教,尊真神。 天顺朝就必须尊重他们的信仰。 大浪淘沙_第44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大罗耶寺修在皇城,闹市。 随着罗耶教徒的增多,大罗耶寺愈发地为大众所知,更有甚者不远千里也要过来朝圣。 大罗耶寺四周都有护卫队,是罗耶教的教卫。 教卫是大罗耶寺的教长从世界各地带来的忠实信徒,一旦接受了教长的教令,对待教众便有至高无上的处分权,天顺朝也不能过分干涉。 大罗耶寺享有充分的自治权,他们有不能随意侵入的领土,有完整的教条法律,有虔诚的信徒,还有统治者一般的教长。 大罗耶寺就像一个国中之国,四仰八叉地横在大罗天里。 耗子们就躲进了里面。 萧常本就对大罗耶寺的存在嗤之以鼻,待从王砚悬口中得知当年的惊天大案与罗耶教相关时,立即派人封锁了大罗耶寺。 此间正是晌午,罗耶教徒正在里头做礼拜。 他们一天什么都不干,就只做礼拜,听见外头的动静也无动于衷——他们做礼拜的时候不能中断,否则就是对真神的不敬。 罗耶教的新国王已经拿到了册封的诏书,新做的国主印和大国师印鉴也都赐到了他手上。按理说,他本该启程回国,择日登基的。 但他没有。 他以奉天大祭为借口,向天顺朝皇帝讨要了观祭的期限,皇帝允了。 奉天大祭,也是宣扬国威。 教长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看着比萧常还要苍老。 他握着权杖从大罗耶寺里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走出了他的德高望重。教徒们跟在他的身后,教卫队挡在他的身前,他自己却温和地笑着。 萧常无凭无据,到底不敢和他们撕破脸皮。 教长身边跟着毗茨列的新国王瓦黎擘,再旁边就是毗茨列的史官,萧常作为天顺朝的国相,当着这一张嘴和一杆子笔,实在是不太好轻举妄动。 “果亚教长,奉天大祭临近,本相奉皇命,对全城进行例行检查,请通融。” “大罗耶寺不归你们管!” 说话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教徒,萧途瞥了他一眼,是个东方人。罗耶教真正有规模地进入天顺朝,也就这一二十年,他才几岁? 二十岁有吗? 萧常看了一圈,教徒们很多都是年轻人,甚至有被父母抱着的婴幼儿。他们连话都说不清,哪里懂什么信仰?! 他们生下来就成了罗耶教徒。 没有选择。 萧常看着那个教徒,问:“那你说,该谁管?” “真神!” 这次不止他一个,每个人都这样说。 凡罗耶寺都是真神的地盘,除了真神,没有人有权利搜查大罗耶寺。 “愚民!”萧常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朝前走了一步,身后是巡查队。 巡查队收到他的指示,一步一步地朝前逼近,大罗耶寺的教卫队没有收到教长的指令,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下意识地去看教长。 他们的教长此时却依旧笑得很和蔼。 大浪淘沙_第45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甚至还侧了侧身,给巡查队让路。 然而就在巡查队即将逼近大罗耶寺大门的时候,一匹快马跑了过来,上头的传令官飞身从马背上跃下,宣读圣旨。 皇帝让萧常绕道。 萧常:“……” 猪。 大罗耶寺重新平静了下来。 教众们雀跃一片,认为自己守卫了大罗耶寺,守卫了真神的尊严,并且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真神。 瓦黎擘微微扬起了嘴角,低头弯腰地和教长一起走进了内堂。 “可惜了。”瓦黎擘说。 教长坐在椅子上,摘下了教袍帽,那一瞬间,一个苍老的老人忽然开始返童,皮肤变得尤为细腻,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然而,孩子的小卷毛却从一而终。 小卷毛道:“萧相国是个明白人。我们给他的威胁程度还不够让他选择抗旨不尊。他们萧家世代为相,知道该怎么和皇帝相处。” 瓦黎擘点了点头:“可惜来的不是唐定国。” 小卷毛笑了笑:“没关系。文臣权倾朝野,武将功高震主,皇帝昏庸无能,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摩擦多了,总有一天会爆出火花的——那几个人?” 瓦黎擘把耗子们引了进来。 除了领头的西洋人,剩下的几个都是东方人,早先听见萧相要查大罗耶寺,腿都吓软了,现在还在打颤。 小卷毛对他们做了个庇佑的手势:“不要怕。真神看着你们。” 林歧站在大罗耶寺外,将这一场闹剧尽收眼底。 他面沉如水,站了一会儿后又走了。 在人世,皇命大于天。 萧常握着圣旨,一个愣神竟走到了东街。 这里是大罗天里最繁华的地界。几百年前,这里曾是天顺朝的宗室所在,被称为王府苑。 那时候的天顺朝子嗣不像现在这样单薄,王府大街上来来往往都是宗室,抬头这个王,低头那个王,比菜市场的大白菜还不值钱。 可是现在都看不见了。 丙申一乱,宗室死的死,散的散,王府苑门庭冷落,如今只能在话本中瞧见当年兴旺。 天顺朝好几百年没再封过一个王。 天上下着雪,落在他的身上,晕开一片黑色的水渍,这时,一把伞撑在了他的头上。 是唐老将军。 萧常看了看唐梁,有些疲惫地说:“老唐,我这些年时常在想,太史公写丙申,为什么总用‘乱’、‘祸’这些字眼。武帝肃清朝野,使天下清明,不该用‘治’吗?” 唐梁下意识地在二人周围设起了一道气障。 与此同时,萧常缓缓地叹了口气:“独秀易折,独梁易腐。治在当世,祸在千秋。是我错了。” 大浪淘沙_第46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第20章 第十九章 血债 王砚悬紧张地等着消息。 十二年前,他的哥哥为了救他,被人牙子带走,音信全无。 很多人都说找不回来了。 他在今天看到“魇”后,也这么认为。但他不甘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化成耗子洞的残骸枯骨,他想的也是,他还可以报仇呢。 人牙子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把他们找出来,一刀一刀凌迟。 萧相被皇命赶了回来。 院中的树枝也承受不住越下越大的雪,塌了。 王砚悬吐出了一口血。他的伤口也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浸染了衣衫。 他连站稳都有些吃力,血淋淋的手扶在棕色的大柱子上,给它添上了一抹殷红。 红得刺眼。 萧常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的血人,鲜血顺着地板的缝隙流到他的脚边,仿佛是那些被掳的孩子最后的挣扎,在质问他,为什么不替他们主持公道。 王砚悬无力地瘫在了地上,好像根本不知道疼。 他之前到“日曜日”耗子洞时,那伙传教士正在给孩子们植入恶魇,他亲眼看着一个孩子在他眼前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有多绝望。 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满目所视,遍地枯骨,哭声与叫声齐鸣,传教士们却充耳不闻,只在乎他们的“魇”有没有配型成功。 那一刻他就知道,从今往后,他要和他们不死不休。 他低着头,用血肉模糊的手捂住了脸。 “他们哭着求我,说,‘哥哥,救我’。” 林歧回到耗子洞,萧途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身上的血气已经散了,只余下眼角还残留着腥红。林歧有点吃惊,恶魇上身,得有多大的自制力才不会长歪? 萧途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骸骨一根一根拼了起来。 很多骨头已经碎了,或者是不见了,能完整拼起来的其实不多。小孩的骨骼都长得差不多,短时间内根本分不出谁是谁,他却没有迟疑。 他像是对他们无比熟悉,拼完后还用剑在旁边刻下了名字。 名字有些不是大名,当年被拐的孩子太小,大多还没来得及取大名。剑气深入地底数寸,土石飞裂,把他们的名字记得深沉。 这是他下山三年第一次拔剑,锋芒毕露。 宝剑藏锋,游龙惊鸿。 藏锋的是宝剑,惊鸿的是游龙。 在骸骨之后,空白的地方,他变换剑锋,一笔一划写下最后一个名字。 王逸。 大浪淘沙_第47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他没有骸骨,却早已葬身此处。 萧途的声音有些嘶哑:“当年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在我的面前。” 血和泪喷了他一身,人牙子按着他的头,强迫他看着每一个人从生到死。 因为他们认为,见识到的痛苦越多,越能和“魇”相契。 前头的人都失败了。 更多的人吓晕了过去,直到被“种子”唤醒,再是死亡。 只有他,眼睁睁地看完了全场。 他要记下他们每一个人,包括人牙子。记住死去的同伴,是为了怀念,记住人牙子,是为了复仇。 大概他是个天生的邪神。 “种子”在他身上生根发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契合度,人牙子一度举行了一场祭祀大典,将“种子”献给了真神。 再然后,他们就将他丢到了黄曾天,不再管他,往别处继续寻找更多的容器。 茫然无知的萧途被殳阳平捡到,带上了太玄山。 萧途,随国姓萧,路上捡的,故名途。 “我却忘了他们。” 通道里响起了脚步声,是沧涯十三卫。 十二年前那场拐卖案倾尽全城之力也找不到线索,刚好他们也在奉天大祭,于是萧相便将找人的任务交给了他们。 可是没过两天,皇命下来,沧涯军要回防西北了。 谢西川小心翼翼地越过骸骨,去探孩子的鼻息。 萧途刚刚把惨死的孩子都敛了容,让他们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谢西川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却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去探了探——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他们迟到了十二年。 堂堂沧涯十三卫,居然连自家屋檐下的孩子都守不住。 谢西川一拳头锤在地上,窝囊! 连大罗天都不再像家一样安全,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叫沧涯三军?! 灵龟为盾,盾守大罗天。 玄蛇为剑,剑指恶虎狼。 这才是沧涯。 缺了哪一样都不算。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萧途低声念了起来。 一时有无数的星光从残骸尸体里飞了起来。仙经有言,被恶魇撕裂的灵魂不能转生。这些孩子们就这么在这无光的地狱里被束缚了数年光阴。 萧途握着剑,天衍九剑第一剑已经开始起势。他想要人为地劈开一道生门,强行把他们送进去。 第一剑,破障。 大浪淘沙_第48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除旧迎新,象开天之辟地;力拔千钧,碎山河之混沌。 天衍九剑前三剑,走的是大开大合之势,“瞳焉如新出之犊,而无求其故”。 少年壮志凌云,三剑乾坤破。 然而就在他将要劈下的那一刻,林歧按住了他的手:“我来。” 听潮剑潮起浪涌。 听潮剑同天衍九剑的前三剑很像,都以“狂”为剑意,不过天衍九剑是少年意气之狂,听潮剑是天地唯我之狂。 潮起为我,潮落为我。 这天地间的一切法度,都是因为我。 剑光伴随着众人的往生咒,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口子,从孩子身上飞出来的灵光源源不断地透过口子,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那里是真正的大罗天。 一切开始的地方。 林歧一直目送着最后一点灵光穿过去,他才收剑回鞘,面上尽显桀骜。 少年的林歧还没有长成后来的内敛,喜怒哀乐都带着刺,好像无时无刻都把“老子天下第一”六个大字挂在脸上。 萧途看着他。 天底下会听潮剑的人很多,然而“听潮剑”却只有一个。 听潮剑,林歧。 洞玄派最年轻的客座长老。 萧途低头瞟了眼自己手中的剑,名不见经传。 他心头莫名地有点不痛快,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只好捏把捏把将罪过都推到了恶魇的头上。 萧途低声道:“不关你的事。” 林歧把他的肩头揽了过来,一脸的理所当然:“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他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说,“我账上记着的天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不差这一次。” 萧途嘀咕了一句:“老油条。” 这时候,林歧同时朝他偏过头,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轻轻笑了一下:“不关你的事,别想太多。小孩肩上的东西多了,就塌了,长不高。” 萧途反手推了他一下。 沧涯十三卫已经完成了装殓。 然而少了一个人。 谢西川找了半天,最后跑过来问:“这个王逸是……” 萧途:“是我。” 第21章 第二十章 乱局 京兆府炸开了锅。 这些年丢过孩子的家庭都争先恐后地往里头挤,有的已经鬓发斑白,步履蹒跚,被子女搀扶着走进来,颤颤巍巍地认领着不成型的骸骨。 还有的父母已经故去,是兄弟姐妹来的。 大浪淘沙_第49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但是更多的,是无人认领的。 当年奉天大祭上很多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旅客,三十六天幅员万里,一时也赶不过来。 七个耗子洞,丧生者无数,都是些无名骸骨。 许多百姓满怀希望地踏破了门槛,先是让满目枯骨敲了一棒槌,再是让无名锤了一榔头,哭都哭不出来。 “你们家?” “我们家在皇崖天,过不来。” 萧途坐在栏杆上,异常平静地看着人世悲欢。 大悲和大喜,都伤身,也伤神。他这些年封感念经攒下来的底子都让这场魇动败了个干净,连着背了好几遍废话连篇的《传习录》才勉强从细枝末节里捡起来一点心如止水。 经过十四年的滋养,恶魇已经和他的神识海长在了一起,掰扯不开了。 他现在还能够控制得住,以后呢? 恶魇只会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深入骨髓。而人的意志,最他妈是个说不准的东西。 他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 萧途抱着“藏锋”,像是抱着救命稻草。 林歧的手从他的头顶上伸了过来,把他怀里的“藏锋”抽了出来:“抱它做什么,不如抱我。” 萧途:“……” 大魔头的黑名单里,有了第一个幸运儿。 京兆府能认领的孩子已经认领完了,百姓们抱着骸骨痛心疾首,要求惩治真凶,京兆尹被他们拉来拉去吵着要交代,头都大了——他们没有抓到真凶。 他们连真凶的影子都没看见,又哪里给得出来交代?只能一遍一遍地说着“高度重视”“尽力盘查”…… 可是有谁听呢? 萧途和林歧还抢着“藏锋”,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半死不活的萧知意,浑身透着冷汗。 林歧不在,王砚悬再次裂开的伤就只能让他来治。十道九医,他也不是说不行,但有个致命的问题——他晕血。 他几次都要晕过去,掐着自己的大腿才冷静下来。 王砚悬一听说沧涯十三卫回来了,别说衣服,他连伤口还在流血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就跑出了丞相府。 他穿过人群,把剩下的骨盒看了个遍,有名字的他不认识,没名字的他认不出,他崩溃地忘记了思考,抓着旁边的谢西川问:“我哥呢?!” 谢西川:“你哥是谁?” 王砚悬:“王逸!” 萧途回过头,不明所以地望着来人。 林歧趁他分神往他小腿上轻轻踹了一脚,萧途回过头,立马抬腿挡了一脚,手上的力道却一刻也没松过,林歧被他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还给我!” “嘶,给你给你,有人看着呢。” 萧途抱着“藏锋”,心总算踏实了下来。 他白了林歧一眼,说了句“你还怕看”?然后才转过身去看来人:“请问你找谁?” 王砚悬死死地盯着他,目光晦暗不明。 萧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想再问一句。这时候林歧用肩头蹭了蹭他,附在他耳边说:“哎,别说,你俩长得挺像的,你好像姓王?” 