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重生之代玉》 一 请~高贵冷艳接地气的去死吧!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一 请~高贵冷艳接地气的去死吧! 香凝铜鹤,云漫苍阶。 阶下一块沁色老料羊脂玉碑,及膝高,上头苔痕如绣,隐约可辨两行字迹是:非幻非真地,待眠待晓天。 香案前一个轻裳薄履、绿发披肩的仙童子,冥思苦想憋着文书,好容易憋完了,松口气,临末落款:“……痴情司。” 咦,一不小心又写成了老名字。 仙童子对着旧名呆了片刻,拿墨线把它重重划掉,写上响亮的新名头:“穿越司。” “你就不能换张纸重写!”旁边的铜鹤有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看不下去了。 ——敢情重写一张不用它卖力!小仙童翻个白眼,抬手挠鹤腹上碧绿的铜锈斑。铜鹤被搔到痒处,舒服毙了,微闭双眼,脑袋朝后别过去、别过去……坏了,乐极生悲,它肚子里点的篆香倾倒了!本来香烟应该从嘴里徐徐吐出,现在跟香灰一起,眼看就要从屁股后头喷薄而出! 铜鹤夹紧臀部,慌忙飞走整理仪容。仙童子得了片刻清静。 不久,后堂传来唏哩窣噜声、呼哧呼哧声、吭吭吐痰声。“大人醒了大人醒了!”一群仙仆,都不知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一窝蜂拥进帘子里伺候。 “大人要看下一个案子了!”仙仆们又鱼贯而出,催小仙童拿案宗。 小仙童永远都搞不懂这里人这么多,为什么真办起事来就只着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还有那该死的案宗上哪去了? 他钻进大柜子里扒拉,半个身子都探进去,屁股高高撅起。 铜鹤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翅膀下藏着那个要紧的卷宗,歪着尖尖长喙的脑袋,对着仇人的弱点,魅惑狂狷的一笑。 旁观者都觉得菊门一紧。 …… 经过了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部位,付出了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代价之后,小仙童终于能红着眼眶、也红肿着别的地方,忍辱负重把案宗奉上:“挨下来就是这一宗,案主为……咦咦!” 正核对姓名资料的小仙童,眼神一变,比躺在铜鹤胯下撕打时还要慌张惨烈。 仙仆看清了那案主名姓,也面色惨变。 恐慌一直传播到了帘中。 穿越司主不愧是头儿。他抬起爪子,试图让属下镇定:“我们可以把这一宗压一压,然后再……” 呜!他爪子颤抖着,不小心把卷绳划开了! 一整个穿越司,鸦雀无声,面如死灰,看着卷宗里袅袅婷婷浮现出一个神情狰狞的女子—— 林代很难接受自己死了的事实。 开什么玩笑!她年方二八——28——厚起脸皮来仍可称作花样年华,在律师行业正打拼得风生水起,竞争对手咆哮着想雇凶灭了她,而全城最金光闪闪的律所已决定把她发展为最年轻的合伙人! 这种时候,她熬夜只是到凌晨一点而已,只是刚解决了房产业最大一桩并购案而已,揉揉眼睛站起身来,脑袋里一根脆弱的血管竟然爆了…… 爆了…… 她穿着经典款小方根高根鞋的脚踝一扭,天旋地转,下一秒钟脸贴地、眼一闭,完成了一生中如此高贵冷艳接地气的死亡。 变成鬼也不甘心的林代表示:她要告!她要从第十八层地狱一直一直往上诉,诉破三十三天,直到她能回人间去享受她挣到的一切! 鬼使们作个鬼脸,告诉她:“那你就穿越去吧。”“反正我们有一个最冷门的司,已经转型专门做这个了。”“很受好评哟亲!”“操作很简单的:拿你上辈子收支做轧帐,看剩多少款项。人生余款越多,可以穿得越好。”“不过你大概穿不了多好。你上辈子没做过什么善事。” 灰不溜秋的鬼使们,一边说,一边抱团儿打转,很让人眼晕。 林代板着脸,双手抱胸,鼻子里哼一记冷气:“我为什么要做善事?好跟我妈一样早死吗?” 林妈妈是个单身母亲,拉扯女儿之余,还开了个孤儿院。她善良到什么程度?林代明明是她亲女儿。可是她宁肯克扣林代的糖果和芭比,也要给过生日的小朋友买个大蛋糕;每次林代和院里的小朋友发生冲突,她总是要求林代先低头道歉。如此善良,简直称得上圣母级别。结果如何?还不是早早过世,留下林代一个人在适者生存的丛林社会里挣扎。 林代那时就发誓一定会对自己很好。很好很好!把父母没能给她的,用这一双手全挣回来。 眼看大富大贵,却“忽喇”一下被拉到这里来,林代心头火气之旺,可以替阎王爷去烧锅炉。 “兀你这女鬼——”有个鬼使轻蔑地开口。 “别叫我女鬼!”林代*顶回去。 “你既女、且鬼,不叫女鬼,叫你什么?!”鬼使抱怨。 “叫我白骨精。”林代道。 白领,骨干,精英,占山为王、自食其力,比什么悲戚戚的女鬼动听多了。 有个鬼使嘟囔:“五行缺揍!这就该猴头来揍得你鼻血从肚脐眼往外喷……” “你敢谩骂客户?!”林代大怒,美目凛厉一扫—— 那鬼使往同伴后头躲。一堆鬼使滴溜溜打转儿,灰帽子遮着脸。那啥,最近活儿不好干,判官爷是有说过,响应上头号召,地府形象整顿!哪个鬼使收到客户有理投诉,就罚去血河疏浚!可是,如果那号称被欺负了的倒霉鬼都说不出投诉对象,那怎么叫有理投诉呢?对吧!嘿嘿,所以…… “——编号741748!”林代准确的叫出罪魁祸首领口旁边细小的编码,纤纤手指一个个点过去,把所有鬼使的编码都叫出来,连着他们说过的话,噼哩啪啦全报一遍,问:“有没有错?” 没错。 半个字都没错。 照这种精密度,投诉起来一投一个准啊!鬼使们五雷轰顶,后悔死了刚才的大嘴巴,哭丧着脸飘飘落地:“女鬼……呃不,白骨精小姐,您老人家看——” 林代大度的一挥手:“我要看看你们给到我什么优惠,以决定是否投诉。” 于是她的案宗被拎到第一位顺序。 林代坐在雪白洁净的“vip待命贵宾室”里,想着死后留下的大把好客户、好财源,不知便宜了哪个同事,正咬牙切齿、面目扭曲,房门开了,她信步走出去,举目一看,呆住了。 当中披着官袍的,大领导状的家伙,是一只体型肥硕、上了年纪的老虎,好像有气管炎,喉咙里呼哧呼哧的,直勾勾望着她,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旁边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员工,还有一个长着八条手臂、八条手臂都委委屈屈捂着屁股的小童工,都满脸惊恐的望着她。 难道是她表情太狰狞了?林代抹了一把脸,换上很职业的微笑,给大家派发名片:“初次见面。久仰久仰!我是金牌律所执业律师,已得到合伙人提名,本科毕业于燕大,在米国常青藤s大学获硕士文凭,先后在中级、高级、最高法院甚至国外法院代理过案件,专精国际经济case,对公司股权纠纷、劳务、行政、刑事也有涉猎。执业理念是‘让更多的社会公众,享受更专业的法律服务’。如果各位有需要,我一定竭诚代劳!” 一 请~高贵冷艳接地气的去死吧! 二 都告诉你生理期了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二 都告诉你生理期了 名片一圈发完,林代把自己的好处都罗列了出来,然后再提要求:“听说贵司有穿越业务,可以补偿我枉死的冤屈?但是穿越境遇好坏跟人生余款有关。我们是不是可以商量一下?我生前也做了许多公益项目——” 其实那是律所为了提升社会形象而组织律师面向公众做的定期免费咨询,林代被强制参加。咳咳!那且不论,总之:“退一步说,如果穿越不可行。贵司有没有聘请法务的需要?也许我们可以长期合作呢?”林代想,在这里发展客户也不错。 老虎司主和所有司仆仍然没有从惊吓状态中缓过来。 “林代玉……”他们吐出卷宗上的这个名字。 痴情司成立以来最难搞定的女人,没有之一!为了她的结局,六界三道多少人与非人向痴情司提出了多少抗议控诉,相关的灵力频道都被撑爆了。为了帮她扭转不幸,痴情司又做了多少努力啊!每次每次都无功而返,心力交瘁,门口堵死了满坑满谷骂街的看官。那地狱一般的日子,痴情司所有人都记忆犹新。哪怕现在改成了“穿越司”,过上了好日子,他们仍然心头仍然刻着这道伤疤、记得那种痛! 话说,前阵子,此女跟一切情天恨海遗留的痴男怨女一起,不是被圣母圣父团打包领走,慢慢度化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她就非赖着这里给她幸福不成? 连司主都不由不虎躯一震、四爪筛糠。 林代掏掏耳朵。 “林代玉”?她怎么听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名字? 话说林妈妈除了圣母透顶之外,还是红楼梦的疯狂爱好者,为林妹妹洒下了多少热泪,于是把自己女儿也取名为“黛玉”。 小小林代强烈抗拒这个名字,因为人家听了她名字都笑话她,而且“黛”太难写。 林妈妈只听进去第二个理由。反正黛玉在古抄本里被写成“代玉”,于是小林代变成了“林代玉”。等再长大些,她终于能自己作主把“玉”拿掉,松口气,变成了简单利落的“林代”。 “你们不是把我当成林妹妹了吧?”林代皱眉。 “你不是吗?”虎司主抬爪揉了揉眼睛。依稀仿佛、似乎如果……最保险是拿法宝照一照。 他喝道:“来呀!抬六异镜!” 下头人回:“大人,那镜子好像快到生理期了。” 虎司主黑线片刻,抖了抖胡须,下决心道:“且抬来看看,万一还能用呢?” 于是一片忙乱。小仙童找到机会挤到林代身边,悄问:“那个,你说有问题可以找你帮忙?” “请讲!”林代的职业操守没得说。 “那个……如此这般……”小仙童悲痛捂臀,把他的深仇大恨和盘托出。 “呵!这般如此……!”林代计上心来,暗授机宜。 “哇哈哈哈!”小仙童手舞足蹈,大喜而去。 六异镜安放在地当中。 那像是一块椭圆形的冰,被嵌在奇形怪状的石架子上,远远看,便见仙气缭绕,瑞气千条。果然是天界法宝! 林代跟那哭啼啼呕血而死的林妹妹没有半毛钱关系,坦然无惧屹立当地,任他们来照,顺便还可以理理头发整整仪容什么的—— 呃,他们怎么都不来照林代,反而挤在镜子前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怎么找不到了?”“听说圣母圣父们搞了个新超度文案,也许……”“你想说方案吧?”“措辞确实是文案,因为……”“我找到了!!在这里!!!”“真的真的?”“看这相貌,这病模样,肯定是她!”“呼,那就可以放心了。” 林代好奇心盛,往镜子前挤:“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ladyfirst你懂不懂!”“啊狼先生,我不是故意对你大声……对,故意对你大声的不是我,我可以发誓……” 林代把重点放在“故意”上,巧妙地玩了个歧义,敢于在狼牙前面不改色起誓。那头苍狼稀里糊涂转过了身。林代也转身,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好欺负的包子——哦不,是个看起来好商量的石墩子。 “墩子兄!”林代春风满面道,“你也看不见对吧?我有个主意,不如我先踩在你头上,然后我们换一换如何?这样,咱俩都合适。” 石墩仙仆想了想,答应了。 踩着它,踮着脚,林代终于看见了镜子里的景色。 那是另一个世界,朝代不详,总之是古代,有个纤美小姐待嫁豪门,她的管家忙着卖田卖地、给她准备嫁妆。 “怎么样的?怎么样的?”石墩子忙着问。 林代就跟他细数:“那嫁妆里有金、有银,有大大小小的瓷器玉器、一块比一块大的宝石,七八斗大珠子、十多盒的香料、几十捆绸缎,啧啧,不知道那边物价到底怎么样,反正看起来……” “重点错了!”石墩子急得脸上居然都激透出粉色,“那小姐长得如何?” 镜中,那含羞试穿鲜红嫁衣的少女,雪肤月容,清丽彻骨。意态又比相貌更美,那纤纤袅袅的风姿,简直难描难画。 林代从来不擅长文艺的描画。 不过她会抓重点。 “美。瘦。病!”林代简洁回答石墩子。 世上有比镜中少女美的,没她那么纤瘦;有她那么纤瘦的,没她那么病弱;有她那么病弱的,没她那种绝世姿容。 综上所述,镜中少女不是林妹妹,还有谁是林妹妹? 石墩子忙问:“她命运怎么样?快死了没有?!” “活得不要太好!” 不管林妹妹今生爱上谁,看起来得偿所愿,可以嫁给意中人。听着她口中轻声念叨的“二哥哥”,看着她眉梢柔柔流露的羞涩喜悦,叫铁石心肠的林代都心底一软、替她高兴。 “真的真的?”石墩子憋不住了,“换我也看看!” 林代只好下来:“那你踩我。”她很讲信用的。 石墩子:“……” “怎么不踩啦?快点!” “……踩不着。”石墩子仰望林代脑门,泪崩。 “那就没办法啦。”林代很遗憾,“你看,那不如这样,你还是让我踩踩,我呢,保证把看到的情景告诉你,好不好?这样,咱俩都合适!” “这个……”石墩子终于觉得似乎哪里也许可能有点不对劲的说……嗯? 镜子前忽然爆出一片“好了好了!”“要吐血了要死了!”“果然是她!” “快看看怎么回事!”石墩子赶忙又把林代顶在了上头。 林代不用他劝第二遍,抬脚跳上去,见镜子里,短短时刻,风云变色。有个婆子拿手捂着嘴:“姑娘!你都听见了?……不不,刚才老婆子都是胡说乱讲的!姑娘别往心里去……”支吾着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话,她圆不了场子了,面如土色逃走。 二 都告诉你生理期了 三 真;强迫症患者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三 真;强迫症患者 婆子逃了。镜中少女的脸上,居然还挂着笑。 就像花朵被摘下来,注定要死了,一时还保留着枝上的鲜妍容光。 她带着那样的笑,手按窗棂,慢慢儿的,把婆子刚才泄露的真相自言自语重复一遍:“原来是三公子好福气。原来……原来不是……” “什么什么?是什么?不是什么?”石墩子在林代脚下急坏了。 林代回答他:“林妹妹以为自己能嫁喜欢的人了,其实受骗上当,人家要让她嫁的是另一个人。” “真的?!”石墩子尖叫。 “猜的。”想必*不离十。 镜中少女手仍按在窗棂上,跟石膏一样的白。血色都褪尽,唯有一丝笑容还遗留在唇角,带着茫然,如废墟上飘荡的幽灵,叫人触目酸心。 有一个胖乎乎的女人过来,“啊呀”惊叫一声,连忙去扶少女:“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别吓奶娘!”听声调,一派焦急,是真的关心镜中少女。 少女凝立不动。那纤纤十指,攥紧在窗棂上,竟如钉子钉在了上头,奶娘拿手想替她掰开,都掰不开。 这时候,即使林代都知道,少女是非死不可了。 林代一向不认为婚姻有多重要,更不认为任何男人跟她自己的性命比起来,会有一毫毫份量。 但人和人不一样。镜中少女显然撑不过这场打击。 胖奶娘急得张着嘴嚎啕。有一片霞光也飞到她身前。六异镜照得出这片霞光,是个仙裳云鬓的仙女,关切地摩挲劝说镜中少女:“再忍一忍!缓过神来,想想,也许人生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糟呢?” 真是隔靴搔痒的劝说! 林代也急得伸长手臂,想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喂!专精经济案件,包括离婚索赔、一切财产处理!帮你告死渣男、以及他的全家!帮你把你的财产打理得蒸蒸日上!金牌律师!座右铭为:‘活得爽才是最好的复仇!’你聘我,律师费一定物有所值——” 镜子前人头攒动,众口纷嚷:“看吧,要死了!”“圣母在都没用!”“呜,虽然她很祸害我们。不过还是觉得她很可怜啊,呜……”“哇,万年鲛儿哭了,眼泪可是夜明珠!快拿盘子来接,给天孙添妆的喜礼有了!”“大人,那个,您拿的是小的在下我的脸,不是盘子……” 一片喧嚷盖过了林代的声音。她情急之中把名片往前一甩。像小李飞刀甩飞刀那种甩法! 加料精做的名片,有份量,很吃风。准头不错,甩在空中的弧线很漂亮! 不愧林代在酒吧练过多少次的飞镖! 可惜丢得太准了。林代猛然意识到,照这个弧线,她名片正好扎在林妹妹鼻子上。一秒钟给人变牛魔王无违和,这毁容案不知要多少钱才够赔的。 名片快扎中少女,被透明障碍所阻隔,顿了顿,滑下来。 它被镜面挡住了。 林代醒悟:那些影像,尽管栩栩如生,仍然只是镜中的影像。 却不知真实场景到底座落在哪儿。 镜前的喧哗,隐隐约约也传到了地下室里。 小仙童带着铜鹤穿行在地下室里头。小仙童满脸堆笑,一副尽弃前嫌、化干戈为玉帛的样儿,铜鹤则暗暗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编造借口,把你鹤大爷诱到这里,必有图谋。来吧!看鹤大爷不整你个朵朵桃花开,你才晓得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前面有一个荒废的铁牢。铜鹤估计陷阱就在铁牢那儿。它夹紧翅膀,离牢门远点儿。 小仙童竟然也没有把铜鹤硬往牢里拉。他头一低、腰一猫,自己钻进了牢里。回手一抄,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牢门上钥匙拔下来,牢牢的护在怀里,向铜鹤放心奸笑。 铜鹤整个儿反应不过来。 小仙童是真的想报复铜鹤的话,应该把铜鹤关起来才对吧?结果反而自己钻进牢里?天了噜,这算什么陷阱! 铜鹤担忧地望望四周:也许小仙童计划放火、放水、又或者搞个大爆炸? ——别说小仙童敢不敢在天界闹这么大动静。就算真借他包天的胆子,他敢了。这牢房并不密封,只是铁栅栏围的。一圈铁栅栏,在大水、大火、大爆炸里,也护不住小仙童啊! 铜鹤脖子拧了几拧,绕不过这个弯儿来,但它嗅到了深深的危险气息,拍拍翅膀,打算飞走了。 小仙童拉起袍角,露出他下头穿的鞋子,一只鞋带系得好好的,另一只却很松,在那只鞋上晃啊晃的,不知什么时候会彻底松开来。 这样就能把铜鹤留住,而且折磨死它?尽管林代说得有板有眼,小仙童心底发虚。 结果铜鹤还真的不知不觉把翅膀放了下来,两眼直勾勾看着那鞋带,感觉特别难受。“你就不能把它系好?”它忍不住尖声唳叫。 有门儿!小仙童咧嘴一笑,满满都是恶意:“有本事你进笼子来帮我系啊?” 开什么玩笑!铜鹤拧过脑袋,真准备走了,可不知为什么,它脑海里总有根快松开的鞋带晃啊晃,没个结果,特难受,它想挥都挥不开,烦得竟然迈不动步子了。 林代的策略,尽管看起来很不可思议,还真就是奏效了。 小仙童大喜,再接再厉,使出第二招。 铜鹤正在原地转圈打磨咬牙纠结,忽听得笼里“叮”一声,什么动静?猛回头:哎呀妈蛋!小仙童拿出个玉瓶,搁在桌角,没搁好,那瓶子愣是在桌边摇摇欲坠! 一种生理本能,在小小的鹤脑袋里汹涌澎湃,盖过了一切理智。铜鹤一声清唳,大踏步奔过去,把自己长脖子往栅栏里塞,伸尖嘴想把瓶子扶正。可惜够不着。那瓶子就在桌子边上颤巍巍、颤巍巍,没个结果。 铜鹤看不下去了!这些事儿搁别人眼前,都不算个事儿。可是铜鹤同时染有洁癖和强迫症啊!这种病症患者每当看见任何不整洁、不端正的事儿,硬是有如一百只老鼠在心里挠,非得纠正了才行啊! 铜鹤无法离开。它必须做点什么!可是笼子拦着它,它进不去。铜鹤像被绳索绑着受刑似的,长脖子绞拧在铁栅栏那儿,切齿哀鸣,怒发冲冠!身虐算什么?心虐最恐怖!不带这么欺负强迫症患者的。暴徒!**! 小仙童再接再厉,拿出一叠纸,在桌上放好,整整齐齐的,就只有一张纸歪出来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小仙童偏不去整理! 铜鹤像被割了一刀似的惨嚎。 那惨嚎声也隐隐传到了六异镜前,但被一片骚动所掩,丝毫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镜中的少女张开嘴,呕出一大口鲜血。 血如梅花,点点溅地。 少女手一松,袖角一扬,身躯也如花瓣,倦极飘落。 那般凄、那般艳! 完全是国际悲情大片的节奏。 林代看什么国际国内情感大片从来都是埋头睡过去,这一刻,竟通身打颤、汗毛直竖、喉头发紧。 奶娘抱紧少女嚎啕。 镜中霞光,哀婉散开。圣母显了形,朝镜外望了望。 林代揉揉眼睛:心情过于激动产生的幻觉?这位圣母,竟然跟她过世的妈妈生得很像? 铁牢里,小仙童正擦棋子,只有一颗棋子沾着灰,就是不擦。 铜鹤在铁栅栏间狂暴扑腾。 小仙童在灰上写字,写了一个很大的“小”字,一个很小的“大”字。 铜鹤目射凶光、口吐灰沫。 小仙童画很多小道子,好整齐好整齐的小道子,就只有一道歪斜出去。 铜鹤双爪在地上挣扎扒拉。 小仙童玩到high暴,愉快地冲铜鹤一笑,伸手去碰刚才的玉瓶。哇,抖s真的可以上瘾! 铜鹤绝望地摇头乞怜。 小仙童眨眨眼睛,几乎要同情起它来了。不过,纯粹为了试验一下林代教给他的路子到底能把铜鹤虐到什么地步,他还是打开瓶盖,又盖回去,盖得不紧,瓶子一倾斜,里头的水就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没完没了的声音不紧不慢在那儿敲打可怜的脑神经: 嘀嗒、嘀嗒…… 铜鹤被逼到了极限,小宇宙爆发! 三 真;强迫症患者 四 圣母你好,圣母再见!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四 圣母你好,圣母再见! 六异镜外,虎司主带一干司仆行礼:“参见圣母!”圣母微笑还礼,随后笔直向林代伸出手:“我儿,一别以来,还好吧?” 林代头顶奔踏过一万匹草泥马:她妈!她早死的圣母妈妈!死了之后,还真的变成了圣母娘娘……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冲她妈圣母扑过去:“你原来还活着啊!哦你升天了!你忙着照顾别人了!你管我好不好!好不好!”声音尖锐得不像她。她似要把一生积怨,倾泻在今朝。但太久不习惯抱怨,林代喉头哽住了, 反观圣母,歉然一笑,轻柔拂袖,把张牙舞爪的林代拥入怀中,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声:“我儿。我知道你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便算交代过去,接着自说自话道,“来!帮为母看看,这宗痴情案里头,那纤柔红颜,可不像你能干。你说我们怎样才能帮到她呢……?” 地底忽“轰隆”一声巨响,其声势难以形容,简直就像、就像—— “有巨人放了个屁?”林代从圣母柔软如云的怀抱里硬是挣出头来,失口惊问。 是地牢中被折磨到崩溃的铜鹤,长脖一拧,竟然、竟然把铁栅栏连着地板,全都掀起来了! 掀起来…… 了…… 地板下发出那屁崩般的巨响。 所有人石化片刻,然后通了电一般上蹿下跳左冲右突,紧急避险。 小仙童在事发地点,避无可避,被恐怖气流二话不说直冲出去。铜鹤则跟铁栅栏一起被巨大冲击力绞成麻花,口中发出最后哀鸣:“完了!太乙浊气啊!” 呃咳,天界为了保持“气”的平衡,要把一些浊气排走。这地板下面,正是这样一条排泄管道,被铜鹤破坏之后,发出巨响,那浊气都往外喷泄而出。 浊气排泄的方向,正冲着虎司主的大堂,也即是六异镜安放的所在。 大家都知道蹿跳躲避,只有林代没这个本事。不过,圣母正拥着她,她照理不用太担心。 恰在此时,镜面溅出一片血光。 而小仙童也被浊气所推,像攻城大炮似的,埋头冲过来,眼看要撞在镜子上,不知结果会如何,大约总是不太妙。 他面若死灰,满眼骇惧。 圣母叹了口气。 似乎还说了句“缘孽”。 下一秒钟,林代知道的就是,她的母亲,永远只知道舍己为人的圣母娘娘,又一次,又一次,放开了挽住她的袖子。 浑浊的气流把林代冲进了镜面血光中。 圣母展袖,救下了小仙童。 林代连吐槽都放弃了。她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素帷低垂,白烛高烧。正堂里,灵牌高供,纸钱一盆又一盆焚化,香炉里青烟幽幽,哭声此起彼伏。 灵堂后头有个小房间,设了一榻。林代在榻上缓缓醒转。 旁边奶娘眼圈通红、悲喜交集地喊道:“姑娘!姑娘醒过——来啦。” 后面一字,被旁边银钗雪裳的夫人眼锋一扫,硬生生憋得弱弱的。 那夫人眼圈也揉得通红,捏着泡过辣椒水的手帕,瞪完了奶娘,目光又剜向榻上刚苏醒过来的孝服弱女,怨毒得恨不能嗖嗖嗖飞出一把刀。 林代眼睫微动,一下子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野兽在面临危机,一时不知如何处置时,有一招,叫装死。 林代把眼帘又垂下,装出气息虚弱、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脑袋里则在飞快搜索:什么情况?这属于什么情况? 现成有两个字叫“穿越”。 然而跟以前穿越者一昧顺风顺水不同,如今的穿越者大概是太多了,命运不再那么眷顾,若掉以轻心,时不时也会踢到铁板,被土著居民灭掉。 以上,林代在穿越司待命空间的小册子里读到过。 小册子里还说,请穿越者详细了解目标地风土人情,结合自身情况做考虑,签署同意书和风险知情书,这才能开启穿越项目。 风土人情图册呢?风险知情书呢?? 林代牙缝里抽冷气。 她根本是被乱流直接抛了过来嘛!拜谁所赐就不说了。林代这么多年已经学会,没有能力改变的,就不再去唠叨。她的精力很宝贵,一分一毫都要用在刀刃上。 她微阖双眼,在脑海里搜寻一切有用的信息。 扑进镜子之后、在病榻上醒来之前,她沉在一片黑暗中。黑暗里分明有很多画面闪过去。林代要做的,就是抓住其中的某幅画面…… 雪裳夫人根本不给她时间,劈头就训道:“姑娘嫌名字改得不好,连哭丧都没心情了不成?这还不是为了怕克着老爷!换个毓字,笔画简单了,发音一样,有什么好过不去的?姑娘孝顺老爷,有什么看不开的——” “是了!”林代心底灵光一闪,睁开眼。 她在六异镜中,见到那个吐血而亡的绝美红衣少女,是旭南道离城富商林家的独女,林毓笙。 林家主母林谢氏早死,留下孤女毓笙,林老爷汝海思念亡妻,一直未娶,惹得人们啧啧称念林谢氏好福气、好手段,连死了都能霸着男人。可是两年前,林汝海也染上重病。算命的说林毓笙的名字不好,冲撞了父母,不如把毓字换成“玉”字,再去“笙”添“代”,意为愿意代父亲生病,就能为父祈福。林毓笙因这名字本是亡母起的,开始有点不太乐意,到底改了,却仍没能祈到福祉。林汝海还是病逝,林毓笙却从此成了林代玉,投靠旭北道锦城外祖母谢府,恋上谢二公子云剑,一心待嫁,被谢府李代桃僵,给了个不学无术的庶出三公子,要谋林代玉这花容月貌与万贯家财。林代玉得知真相,呕血而亡。 ——这是林代在六异镜中看到的死。 如今却是林汝海新亡的葬礼。林代在林代玉的病榻上醒来。 这才叫代玉重生!而且一下子就回到两年之前。 大陵朝庄敏二十一年春。 林代目光扫向叽叽歪歪的雪裳夫人—— 呸!什么夫人?明明是林谢氏生前的丫头,后来做了林汝海的小老婆,蓉波。 什么叫“思念亡妻,一直未娶”?林汝海根本是专宠了蓉波,只因蓉波出身低贱,扶不成正室,于是索性不再娶新夫人,免得拘住了蓉波! 蓉波这人,有两副嘴脸,老爷面前娇柔体贴,暗地里尖酸毒辣,视林谢氏留下的姑娘为眼中钉。就连改名,都是她暗地里串通了算命先生,故意要把毓笙得自于亡母的名儿改掉。毓笙舍不得改,蓉波立刻有借口到林汝海跟前上眼药:“姑娘孝顺么?你看她为了老爷连个名字都不肯改!”林汝海大怒,死前还亲手打了女儿一巴掌。 上一世毓笙空有冰雪聪明,被如此算计欺侮,翻不得身。这一次林代却没把蓉波放在眼里。蓉波故意拿话刺姑娘的心,林代扫了她一眼,冷道:“姨娘在说什么?父亲狠心,抛下女儿去了,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要不是姨娘提醒,还真想不起。” 言下之意:我当然孝顺!你才没心肝。老爷都去了,你还在纠缠名字的事儿,根本没把老爷放在心上吧! 言辞凛如雪、眼风冽如冰。蓉波有些惊吓到,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脱口颤声质问:“你、你这是什么口气——什么表情?” 四 圣母你好,圣母再见! 五 我书读得多,你别骗我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五 我书读得多,你别骗我 面对蓉波的放肆质问,若搁在以前的林姑娘,一定泪眼婆娑、委屈置气,几天都吃不下饭了。 可惜今非昔比,软包子已经换了块铁板。蓉波既质问她什么表情,林代正色答道:“家父辞世,我心如死灰,六神无主、双眼泪蒙。难道姨娘不是这样?” 蓉波被噎回去,气焰全消,心中大奇。 原来林毓笙确实自幼聪慧,诗文极佳,被先生夸赞若非身为女儿,出去考个秀才都使得的。只是,这等才华,从来没能用在跟人吵架上,就像礼架上的玉器,秀润、脆弱,中看不中用。这玉器怎么今儿个词锋犀利起来?蓉波打个格楞,结结巴巴,换个话题:“你……姑娘还去不去灵堂。” 林代微抬头,看着旁边的奶娘。 邱嬷嬷,是毓笙身边最忠实的老仆了。林代知道她。 黑暗中闪过去的无数画面中,很大一部分属于邱嬷嬷。 那些画面,大概都是毓笙的回忆。林代坠入镜中时,这些回忆画面就在林代面前闪过,非常快,而且只有一遍。 一遍就够了。 林代历经中考、高考、司考,过五关斩六将,看书从来都只需要一遍。 她向邱嬷嬷点点头,示意邱嬷嬷搀她起身。邱嬷嬷担心她身体,迟疑未决。林代坚持。 既然在林姑娘的身体里,灵堂还是要去的,不然成何体统?林代很识大局。 只是身体实在虚弱。林代骇然:从前那位林姑娘毓笙,到底是有多不注意身体健康?瑜珈啊有氧操啊游泳啊什么的,谅她一个古代小姑娘是不会做了,难道燕窝鱼翅什么的就不能多吃两碗?花园里就不能多溜达两圈?瞧把身体糟蹋成什么样!林代想站起来,两眼冒金星,两条腿直打颤,不得不把全身分量都压在邱嬷嬷肩上。邱嬷嬷用忠诚而壮实的臂膀扶住林代,她觉得心底安定得多。 主仆俩往灵堂去。蓉波猛想起正事,赶着对林代道:“我好歹也服侍你爹一场。老爷的话,姑娘总要听的。到得前面,姑娘唤我一声阿母罢!我总是你庶母,对不对?” 庶——母?! 林代骇笑。 她不是古代人,这不假。可是蓉波别想骗她。她读的书多! 法律司考一共四张试卷考两天好不好?每张试卷都有七到十门科目不等好不好?其中一门科目就叫“中法史”好不好?中法史里头最重要的一章就叫“礼”好不好! “出礼而入刑”,古代对“礼法”如此重视,害得林代要把“礼”跟“法”一起研读好不好! 庶母诚然是小妾,但并不是所有的小妾都够格能被称为“庶母”的!按礼法,有子妾才能得到“庶母”的尊称,无子的妾,叫声“姨娘”就尽够了。中法史老师当年在课上做知识拓展时津津有味讲了好久,若在期末试卷上出现纯属送分题,林代记得烂熟。偏是当年林汝海独宠蓉波,明明蓉波啥都没生出来,他也对毓笙道:“你母去后,亏得蓉波照顾我起居,对你也掏心掏肺,有什么不周到的,你看在她是你母亲生时用的人,别跟她计较。我怕你受苦,就不续弦了。你叫她一声庶母罢!她应得的,你也别屈了她。” 林代晓得这里头的猫腻,毓笙却不懂。谁让她是深闺弱女、足不出户,母亲又死得早,虽爱看书,父亲给她的书不多,限于《女儿经》、《孝经》这一类,以及有限的几册韵书诗书。再聪明的孩子,耳目被闭塞住,见识自然有限。父亲既让叫,她也就只好偶尔叫几次。因为叫得少了、声音也不够响亮,林汝海还指责她不懂事! ——退一万步,就算认了蓉波是“庶母”,那跟正经的“母”之间也还有很大区别吧!蓉波要让姑娘这般敬称她?真叫蹬鼻子上脸!她上赶着找打,林代也就成全她了,不咸不淡答道:“先母早已辞世,难得姨娘不忌讳,愿意以身相代,真叫人敬佩。” 这句话的意思,翻译成大白话,其实是:我娘已经死了,你还上赶着要当我娘,是想代她去死?我真佩服你的贱啊! 明明一句抢白,用礼貌的措辞,文绉绉说出来之后,蓉波愣是没听懂,还以为:臭丫头这是答应我了? 顿时蓉波脸上浮出笑容。亏得她警觉,赶紧掩去,唠唠叨叨对姑娘嘱咐:“老爷狠心,去得早,留下我们两个。姑娘,你又是个女儿身。外头那些叔伯爷舅们,准商量好了,要给咱们老爷立嗣承继。承什么继?无非欺负咱们家没主母,老爷膝下没儿,就留下姑娘一个不带把儿的,算不得数,他们安了心要贪家产呢!姑娘可得跟我站得紧紧的。我们娘儿俩咬紧牙关,不能让步,把那群贪心鬼都顶回去!让他们别做美梦!” 林代眼一眯:蓉波这番话倒说在了点子上。 丧堂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嚎声。 五 我书读得多,你别骗我 六 论女汉子变身绿茶婊的威力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六 论女汉子变身绿茶婊的威力 一个花白头发的半老头儿,对着灵桌上的灵牌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好吧,他撸出来的鼻涕比眼泪多——“汝海呵!我的好四侄儿!想不到白发送黑发。你怎的去得这样早,后代都没留,灵牌都没人替你捧啊!” 林汝海家里的下人们,略懂事些儿的,都打个哆嗦:这不是哭灵,这是叫阵来的! 林汝海有没有后代?有。毓笙是他的嫡亲女儿,他的独苗骨血。 但按宗嗣规矩来说,林汝海无后。因为毓笙只是女儿。 所谓“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无子则以同宗之子承继”。林汝海没儿子,过继也要过继一个,不然他绝后! 林汝海在世时,族人也提过这话,林汝海都嗤之以鼻:抱个别人的儿子,来享受他的家业!他疯了不成?再说,他年纪不大,跟蓉波枕席间甚为欢恰,还有生孩子的希望,身后承嗣的事完全可以缓提。 蓉波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既不赞成林汝海收继子、也没有急着引进别的女人让林汝海播种。她就独自承宠,慢慢儿的期待天赐珠胎—— 哪里想到老天无眼,林汝海正年富力强的时候,说走就走! 林氏宗族顿时炸开了锅,不但悼念林汝海,更忙着要塞个嗣子到棺材前,继承偌大一份家业。 然而不论林汝海的幼女毓笙、还是爱妾蓉波,都没接他们这茬儿。拜灵开始不久,毓笙更是在灵牌前哭晕过去,蓉波也跟着到后头,好一会儿没回来。他们当然急了:怎么着?林汝海在的时候,不答应立嗣,他们算是没办法。林汝海都走了,留下的女眷还想打算使拖延战术,挡着继子进门不成? 想得美! 以那花白头发的半老头儿为首,一群人对着灵牌就嚎上了,哪里是哭丧?简直是阵前搦战,逼着对方要出来接招。 蓉波尖着耳朵听,对林代冷笑道:“多不要脸哪!尸骨未寒,他就以为**孤儿好欺负,蹬鼻子上脸了!好姑娘,不要怕,有我在这儿。老爷留下的产业,不能让他们霸了去。我们娘儿俩齐了心,死也死在一处!” 上一世,她这话把毓笙感动到了,出得灵堂外,受族中长辈们逼迫不过、又经黑心妇人在旁诱哄,还真含泪叫了蓉波一声:“阿母!你说句话呀!” 这句话出口,可好!那些贪心族人们一看毓笙太犟、蓉波地位又高,就冷落毓笙、主攻蓉波方向。毓笙被彻底排挤到一边。 林代可没那么蠢。蓉波费尽心思吹耳边风。她只管扶着邱嬷嬷的手臂,坚毅的踏出步去。 邱嬷嬷低头看看姑娘的手、又困惑地抬头看看她的脸。还是这样纤弱的身子,美得似枝头颤颤袅袅、随时会被恶风卷落的花儿。可是里头,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灵堂里异峰突起,又响起别的嚎哭,夺了那花白头发半老头儿的声势。 蓉波驻足,让姑娘先进灵堂。她在门外侧耳静听着: “四侄儿,你该有个聪明的嗣子,好把你家业发扬光大哪!” “汝海哥!你该有个宅心仁厚的孝子,才配捧你的灵牌、看顾你留下的眷属哪!” 两个哭声较上了劲。 林氏宗族里最强大的两个房支,都有各自的候选人,都想自己这房的儿孙吞吃林汝海留下的肥肉,于是在灵牌前就斗起来。 蓉波眼中泛出笑意:不出她所料,林氏族人内部自己有矛盾,这就方便她上下其手、赚取便宜了!林姑娘那中看不中用的美人灯儿,能明白其中的奥秘吗? 林代已经步进灵堂。 步伐嘛,是有点急。没法子,习惯了!她从前的boss杨律,曾经语重心长的告诫她:“小林啊,吃相要好看。就算心里急,别整得跟一饿狗扑食似的。被人笑话!” 杨律在律法界摸爬滚打半辈子。他的指教,林代服气。改是想改的,一急起来就全忘了。 说来也怪,当初她急起来,那副恶形恶状,人家四字评语是“饿狗扑食”,这会儿她在林毓笙的身体里,一样是急,那般儿风展轻云、雨斜潇湘;盈盈茕茕,一似天孙孤零,步步成伤——整个画风都不一样了! 有人美在皮、有人美在骨,而林毓笙之美,已经超越凡人的境界。林代连泪痕都来不及拭,心焦焦的皱着一双眉毛,扶着随身嬷嬷的手,急急走出,灵堂里愈斗愈烈的嚎哭,忽而就静了静。 他们但见到霜凝鹃血、秋满枫林,那般清郁郁、艳冽冽的美色,扑面而来,竟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个看脸的世界。绝逼是看脸的世界! 林代感慨着,抬睫,把这帮子瞬间石化了的贪心恶狼一圈扫过来,视线最后落到抱着灵牌的两位长辈身上: 花白发须的半老头儿,林洪飞,林氏最大一房的房主,林氏族长的亲弟弟。被敬称为飞老爷子。林汝海的叔叔。 大脑袋、狮子鼻的中老年男子,林存诲。林氏第二大房的顶梁柱,林汝海的堂弟。 除开林汝海之外,这两位就是林氏族里份量最重的大佬了。林汝海一死,他们忙不迭就来抢地盘了。 瞧他们霸着灵牌不肯放手的样儿——抱着灵牌哭,才更有利于抢占道德制高点嘛! 林代懂的。 搁以前,她会扑在灵牌——啊不,重要的案件证据上,牙咬腿蹬,使尽浑身解数开撕,最后伤痕累累呲牙狞笑凯旋而归,得意的把那决定证据甩到杨律面前:“我又赢了。加薪!” 今儿个,林代雄心犹在,不过不用那么费劲儿。 林毓笙之清纤,仿佛连一片羽毛的重量仿佛都承受不起。她颤颤伸出手去,还没来得及多做点什么,两房长辈已低头缩手避开了。 他们不敢跟她争夺,只怕力道粗鲁些、呵气霸道些,让她晕死在当场。这种“害死孝女”的罪过,他们可承担不起。 啊啊,这个看脸的世界!林代再次在心底感慨一声,伸手攥住“父亲”的灵牌。 老樟木的灵牌,沉沉攥在手中,林代调动情绪,泪水往外涌,正待发声开哭,头又有点晕。 她警惕地提醒自己:要稳住!身体现在确实还很弱,她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演演戏就可以了,切不能入戏太深,再次晕倒在这儿。 晕倒是一种奢侈的逃避,她现在可负担不起。灵堂这出撕逼大战,还等着她唱主角哪! 林代吸进一口气,稳住了双手、稳住了心,徐徐吐气开声:“爹!狠心的爹爹——” 蓉波在后头,听见林姑娘已经哭上了。照计划,这也是她该出去的时候了。她拿辣椒水泡过的手帕把眼睛狠狠擦了又擦,泪水滂沱踏进灵堂。 照她的预期,现在林氏族人们急着谈立嗣之事,而林姑娘对他们都横眉冷对。双方势成水火,林氏族人急着找法子拆这鱼头、林姑娘则气噎于胸盼人保护,蓉波这一出去,事先安排的人在旁边一唆使,林姑娘一声“阿母”叫定了,林氏族人也知道解决这困难该找谁了。她这地位,也就算奠定了! 走出灵堂,蓉波含着泪把局面一扫:果然!林氏族人都束手无策、面面相觑! 只是,气氛怎么有点儿怪?满堂寂静,只有林代那千回百转的哭诉,在灵堂里特别的清晰、凄楚。 她哭的是什么? 蓉波一细听,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开撕了开撕了!各位小伙伴搬凳子的拿瓜子的啃鸭脖子的请赶紧准备好——)(——咦,这突变的画风到底是什么鬼……)(咳咳,明儿更新应该是在上午,各位看官请早!) 六 论女汉子变身绿茶婊的威力 七 灵堂撕逼大战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七 灵堂撕逼大战 林代声音虽细弱,却字字分明。头一件,哭父亲狠心没照顾好自己,就忍心撒手西去;第二件,恨自己没有照顾好父亲,以至于害父亲年轻力壮就过世了。 这第一件吧,倒是哭灵固有的套路,毫无文化的乡村妇女也晓得捶胸哭骂“短命贼你好狠心,抛闪得我好苦”!而林代之能耐,就在于巧妙措辞,说的那些苦处,从此“衣服短了,谁能帮女儿裁新的?馋嘴了,拉着谁撒娇,要块甜甜的糕点呢?”本都该是母亲负担的照顾责任,毓笙的生母林谢氏早逝,她就哭在了父亲林汝海头上,把蓉波完全抛在一边,等于在控诉蓉波根本没有尽到为母的责任。责任与荣誉是一体两面的。蓉波啥责任也没有负,就想享受相应的荣誉?岂不是白日做梦! 做好第一个话题的铺垫,过渡到第二层次,林代下手就更狠了,包蓉波被打到十八层地狱底给小鬼挖煤,翻身的机会都欠奉!腹稿已经打好,林代深呼吸,开腔,刚叫了一声“爹”,忽然卡住了。 她,法庭抗辩洋洋洒洒一泄千里的她,竟然卡住了! 是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鼓励声:“加油加油!” 有人喝彩当然好,可是——这天真任性旁逸斜出的画外音到底是什么鬼! 林代脑子里刚转了个“什么”,那天真的声音立刻回答了:“我是你妈妈送给你的一滴眼泪啊。” 林代很少有大脑当机的时候,这绝对算是一次。她保持放空的状态,听那个声音乐颠颠跟她解释:她妈,圣母娘娘,虽然把她丢镜子里来了,但心里是很不舍的,所以就流了一滴眼泪。林代哭的时候,把这滴眼泪激活了,从此这滴泪就可以活生生的给她护身了。——这滴泪是这样兴高采烈告诉她的。 旁人不明就里,但看林姑娘忽然失声,以为姑娘哭背过气了,连忙要扶她去休息。林代回过神来,一边搂着灵牌继续装孝女,一边急着默问那滴泪:“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 “不知道啊!我猜也许是‘圆满’吧?”那滴泪回答到。 听起来很不靠谱,林代自己翻译:也许是帮林毓笙经营好美满人生的时候? 这不就等于代客练级嘛!原主儿林毓笙碰到大坎儿,过不去,弃游了。换她林代上场操机,把怪打了、把红紫套装配齐了、把英雄皮肤写满符文了,就可以交差了。简单! 林代再问:“那你有什么功能?” 那滴泪很兴奋的回答:“我会显示名字啊!” 邱嬷嬷正扶着林代。林代望向她。她头上浮现出一个灵牌般细长的标签:“邱嬷嬷,自幼爱护我。好人。” 那滴泪高高兴兴请功:“怎么样?好用吧?” 林代埋头想找东西揍人:“这就是你的全部功能?不用你显示,我自己都知道!” “不不。”那滴泪反驳她,“你原来知道的,是林毓笙的记忆。现在你代玉重生,不能再用她的记忆,否则太侵犯她的*权。所有你需要的信息,由我过滤、概括之后放给你看。但是她原来的记忆,你不能直接提取了。” “……”林代发现,她真的失落了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邱嬷嬷是怎么爱护小小毓笙的?她看不见了,除了那滴泪显示的干巴巴标签。 林代继续转头四顾。这当儿她已经是灵堂里的绝对主角。人们都拥着她。有人满脸真诚叫她休息休息,有人别有居心的想让她发表关于立嗣的意见。每人脑袋上都浮现一个瘦长标签:林xx,排行第几,啥辈份,很讨厌。林oo,排行第几,啥辈份,坏人。…… 似乎毓笙喜欢的人实在不多。这一大群人,个个脑袋上戳着“坏人”字样。林代就这样被一群盖章认定的坏人们包围着,场景蔚为壮观。 “好用吧?”那滴泪再次请功。 是哦,真乃穿越重生认亲访友之利器也!这次林代诚心诚意感慨。 ——可是她还有重头戏没唱完呢!唱到哪了?剧本呢?大纲呢?资料库呢?! 林代真想抽死那滴泪。什么叫猪一样的队友! 不管怎么说林代还是排除万难完成了她的哭灵表演,重点责备自己没有照顾好父亲!“天冷了,女儿没有及时给爹爹缝一床厚厚实实的新絮被……有时候爹爹酒醉,女儿也没能烧一碗解酒汤奉上,如今想孝顺爹爹都已经没机会。天也!都怪女儿不孝。”最后甩上一个华丽的重音,句句字字责怪的是自己,可是—— 林代满意的偷瞄听众的脸色: 林姑娘才几岁?十三!十三岁的小女孩没照顾好父亲,该责备吗?该责备的是年轻力壮的小妾!老爷这样好好的年纪,为什么忽然病死了?绝逼是身体没调理好。为什么身体没调理好?绝逼是小妾的责任。 层层递进下来,林代亮剑,剑锋直指一个真相——韩如海多年未续弦,只抬举蓉波,但蓉波下未照顾好姑娘,上未照顾好老爷。害得老爷病死,有棺材为证;姑娘身体也这样弱,有目共睹。她该不该骂?简直该罚!还争什么主母的地位?没把她拿下问罪就算对她客气了! 蓉波听清了、听懂了,脚底下凉气往上冒。 这——这太冤枉了!韩如海猝死,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她也不想的!毓笙生来体弱,又不是她害的……好吧,这么多年里她也许、偶尔、有时故意气气姑娘、给这讨厌的千金小姐添了添堵,但姑娘的体弱仍然不能全怪在她头上……她冤枉! 最惨的是她还不能跑上去跟姑娘吵! 人家毕竟是千金独苗的嫡小姐,蓉波毕竟是夫人死后纳的妾。老爷的灵堂上,她如果针尖对麦芒跟姑娘吵起来,这才叫自寻死路! 短短几句话时间,形势就倒转了。蓉波搞不清楚怎么会变成这样?吃了闷亏、满肚子憋屈、僵在那里束手无策的变成了她。这次不必辣椒水的手帕帮忙,她急泪还真逼了满眼。 旁边的林氏族人们算看出来了:韩如海留下的两位女眷中,小妾地位不高,而姑娘不待见小妾。这要是跟姑娘搞好关系……唔,争取到姑娘同意他们的继子候选人,那事情会方便很多。 他们上前,打算借着劝姑娘节哀,把他们自己的小九九付诸实施。 可惜林代早有准备,四两拨千斤,老老实实到边儿上休息了。这帮人们通过各种或迂回、或跳脱的方式,刚刚接近主题,林代就呈现出各种要哭断气的态势。呼!绝美弱女子的皮囊就是好用。林代不用白不用。 谈话是进行不下去了。说客们悻悻而退。 蓉波见此情景,总算缓过一口气来:看样子姑娘还是孤介而傲慢,绝不允许嗣兄弟进府。那末,她蓉波就还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林代确实是存心搅浑水,但里头的肥鱼,可不是给蓉波准备的!蓉波以为自己放长线,林代筹备的却是一张大网。这张网如何撒下去?林代还在等待时机。 蓉波却也暗暗在等她心目中的一个时机。 斜阳渐渐落近那边的院墙,天边撒开一片晚霞。今儿的霞晖却怪,非朱非彤,竟是一片紫色,从粉紫到绛紫,最后化为一脉鸠羽色,份外凝重。 厨房里把丧席开了出来。 因是头日丧,不便大鱼大肉,然而族里尊长们都来了,却也不能怠慢,蓉波颇费了些心思,参考林谢氏当年在日帮其他人家操持的丧席,又添了点她自己的改动,厨房里开出来的主食是久熬的粳米粥、野鸡汤面,点心配了竹节小馒头、蛋皮卷,菜配了清蒸鳗鱼、凉拌珍珠笋、小笼蒸扣肉、酿馅鸡等几样,再加上规矩的四样豆腐菜,看着既鲜洁、又素净、又郑重。 既开了席,丧主家眷也不能一昧坐在灵前哭了,总要让一让辛苦奔丧的亲友们、请他们坐下填填肚子。那些亲友们则要反过来劝丧主的家属们也吃些,别耗坏了身子、令亡者不安。 这种时候,气氛相对轻松,蓉波等的时机也到了。 七 灵堂撕逼大战 八 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吃饭了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八 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吃饭了 林代指尖按着筷子,瞪着面前一桌子菜,一时下不了手。 无他!只因为每碗菜上都明晃晃插了一句标签:“我是林谢氏死前给某某夫人做过的。”“我也是林谢氏死前做过的。”像法医学签子似的戳了满桌,非常败坏胃口。林代正跟那滴泪商量:“我都看清了,撤下去行不行?” 蓉波见她发呆,心头一喜,还以为自己计谋要得逞了。 原来蓉波负责置办这桌丧席,却不知做什么菜好,灵机一动,就照着林谢氏生前开的席面,抄了这一桌菜色,一石二鸟,等着戳姑娘心窝子,让她涕泗滂沱、掷筷拒食,告罪退席!林氏长辈们还希望跟姑娘再谈一下立嗣的问题呢!怕她一走,到明天清晨都不回来,岂不连声挽留她?蓉波料姑娘吃不消这压力,而她事先已嘱托人这时候进馋言,诱姑娘含泪叫出那声“阿母,你说句话呀!” 这才是蓉波奠定胜局的关键。她等着。 林代在她焦切的视线里,以手托额。 忠心耿耿的邱嬷嬷发现她不对,连忙问:“姑娘怎样了?姑娘身体可还撑得住?” 一圈人等都应声望过来。 林代抬起眼帘,仿佛大梦初醒般,放下手,露出红红的眼眶,怪不好意思道:“我一时以为眼花看错。这一席,竟是先母在世前,最后一次帮亲眷操持大事……” 有人想起来了:“连太夫人那场喜丧。” 想起来就好!林代接下去道:“那之后不久,先母就撇下我去了。父亲说起来,还总是唏嘘,教我凡事多学学先母,便拿这一席为例,想不到……如今父亲也成了先父,而这一席又来眼前,我实在……” 古言古语太拗口,说多了容易咬舌头。林代也不必多说,接下去的话化为哽咽就好。 蓉波脸色铁青。 林代这几句话,话不多,却完成了最重要的三记重击:第一,再次强调林谢氏的正牌主母身份;第二,挑明这一席不是蓉波的功劳,而是林谢氏遗留的牙慧;第三,再次秀出她的孝心,博取同情,还让人家觉得她家教好、记性好、人能干,是个好姑娘。 而且这三点,蓉波一样都驳不倒! 难道蓉波能在席上站起来大声喊:“我可没听说你爹叫你学过你娘的菜单子,是你自己怀念死鬼,抱着不放背下来的!今天这一席不能全夸你娘,要看到我的功劳!” ——话是不能这样说的!蓉波嘴唇颤动,内心如油煎,硬是憋不出声儿来。 林代已经掩泪肃容,请各位亲长好好吃饭:“亲长们为家父丧事,已辛苦一整天,我们妇孺有想不到、做不足之处,全凭亲长们帮衬。各位亲长千万别嫌薄薄席面仓促简陋,请努力进餐,保重气力,助家父入土为安。” 聊聊数语,妥协周全。更重要的是,这番话,是主人身份才可讲的。 一介弱女,尽到了主人的职责,却又完全遵守小辈的身份,没有一点逾礼之处。 至此,“林代玉”是林汝海留下偌大家业的合格小主人,这地位在众人心目中已经奠定! 蓉波看着这风向,顿时嘴皮子哆嗦得更厉害。她急了眼,不管合不合适,要先跳出来抢掉姑娘的风头再说了! 林代看也不看蓉波,欠身,告罪离席,理由是她要更衣。 更衣而已,又不是逃跑,再说有先前的友好气氛垫了底,林氏族人们都很宽容,并没有强留她坐下来听他们说完话再跑。 而蓉波事先买通的妇人,向蓉波投以疑问的目光。 蓉波先前曾嘱咐她:一见姑娘哭惨了要离席,就上前,把那番馋言说出。 如今姑娘倒是要离席,但氛围好像跟原先计划的不太一样啊!馋言还要不要说。妇人用目光这么问。 蓉波犹豫片刻,抬下巴示意:问! 如果不使这一招,蓉波也没有更好的招了。横竖横,她拼了! 于是那妇人上前,先跟邱嬷嬷打个招呼。 邱嬷嬷一直以为她是好人,与她交情相当不错,当然要回她一个招呼。林代是承邱嬷嬷搀着走的。邱嬷嬷一停,林代也只好停住了。 那妇人就顺势上前,温言软语,劝姑娘叫蓉波一声阿母,说什么“如今总是你们娘儿俩相依为命。风大浪大,也就你们在一条船上了。姑娘记得的,她也记在心里;姑娘愁,我看她也愁惨得不行,只是姑娘不发话,她不敢上前维护姑娘——她是什么身份呢?” 这种鬼话,也算狡诈得可以了。 林代驻足,凝视这妇人。 妇人在她冷冽目光下,打个寒噤。 林代调整表情,回过头。 席上那些人正好也看过来,但见林姑娘花儿般可爱的脸上,露出那样的惊惧与难受,让他们都兴起怜香惜玉之心,纷纷问:“怎么了?” 林代不答,但把视线移向林氏族长。 林氏族长微怔,只见这绝世纤美的女孩子,已如霜风飏蝶,飘扑于他膝前,哀啼:“族长作主!” 林氏族长除了油然而起的怜惜之外,还有点害怕…… 天晓得!他这个族长当得,有名无实,除了祭祖时那猪头肉怎么炖是他负责之外,其他的,几乎都要听族里比较强硬的几房主意。林汝海在世时,跟族长说句话,族长也是唯唯喏喏。如今林汝海去了,几大房安心要鲸吞蚕食他的产业,族长也只好这么看着。 要是林汝海膝下孤女想叫他作主管这个……糟糕,他还真管不了! 旁边人表情多多少少也都有点紧张。 林代放声告状道:“亡人棺材还没落土,有人就当面诋毁先父触犯王法!孤苦小女只有求族长作主!” 这倒奇了。族长瞄一眼那妇人,问:“侄女且起来,慢慢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和蓉波还云里雾里的,一时不知姑娘要告谁。 林代指着那妇人,道:“她竟说先父以妾为妻!” 掷地有声。 这才叫大杀招! “立嗣”什么的章程,不过是礼数,没到刑律的高度,欺上头来已经可以压得死人。而“以妾为妻”这一条,已经严重到“出礼而入刑”,直接就由刑律来规范了。恁厚的律书,明文记载:“妾乃贱流”、“妾通买卖”、“以妾及客女为妻,徒一年半。”“各还正之。” 就是说,敢把妾室升为正妻,要服刑,而且妾室依旧打回原形,没法赖在正妻宝座上。 林汝海这么多年,宁肯再不续弦,也不能让蓉波坐上夫人的宝座,也就怕的这一条。 事实上,林汝海已拿蓉波当妻子待。可他死后,若有人告发林汝海以妾为妻…… 死都死了,还要告发他的罪过,有没有搞错! 林氏全族的脸面往哪里摆! 林氏族长心一宽:侄女儿这一条控诉,他管得着。他敢管! 