大浪淘沙_第50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萧途仿佛被电了一下。 他仔细地打量着来人,认真到微微皱起了眉。是挺像的。但他不敢确定。 小孩一天一个样,更别说十二年了。记忆中的鼻涕虫和面前这个挺拔的身躯完全对不上号,他试探性地喊了声:“阿适?” 王砚悬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几乎要把萧途洞穿。 他缠着绷带的手激动地颤抖起来,活像得了羊癫疯。他边抖边往前走,要去触碰萧途。然而,在他即将碰到的时候,两眼一闭,就地倒了下去。 萧途:“……” 林歧竖起了大拇指:“这波投怀送抱,厉害啊。” 萧途给了他一胳膊肘。 他抱起王砚悬就回了丞相府,林歧看见趴在墙边的面无血色的萧知意,过去扶了他一把:“你这是病,得治。” 萧知意推开他,倚着墙吐了。 林歧不忍直视:“……你就直说吧,你是不是对我意见很大?” 萧知意对林歧的意见大不大先不说,百姓对京兆府的意见倒是大了去了。 人活着的时候找不到,救不出,人死后还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这是什么? 这是官府不作为! 闹到最后,险些闹出□□,沧涯十三卫不能也不会对百姓动手,根本镇不住。京兆尹只好委人去寻萧相来扎场。 传话的衙役刚刚走出京兆府,城中就传来了消息,说大罗耶寺抓住了人牙子,正在对其处刑。 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京兆府就空了。 林歧眉头一皱,直觉事情并不简单,也跟了过去。 大罗耶寺前搭起了刑场,人牙子各自被绑在刑柱上,行刑手是教卫。 根据他们的教义,他们要以鞭刑处死。 罗耶教的鞭子是特制的,上面带着吓人的铁刺,每一鞭子下去都是深入骨髓的狠辣。 他们败坏了真□□声,罗耶教在清理门户。 人牙子已经神志不清了,连叫都没叫一声。仿佛成了不言不语的傻子。 他们目光空洞,直勾勾地看着地,对周围的一切都表现得无动于衷。他们并不像是正常人。 教长还在批判他们的罪过,百姓拿着瓜果砸他们。 可是没有一个人抬起过头。甚至没有一句辩驳。认罪没有,反抗更没有,他们只剩下了一个躯壳,任凭教卫们狂抽乱舞。 很快,躯壳也没有了。 萧常带着人来的时候,处刑已经结束了。 人牙子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跟着萧常一起来的萧途脸色一白,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他紧紧地抱着“藏锋”,道:“是他们。” 他拿开林歧的手:“我没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不过少了一个人。” 林歧:“谁?” 萧途:“那个西洋人,他们的头子。手背上有道疤,是被道符灼伤的,消不了。” 大浪淘沙_第51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林歧扭头不见了踪影。 萧途冷眼看着人牙子的尸体,刹那间,他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对。”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真神 这些人中了离魂术! 萧途下意识地想翻过刑场往里走,却被萧常拉住了,指了指地上的线。 往里走,就是大罗耶寺地界,俗人不得随意出入。 在大罗耶寺里,教义优先法律。一旦人进了大罗耶寺,都得遵守他们的规矩。 人牙子如果落在京兆府手里,那没话说,适用大罗天的法律,可是现实不是这样,是大罗耶寺抓到了人,还是他们教中之人,大罗天可以事后提出异议,但当场不停止执行。 宗教自治,是皇帝给他们的特权。 萧途回头看了一眼大罗耶寺,金碧辉煌的宫殿,快赶上了皇城。世人都说大罗耶寺是一座艺术,但萧途却从来不觉得他好看。 浮夸。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评价。 人们觉得好看,是因为花的钱多,彰显了国富民强,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然而在萧途眼里,还不如一间三尺道观。 不过不喜欢是不喜欢,他一直以来想的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在这一刻,他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头一次想拆了这座殿堂。 殿堂里,教长又变回了小卷毛。 他似乎不太喜欢苍老的教长形象,奈何天顺朝的人更愿意信任年长的人,让他不得不每次都保持着长者样。 他很是不理解天顺朝的以貌取人。 瓦黎擘道:“摩西像只狐狸,狡猾得很。” 小卷毛添着香:“狐狸总归要借势的。等到无路可走,他就回来了。” 瓦黎擘点了点头:“方才有许多人想入教。” 小卷毛放下手,笑道:“来吧,真神欢迎每一个有信仰的人。” 林歧头往后一仰,一只手从他的喉咙旁穿过。 他一脚蹬在门上,瞬间脱开数尺,站定之时看见一个漂亮的男人站在他刚刚站的位置,抚着他自己的手腕。 漂亮男人说:“大罗耶寺可不产耗子。” 他很强。 虽然只出了一招。 林歧完全没有发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如果不是他身体的本能,此刻应该已经落在那人手里了。 林歧轻飘飘地说:“阁下谦虚了。” 漂亮男人一笑,他笑起来总是那么地真诚与耀眼,此时还带着一点窘迫:“啊,被发现了。” 然而顷刻,他就来到了林歧的面前,捏着他的下巴说:“可是耗子最后都被处死了呀。” 根本没有看清他什么时候动的。 林歧:“……” 大浪淘沙_第52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林歧头一次感受到除了他师父之外的压迫力,但是他师父也只有动手的时候才这样,而面前这个人,从头到尾,无时无刻不透着危险。 难道还真有神? 林歧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平心静气正本清源,想什么呢,这个世上没有神,只有人。 他看了一眼那个漂亮的男人,身上开始亮起青色的光,狡黠地冲他扬了扬嘴角:“换做以前,我可能会跟你拼一次,现在就算了吧。” 桀骜的少年在说出这句话时,就注定他回不到少年时候了。容貌可以千变万化,心却只能一往无前。 “瞳焉如新出之犊,而无求其故。” 他做不到了。 所以他不再用天衍九剑,而自创了“听潮”。 修行人到了还虚境,元神已是大成,□□亦不在话下。林歧的真身守在大罗耶寺外,而里头这个,不过是他的一个□□。 搁以前,他绝不会这么小心翼翼,可是到底今时不同往日,俗话说人越老越怕死,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有点庆幸自己多了这一举。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虚幻,直至消失。漂亮的男人静静地看着,并没有阻止。 他微微笑着,然后拉开门走了进去。瓦黎擘看见不问自入的他,面上立马升起了一抹怒色。 小卷毛道:“你先下去吧。” 瓦黎擘走后,小卷毛才把男人引到了主位上:“主觉得大罗天怎么样?” 男人叫卡耶,是罗耶教的真神。 他刚从大罗天里逛完回来,没想到就碰见了偷听的林歧。他笑了笑:“挺好。” 他揉着小卷毛的头发:“耗子都成精了。” 小卷毛心头一惊,也仅仅是心头。 他似乎做不出别的表情,只有反复的那几个,虽然在当时看不出什么,但看得多了,总给人很奇怪的感觉。 卡耶看着他,目光中带着难过。 小卷毛道:“跑了吗?” 卡耶收敛好情绪:“跑了。”他叹了口气,“东方人对他们自身研究得很透彻,尤其是灵魂,我们在这上面不如他们。” 小卷毛急冲冲地要去加强禁制。 虽说是急冲冲,然而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和他的心神完全不协调。卡耶一直看着他走出去,然后把头埋在了手心里。 林歧还窍之后,就回了丞相府。 一番折腾,天都黑了。萧途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望一下门口,就差急得跳脚了。 林歧这不要脸的凑上前:“等我吗?” 萧途推开他:“我小师弟不见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我……算了,我还是找找去。” 他刚走出门,定国公府来了个小厮:“请问,哪位是萧道长?” 萧途:“我是。” 小厮拿出一张字条:“苏道长和我家世子在一起,请您不用担心。” 大浪淘沙_第53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萧途看了一下字条,不是苏仪写的。 她写不出这么齐整的字。 上头写着“今宿太常,勿忧”。最下面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他说的都对”。 萧途:“……胡闹!” 小厮送到信后就忙不迭地溜了,好像怕萧途打断他的腿似的。偏生林歧瞅了瞅字条,说,“啧,女大不中留哇——哎,你去哪?” 萧途:“太常山!” 苏仪和唐欢有点狼狈。 他们是在太常山,不过是在太常的密林里,没有去盛仙门。 苏仪之前去追萧途的时候,唐欢也追了上去。七个耗子洞他们搜了三个,就在要去第四个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传教士。 那个传教士是个西洋人,不过狼狈得可以。脸上身上都是泥,衣服也烂得不成样子。 那传教士一看见他们,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拔腿就跑。苏仪和唐欢当机立断追了上去,就一直追到了太常山密林。 到手的猎物跑了,这事儿说出去太丢脸。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谁都没说要回去的事,一直在山里搜了半天,月亮出来了,唐欢才提了一句:“那什么,要不要报个平安?” 苏仪猛点头,她可不想一回去就被打断腿。 鉴于她和唐欢半天下来的革命交情,写信的事儿就交给了他,她相信他能把事情写得伟大而不伤面。而她自己,连看都没看,就在后头添了一句“他说的都对”。 定国公看见信,确实感受到了伟大而不伤面。 而萧途看见信,恨不得打上太常山,把唐欢拎出来,打断他的腿——三只! 唐欢觉得后背一凉,苏仪回过头,头上的树枝掉了下来:“你怎么了?” 唐欢摇了摇头:“没事。你冷不冷?” 苏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把外衣脱给了他:“你们外丹道就是屁事儿多,喏,穿上吧。” 唐欢:“……”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仙道 太常山,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地亮堂。 月见草是盛仙门的祖师爷无意间培育出来了一种灵草,世间第一颗金丹也是以此为原料炼制而成,从此天顺朝开始步入仙道。 千年过去,金丹有了更好的材料,月见草退居二线,成了盛仙门的标志。 太常山夜间花海,为天下一大观,每年八月十五中秋之夜,皇室便会上太常赏花。 月见草本无花,由枝叶组成,枝细叶稀,成年月见草高一咫,普通形态犹如歪瓜裂枣,夜间灵气成花,俗称“开花”,日落而月升之时开,月落而日升之时败,灵气聚成的花瓣填补了枝叶的空白,无风自动,犹如徐浪微波,故名花海。 萧途坐在房顶,越看越气。 他本想杀上太常,把人带回来,谁知道被林歧拦着不让去。过两天就是奉天大祭,皇帝从头天开始就上了盛仙门修身养性,连早朝都是萧相主持的。 林歧从院子里跳了上来,坐在他的身边:“太常山挺好的,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月见花海。一般人想看还没得看呢。” 萧途:“那能一样吗?才刚认识就上门!” 林歧扶着他笑得花枝招展:“哎哟,这位老大爷,您是多久没下山了?这世道可不等人啊。” 大浪淘沙_第54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十六岁的“老大爷”踹了他一脚,跳下了屋顶。 王砚悬醒了。 林歧就地躺了下去,一只手枕在脑后。 他看着顶上浩瀚的星空,群星璀璨。在大罗天的传说里,天上每个星星都是一个神官,比较出名的北斗七星君和南斗六星君后来还成为了沧涯十三卫各自的代号。 相传南斗主生,北斗主死。 沧涯十三卫里,以谢西川为首的北斗七卫善攻,南斗六卫善守,就像沧涯大旗,剑盾相随。 人可以修成仙,这是仙道。 每个人都这么相信,并且为之进取。可是飞升后,真的就成仙了吗?如果是,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史上记载的唯一一个飞升的人,是九派的祖师爷——明溪真人。 可是除了那滚滚天雷,天地一线,此后再没有记载。不知道他在天何处,也不知道在地何方。除了没事的时候被修行界拉出来老生常谈,已经没有人能想得起他。 他没有庙,因为人们不知道他供的什么职。 他也不在世,不像九君一样还能替百姓做点什么。 谁会给他立庙? 传说里天上神官有星星那么多,可是最后为人所记得的又有几个?就这几个,还是靠着祖祖辈辈的口耳相传传下来的。 林歧从来不信世上有神,也不信飞升。 他入仙道,就只是为了求一个长生。他小时候住的地方靠近边陲,年轻人都争相往外走,剩下的大多数都是不愿离开故土的老人,可能今天还和你说话,赶明儿就黄土覆身了。 人活一世,不过百年。 百年却连一个边陲都看不完。老人和他说,多活一天,就能多看见好多不一样的东西,记得很多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到了阎罗司,又得从头来过。 人的每一世,事实上就是在不断地重复认识世界。 只是,这辈子遇到的人,下辈子可能就遇不到了。 林歧认为他说的对。 他得活很久,既不想再重新学一次之乎者也,也不想自己花了百年时间记下的人最后成为陌路。 他连自己家里的神都不信,更别说真神了。 他只是有点惊异,洋毛子难道真的自己摸索出了修行方法?可是为什么之前一直没听说过呢? 大罗耶寺灯还亮着。 他们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关门,每个教徒每天至少要做五次礼拜,上不封顶。 林歧简直无法理解,他连早晚两课都偷懒不做。 可是不得不承认。 那个男人真的很厉害。 “喜欢月见花海的女孩子”一脚踩在月见草上,鞋尖上都是月白色的光。 唐欢皱着眉,神色不善地盯着一路的残花败柳,仿佛苏仪踩的不是花儿,是他。 这边的密林很少有人过来,地上是没有路的。跑进来的耗子找不到,人也被乱七八糟的树枝折磨得精疲力尽,世家公子哥早就受不了了。 苏仪偏还没点眼力见,专挑着月见草多的地方下脚,当着主人家的面踩主人家的花儿,唐欢忍无可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背你。” 大浪淘沙_第55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苏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奇怪,没病啊。” 唐欢:“……” 他仿佛被雷劈了一下,一把推开苏仪,浑身都变得僵硬起来,还有一点同手同脚。 苏仪揉了揉脸,稍微有点抓狂。 祖宗,这又是怎么了? 大半天下来,苏仪是真的见识到了唐欢的龟毛体质,被树枝戳了要难受一会儿,他也不说话,一个人缀在后头默默地生闷气。 今天刚下了雪,苏仪动作大,一脚下去溅飞了泥,好死不死飞到了后头的唐欢身上,他又要难受一会儿,还得是很难受。他还是不说话,阴沉沉地看着苏仪的背影,想要咬死她。 苏仪是怎么发现的? 那目光太过灼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谁谁谁暗恋她,一回头,就看见这位大少爷吓死人的表情。 这次又是咋了? 苏仪是萧途从土里刨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扔孩子就算了,还给埋在土里,只露一个头在外面,幸好她命大,没死。 她这从土里刨出来的小东西,一辈子也离不开土了,她是太玄山上著名的“泥猴”,压根不懂唐欢为什么会因为溅上一点泥就气炸的。 “你怎么比我师兄还难伺候?” 苏仪终于忍不住了,这少爷就是欠揍。 要不是她打不过,这会儿肯定就不是动嘴了,必须得先打一顿再说接下来的事。 唐欢看着苏仪,心说:“九派都是大傻逼。”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摩西 革命友谊破灭,却还要捏着鼻子一起走。 苏仪和唐欢谁也不理谁,一个拿着刀横劈乱砍,一个甩手掌柜似的什么也不干。 哦,提醒苏仪注意脚下是他唯一的事。 