别的他不太拿手,摆架子他是会的。登时他脸一板、放出粗喉大嗓,质问那妇人污蔑亡灵,是何居心? 旁边有位年方十六的少年林易苢,忽而心中一动,拉了拉他父亲的衣襟,悄声道:“爹,我在书上有背到这样的话:‘以婢为妾者,徒一年半’。听你们说,那个蓉波姨娘以前是丫头不是?那我们索性坐实了四叔爹这个罪名,他的家产我们是不是更容易拿到手?” 八 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吃饭了 九 来自星星的……啥?!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九 来自星星的……啥?! 林易苢是花白胡子林洪飞的孙子,与林代玉同辈,便是林氏最大一房推选的候选人。他爹一听,有理,忙低声向飞老爷子转述。 飞老爷子听了毓菅他爹转述的话,面皮一皱。 那边厢,林氏族长的痛骂之下,那妇人招架不住,已经把蓉波这个教唆犯也招供出来了。林氏族长别的不行,训斥无知妇女那真叫驾轻就熟,把这两个女人直骂得跪缩于地、面色灰败。 林代立在边上,低垂着眼睛,面色雪白,神色凝静如冰。 飞老爷子见没人注意他们,就把易苢他爹打了个脖子拐儿,低声呵道:“一知半解的东西,闭嘴退下,休得丢人现眼。回去再跟你们解释!” 林氏族长抑扬顿挫,骂完了一个段落。蓉波之所以不能升为“母”的道理,也由他讲完了。这些礼法规矩本是他的拿手好戏,说得那叫个透彻!林代看看差不多了,趋前求情:“姨娘侍奉先父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这份上,便将姨娘轻轻发落了罢!” 林氏族长原不便为这件事便将死者留下的姨娘扫地出门,借了侄女儿求情,下了台阶,点头首肯,对蓉波再行申斥,命她慎言谨行。 从此林代在全族面前明确了蓉波的地位:那就是没地位。谁敢提蓉波的地位,就等于往林老爷灵牌上泼污水! 至于那妇人,是蓉波亲信,毓笙趁此机会,顺理成章就把她赶了出去。 那一晚接下去的时间,蓉波都像被抽去支脚的稻草人,颓然瘫坐。为什么一下子,林代玉成了众人心目中本府的主人,而她蓉波却被打压得毫无翻身余地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蓉波试图安慰自己:“姑娘不过赚个虚名。整个府里的帐都在我手里捏着!我终归吃亏不了!”但心里还是虚扑扑的发毛。她又想暗地里诅咒姑娘:“不管是谁教给你的这招术,算你能耐!但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我把你的名儿都改成了代玉,你能怎么样?立嗣在前面等着,你又敢怎么样!我倒要看看你在虎狼窝里,怎么保全你爹娘留给你的一身香肉!”——解恨固然解恨,但还是不够透彻。 忽然蓉波看见了一个人的目光。 那目光如醍醐灌顶,开了蓉波的窍,蓉波嘴埋下头,嘴角偷偷剜起一个狠毒的笑:“姑娘,你的灾星在这儿等着呢!我跟他联手,看你翻得到天边外去?” 那目光来自林易苢。林代玉的堂兄。 易苢早知这位堂妹生得美,却料不到每次见面都能出落得更动人!今儿重孝,益显得那秋水春山、盈盈楚楚,瘦肩招怜、纤腰堪惜,连脚踪儿都伶仃可爱。好个雪削玉蹙的神仙妹妹!叫他骨碌碌看得目不转睛,只想哪里寻碗水来一口吞了下去。 林代自然注意到了他**裸的目光,好不讨厌,只是想想,大家堂兄妹关系。照着礼数,同姓兄妹就跟亲兄妹似的,绝不能发生什么,不然等于*。想必易苢也不敢真的干什么坏事。林代就没往心里去。 那一晚席散,各人回府,邱嬷嬷搀着姑娘回房,问:“要不要备夜宵传来?” 林代骇然:“我刚才吃了呀。” 她为了支撑住自己的体力,刚才有努力进餐好不好!却怪林代玉这具身体太柔弱,才不过斗智斗勇几个时辰,从脑壳子到四肢肌骸已经隐隐作痛,一副嚣叫着要罢工的架式,林代稍许多吃了点,胃里*就不太舒服,居然消化不动!而邱嬷嬷居然还问她要不要再来一点!这位嬷嬷陪了姑娘十三年,难道还以为姑娘是大胃王不成?林代很纳闷。 “看姑娘今天胃口好,要不要再来点?”邱嬷嬷殷勤解释,满脸期待。 “……”林代明白了,邱嬷嬷是个好心的蠢蛋:“不用了。嬷嬷,我就想睡一觉。” 红木的床又大又硬,不过绣花的被褥看起来舒服毙了,一头扑进去,打个滚,长舒一口气,肯定会很舒服。林代这样期待着。 结果在繁琐的清洁整理更衣程序之后,林代钻进被窝,却发现自己——睡不着! 以前林代也吃过这种苦头。白天脑筋动得太多,唇枪舌箭大战三百回合,睡眠时间也静不下来,脑袋里面还有千军万马凭着惯性在驰骋,要是任它们跑下去,一晚上都不用睡。boss杨律曾经教过林代一招杀手锏对付失眠:瑜珈。 真的,想像中年就早早花白了头发、一副金边眼镜、文质彬彬的杨律一本正经垂手练象式瑜珈的模样,林代就忍不住想笑。 他推荐给林代的是蛇式。从颈椎、脊椎到尾椎,一粒粒椎骨似珠子般盘起、再放松,配合冥想放空,非常的滋养身心。 这式样,如果给古人看见,说不定会骇然,幸亏这老式的拔步床,光个架子就有近三米长、两米多宽,不但有床板,更有门板、窗板、飞檐、立柱、围廊、踏阶、简直就是个小阁子。帘子一放,林代在里头安安稳稳、清清静静的打坐起来,刚刚进入冥想的清净地,眼前就闪出这样的标签——“今天辛苦了。你好棒!第一天的战被你打赢了!明天提示:会有救星来保护你哦!” 好好的冥想状态完全被破坏,林代没好气的默问那滴泪:“什么情况?” “每天帮你总结、再给你提示啊。”那滴泪很认真的回答。 “这算什么鬼提示!不如把林毓笙原来的记忆直接给我看?”林代道。她还是更喜欢把原来那位红衣少女叫作“毓笙”。至于“代玉”,则用来称呼现在这具身体。这就不容易乱。 林代从前做的涉海事诉讼里,有时一条船转了几次手、换了十七八个名字,林代一个个给它们做出标注,绝不混淆,旁边写的提要备注,也都字字千钧。 她很看不上那滴泪搞的什么“明日提要”。 那滴泪却不肯放权:“说了不能给你看了的啦!因为*权嘛!而且如果你都看了人家经历的事,再处理起来当然就简单多了。就算成功,人家可能也会不服气啊,所以——” “人家是谁?”林代抓住重点。 “……”那滴泪保持沉默。 必有猫腻!林代记下一笔,再问:“救星是谁?” “不、不能多提醒你的。”那滴泪结结巴巴道。 “是林毓笙眼里的救星?”林代再问。 “嗯。”那滴泪认可了。 它给林代的所有提示,都是从林毓笙的经历中来。“坏人”什么的,是林毓笙的观感。同理,“救星”也是林毓笙的判断。 “*。”林代骂了一声,睡不成觉了,得盘点盘点明天她有什么可用的人马、可调拨的资源。 “都说了有救星,为什么你反而如临大敌?”那滴泪觉得很奇怪。 人家说什么林代就信什么?那就不叫林律,叫林绿了。被人踩到十八层地狱尸骨都长绿毛了吧! 林毓笙眼里的救星?切!骑着白马来的不仅有王子,还有唐僧。那个为了男人会吐血而亡的傻姑娘分得清吗? 林代觉得自己还是准备准备,比较靠谱。 可惜她发现多年来林汝海抬举蓉波的结果是,家里的帐全由蓉波管,管家们全向蓉波汇报,家里的用人几乎全得听蓉波的。林代玉空为独女千金,真正能支配的钱财不过是箱子里几块金银锞子,能用的人—— 只有邱嬷嬷,这么个忠心而糊涂的女人?! 林代要抓狂了。 九 来自星星的……啥?! 十 新队友,get√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十 新队友,get√ “姑娘,要说能干,是有个人。您……忘了吗?”邱嬷嬷吞吞吐吐。 此人为何方神圣?林代叫那滴泪调名单给她看。 所有跟林毓笙相处过的人,在眼前或不在眼前的,都调出名字和简明经历。林代是这样要求的。那滴泪倒是答应了,但调的速度啊,比林代看的速度都慢。 “我还要概括吔!你只要看就够了。当然是你快了。”那滴泪委屈坏了,泪汪汪的辩解。非常的犯贱欠扁。 不管怎么说林代终于把毓笙记忆名单中的人、跟邱嬷嬷推荐的人对起来了: 此人已届中年,人称英姑,又或敬称“大嬷嬷”。 英姑是林谢氏当年手底用的人,再斩截能干不过,可是脾气坏、傲慢,据说林谢氏在时还算知道分寸,自林谢氏去后,连毓笙和林汝海的命令也不是全听的,跟蓉波就更不对盘了,最夸张的是有一次,为了跟蓉波呕气,有个该管的地方没去管,天意捉弄,竟凑巧引发火灾。火倒不大,却把林谢氏留下的手迹烧了个七打八。 林谢氏不善文墨,但是帮着林汝海挣下偌大的家业,日常记了很多帐册是真的。那些帐册就是供毓笙怀念亡母的珍贵遗物了,毓笙看一次,哭一次。英姑对她道:“水气浸润、册子要坏,日后想看都见不着了!”哄得她相信,把本子都收了去,藏在橱里,不料都付之一炬!毓笙当时就心痛得晕厥过去,醒来后,咬牙切齿哭道:“今日之失,移五岳、竭四海,也不能弥补!”——不错,这么文绉绉的话。因为毓笙打小儿是个神童,人还没桌子高就会做诗,随口念一句话都比村头秀才憋出来的大作清丽。换了林代可做不到。这大约是林代唯一不如原主毓笙的地方,也是她借尸还魂的很大破绽。 ——总之,从此英姑脑门上也盖了“罪人”的戳。蓉波就借此把英姑赶了出去。 英姑走之前,曾向毓笙求情,可惜那候她已经不能跟毓笙面对面说话。邱嬷嬷护着毓笙在帘子里,英姑就在院里恳求。毓笙听见外头声音,问邱嬷嬷:“可是大嬷嬷?” 邱嬷嬷劝她:“姑娘宽心,先休息!”到院子里跟英姑说了几句话,回来对毓笙道,“大嬷嬷到乡下看看她的儿子女儿。她望姑娘保重身体。” 毓笙登时就回道:“烧了我母亲遗稿,比断了我四肢还残忍。我要如何保重!” 这话太重,邱嬷嬷无言可答,光是陪着毓笙垂了半日的泪。 ——根据邱嬷嬷如今的回忆,当时情形大抵如此。林代非要追问,英姑当时在院子里说了什么。邱嬷嬷只好道:“她当然想留下来照顾姑娘。说她冤枉。说她也不指望姑娘小小年纪就能辨明冤枉,可是……唉!” 后面,英姑除了拿市井脏话骂蓉波,还把林汝海和毓笙一起埋怨在里面,邱嬷嬷不敢复述。 林代已经大致了解,想着英姑受林谢氏重用,必有她的本事。蓉波排挤英姑,也证明了英姑的重要性。那次失火,显然可疑。至于英姑把林谢氏遗物藏起来,分明是怕毓笙看多了、哭多了伤身体。这样有勇有谋,倒是个可用之材。说到脾气大,这也是性子直、又有本事的人,才能犯的毛病。小人再怎么暗地里咬牙切齿,转过脸来又甜如蜜;至于无用之辈,还没资格呕气。 林代想明白了,拿定了主意,问邱嬷嬷:“她现在在哪里?能请回来吗?” 邱嬷嬷顿时犹豫。 林代心底通透,问:“可是嫌我当时未留她、后来也一直没接她。她寒了心?” 一语中的! 上次毓笙打这个副本……啊不不,度这场人生时,给林汝海下了葬,离开家乡离城,远赴外祖母谢氏所在的锦城,临行前想起大嬷嬷,便着邱嬷嬷去问一声:此去不知多少年,临行前要不要见一面? 英姑回绝:相见何益,但愿姑娘自己保重。 毓笙那时咬牙想:“你绝情,难道我还比不上你?”头也不回的登船去也,从此千里迢迢奔死路,正式开启die模式。 这会儿那滴泪检点记忆碎片,自然前后贯通,然而不便全告诉林代,只能警告:“不容易叫回来哦!” 这个帮手,等级:出神入化。招募难度系数:四颗星。 林代抬头想了想,对邱嬷嬷道:“且别管她肯不肯。邱嬷嬷,你只说能不能找到她?最快什么时候能替我带话给她?最好还能别引人注意?” 答案倒是出乎意料的方便:英姑住在儿子家里,不远,就是离城边上的田庄,打马一天能走个来回。邱嬷嬷又恰好有个内侄,名为慧天,是多亏了走她的关系,才能在这府里帮忙。那内侄慧天机伶可靠,是个好孩子,去送信肯定没问题! 剩下的问题就只是:如何才能让英姑消气,前来助战? 难道要姑娘深夜前往求恳,来个亲顾茅庐? 林代有这个心,却做不到。毕竟闺门有防!尤其是十来岁的千金小姐,终年关在绣楼上,都是有的。热孝在身的林姑娘,无论如何无法抽身去探访大嬷嬷。 如之奈何? 林代又开始翻箱子,翻的都是金银首饰,一边翻一边叫那滴泪贴标签供她参考。终于被她选着一件,交给邱嬷嬷,让她内侄转交英姑。邱嬷嬷一见这东西,眼睛就瞪大了:“不行啊,姑娘!这——” 林代在邱嬷嬷耳边嘱咐了几句话。 邱嬷嬷愣了一下,抹起眼泪来。 “嬷嬷,我才好了些,你又来招我。”林代叹道。 邱嬷嬷连忙止泪,道:“都是邱嬷嬷不好!”相了相姑娘,仍是这么个瘦怯怯、娇弱弱、苦兮兮的千金小姐,怎么好像什么地方变了,有了主心骨似的?邱嬷嬷也说不出道理,却平白无故为此欢喜起来。 外头宾客散尽,桌椅要收、碗碟要洗、废弃泔水要拎到外头、烛火要当心,少不得一番忙乱。 邱慧天从他姑姑邱嬷嬷那儿接了任务,也知道此事重要,默默一掂量,就趁此时神鬼不惊地溜了出去。 英姑儿子的田庄离此二十里地。他预计夜半能抵达。 此时,林洪飞爷仨也告辞了,窝在自家舒适的马车里碌碌奔回家去,林易苢忍不住问飞老爷子:“为什么不能坐实了四叔爹‘以婢为妾’的罪?爷爷!能跟孙儿说说了么?” 易苢他爹也竖着耳朵等听。 十 新队友,get√ 十一 月黑风高夜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十一 月黑风高夜 林易苢既问爷爷,为什么不能坐实了林汝海‘以婢为妾’的罪名,以便火中取栗。易苢他爹也竖着耳朵等听。 飞老爷子挨个儿把易苢和他爹看过来,还没开口,先叹了口气:“我一世好强,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窝囊儿孙!” “爷爷!”易苢抗议,“孙儿今天表现得还不好?”全程没迟到、没早退,而且居然福至心灵、背出了一句书!该大大夸奖才是!居然反而被骂,叫他心里实在—— “亏你七岁开蒙,读了九年的书!”飞老爷子作势要拿烟管揍他脑门儿,“读到今天都喂进狗肚子里去!” 易苢忙闪开:“大杖受,小杖走。爷爷!孙儿别的不行,孝道最明白。这就够啦!”笑得倍儿甜。 飞老爷子也拿他没办法,若在往常,一笑也就算了,今天实在该骂个明白:“你在人家家里露个什么狼涎狗脸的嘴脸?拜灵时脖子都往哪边扭?那是你亲堂妹!收好你下作黄子!觍出来打算给谁看?” 易苢哑口无言,顿时老实了。他爹扬起手来要揍易苢。飞老爷子喝道:“坐好!我训我孙子,与你何干?”——骂得倒新新! 易苢他爹连忙坐好。 易苢在袖子里无趣地摸着手指:亏得堂妹好看,所以他把那无滋无味的四叔爹丧事撑到结束,没溜出去找酒喝嘛!知道是亲堂妹,所以过过眼瘾心瘾就算了,没真的干出啥事来。他够乖了!还要怎样?……咦,这样说起来的话,四叔爹的姨娘蓉波倒有点儿意思,悄悄给他透了个气儿,似乎是肯帮他的样子,只要他能答应给她好处…… 好处倒没问题!可蓉姨娘能帮他到哪里?立嗣什么的本是题中应有之意。不过蓉姨娘分明还弦外有音啊!易苢心里头卟嗵嗵跳,晓得这大大非礼的企图,是不好让长辈晓得的。他就自己在心里悄悄琢磨。 飞老爷子咂了一口烟,缓过口气,道:“菅小子今日能背出一句,也难为你。只不过你要晓得,奴婢奴婢,身契卖倒了,这身子都是主子的。若她大福,偏蒙主子喜欢,难道就不能抬举抬举不成?总要给人家一条路走!所以什么‘以婢为妾’,后头还有解释哪!奴婢有子的,可以升作妾。或者,如果‘经放为良’了,之后又有人要买了去作妾室,也不是不可以。” 易苢恍然大悟!原来这一条就是个摆设。主人要宠丫头,直接睡大了肚子可以,一手先还了她的卖身契解除她奴婢身份,另一手再把她买为小妾,也可以! “难怪——”他摸着头道。 “难怪什么?”飞老爷子瞪眼。 “孙儿说不好,”易苢把溜到嘴边的一句肮脏下流话憋回去,笑道,“爷爷教训!” 飞老爷子鼻腔里哼了一声,问易苢的爹:“你说说你海四哥有过错不?” “是。”易苢的爹恭顺道,“回老爷子:有。” “有在哪里?”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四堂兄……嗯,自丧偶后,膝下唯一女,却没及时另择良聘继室续香火,以至无人捧灵牌,断了他一房——一房血脉!此其一也。尊卑有别,四堂兄以婢作妾,虽当中经过放契,规避了律法条目,然而事实上令妾代执家中主母职责,乱了序位,此、此其二也。”易苢的爹吭哧吭哧想到这里,实在说不下去了。但是照文法来说,硬憋也要憋出三条来才好看。易苢的爹肚里干货不足,急得直着眼睛,乱咽唾沫。 易苢有了主意:“第三么,谁叫他女儿这么大了也不定个婆家。没婆家的女人就没主。为了帮他照顾家产、照顾女儿,咱们不还给帮他挑个嗣子过继吗?” 飞老爷子又扬烟管了:“你就惦记着人家女儿!” 易苢熟极而流的缩脖子躲开。 飞老爷子问易苢的爹:“你说,他这么多罪过,咱们能不能借此拿捏?” “这……”易苢的爹苦笑拱手,“还请老爷子训示。” 飞老爷子摇头晃脑:“菅小子说得好!他没处理好他自个儿的身后事,他府里无主!咱们就得骂他,然后帮他立嗣,这是为他好!骂得响!可是那什么第二条乱序位的罪,能提吗?须知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此事不可再提,而且要压。若真承认他内宅荒唐、触犯官法,咱们要去报官不?报了,显得咱们多不厚道,官里来查,麻烦不说,还又要送钱给官老爷开销,白添笔损耗,族里出了个犯人,说来也没脸;若不报,则又属知情不报,罪名落咱们头上来了!所以你们看那老狐狸,明着臭骂女人,暗里句句替死了的开脱。女人该骂!骂瘪了就老实了。死的脸面则维护住,大家省麻烦。这叫马粪蛋一糊满面光!” 易苢他爹听到此处,诚心折服赞叹:“爷爷高明!”易苢又补一句:“姜还是老的辣!” 飞老爷子哼笑:“只可惜……” “可惜什么?”易苢忙问。 飞老爷子叹道:“你四叔爹宠的那姨娘,蠢了些。若是个聪明的,笼络住姑娘,老爷丧事上,两人咬死了站一边。咱们立嗣,立意是做好事,总不能闹得满窝沸反盈天,不得不哄她们点头。她们岂不落实惠?如今掌实权的姨娘是没翻身机会了,姑娘又小、又是迟早要出阁,总不能多带她父家的钱送婆家去,这倒做成了我们。” 易苢听得喜笑颜开,猛想起一事:“啊哟爷爷!不好,先四叔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玉堂妹不会带她爹的钱送她外婆家去?” 飞老爷子正待回答,车身猛一颠簸,车上三人差点都摔成滚地葫芦。易苢搀着爷爷,易苢他爹探头大骂:“混帐东西!怎么赶的车?” 车伕哭丧着脸回答:“磕到石头,辘轳歪了,老爷,咱们得修修。” 已是三更天。夜凉如水,月色明净,映得满山墨意披离,份外清幽。 未近田庄,邱嬷嬷的内侄慧天先见到这么一座山。 那山不高,松柏绵绵、藤萝披拂,月下也不知开了什么花,但觉风送清香。有一缕白云,正在山峰上,半舒不卷、载沉载浮,禅意十足,真是可以入画的。 邱慧天转过这座山,视野一畅,但见绵延足有半里多地的矮桃林,花期刚过,正在坐果时候。沟渠里细流涓涓、枝头上新果窥人,叶间偶有一阵虫啼、惊起几声鸟啾,好不清新可爱。 这便是英姑儿子的田庄。 邱嬷嬷来过这儿,告诉慧天,见到果林,往前大概几百步,有条小路,走进去,篱笆小院土屋,就是大嬷嬷的家了。 也不知邱嬷嬷记错了、还是邱慧天迷了路?他转来转去,也没找着篱笆和土屋。这乡郊野外,连个更夫都没有。邱慧天仰脸观星,估摸着已是后半夜,急得鼻尖冒汗。 十一 月黑风高夜 十二 好狗不咬人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十二 好狗不咬人 忽听狗吠。两条大黄狗,一前一后,朝邱慧天猛扑,虽咬不着他,却惊了他的坐骑。 邱家内侄心道:有狗就有人家,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人狗不咬!倒是反而欢喜,便扬声道:“哪位主人?麻烦把狗收收,我是送信的!” 无奈他那坐骑,是个小骡子,倒是黑毛白蹄生得俊,也有脚力,无奈胆子小。而那两条狗固然没出息,好处就是声儿挺大,一前一后把住了路,狂吠不已,一来恐吓入侵者、二来求声援。 果然把其他狗、以及狗主人给叫出来了。 那狗主人但见个青衣小帽的年轻小厮,相貌周正,骑个慌毛燎蹄的小骡儿,在群狗声讨之中奋力收束缰绳,连声:“莫扑莫扑!我是来送信的!” 那狗主人便喝住狗们。邱慧天松口气,安抚了骡子,同狗主人见礼道:“我是城中林府当差的邱慧天,特来寻英大嬷嬷。” 狗主人道:“那是家母。”便同邱慧天见了礼,问明来意,迟疑:“今夜这样晚了……” 邱慧天察知他言下之义,连忙挑明了道:“实在我们家姑娘有要事,非大嬷嬷不可。求大嬷嬷念在当年夫人的情份——”说着,怀中取出东西来。 那是一件填丝贴翠华胜。 所谓华胜,是制成花草形状,插于髻上、或缀于额前的装饰。邱慧天手中这一件,以银掐丝,先掐粗丝——所谓的粗,也并不比梧桐叶柄粗多少——再填进细丝,这却比头发丝还细了。这般搭起金属架子,即所谓“填丝”,立体精致,这份手工比金子还贵。上头贴的是翡翠鸟羽,深碧动人,这种贵重羽饰往往配合在黄金上,辉煌惹眼。这件华胜的制作者却独运心思,弃金而从银,盘出秀雅的蕙兰骨架,而稳稳饰以翠羽,使得成品素碧相映、沉静端庄,形质浑然一体。这份心思与手艺,令其脱离了一般“首饰”的范畴,而进入艺术品行列。 英大郎虽然不是珠宝商人,不过搭上眼,也知此物不凡。 “——虽然夜深,望大郎还是代为通传,着我一见。”邱慧天诚恳行下礼去。 英姑正睡在自家搭砌的那石砖木梁小屋里。上了年纪之后,她睡眠浅。狗叫声把她惊醒,她心悬儿子,怕出了什么事,坐起来,拨开窗板往外看。 今夜月明,她老眼也不算很花,正见儿子英大郎领着个客人、客人又牵着牲口,狗们在旁边欢跃护送。一行人迤逦行来。 英姑唇角斜了斜,不知是个笑、还是冷笑。她摸索着打开箱子,取出珍藏已久的、最贵重而得体的衣物。 她刚把衣服穿好,大郎就进门来了:“娘——你醒了?有位客人——” “知道了,让他等等吧。”英姑对镜,把头发梳光顺,稳稳勒上抹额,这才出来。 邱慧天坐在木桌边,连忙起身见礼。他看这久仰大名的女人,年纪也并不很老,正介乎中年妇女和老太太之间,身材却是高大,目光坚定、不怒而威,身着石青缎绣团花对襟衫子,下系黑地流水纹妆花缎裙子;花白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插两对如意簪,勒着伽罗色薄绒抹额,正中以**象和绒混织,映灯生辉;腰上绀蓝带子,垂一双白玉佩,应是藕节生花纹,灯下依稀可辨玉质颇佳。 邱慧天当时的感觉便是:有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兵!闲居多年,深夜叫起,仍然仪容如此,当年她跟着林夫人的场面,可想而知! 他恭恭敬敬唱下喏去。 英姑也上下打量邱慧天,眼中微露笑意,道:“你想必是老爷跟前得力的人了?” 邱慧天连称不敢:“小的只是池圃的帮佣,蒙姑母说情才进了林府。” 英姑微诧:“你姑母是——” “姑娘的乳娘。小的听得人家叫她邱嬷嬷。” 英姑微哂:“浑塘里竟跳出条青鱼。” 一边赞了邱慧天人品、一边却对邱嬷嬷很不客气。邱慧天只好装听不见。 英姑点点外面:“怎么骑了这么个小东西来。厩里没马了不成?” 邱慧天道:“小的出来仓促,怕牵马太动人耳目。好在这点路,骡子也尽使得了。” 英姑眼角唇角的皱纹绷紧:“怎么处境这般险了?姑娘怎么说?” 邱慧天将华胜奉至她面前。 英姑嘴唇微微抖动。 邱慧天一时好奇:“小子没福气见过此物,不知什么来历?” 英姑眼神似梦:“多少年了。还是夫人当时亲自选的料子、挑的手艺匠。姑娘喜欢,夫人道,给姑娘压妆匣罢……” ——是了,不止是一件贵重首饰,更包含着深刻的情感寄托!林代一开始也不知道首饰盒里会有这件华胜,但她凭常理推测,这么金光灿灿一土豪家,母女都活了这么多年,必然有件带感情的珍宝!找出来之后,送出去,这力道绝逼是杠杠的。 刘皇叔三顾茅庐,重点是个“诚”字。林代选礼物,传递的也就是这么个“诚”字。 英姑被赶出府之后,在儿子田庄上这么多年,何尝不是在等这个字?一把宝刀,没有老,还在等着主人呼唤。深夜坐起迎客,不知她在梦里练习了多少遍!却是自矜身份,非等到这一声诚音,绝不会搭腔。 既然听见了诚音,她闭了闭眼睛,问邱慧天:“……你们姑娘说什么?” 邱慧天如实复述:“姑娘道,从此生死两茫茫,一身不知归于何处,此物不如交给大嬷嬷保管,留个纪念罢。” ——光是送信物还不够,还要补一把刀! 明明什么都没哀求,却触动了英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英姑哭了。 邱大郎吓傻了:他可从没见过母亲哭! 英姑一开始也想忍,没能忍得住,索性化为大声嚎啕,捶胸流涕。屋外的狗们趴下来,一声都不敢吭。果树们静静牵起手臂护住这场哭嚎。 英姑哭了大约有半刻钟,收泪,抹脸,大声的撸鼻涕,问:“姑娘要怎样?” “没有。”邱慧天摇头,“姑娘没交代任何要怎样。” “老爷族里的人都来拜灵了?” “是,济济一堂。不过,晚上他们应该都回去了。小的想,明早他们还会来。” 英姑道:“大郎,备车。” 可是车子已经有了。 是邱慧天叫来的。 从城里出发时,他自己方便点,骑骡子,出城前却去了一趟车马行,赶在他们下门板前叫了一辆车。 那车子不是现拉现有的,要准备,出发晚,所以到得反而比邱慧天慢。 可现在,也总算到了。 “小的想,也许大嬷嬷要用,也不知田庄上是不是现有,就到店里叫了一辆。望大嬷嬷莫嫌小的多事。”邱慧天恭敬为她打起车帘。 英姑又打量了他一遭,叹口气:“长江后浪推前浪,若是夫人在……” 若林谢氏在,会如何将他材尽其用?英姑又不说了,上车去。 在车里,她将抹额反转。 她身上唯一称得上金彩辉煌的饰物,被转了过去,成了一条伽罗色的素带。 十二 好狗不咬人 十三 夺嗣争宠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十三 夺嗣争宠 马车奔进离城的漆朱大牌门时,天已微明,晨雾湿重。邱慧天跟车夫交代了几句。车夫扬鞭直奔林汝海府门。 是府后的角门,不是前面的大门。 前面的大门,要大事、贵客,才能开。譬如族长率众长辈来拜灵。这可真叫开门揖盗,正主儿反要在后面悄悄儿接头。 林代起了个大早,就在后门等着接人。 邱嬷嬷已经给她加了一袭麦穗纹兰绒素披风,下头垫个白锦弹墨的垫子,方敢让她坐,仍然心内惴惴的,陪了片时,便催:“姑娘,瞧这雾水重得!还是回去罢?” “不妨事,”林代静静道,“一会儿就该到了。” 邱嬷嬷心里嘀咕:“那个逞强恃能、负恩忘义的!还不知她肯不肯来呢?” 正忖着,便听车轮响。便听人下车的声响。便听外门口的拦:“嗳,这可不能随便进——” 林代起身出廊,对内门口的婆子道:“去把人接进来。” 邱嬷嬷搀紧姑娘,看见高大的英姑,一步跨进门来。 真是臭美呵!邱嬷嬷想:这种时候,还打扮得这么齐整,真是、真是—— 邱嬷嬷喉头作哽、眼前模糊,恍惚又回到了夫人还在的时候。她跟大嬷嬷两个,互相看不顺眼,斗嘴就没停,然而,尊敬夫人、爱护小姐、尽忠尽力,真是一样的。 英姑向姑娘深深拜下去,双手高托起那枚华胜:“夫人遗物,英姑愧不敢领,请姑娘收回。” “是。”林代握住华胜、也一起握住英姑的手,“等天放晴了,我再给你打一枚。” “天放晴”三字,当然另有所指。 邱嬷嬷眼泪垂下来。英姑哽了哽,忍回眼泪,斥她道:“现在什么时候?姑娘没哭,你倒诱着姑娘!”这次邱嬷嬷心甘情愿被她责骂。英姑转头向姑娘谢罪,“本该替老爷居丧。断了主仆契,没名份,孝服穿不上身,只好自己择黯色的穿来。” 林代叫声邱嬷嬷。 邱嬷嬷已把早备好的丧衣拿来,帮英姑换上。 从此,英姑又成了林府的人。 这意义,蓉波顿时明白,林氏族里的人却还不太了解。只因当年,林谢氏行事已经够低调,英姑是她手下人,更不受重视。何况被撵出去多年,林氏族里很多人索性已经忘了她。 蓉波却绝不会忘。 她咬着指甲,想:“你们这些老爷们,想不起一个女人能做什么对吧?我不会给你们通风报信!——你们看不起我!我凭什么呢?我就坐在这儿,看你们斗。看你们斗残了……嗳,全斗死了才好!老爷,你去了,他们都欺负我啊……” 这句话,她都不敢高声哭出来,怕又被族长责骂,要她举出欺负的证据,她可说不清。 她的亏,只能闷受了,像小虫子似的咬在心里,等待有一个机会,爆发出来,让别人也糟糟心。 灵堂的唢呐吹响,呗唱嘹亮,新一天开始了。林氏族人们陆续上门。他们安了心,今天要跟孝女好好谈谈立嗣的事,谅她也不敢回绝。 至于她的外祖谢家……离得挺远呢!这几天绝过不来。就算过来了,又能说什么? 毓菅爷仨、还有另外几个大房的人,彼此互望,了然于心:接下来的战斗,只看他们谁能把自己房里的候选人成功推荐给孝女林代玉! 林汝海的灵堂气氛,比起前一天,有了很大改善,从凄厉紧张一变而为亲切、融洽、友好。 当外头好奇的小子们向邱慧天打听里头情况时,邱慧天就是这么回答的。 小子们嘘他:“灵堂就该哭!哭得越凄惨越好!亲切还叫什么灵堂?” 邱慧天挠挠头,不予置评,回去睡觉。 小子们拉他:“哎哎!太阳出来了你睡什么觉。昨晚作贼去了?” “是啊,嗯啊。”邱慧天打哈哈。 小子们挤眉弄眼:“昨晚你出去了!到哪家作贼去的?” 邱慧天不受激、也不受诈。他均匀的打起鼾来。 小子们恨得踹他屁股,邱慧天鼾声不变。小子们围着他磨了会儿牙,到底无法,也只有散了。 从邱慧天嘴里漏不出半点秘密,英姑这次回来又很低调,二话不说,在后院跟其他下人们一起披麻守孝,而老派下人们因为蓉波的缘故,也走得差不多了,很多人根本不认识她。 她回来的消息,过了很久才传到某位耳目里。 这位耳目纳了会儿闷:要不要告诉主子呢? 想想,告诉了没有错,不告诉却是失职。还是告诉了吧! 不料他主子林存诲忙着跟飞老爷子等人一起在姑娘面前争宠,就像**里的**,街心拉客、勾栏头上红袖招:客人,看我们房里呀!我们房里德艺双馨,包不让你后悔啊!——其他房?蠢透了?选他,你就是傻子! 林代心底有谱,根本不会吐口答应他们什么,只是柔顺的听着,似乎很傻很天真的问一声:“真的吗?立嗣有好处?” 几房的长辈抢着跟她说好处,互相夺了话头。 林代再挑拨一句:“可是……人选也是很重要的吧?选得不合适,亡父在天之灵也不安,是不是?” “太对了!”几房长辈就争着说自己的好、踩别的候选人。 林代装作专心听取的模样,低头养神。让他们争去!就在这么争得白热化的时候,那耳目跟猫儿似的摸来了,挤眉弄眼的把林存诲叫出来。林存诲一听:不过是个离府多年的下人!而且还没陪在姑娘的身边,光在后院跟其他低等下人们一起挤着!这也值得一提?害得他失了灵堂里说嘴的好位置? 他恼火地问:“查了没?为什么忽然回来的?” 耳目答道:“——听说是,虽然断了主仆契,但念在伺候半辈子,还是回来给老爷披麻戴孝,姑娘也准了。” “那不就结了?这么小的事儿问我干嘛!”林存诲要奔回灵堂,转念又一想,凡事稳妥为上,“——你还是再查查清楚吧!有重大消息再告诉我。记住,要重大才行!” 耳目应声退下。后来很久都不再通报消息给林存诲。只因他自己掂量,不够重大,没必要惹主子讨厌。 好的上司能够激励下属的积极性,坏的上司则像坏的父母一样,把活泼泼孩子压制成了一块木头,还纳闷他为什么不像别人家的孩子那么机伶。 林代在灵堂里逗了半上午的猴戏,退场享受一个teabreak——嗯,茶休。在公司里的时候,前台小姐为了享受这么个休息时光,可以甩出各种借口。林代有样学样,告诉那些人:“长辈们的主意都很好,小女实在说不出什么来。不如长辈们商量个定论,教诲给小女好不好?” ——神马?要个定论?!那些长辈们视线相撞击,火药味儿更足。林代乘机溜走。 蓉波正闲立在月亮门边,瞅着小鸡刨虫子吃,瞥见姑娘来,就指着那小鸡骂:“鸡公鸡母都下了锅,就留你个孽障,看能欢蹦到几时!” 十三 夺嗣争宠 十四 公子驾到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十四 公子驾到 以前蓉波每次挑衅姑娘,效果都很显着,毓笙每每被她说得心塞三日、啼哭九夜、一整月不知肉味。 换了如今的林代?为她挑一挑眉毛都嫌浪费! 她到耳房,坐在美人榻上喝杯热茶,是邱嬷嬷备下的,除茶水外,还有一小碟蜜渍松仁、一小碟蛋皮卷,都是极其素洁、好克动的饮食。她身子一歪,邱嬷嬷就摆下了软垫;她睫毛再一抬,邱嬷嬷就欣然把茶点送到她的嘴边,连手都不用她自己动。 林代发现邱嬷嬷虽然不是一名好战士,但却是一位极好的养猪能手。毓笙在她呵护下还能病恹恹的,也真是天份。换了林代来享受,分分钟可以养上膘。 她蓄足了精力,回到前头,午膳又开席了。 这一顿比昨日略热闹些,是凉切嫩藕、豆腐丸子炒时蔬、腌野味、芙蓉鸡圭、肉末豆花、银肺汤、南瓜饼、笋丁猪肉馅的烫面饺等几样,也有饭和面,凭人添取。 众说客从大清早熬到现在,肚子都摆起了空城计,且顾不上跟姑娘聒噪,先用膳去要紧。 林代先已垫过饥,这时候席面上就可以慢条斯理、只小鸡啄米般略挟一点儿,装足了柔弱白莲花。看大家差不多用完膳,她略抬眼睫,看着一圈热腾腾的香茶伺候上桌。 大吃一顿之后的热茶,有如蒙汗药般舒服,再加上熏风初送、池莲新举,怎叫人不想阖上眼睛,抱着手打个盹儿。 连僧人经唱声,都低缓了许多。上点年纪的人,本来就爱打午憩,已撑不住了,自有下人引去休息。林代又可以清静片刻。 她好奇的是:那滴泪预言的救星,到底什么时候到呢? 林存诲的耳目,又从后院得到了关于英姑的新消息。 英姑在院角跟下人们随了一卷经,然后就出去了,据说是饮茶去。听说一出府,连孝衣都脱了。 林姑娘也压根儿没准备叫她伺候在跟前。 林存诲的耳目打听到这里,觉得没啥可怕的,就放了心,又去打探其他事情。 亏得他伶俐!赫赫有名谢大公子入离城,他是第一个奔进去报信的下人,总算证明了自己无愧于主人赏的这碗饭。 那一行三骑奔进离城时,人人侧目。 就算有一开始没注意的,忽然发现怎么身边人都张大了嘴往一个方向看,于是也跟着转头过去—— 哎哟,这一看不要紧。一个不小心,下巴脱臼、眼睛脱眶。于是脱了臼的求人给托托下巴、脱了眶的就这么鼓着眼睛四处问:谁呀?这是谁家的公子? 那打头的一匹,是高高儿的枣骝俊马,马上的年轻男子,比马儿更俊,但见他墨黑头发抿在白玉冠里,乌鸦鸦双眉入鬓、清炯炯星目生威,素衣素袍、雪靴银镫,入了街市,守着官法,马速并不很快,然而那微微倾身、身与马合的娴熟骑姿,真个儿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通街儿的女性,下至七八岁上至七十八,登时都觉一股气直冲脑门、一颗心提吊半空,上不是下不是,两只手不知该捂嘴还是捂心口的好。 这要是前朝,民风比较开放的年代,就简单多了:见着俏哥儿,就兜着果子、兜着花,只管掷过去,以表赞赏!不小心打歪了哥儿的冠、牵斜了哥儿的衣,哥儿倒显得更**倜傥了!所谓“独孤侧冠”、“侍郎斜襟”[1],还引得肤浅少年们争相仿效哪! 可惜本朝规矩比较严谨。 女性们能走上街的就少,见到了这般潇洒公子,能表达出自己感情的就更少。那股气儿痒痒的想从喉咙口尖叫出来,硬忍着不敢叫;两只手抖抖索索想抓着什么,却只能攥住自己衣襟。攥着攥着,嘴还是张开了,自以为放肆的叫出了点什么,其实什么声音都没叫出来,人倒是晕倒了。 ——旭北道谢云剑打马南下入离城,当街就看晕了栏后的妇人。这件事儿,简直成了传奇,百来年里,无人能超越。 云剑身后两匹马,上头两个骑士也都着素服。一个小个子、尖胡子、边幅不修、相貌清古;另一个须发如狮、深眉凹目、面上长长一道疤,望之俨然不是中原人士。 终于有见多识广的,从这一个异族随从的面相上,推断出了白衣少主的身份: “哎哎!听说旭北道锦城谢府,谢大公子,云剑,少年仗剑,卫国戎边,打赢了一场大战!还亲手解救了一个北胡奴隶。那胡奴就跟着大公子了。大公子文才武略、才貌双全,如今咱们城林汝海林老爷早年过世的夫人,就是谢府来的,论起来是大公子的姑妈。如今林老爷也过身了,大公子莫非是来给姑父奔丧的?瞧这一身素,错不了啦!咱们城也没第二家这么体面的丧亲了!” 这消息如撒入溪流中的碎叶,哗啦啦传播开。而谢云剑也领着两个随从,驰至林汝海府前。 邱慧天打着呵欠蹭出府门时,正见他扬鞭而来。 阳光从谢云剑身后照来,他眉目沉在影里,青峻如天边的山岳。他气势如剑锷口吹过去烈烈的风。 马蹄一闪,过去了。连后头的两个随从都过去了。 邱慧天嘴张着,就没合上。 “哇哇!这是谁?好气派!哪来的?”小子咋咋呼呼。 邱慧天举手托上下巴,回身给小子一个爆栗:“你管呢?做事去!” 林存诲得了灵通耳目报信,已经第一个迎出来。 云剑跃身下马、把马缰绳交给从人,回过脸,便见个大脑袋、狮子鼻、红口白牙的男人迎上前,对他殷勤致礼:“这位可是谢府贤公子么?” 云剑点头认了,向他回礼:“伯父是——” “不敢不敢。灵堂里如海公,是我四堂兄。”男人与他通名姓,“下愚字存诲,排行第八。” 云剑便口呼“八叔”见礼。 这林存诲辈份位次虽不甚高,能耐却不小,说心狠手辣可能太过了些,反正连飞老爷子都有三分忌他。这次夺家产,他推举他的儿子,跟易苢他们斗得最起劲。 他们一直觉得,林代玉孤立无援,已是他们口里的肉,所以只管内斗,没理会别的,不料云剑来得这般快!势头可不善。 林存诲抢先迎出来,就要探探云剑口风。 云剑一边同他互让着、往里头走,一边就告诉他:“小弟正巧在附近游历,闻知此信,如闻霹雳,快马赶来,路上还盼是传误了,近城才知是确信。姑父正在年富力强时,怎的说去就去了!”蹙眉长叹不已。 这话原也是悼词常文,林存诲作惯了贼,听见毕剥声就怕是鬼敲门,暗忖:“难道这小子当我们贪财谋命不成?我们无非不捞白不捞,却也不至于做到那般丧心病狂地步!你猜疑?我乐得引你猜疑。”主意打定,便也随着嗟叹道:“可不是么?四叔叔正在为乡梓造福的时候,平白无故去得好不令人惊诧,连本地父母官都来为他上了香。”这一句,是点明丧事已经官府,官府没有动疑立案,可见本族清白,然后又补一句:“不过,父母官来时,都是飞老爷子接洽为主,连族长都不过作陪,里头详情,连愚叔都不太清楚。” 这一句才叫杀人不见血!替自己洗清白之余,还留个尾巴,存心要引云剑去怀疑飞老爷子,好给那一房添堵的。 [1]此典故为荧某杜撰,出自《三君过后尽开颜》,程昭然的“侍郎斜”,与本文是不同世界,只不过随手拿来用了……凑个对子:p各位看官有怪勿怪。 十四 公子驾到 十五 算我浮夸吧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十五 算我浮夸吧 林存诲给飞老爷子下足了绊子,还不知云剑听得够不够明白、要不要他再添点醋?他瞄云剑,谢云剑也正转目看他。 那双剑眉下,黑凌凌的目光,把他一望,林存诲竟觉好似神兵利刃穿心而过,刺了个通透,将他什么想告诉人的、不想告诉人的,都丈量得清清楚楚。 林存诲遍体生寒,舌根就此锈住。 云剑收回目光,道:“可怜玉妹妹孤苦无依。” 林存诲缓过口气:“正是!可惜四堂兄膝下无子,只留此女,连个捧灵牌的都没有……”顺势把话题牵到立嗣上,夸奖他儿子是如何合适。 云剑不予置评,步子已跨进停灵的院门。 “大公子!”“大贤侄!”“公子果然一表非凡!”外头一片礼赞。而人已跨进灵堂来。 林代抬起眼睫,不由得也喝声彩。 阳光从他后面照来,给他加了光圈护持。那样高大、俊美的身姿,双肩宽展可靠,眉目英朗,长长黑发浓如墨画,而阳光灿然如金粉遍撒。林代刹那间觉得,此处应有口哨与安可。 他额头上忽然也戳上了一个标签:“大哥哥。大哥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春日游,杏花吹满头。剑锋真绝色,云下已倾心。一缕情丝何系——”情诗接龙就这么没头没尾的连绵下去,配上粉红色的泡泡,在旁边卖力的吹啊吹。 林代瞬间出戏,差点噗哧笑出声,连忙装成了啼哭呛咳。 云剑望向她。那目光,于初初的惊艳之余,便化为一派亲切温和,仿佛在同她说:“你好吗?”就算只是几秒钟,那几秒钟仿佛就已经具有让世界停止转动的力量。 “燕掠清波惊鱼梦”!标签情诗联唱已经放到了这一句。 “这种东西就不用多说了。”林代只好暗暗呵止那滴泪。 惊鱼梦?上一世的林毓笙才会发那种梦。林代则要时刻警惕提醒自己:当心别被人做成红烧鱼哪一盘! 眼前这位帅哥外形动人、气质优越,但是能力强不强、良心又重几斤几两?林代还要掂量。 云剑视线在她身上,只停留了礼貌允许的那几秒,颔首作礼也只有礼法允许的轻微角度,然后他去灵前拈香行礼——先敬长辈,这才是正路。 他举止端正、进退有度,真真儿大家公子才有这般优良风范。 他在灵前行下礼去,林代便在侧后方作为丧者家属答礼。他目光自然而然、再次落在她脸上。 这目光本可以让她明白:不用怕,有我在这里。 但云剑发觉:她神色里并没有太大的恐慌。 若说他初踏进门时,她还有些迷惘动摇,现在也镇定下来了。这倒叫云剑颇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小表妹孤零零落在狼窝里,已经被吓得够呛,只等他来救命呢! 哪知道玉妹妹俨然还很撑得住。招呼他,也并没有比招呼其余吊丧亲友更热烈。 一圈盯着的林氏亲族们总算拍拍胸口,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云剑微怔之余,仍然展现出良好的风度,默然退到旁边坐了。有人同他应酬,他也应对自如。 ——尽管,眼角,总是瞥着林代玉那边儿。 人影憧憧里,她身形显得如此瘦弱,仿佛一捧掷错了地方的冰雪,随时会被车声蹄影碾碎了似的。 却又没有真的碎裂。 云剑微觉诧异。照理说,纤纤弱质的玉妹妹会瑟缩、惊恐、绝望,直到无法忍耐的地步,这时候他便很可以站起来,排开众人,平和却威严地说出:“姑娘已快晕厥了!请都散开些,免得对姑娘身体不好。这里可有大夫?哪位是服侍姑娘的?请扶姑娘去休息。” ——这种事,在上一世,确实发生了一次。 那一世他言出如山。没有半点凶声,众人已经不由自主听话退后,而他,只有他,踏前一步,把毓笙纳入他的保护中。 “并非小妹体弱,实是受逼迫不过……”毓笙颤抖如乳燕,扯着他的袖子,哀哀求告。 “不怕,一切有我。”云剑并无二话,一口应承。 她感动得哽咽,从此眼里心里再无第二个人!还有谁能及他?有他英武的,没他温柔;有他温柔的,没他可靠。她甚至想,或许这是她母亲在天之灵,怜她伶仃,派了这位哥哥来保护她! 正因此,毓笙才会抛开一切往锦城去,好一个春日游、杏花吹满头,从此生死由他……谁想到两年后,她真的踏入死境! 林代却没给云剑这种表现机会。 这一次,她处境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神态更仿佛智珠在握,云剑谨慎,于是暂不上前,且在旁观察。 他等她?她更是在等他! 林代沉吟间,千百缕心思纷转。而飞老爷子好不识相,已经甩出“今天就定下来谁捧灵牌”这样的狠话了。林代想,时机已到了。 她“嘤呜”一声,做摇摇欲坠状。瑜珈的功底帮了她一把,她摇得颇为袅娜。 山不来就穆罕默德,穆罕默德来找山。救星在旁观望,林代就推他一把。 邱妈妈先惊叫,并几个丫头仆妇都上前。那几个族中长辈相顾愕然。云剑终于上前来。 他真高,眉目远远超过那些叔叔、伯伯、老爷子们的肩头以上。林代这样望去,只有他明亮、俊朗、高高在上,其他所有人都是他的背景,如野枝、乱草般,可以忽略不计。 真是天生的男主角!林代心底里喝声彩。 可惜她未必是个靠谱的女主角。 云剑分开众人,慰问了妹妹,将她纳入他的保护之下,助她避开了立嗣的纠缠。她得了机会,扯着他袖子,轻声道:“谢大哥哥!那些人……家父在世时原不喜欢他们,如今他们非要塞人进来当孝子,如之奈何?” 云剑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 这动作其实是有些唐突的。只因他们已经多年没相见。虽说是表亲,血脉在三代以内,住的地方也距离不远,无非快马一日的路程。但他是谢家嫡长房的嫡孙、她是嫁出去庶女生的姑娘,谢老太太对林谢氏一向淡淡的,两家很少挈幼将雏互访,关系就疏远了。多年前见的那两、三次面,他又比她大八岁。对孩子来说,差距是巨大的。他跟她根本不熟。 如今这一抚,却将岁月、距离的隔阂都抹去。云剑就有这种本事,他恼起来,不需半个脏字,自有泠泠杀气;他对你好起来,管什么唐突不唐突,总好像理应如此,你享受便是。 十五 算我浮夸吧 十六 告到皇帝面前都有理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十六 告到皇帝面前都有理 林代阖目。云剑手指的温柔仍停在她的发丝边。他道:“妹妹不必担心。我想法子便是。总有办法的。总令你不受气、不担忧虑便是。” 说得好听!这种骑士、绅士,林代只在传说中听过。她不置可否、不动声色问道:“大哥哥,我在你记忆里是什么样子?” 似乎小女孩儿天真,踩着礼法的界线边儿闲话家常,实际上林代要打探云剑与“玉妹妹”之间的交情、或者说感情,究竟到什么地步。要不然——先生你说送我个人情我就当真了?我们很熟吗? 云剑一怔,旋即笑道:“我待要说,我家老爷又要打我了!妹妹实在生得更灵秀了,却要好好将养身子,不然看得人心疼。” 她问得既唐突,他答得更放肆,却有那种天生的磊落,连放肆都叫人嗔怪不得。这若全是做戏,跟林代也算得棋逢对手了。 林代把视线放低,轻声道:“我与哥哥,好多年未见了。外祖母与先母……” “老太太很惦记着你。”云剑截口道,“放心。姑父虽然去了,有谢家在,你总不用愁!” 多漂亮的一个保证,诚意是满满的。亏林代生了一双利眼,到现在也分不出他是真是假。考虑到上一世毓笙的悲惨结局,林代觉得吧,还是假的可能性比较高。这位号称“文武双全,公子倾城”的大表哥,要么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什么都做不到;要么,就是蛇蝎心肠,满嘴的甜言蜜语,暗地里下黑手。 别人对谢云剑的看法,可不是这样。 “真没想到夫人娘家的公子这么气派、又这么够意思,一肩就把咱们姑娘的事儿给担了!”小子们交头接耳、啧啧称赞,“如今姑娘可好了!” 邱慧天闷头搓麻绳。 “怎么你不欢喜,慧天哥?”小子们挤眉弄眼的逗他。 “我欢喜啊!只不像你们傻子似的,嘴角咧到耳朵根!”邱慧天没好气。 “哟!哟!这可不像你,慧天哥!你见那群假仁假义的老儿们吃亏,不该大乐一乐?” “谁知他们吃不吃亏呢?”邱慧天闷闷道。 “吃定啦!别瞅他们在咱们面前能拿乔,在谢府面前算个屁?”“咱们老爷在世时,族里已经算是爬得高、混得好的角色了?对谢府来说算什么?只能娶他们家庶出的小姐,还算是高攀!”“亏得这门亲事,咱们老爷才能当上旭南道监造,族里结彩张灯的庆贺,你还记得不?”“飞老爷子说什么继子?咱们老爷在时,眼一横,他怎么说的怎么咽回去!可谢府那儿,咱们老爷拎着重礼去拜望都战战兢兢。人家世代都是当官的!老太爷在皇帝面前当过差!二公子也已经考上官儿,放差使出去了。还有位三姑娘,在宫里,当贵人娘娘,伺候着皇上!你说这谢府的大公子来护着他表妹、咱们的姑娘,那帮老儿们能不吃瘪吗?” 小子们你一言我一语道。 邱慧天秉公而论:“贵人在宫里,地位也不算多高,一年能见到几次皇上都不一定。谢二公子放的差使,听说也不算很大的缺——” 小子们顿时群起而嘘他:“您眼眶子真高!您放个更大差使、当个更高的娘娘试试!” 邱慧天无奈:“我是说,就算大公子真这么好心,诚心护着我们家姑娘——” “那当然诚心!”“没见他跑来这么快!”“把那群老儿们脸色糟得呀!”“我说慧天哥,不是吧,怎么这么大醋味!你有本事酿这缸醋,你有福气吃吗?” 小子们越嘲越不像。 邱慧天暴喝一声:“我是说!立嗣是礼法所在!灵堂总要有个孝子!这话到哪都能说响,就算谢家来也……” 嘘声更浓。 邱慧天丢开麻绳,避进里屋。这谈话是没法继续了!大家就不能理智一点吗?! 指根濡湿,他低头,看见血在往外流。 流得很安静平和,鲜红的,不疾不徐。伤口不深,应该是刚才搓绳时不小心弄破的,奇怪的是这么浅的伤口竟然能流出这么多血。 疼倒不是很疼。邱慧天弄了点水洗洗,疼痛就来了。他握紧拳头,直到痛觉都麻木了,才松开手。 血流啊流啊,就会停了。疼痛加剧啊加剧啊,就会麻木了。他不吃醋,他没有那个福份。 他只是担心,谢家也争不过立嗣的大道理去。孤女还是要受欺凌。 灵堂野外的林氏族人们,闹了一番、嘀咕了一番,达成的也是这个共识:凭他谢家世代宦族,最高的官不过老太爷谢小横,十几年前已经致仕,到深山修道去了,能量有限。挨下来谢大老爷、二老爷,不过尸位素餐、守成之辈,没听说有多大能耐,倒把老太爷积下来的产业在他们手里渐渐败了去,若非谢老太太能持家,谢家在他们这代就快维持不了原先体面了!第三代“云”字辈倒还好,三姑娘云诗入了宫,却也不过是个贵人,未必能在君前说上多少话,一犯错却要小心受罚。她能帮上家里多少忙?二公子云书,放了个安城司马,不肥不瘦的地方、不大不小的官,若想往上爬,就得谨言慎行,料他也不敢到离城放肆!至于云剑,倒是文武声名灿然,却几次科场失意,倒现在仍是一介白衣,名气再大到底抵啥用? “我看他们也不敢借官威硬阻立嗣罢!”林存诲先道。 “妙哉高论!立嗣,古训也,大道也,大道不可违也!”有位酸儒摇头晃脑附和。 “就算告到皇帝御座前,我们都是有理的。”飞老爷子也是这个意见。 他们商量罢,都服了定心丸,举步找云剑去,好据理力争。 云剑已出来了,举目望见这几位的神色,心中暗哂,面上则作出微微一怔的样子:“几位——哦!”作恍然大悟状,“可是一直在担心?大夫正在把脉开药,说姑娘须静养,安慰我们不用心急。” 这些人想说,他们最担心的不是这个,但不好意思承认,只能哼哼哈哈的先应酬了几句,然后把话题转到立嗣的方向。 十六 告到皇帝面前都有理 十七 拿礼物砸死你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十七 拿礼物砸死你 林氏族人们说起立嗣的事儿,云剑便点点头。 这头点得有点模棱两可,不知是赞同他们的话呢?还是仅仅表示“我听见了”? 总之也算是个客气、友好的表示,林氏族人们感觉宽慰了一点。 云剑随后问:“不过,到底过继哪一个么?姑父生前有说什么没有?” 这问题抛回去,堵得他们哑口无言! 他们不能转答林汝海生前的意见,那等于往他们自己脸上甩巴掌。他们也不能回答过继哪一个——他们自己还没吵出个结果哪! “不如这样,”云剑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去,“不知族长是哪一位?恕晚辈直言,何不由族长公断,有了个确定结果,再款计于死者灵前、并及死者眷属。一来减免姑娘辛苦,二来也少了场面上喧扰。届时晚辈也必乐赞其礼。诸尊长以为如何?” 林氏族人们觉得……这主意驳不倒。 林氏族长可就郁闷了! 他这族长有点族长权威吗?没有的!若要他来定人选,他得罪哪边是好?这是要他也非装病不可的节奏吗! 他当场支吾得很辛苦,最后不得不尿遁,回头就派了个亲信悄悄求见云剑,吞吞吐吐诉说族长的难处,求云剑高抬贵手。 云剑笑着叫那亲信捎话让老族长放宽心:“族长过于宽厚、有欠威仪?这才是让族长长威仪的时机呢!” 亲信不是傻子,听了就懂了:族长这时候正该拿乔摆架子,让几房奉承他。谁奉承得好,族长就支持谁。这就叫长威仪的时机嘛! 可是支持了一方,其他几方都跟族长翻脸怎么办?摆不平啊…… “有我在。”云剑一语定乾坤。 亲信乐颠颠回去复信了。 林氏族长听完,心里真像有猫儿轻轻的挠:一时不知是欢呼解痒、还是该叫痛! 他牙一咬:横竖横了!反正也没别的路可走,老夫就赶鸭子上架、摆摆这个架子吧! 却有人比他更聪明,且不来奉承他这边,悄悄去走了云剑的路子。 那时已是黄昏。 有两个仆人给云剑捧了个东西来。 云剑的随从之一,那异族大汉,果断拦在他们身前。 这汉子,个子这么大,动作却矫健得似只豹,行动起来,声息俱无,更似只豹了。他不说话,比说话还吓人,一个仆人差点没跌倒。 另一个仆人心智坚强一点、嘴也甜滑些儿,赶紧道:“我们是飞老爷下头差遣的,奉老爷子命,给大公子送一点儿心意来。不知这位仁兄如何称呼?” 异族大汉瞪着眼,似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话。 云剑的随从之二,那尖胡子、小个子的男人,笑嘻嘻凑上来,替他们分解:“哦,这两位飞老爷子座下兄弟?”一番“久仰久仰”、以及“拱手拱手”,明明是糊弄人的场面话,做得那般热络,把人心儿都捂热了。飞老爷子的两个仆人满面堆笑,请问他的名姓。他满不在乎的样子道:“啊我!姓张,名字都忘了。人家叫我张神仙。不高兴了,叫我张三、张某也使得的——神仙手段?嘿嘿那哪儿能会。不过测字看相,摸骨解梦,倒也得过高人指点。两位仁兄的相貌么?——啊,两位仁兄不是送东西来的?” 两位仆人被拉回正题:“可不是!”亮一亮那红木的拜匣,“大公子在否?还烦请张兄通报则个。” “哟!”张神仙笑嘻嘻捻着胡子,“大公子规矩可严。咱们是奔丧来的,不能收礼。” “瞧您!”甜滑那个下人就给他塞了个信封进袖子里,“瞧这天,该用膳了吧?大公子少来离城,饮食还习惯不?还不许我们奉那么一点儿、点心点心、心意心意?说出去也不怕什么的!”又斜瞄着那位异族大汉,毕竟畏惧,没敢把第二个信封直接递过去,只问张神仙,“这位——” 张神仙飞快地接道:“这一位么,你们也看到啦,不是中原人,也不会说咱们的话,咱们的话他也听不懂。对我们大公子倒是忠心得很。他叫什么名字?怪里怪气的发音,难学得很。我们五公子笑话他,说是我们大公子的影子。后来里里外外都叫他‘剑影’了。” 甜滑下人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一边把第二个信封递给了张神仙。张神仙倒也收下,便答应进去通报。 不移时,传出回音:大公子请两位进去。 两个下人毕恭毕敬抬着红木拜匣,进得房去,但见里头已收拾过一番,更见齐整。有微风,窗外的花木影子轻轻的摇。房间本不大,分二八开。