苏仪让他阴阳怪气地提醒多了,忽然就反应过来他在气什么。月见草就是他们盛仙门的脸,而自己居然把人的脸按在脚底下践踏……他没动手,真是修养好啊。 苏仪自觉理亏,不由得放轻了动作,择路而行。 唐欢脸上的表情总算是稍有霁色。 苏仪松了口气,悄悄地抹了把汗。她心情一放松,就忍不住小声嘀咕:“嘴长着好看的吗?装什么深沉?” 唐欢拉住了她,让她噤声。 他们俩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唐欢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地方,月见草在那里已经秃得不成样子,苏仪条件反射以为他在污蔑自己,连忙反驳:“不是我!我没去过那边。” 唐欢捂住她的嘴,轻声安抚道:“我知道。别说话,有人。” 苏仪冷静了下来。 唐欢拿开手,还在苏仪衣服上蹭了一下才缩回来。好像确定九派都是大傻逼后,他越来越不客气了。 大浪淘沙_第56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有人是真的有人。 月见草秃了这么大一块,一看就是有人在上面走过来走过去,心情一定很复杂。 密林里统共就三个人,除去唐欢和苏仪,剩下那个是谁,不言而喻。 传教士在这边待了很久。 他身上有伤,趁着唐欢他们还没追过来,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急得跳脚。 在这边耗下去不是办法,唐欢是盛仙门的人,太常山他第二个家,万一有什么防盗装置也未可知。 西方也不能回,现如今,天下除了天顺朝,都是罗耶教的地盘,他要敢出大罗天,与自投罗网无异。 想到这儿,他就很气。 他为了追随真神,寻找容器,把半生都耗在了大罗天里,哪晓得最后会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神使给他们祈福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手势不对。 东方人吓破了胆,又了解得不深,所以没发现,傻乎乎地给人做了笼络人心的工具。但他不一样,他还没出生就入了罗耶教,从小到大都是读的教会学校,每一个法势他都了如指掌。 祈福的手势和离魂术的手势很像,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他现在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他叛逃了。 他在罗耶教中地位不低,有自己的布置。他庆幸自己多留了一个心眼。 自从来到大罗天后,他就觉得,天顺朝的百姓很有道理。除了自己,不要把谁当唯一。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在密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走。 他擦了擦汗,教袍笼罩的手背上赫然有一道伤疤。 是十二年前一个小崽子拿道符伤的。 要不是那崽子没有修为,他这只手可能会废。 数穷剑从天而降,传教士心下一凉,慌忙逃窜,奈何四面八方都是剑光。 数穷剑一剑起势,万剑归宗。世上剑术,大多还是传承的旧武道一脉,重一剑惊鸿而轻群策之力,就算是剑阵,也不过是几个人,几把剑揉在一起。 数穷剑是一个人,一把剑,成万剑之象。 是天底下最适合上战场的剑。 传教士被万剑避得慌不择路,抱头鼠窜。好不容易看见有个没有剑光的地方,一把刀却横在了他的面前。 太常山上起了剑光,却没引起什么注意。 花海的灵光给他们打了掩护。 但这却瞒不过林歧,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屋顶上跳了起来,身化一道青光,飞了过去。 刚落地,就看见本该在盛仙门的两个人,头顶乱枝,身带雪泥,一刀一剑恐吓着面前的传教士。 挺滑稽的。 但林歧笑不出来,他甚至想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人不大点,胆子倒不小。 就不怕是饵吗?! 林歧凉凉地说:“看你师兄不收拾你。” 大浪淘沙_第57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苏仪整个人都哑火了。 传教士叫摩西,就是瓦黎擘口中的老狐狸。 老狐狸现在一点修为都没有,他平常身上的修为都是真神赐予的,而当他叛逃之后,真神便将修为都收了回去。 他没见过真神,一切都是由神使转述。 在罗耶教,神使就是真神在人间的使者,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没有人敢忤逆他。 摩西说:“我们的修为都是真神赐的,没有修行的方法。如果真的要说的话,大概是做礼拜?” 林歧冲他抬了抬下巴:“你当我三岁小孩吗?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摩西被他笑得毛骨悚然。 他认识林歧,虽然现在这张脸年轻了不少,但是当年他们入住大罗天的时候,神使给他们每个人都看过天衍君的画像,强龙不压地头蛇,让他们避其锋芒。 二十年前论道大会,他也去看过。 那场春会上有他们进入大罗天后第一个配型成功的种子,他是去记录实验报告的。结果就看见了那时候的天衍君,让他惊惧。 他没有看见过真神,不知道真神降世是怎么样。 但他想,应该就是天衍君那样。 世间唯我,天地独尊。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想要臣服。 摩西苦笑了一下,人为刀俎,信不信都在人,不在己。他只能尽可能地动之以理:“天衍君,我们真的没有修炼过。‘外丹不出关,内丹不授外’,北有沧涯军亲守三清关,南有太玄山脉连绵不断,西有大魔王镇守南疆,东临大海,我们怎么可能走得出去?” 林歧“嘶”了一声,牙疼得厉害,我他娘的什么时候人尽皆知了? 苏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差点咬到舌头。 唐欢往后退了一步,这小子不知骂过多少次天衍君,现在才开始有点害怕。 林歧面不改色地说:“那可真是谦虚了,北蛮十万大军,上百修士,我看你们走得挺欢快的。” 摩西:“不瞒天衍君,那都是盛仙门暗中相助。” “你放屁!” 唐欢一剑戳中了他的胸膛,他的剑上带着杀意,只可惜,少年的杀意还很稚嫩,剑身被林歧用手指夹住,摩西身上只蹭破了一层油皮。 林歧屈指弹开剑身,道:“小毛孩子,边儿去。” 唐欢:“他辱我师门!” 同一时间,摩西缓缓道:“盛仙门已经叛变。” 唐欢被林歧治住,却还不停地朝他挥着剑,目眦欲裂,恨不得将他生啖其肉。 污蔑! 这个人绝对在污蔑! 唐欢忽然想起了什么,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林歧,他会不会信? 林歧神色不动,一边治着唐欢,一边问摩西:“你们的‘魇’,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取出来?” “‘种子’是神使给的,取不出来。‘种子’植入人体后,就和人长在了一起。” 大浪淘沙_第58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林歧又问:“你们植入过多少‘种子’?” 摩西:“迄今为止,两个。” “还有一个,谁?” “孟阳州。” 密林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林歧按住唐欢的手松了一下,天地间吹起了寒风,唐欢能感受到,风是从林歧身上吹出来的。 那是气。 听潮雪气。 风卷落了林上积雪,雪花漫天飞舞。 林歧看着摩西,脸上已经没有了做出来的温和,只剩下本来的清冽。 “再说一遍,谁?” “孟阳州。” 摩西的脖子上了一道血痕,但不深。 可见出手的人及时停了下来。 “本君真想现在就了结了你。” 林歧将人送到了京兆府。 大罗耶寺通过人牙子很是涨了一波人气,单是今天一天,入教的人就已超过百人。这不是个好兆头。 一旦大罗耶寺,不,一旦宗教的教条遍及大多数人,世俗的法律便不起作用了。 而法律崩坏之时,教权将至高无上。 这很可怕。 四方诸国政教合一,教权凌驾于皇权,最后导致的结果是□□连连。 京兆尹连夜提审摩西,林歧就在边上看着。 百姓不知道人牙子有几人,认为白天被处死的那些就是全部了,他们不再相信官府,也不会接受这突然冒出来的耗子头。 京兆尹想让萧途出来作证。 林歧斩钉截铁:“不行。”他看了眼京兆尹,“他不能出面,甚至不能让人知道他就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有劳大人了。” 人都是有私心的。 为什么只有他活着出来了?再者,他身上有“魇”,若被有心人利用,一定会闹出大乱子。 这事儿不是没发生过。 摩西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林歧也懒得再听他们掰扯,转身就出了公堂。 唐欢和苏仪在院中等着,一看见他出来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摩西挺聪明的,知道九派和盛仙门向来有龃龉,专门抛出盛仙门已经叛变的消息,想让林歧转移注意力,趁机脱身。 可是林歧根本不为所动,还把他带到了京兆府。 盛仙门叛变是真,也不是真。 摩西的话只能信一半。如果盛仙门真的如他所说全门上下都叛变的话,此时大罗天应该已经换了天地。 大浪淘沙_第59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林歧看着两个泥猴:“走了。” 唐欢没有和他们一起走,他还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怒中冷静了下来,想起了白天萧知意拉他出去说的话。 萧知意跟他说:“你是世子。” 唐欢当时还不理解,认为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很是没有道理。 现在才明白过来。 他早就知道盛仙门有异变,是在给他敲警钟。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既然戴上了世子冠,他就不再只是盛仙门的高徒。 必要时候,沧涯利剑,也可以指向太常山。 “哥要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你先是定国公世子,而后才是盛仙门之徒。”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长夜 回去的路上,苏仪低着头跟在后面,至今不敢相信前面这个人是天衍君。 师长口中的天衍君可不是这样的。他们都说天衍君是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苏仪抬头看过去,林歧刚刚已经变回了正常样,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样子看上去倒是像那么一回事了,可他哪一点和矜贵沾边? 他不是还逛酔春楼吗? 骚话也一套一套的,师兄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那个,太、太师父。” “干嘛?” 苏仪捂着脸:“没什么,我打个招呼。” 娘哎,他真的应了。 林歧笑了笑,身上的寒气都随着这一笑散了去。他揽着苏仪的肩膀:“怎么,是不是觉得落差很大?” 苏仪:“……” 她在良心与谄媚中纠结了半晌,最终秉承威武不能屈的优良作风,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是,是有点。” 林歧让她给逗乐了:“帮我个忙,我不告你状。” 苏仪抬起头就看见他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心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哆哆嗦嗦地问:“什么忙?” 王砚悬大概是属狗皮膏药的。 他一粘上萧途就不撒手了,萧途被他的热情吓得差点夺门而出,最后还是让他拖住了才没跑得掉。 萧途早年控制不住体内真气,他师父就让他静心。反正查不出、医不好的病,都可以用“静心”二字来打发。他静心的时候,要么抄书要么背经,连废话连篇的《传习录》也能倒背如流。 可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静心静得七情六欲比常人慢了不止一步,喜怒哀乐都得转好几个山路十八弯才能勉强追上来。 大浪淘沙_第60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所以他实在是不能理解王砚悬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接受自己多出个兄弟的事实,一口一个“哥哥”,还不带磕巴的。 “你松开我。” “我不。” 萧途望着天花板,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就见他三下五除二将人按在了床上,用换下来的绷带把他手脚都缠在了一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我还治不了你? 王砚悬:“……” 萧途出了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顶。 林歧已经不见了,估计是回去睡觉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出去浪了。萧途心里掰算了一下,更倾向于后者。这个时间点出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有点奇怪,他好像有点想见那个坏东西。 自从破障出来后,他丹田里的心莲就没消停过,跟磕了药似的撒欢个不停,搞得他整天心神不宁。 心动期就是这样的吗? 俗话说背后念不得人。他这才刚刚念了一句,人就从外头走了进来,看那满面风霜,当真是出去浪了。 这色胚,出去浪还晓得要把人拉长,准是因为没成年人家不让进门。 “天还没亮呢。”他淡淡地说。 林歧这个人精,跟萧途认识也有个把月了,别说他还开了口,就算他单单递过来一个眼神,林歧也知道他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多少个峰回路转。 这不是他吹,他从小就是练这个的。 他师父从来就只有两个表情,笑和不笑,要么一整天丧着脸发呆,要么一整天笑眯眯地渗着人,活像是死了老婆导致精神失常。 林歧大大咧咧地走上前,也不解释,而是说:“他们太丑了,不如你好看。” 他这一动,畏畏缩缩躲在他后头的苏仪就进入了萧途的视线,萧途直接把林歧掰到了一边,目不斜视地走上了前。 苏仪心虚地要死,刀都有点拿不稳。 萧途却问:“谁欺负你了?” 苏仪咬定青山不放松,把嘴闭得紧紧的,半天踹不出一个屁来。 萧途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仪是他养起来的,他了解她。她是个天塌下来能二话不说砍回去的人,换句话说,有点没心没肺,有什么事能让她这么坐立不安? 她之前是在太常山? 盛仙门? 她一个人跑了回来?还害怕? 发生了什么? 萧途看着她乱七八糟的衣裳,以及头上还有没来得及摘下的草,“野战”两个字陡然浮现在了脑海里。 他的脸越来越黑,苏仪一看他面色不善,立马吓得魂都飞了,她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长幼有序,恶狠狠地瞪了林歧一地使着“游龙步”闪了人。 亲娘哎,让我骗师兄,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屎都给我打出来! 萧途脑袋里的一根弦,崩了。 他看着“游龙步”下的残影,咬牙切齿地骂了句:“唐欢!” 大浪淘沙_第61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妈的。” 唐欢被自家门槛绊了一跤。 大少爷今天很是不顺,干什么什么不如意,他怀疑是太岁爷在催他交保护费了。 他连夜跑到了太岁庙里,去交了保护费。 他以前都是在盛仙门拜的太岁爷,今天本来也是要去的,都走到太常山脚下了,他才回过神来,转头又往回走。 路边有个小太岁庙,不过一尺见方,平常他都不稀罕过去。这里没有人收钱,也没有功德箱,香火都是百姓自己续的。 唐欢蹲在庙边,看着火光要歇了,他就扔一张银票进去,是真票子。他这败家子烧光了出来时身上带着的所有的票子,把自己烧成了个一文不值。 太岁庙已经出了闹市,来来往往一个人都没有。 他窝在庙檐下,和太岁爷抢着地盘。他现在哪儿也不想去,国公府不想回,太常山也不敢上,堂堂定国公世子就委屈在一座巴掌大的小庙里。 他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身上的月见袍被泥水浸透了衣角,他本该是无法忍受的,但他此刻却奇迹般地忘了这回事。 他小时候被泥里的虫咬过,从此就有了洁癖,一旦哪里脏了,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像有虫在咬。 可是他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 香火终有烧尽的时候,他靠在太岁爷的身上,不远处的太常山花开正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里头已经被踩得稀巴烂了。 “师父……我该怎么办?”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心动 阴暗的天空上映着血红。 不断地有雷电带着血雨闪过,地上一片荒芜,只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躲在被雷砸出来的大坑里瑟瑟发抖。 他跑不掉了。 天雷追着他,天地间一马平川,无处可躲。 他绝望地缩在坑里,一道道正义的天雷将他当成了无恶不作的大魔头,不给机会,也不给退路。 凄风苦雨中,小孩还饱受恶魇的摧残,整个人都淌着血,然后周围出现了很多人,对他指指点点,没有人上去帮他。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来,林歧猛然惊醒。 他捂着胸口,那里仿佛被什么压住,喘不上来气。他想都没想,第一时间将身上的恶魇扔了出去——那玩意不知什么时候,从乾坤袖里爬到了他的身上。 恶魇在地上滚了几转,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然后笑了。 林歧满身大汗,一直过了好大会儿,他才从濒临窒息中喘出了第一口气。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大浪淘沙_第62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他反复念了好几遍净心神咒,心头那难以名状的滞涩感才逐渐消了下去,体内的气渐渐通畅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更别说噩梦。 像他这个境界的人,睡觉已经不是必要了,别的大修行,晚上都打坐,也就他活得精致一点,还找个床躺一躺,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 虽然也是闭着眼,然而睡着的却只有身体。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真正地睡了过去。 还做了梦。 他梦到了孟阳州,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追得穷途末路,他想帮他,可是他碰不到。 他就站在他的边上,想抱他,可双手总是从他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孟阳州紧紧地缩成一团,像个刚出生的小耗子,颤颤巍巍的。 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林歧看了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猫儿似的喊了一声:“师父……” 天雷压过了他的声音,周遭的谩骂声也一声比一声响亮,林歧却听见了,可是他醒了。 他又一次地丢下了他一个人。 林歧一只手握着从北蛮带回来的金丹,另一只手拿着摩西给他的小水晶球。摩西说前些日子一号种子在北刀城起过反应。 仔细一想,当时在修士大营里,他是感觉到有个不同于那群水货的气息,是他? 嘶。 我他娘的是猪吗? 地上的恶魇又开始作妖。 林歧只好敛了心神,重新又把他捡起来。他不止加固了一下封印,还把净心神咒也写了上去。他怀疑这玩意儿噬神。 他今天听到阳州的消息,一时心神不稳,叫它钻了空子。福祸相依,他倒是从中找出了头绪。 一番折腾,他也睡不下去了。 他拉开门,外头天已经开始放亮。夜里又下了一场雪,起得早的下人们正拿着扫帚挨院清扫。 室外的凉风一吹,他彻底清醒了。 他挠了挠头发,往旁边的长廊走过去。萧途坐在廊边,无所事事地看着下人扫雪。 他一晚上没睡,想了一百零八种死法。 唐欢的。 林歧在他旁边坐下,问:“睡不着?” 萧途瞥了他一眼,他的目光看上去有点疲惫。不过很正常,头天经历了好几次魇动,不疲惫才比较奇怪。 林歧犹豫了一下,问道:“魇动是怎样的?” 萧途:“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本来就不爱和人谈他这个病,以前也就只有他师父和天行君晓得,而且他师父把他带上天衍峰后,这病也没怎么发作过,渐渐地也就没有过多的关注他了。 只有他自己晓得,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后来下了山,他都靠封闭五感来压制体内狂乱的真气,每天活得比那些主张清修的修士还要清心寡欲。 苏仪也仅仅是知道个皮毛。 大浪淘沙_第63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萧途觉得该治不好还是治不好,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差别,只会搞得大家都跟着不痛快。 他之前还盼着一个天衍君能治好他,现下得知是“魇”,他连奢望都不敢了。 他都已经给自己设计好了归宿。 等他控制不住的那天,他可能会去南疆。南疆有个大魔王,挺厉害的,又跟他没什么关系,说不定能杀了他这个大魔头。 可是在那之前,他必须得回答眼前的问题。 林歧一直等着答案。 萧途目不转睛地看着下人扫雪,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他在万千魇动中挑挑捡捡,最后挑了个中规中矩的说:“也没什么,就是不太好睡觉。” 恶魇噬神。 人睡着之后,神识是最脆弱的时候,最是方便它们趁虚而入。意志若是不够坚定,很容易睡一觉起来就改天换地了。 当然,起不来也是有可能的。 林歧脸色有点难看。 很多年前,孟阳州晚上总是做噩梦,他当时以为他是被殳阳平的鬼故事吓着了,根本没放在心上,觉得过段时间就好了。 结果后来好没好他也不知道,孟阳州不跟他睡了。 ……原来,竟是这样吗? 萧途呼吸一滞,手脚顿时不知往哪儿放。 林歧突然抱住了他,像是要将他按进血肉,宽大的衣袍从他的头上拂过,将他拢了个囫囵。 天一下子暗了下来,萧途脑袋也好像被他撞懵了。 “怎么了?”他晕晕乎乎地想。 林歧穿的是睡袍,和他的人一样不拘小节。 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一里一外各自只系了一根,导致他胸前敞开了大片胸膛。被风吹得久了,有点凉。萧途的脸贴在上头,像是贴上了一块冰。 可是他的心跳却依然很醒目。 萧途的心也跟着砰砰砰地吵了起来,心莲恣意地疯长,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曳。他直觉要不好,连忙推了推林歧,可是没用。林歧依旧紧紧地抱着他。 萧途的心越跳越厉害,几乎到了喉咙口。 在他的心夺喉而出的前一刻,林歧终于松开了他,顶上的衣袂落了下去,雪色的天光鱼贯而入。萧途抬起头,目光从林歧的胸口往上,穿过喉结,一直扫到了他的下巴。 林歧长得好,萧途就算不想承认都不行。 修行人一般都长得好,因为体内的气会不断地修缮自身,使人不断接近于“道”。 如果单看长相,萧途不得不承认,林歧是他见过的最接近于“道”的人。 少年时候的他太过飞扬,久看易腻,不免俗,此刻却不同。此时的林歧金玉犹在,光华内敛,一颦一笑都如清风掠影,碧池生波,一切都恰到好处。 虚无大道,自然为性。 近“道”者近自然。 萧途丹田内摇曳的心莲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林歧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温和的眉眼柔出了水:“别害怕,我会想办法的。” 心莲颤了一下,开出了花。 那是一颗跃动的心脏。心莲只有从结出莲心的这一刻起,才能被称为真正意义上的心莲。 心欲动而神不止,身欲行而识不分,魂欲出而魄不蜕。 大浪淘沙_第64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此为心动。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暗潮 萧相头天在大罗耶寺碰了一鼻子灰,顷刻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闲寂了许久的大罗天总算多了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罗耶寺的香火昨晚升上了天,无数百姓将取回来的骸骨放到真神面前,请求神使给予超度。还有些没找回孩子的百姓偷偷跑到了漏泽园,打算将刚刚埋进去的枯骨刨出来,也放到真神的面前。 不过还好,漏泽园的守卫们眼尖,及时阻止了他们荒唐的举措。 失去了孩子的百姓们似乎有些疯魔。 但好在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最后也只是口头教育了一下。 萧途还不知道摩西已经被抓。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他回到了天衍峰,早年搭好的葡萄架已经结出好几季的果,架上架下一片紫色。 他穿着藏青色的道袍,看晨星交替,薄日初升。他悠哉悠哉地躺在青松下,一边磕果子一边晒太阳。 他还酿了一杯葡萄酒,香味传到了山下。 只可惜,酿造人手艺顶好,酒量却不行,刚尝了没一口,就醉了。 酒洒了一地,一个人扶住了杯。 他从山下走上来,不见外地拿起酒杯舔了舔余下的酒渍,遗憾地笑道:“暴殄天物。” 萧途以前的梦境一片黑暗。 没有阳光,也没有人。他每天都在受折磨,每天都在疲于奔命。他本以为,梦里的他一辈子不会知道“悠闲”是什么样子,直到遇见黎明。 “醒了?” 林歧动了动胳膊,被压麻了。 以前阳平也爱靠着他打盹,就算在床上,也是不肯好好睡床的,好像不靠着他就不叫睡觉。 “还真是亲生的。”他暗自叹了口气。 萧途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手一抖,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心虚地往旁边挪了一屁股。 林歧顾着揉他那被压麻的肩膀,也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靠在柱子上,跟他商量:“我要离开两天,让知意给你温脉好不好?你放心,他只要不见血,还是很靠得住的。” “你不去春会了?” “去,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去找个人。” “很重要?” “很重要。” 萧途点了点头,抱着剑走了。 林歧看了一会儿,心说他这是闹什么别扭呢?他挠了挠头,没想明白,回屋换了件衣裳,也走了。 他想来想去,还是得去北蛮撞一下运。 大浪淘沙_第65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不为别的,只为求个安心。 大罗耶寺里,瓦黎擘的脸色有点差。 天顺朝的人太多了,就算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入了教,那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们在外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根本控制不住。 罗耶教虽说在大罗天里站稳了脚跟,但怎么说也是“宾”,现在还不是锋芒毕露的时候。而且他们这脚跟还是大罗天的皇帝给的,万一闹大了上达天听,事情还真不好说。 那群蠢货居然吃饱了撑的去漏泽园偷骸骨,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神使现下不在,大罗耶寺若是在他手里搞砸了,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他焦急地来回踱步,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 “王,其实也不用担心。” “怎么说?” “大罗天的皇帝您也见过了,太平皇帝,安于享乐倒是其次,关键是贪。”同行的使节指了指身后的神像,“咱们真神不是有求必应吗?” 瓦黎擘抬头看了看真神。 他之前给皇帝献贡的稀罕玩意儿,都是从真神那里求来的。皇帝拿到手也确实喜欢得很,所以才会对他另眼相待。 皇帝甚至还表露过有拜见真神的意向。 瓦黎擘道:“你是说,把大罗天的皇帝,变成真神的信徒?” 使节点了点头:“大罗天的皇帝去盛仙门修身养性,是为了什么?为了几天后的奉天大祭能顺利进行,但是王,他萧禹可是个纨绔啊。他在山上能住得安心吗?” 瓦黎擘尚在思索,使节继续说道:“相信他们大罗天的神,他要守规矩,相信真神,他可以随心所欲,您说,他会怎么选?” 正在盛仙门里修身养性的皇帝穿着一身最普通的藏青色道袍,把自己完美地融入了太常山的山清水秀之中。 他今年六十七岁了,从生下来那天起除了玩就没干过别的什么事,吃了盛仙门的上品金丹也没练成什么大能,丹光比那群北蛮亮不到哪儿去。 他就练了张脸,方便他出去勾搭莺莺燕燕。 路过的盛仙门弟子看见他,以为是哪个同门,“师兄”“师叔”喊得不亦乐乎。 “哎,叫师兄,别叫师叔!” 他摸了摸脸,心说这群没眼力见的,爷爷我长得有那么老吗? 他吊儿郎当地走在山道上,看见个坤道就去勾搭:“哎,这位师兄……” 所谓修身养性,不过是换个地方拈花惹草。 在太常山,也不用身后跟着一堆人,反正没人知道他是谁,也不会有谁敢在盛仙门对他动手。他有时候还挺喜欢来这边的。 他还有一个梦想,想去南边的洞玄派逛一逛,听说那里的坤道修的是双修之法,格外得正点!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穿道袍的小黄门跑了上来,老远就拉长了嗓子喊:“陛下!” 萧禹此时正和坤道聊得起劲,小黄门这一嗓子直接差点让他当众破功,坤道一言难尽地瞧了他一眼,连忙告罪离开。 萧禹:“……” 他一巴掌打在小黄门的头上:“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看我不砍了你的脑袋!” 他的语气过于严厉,然而小黄门一点也不害怕。他还嬉皮笑脸地说:“陛下,小的都欠了您好几百个脑袋啦。” 萧禹一看他跟个什么似的,无奈地靠在栏杆上,又好气又好笑:“行了,什么事?” 瓦黎擘等在太常山下。 大浪淘沙_第66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萧禹在盛仙门,就算盛仙门心再大,也不可能真的一点防范都不做。太常山戒严,非本门弟子不得入内。 瓦黎擘等了半天,总算是等到了萧禹屈尊来见他。 萧禹现下也没换衣裳,还是那身藏青色的道袍,无文也无饰,看着相当得寒酸。他人瘦,也没个仙风道骨的气质,一身的流氓气息撑不起道袍,道袍也撑不起他。 瓦黎擘一看就觉得,他肯定是在山上受苦了。 萧禹笑着问:“爱卿找朕何事?” 瓦黎擘把萧禹请到一边,自以为很隐秘地说:“陛下,您上次说的那个宝贝,臣找着了。” 萧禹:“怎么找到的?” 瓦黎擘看了一眼旁边的盛仙门弟子,把声音压得更低:“那天陛下说了之后,臣就心里有愧,总觉得没有为君分忧,很不是东西。” 萧禹也不说话,就拢着袖笑,笑得高深莫测,远远一看,还真有出世高人的模样。 瓦黎擘继续道:“臣就去求了真神。”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浪涌 萧途掰着指头算,离冬至还有几天。 他从禹余关就开始算日子,就怕赶不上论道大会。此时又在大罗天耽搁了两三天,时间就更紧了。他着急得屁股坐不下一时半刻,整天在丞相府里晃来晃去,下人还以为他在练功。 林歧走了后就没再有个音信。 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要搁以前,萧途肯定就不等他了,可是现在不是情势有些不同了么。萧途一想起林歧,身体里揣着的两颗心就跳个不停,头疼得厉害。 他往丹田上拍了一下:“跳什么跳?脸呢?” 心莲顿时不动了,紧接着,他本身的那颗心却愈发地变本加厉起来,好像要把心莲的份一起跳了,浑然已经不要脸。 萧途按下葫芦又起瓢,根本按不过来。 他有些崩溃地想:“我当初为什么不嗑药?盛仙门现在还收徒弟吗?” 他不想修内丹了,这个心他老跳。 苏仪那天半夜就走了,留了张字条,说想师父了,要先走一步。萧途知道她是怕挨揍。 王砚悬在丞相府里养伤,每天一逮着空就过来缠着他,整天这儿也喊疼那儿也喊疼,一定要他抱着亲亲吹吹。 萧途把他锤了两顿后,老实了。 唐欢来过一次丞相府,没穿月见袍,穿的是红黑的世子服,来捡他那只命大的兔子。