分界那儿做了一道垂花门,刻着大朵的番莲,垂下萱草黄的缨络。门上是可以挂帘子的。两个下人记得上次来,这儿挂着鸱鸺花草纹莤红地的绢帘,分隔里外。如今帘子撤了,能见到窗下一张紫榆木雕鱼嬉蛟腾纹杨妃榻,配了张同式样的榻几。几上一只古铜盆蓄了满把的白菖蒲,边上叠了几本新旧不一的书。 那位甫进本城、便引得满城风雨的公子,正倚坐小几边,手头一卷书,刚刚放下。两个下人乍眼望去,但见他仿佛也随和得很。无冠无幞,满头漆染般的黑发,只用一支赭沁涡纹青玉簪束定,身披件家常大菱纹踯躅色(纟秋)衣,足上一双雪白袜子,曲一足,另一足就伸在榻边。 两个下人只敢用余光瞄了一眼,立刻低头。竟似上头有龙踞虎卧,六丁六甲护卫、压着他们脖颈不叫他们抬起来似的。 “这才叫贵人!”他们心中只有这一句话,都在垂花门外立定了。门后一炉茶铛,徐徐溢着清香。他们放下拜匣,恭恭敬敬道:“小人蒙飞老爷子派遣,小小心意,替公子略洗途尘。” 便将拜匣头一层盖子打开, 里头四样菜,一样鸭圭燕唇、一样红烧鱼皮、一样芙蓉车螫、一样鲜虾酿豆腐,都是料不厌粗、烩不厌细的酒楼大菜,拿天女散花五彩瓷盛装,并当中的酒具,是一套。凤头酒壶里盛的,是正当令的玉髓酒。 两个下人报了菜名、酒名。张神仙在旁和和气气的应过,进去回了云剑。云剑温言对两个下人道:“难得你们老爷子想着。其实不必如此。” 两个下人胆气渐壮,又开下一层。 这一层比上层深,里头装了一整套象牙制镶真珠九柱戏滚球、一小盆珊瑚树、一对掌长的水晶如意。一打开,真是照眼生辉。根据两个下人都转述,这都是飞老爷子准备给云剑:“房中摆设,并把玩消遣的。” 他们吸一口气,准备开第三层。 十七 拿礼物砸死你 十八 一段**弧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十八 一段**弧 拜匣一共三层,数中间的第二层最高,最底下的第三层最低矮,然而里头的东西显然比前面两层都更贵重。两个下人手伸向这一层的盖子,脸上的表情都庄严起来,简直到了“顶礼膜拜”的境界。 里面装的是什么?黄金。**裸的黄金装在里头,就像学者穷其一生追求的**裸的真理,或者**一生都没见过那么美的**裸的美女,那份魔力简直可以令天地变色、人伦颠倒。这世上,能抵抗它魔力的人很少。 很少,不是没有。 两个下人手指还没有真的碰到第三层拜匣盖子,云剑扬声,向两个下人道辛苦,叫从人拿点小小的礼物给两个下人。 两个下人连声价推谢。张神仙已经把那“小小的礼物”递到他们手里。是两对儿瓷罐,一作三多,一作九如,铜胎珐琅彩,好不沉重可爱,里头装的不知是什么,香气扑鼻。两个下人不敢收。云剑已道:“罐子不值什么,原是玩艺儿,我们家五弟用过的,当时也是托相识的去京里奉宫府的铺子中订做得来。如今盛了丁香煎粉,看天快热起来了,听说给小儿女使着正好。你们拿去罢!” 旁边张神仙只管朝两个下人努嘴。 两个下人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是好东西,半推半就的收了,又要去开那第三层匣子,云剑已截住他们道:“我今遭奔丧而来,姑父这里有饭菜、也有摆设,再多馈赠很属不必,便请两位再辛苦些,担回去罢!” 两个下人一听,竟然全盘拒收!最后一份礼连看都不要看!他们差使完不成,却如何使得?正待说说情,云剑已转脸,持卷看书。面上虽没什么怒色,那一派清峻之气,却叫人不敢开言。 甜滑些的下人,还想转请张神仙呈情。眼光不小心一溜。云剑今儿着的是(纟秋)衣,此衣制,领子斜向后凹裁,顶顶适宜春末夏初家居穿着,很是取凉。云剑文武双才,身体健硕,怕热不怕冷,披了此衣,露出后颈线条,那一段停匀骨肉,竟叫甜滑下人自脑门至心头,“轰”的一声酥了,半声也作不得。 张神仙已把他们和拜匣都一起送出来。 那拜匣,来的时候要两个下人扛,张神仙两指轻轻拎起,如揪个草扎的玩艺儿,送得他们到外头,还是一脸哥俩好的笑容,道:“得咧!劳烦两位再回去。得了那物色,知道什么不?千万别弄丢了,这是得恭喜两位发了利市了。” 甜滑些的下人眼界阔,领了小瓷罐的赏赐,也知道是好东西,却不知好到什么程度,忙要请教。 张神仙袖儿摇摇,须儿飘飘,坦白道:“要说这东西,说来好笑,原是府里头五公子,爱玩个阿物儿。这罐子原是订做了,要养蛐蛐的。别瞧这点子小模样,拿金子都买不着:跟圣上、太后最宠爱的七王爷,用的是同一款儿!托了相熟的朝奉,挨了几个月,才等回来,偏着二老爷知道了——你们可知谢家三代同堂,公子小姐们的辈份是算在一起排,然而大公子是大房里大老爷出的,五公子是二房里二老爷出的?” 两个下人不管知道不知道,先点了头再说。 张神仙便接下去道:“——着二老爷知道了,说五公子玩物丧志,要砸断他的腿,唬得五公子忙把罐子交大公子。大公子也有肩胛,便替他担待了,回头毕竟无用。大公子房里服侍的姑娘,便用来装香粉。说天热了,这粉可以爽身祛痱。大公子不太介意这些东西,随手便拿来赏人。公子教养好,说什么小儿女擦。实话告诉你们二位兄弟,诚然小孩儿皮肤嫩,容易长东西,擦这个是极好的。然而谁舍得就给小孩家用了?这粉哪是外头见得着?也是进贡上用的!岂止这香味贵人们喜欢,常用还能使皮肤白皙光滑……再往下,咱们这种打神仙幌子的光棍儿,就不合适点透了。总之,多少太太小姐们拿着钱没处儿买去呢!你们想好,别糟蹋了,得是合适的姐儿、婆娘,才送出去罢!” 两个下人被一番吹嘘,晕头晕脑,吐舌不迭。片刻,那嘴笨些的忽福至心灵,笑道:“我可不舍得乱给人。我就好好收着。” 张神仙摇头:“也不能收太久。这粉,也就用一季。进贡的,都是外面封着冰,快马运去的。若放个半年以上,色味都败了,我们大老爷们或许辨不出来,京里娘娘们就不使了,倾御河里倒出来呢!那一河都粉腻腻的香了。” 两个下人听迷了,直到回飞老爷子那儿,还迷迷登登的没醒过来,直接把红木盒子往飞老爷子面前一搁。 飞老爷子皱起眉:“怎么把盒子拿回来?好不晓事!” 只因这盒子也贵重,就是想送给谢云剑的。飞老爷子还当这两个蠢材送珠还椟。 两个下人被他一说,才想起正差使,唬得脸都黄了,腿一软跪下道:“回老爷子,这礼……礼没送成。” “什么?!”飞老爷子蹬蹬几步到盒子跟前,手按盒盖,眼睛瞪着两个下人。 两个下人自知危在旦夕,不管嘴乖还是嘴笨,都连连求饶,竟听不出谁求得更急。 飞老爷子瞪他们一会儿,神气倒放缓了:“你们也算是能干的了,都没把礼送进去。看来这份礼当真是难送。” 两个下人也缓过一口气。嘴乖滑的那个连忙把云剑如何客气、规矩又如何大;底下的跟班一个如何八面玲珑、另一个又如何威武,全学得比真的还真。结论是:官宦世家、旭北道名公子,果然不同凡响。 嘴拙的那个就一直在旁边叩头。 飞老爷子慢慢道:“哦!世家啊!不同凡响啊!难下手啊?” 嘴乖的那个发觉口气不对了,闭嘴把头勾下去。嘴拙的那个这时候居然大起嗓门附和主子:“是!是!” 十八 一段**弧 十九 红尘余波漾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十九 红尘余波漾 “是你个头!”飞老爷子提脚就朝那两个不走心的东西踹过去了,“被人玩了你们都不知道!丢人丢到奶奶家去了!滚!” 两个下人连滚带爬下去,记得护紧怀里的金贵小瓷坛……咦,怎么还有点什么东西沙里沙拉作响? 他们躲起来,悄悄一看:每人袖里一个信封。 就是给张神仙“却之不恭”而笑纳了的那俩信封。不知何时,又原样送回到了他们的袖子里!光这份手段,已经够睥睨绿林好汉的了! 两个下人屁股上还留着老爷子赏的脚印,手捻信封、怀揣香坛,心里油然而起这样一句话:老爷子!不怪我们反水。你拿什么跟人家斗?真的…… 他们抹去两行眼泪,去靠得住的体己铺子里,把两对小香坛都换成了真金白银,一口气抵过了几个月的工钱。从此他们打心眼儿里已经成了云剑的人。 云剑却暂时还没打算用他们。 目前的局势,他智珠在握,多这两个下人投靠不多,少他们两个不少。之所以还要恩威并施笼络他们,纯属云剑的习惯使然。 一个守财奴,扒惯了财,哪怕不缺这几个钱,也要搂到怀里再说。反正顺手的,闲着也是闲着! 云剑眼里,“人”可比钱更重要。 他是为了钱而轻装简从,快马奔到离城。但这场战归根到底,还是跟人打的战。 先把人打垮了,自然就有了钱;若只盯着钱,迟早会死在人手里。 云剑还没到离城,已经筹划了一个不错的计划——他不能说完美。因为他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是完美的。 直到他见了表妹林毓笙……不,林代玉。 一个连名字都保不住的小可怜儿,很多年前见过,他依稀记得,是个很可怜可爱的小女孩子。也不过如此而已。 见了面,他却不由得要眯一眯眼睛,似乎要看得她更清楚一点,又似乎要抵挡某一抹危险的影子。 她还是纤瘦,但今日的瘦弱里却有了一种静,谜一般的静,如同这个茶香氤氲的黄昏,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忽然爆起龙吟凤嘶……也许永远不会。云剑打发走了林氏族人以后,手持古卷,眼望天际低低叆叆的云纹,闭起眼,眼前浮起了一只蝴蝶。未免太相似了呵!那只蝴蝶…… “公子?”张神仙低声唤。 云剑睁开眼睛,眼底清明,问:“怎么样了?” 那一晚,林府府门下钥前,英姑回来了。 她重新披上麻衣,给老爷诵了经、上了香。那一晚,她就睡在了下人的房间里。 邱嬷嬷服侍林代上床时,悄声告诉林代:“都办妥了。” 林代微微一笑。 如今她可真正笃定了。 那滴泪却很犹豫:“你确定?——明天你会……唉,算了。”反正剧本完全不一样了,再做什么预告,都已经没有意义。 林代也不需要那什么劳什子的预告。她打赢了那么多官司,有哪一场是靠预知未来才赢的?尤其是林毓笙眼里的所谓“真相”,未必帮到林代多少,说不定还起干扰作用。 林代还是靠自己的双眼、自己的双手最踏实。 她只问了那滴泪某些小细节,就睡了。那一晚,她睡得很安稳,且无梦。 枝头鸟啼时,她就醒了。 鸟儿总在曙光初现时啼叫,伴着鸟啼声,天就渐渐的明了。 林代睁开眼,让邱嬷嬷帮忙梳洗起身。 邱嬷嬷困眼惺忪:“姑娘,才这个时辰!再睡会儿罢?” 林代摇头。 她起得早么?有一个人可起得更早哪! 谢大公子云剑日日鸡鸣而起,院中练剑,冷水揩面,更了衣,才用早点,酷暑严寒,从未更改。 今日,林代知道,会有一点小小的更改。 他更完洁净衣裳后,会去亡者灵前拈完香,这才用早点。 这是他的心意、他的礼数。身为世家公子,他有这般教养风范。 邱慧天暗中看准了云剑的行止,报给英姑,英姑再报给姑娘。 林代就这样掐准了时间。他上完香出来,她正举步行上曲桥。 平平贴水,九曲桥,是旭南旭北流行的式样。林谢氏在世时,于池中植下莲藕,如今亭亭款款,欲过人头。 她在桥上,他在桥下。他还是比她高。她微仰脸,望着他,忍不住想再喝一声彩:好身材、好眉目、好一副肩胛! 莫笑毓笙蠢。谢云剑如果穿到现代的地球,拍个视频露一把小脸,不知多少从小学习刚强独立、天大地大我最大的好姑娘,还是要眼底一迷、头一热,把心交了他去,从此生死由他。 至于林代……唉!林代若有九条命,他要在其中取几条倒也可以商量。 最可惜就是人人只此一命、只此一身,不得不多加珍惜。 林代敛袂:“大哥哥。” 唇齿轻扣,旋即温婉张开来一点,气息流转,轻收,那呵暖了的气,送不出去,收回的唇齿,却也舍不得咬紧,微微细细,仿佛是这流年,应许了悠悠远远——不不,这不是林代的动作! 仿佛是这具身体,自己还记得前生。 林毓笙对谢云剑,用情是如此之深,以至魂灵归于离恨天,这具身体重回红尘辗转,都仍有余波荡漾! 林代不由得呆住。 云剑见她微假辞色,竟如初春二月,和风初起,并没有那么浓烈的温度,却是全身心投入的一场花事初起,叫他都不由心中一融,瞩目凝视。她却又敛目垂眸不语。云剑只道她伤怀,便找话宽慰她:“妹妹今日气色见好……想必姑夫姑母在天之灵,见了也安心。至于那事,莫担忧,这上下便能解决了。” 已有一些林氏族人到这里,也见他们兄妹在桥头相遇。有两个人走过来。 林代面上毫无变化,口中淡淡问:“大哥哥看谁来做我弟弟好?” 云剑早有准备,绝对是个好回答:“尊长们一定会有妥当的主意。”多么稳当的表态,但是看到林代的神情—— 林代已经很能控制表情了,开庭之前搞定决定性的证人,她有本事一点蛛丝马迹都不露,任对方律师欺上脸来嘲笑。等开完庭,对方律师才傻了,对林代“你”了一会儿,无语凝噎,只能甩出三个字:“……算你狠!” 林代欠身:“谢谢。” 她涵养功夫好到这种程度,云剑却也真是人精中的人精,一句话方出,立刻觉得不妥当,也说不出理由来,只是灵机一动补了一句:“——妹妹不开心,住我们那里就是了!” 十九 红尘余波漾 二十 幽影落锦蝶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二十 幽影落锦蝶 林易苢听到有人在夸:“真像画儿上一样……” “丧礼啊!应该肃静啊!你们这群小子在寻什么开心啊?”他痛心疾首的训斥。 小子们诚恐诚惶回禀他:是那两位站在桥头叙礼的样儿,太叫人赏心悦目了、太像幅画儿了,害得他们不知不觉就忘形了。 “哪两位?”易苢心里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答案果然如他所料:一个谢大公子,另一个是他心坎儿上供养的神仙妹妹,林代玉。 易苢当场那股儿酸劲直往头顶冒!冲得他立也立不牢,拔腿就冲过去了。 等他过去时,只见到云剑远远的背影。林代也已进灵堂去了。 飞老爷子正陪着林代。易苢只好找父亲嘀咕:“玉妹妹怎么跟谢家公子走那么近?她想嫁进谢家去啊?” 易苢的爹对他就没好气:“嫁谁反正也不嫁你!” “不是这样说啊,爹。”易苢进言,“她如果跟谢家好了,谢家帮她撑腰,我们很为难嘛?” “为难个屁!谢大公子又没偏袒,我们把族长说服就行了。族长是你爷爷的亲大哥,你还怕他不偏向我们?”易苢的爹劈头盖脑把他压回来。 “……”易苢觉得跟爹没法儿沟通! 族长说起来是飞老爷子的亲兄弟。可是飞老爷子前几年飞扬跋扈做的事儿……易苢作为孙子,不便批评自己的亲爷爷。再说爷爷做的什么也是为自己房里好——可确实怪不给族长面子的。族长跟飞老爷子这对兄弟之间啊……易苢觉得吧,恐怕这恨意,比交情还深哪! “总之你别乱讲了!”易苢的爹警告他,“大局将定,你别节外生枝啊!” “大局万一不定呢?”易苢出主意,“咱们就传玉妹妹跟谢二公子太亲近!玉妹妹顾声名,准得跟谢家疏远,咱们就好拿捏她了!” “咄!混帐东西!你少想这些歪门斜道,多读圣贤书!人家谢府两位公子,在你这个岁数,都已经考上秀才了!”易苢的爹把他喝退。 易苢退下去,蹲在角落里想想,总是百爪挠心的不得劲儿。云剑用完早膳,又回来了,上过香,退一边守灵,少不得有许多拍马屁的上前,他应对得体,虽淡淡的,却又不显疏远。 林代除了在灵前答礼那一会儿之外,再未同他交流。易苢紧盯着,都找不出一点儿岔子来。照理说易苢应该放心了。可他眼一闭,满堂的人影都淡了,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人影,一边儿纤婉、一边儿伟岸,一边儿如柳丝蘸水、一边儿似苍峰摩云。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女! “他们之间没奸情,谁信?”易苢磨着牙,想着,好险没有脱口说出来。 其实他是想太多了。 谢云剑做出了“你不开心就住我们家来”的表白之后,林代心里有了谱。她笑了。 在丧礼许可的范围内,幅度很小、很迅速的一笑,以至于易苢他们全都没看见,只落在谢云剑眼里。云剑还以为:成了!妹妹被感动了。 连他自己都被感动了,想着:哪怕林汝海留下的钱被谢家吃下去,他也一定在谢府里好好照顾林家表妹,用谢家的权势,给她找个好婆家! 想想,若不是谢家出手,林汝海留下的大笔家产能便宜了孤女林代玉吗?还不是被林氏族人们瓜分了!谢云剑不抢白不抢。抢完了还肯照顾妹妹,算很有良心了! 他是上辈子没跟林代交过手。不幸交过手的律师们才会知道:林律露出这种笑容,那才真叫坏了。 这个世界里的林律牵完嘴角安了谢云剑的心,尽责的表演弱女子的戏份,垂下眼帘,身躯向旁边一歪,衣袂如风拂云飘。 云剑伸了伸手。邱嬷嬷已经扶稳小姐,焦灼道:“姑娘,先回去休息一下吧!你今儿起得早……” “不必。我给老爷拈香去。”林代声音放得极轻极轻,似天穹孤星,光芒微弱,却不容更改。 她从云剑身边擦过去,衣袂雪寂冰清。云剑指尖感觉到微风拂过。 这阵风,不期然又让他想起一只蝴蝶。 锦城的一只蝶。若说有谁的容颜、气韵能与林代玉相提并论,只有那只蝶——或者应该反过来说。能与那只蝶相提并论的,只有幽闺中的林代玉。 毕竟林代玉深闺人未识,而那只蝶,已是倾城优伶。 易苢的爹悄悄朝飞老爷子挤眉弄眼。飞老爷子一走出灵堂,他连忙趋上前去,给了个建议。 就是易苢所谓“大局万一不定”的鬼主意给转述了一遍。 易苢的爹刚才是把易苢呵斥下去了,因为他讲究“打是亲,骂是爱;杖头出孝子,箸头出忤儿”道理。对待易苢,以呵斥、教训为主,棒责为辅。骂管吧,并不代表他反对易苢的建议。 打心眼儿里,他觉得易苢这次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乎,他就给飞老爷子赶紧儿的学了一遍。 飞老爷子的反应是仰天长叹:“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两个蠢儿孙!” 易苢的爹把脖子一缩。他挨骂已经挨习惯了。飞老爷子绝对也属于“严父”这个类别的。只不过,易苢的爹嘴上骂着易苢,心里每每想着:“这小子一副歪才,脑袋灵活,以后说不定能成大器吧?”而飞老爷子骂易苢的爹,是打心眼儿里觉得“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货!” 有些话,他都已经懒得跟蠢货解释了,只丢下一句:“菅小子出的主意吧?你也听他的!回头族长来了,你带菅小子去迎,别让小八儿他们的人沾边。” 小八儿就指的是林存诲。 他带领的这一支,是飞老爷子他们最大的敌手。 太阳渐渐爬高,林氏族长来了。 易苢的爹恪尽职守,带着人紧紧包围族长,把林存诲他们死死排挤在外。林存诲想往里冲,竟然没成功。 林氏族长苦笑:他是真不喜欢他这亲弟弟的一房!说什么亲兄弟?蛇蝎心肠!可惜他一个人斗不过。看来,这次叫他作主,他也只好偏向这一房,提名易苢作嗣子了。 飞老爷子已经向云剑旁敲侧击。云剑只管微笑,不置可否。林氏族长也向云剑投去求救的眼神,云剑同样没有接茬。林氏族长干瞪眼:这算怎么个情况?林汝海棺材等着、灵堂等着,没个孝子,拖也拖不了多久,今天必得宣布个结果了! 宣布倒也不能太潦草,要等当地官员到场。 快中午了,本地的太守就快到了。 云剑闭目养神。有一个飞老爷子的手下望向张神仙,正是那个嘴甜的下人。张神仙微微一笑。 二十 幽影落锦蝶 二十一 强龙硬压地头蛇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二十一 强龙硬压地头蛇 飞老爷子这几日,心情就像坐了过山车,忽一下飞到天那么高,忽一下往地底坠。 看起来身强力壮的林汝海,嘎嘣就走了。飞老爷子当时心就往上飘,觉得自己莫非今年真是吉星照命、该着发财?偌大的家业,竟然转眼之间唾手可得!一开始还担心林代玉会抵死不从、让人费手脚,结果这个一向来性子孤清的女孩子,竟然随和温顺得很。当中不幸又拦腰冲出谢大公子这匹骏马,飞老爷子以为这是砸场子的来了,谁知大公子也很通情达理! 好大笔家产,比林氏其他房里所有产业加起来都更大的家产,就要落入囊中了!这真叫小蛇可以吞大象哪。 飞老爷子劝自己:冷静。千万要冷静!一切还没最终定局,别笑得太早。万一……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不不,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他筹划得如此周到,怎么会有万一嘛…… 而本城的太守,已经在前往林汝海的路上。 “起轿!”衙役喝轿。 于是举牌的举牌、鸣锣的鸣锣、喝道的喝道。 非此排场,人家不足以认得他是官。 离城太守在轿中,面沉如水。 他并不是个很讲究官威的人。他讲起官威来不是人! 什么时候摆官威?他心里有谱得很。 譬如给本地大族里的大富绅主持立嗣之事,应该讲究亲和力才对。他本来不用如此虎着脸。鸣锣到丧者门前,更是大忌。 可是今日之事,绝不是立嗣那么简单。 旭南道织造,锦城大富豪林汝海壮年早逝,旭北道离城的姻亲公子第二天就出现在此处,号称是正好在附近游历,所以第一时间听说噩耗,并赶来奔丧。事情真的如此简单? 离城太守不得不在心里打一个问号。 就算谢云剑来意单纯,林氏族人苍蝇见血、饿狼逐肉的架式,难道不会刺激到他?他不会有意插手? 光是应付林氏族人们,离城太守就觉得已经够棘手啦!就眼下,他的车后面,已经跟着一队林氏下人们,美其名曰来伺候离城太守的,实际上用心如何,连路人们都知道。锦城谢府倒是没干这么低级的追踪包抄的事儿,但派了一个大公子云剑在这儿,离城太守总觉得很介意啊! 照理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对于锦城的公子,离城的太守本来不用卖面子。 可是谢老太爷谢小横,曾在京里奉过驾、奏过对。谢家云字辈姑娘,正在宫里当贵人,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更往上爬?谢家于官场中其他千丝万缕的关系,离城太守也不得不顾虑到。谢家若真想在林汝海遗产中分一杯羹,离城太守也不能太驳了面子啊。 揉一揉发涨的太阳穴,离城太守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这事儿吧,都怪林汝海考虑不周!揽着家私不肯叫人染指,自私透顶!谁知道身体不争气,说死突然就死了。留下这个摊子真是叫人头疼哟—— 如此一来,偌大家产,难道要落在谢家手里?离城太守想想,总不至于。这么大块肥肉,礼法已有份定,他外来人,也不可做得太过,最多借机揩点油去……罢罢罢,总比全落在易苢那狗肚子里强! 林汝海生前考虑不周,死后就别怪人家惦记着。离城太守允许谢府揩点油,但谢家公子最好跟离城太守一起保证立的嗣子别太离了谱,林汝海身后香火不断,小姐几年后能体面出嫁,已算最好的结局了!——这当中么,咳咳,离城太守当然也要捞点好处的。这也算是他的辛苦钱嘛!就这么定了! 离城太守这般想定。素狮头的青缦车辘辘往前。闭目养神的谢云剑张开双眼。目光明锐。 他确实是谢府的先锋兵,仗着马快腿长,先赶过来扭转局势的,目的就是最大限度从林汝海的遗产中攫取好处。如果有可能的话,尊长给他的指标是:绝大部分。 这就意味着不论林代玉、还是嗣子,都不能真正享受这笔遗产。 意味着谢云剑要架空林代玉、抵制嗣子。 架空林代玉也许很简单——女儿家本来就容易被架空。抵制立嗣,真是可能做到的吗?连林代都不敢这么想。 谢云剑敢。 他甚至设想了最坏的情况:玉妹妹已经被林氏尊长们压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么谢云剑要先把尊长们震慑住、将妹妹重新捧在手心里,再借她的地位实行下一步棋。 这样的事情确实曾发生过一次,当毓笙打这版副本时,被那些“尊长”们气得气得五痨七伤,被蓉波哄得连妈都叫了,顺利把蓉波捧上位,她自己哭晕在角落里。谢云剑一来,力挽狂澜、重新护住妹妹,英雄光环不要太耀眼! 他正是借这样的光环,执行下一步计划。 如今却大不一样,林代不动声色就把场子定下来了。蓉波受过林代的弹压,气焰已消,却仍在实际上主持家务大局。林氏众族人跟林代的关系都还算不错。云剑要如何对付这三方,打消林氏族人立嗣的决心、从蓉波手中抢过家务大权、将玉妹妹也架空,真正实现谢府吞没姑爷遗产的野心? ——要知道,林谢氏几年前就死了,林汝海这位姑爷,只是谢府“曾经的姑爷”而已!谢府只有来吊唁的情份,没有要遗产的权力!更别提要完之后,还不能让别人说谢府一个不字。 真正要钱又要脸。 谢云剑如何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若说林代在帷后不动声色、窥探风云;谢云剑便是成竹在胸,要挥斥八极。 离城太守的狮车已行至林汝海府门前道上,忽而听得前方一阵喧哗,车子停住了。 “怎么回事?”太守问。 “好多人。”差役在窗边回答。 他们正撞着了谢云剑的援军。 若说谢云剑是前锋,那么,现在,他的辎重援军也终于到了。 这些援军来自谢府,组成人员有下人,也有清客。 下人里头,有给太守牵过辔的、有给将军坠过蹬的、有给侯爷奉过茶的、有给诰命调过羹的。 清客里头,有同尚书和过诗的、有与高僧谈过法的、有在国祭赞过礼的、有跟帝师酬过韵的。 谢府派出这种阵势,说是帮亲眷料理丧事,实则是仗势碾压来的! 最重要的那场战斗……林代严正提防的、而云剑正要拿它试手的恶战,终于开场了。 林府下人们遭遇着这么大群人,被冲得七零八乱,头也唬晕了。明明离城太守的车子已经近了府门,他们竟忘了迎接父母官。还是谢府远道而来的下人们,头脑活络、差事熟练,反客为主的将太守隆重迎接进来。而林氏那些箸长碗短、桌高碗低的下人们,还没搞明白状况,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被排挤到边儿上,连个脚尖儿都插不回来。 谢府的人,强龙硬压地头蛇,风卷残云的哗啦啦接管了丧事接待——也即如今林汝海府里最重大的事务。 这一来,别说飞老爷子他们几个,连蓉波对府里的日常事务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一手掌控了。 二十一 强龙硬压地头蛇 二十二 请君入瓮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二十二 请君入瓮 离城太守下了车,飞老爷子、林存诲等人迎了上来,带着大批亲属、下人们,热烈的包围了离城太守。离城太守举目一望,却只望见了云剑。说来也怪!云剑这人,生来有种巍巍朗朗的气韵,在千万人之中,仿佛都会放出光来,他不必朝前挤,只落落大方往那儿一站,便能让人放眼一望,单能看见他一个。 若说离城太守先前对谢府有任何狐疑,那么在看见他的一刻,心中的猜忌也淡去了。 云剑有这么一种魅力,让人觉得他做的一切都是正当的。他是天生带主角光环那种人,仿佛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 在林氏牛鬼蛇神们的包围中,离城太守将格外迫切的目光投向云剑。 他觉得只有谢云剑能帮他突出重围。 林存诲这边的人仍然被排挤在外转。