因为他身后跟了一堆人,萧途暂时按住了想打他的冲动。 唐欢捡走他的兔大爷后,就坐车走了,萧途听了两耳朵,世子爷打算“单刀赴会”,现下去的是太玄山。 萧途更急了。 可是林歧依旧没消息。 萧知意在他跟前来晃了几天,明里暗里向他打听林歧去不去春会。今天问了还不够,第二天还得问,好像隔一晚上就要变卦似的。 林歧又不在,变不变卦又不是他说了算,萧途本来就被两心律动折腾得身心俱疲,萧知意还从早到晚跟他提林歧,提得他没脾气。 怪不得长辈都说,心动期最好找个旮旯闭关,省的让一些有的没的趁虚而入。 可惜他领悟得有些晚了,他都被糖衣炮弹戳了好几个窟窿了。 大浪淘沙_第67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他又等了一天,下定决心等过完奉天大祭他就走。 一直到他在丞相府里磨掉了几层皮,把王砚悬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奉天大祭才总算是在紧锣密鼓中,款款而来。 这天一大早,王砚悬就人模狗样地过来找他。 王砚悬让九派的灵药供着,大伤已经没有了,就一点小伤整天叽叽歪歪地叫。 不过被收拾得多了,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萧途不是十二年前的王逸了。 “哥。” 王砚悬给家里写了信,把萧途的事简单说了下。不过略去了“魇”。 家里人年纪大了,尤其祖父母,心脏可能受不了。 今天回信已经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萧途说。 王家想见他。 王砚悬知道家里人是怎么想的,他们恨不能把人从此按在家里,当金丝雀养着。衣食无忧倒是无忧,不过萧途肯定不愿意,少不了要为难。 他的爹妈他自己知道,年纪逐渐大了,开始有些不讲道理,萧途肯定待不下去。而且他还要去赶春会,太玄山和皇崖天是两个方向,根本来不及。 王砚悬把回信捏成一团,扔了。 萧途对待感情有点矜持,他看出来了,所以他不太想突然就把偌大的王家强加到他头上,万一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萧途回过头:“什么事?” 王砚悬:“我想去看奉天大祭。” 天街已经禁严。 萧禹头天晚上已经回到了宫中,此时和整个文武百官一起,浩浩荡荡地往京郊的祭坛走。 天街的两边是开道的沧涯三军,他们穿着玄色的军服,头上系着黑色的抹额,每隔几尺就站定一个人,手里握着的是玄色的旗帜。 灵龟为盾,玄蛇为剑——沧涯大旗。 今天天气很好。 奉天祭有讲究。每一次奉天祭都要钦天监选定吉时,力求避过所有的极端天气。奉天祭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整个三十六天,包括四方诸国都关注着这一场大祭,不能中断,也不能出意外。 瓦黎擘跟在皇帝的身后,与萧常和唐梁位次相同。 萧常好歹还和人家打了个招呼,唐梁却是连看都没看人家一眼,一身绯罗祭服穿出了玄衣战甲的森然,就像一把呼之欲出的剑。 只要瓦黎擘敢动一下,他就一剑戳死他。 放他国之人进入祭祀队伍? 脑子是让驴踢了? 唐梁目不转睛地盯着萧禹的后脑勺,似乎要洞穿进去,瞧瞧里头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萧禹此时正和盛仙门的掌门徐临善交谈着,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浪涌。 徐临善是这一任的大天师,位高权重。 大天师和民间自己封的九君不一样,天顺朝每一任大天师都是由皇帝册封的,是承道统之人。 这任大天师还是武帝年间册封的,都好几百岁了。 比九派的年纪还大。 徐临善不小心往旁边瞥了一眼,忽然,他平静得宛如一方幽潭的双目,泛起了秋波。 大浪淘沙_第68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祭典 萧途突然停了下来,有些奇怪地四处望了望。 修行人对外界的感知程度比一般人要来得敏感些,内丹道有门槛,门槛便是气感。 一草一木,一动一静,都有气。 “哥,怎么了?” “总觉得有谁在看我……算了,没事。” 萧途抱着剑,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 他总觉得他这几天有点疑神疑鬼,心总是静不下来。初窥心动期,实在是让他有些手忙脚乱。闻说别人进入化神境都要做好十足的准备,还不一定成,他这睡一觉起来就突破了,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正道。 他越想,手上的力道就不自觉地加重。 剑是听潮。 林歧走的时候留给他的。他自己的剑已经不能用了,被封印的修为自出鞘之时回归,也震碎了那无名的凡剑。 萧途的修为没有再被封,左右没用。但他抱剑的习惯一直改不过来,“藏锋”剑鞘一旦脱手,他就觉得他药石无医了。 他需要一个东西来让他安心,“藏锋”就像是天衍君,于外,藏锋敛刃,于内,天衍遁人。 “真没出息啊。”他想,“回头我就去闭关。” 奉天大祭的队伍已经走远了,百姓也都流去了京郊。大街上除了零星几个路人,也就萧途和王砚悬这俩闲人了。 闲人要去看奉天大祭,可是也懒得去赶场,慢慢悠悠地溜达在街上,可能祭祀结束了也赶不上趟。 萧途抱着剑,身子骨愈发地撑不起来,如果说他早先还称得上慎重,那现下,就有些畏缩了。他的身影因畏缩而略显佝偻,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不正道”三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砚悬在他身后,低下了头。 他不敢再看了。 这一切,都是源于他。 奉天大祭已经开始了。 鼓乐齐鸣。 除了乐声,场内再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都肃穆而立。萧禹在万千瞩目下,隆隆乐章中,宰杀了三牲。 他出剑很快,没有纰漏。 立刻,就有人上前,将三牲和祭品一齐拖到草垛上,徐临善也用雷火咒,点燃了火把。 萧禹举着火把,瞟了一眼下面的人。 瓦黎擘站在右边,比文武百官还要恭敬,完全挑不出错处来。论虔诚,天顺朝的百姓,真的比不上罗耶教徒。 萧禹点燃了草垛,一缕青烟从里头升了起来。 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萧禹侧过身,于冲天的烟火中,迎来了“尸”。 “尸”由活人扮演,是天帝的化身。他不动不怒地坐在神位上,像极了不仁的天君。 萧禹恭敬地奉上五齐,到最后一杯之时,忽地地动山摇,酒水洒了一地。 风云突变,原先还晴朗的天空顿时暗了下来,上头电闪雷鸣,下头飞沙走石。 大浪淘沙_第69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唐梁连忙上前扶住萧禹,朝下头使了个眼色,沧涯十三卫迅速结阵,将祭坛护在其中。 萧禹重新端了杯酒,再次递上。 “轰——” “陛下!” 一道天雷打在他的手腕上,护体金光喷涌而出,只可惜,金光太过单薄,天雷直接穿透了过去。 酒杯滚到了“尸”的脚边,萧禹握着手腕,头上的汗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沧涯大阵没有挡住天雷。 天雷炸在“尸”的面前,他脸都吓白了,从神位上站了起来,要去扶萧禹:“陛下!” 萧禹看了他一眼,“尸”又默默地坐了回去,萧禹又重新拿了一杯酒,献给他:“做好你的事。” 天色越来越暗,连最外围的百姓也都开始不安起来。天雷似乎吃定了他,一道一道地打在他的身上,第五杯酒总是献不上去。 风沙很大,已经遮蔽了天日,外头看不见祭坛上的情况,只能看见一道道天雷打在祭坛上,礼乐之声也被雷电声所吞噬。 “天神降罪了!” “天子无德!”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朝天叩拜,息天之怒。 沧涯十三卫的南斗阵勉强罩住了整个祭坛,地动稍微停歇,然而天雷他们却抵挡不住。 “队长,是天雷,拦不住!” “屁的天雷,你见过哪个天雷敢落在真龙头上?”谢西川道,“南卫保护陛下,北卫跟我走,我倒要看看是谁在那装神弄鬼!” “妖言惑众者,杀无赦!” “是!” 萧禹浑身散发着金色的丹光,丹光已经被劈得四分五裂,若有似无地挂在身上,颤巍巍地好像下一刻就要灭了。 萧禹叹了口气。 早年不学无术,关键时刻他也做不到力挽狂澜。 五齐还差最后一杯,他献不上去。 奉天大祭还在继续。 徐临善祭出飞剑企图挡下一道天雷,然而那雷却直接弹开了剑身,一往无前地落在萧禹的身上。 外丹道没有天劫,也没有应付过天雷,纵使徐临善活了这么多年,对着天雷依旧是束手无策。 他只知道,天雷一旦降下,便只有落在人身上才会作数。 可是萧禹修的是外丹,也没有要突破的迹象,天雷是从哪里来的?不应该啊。 他不是九五之尊吗? “尸”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君。他如坐针毡,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皇帝。萧禹双手颤抖着,连带着酒也动荡不安,还没递上前,便已荡了个干净。 “我是遭报应了吗?”萧禹心想道,“真武大帝真小气,不就没给他念经吗?至于吗?” 大浪淘沙_第70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至于的。 萧禹抹了把脸,真武大帝是盛仙门供的主神,也是天顺朝皇室最为尊重的神祇——天顺朝立国之战,得了灵龟相助。 是他不敬了。 他又要再去添酒,金光彻底散了去,他连站都站不稳,视线有些模糊。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添酒的声音,潺潺。 “陛下,够了,先避一避吧。” 一道苍老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告诉他够了,不用再做了。 他松了口气,可只是一瞬,他陡然清醒。 不,不够。 奉天大祭还没有结束。 南斗卫变阵而立,合六人之力爆发出一道刺眼的剑光,划破了漫天飞沙。 剑光与天地相勾连,挡下了第一道天雷。 萧禹推开了前来扶他的萧常,总算把酒递了上去,“尸”半点不敢耽搁,酒还没递到,自己就先迎了上去,一饮而尽。 萧禹看着他喝完了最后一杯酒,笑了。 滚滚天雷冲散了沧涯大阵,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地动山摇。 萧禹从来没有那一刻站得像这样顶天立地过,纵使天雷加身也不肯退一步。 “四方诸国都看着朕,相爷,我不能倒啊。” 与此同时,一道青色的剑光自天外而来,从滚滚天雷中穿了过去,插在祭坛之上。 浓郁的剑光驱散了风沙,天雷被撕裂了一个口子,而后调转锋芒,源源不断地打在剑身上。 长剑镇住了山河,也镇住了天地。 相传,春秋时候的孔周藏有三把名剑。其中最上乘的一把名为“含光”。 《列子·汤问》有言,含光“视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是一把无形之剑。 然而,无形之剑氤氲着青色剑气,从丹田内走出来的时候,便有了形。 “含光!是含光!” “天衍君!”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含光 大罗耶寺。 小卷毛看着水晶球里的画面,然而水晶球在一瞬间被青光填满,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卡耶托着腮,手指有下没下地点着。 他这厢点一下,祭坛那边便是一道天雷。天雷炸在青光之上,毫无反应。 “他回来了。”卡耶叹了口气。 大浪淘沙_第71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内丹道和外丹道不同。外丹道以天地间的清气为引,炼化体内金丹,平衡着内外之气。因不损不益,故而无天雷加身。 外丹道以自身精气为引,炼化成丹,形成新的气,扰乱了天地秩序,故而有天道之劫。顺凡逆仙,说的就是他们。 天衍君已是半步合道的境界,不知经过多少天雷的千锤百炼,早就皮糙肉厚难以撼动了。更何况,卡耶他的天雷,也不是真正的天雷。 天衍君的威望是一代一代的传下来的,和世袭的大天师不一样,历任天衍君换代,都伴随着一场旷世之战,剑光亮得整个三十六天都能看见。 天衍君是天顺朝的百姓们自己封的,所以他们都相信,只要有天衍君在,一切阴霾都不会存在。 阴霾被“含光”劈开,天雷也孤立无援,成了干瘪瘪的晴天霹雳,看着倒像是天帝赐下来的焰火。 唐梁很早就从祭坛上退了下来,站在瓦黎擘的身边,不知是巧合,还是特意为之,唐梁和南斗六卫一起,站成了七星之象,瓦黎擘被他们架在了其中。 瓦黎擘从始至终安分守己,找不出纰漏来。 唐梁不能师出无名,便也只得规规矩矩地等着人露出狐狸尾巴。 徐临善给萧禹喂了粒还元丹,萧禹暗自将真气走了一通,转身继续开始祭典。 礼乐声响彻云霄,经过一场劫后余生,乐手们奏得越发地卖力,似要将一切不合理的声音都压下去,比如谣传,比如二心。 北斗七卫压下了风言风语,然而并没有找到任何不寻常之处。 “队长,不会真是天雷吧?” 谢西川也沉默了。 九五之尊有龙气,这是天子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就算天子无恶不作,只要他的龙气还在,天雷就绝不会劈到他身上。 除非是龙气转移了,或者……气数已尽? 谢西川看了眼另外几个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看来是和他想到了一块去。 谢西川吸了口气,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别乱想,先回去。” 萧禹虽然昏庸无能,但也仅仅是混吃等死,还没到乱天下的那一步,怎么也不该是这么种情况。 一定还有他们没注意到的地方。 萧禹继续着祭祀,天衍君一直没出现,只有一把“含光”镇在祭坛上,承受着滚滚天雷。 又一道天雷轰下,“含光”猛得一颤,往下深入了数寸,祭坛裂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颤颤巍巍的“含光”像是一个人,被天雷一步步压垮。 萧常目光一缩,往前走了两步。 青光愈发的耀眼,“含光”慢慢从深陷的地里抽了出来,剑尖抵在祭坛上。 天雷阻断了萧常的去路,他不能靠近。他一没龙气,二没修为,挨不了一下就得功成身退。 但他知道,“含光”就是天衍君。 结丹之后,可以炼化飞剑,而后可以身剑合一。 剑即是身,身即是剑。 萧常无声地喊了声:“扶青。”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雷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总算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那庆祝的焰火,于是气呼呼地跑了,边跑边叫,在天边拉出了一道光。 繁琐而厚重的祭祀结束的那一刻,“含光”半点没有迟疑,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萧常出神地望着破碎的地板,那是“含光”挺直的脊梁。 “含光”到了一个没人的废弃庙宇里,摔出了人形。 他打翻了灰尘遍布的香火台,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在地上打着滚,“桀桀桀”的笑声从他的乾坤袖中传出来。 大浪淘沙_第72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林歧握着“含光”,一剑划开了衣袖。 装着恶魇的瓶子从里头滚了出来,那渗人的笑声居然是从那金色的眼睛里发出来的。 林歧的手臂已经开始腐烂,发出令人恶心的味道。黑色的魇气在他的手臂上乱窜,几乎要爬上他的肩头。 “操。”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在他全心抵挡天雷的时候,恶魇便见缝插针地侵蚀着他的肉身,外忧内患,林歧差点难以为继,当众摔出形体来。 天顺朝的百姓信鬼神,什么都信。认为拜的神多自有神庇佑,所以但凡遇见个庙,不管信不信都会进去上一炷香。 他们每个人都热衷于修庙立观,天上的神官星罗密布,地下的道场也跟着星罗密布。然而除去这些传统的神官,三十六天里见得最多的,还属那新生的九君庙和天衍观。 原因无他,九君是实实在在能看见的。 九君虽未成神,但在普通人眼里,飞天遁地,长生不老,就已经与神无异了。 天衍君是无所不能的。 每个人都这么相信。 可是他们忘了,天衍君终究也只是一个人。 林歧满头大汗,身上因为分神结结实实地挨了几道天雷,手臂也几乎让恶魇腐蚀了大半。 他满头大汗地拿起“含光”,剧烈的痛苦让他有些神志不清,握剑的手也有些哆嗦。 “别抖,再抖就废了!” 他随手抓了一把不知道多少年的香灰,和着杂草放在嘴里,恶狠狠地咬着。 “含光”划过腐肉的那一刹那,他觉得他该死了。 