他们怒了,放声高叫,直接攻击飞老爷子的软肋:易苢好吃懒做贪玩,谁都知道。而林存诲的儿子,可是人所共知的好孩子,前两年被乡里提名为孝子,受表彰的! 飞老爷子那个气往头上冲啊:他就恨人提这个!易苢也有易苢的优点,聪明!存诲家的孩子也有缺点,笨哪!他得好好往这方面说叨说叨—— 他底下人却突然祭出了连他也没想到的一招杀器: “孝子么?八老爷,孝子该孝顺您。让他给别人当孝子,他忍心去吗?” 哇,林存诲优秀儿子的大优点,一下子变成了绝不能承嗣的大缺点! 林存诲那边的人被堵住嘴,一下子脸色都变了,似开了个染铺,姹紫嫣红非常之精彩。 飞老爷子意外而赞赏的望向那下人:嗯,是那嘴甜的下人! 心里头,飞老爷子暗暗给这个下人许了一笔赏。 而这嘴甜的下人,要感谢张神仙。 张神仙虽然没有收他的贿、也没给他算命,但指点了他这么个礼法大道理,让他用出来,博主子的喜欢、讨主子的赏。张神仙自己呢,助人为快乐之本,帮了就帮了,也没要什么谢礼。嘴甜的下人是个上道的,想着:以后有机会,总得报答一二。常来常往,大家得利。 飞老爷子的人堵了林存诲的嘴。林存诲的人窒了窒,变本加厉攻击易苢,场面快要失控。云剑及时上前,劝大家彼此留点体面,注意这是灵堂的地方、大家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别闹得过了。 离城太守趁势摆摆官威,把场面镇了下来。他对云剑的评价则更高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得把孝子定下来,不然林汝海的灵柩停了一天又一天,没人点主、没人扶棺,成什么体统?飞老爷子和林存诲等人正是知道这个时间节点的重要性,才倾全力在太守面前表现。可是他们刚才闹得实在有失体面,离城太守拿此为话柄,理直气壮不跟他们聊了,索性就拉着族长、谢家大公子,便在三人间计议此事。 林存诲急坏了,生怕族长向着亲兄弟飞老爷子那一房。而飞老爷子暗地里也在嘀咕——他倒不怕族长兄弟在背后捅他刀子。他料族长没这个胆儿!唉,就怕谢云剑别出心裁,给这事儿添波澜。毕竟云剑到现在的态度,说中立也好,实际上就是太不明朗了,连礼物都拒收,飞老爷子可真是吃不准这少年郎。 可是看林存诲那急样儿,飞老爷又高兴了:对手担心的事儿,就是他欢迎的事儿!想想也对嘛,如果大家在一起讨论,人多嘴杂,少不得林存诲的狗腿们又要攻击易苢这里不好那儿不好,飞老爷子这边再招架反击——吵到什么时候去?吵得崩盘了,大家面上也真是不好看。 倒不如父母官做主、兄弟族长递话儿、远房姻亲贵公子在旁做个见证,定了也就定了。有个亲兄弟族长在里头,还怕结果离了谱儿? 于是飞老爷子站起来热烈拥护太守的英明决定。 林存诲也不好意思反驳说太守的决定一点也不英明。他憋得要内伤。 这个时候,林代华丽丽的晕倒了。 这上下,尊贵男人们都快把这孤女给忘了。她一晕,才算抢回注意力。 她身体有这么弱,在帷后跪一跪、流一流泪,就晕倒了?开玩笑!从前的毓笙或许如此。换了林代来,天天努力加餐饭,该睡就睡,还坚持睡前偷偷在大床里锻炼身体,怎可能两眼一翻就晕掉。 可她必须如此做,才能得到那帮子臭男人们的注意。 只有他们的注意力转回到她这里,她才有机会转达“亡父生前提起的事儿”。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不过“万一要抱个男娃来的话”,倒不妨把族里所有男孩子,只要他父母舍得,都请到家里玩玩,合了缘份再收养。 林汝海说过这话儿?怎么可能!就算真说过,林代也不知道。 但她更确定:她非咬死了林汝海跟她提过这事儿,别人也没办法证明这是假的。 更绝的是,林代跪在素帷后,假装突然想起这事儿来,悲悲切切说完了,道:“可惜先父当时只当这些事儿早得很,不过开玩笑。谁知老天真的这么狠,让他说走就走?”心痛得不行,顺理成章就晕了。按计划吸引到大家的注意力。大家当然要关心一下姑娘怎么了。她身边的英姑,就好把话传出去了:姑娘是想起老爷当年戏言身后事,如今都到眼前来,受不住了就晕了。孝女,弱女子,你们懂的!没办法。 林存诲如醍醐灌顶一般受到点拨:他坚决要求名单里多几个候选人! 一开始,是他疏忽了,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能塞进富贵丛中是最好。飞老爷子想的也是一样的。以至于就是两个孩子竞争。本来么,林存诲家的小孝子是比易苢靠得住,谁知易峰突起,孝子倒不适合给人家继嗣?林存诲书读得没有那么透,脑子有点晕。他只好临时多抓点壮丁给飞老爷子添堵。 他在这儿努力战斗。林代则到后头休息去了。邱嬷嬷还没把药茶端定,蓉波就嚷了进来:“姑娘倒能放心清闲!” 邱嬷嬷不满:“姑娘病着,姨奶奶小点儿声。” 蓉波恶向胆边生:“我小声有什么用?前头快把赃都分啦!你们尽能着欺负我,也斗一斗该斗的去呀!再息下去,锅底都叫人刮走啦!” 英姑冷冷道:“立嗣这事儿可挡不住。” 二十二 请君入瓮 二十三 恕我决谋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二十三 恕我决谋 蓉波也知道立嗣是大势所趋挡不住。可人总得在其中捞点好处不是!她急得鬓边插的素花瓣乱颤,干咽唾沫,还没再迸出什么狠话来。英姑已道:“若照老婢的拙见么,嗣子少爷就算进来了,他住外庭、姑娘与姨奶奶在内院这纲领不能乱。嗣少爷若没有少夫人,姑娘与姨奶奶……” 蓉波受到提点:“内帐还是我们先管,这也得跟他们定下来!”她本意是要说内帐由她管,被英姑带着话头,不觉加了个“们”字,把姑娘也包在了里头,说出口,就愣一愣,又泄气道:“他们几个大老爷大少爷关起门来议事。寻常爷叔还进不去呢,哪有我们妇道人家说话的地步?” “这可不一定。”英姑闲闲道,“若老爷在天有灵,着姑娘与姨奶奶进去了,姨奶奶是能争的,记得千万把姑娘拉在一起,份量也足些。” 蓉波干笑:“大嬷嬷想得好长远,这上下还不知……” 话才说到一半,有丫头片子火燎脚爪的跑来:“老爷们请姑娘姨奶奶同到前面议事!姑娘醒了没?” 蓉波目瞪口呆,一时缓不过神来——怎么她们两个妇道人家就能去参与计议了? 原来是林存诲要与飞老爷子争竞,想着为免激烈争吵,离城太守不许他们几个家长参议,这也说不得了,却是毓菅色胆包天,在席上对美色垂涎,玉姑娘垂首不悦,林存诲看在眼里。若叫林代玉参议,名正言顺,想必也能抵制一下毓菅?林存诲死马当活马医,便热切建议:汝海兄生前为桑梓鞠躬尽瘁,身后事,落在亲族手里,总要办得叫人无可指摘才好。女眷们生前陪汝海兄最久,对汝海兄的心意比较了解,理应听取她们的意见。再说嗣子过继之后,要进府跟女眷们一起生活,议论嗣子人选总不能把女眷们完全抛开吧? 这么一来,林代玉和蓉波,都有份列席。 小花厅列了屏风、垂了帘。屏帘之前是老爷公子们,屏帘之后是女眷。花厅之外是急着等消息的所谓尊长们。 议事过程,倒是出奇的详和与容易。 飞老爷子担心谢云剑么?云剑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是引用圣人言,说定份止争的重要性。 这话给整个议事过程定了基调,太守与族长娓娓探讨:立哪个孩子为嗣子,最能服众? 族长对飞老爷子怀有怨恨,但总不能公然攻击自己的亲兄弟不好。他开不了这个口!何况平心而论,他也不能不承认:飞老爷子定得住场! 选易苢,林存诲再生气,也翻不出天去。不选易苢,飞老爷子闹起来,那可是连太守都要头疼。 林代也没在人选上再生枝节,她表态道:相信长官、长辈们通盘考虑了人选,能做出最合理的选择。 “通盘”这两个字又给人上了眼药。 太守和族长不得不把林存诲提出来的其他人选,从中产少年到清贫幼童,都意思意思的讨论了一下,最后当然是落选。 云剑心中微微一动,想着从林存诲提出其他人选、到太守与族长的讨论,似乎都从玉妹妹的闲话中起。难道有何陷阱不成?细思深究,却实在想不出此举意义何在,暂时只当玉妹妹是天真多嘴,凑巧给人添了无谓的麻烦而已。可这确实给林代后头的杀招埋下了伏笔。林代此时且不动声色。 接下去就完全是蓉波碎嘴儿争权利的时间。算蓉波聪明,果然把姑娘拉在一块儿说,好增加筹码。这内外分住、内帐由女眷先管着的两项事儿,本是应该的,太守和族长一起做主,便先认可了。 至于以后的帐目由谁管,以后再说。却也不急在一时。 从此,嗣子便定了易苢。 飞老爷子喜笑眉开,领着易苢跟新妹妹等人见礼。 林代出奇温婉的回答飞老爷子道:“是。明日点主、捧灵,都要劳烦嗣兄弟了。” 所谓点主,即在灵位神牌上以朱笔将“王”字点成“主”字。原来说六十岁以上、有子孙承祧的男性死者,才能享此殊荣。如今大家都乐意哄死人开心,岁数就先不去管他了,子孙承祧这道门槛却不能变。只因点主、捧灵牌,都要由承祧子孙、以及特意请来的贤达长者进行,没个女孩儿家能代替的。 明日是停灵第三日,必须点主捧灵。所以今日非立嗣不可了。 蓉波盘算着怎么跟新少爷易苢搞好关系,帮助他吃吃姑娘的豆腐,借这狼狈为奸的关系,她向易苢讨要好处,更毁了姑娘的一生,岂不好哉! 说也怪,蓉波这样讨厌林代玉,视之如眼中钉、肉中刺。但凡林代玉喜欢的,哪怕一个名字,她都想要改了去。也许因为林代玉生得太娇滴滴,惹蓉波的厌,也许……是因为林谢氏。 林谢氏生前,气场太强了。以至于她辞世多年之后,林汝海说起前妻,都有些气短。蓉波有时在这个屋子那个屋子里走,恍惚觉得女主人的影子还在,十年百年的霸着这个宅子,永远不会交给别人。 蓉波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林谢氏这样的主妇。蓉波胆怯心卑。 越是卑怯的人,越是要拉开唬人的架式。蓉波在欺负姑娘的过程中,获得愉快与自信。姑娘毁得越惨,她便越是开心。 见到易苢追着姑娘的身影匆匆而去,蓉波嘴角弧度拉得更开——这可太有好戏看了! 谢云剑似乎什么也没发觉。他只顾着跟离城太守讲论诗文。太守满腹经纶,云剑也是出了名的风feng流liu才子,两人谈得入港,到了极精微的地步,旁人都插不上话了,只有干坐着洗耳恭听的份。 林代则是托言身体不适,提前赔罪告退。 易苢一见,立刻自己跟了上去! 他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直接跟玉妹妹说点调tiao情qing——不不,应该是调剂一下兄妹感情的话儿——见玉妹妹离席,他连忙跟上。 蓉波提着裙子蹑步追踪在后头,见到了易苢那副嘴脸。 这家伙追上妹妹、挡着妹妹,又是作揖、又是斜眼看。嘴里说些“如今我们成了亲兄妹”的话儿,眼里却恨不能飞出绳儿索儿,把妹妹绑了去。 英姑与邱嬷嬷一起拦在姑娘身前,护住了姑娘。林代似乎快要哭出来了:“嗣兄,天晚了,您也先回您家去……” “这儿就是我家啦!我是你亲哥哥啦!”易苢拎得门儿清,“何必如此生分?叫声哥哥来听嘛!咦!你不是叫谢家公子都叫哥哥?” “新少爷请先回去歇息罢!”英姑忙忙道,“少爷房间一时还没收拾好,今儿——” “谁说没收拾好的?”蓉波掐准时机,得意的踱了出来。 二十三 恕我决谋 二十四 no zuo no die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二十四 no zuo no die no-zuo-no-die-why-you-try 英姑等人投向蓉波的目光,真是恼怒极了。 恼怒有什么用?蓉波占了上风,她得意洋洋跟易苢邀功:房间收拾好了。是外院最豪华的一个屋子,里头放了好多配得上新少爷的摆设,请新少爷看看能用伐?不嫌弃的话今天就可以住了,省得大晚上的来回奔波辛苦哟! 易苢兴高采烈的表扬她:“不错!”差点顺嘴溜出一个“赏”字,好险想起来了:这是姨奶奶,不是丫头婆子,还是要给点基本的尊敬的! 英姑忍笑几乎到内伤,跟邱嬷嬷一起护着姑娘“逃跑”了。 在她们都看不到的地方,张神仙翘了翘下巴,捋了下胡子尖儿。 她们接下去要干的事,就是找云剑告状,诉说易苢的无礼,请求云剑保护。 但多亏了张神仙,云剑已经先一步跟着太守离开了,说是接受太守的邀请,去观摩太守收藏的几册善本、发表感想、并一起品茶。英姑只好亲自追去送信,终于把信送到云剑身边,却得知云剑今晚已决定住在太守府里了,今后几天也都要搬在太守府里住。要问为什么?唉,他也有苦衷!林汝海身后身吵成这样,太守做和事佬之时又拉了云剑一起,云剑若继续住在林汝海府里,难免有些人会凭空揣测他帮哪一边的人、有什么图谋,再加上他的下人们也在这里帮忙,流言岂不更多?说他,他倒不怕,往谢府身上招污水,却是他也担不起的。所以他只好想办法抽离。 下人们不便抽走。只因蓉波及蓉波领着的一干仆婢们,委实不堪大用。为了林汝海身后事能操办得更体面,云剑只好把谢府那些见过大世面的下人们留在这里帮忙。这件事,就连太守都认可、并且高度赞赏。 于是云剑只好把自己抽离,搬到太守府,离林家远些,只有向逝者行礼时才过来了。 但他答应,既然妹妹受了欺负,他无法坐视,一定尽快找机会在太守面前找个借口告辞,回来帮妹妹想办法。 真是完美的理由、面面俱到的安排!可惜他的抽离,不光是为了避污水,所谓的帮忙,也另有乾坤呢。 林代面对着空荡荡的客房,想着。 专门为云剑准备的客房,被云剑弃如敝履,就这样空了。 空只是暂时的。 他答应过会尽快回来,一定会来的。他就有这样一种令人相信的力量。 所以,林代一定会在这里等他。 府里的日常事务,还是蓉波为主在操持。府里的绝大部分下人,也都听命于蓉波。蓉波立刻得知了林代的行踪。她正在巴结易苢。她知道,岂不就等于易苢也知道了? 每一步环节,都是如此自然而然发生,仿佛并没有人手把手的操纵,但却都可以合理推算得知。 易苢已经以新少爷的身份,住在了林汝海府中。不知他扯的什么鬼话,他爹和爷爷都没有陪他住在这儿。他算是自由了!一只自由的住在鸡窝边上的狼。 蓉波很愿意为他打开鸡窝的大门。 在蓉波看来,林代理所当然的躲在云剑的居所,等着云剑。这间空了的居所,似乎是她唯一感觉安全的所在。但随着天色越来越晚,她也越来越不安了,反复问邱嬷嬷:“大公子还没来?” “没有。”邱嬷嬷回答。 蓉波也非常确定没有。她已经把眼线都已经布到了太守府前,万一云剑出府,是会报告的。目前还没有动静。她很确信她的计划会成功。 她把林代的另一句吩咐也转告易苢:“姑娘说,再等一会儿,谢大公子若还不回来,她就回去了。今晚她绣楼的楼门一定要下钥,钥匙要她嬷嬷贴身放着,要多找人陪她。她害怕。” 易苢给了一句咒骂,碍着眼前蓉波是个女人,骂得含含糊糊的。 其实他哪怕把脏话每个字都清楚吐出来,蓉波也不会介意。她提醒易苢:正因为姑娘害怕,这是唯一的时机了! 要么现在就去,把肥羊搞定。从此之后他不但霸占了家产、还霸占了人家姑娘。要么今后看还有没有机会了。 “现在就?被人发现的话……”易苢还是有点害怕。 “千载难逢的机会!正要生米做成熟饭,她就不敢说出来了。她不要脸吗?她走了的爹娘还要脸!看她敢说?”蓉波很笃定。 “为什么你这么帮我?”易苢不是傻子,终于问到点子上。 “她不敢说,我敢啊。”蓉波坦白,“从此之后我算是抓着少爷您的小辫子了。金子银子,有您的一半,也要有我的一半。我这是摆明了讹您。您让不让我讹呢?”给个谄媚的眼波。 易苢大笑起来,从没觉得这么豪气干云:“让你讹!” 用人家的遗产,贿赂人家的女人,睡人家的女儿,易苢觉得这事儿太特么的爽了! 感谢他的好爷爷,把他弄上嗣子的宝座;感谢四叔爹死得早;感谢大好肥羊肉落在他嘴里。易苢要上了!生米做成熟饭,要多久呢?一刻钟?两刻钟?还是三刻钟? 谢云剑终于从太守府出来了,视线下垂,似乎有那么点儿却不过他的良心。知主莫若仆!张神仙安慰他:“唯有如此,快刀斩乱麻,大家得益。姑娘清誉,是为嫁人用的。公子英明,谢府牌子灿然高悬,还愁嫁不得姑娘?” 云剑长嗟,未置可否。他往前走。 剑影赶紧跟上。 蓉波布在府门前的所谓眼线,很容易已经被张神仙支开。飞老爷子身边那个甜滑的下人,已经投桃报李,给了张神仙一个确切的信息。云剑现在去,正合适。 对谢府来说正合适,对林家姑娘来说却不合适。 上一世,毓笙被易苢吓得找云剑求安慰。云剑开了个空头支票。毓笙便在云剑这里呆等。她绣楼里本有一大批下人,是蓉波不方便支走的。为了等云剑,毓笙偏偏在客房里落了单。蓉波禁止其他下人接近客房,唆使易苢来非礼毓笙。易苢都已经上下其手了,云剑领着人如神兵神将一般,从天而将,将易苢扯开,救了毓笙。 易苢犯下如此恶行,在动手时被捉破,无可抵赖,嗣子身份被取消。这件事被人哄传。林氏全族蒙上污点,很长时间内没有底气再提立嗣的事。毓笙在离城住不下去,投奔了锦城谢府。离城林汝海的产业,由谢家的人操纵。毓笙没有真的**,但毕竟名节有损,在谢府过得极其自卑,有什么话都不敢说,被谢府的人拿捏得死死的。 这就是谢云剑和张神仙筹划的“快刀斩乱麻”。 好霸道的计策! 易苢已经按着计划向林代所在的客房摸去,全然不知即将害人害己。 二十四 no zuo no die 二十五 you try you die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二十五 you try you die you-try-you-die-do-not-cry 蓉波要求她手下的丫头婆子,紧密的监视着“姑娘和她的人”。 也就是监视林代、邱嬷嬷和英姑。 那些丫头婆子们都不太乐意:她们又不是捕快,凭什么要干盯梢听壁脚的活儿?难道多领一份薪水吗?才不咧!蓉波这个大抠鬼,觉得这是她们该干的活,一句“反正你们本来就爱打听八卦”就算交代了。 搞什么!那些丫头婆子们闲着没事确实爱打听这个打听那个的。可这都属于个人爱好嘛!把爱好转化成工作,就该加薪水嘛!不然谁有动力去做? 在她们普遍都出工不出力的情况下,居然还打听到一件劲爆消息,这似乎确实该归功于蓉波人品好。 ——她们打听到英姑和邱嬷嬷又在拌嘴! 这两位从老早开始就不对盘。性格不和嘛,拌嘴也是家常便饭。可今儿个拌得有点诡异: 似乎是英姑抱怨邱嬷嬷找不到个什么东西。邱嬷嬷回嘴说她又不识字。英姑说姑娘都形容到那个份上了还找不着吗?邱嬷嬷回嘴说那东西也不知在不在了,毕竟家是姨奶奶管的,包括那些书……英姑立刻叫她闭嘴:“你想叫整个家产真的落在姨娘手里?!” 整、个、家、产! 太特么刺激了。听到壁脚的瞬间就燃了,回头就去告诉蓉波。 蓉波大惊失色:难怪姑娘在客房里,邱嬷嬷不上心也就罢了,怎么连英姑都没有克尽职守的卫护?蓉波原有些狐疑,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们忙着找一封信,事关整个家产! 书确实是蓉波照顾的。大部分都在书房里。书房门口可没锁。 蓉波连忙问那听壁脚的:“拦住她们了吧?” 听壁脚的一呆,那表情的意思是:我擦咧?还要拦?您老不是说打听消息就行了吗? 蓉波气得大骂:“蠢材!”赶紧布置人去拦截。 可怜那听壁脚的,还以为立了功,结果没有赏赐、还被大骂、而且又被压上新的任务,真恨不得在哪里发一注大财,可以趾高气昂跟姨奶奶说:“姨奶奶爱指使谁,指使谁去。俺不做了!” 发财的机会少,下人们还是得为了一口饭食,听命奔波。英姑和邱嬷嬷到底在书房前被截下了。邱嬷嬷这糊涂蛋,还在情急之中失口告诉蓉波:姑娘也只是前两天才想起来,老爷从前戏言身后事,曾写了些东西,连姑娘都不知道他写了什么,只知道他收起来了。不久前姑娘才推断出来,恐怕是夹在了一本白衣观音经里。 那本经书,蓉波知道,林汝海生前还看过。后来是蓉波亲手收进了书房!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呢?对蓉波有利、还是相反? 蓉波激动万分的踏进书房。 易苢则在云剑的客房外挠头:他如约来了,这儿确实静悄悄的,可是人呢?等着挨宰的肥羊肉呢? 一声低微的尖叫、一条逃跑的人影。 易苢见到那纤美苗条的身影,素袂一闪,消失在花丛后面。 小白兔发现大灰狼来袭,逃跑了?易苢一激灵,发现这真是生死关头:要么立刻追上她,把生米做成熟饭;要么被她逃掉、告他的状,他就真的麻烦大了。 他赶紧追上去。 素衣一闪、又一闪,在花影的掩映间,总是只离他那么一点点距离,往书房的方向去。 客房离书房,真的很近。往那边逃,非常自然。另外,根据易苢的脑回路,他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应该来不及发现问题。 如果他真的警觉起来,停下脚步,也许林代不得不做点牺牲,给他点儿**,好让他重新追上来。而邱慧天也已埋伏在路边密切监视易苢,关键时刻也会冒充蓉波的人,鼓励易苢追上去。 结果易苢真是精虫上脑,林代他们的备用方案a、b,全都用不上。易苢顺利的追进了书房里,一眼看到一个素衣的女子,正往书柜里躲,屁股撅得高高的。 其实是蓉波钻在书柜里找书。书柜相当深,她只能采取这个姿势。正在服丧期,大家穿的都是孝衣。林代还很有心机的穿了跟蓉波款式一样的鞋子。易苢先入为主的认为:眼前这个就是玉妹妹。 书楼的门关上了。是邱慧天关上的。易苢则以为是蓉波在帮他关门吃肉。他很欢欣的就扑向书柜那个人影了。 蓉波头钻在书柜里,啥都还不知道呢,裙子都被掀起来了。 林代在嬷嬷的保护下,溜回自己的绣楼,想像着一百万只草泥马正在某人的心田上驰骋,真的忍不住很想笑。 在林律一生的英勇战绩中,这真的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除了某些虚妄的野心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受损。 蓉波的清白也没有受到玷污——如果她有清白的话。 裙子刚掀起来。柜子外的易苢和柜子里的蓉波还没有机会弄清谁是谁。便听一声怒喝:“你做什么!” 门被踹开,但见一道身影,矫若龙翔,飞身进来,探手抓向易苢的脖颈。 谢云剑到了。他也并不想妹妹真的被易苢做成熟饭。这是他的底线。他把时间掐得也很准。 正因为几方都在斗心眼、设计这个时间差,结果反而被林代利用。 却说易苢在街头厮混时,也学过点儿拳脚,他重金礼聘的棍棒老师,还曾经大大夸赞他有悟性、有潜力、有天份!所谓“如果苢少爷正经来做这个,哪有我们吃饭的余地?——唉呀,掌小的嘴!苢少爷福星照命,金尊玉贵,自然不用正经学,只是略学一学,已经快把小的们吃饭家伙都学过去了。苢少爷就是能耐!” 这些话似乎也不全是奉承,易苢跟人打架时,也是占上风的多、吃亏的少。面对眼前这个搅局儿的,易苢冷笑一声,腰一拧,探出双臂,来个乌龙绞剪、黑云盖顶! 紧急时刻,他发挥得格外好!他的棍棒老师如果在场看见,准也要发自内心赞他一声:“这套动作算干得漂亮!” 云剑拂袖一挥。 易苢的两臂,轰然被震开。从腕骨,一直麻到脑顶心。 云剑手又一探,已经把他后领给拎住,一甩。易苢想拿桩站住,却怎么也站不住。腿顾自的颤、膝与腰一并发软。他摔到门外头去。云剑背过身,很君子的不看柜子女子的狼狈样,但呼婢女何在:“快来服侍姑娘。” 蓉波终于把头从柜子里拔出来了:“姑娘在哪?——大公子?这怎么回事?——菅少爷!你怎么、你你你……” 易苢定睛看清她的脸,也大惊:“怎么是姨娘?!” 二十五 you try you die 二十六 英雄救妈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二十六 英雄救妈 谢云剑“文武双全,公子倾城”的名头,如今又添了一道光环。 谢大公子是如何英明神武、挺身救美,如何身手矫健、打得漂亮……他的崇拜者们讲得那叫个唾沫横飞、神色飞扬! 只可惜被救的那个“美”,是个刻薄的小妈;而被打的色se狼lang,声称是进错了羊窝,这就叫人略尴尬。 全因为女主角拒绝出演这种戏份,哪怕再红也不要演,你奈她何? 云剑平生头一次,有一种拳头用力都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不,严格来说,要算第二次了。 第一重大挫败,应该是科场。 他打小出口成章,笔风跟剑锋一般儿锐利、文品跟人品同样俊朗,偏偏就是在科场拿不到高分。两次赴试、两次落榜,眼看着冬烘庸才们一群群的中举,就他硬是被刷下来,这也真叫无奈何。 如今在离城,他胸有成竹、志在必得而来,竟也一头撞进棉花套里,缚手缚脚,套路施展出来全然不对,这算怎么一回事? 云剑神色不动,遣人到内院慰问:姑娘怎么样了? 林代好端端坐在绣楼里,还遣人问候蓉波哪:“姨娘可曾受惊?” 多关心的样子! 蓉波在书房岂止受惊,而且都吓呆了:被非礼还是小事,万一易苢说出蓉波跟他勾结、要凌辱姑娘的事儿,她岂不要被捆去浸猪笼! 易苢这个冲动的傻瓜,也确实一下子冲动,要把责任全推在蓉波头上了。幸亏蓉波脑子活络,抢在他头里喊出来:“新少爷,你看中了我的丫头,说就行了,怎么闹成这样!” 易苢反应过来了:说是看中一个丫头,然后弄错了,比承认要强暴继妹好,更比说什么他跟继父小老婆合谋来得好啊! 他接了蓉波给的台阶。云剑却也不是瞎子,拧眉追问:“姨娘为何在此?” 说起这个,蓉波就如哑子吃黄莲,有苦憋在心,说不出话来! 她到小楼,是偷听到劲爆消息,想找林汝海生前的信,可她敢说出来给别人知道么?万一林汝海写的是把家产留给女儿呢?譬如让姑娘招个倒插门女婿进来继承家业?当他在世时,是说过这种话的:“继子?呸!那我还不如让笙儿招个倒插门,生下娃儿,至少还是我的种!” 蓉波可不爱听这话儿,当时就把林汝海的话头拦了回去。 林汝海嘴上也真缺个把门的,除了招女婿的话儿,还曾拉着蓉波的手说过:“我跟你白头偕老,我的钱就是你的钱。”蓉波爱听,笑眯眯道:“老爷哄我哪!”林汝海道:“真的!只要你过得高兴,我就高兴。”蓉波乐了,第二天就打算买一箱子金银首饰,跟林汝海一报帐,林汝海为难:“可是我这儿正周转着,有点儿……好乖乖,退了吧,啊?”蓉波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三天之后,再找他,他压根儿都忘了有这事。 所以说,林汝海这个人哪,往好处说是豁达、心事不过夜,往坏了说,就是个缺心眼子!他生前写过处置家产的信件?天晓得他当时抽的哪根筋,写的哪个方案!蓉波自己没看到信之前,哪敢让别人晓得。 她不说,却有别人说。 某些下人早就对蓉波看不顺眼了。张神仙跟人套近乎、唠家常的本事,又实在了得,不一会儿就套出了重要情报。 “哦?姨奶奶是来找经书念诵、为四姑父祈冥福的么?”云剑扬眉问。 “……”蓉波承认又不是、否认又不好,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了一块儿。 “是这本么?”云剑抬手在最高的架子上,把那本经书拿了出来。 