第31章 第三十章 道长 “当年那张符,就是这里头请的。” 大罗天很大,京郊出了乱子,城里却半点没受影响。 王砚悬偏过头,就看见萧途正拧着眉看着旁边的一家天衍观。道观关着门,看样子已经有很久没有人开过了。 十二年前,被人牙子抓走的其实不是萧途。 是王砚悬。 那天王家正好在大罗天里谈生意,两个小崽子没人管,跑去看奉天大祭。路上就路过了这座天衍观。 萧途早就琢磨着要拜入九派,一看见天衍观比回自己家还迫不及待,他边往里走边说:“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结果这一等,就没等回来。 他在天衍君的神像下坐着,托着腮看了一天,不上香也不许愿,端是无所思也无所求。 来上香的百姓们换了一波又一波,唯独他坐在下头一动也不动,连尿都不见他起来撒过,活像是已经入了定。 住院的道长觉得他有点好玩,颠了颠手里的铜钱,然后朝他扔了一枚。 大浪淘沙_第73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铜钱打在他的背上,弹落在地,转了几个圈。 萧途总算是有了点反应,朝他看了一眼。 此时已近黄昏,也到了要关门的时候,几乎已经没人进出,住院道长蹲在他旁边,笑着问:“想什么呢?” “天衍君。” 住院道长捡起了那枚铜钱,笑着说:“想他做什么,可凶了。” 萧途眼睛一亮:“你见过?” 住院道长笑眯眯地说:“那可不,我还上过天衍峰,看见他在浇花儿,还浇死了。” 萧途激动地问:“天衍派好不好进?要多少钱?天衍君还收徒弟吗?你看我这样的,算不算那怎么说的,哦,骨骼清奇,天赋异禀!” 住院道长被他闹得哭笑不得。 他瞅了瞅外头渐落的太阳,站了起来:“小娃儿想恁多,再不回去爹妈该着急咯。” 萧途拖着他的腿:“别啊,我家有钱,天衍派有了我,就等于有了整个中南王家,你考虑一下?” 住院道长丝毫不为所动,拿着拂尘把他往外赶:“走了走了,我要关门了。” 萧途还不死心:“你就不能帮我引荐引荐吗?金主你们都不要?” 住院道长看了看快被萧途揪秃的拂尘,忽然想起手心里的那一枚铜钱,沉默了一下。 他从乾坤袖里摸出一张符送给了他,没收钱。 然后,就见他提着萧途的后衣领把他踹了出去,大门一关,清净了。 凡心恁重,还是留在富贵窝里好。 萧途刚被扔出来,就看见天街上一群百姓拦了萧相的驾,哭着说孩子不见了。 那哭声震得他整个人一抖,总算是将他从虚无缥缈的幻想中提了出来,冷汗落了一身——他好像有个弟弟。 “我当时滴血问路,也没想到那么灵。”萧途看着王砚悬,“不然就先去请沧涯十三卫了。” 萧途和王砚悬是双生子,萧途曾经听人说,双生子之间有血脉感应,他从小就爱听外头的游方术士咧咧,偏方野术学了一大堆,当时就咬破手指把血滴在了那白捡的符上,才找到了耗子洞。 萧途在天衍观门上敲了半天。 没有人回应。 这时,一个过路的人说:“别敲了,早没人了。” 在天顺朝里,什么庙都能荒,唯独天衍观绝不可能。 不为别的,只因为里头供的是天衍君。 可是这间天衍观就废了。 很难以置信。 路人说,是住院道长外出云游一直未归,底下又没个徒弟,春去秋来,香火就断了。 本来也不会断的,百姓们一人一炷香都能让天衍观香火缭绕,有不有住院道长也没那么重要。可是谁知道那个道长一走,百姓的香就点不燃,就算在外头点燃了,也插不进去,很快就会熄灭。 这间道观才算是真正地废了下来。 萧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林歧让外头的声音惊了一下,意识瞬间回笼,他抹了把汗,偏头看了一眼血淋淋的手臂,忽然有点能理解萧知意为什么会晕血了。 他用牙齿咬开葫芦嘴,漱了漱口,然后把里头的药水冲在手臂上。 这药水是天行君陶孟用了二十七种烈药炼制而成的消毒液,别的不行,和刑讯逼供配合食用绝佳。 大浪淘沙_第74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他简直快给他跪下了。 庸医! 林歧一边消着毒,一边运起真气去将地上的恶魇捡了起来。恶魇现世,没有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他总不能把这祸害留给大罗天。 就是在这时候,萧途推开了大门。 天衍观已经荒得不成样子,遍地的杂草与乱尘,门一开就扬起漫天的灰。 萧途眼神一暗,慢慢地走了进去。 大殿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天衍君的神像蒙尘,已经看不出人样来。天顺朝的工匠铸神像,总是往夸张了去塑,好像没有个三头六臂就不配成神。 萧途简单地清理了一下,忽然皱起了眉。 这个屋子里充满了血腥味。 还很新鲜。 犹如惊弓之鸟的林歧一听见声音,想都没想就躲到了后堂。他刚进门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盘腿坐着,和贸然闯入的林歧打了个照面。 林歧:“……” 太岁爷最近是终于想起有我这号人了吗? 那是一个死人。 肉身还保持着活人样,穿着黑白的道袍,闭着眼好像只是在小憩。林歧发现他是一具尸体,只因为他没有气。 人体内都是有气的,称为先天之气。 然而林歧从大殿走到后堂,从始至终没有感受到有活人的气息。然而这具尸体太像活人了,他不自觉地去探了探鼻息。 没有呼吸。 尸体身上没有伤,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二三十岁的样貌,怎么看也不像是死于非命。 自己尸解的。 林歧坐到尸骨的旁边,正准备往他肩上拍:“兄弟,别人都为了长生拼死拼活,你这……蝼蚁尚且贪生呢。” 可他的指尖还未触及,那鲜活的肉身却突然颤了一下,化成了灰。 林歧往后一缩:“碰瓷呢?” “林道长。” 林歧猛得回头,发现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萧途抱着剑站在门口。 “大意了。”林歧心道。 他如今有伤在身,这会儿有些不当事,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人都走进来了他还没发现。 萧途推开门的时候刚好看见年轻的道长身化飞灰,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快步走到床头,定定地看着那一小团骨灰。 “认识?” “救命之恩。” 如果当年没有他的一张符,王砚悬可能就和耗子洞里的那些孩子一样,无处申冤。 萧途也不会有机会进天衍派,随着年纪的增长,家业开始落到他的肩上,慢慢地,也就不再有时间去想儿时那些不切实际的事。得空了可能会去拜拜天衍君,东求西求,和普通老百姓一样,财米油盐酱醋茶地过完一生。 当然,也不会遇到林歧。 萧途看了一眼林歧,叹了口气。 他替死去的道长念了一段往生咒,然后将他的骨灰装进了一个小瓶子里,准备带回天衍派。 记忆中,这位道长是天衍派出身,若能让他落叶归根,也算是还恩。 大浪淘沙_第75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林歧有点不信,天衍派什么时候教过人轻生? 萧途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林歧差点一脚踩空,心虚地顿了一下:“那什么……我路过,进来看看。” 萧途鼻子动了动:“你受伤了?” 林歧愣了一下,他都已经小心收拾过了,怎么还能闻出来?狗鼻子吗? 林歧大尾巴狼地说:“怎可能,我是谁啊……哎,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也没见有什么动作。反正他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萧途将他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除了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血腥味外,实在是找不到伤口。 “闻错了?”他心想。 与此同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大殿。 王砚悬将大殿收拾了一通,明亮了不少,他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堆半长不短的香烛,一排一排地插在天衍君的面前,升起袅袅青烟。 “不是说点不燃吗?” “一开始是点不燃,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他们自己就亮起来了。” 林歧和萧途互相看了一眼,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问:“什么时候?” 王砚悬想了想:“大概一刻钟前。” 住院道长化灰的时候,也差不多一刻钟前。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分道 一股幽风从大殿里穿过。 凉飕飕的。 这风不像是平常的风,这凉也不像是平常的天寒地冻,冷得戳心。 传说九幽之下吹来的风,才是这样的冰冷刺骨。人们把它称之为阴风。 阴阳有别,一般底下的东西也很难到阳间来。史上记载的阴风,也仅仅是新鬼初死,鬼门大开的时候才会窥见一二。 按当地人的说法,天衍观荒了十多年了,住院道长怎么也不当是现在才死。 如果阴风是他带出来的,要么是从底下跑了出来,要么就是他尚有执念在世,一直没走。 跑出来的说法不可信,从古到今,没见有谁从阎王手里跑掉的,当是没走。 这样说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肉身不灭,香火不燃,是他放不下的执念。他在等待,等什么? 为什么又在此刻,突然想通了? 林歧对着虚空中抱拳:“何方神圣,还请现形一叙。” 阴风停了一下,似在犹疑。 紧接着,就看见香火台前隐隐显出一个人的轮廓来,身影虚虚幻幻的,像是不多时就要散了。 大浪淘沙_第76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王砚悬难以置信:“是你?” 当年那张符是地行符,萧途给他贴上后就传到了这家庙观里,见到的就是住院道长。 住院道长没认出王砚悬,倒是一眼就认出了萧途,冲他笑了笑。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开口闭口都是钱的小崽子当真入了天衍派,还当了掌门亲传,连“藏锋”都赐了。 旁边还站着一尊天衍君,活的。 他刚想开口打声招呼,谁知道舌头突然打了结,再一看林歧,好家伙,眯眯眼都是怪物。 林歧眯着眼看着他,这些天吃了好多次亏,这次终于晓得要在人开口前封住他的嘴。 住院道长一想到萧途那声“林道长”,立马就反应过来,不停地向林歧暗送秋波,表尽了忠心才总算是解了禁。 萧途皱着眉,看着他俩一人一鬼还眉来眼去,心情格外得不爽。他在心里骂了句:“老色胚,连鬼都不放过。” 住院道长道出了些许往事。 十几年前,大概奉天大祭没过多久,那时候罗耶教就很有规模了,只是在幅员广阔的天顺朝里,看着还不成气候。 那天他照常关了门,准备他的夜生活,一个不速之客就闯了进来。 按他的描述,是小卷毛。 他希望能跟他合作,把香火转到真神的头上。也就是,希望把天衍观改成罗耶寺,当家的还是他,甚至他不必入教。 他们只是需要一座香火鼎盛的道场,至于大殿上供的是真神还是天衍君都无所谓,只要私底下设一个牌位就行。 当时整个大罗天里,找不出比天衍观还香火鼎盛的地方了。就算有,说不准也被罗耶教徒敲过门。 住院道长是正儿八经的天衍派出身,自然不会答应。小卷毛当时也没有强求。可是自那以后,他就出不了后堂大门——他被软禁了。 小卷毛私设了神位,将香火偷了去,住院道长一时气不过,就以身为障,断了香火。 “他要香火给他就是,又没什么用。” 林歧嫌弃地看了住院道长一眼,觉得他可能脑子不太好,也不知道怎么考上的天衍派。 住院道长本能地想反驳,可一想到面前这人就是天衍君本人,顿时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天衍君自己都不在意,他这样做反而挺傻的。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也不后悔。 他看着刚刚清理出来的天衍君的神像道:“我当初是为了天衍君,才上的太玄山。虽然事与愿违,没当成他徒弟……” 住院道长转过头来看着林歧:“我很嫉妒阳平。” 林歧:“……” 这都是什么事? 住院道长耸了耸肩,嫉妒归嫉妒,他都已经死了,说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天衍君一生收过两个徒弟,两个都不是他——明明年年学考,阳平都落在他后头。 他叹了口气:“守了这么久,我也该走了——你的伤,赶紧找天行君治治,别藏了,刚刚我都看见了。” 他走都走不利索,走之前还要趁机报复一把,嘴角噙着笑,跑得比狗还快。 林歧:“……” 狗吗? 萧途面沉似水地问:“伤哪儿了?” 林歧在心里把住院道长骂了个死去活来,骂够了才渐渐消停下来,望着鬼门的方向,在心里说了声“谢谢”。 他大概猜到住院道长是谁了。 大浪淘沙_第77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林歧使了障眼法,只要他不愿意说,萧途就绝对找不着。这是修为上的差距。 萧途看着他的脸,渐渐地也明白过来,现在的自己太过弱小,弱小到根本没办法和他站在同一高度。自己看他,得仰视。 萧途又问了一句:“伤哪儿了?” 林歧刚想打哈哈,萧途认真地说:“我看不见,你能不能告诉我?” “真没事,小伤。” “给我看看。” 林歧想着避重就轻,萧途却非要刨根问底。 林歧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有谁这么关心他的,搞得他自己都觉得只要不死就万事大吉了,根本没有把伤口拿出来给人家看的习惯。 再说了,也没人愿意看啊。 他们只在乎天衍君还能不能震住场。 林歧不愿意顶着天衍君的名号到处溜达,所以才去洞玄派挂了个名,用听潮剑诀向洞玄派掌门换了个自由身。 可是没想到仙道之中认识他的人太多了,这个自由身根本没让他减轻多少负担,想躲的人一个都没躲过,想找的人也都没找到。 萧途不认得他,他挺开心的。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你这样做有损威仪,最起码,他们是对等的。 苏仪被他惹恼了之后,提起刀就来了。 萧途被他惹恼了之后,虽然矜持一点,但也会不理他,以此来传递出他的不高兴。 喜怒随心,这才让他感觉到自己是个人。 不是冷冰冰的尊号。 如果让他选,他是不想回天衍派的。 林歧牙关子紧,萧途问不出来,抱着剑就走了。 王砚悬追了出去:“哥,等等我!” 林歧靠在神像的下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有可能是疼的。 他仰起头望着神像,那神像没有一丝一毫和他长得像,殳阳平雕的那个护身符都比这货长得像个人。 天衍君换了好几代,唯独神像一如既往地拉低着天衍君的整体颜值。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总有人相信他,愿意为他付出一生。 “做我徒弟有什么好呢,阳齐?” 天街上沧涯军飞奔而过,奉天大祭将将结束,唐老将军便要带着沧涯三军回防大赤关,连别都没和家里人告。 萧相依旧在为摩西的处置发愁,皇帝破天荒地良心发现在宫里闭关忏悔,罪己诏写了一封又一封,最后都烧上了天。 王砚悬要等着春闱,就在大罗天里养伤。 萧途收拾好东西也不等林歧,一个人踏上了归程。 林歧刚回丞相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浅棕色的布袍,戴着镂空的斗笠,左手拿着医幡,上书“死马当成活马医”,右手拿着虎撑,身后负着剑,腰间还挂着一个药葫芦,他把虎撑举过肩,有下没下地摇着。 萧知意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一看见林歧就跑了过来:“师兄!我爹说你伤了!” 林歧嘴角抽了抽:“你爹真不愧是大罗天的相爷啊。” “啊?” “他说你爹管得宽。” 大浪淘沙_第78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游医不慌不忙地插了一脚。他本来正在南下的路上,都快到黄曾天了,哪晓得萧知意一个传音,差点让他以为天衍君要嗝屁了。 他只好又紧赶慢赶地赶回来,看看能不能给他收个尸,结果……人活蹦乱跳得很呢! 游医正是天行君陶孟,以医入道。 君子如风过山门,白衣倾顾碾作尘。 负剑悬壶行世路,妙手回春岐老生。 天行派以医立派,天底下说得出名号的道医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从天行派出来的。 林歧扶了扶额,虎落平阳,他能唬过萧途,却唬不过陶孟,只好认栽。 陶孟看见他那可怖的手臂,“啧”了声:“不愧是天衍君,恶魇也不放在眼里。” 陶孟的年纪和林歧差不多,林歧入世的时候他早就功成名就,悬壶在外了,和过去那个高岭之花没打过几次交道。反而是后来在外头,和不靠谱的林歧走得近。 所以他对天衍君,和萧知意这些小东西不一样,他只有敬,没有畏。 林歧:“那可不。对了,问你个事。” 陶孟看了他一眼:“说。” 林歧:“你走得地方多,有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东西是需要用香火做文章的?” “哈?香火?”陶孟给他上好药,“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不就是用来污染空气的吗?” 萧知意蹲在床边,明明受不了那恶心人的血腥味却还是要呆在屋里头,赶都赶不走。陶孟都纳闷他怎么突然变得硬气了。 他气若游丝地说:“我听过一个传说。” 林歧和陶孟都看向他。 萧知意道:“我以前听过一个老人说,天上的神仙收到香火后,会转化为神力,香火越盛,神力越强,如果香火没有了,就会陨落。” 林歧:“屁。哪里来的邪说?” 萧知意捂着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如果这话放在外头去,会引起多少有心人的趋之若鹜?到时候人人修庙钻研,不事生产,那还不乱了套了? 没研究出来还好说,也就一时的风头,可万一真让人研究出来了呢?到时候大家什么都不干,干坐着烧香就行了,这个世界会成为什么样子? 陶孟道:“道修己身,不假于人,知意,身为九君,以后别在人前说这些话。” 萧知意心虚地点了点头。 林歧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一直到陶孟给他包扎完也没回过神。 萧知意本来已经和陶孟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又走了进来,磨磨蹭蹭地站到林歧面前。 林歧被他晃得眼睛疼:“什么事?” 萧知意低着头,深刻地忏悔:“师兄,我以前待你不真心。” 林歧差点没咬到舌头:“你又不是我老婆,我要你的真心做什么?滚滚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萧知意挨骂了也挺高兴:“师兄你放心,以后你就是我亲师兄,天衍派对你不好你就来天衔,我们鹤归山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规矩。” 林歧:“……” 还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哈? 太玄山脉在西南地界的黄曾天里,山高绝顶。 大浪淘沙_第79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天衍派就处在山之巅。有十二座主峰,三十六座宫观,是天顺朝里最大的修行门派。 有诗云: 太玄擎天六六宫,紫气东来十二峰。 青松不解红尘意,云鹤仙乡问长生。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天衍 萧途一回到天衍派就闭了关。 这不是个好时间。 如今太玄山上下都闹上了天,随着论道大会临近,每天都有不同的门派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整座山没有一处不闹腾。 萧途在天衍峰上都能听到隔壁山头的声音。 所以说是闭关,他也闭不下去。 除了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行几周气外,别的时候脑子里都是林歧,一会儿想他的伤怎么样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在山上探头探脑,想看看他到了没有。 他越想静心,这心莲就越是跟他作怪。 折腾得他没脾气。 他有点后悔没跟林歧一起走了。 到后来,他索性关也不闭了,躺在青松下吃葡萄干。葡萄是他以前种的,这几年由他师父照看着,养得虽然没他好,不过还算看得过去。 天衍峰上的葡萄也没个季节,反正就在上头挂着,吃完了作数。萧途酿过一些葡萄酒,也制过一些葡萄干,最后还是喜欢吃原生态的水葡萄。 可是他嫌弃他师父把他的葡萄养酸了。 他吃饱喝足了就躺在青松下闭目养神。青松是太玄山上第一棵养活的植物,据说是天衍祖师种的。后来就成了天衍派的宝贝。 宝贝用红绸带系了一圈,还立了个牌子,不许乱摸。萧途才不管能不能摸,他以前没事就爱躺下头打盹,早不知道抱着它有过多少次肌肤之亲了。 天衍峰是天衍君住的地方,根本没人敢上来。 自然也就没人敢管他,再说了,他师父还是天衍君嫡传,天衍派掌门呢。 他就这么悠悠闲闲地等到论道大会开始。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崭新的道袍,慢悠悠地晃下了山。 春会的前身是九派联考,拜见祖师是首要任务,即便后来成了天下大会,这个环节也没有取消。 九派是内丹道开始的地方,世上内丹道大多师从九派,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也算是认祖归宗。 祖师殿在紫气峰,萧途得先下了天衍峰再过去。 途中看见几个洞玄派弟子,他忍不住凑过去套了套交情:“几位师兄,慈悲慈悲,请问贵派今年由谁带队?” 洞玄派弟子回礼道:“慈悲慈悲,今次掌门亲自带队。” “林道长呢?” “林道长……啊?” 洞玄派弟子互相看了看:“哪个林道长?” 萧途:“听潮剑,林歧。” 洞玄派弟子恍然大悟:“你说林长老啊,他没跟我们一起走,不晓得他来不来。” 大浪淘沙_第80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萧途道了谢,继续往山上走。 林歧在丞相府养了差不多一个月,被喂出来二两肥膘才不情不愿地踏上了归程。 饶是如此,他也是临到门槛了才进门。 眼见着大会就要开始了,九派的长老们左等右等没等来人,大家都觉得天衍君可能是临时反悔了,急得要死。 不仅天衍君没回来,连带着天行和天衔也没个人影,九君一下子就少了仨,出去肯定是要闹笑话的。 林歧刚踏进门口,九派的长老们一拥而上,死死地抓着他,仿佛下一刻他就要跑似的。 林歧低头看了一眼,众人立马撒手,往旁边退开一条道,好像僭越了一样心虚。林歧看在眼里,都懒得说他们,负着手往里走。 他一回来,整个屋子都诡异地沉默了下来,唯有萧知意像变了个人似的,和林歧走得格外的近。 殳阳平心虚又尴尬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拿出法袍递了上去,试图缓解气氛。 “师父。” 林歧接过法袍,连衣服都不脱,直接套在外头,要多随意有多随意。 长老们刚想说不合礼数,被林歧看了一眼,立马闭上嘴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不合礼数就不合礼数吧,人在就好。 “天远呢?怎么没见他。” “小师叔在后山练剑,他说他不来了。” 殳阳平指了指一张椅子。 椅子上放着的是一把飞剑,上头挂着天远令。剑是冯宽的,从北刀城带回来的。 林歧叹了口气,也不再问了。 方逑他自己心里的坎,还是没跨过去。 缺了一个天远君,虽然也不大合礼数,不过也没人敢置喙,反正有天衍君撑场子。 紫气峰不大,各派不可能全都上来,也就挑了几个代表,就这样,祖师殿前都站不下。 殳阳平左看右看,没看见萧途,于是拉了苏仪问:“你师兄呢?” 苏仪抱着头:“师父你就别问了,我到现在都没敢去见师兄——都是太师父闹的!” 殳阳平:“太师父?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 苏仪苦巴巴地把一路上的遭遇和盘托出,尤其把林歧单独拖出来狠狠地批驳了一番,骂他为老不尊,欺凌霸弱。 殳阳平:“……” 林歧坐在天衍君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脑袋。本来该天衍君致的词也由二师兄陶孟代劳了。 林歧就像一个吉祥物,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事干就抠抠椅子扶手,看看蚂蚁搬食。 殳阳平实在是很难把这个生人远离熟人勿进的天衍君和苏仪口中拈花惹草的林歧联系起来,他觉得苏仪一定是认错人了。 就这厢,林歧忽然抬起了眼,朝旁边笑了一下。 宽大的绛色法袍被风吹了起来,给他整个人都添上了一层暖阳,高山上的雪也随之化了。 萧途慢悠悠地爬上山,吐了口气,可算是到了。 面前密密麻麻地都是人,连个过路的地方都没有,萧途这个迟到的家伙到底不敢大摇大摆地抛头露面,只得心虚地往旁边绕一大圈。 天衍派在最里头,他踏着“游龙步”把自己伪装成了一条小游龙,在山林间健步如飞。 小游龙游到了最前头,猝不及防地和九君打了个照面——其中还有两个见过的。 大浪淘沙_第81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首位上那个还很不专心,眼睛到处乱瞟,瞟到这边来还冲自己笑了笑。 小游龙脚底一滑,从树上栽了下去。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旧怨 山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携着残雪,带着久去不散的寒意。落叶随风而起,奔向祖师殿前的各位。 在这上头的人,不是各派掌门就是杰出弟子,耳目与反应都是一流的,风起之时便已长剑出鞘。 落叶来势虽猛,却毫无章法,不消片刻便已尽斩剑下,落地一片残骸。 山林间顷刻间布下一层阴翳,刚刚还阳光明媚的紫气峰一瞬间便暗了下来,每个人都被一股压抑的气息桎梏着,像是捏住了咽喉。 各派的年轻弟子到底还是初出茅庐,没见过这种大阵势,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羞的,也像是难受的。 师长们各自提携着自家的珍贵苗苗,脸上也都是惊惧之色,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人一剑动天地。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便只得去看前头的天衍君。 九君还算镇定,不过也仅仅是神情上的镇定。天无君魏延早已经不在先前的位置上,往前走了一步,而他的飞剑则钉在旁边的一棵树上,至今还在打颤。 魏延是剑修,天无派什么都不练,只练剑。修行界甚至有种传说,他的剑可以和天衍君一较高下。 没有人看见他什么时候出的剑。 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出剑。 飞剑钉在树上,魏延也不将它召回来,而是先一步回过了头,皱着眉看着林歧。 他是九君里除方逑外最小的一个,也是最直来直往的一个。他把一切诉求都倾注于剑上,常常打完了才想起来自己对着的是谁。 如果不是剑不在手,他此时就不单单是看着林歧了,而是用剑指着他了。 方才他放出的飞剑让一道剑气拦了一下,打偏了。 殳阳平看着那把气势汹汹的飞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差点没给吐出来。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站都站不稳,拉着苏仪低声道:“快,去找你师兄,让他回天衍峰,别出来。” 刚刚别人没看见,但一直注意着林歧的他看见了。 萧途从树上摔下来后,身体忽然开始不对劲——和二十年前的孟阳州一模一样,苏仪说是“魇”。 魏延的剑是向他飞过去的。 殳阳平自问拦不下天无君一剑,却仍是祭出了飞剑,想要螳臂当车。 他接不下,萧途更接不下。 就是在这时候,另一道青色的剑气冲了过去,轻飘飘地打在飞剑上,生生掰开了轨迹。青光没有激起一点波澜,顷刻就散了,萧途趁机逃下了山。 殳阳平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汗湿了。 场上此时已经有些失控,都在低声说着什么。 苏仪无意间听了两三句,说得最多的就是“天衍弃徒”、“魔头”,越说越义愤填膺。 她年纪小,没经历过当年那些事,不过长在太玄山,偶尔也听过几句影,顿时不敢耽搁,趁着人们不注意,转头就溜下了山。 魏延还看着林歧,让他给个交代。 除了林歧,没人能挡下他的剑。 大浪淘沙_第82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林歧没有理他,而是挠了挠耳朵,懒洋洋地冲下头闹嚷嚷的人群说了声:“吵什么吵?二十年都没学会怎么闭嘴吗?” 他声音不大,但众人都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背后生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林歧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负着手从人群中行过,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阴翳已经散了,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魏延召回飞剑,拿在手里静静地看着。 林歧甚至没用剑,只用气就挡下了他这一剑。他越看越激动,与天衍君一战的念头再次卷土从来,已然忘记了那条快淹死的小游龙。 天衍君一走,各派再也沉不住气。 云山派一个长老和和气气地说:“殳掌门,贵师弟既然归来,何不请出来了结旧事?二十年前贵师弟杀我门人,总得有个交代。” 有人假惺惺地纠正道:“是天衍弃徒。九派大义灭亲,梁长老可别乱说话。” 二十年前,孟阳州魇动,论道大会上一念成魔,重伤天衍君叛逃出山,前去阻截的各派弟子死伤无数,这梁子也就结下了。 后来九派将孟阳州逐出师门,并趁天衍君伤重昏迷发布九君令,各派联合缉拿孟阳州,死活不论——这令到现在也没撤。 当年陶孟给林歧续了半个月的命,才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结果人一睁眼,发现九派背着他干了这么一件事,口吐鲜血,又晕了过去。 那一次,是真的差点救不回来,伤重不治,急火攻心,哪一样都要命。 林歧两个徒弟,殳阳平贪玩好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叫人骂骂不起来,夸,夸也夸不起来。孟阳州就不同了,人有些腼腆,从小好学善思,年年学考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是按下一任天衍君的规格培养的。 他那一剑,用了十成十的功力,还有恶魇加成,天衍君没有当场去世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歧再次醒过来后,什么话都没说,扔下掌门印下山去了,一去二十载,再没回过太玄山。 他几乎是一路滚下山的,没谁知道这个狼狈的男人是天衍君,他比孟阳州还要像个丧家犬,见到个人就问有没有见到孟阳州。 要不是天行君陶孟一直跟着他,他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横尸街头的天衍君。 他和陶孟也是在那之后,才逐渐开始有交情的。 孟阳州就像是梗在林歧和九派之间的一根刺,把两边都扎得血肉模糊。 殳阳平咬了咬唇:“师弟不曾归山。” “殳掌门还叫他师弟呢?” “我师父亲自收的徒弟,我为何叫不得?” “行了。” 魏延挥了一下剑:“孟阳州若来,必叫他有来无回。还是诸位不信本君?”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风声 萧途连滚带爬地滚下了山。 紫气峰是祖庙,一般没有大事,基本上没人靠近。然而今天,偏偏是今天,人山人海。 萧途唇色青紫,不停地颤抖着。 最后的意志抓住了他,就像他紧紧捏着树干的手,即便已经被抓得血肉模糊,他也不敢松。 他不能出去。 他会死,这些人也都会死。 大浪淘沙_第83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他骗了你。” 恶魇在他的神识海里肆虐,阴渗渗地笑着。 萧途抱着头忍不住想要吼出来,但他忍住了。 他咬着牙,把脑袋往树上狠狠地砸了一下,砸得他神识海也跟着涌起了浪花,一股暖流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滴在雪和泥中。 恶魇被翻天的浪头压住了锋芒,萧途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面前像是有重影,每一步都没有落到实处。 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山林里穿行。 林歧找到他的时候,遍地血迹。他正咬着自己拿剑的手,身上是一道又一道的剑伤。 他用自身的血,来安抚着那颗想伤人的心。 彼时萧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正准备撑着剑重新站起来,一抬眼就看见了林歧。 那一刻,他怔在原地。 