他身材是真高大,蓉波要搬个小凳子才能看到的地方,他扬手就拿了下来,动作之舒展,魅力逼人,离他最近的蓉波当场被帅了一脸血,如果林汝海有他的一半儿人品…… 等一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经书哪一页夹着那封信?信里写了什么处置?林氏氏族会不会认可?蓉波紧张纠结透了。 云剑把经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还抖了抖。 什么都没有。 “妾身……只是找经书祈福。”蓉波硬把嘴角扯了扯。 云剑眼眸里压下了一层阴霾,但仍维持好风度,双手将经书交给蓉波:“姨娘有心了。” 林代在绣楼里,遥遥听着书房那边的声响,隔了这么多重花木与墙头传来,已模糊得如夏虫的鸣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她吩咐邱嬷嬷收拾床铺。 邱嬷嬷愣住了。 “怎么?我要休息呀。”林代看着她的表情好笑。 “哦,是,是!”邱嬷嬷手忙脚乱去铺展开被褥,“姑娘要休息,太好了!我就是……没想到姑娘这时候肯睡觉。” 从前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毓笙就止不住的去想,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是想,以至于无法安眠。而现在的林代却懂得,养精蓄锐,就像冲锋陷阵一样重要。缩回来的拳头,打出去会更有力。 银汉无声悄转,窗底鱼儿在缸里游动,偶尔能听到极轻的泼喇声,仿佛无赖的风儿拨动了流年。 更鼓敲了四声,英姑回来了。 林代留她在那儿帮着善后,原本预计她恐怕要天亮之后才能脱身回来,没想到这样早。英姑且不去休息,紧着先到姑娘这边,想着姑娘怕是已经倦了、睡了,未必说得上什么话,但她来总要来一趟的。没想到邱嬷嬷叫了林代,林代披衣而起,亲自迎着她道:“怎么大嬷嬷这样快就回来了?” 英姑先责备邱嬷嬷:“怎么把姑娘叫起来。” 林代却笑道:“怎么大嬷嬷替我冲锋陷阵,回来之后我迎一迎都不应该么?” 英姑微微的恍惚,想起了十多年前,姑娘还小,说话都不清楚呢!有时候跟父亲玩,父女两人实在难以沟通,她就急得叫“大嬷嬷!”林汝海也跟着叫:“大嬷嬷!快来救命。” 某一次,林谢氏其实就在窗外,看着父女俩着急相儿好玩,也帮着叫“英姑”,然后笑问女儿:“怎么不叫娘呢?” 小小毓笙回答:“娘辛苦,娘累。”林谢氏感动得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英姑看着,深觉温馨,但也微感心酸:林谢氏会累,英姑就不累么?英姑自然不会同这点年纪的小姐计较。但小姐性子太直,说起话来不顾别人感受,怕以后要吃亏。 英姑能想到的,林谢氏也能想到。若是林谢氏能多活几年,或许会慢慢教会女儿这些做人的道理。可叹林谢氏早早辞世,而林毓笙果然吃亏在这性子上。英姑遭蓉波暗算,黯然回乡,直到这次回来救主,没想到小主子不但改了名字、更似换了个人儿,立得稳、看得远,竟有些林谢氏当年的样子了。 “大嬷嬷?”林代叫英姑。 英姑回过神。 二十六 英雄救妈 二十七 今夜无眠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二十七 今夜无眠 “大公子稳下了局面。”英姑告诉林代。 比她们预期的更快。他的能力比她们预估的更强。 随后,他敬英姑年纪大,请英姑先回去休息,并问英姑:“姑娘要不要请大夫?若有哪里不方便,尽管跟我说。” “我想他已经猜到,”林代喃喃道,“那家伙原来的目标是我?他猜我受到巨大的惊吓?” “嗯,但他一定猜不到我们是故意的。”英姑道。 林代表示同意:“但他一定会试探我们的态度。” 所谓请大夫,便是一次试探。 如果林代想把事情闹大,谢云剑愿意帮忙。蓉波想捂都捂不住。可是林代为什么要出去丢人现眼呢?林代微笑:“我只是倦了,睡了。夜这样深。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罢。” 英姑深以为然。 林代又补一句:“反正今晚的活儿都干完了。多谢你,大嬷嬷!” 今晚的活儿,还不止书房那场好戏。草蛇灰线,伏迹千里。还记得英姑刚回来那天,林存诲的手下发现她出去过?可不止是喝茶!那一次茶喝得,余波可以一直延续到今晚、以及明晨。 英姑忍不住问林代:“姑娘是怎么算到的?” 就算林谢氏当年,未必有这样精准的计谋,何况林代玉的身体现在不过是稚龄少女!英姑当时刚听到林代的吩咐,也有些困惑,纯粹出于忠心,才去办了。现在环环相扣,像个齿轮般精确向前运转,正咬到林代预先划下的车辙,英姑也为之心惊。 “低调一点!”那滴泪赶紧警告林代,“你别吹嘘你以前是律师啊!” 就好像它不提醒的话,林代就会脑抽似的!林代暗暗翻个白眼,赞扬英姑道:“没有大嬷嬷的画龙点睛,我什么都做不了。怎么大嬷嬷反而夸起我来。” 英姑微微一笑:“龙毕竟是姑娘画的。这般笔力,真是……我想夫人若在世,一定也欣然。” 林代喟叹:“我只是多看了几本书,逼到急了,照猫画虎。至于结果顺利,只能说亡灵不远,保佑我们好运了。” 她运气好,便有别人运气不好。 云剑问张神仙:“你怎么说?我这几天时运不济?” 张神仙望了望窗外。东方欲曙。纷纷扰扰都已经暂告一段落,可是谁都知道,明天才会是重头戏。为了明天出彩、亦或挽回残局,多少人睡不成觉了。 “公子的‘气’是早已决定的,大险大恶、大富大贵。”张神仙以慢悠悠的、同时又出奇郑重的口吻答道,“注定鬼挡杀鬼,佛挡杀佛。杀出去,您就是至尊。” 云剑微微含笑:“那末,这里是谁挡着呢?” “无非虚影而已。”张神仙神情很奇特,“我们都是梦中的梦、影中的影。只看谁叠得过谁了。” “若是大嬷嬷,确实恼人,却也改变不了结果。”云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他不傻,岂会猜不到所谓“时运不济”,背后是有人给他使绊子?只是他能猜到英姑身上,却猜不到娇怯怯的林代玉身上。 ——是猜不到,还是不忍猜、不敢猜。 “公子有时候总是过于怜香惜玉,就是这点不好。”张神仙忍不住嗔怪。 “喂,喂!”云剑抗议,“你是我妻房么?说这种话!” “是。是。小人僭越。”张神仙叹着气道,“好在若真是她们,今晚也应该露出狐狸尾巴了。” 为了抓住她们的狐狸尾巴,谢家的下人,今夜无眠,全程监控。 几个时辰前,蓉波联合易苢暗算林代玉时,他们都识相的躲开了,就为了给这对三脚猫的狗男女一个宽松的犯罪环境,没想到这对儿白痴还是演砸了!这会儿谢家的下人们可不客气了,外松内紧,全方位盯住林姑娘的小绣楼,力争一只蚊子都不让偷飞过界!还有蓉波要找的东西?他们也摩拳擦掌,帮着找! 易苢则已经跑回他自己家里,使出他最厉害的杀手锏:向爷爷哭诉去了! 早在他跑回去之前,已有有紧急给飞老爷子传了信儿。再听易苢那么一哭,飞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蠢才!你色胆包天,竟敢趁夜摸进去**嗣妹,被人反设陷阱,还有脸说么?! 易苢苦着脸问:“玉妹妹设我陷阱么?” 飞老爷子恨道:“那小丫头片子有那本事么?好个姨奶奶,我看低你了!”——他没怀疑上林代玉,怀疑上蓉波了! 于是他传下一连串急令。 除了密切监视林存诲那边的动静之外,他还让人拿族谱来!还叫找几个靠谱的亲戚啊师爷啊什么的跟他唠唠嗑。对,就是现在!管几点钟鸡叫没叫人家是不是老婆孩子热被窝。马上!立刻! 他要找一个新的嗣子,代替易苢。 “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没得手嘛!而且我也找到好理由糊弄他们了啊!”易苢还不死心,“爷爷,难道就不能帮我扳回来吗?” “糊涂!你得不得手倒不要紧,你亲口说的好理由,才叫我扳不回来了。你你你,你到现在都不明白?!”飞老爷子顿足。 易苢大奇:这话怎么说的? 飞老爷子已经懒得理他了,指着书房:“进去!把自己关好!别出来丢人现眼了!——亏你机伶了十几年,连个谎都撒不圆!” 易苢蔫头搭脑进了书房,跟那一架子书大眼瞪小眼,呆坐了一会儿,突然猛的一拍脑门,“嗷”了一声,双目圆睁的悟了:他在那儿说什么了?他说看上那儿一个丫头,不小心得罪了姨娘。 丫头不算什么。他成了那儿的少爷、新主子,睡几个丫头正常的很。这比起他**嗣妹来好得太多。 可问题是,现在可在丧期……孝子热丧期啊! 真正的孝子,在热丧期间,跟老婆干这事儿也不行啊!有个现成的例子,某孝子,就叫他小明吧,表现出一副孝得不得了的样子,在亡父墓前结了个草庐,真的住进去,不回家了!长期在草庐里痛哭哀悼。当地的官员一瞧:嗳哟?太尼玛的孝了。 忠孝相连。按照这种逻辑,大孝子一般来说都是大忠臣。这种潜在忠臣必须推荐给朝廷使用啊!所以说孝子啊、隐士啊什么的,都是当官的捷径。“终南捷径”这句成语就是这么来的。有些人科考总是掉链子,考不上了,就搞个孝隐什么的羞耻play,名山中、或者坟墓边来个野战,把肚子……啊抱歉,是把名声搞大,说不定就推荐上去了。 这位小明孝子谋的就是这条路子。他也真在墓边草庐里把全套play演足。当地官员也真把他荐上去。上头也真打算传召启用他了!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检举:在他“痛哭哀悼”的期间,他小老婆怀上了…… 上了…… 了…… 尼玛啊!敢情他不是全心哀悼。他还有心思回家搞搞性生活!上头怒了:做戏还做得这么不敬业?差评! 小明同志的委任状还没发到手,就被截了回去。从此他成为青史留名的笑柄。 换作易苢,立嗣当天,刚住过去,就对丫头起花花心思?还亲口承认?明天大伙儿还能让他以嗣子的身份捧主哭灵? 开玩笑呢吧! 易苢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他石化了。他就应该找点别的借口嘛!譬如他是抓贼去的什么的……怎么都好,管人家信不信,反正咬死都不能自证其罪,那他爷爷还能想办法帮他。 偏偏当时蓉波急着撇清,易苢也跟到坑里去了。再仔细想想……要不是蓉波怂勇,易苢也根本不会急着非礼玉妹妹嘛!难怪飞老爷子怀疑是蓉波布的局。易苢现在也开始这么怀疑了。 二十七 今夜无眠 二十八 空心人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二十八 空心人 云剑负手望天,东方已经快发白了。跳梁小丑们,若想力挽狂澜,此刻应该是他们踢腾得最急切的时候。 飞老爷子紧急在名单上筛选,谁能替了苢小子呢?明儿一早,点主出灵,易苢不行了,他就再换个他这边的人!雷霆速度、霹雳手段,或许还可以成功。 为此,他让下人们拿着大量金银,去说服其他各房的主事者,千万对明天换人的事儿睁只眼闭只眼。 他闹腾,林存诲又怎能闲着?易苢深夜干的好事,也传到了他那里。下人们叫醒他时胆子很壮:这绝对是一个值得吵醒主子的重大消息! 林存诲当场跳起来了,还没有从梦中完全清醒,脑子已自动进入战备状态:“拿钱去!”他呵令所有的下人们都行动起来,拿着说服力最强的武器——金钱,在天大亮之前搞定所有一切可以争取的族人——好吧,根据林存诲一向的风格,“所有一切”只是个良好的期望而已,是对下人们的鞭策。实际效果么?能做到多少算多少吧。 根据林存诲的意见,飞老爷子直接把易苢捧起来,那还算情有可原。易苢犯了大错、给全族抹了黑之后,还要连夜找个人代替他,继续把林汝海遗产往飞老爷子口袋里划拉,这是个什么鬼?? 林存诲觉得吧,再不朝飞老爷子下狠脚猛踹,天地都要不容他了! 几乎所有林氏族人在天亮之前,都被扒拉起来了,夹在两个大房之间,受到各种猛烈轰击,神智稍微不结实一点的,都被轰成了渣。 跟此事有关、而又能享受一顿美觉的,除了林代,大概就只剩下离城太守这一位了。 林代睡得着,因为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待时间流过、收获果实而已。 离城太守睡得着,因为暂时没人敢打扰他。纷争中的人都怕招了太守的起床气,只好候着,等他睡醒了再去哭诉、博同情。 其实他们都想太多了。离城太守那只老狐狸,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云剑本来说今晚留宿在他那儿避嫌,掌灯后回林汝海府里,说是拿几本书就回来,结果抓了奸,被卷入纠纷中。他表现得纯良大气,先派下人回太守府里,说身体忽然有点不适,今晚只好留在姑父府里休息,先不叨唠太守了。这是很客气的托辞,好圆个场面,至于实际上的真相,离城太守自有别的渠道可以了解。他也知此事棘手,既然云剑不想他忧虑,他乐得接受小辈的美意,假装糊涂,闭府休息去也!到得明儿早上,想必胜负强弱已经分出来,他顺水推舟便是了。所谓“不痴不聋,不作亲家翁”。道理是这个道理。处理家族中纷争,不像办刑案,不能一板一眼拿律法格式去比划的,但维持住一团和气,便算成功了。 云剑既然选择了卷起这场风暴,他当然求仁得仁,那一晚真是没得休息,前半场站在明处,做了林汝海府里的顶梁柱、定盘星;后半场在暗处,收集林氏那几位老贪心们奔走贿赂的证据。飞老爷子手下那位嘴甜心活的下人,自然又立了大功。他甚至不介意站出来指证他主子,只要张神仙肯帮他向云剑说定,以后都带着他混。 万事齐备。第二天一早,云剑把这些证人证物往太守那儿一递,大局真的定下。英姑她们再叨叨,也没用了。 虽然添了点麻烦,不过胜利毕竟属于云剑啊,除非…… 云剑拧了拧俊眉,问:“内院有动静没有?” 没有。小姐她们都在好梦沉酣,没有半点动静,跟外头的风暴咆哮形成鲜明对比。 云剑仍然命令证人证物都先撤回来,除非他下了确凿无疑的命令,否则不要递到太守面前去。 他感觉到不安。未来像是某种真空,很平静,却蕴含着死亡。他曾在科场感受到同样的绝望。明明他写的文章也算是精彩,看不出什么错误,但他就是感觉递上这种文章是没有用的,考官不会欣赏。这种绝望感叫他简直想直接离场、放弃交卷。 他没有离场。 他不会从任何战场上离开。因为他是谢云剑。 他只是暂时叫停他的军队,等着形势明朗。 飞老爷子等着天明,这样,他就可以带着易苢的替代者,前往林汝海的灵堂作战。 他预见那会是场恶战,但并非绝无胜算。 他没想到最重要的环节又出了岔子! 要知道易苢的替代者,适合做林汝海嗣子的人选,首先必须是林氏后裔,然后必须是林代玉、易苢他们这个辈份上的,其实还必须没有结婚,更重要的是,这孩子本人及其父亲都必须听飞老爷子的话、而绝对不听别人的话……根据这些标准来衡量,最合适的只有一个。 那位小朋友,姓氏和排行都对。他的家长也一直对飞老爷子很巴结,时不时记得孝敬飞老爷子。 就是他了!飞老爷子已经让人去把他带来。去的人却耽搁了过久的时间,好容易回来了,带着那位小少年,嗫嚅着:“飞老爷子,您看……这还能用吗?” 一室清馨。未点烛,窗边帘子卷起,月色如银霜般铺进来。林代翻了个身。 她做着梦,梦中见一个极纤艳的少女,蹲在地上摸索寻找。林代不知为什么一见那少女就生亲近之心,过去问道:“你找什么呢?” “我找我的心。”少女立起来,胸前是空的,风可以从当中吹过去。 “啊,谁把它夺走了?!”林代非常惊愕。谁?谁会忍心攫取一个如此楚楚可怜的少女的心? “是我把它交给了别人,”少女道,“你看,我以为他会保护我。” 林代深吸一口气,用力摇头:“你错了。没有任何地方会比你自己的胸口更安全。” 少女也摇动螓首。奇怪,一样是否认的动作,林代做起来斩截有力、甚至有些侵略性,这少女做来却伶仃无依,只想叫人把她揽进怀里呵护。她对林代道:“你的胸口安全,因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我却不是。” 那倒是实话。美丽的弱者,只能给自己找个守护者,一旦失败,只有空着心流浪在人家的梦里。 林代深吸一口气,向她心口的空洞伸出手,似要为她挡一挡风。 她柔弱的手覆在林代的手上,那么轻微,林代竟然挣不开。 不是修辞手法。那不可承受之轻,压住了林代,林代的力量都流失,竟然真的挣扎不开! 林代的全部力量,都流向那个少女! 少女喃喃:“谢谢。有你就好了。你是我。我便可以保护自己。” 林代满身冷汗,从梦中挣醒过来,问:“这就是所谓‘圆满’的意义?我要变成林毓笙的一部分,好让她有力气活下去?” 这次,那滴泪没有回答。 二十八 空心人 二十九 醉猫扶不上墙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二十九 醉猫扶不上墙 飞老爷子抖着花白胡子,看他那千挑万选始出来的嗣子替代者…… 满身酒气、头发湿漉漉、两眼迷登登、明显宿醉未醒的小小少年。 “你毛还没长齐,喝什么酒?!”飞老爷子真想一烟管把这不长进的东西给kao死,“你爹娘管你管得不是很严吗?!” 小少年也很想哭。 正是因为家里管得严,于是他零用钱少得要命,几年前终于被他摸到个门道:每当趁着爹娘忙碌、顾不到他时,他就偷溜出去跟别人赌。赌赢了可以赚几倍呢!也亏得他,不知看了哪本演义,学到一个门道,半夜没事,就在被窝里偷偷练骰子,居然还真的练出一手还算不错的骰子功,心理素质也好,每次赚够小钱就撤。长此以往,还真的积攒下一笔小积蓄,他就更舍不得停了。 日子略久之后,这事儿也有些传扬开去,虽还没到他爹娘的耳朵里,英大郎却已经知道了。 英大郎经营着那个田庄,时不时要往城里跑跑,跟三教九流都要套套近乎,这样东西才容易发售。那位小小少年在赌坊发利市的事儿,英大郎清楚,英姑也便知道了。 林代接手毓笙留下的烂摊子,想了个计策,细节问题却难以措手,请了英姑来,英姑替她补充完了那些关键步骤,其中就包括搞定这个小少年。 英姑进了林府,与林代碰头,也就是念一卷经文的工夫,脱下孝服又出去了,找人喝了顿茶,安排下今晚的陷阱。 被英姑拜托的**汉子面无难色:“不是英姑说,我们也想教训教训那小子了。娘的……不好意思哈英姑,说说就粗起来了,您老人家别恼——那小子也真,呃……”想说“太**了”,在英姑面前不敢用粗口,竟就瞪着眼睛迸不出别的词了,只有干咽唾沫的份儿。 英姑很顺畅的帮他接上:“那孩子小小年纪,太胆大包天了,趁现在教训教训,让他见好就收,总比以后闹大了气坏他爹娘的好。” 于是那混**的汉子不但可以去诈钱、还有了道德上的借口,干起事来就更腰杆儿硬、胆气儿肥了。 趁着这林汝海丧事闹的,林氏氏族里但凡有点儿人心的都惶惶不得安宁,那小黑帮儿里的叫了些弟兄,布了个局,把那小少年约出来赌了。 赌场本就是最黑的地方,老千的手腕能把个万亿富豪耍得连老婆都输掉。小少年倒还没遇上过,一来因为他年纪小、手上又是真功夫,人家同他客气客气;二来么他那点儿零花钱,大老千也还看不上。 但随着他赢得多了、名气响了,有的混子也想会会他了。趁着这次,一干人就把小少年撮进了局里,一会儿输,一会儿赢,终归吊着他,当中要紧是一碗一碗把酒给他灌进去,渐渐的小少年忘了矜持、忘了警惕、甚至都忘了手法,把裤子都输给对方时,雄鸡已唱。他站在飞老爷子跟前,两眼发直,从毛孔里透着酒气,分明是一整缸醒酒汤都救不回来了。 立嗣所为何来?为的就是一个“孝”字,而这个小家伙,跟死者明明是五服内的亲戚,三天热丧都还没过,就连夜去喝得大醉,配当孝子吗?岂不是个笑话! 飞老爷子胡子都颤抖了。他低声质问下人:“怎么回事?” “我们尽力了……”下人要哭了。 老爷要找人,他们是找了啊!找到之后,是只醉猫,这怎么办?醒酒汤也灌了、冷水也泼了,总算把人直立着带过来了,但宿醉就是宿醉,也不可能看起来跟正常人完全一样嘛!这也怪他们吗? 哦拜托!下人这碗饭好难吃…… 东方已将白。到这时候,飞老爷子也知道自己败局已定,再拉些别的小猫小狗非要替代易苢,太牵强,也斗不过林存诲去了。 这种时候,最有风度的选择便是直接拱手认输。 可惜飞老爷子从来不知道风度这回事。 他的教条就是:哪怕一只鸡烤糊了,自己是吃不成了,也要把它剁进下人的饭食里,让它发挥最大的效用! 换句话说,就算是输,飞老爷子也要从败局里榨取最大的剩余价值。 他问下人们:“存诲知道这事儿没有?” 唯一适合替代易苢的小少年,偏偏整得满身酒气这会事儿啊?林存诲应该还不知道。 飞老爷子松了口气:这就行了。 恶战前的最后时限里,林存诲收到了老对手发来的求和讯息:飞老爷子表示,不斗啦!无谓让人看了笑话去。嗣子的机会就让给林存诲啦!不过为免外人看来,飞老爷子堕了面子。林存诲最好给飞老爷子送份礼,表示一下敬意。双方就算化干戈为玉帛了。如果林存诲不孝敬飞老爷子么……哼哼,飞老爷子一定让林存诲好看! 林存诲当场冷笑:飞老爷子这么好姿态?开玩笑!“风度”两个字就没收在他老人家的字典里! 必须说,了解你最深的是你的敌人。林存诲对飞老爷子的判断是正确的,可惜的是情报网不行。他不清楚飞老爷子那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以至于紧急求和。林汝海的遗产太丰盛了,林存诲不想出差错,他最终还是答应了那份表示敬意的厚礼。 飞老爷子总算是不无小补。 这事儿敲定之后,天才真正放亮。几处人家往林汝海府门进发。在门口,林存诲与飞老爷子相遇了。 林存诲的一名手下,这时候跑回来:“老爷,我知道了!他们替代苢少爷的最佳人选昨晚赌钱喝醉了!” 林存诲视线落在飞老爷子身后那队伍中的一个小少年身上:果然是张宿醉脸。 情报不虚。可是这么晚来的情报,到底有什么用!林存诲回身就把那下人踹开了:“废物!滚!” 那下人脸色很难看:他不是废物。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比老爷们还有用那么点儿。可老爷对他偏偏如此苛薄。他简直觉得——不如出卖自己主子,投靠谢大公子去算了! 谢大公子今天一定会对付这些老爷们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动呢? 二十九 醉猫扶不上墙 三十 剑下引来步步娇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三十 剑下引来步步娇 太阳亮堂堂,太守起了床。 离城太守起床的程序,比起小姐们来,不说更繁琐吧,至少也简单不到哪儿去。他在床上,先从喉咙里唏哩呼噜的哼一下,意思是说他醒了,小妾就得赶紧儿把痰盂,服侍他吐了一口早痰,拿茶杯让他清了口。那茶杯里的茶水既不能太浓、也不能太淡,刚刚好适合他刚醒的口腔。清口时,有一块极大的滚蓝边刺绣素巾掩住了他颈下。小妾拿了热毛巾来,替他面也揩了。那热毛巾必须极烫,若从水里绞,小妾娇滴滴的一双手如何下得去?乃是热蒸笼里蒸的。这样烫,擦起来才够爽。擦完后,涂些润肤的脂油,取了今日出门要穿的衣裳、袍褂、巾帻、鞋履、配挂来,一一给太守看过,得太守首肯后,收在一边,服侍太守梳了头、溜了须,穿上家常衣服,用了早膳——他的早膳定规有后巷老王现浇出来的豆腐脑儿,加了独门的酱料,雪云样的豆腐脑儿卧在蜜荷色酱汁里,上头撒虾米和碎海菜,再配上街头张大婶新炸的油条,还没真吃,光享受色味就够诱人的了。 吃早饭时他讲究专心致志,一般不处理任何公务,又或者家务。 今天他忍不住问一句:“林氏的人急坏了吧?” 回答是:林氏族人来过,又走了。来的时候气急败坏,恨不能把对手咬死;走的时候已经讲和了。 离城太守咀嚼油条的动作停了停。过一会儿,他问:“没有什么告发林氏族人的状子?” 倒是有正直、又好管闲事的本地知识分子,看不过去林汝海这丧事闹腾的,投了信,向太守告状那些林氏族人太不像话了。这些闲文人们,一年到头总能找到几桩本地不合礼数有失体面的事儿,满嘴数落,太守都习惯了。 除了这些人不痛不痒的书信之外,其他难道就没有了吗? 回答是:确实没有了。 太守想:“好吧,老夫错疑谢大公子了。” 离城太守将心比心,自己若是谢家人,觊觎林汝海的遗产,碍着无法直接抢,最好是把本族最有力的嗣子搞掉,另外扶持一个傀儡,慢慢儿侵夺家产。易苢出事,很难说背后有没有谁捣鬼。他一倒,谢云剑正该出手才是。 谁知风平浪静。离城太守倒是自愧多虑了。 亏得云剑把已经搭在弦上的箭,硬生生又收了回来。须知若按照他原来的预期,林氏族人掐到你死我活,当中各种威胁、贿赂的行径,他只要透露给本地某些中正之士,由他们出头告发,整个刘氏氏族颜面扫地,舆论沸腾,太守也难免焦灼,想甩了这团费力不讨好的湿面团,这时云剑又可以像救世主一样光芒万丈的出现救场了,直接劝把嗣子的事儿搁置。没名义上的儿子,又不是真的不能落葬,就是丢人些儿。搞成这样还不够丢人么?大家都消停消停罢!悄没声儿落了葬,云剑把玉妹妹带到锦城去散散心。剩下离城的产业,怎么个管法?从前几个老管事都还在,日常运作是不愁的,但要向主子请示,蓉波是彻底没了脸儿当不成主子了,云剑也容不得她再充主子的款,那些管事还不是得远途向姑娘请示。说是暂时的,云剑却可以从中用手段,把他的人安插进产业里头,从而慢慢把林汝海留下的偌大产业都吃进谢府肚子里了。 云剑筹谋的就是这个计划,却以刘氏氏族自己作死为前提。 飞老爷子服软,林存诲胜出,林氏内讧消除,云剑再要跳出来打击他们,就太显眼了,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动机。 云剑此行任务,一大难处就是既要当**、又要立牌坊,拿了好处,还不能让人对谢家有所诟病! 他只好及时把伸出的爪子又收回来。 昨儿那一晚上,他算是白熬了。 林代则睡够了觉、养足了气力,才笃悠悠的起床。 人家都聚在前面了、她去得晚了?不怕呀!任那些急迷心眼的聚上门好了。她用不理会,就是不用理会!下人得命向外说了:“姑娘连日劳累,身心俱疲,昨儿又吃了苦,怕是又病上了。这上下,正抓药煎来吃呢!老爷们辛苦了,请用茶,拈香是在这边——” 长辈们硬是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昨天,大家心里都清楚,易苢是打算对代玉妹妹非礼,好在阴差阳错,没有真的酿成大罪。然而姑娘受惊吓是肯定的了。姑娘没有告状、没有拆穿,已经算很给长辈们面子。长辈们怎好意思再催她早起待客? 当初,林代与英姑计议之下,推断易苢会是嗣子,顺水推舟,叫易苢自掘坟墓,英姑一场茶又断了飞老爷子那房的后路,云剑的盘算,在林代和英姑眼里已经洞若观火,给云剑的致命一击也已埋下伏笔,如今她们可以慢慢来了。 巳时,在太守大驾光临之前,林代在两位心腹嬷嬷的搀扶下,闲闲步入战局。 不过三天。三天前她是砧板上的肉,步步成伤;如今她大局在握,步步自信、步步娇。 天生体质纤弱,也占便宜。她明明元气充足,但只要娇喘微微倚在嬷嬷的臂膀上,看起来也就是一个应该赶紧回去卧床静养的病人。 云剑迎上前道:“妹妹身体不适,何妨再休养些时候。” “不要紧的。”