林歧什么话都没说,蹲在他面前掰开了他被鲜血染红的手,把听潮拿了出来,然后两指按着他的手腕,给他温脉。 萧途的经脉是凉的,带着刺骨的寒。 林歧的真气乍一入体,就凝成了冰。他愣了一下——不奏效了。 萧途哆嗦了一下,经脉仿佛要炸裂一般,剧烈的疼痛感也让他找回了些许神智。 他如梦方醒,一把推开了林歧。 “滚。” 他剑也不要了,艰难地往外爬。 无人行经的山林里杂草丛生,他却好像没有知觉似的,被扎到血肉模糊也不肯停下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 他怕他控制不住。 林歧抱着他:“没事的,我带你回天衍峰。” 萧途伸出一只手,林歧以为他终于想开了,然而陡然一瞬间,掌上忽然凝出一团真气,罡风直取林歧的面门。 萧途猛然一惊,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然而覆水难收,撤掌已是来不及。他用尽了力气将林歧推开,掌风穿透而过,打在林间,爆开了十里山路。 萧途心有余悸地冒着冷汗:“我让你走啊!” 林歧:“你打不打我?” 萧途脑袋一懵,没明白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林歧看着那一掌的威力,吸了口气:“行吧。你不打我,那就我打你了。” 他以手作刀,打在萧途的颈上,萧途连“嗷”都没来得及“嗷”一声,就被打包带走了。 与此同时,大罗耶寺里。 小卷毛看着水晶球,遗憾地问:“这一掌若落到实处,天行君还救得回来吗?” 卡耶道:“只要没碎了丹田,他们的天行君总能妙手回春的。果亚,咱们不能靠这个。” 小卷毛点了点头:“明白。那孩子是个硬骨头。我控制不住。” 卡耶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要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再也不用依靠任何力量牵制天衍君……四方诸国准备好了吗?” 小卷毛:“好了,瓦黎擘也在回去的路上了。” 卡耶笑了笑,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大罗天的皇帝很有意思。” 小卷毛召进来一个人,那个人浑身上下都裹着袍子,只露出一双畏畏缩缩的小眼睛。大门关闭后,才哆哆嗦嗦地取下了头上的帽子。 赫然是本该在大牢里等死的摩西! 大浪淘沙_第84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摩西没想到从大罗耶寺跑出来后,依旧逃不开死亡。他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天衍君,本以为能求天衍君放他一条生路,可是那人实在是很没信用,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就不再管他了。 他在堂上受审,京兆府直接判了绞决。 “摩西。” “……教长?” 摩西忽然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他听见了教长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听见教长的声音。 他的老师从小就告诉他们,如果注定要死,罗耶寺将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死在外面的人,是一辈子到不了天堂的。 他想活,但是活不成。 他只有死,但他不能死在外头。他可以向真神忏悔他的不忠,可以接受真神的责罚,唯独不可以死在外头。 他不想成为孤魂野鬼,终日漂泊。 “教长……救救我。” “我错了。” 他没想到他还可以活。 真神给了他新生。 小水晶球是按小卷毛的指引献给林歧的,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再想知道。 他今后只想做一条为真神尽忠的狗,只做不问。 摩西是最早一批接触“魇”的传教士,天顺朝的种子培育更是他一手操办,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种子”。 小卷毛道:“二号种子在太玄山。” 京兆府大牢里闹嚷嚷的。 摩西畏罪自杀了。 萧常还想借着摩西倒掉罗耶教,结果罗耶教没倒掉,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连笼络人心也没做到。 王砚悬站在大罗耶寺前,握紧了拳头。 刚刚从宫里出来的萧常看见他,把他请上了车。 “你是当年那个孩子?” 当时有个小孩哭着求他救人,从早到晚赖在相府门口,一见到他就开始哭。 那段时间乱得不行,派出的禁卫军把大罗天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贼窝,他头发都掉了几大把,小崽子这还跟着添乱,他一火就朝他吼了句“你能找到人再来哭”! 小孩当时就被吓着了,他们家大人生怕再惹了相爷一个儿子都保不住,火急火燎地要抱着儿子跑路,小孩犯浑还当街挨了一顿胖揍,屁股肿起老高。 萧常后来就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自己老大一个人了,跟个三岁小孩儿生什么气啊。 当时王砚悬是被萧途用符传出来的,直接就到了天衍观,哪里还记得什么路。那场大案没有线索,一直拖了这么些年。 时隔十二年,王砚悬已经长大了,当年的遗憾也通过那一张地图填了起来。少年人把一句气话当成救命稻草记在心头数年,他哑声道:“是,萧相。我找到他们了。” 萧常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们这些人没用。” 王砚悬看着外头不断远去的大罗耶寺,问:“萧相,陛下怎么说?” 萧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罗耶教挂着四方诸国的名头,若无昭昭铁证,天顺朝还真不好撕破脸皮。 大浪淘沙_第85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近年四国皆兴罗耶教,教众甚多,其中不乏天顺朝的属国,若单以个人之举便定其罪,他国该如何看待? 大国也有大国的难处,凡事都得讲一个风度。 说起来,还是因为天下式微。若在武帝年间,利剑所指便是风度。武帝一生,功过褒贬不一,但对外一向奉行铁腕政策,四方诸国敢有二心,御驾亲征就去了。 那时候的沧涯三军,盾为剑攻,征战天下。 现在不行了。 武帝杀伐过重,英年早逝,沧涯三军以仙凌武,几乎人人不得善终,从此以后,才有沧涯利剑“非来犯之敌不得出鞘”之说。 剑久不磨,易生锈。 谁也不知道如今的沧涯利剑,还是不是利剑。 王砚悬下了车走到王府苑,望着皇宫的方向。 萧常从车窗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影,他坐回了车里,靠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人,去查查中南王家。”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葡萄 天衍峰已经变了样。 原先的天衍峰清清冷冷,全然没有活气,就连养的那几朵花儿也是蔫趴趴的。现在不同了。 满院子都搭着葡萄架,不仅没英年早逝,还结出了水灵灵的果子。地下是一堆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看那品味,是殳阳平的杰作。 旁边是绿绿的西瓜田,也不晓得是哪个的审美,和着这些红红紫紫,配出了一院子的花花绿绿,眼睛都要瞎。 林歧在院子里看来看去,居然找不出一个下脚的地方。他望着天,心想:“这不是我的地盘吗?” 饶是如此,他也没狠下心去辣手摧花,两条大长腿委屈地缩在台阶上,将就着坐了。 作为交换,他毫不客气地摘了一串葡萄,连皮带肉地吃了进去,连籽都不吐。 萧途在里头躺着,人已经稳定了下来,他也就没什么事做。要说睡觉吧,床让人给占了,不睡吧,他又不想和隔壁山上那些人打交道,一合计,坐着吃最划得来了。 还挺甜的。 殳阳平忙完了场面事,扭头就上了天衍峰。 林歧看他来了也不意外,而是冲他扬了扬下巴:“你种的?怎么这么多年,品味还是这么张牙舞爪?” 殳阳平鼻子一酸,赌气地说:“要你管!” 林歧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管。” 殳阳平听着熟悉的语气,一下子就英雄气短起来。本来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要跟他大战三百回合,没想到这才一个回合不到自己就要缴械投降。 他认命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他手里分食。 林歧从来不会管他们,除了在筑基一事上插过手,别的时候都是放养得居多。更别说一去二十年,连个音信都没有。 殳阳平死死地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颈上:“师父,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林歧看着院子里的花,看得久了居然觉得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怪有活力的。 林歧偏了偏头:“没了你,我找谁给我养老。还真当养你吃白饭的啊?起开起开,多大了都,还往人身上黏。” 林歧抖了抖肩膀,没把这狗皮膏药抖下去。 他觉得二十年不见,这狗皮膏药的药力更上一层楼了。 大浪淘沙_第86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殳阳平把掌门令拿了出来,上头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林歧当年砸出来的。 天衍派的掌门,事实上还应该是林歧。 当年林歧六亲不认,弃山而去后,九派自认是将天衍君得罪狠了,惶惶不可终日。 恰好天衍派掌门之位不可一直空着,他们便将殳阳平推了上去,做了代掌门。一来殳阳平初出茅庐好说话,二来也是想借此和天衍君缓和关系。只是没想到天衍君走得那么干脆,当真一去就不回。 殳阳平做掌门做了二十年,几乎已经没人能想起,他只是个代的。 林歧没接:“你拿着吧。” 殳阳平握紧了掌门印:“你还要走?” 林歧托着腮帮子看他:“我留下来除了碍人眼,还能做什么?他们不痛快我也不痛快,何必呢?” 他伸了个懒腰:“论道大会,萧途就别参加了,我看着他。” 殳阳平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萧途身上这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作妖,万一在论道大会上伤了人,岂不又重蹈阳州的覆辙? 世人都说隔代亲,林歧对徒弟都能做到这个地步,对徒孙怕不是真要与九派,与修行界一刀两断了。 殳阳平问:“师弟找到了吗?” 林歧:“没有。” 他拿出从摩西那里得来的水晶球,这水晶球自从到了他的手里,从来没见有过动静。听摩西的话往北刀跑了一趟,也没发现什么踪迹。 他有时候都怀疑是摩西在驴他。 忽然,水晶球亮了一下,光影很淡,转瞬间就消失了。林歧以为自己眼花:“你刚刚看见了吗?” 殳阳平:“什么?” 林歧叹了口气,道自己魔障了。 “我当年也是第一次给人做师父,不知道该怎么和徒弟相处。”他看了看殳阳平,“你比阳州活泼,能主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所以我对你的关照就比较多。” 他半躺在台阶上,后背硌得生疼。 他也没动,而是说:“阳州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不去就他,他死都不会来就你。我那时也不像现在这么主动,戳一下才会动一下,确实对他关心不够。” 林歧突然开始反省自身,让殳阳平有点不知所措。 他都开始怀疑林歧是不是在交代遗言了。 “……师父?” 林歧望着一地葡萄架,轻轻地笑了一下:“可是后头回想起来,记得最清楚的居然是那以前从来没注意到的,他那几次想迈开却又悄悄缩回去的腿。” 殳阳平从小就是个狗皮膏药,只要有林歧在身边,是万万不可能自己走路的,要么背要么抱,明明比孟阳州还大两岁,黏人的劲非但没有随着年龄消减,反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谁都不知道拒人千里之外的天衍君在天衍峰是个最没地位的苦劳力,常常身上挂着一个,手里还牵着一个,做个饭都施展不开。 他忍无可忍,冲身上的狗皮膏药说:“白长个了,还不如你师弟!” 狗皮膏药疯了一天,在他背上睡得正香,哪里听得到他的指控,他还吊着他的脖子往上缩了缩,“你忙你的,我睡我的”,互不干涉。 可是在一旁淘米的孟阳州听见了。 他做了一路的思想建设,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等淘完米就去索抱,结果就听见这句话,做好的建设顿时四分五裂,一瞬间被打回了原形。 林歧刚下山那段时间,半死不活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就从早到晚地去回想过去的事,一遍又一遍,越过二十年,他终于读懂了小阳州当年的眼神,是渴望。 三四岁的孩子,哪个不渴望被大人宠爱呢? 林歧认为,这一切的祸根,都是源于他的不主动。所以此后的二十年里,他只在学这一件事。 大浪淘沙_第87章 大浪淘沙 作者:东川平湖生 太玄山绵延千里,是一座大山脉。 九派其实都在太玄山脉。只不过只有天衍派,用了山之本名。 太玄山很大,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 一个穿着月见袍的人遁入了山林,摩西托着水晶球,站在萧途掌风破开的地方。 “孟阳州回来了。” “不是他。” 殳阳平离开了。 天衍峰是天衍君的地方,他们长大后也不好意思再在这里赖下去,而且也没地方给他们住。至于萧途,那是因为没办法,只有在天衍峰上他才不发病。 萧途拉开门,就见林歧堵在门口。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林歧和天衍君,他实在是很难把这两个人画上等号。一个是不可亵渎的神,一个是有非分之想的人。 要让他对着林歧的脸喊“太师父”,跟要了他的命一样,他试了试,音还在喉咙里就给卡住了。 他觉得自己龌龊得很,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故作正经地从他旁边溜走了。 林歧一看,心说:“好嘛,不认我。” 他想着萧途不认他就把他种的葡萄全都吃光,一个籽儿也不给他留。还有旁边的西瓜田,丢了也不给他。 哦对了,还有床也不给他睡,让他在这堆花花绿绿里打地铺,瞎死他。 他边想边往嘴里喂,一道阴影遮住了他。 那个人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面前,夺过了他手里的葡萄。林歧愣了一下,铁公鸡吗?还不给吃了! 紧接着,唇上一凉。 一瓣果肉和着糖水滑进他的嘴里,没有皮,也没有籽,软软的,尝着是要比他的囫囵好吃点。 萧途手指上都是水,指尖还拿着另外一瓣果肉,看见他咽了才又喂到他嘴里:“不嫌脏吗?”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陵泉 苏仪蹲在山林里,看着那光秃秃的山路。 她揪了一把被掌风祸害得摇摇欲坠的杂草,放在嘴里嚼了:“师兄哎,你要早生几百年,正心道也不会修那么窄了呀。” 天衍派有一条正心道,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门。足足有万仞高。 这条路上嵌着每一个天衍派弟子的脚印。 在天顺朝,每一位上天衍派求仙的人都要徒步走过这一条路,才有资格叩问仙门。正心道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四周都是野草树枝,林木参天。道上也仅仅是踩平了的黄泥,一下雨,脚下就像抹了油一样,不进反退。 等人走到山门口时,很多时候已经看不出人样了。 道名正心,正的正是那脚踏实地之心。 苏仪就是萧途从正心道上刨出来的。殳阳平不是天衍君,收徒也得走正经程序,就算萧途已经“登堂入室”,这正心道还是要走。 萧途前几年都在王家娇生惯养,虽然脑子记不得了,身体却还记得,没走两步就歇了菜。 那阵子刚刚下了雨,他走一步退两步,连手带脚地爬都不够用,他一气之下就要打退堂鼓。 就在他再一次摔倒后,忽然林间响起了一声婴啼,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脚正好踩在她的脸上。 苏仪摸了摸自己有点塌的鼻梁,怀疑就是当年被萧途踩的。 突然,她神色一变,将刀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