林代作出勉为其难、强自支撑的样子,“今日亡父起灵,不孝女怎可不来?” 咦,根本懒得早起跟这些人纠缠,却透出那孝感天地的气势。 林代发现自己扮演起白莲花来,居然也不差。 林存诲走上前来,也假惺惺的对姑娘表示体贴慰问,含蓄的说明了嗣子人选的变动。 只是通知姑娘一声而已,并不是征求她的意见。 “真当女人不是人么?不必得到我点头同意的?”林代心中冷笑,面子上却把他敷衍过了,偷拿眼望云剑。 从云剑的脸上,林代仍然什么都看不出来。连他熬夜的辛苦都看不出。 林代想起她从前的老板杨律,写了一整晚的诉状,眼袋都耷拉下来了,看看表,再灌一大杯咖啡,拿冷水擦把脸,扶扶眼镜,整顿衣冠,驱车去慷慨陈词。林代看他整个人都仿佛透着锐光,哪有一丝儿疲惫? 这两个人很像,都是天生的战士,没给自己留下疲倦的余地。 虽然是对手,林代倒也佩服他。 可惜是对手!接下去,林代倒要试试云剑的完美面具能带得多牢了。 三十 剑下引来步步娇 三十一 见鬼的妇人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三十一 见鬼的妇人 英姑悄悄给张神仙传了个紧急情报。情报说:蓉波在找某张字纸,很可能是林汝海生前写的。 这情报本就是云剑昨晚已掌握的。林代特意要再跟他说一遍,有两个作用:第一,不想让他装聋作哑推托说自己不知道;第二,林代却可以表明自己不知道他原来知道,进一步装白莲花。 云剑的脸,果然抽了一下。 英姑还补一句:“姑娘不知道姨奶奶想干什么,只好求公子帮忙想想办法。” 继续装纯!英姑也算是积年成精的狐狸了,那真诚焦灼样,连云剑跟张神仙都看不穿。 云剑只好表示,他会留心。 而林存诲家的孝子林易知,终于被立为嗣子。林存诲请来的老夫子也真费了老鼻子劲,找了个好借口:易知孝顺,自然不忍心管别人叫爹。可是林存诲手足情深,把林汝海的身后事看得比自己重,逼易知一定要以大局为重。于是易知才愿意将林汝海当作父亲了。 那天的出灵,又俨然一团和睦,大家个顶个的孝悌贤良。离城太守算是可以功成身退了。但他总有种不良预感:林汝海身后的麻烦,离结束还早得很哪…… 蓉波迅速让他预感成真。 那时候大队人马护灵前往墓地,蓉波心里如滚油煎。昨晚她出了场大丑、也没找到林汝海的遗书,倒是没疑心自己遭了算计,只当姑娘弄错了,那遗书,不在经书里,天晓得夹到了哪里!至于易苢的丑行,姑娘不追究,她已经谢天谢地了! 照理说,这个时候,蓉波应该越低调越好。但她又怕低到尘埃里,直接被扫地出门。所以她没法留在府里找那份可能存在、可能很重要的遗书,而一定要来参与送灵,以便要好好表现自己、巩固自己的地位。 她一个死了老爷的小妾,有什么办法能稳固自己的地位?当然是强调她跟老爷之间的感情纽带! 受礼法所限,她不能哇哩哇啦告诉人家:老爷生前是多么在乎她。但她可以表现出她有多在乎老爷啊! 这年头,节烈妇女,就像忠犬啊、忠马啊一样,还是很受礼法肯定的。 蓉波要给自己建立这样的地位,她就不能像一堆垃圾一样,被人随随便便扫地出门了! 自从林汝海过世,她发自内心流了很多眼泪,还嫌不够狠,在手帕上浸了辣椒水,把眼圈揉得红红的。可惜姑娘表现得比她更好,她被压了过去。这次结庐留灵,她必须给自己争取存在感! 于是这天的送灵路上,蓉波的表现,简直可以说是拼了老命了。当然,这种时候谁都要哭,不但要哭、而且要嚎。不但自己嚎,还请了送葬妇来嚎。 蓉波的嚎哭声,竟然在一片亲友和送葬妇的嚎哭声中,都能崭露头角。饶她这么健壮的女人,都几次差点接不上气、晕厥过去。她倚在身边妇人的臂膀上,心里暗暗得意:姑娘,这次你没法跟我比了吧? 林代真的没法跟她比这个。 飞老爷子忍不住跟易苢的爹甩风凉话道:“瞧这位姨奶奶,若是出了府,倒不愁生计。她帮人哭丧就能养活自个儿了!” 易苢的爹道:“是。” “汝海商事上的能耐,我自愧不如。不过他在女人上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是。是。” “是什么?”飞老爷子的怒火转到了他身上,“你也不怎么样!自己不争气就算了,生个小子,聪明劲儿都不在正路上,好好的大菜被他砸了。一对窝囊废!” “……”易苢的爹泪流满面,心想怎么这也能骂到我头上。 一行人到了墓地旁边,按本地规矩,人故世后,停灵三日,可起灵柩,往墓地去。然而子孙为表孝顺,不能就此让它葬在墓里,而要结庐在墓地边,守过七七日,再正式落葬,名为“留灵”。孝子这时候应该挑梁唱大戏,扑到棺材上,死不撒手,椎心泣血,把棺材留在地面上,旁边的亲友感念他的孝思,就在旁边帮他搭个庐,为他遮风挡雨。这就是“结庐留灵”的仪式了。当年留下笑柄的小明同学,就是在这一桩上大做文章,真的在草庐里长期居住下来陪伴亡父。其他人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结庐之后略住一住也就够意思了。 草庐留灵,自然也是至亲骨肉的特权。如果没有嗣子,只有林代玉一个女儿,那她说不得也只好呆在草庐里。现在有了嗣子,林易知就是这出戏的主角。 蓉波却才不肯让他一个人独大!她扑在棺材上,嚎啕大哭,涕泪交下,伸脖扯嗓、满棺材盖打滚…… “爹。”易知只好退后,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林存诲。 飞老爷子在一旁幸灾乐祸:木讷仔就是木讷仔!如果易苢在,可知道怎么对付了!易知么?哼哼,多没用的东西! “留灵了。快给孝子结庐!”林存诲只好这么吩咐。 工人们都是早准备好的,拿着各种工具与材料,熟手熟脚,利索上前。 等他们搭出一个基座,蓉波拿眼一瞄,从棺材盖上滚了下来,一边嚎一边滚到了庐基当中。 工人们都傻了:虽然传说中,孝子哭晕在地,亲友们直接在他头上搭庐……可是现实中没人这么干!都是先把庐搭好,再请孝子蹲进去! 更别提这位姨奶奶,她还不是孝子!她没必要驻庐的嘛…… “我要留!我要留下来!”蓉波嗓子终于也嚎沙哑了,但却更有杀伤力,“我舍不得老爷!你们别想把我从老爷身边拉开!” ——她的论点也同样具有杀伤力啊。 林存诲真的头疼了。 结庐留灵,主角虽说应该是孝子,但也没人说女眷不可以啊!前几年,有个小**,在丈夫墓边庐里一口气住了好几年。灵柩早就下葬了,她还恋恋不舍的住下去。官里还表彰她来着呢! 严格来说,蓉波称不上是**。她一介小妾,称**的资格都没有。可问题是,就算一条狗、一只猫,总算是亡者生前屋里的。一条狗、一只猫儿到主人墓前哭哭啼啼、恋恋不去,你也不能把它硬拉走吧?多狠心,多难看!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这见鬼的妇人……”林存诲从牙缝里从外咝咝抽冷气。 三十一 见鬼的妇人 三十二 大笔银钱带回来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三十二 大笔银钱带回来 同蓉波比起来,林代就表现得太懂事、太叫人怜惜了! 林汝海去世,做姑娘的自然也哀伤、也悲泣。可是从始至终,她都没给长辈找过麻烦!连那晚上易苢闹出那大一场荒唐,林存诲私底下还真希望姑娘知道以后,出头到官里告易苢——虽然是一定会被压下去的,不过至少能给飞老爷子添堵!——可是姑娘也没告,就这么软软弱弱的让事儿过去了。 今日起灵,林存诲原本最怕姑娘要坚持留庐,凭着她的身份,还真难以回绝。结果蓉波抢先闹腾起来,滚到了庐基里。接着,林代必须有所表示了。她果然也要留庐,声称恋念亡父,不忍回家中。 当年林谢氏病故,林毓笙尽管人还没桌子高,但已知生离死别,在墓地哭得气噎声嘶。邱嬷嬷想把她抱回去,她一看走了回路,立刻哭得背过气去。照理说女人下葬,不是必须结庐不可。但毓笙如此坚持,林汝海也只好给她结了个小庐,让她留了整整七天,才慢慢哄回来。 有这前例在,几年后林代玉坚持要为父亲留灵,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她如果跟易知一起留灵,兄妹分庭抗礼,今后的家产分配,就更难办了。 于是林存诲特意请了几个宿儒、还有几个嘴皮子功夫很来得的妇人,来劝导姑娘,那叫个晓之以情、动之以礼。总之大纲领就是:有嗣兄弟在,已经可以尽孝,姑娘身体又弱,还要留庐,反而给人添麻烦哪!真的要尽孝心,在府里念经诵福,也是一样的。从前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应该懂事些啦! 林代听得暗暗冷笑,装作被他们说昏了头,乖乖接受长辈安排,回去了。而蓉波…… 林存诲伤心的吩咐工人们:换个地儿,另结个庐吧。原来这处庐基放弃了还不成吗? 蓉波岂是省油的灯?等工人们筑起新的庐基,她又和身扑进新基里蹲着了! 最后,林存诲不得不让工人们造了两座留灵庐…… 孝子易知一座,撒泼娘儿们蓉波一座! “凭什么我们也要给她造?”易知的亲娘很不满意。 “头发长见识短!”林存诲斥道,“不造行吗?不造她挤进我们易知那儿怎么办?不造她自己造一座,就挨着易知,然后污蔑易知半夜爬她床怎么办?你忘了苢小子怎么被搞掉的?” “依样画葫芦来对付我们?她敢!”易知的亲娘瞪眼。 “就是为了让她不敢,我得拘着她!”林存诲得意道。 这两座庐,最后离了几乎有半里路远……而且林存诲留了一帮子下人,在当中严防死守,坚决不给这“臭娘儿们”有可乘之机。 他们多虑了。 蓉波真不是搞掉易苢的幕后黑手。她的心智,充其量就是死赖在林汝海灵柩边儿上,让人别忘了她、要承认她的忠贞、不能把她扫地出门。 她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而谢府那些下人们,在林汝海府里,忙着找“过世老爷当年的手书”,都没注意到英姑离府而去,却并不是跟别人一起往墓地走的。 英姑脱队的时间并不久。入夜之前,她跟林代会合,一起回来了。 她带回来大笔银子。 这些银子是赌场里来的。 关于林汝海的嗣子风波,赌场的人下了注,看是谁能胜出。易苢自然是大热门。林代跟英姑一起定下局之后,英姑就去让人暗地里押了易知,赢了这一把,从此她们手头算有现银了。 林代摸着银子,感慨道:“有现钱用真好。” “谁说不是呢?”英姑附和。 她们一起藏过了银钱,英姑便拿着老帐簿教林代怎么看。林代当律师时也查过不少公司的帐,不过对于古老的记帐方式,尤其是一些简写、略写,饶她再冰雪聪明,无人点拨还是看不懂的。 而英姑当年跟林谢氏并肩作战,一起帮林汝海创下这庞大的产业,帐簿读记已是基本功,这便给林代详细讲解。她讲得简明,必要时且能旁征博引,林代又是七窍玲珑的心性,一听就悟。 邱嬷嬷替两人都挑了汤面来。林代目光还注视着帐簿,邱嬷嬷要喂她,林代乐得享受。英姑把帐簿掩上,劝她道:“吃就专心吃,学就专心学。这样对身体好,效率也反而更高。” 说得有理。林代笑着移开目光。香气早已充盈在林代鼻端,林代一望面碗,不由得喝声彩。 原来这是邱嬷嬷的私家拿手面点,轻易不出手。看着只是碗清汤面,做起来大是不易,前一天便要拿老母鸡、老鸭隔了水蒸吊起高汤来,那汤里还滴进一点浮油,将油也都撇去,只留下碧清的汤,再用圆伞、深纹、草色滋绿的上等口蘑,并竹叶熏的南腿,都用细纱布裹好,吊浸在里头,文火慢慢儿煨上一宿,细纱布的口蘑南腿都拎开,汤里的渣也滤去,有火腿卤味熬在里头,盐都不用另加了。至于那面条,拿了面粉,不加水,用鸡蛋清和出来,擀得极薄,切成分许宽的长条面,先放滚水内煮个半生,再放到那熬了一夜的高汤里煮熟,面浸透汤香,汤仍是清的。旁边再备几碟小菜,清清爽爽,入口适心。 这东西,因为备起来烦难得很,又要糟蹋不少东西——熬完汤的口蘑什么的,味已尽失,并那取完了蛋清的蛋黄,也不好再入菜,只能赏了外头乞丐,或者索性喂猪去——未免可惜。所以邱嬷嬷也不太做。 如今邱嬷嬷在奉姑娘之外,给英姑也盛了一碗。英姑笑道:“咦,我也有?” “你也辛苦。”邱嬷嬷不情不愿的承认。 “承让承让!”英姑道,“难得你一句良心话。” 邱嬷嬷嘟嘴。好一对欢喜冤家!林代挽邱嬷嬷同坐:“邱嬷嬷,你也辛苦了。你一道来吃!” 推让一番,邱嬷嬷笑嘻嘻也吃了。英姑帮着收碗,完了继续帮林代恶补古代财务会计基础。一补就补了两天。这两天里,蓉波也够硬气,真就留在了草庐里,亏得天气不冷也不热,毒蚊子也没成群结队飞起来,她才能撑这么久。要再久些,林代考虑着,也得到那边去装装孝顺了,否则还真得被她把美名抢了。 幸亏她能忍,云剑还不能忍呢! 蓉波终于奔回府里,正因为云剑下一步的棋路也展开了。 三十二 大笔银钱带回来 三十三 豪门禽qin兽shou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三十三 豪门禽qin兽shou 每种棋,胜利的规则都不一样。 围棋,吃的子多、围的地盘大,就算赢。象棋么,哪怕其他棋子全死了都不妨,只要将死对方的头目,就能笑到最后。至于弹子跳棋,非得把所有棋子都以最快速度安排进对方的巢穴才行。 所谓下任何棋,搞清楚规则都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搞清楚对方在下什么棋!否则,你还当是黑白子呢,埋头抢地盘抢了半天,对方拱过一个小兵来叫将军了!岂不是叫人目瞪口呆、冤哉枉也? 林代一开始以为,谢府大公子云剑的目标应该是:保住林代玉的最大利益。毕竟谢家与林氏成员的财产,本来全无联系。林谢氏也已过世。谢家还能接近林汝海的家产,全因林代玉在当中作联系。先把财产保在林代玉名下,慢慢才能挖到谢家人手里。这样一来,林代跟谢云剑之间,就有了共同利益。所以林代甚至肯制造机会、帮助他树立英雄形象,也婉转的提醒他站位问题。谁知他还是放任蓉波与易苢的奸谋! 光是让易苢上位,林代倒也不怪云剑,只因易苢是候选人中弱点最大的,上位之后,比较容易让他犯大错而受人诟病,同时将整个林氏逼入道德困境。这一点,对林代和云剑同样有利。 可是云剑没有早点来抓住易苢,林代就不能忍了。 这一举动,说明他对口头上叫得亲亲热热的“玉妹妹”,实际上是何等狠心!更重要的是,说明了他野心有多大。 云剑一早来抓住易苢,他跟林代仍然能够双赢。他非要等易苢登堂入室之后才出手,因为他想要的比“双赢”更多! 他不但要排挤其他林氏族人,也要架空玉妹妹,把林汝海留下的家产置于他自己的掌控之内。 豪门黑心、衣冠**,这对于林代来说倒也不新鲜。她好奇的是:谢家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从云剑的表现来看,他还是很要脸的。他的企图与手段若被揭穿,对谢家的名声打击也不小。他为什么还要冒这种险? 林汝海的遗产是不少,根据林代这几天恶补的知识,已经足够**几伙黑帮拔枪火并了。但真的足以吸引到谢家这种缙绅世族、旭北豪门,也来铤而走险? 林代对此画个问号。 不管怎么说,林代传出林汝海生前可能写过某封书信的谣言。她也知道这种谣言直接说给谢云剑听,云剑未必会直接相信,说不定一番盘问之下叫林代露出马脚,那就惨了。 林代曲线救国。 先利用蓉波的好奇心,让她听到了不得的消息。人是这样子的,如果你巴巴儿跑去告诉她,她未必相信。如果让她辛苦筹划之后拣便宜得到了,她就准以为拣到的是好东西了。 除此之外,也要感谢从前的毓笙一直不会撒谎。蓉波全盘相信了听到的消息,真的去找书信了。 正因为蓉波的深信不疑,云剑从其他人那里打探到这个秘密之后,也就信了。这个讯息在经过双重传播之后,细节无可避免的模糊化,有效掩盖了可能的纰漏。就像美图秀秀遮住了原生的痘痘疱疱。连云剑都信以为真,吩咐谢府下人们在林汝海府里好好找找——反正找找也没什么坏处。他想。 他没有坏处,林代有好处。 好处就是云剑忙着给新嗣子易知挖坑的时候,谢府下人剩余的精力都忙着翻找那子虚乌有的遗信,林代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关起门来在绣楼里专心研读帐簿去也,不必当心被人撞破:哇,你看这个干什么?! 林代才不要被人警觉! 而林存诲这两天呢,则忙着“进补”。须知他已经成功的把儿子放入嗣子之位,看起来林汝海留下的产业,迟早都归易知享受。然而林存诲不爱“迟”,他爱“早”。他也信奉“自己手里的才是最好的”,儿子的手都没有自己的手来得好。 所以,他现在就有一些支出,打算从林汝海的遗产里找补。 想想看他为了把易知拱上位,开销了多少钱啊!之前他为了享乐,也背了多少债啊!这些都急需现银来弥补。 可惜他就算是嗣子的生父,总也不好直接进林汝海府里拿银子的。蓉波、毓笙都不是死人。谢府的人也还在这儿虎踞龙盘。林存诲要直接伸手,他伸不出这手;要开口求借,也开不了这个口。 他只好玩个五鬼搬运的把戏。 林汝海的灵柩停在墓场,七七日内,要不断做法事、要把墓穴进一步修葺,等正式落葬,更要大操大办一番。 这些都要用钱的! 用钱不怕。只要用钱,就有暗地里偷钱的法子了。 于是林存诲提出让孝子易知接手管理这些事项。 蓉波忙着奔回来,就是要跟易知争这个的。她的借口是:易知身为孝子,尽孝尽哀,应该没有心力分出来管银钱。 林存诲反唇相讥:你还不是在墓地哭得那副样子,自称肝肠寸断了无生趣了?一听说钱这个字儿,你怎么又长了力气奔回来了?你就分得出心力算帐了? 蓉波气得直喘粗气,应不出话来。 林存诲哪里还跟她客气!谁管这丧仪大礼,谁就能暗暗搂钱!这不是试探战、不是太极推手,这已是白刃相接!狭路相逢勇者胜。蓉波要敢在这里狙击林存诲,林存诲就敢跟她拼个肠穿肚烂! 真的硬碰硬,蓉波一介泼妇,哪里是林存诲的对手? 何况还有云剑在暗助林存诲。 易知在灵庐里枯坐,蓉波奔回府里。奔回来也没用,操办大事儿的权柄,名义上还是归了易知,事实上则落在林存诲手里。 整个过程中,林代根本不用动动小指头。 云剑推波助澜,让蓉波躲到角落里咬手帕哭去,林存诲、易知父子则在所谓的金光大道上自奔死路,林代一早已经推断到,都懒得去关心细节了。 当云剑专注于怎么帮这对父子在死路上越走越远,林代去探望了败下阵来的蓉波。 三十三 豪门禽qin兽shou 三十四 蜗牛背着重重的壳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三十四 蜗牛背着重重的壳 蓉波住在西南边,除了林谢氏的旧屋之外,这里算是最好的屋舍了。 林谢氏辞世,蓉波扶正之后,也曾经想住进林谢氏的旧屋里。“说我鸠占鹊巢?我就是飞上枝头了,我就是实际上的中宫娘娘了,你们怎么办吧!”她曾恶狠狠这样在心里想,“姑娘要哭要闹?嘿,那小心眼儿的毛丫头,哭去闹去吧!越哭越闹,看得人越痛快哪!” 可是等蓉波真的试图搬进那旧屋,却觉得毛骨悚然。 并不是说那屋子破败了,有鬼气。不是的!那些家具们,都亮亮堂堂、正大光明的顶天落地,一如主母在时。它们淡漠的对住蓉波,也仿佛主母还在时的那番气派。 这个椅面,林谢氏曾坐过;那个桌角,林谢氏曾摩挲过。蓉波觉得这些家具都是林谢氏留下的人马,留在这里,守候着主母的一切气息。 以至于连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仍属于林谢氏,蓉波再上蹿下跳、兴风作浪,,那吹不去、摸不着、咬不透、冥冥渺渺的什么东西,仍然在这儿,淹留不去,默默、淡淡的对住她。如天边的云影、檐角的风。 蓉波皮肤上,一粒粒寒栗爆起。她终于认输了,退出去,把这屋门关好。 她另外给自己找了个屋子住,努力把一件又一件好东西都搬进来,像蜗牛经营自己的新壳。 林代进了这里,但见横黛笼烟的盆景、堆霞凝紫的奇石,红木的桌子,精工细雕的高背椅,繁绣的椅披。桌子上有个朱红漆的食盘,画彩的瓷碟瓷盏,装着些食物,吃了一半,剩下的已经冷了,居然没撤走。 下人对蓉波,居然已经疏落至此。 林代试了试房中的水壶,里面水还是温的。她倒了一杯,端在手里,走向房角花架。 花架后头,一个小墩子上,蓉波抱着膝,缩坐在那里,肩靠墙,头低着。 听见林代脚步声,她还当是丫头,甩话道:“你还不忙着拜迎新贵去!我这里就有几个钱,也不给你们了,万一被逐,我还留着防身。府里开销,也已经不是我做主了。你莫错了主意!” 句句尖刻。 其实,纵然败北,又何必逞这口舌上的利害?说几句漂亮话、留个人情在,有何不可?只是有人心头愤懑,岂止流于表面、也流于言语。哪里想到留什么人情?只是一股郁气非发出来不可。 林代不同她计较,手里茶杯递到蓉波面前,道:“姨娘,喝口热的罢!” 蓉波那定定的目光,忽而一跳。从膝头跳到茶杯,又跳到林代的手、林代的脸上。 “原来是姑娘,”蓉波想笑,那笑声比老鸹声还难听,“姑娘千金贵体,弱质纤纤,到我这里来做甚。” 林代在她对面蹲下来,道:“姨娘,再不喝,水要凉了。” 蓉波暗忖:“凉就凉,我何必听你的?”偏不肯接。 林代翘翘嘴角,把茶杯收了回来。 她既不坚持,蓉波反而又要了!她冲毓笙手里夺回杯子,喝了口水,道:“姑娘遭了大丧,倒换了个人!” 句句都存心戳姑娘的心窝子。蓉波是自己不好过,也不想叫别人好过。 若是以前的林毓笙,怕不又要当场泪崩。林代却只淡然答复:“怪道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呢!” 蓉波被噎了一噎,随后咬紧牙。不管今儿姑娘吃错什么药,她认栽了!她握着茶杯,放话道:“姑娘是来看笑话的?看完了,就请回吧!” 林代面色一凝:“姨娘怎么会这样想?姨娘到底有什么笑话让我看?” 蓉波待说,又不好说。 她跟易知争夺办丧事权力落败的整个过程……不,再往前,被易苢莫名其妙捣乱的那一晚……还要往前!自从灵堂里被姑娘压了一头,蓉波就处处不顺心、事事不顺手! 蓉波真想迁怒于姑娘,可又挑不出姑娘什么错来。她心中杂陈五味,出口化为一声长叹:“我要被赶出去了,你好歹多留几天,被赶之前吃香喝辣多享受几顿。” 林代讶然:“姨娘这是如何说起!这是我爹娘留下的居所,我是我爹娘留下的女儿。未嫁从父、出嫁从夫,按部就班,谁能赶我?” 她说得俨然正大光明,蓉波正要冷笑,林代又道:“——姨娘伺候先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姨娘该留在这里,与我如今该留在这里一样。我竟不知道谁能赶姨娘,若真有这么荒唐事,我也绝不会坐视。” 蓉波怔住:姑娘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肯保她? 她向来视姑娘为眼中钉、肉中刺,一个小心眼儿的废物,只会哭哭啼啼,全凭了出身幸运才能在小姐的宝座上锦衣玉食……这小冤家,竟肯出手保她? 林代看看她,暗想也到火候了,面色一整,问:“大嬷嬷跟邱嬷嬷商量到哪儿找那封书信时,姨娘可是在旁边听了?” 听壁角是很不光彩的,尽管它是必要的手段,被人点出来,难免脸红。 蓉波着林代点破,顿时老脸一红,先是羞,既而成了恼,再往后,就该变成怒了。 林代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便叹道:“那经书,姨娘找到了,里头却没夹着什么?”问得好生凄惋。 蓉波一怔,被勾动心头酸楚,声音也哀凉下去:“是大公子拿下来的,里头啥也没有。” 林代点头:“真是命啊。” 蓉波发了一会儿呆:“姑娘不怪我?” “说老实话,姨娘,从前我是怪过你的。”林**诚布公道。 蓉波垂首默然。 林代接下去道:“可是爹爹过世之后,在世上也不过留下我们两个。这府里,也就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也不知能相依到几时去?唇亡齿寒!我怎能不亲近姨娘?” 说出这段话,要忍住肉麻,很难啊、很难……可是林代必须这么干!所谓亲情牌。上一次,蓉波就想用这个招数来打动毓笙,威力大到什么程度?毓笙尽管与蓉波衔怨,但风雨凄惶之时,仍然禁不住被蓉波迷惑,叫了声阿母。如今,林代以彼之道、还诸彼身。换了蓉波六神无主,听林代温情款款,也不觉心动。 林代后头还有一招更狠的。 三十四 蜗牛背着重重的壳 三十五 新科孝子大不孝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三十五 新科孝子大不孝 当蓉波春心萌动(划掉)心猿意马(再划掉!)铭感五内(这是个什么鬼!?)的时候,林代又给了一发重量级的情感炸弹—— “我们两个女流,再不相互照应,还有谁照应?” 所谓“我们都是女人”,这种感情认同作用,是受过时间与实战检验的,可谓摧枯拉朽,蓉波心防被击溃,眼泪滚滚而下。 林代并且自责道:“从前,父亲就叫我跟姨娘好好相处,总是我太小性子。如今我可得尽改了。” “不不!”蓉波再厚脸皮,也听不下去了,“实在是我、我……唉!姑娘,早知有今日,我……” 意思到了就行了。林代懒得再看她结结巴巴憋悔改话,轻轻一句带开:“父亲那张字,找不到,也好。” “怎么说?”蓉波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 “父亲既然有了安排,而且还写下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也不给姨娘,反而放到一旁?说不定他自己都觉得不妥,又说不定……” “怎样?”蓉波急坏了。 “说不定,”林代道,“那里面的安排,对姨娘和我,未必很好。父亲觉得不好意思,就没拿出来,后来想想,总是不忍心,就毁掉了。” 蓉波五雷轰顶:“你是说,那张字条,老爷说不定也是安排立嗣……” 林代就是要让她这么想。她说出来,林代反而摇摇头:“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可不是么?纸条无影踪,嗣子则已定,再空口谈论,又有什么实际作用?蓉波想想,心一懒,四肢都软了:“那怎么办?” 不知不觉中,她竟问姑娘讨起主意来。 林代正要温言软语安慰她,英姑奔进来:“嗣少爷又出事了!” ——咦,为什么会来个“又”呢? 林氏恐怕真是哪块地上风水不好,犯了太岁,把八辈子霉都挤在这几天里出尽了!新科孝子易知,做出大大不孝的事儿:亡父灵棺犹未入土,他就偷支亡父大礼的用度,拿去接济外人! ——以上,冒号之后的措辞,来自礼部大儒。 如果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其实就这么件事儿:林存诲让儿子易知掌管林如海入葬事宜,借着丧葬费支出的名义,暗地里叫银子流进了林存诲的腰包。 易知诚然孝顺得不得了。林存诲是他亲生爹爹,林如海只是名义上认下来的父亲。易知当然俯首帖耳听林存诲下的命令,顾不上考虑棺材里死鬼嗣父林如海的感受。 可是照礼法,行了奉灵大礼之后,易知的父亲,就已经是林如海。所谓亲生的血缘关系,反而要往后靠。 道理很简单:如果立嗣之后,这儿子还是把亲生父亲看得最重要,那么人家凭什么要拿你当儿子?如果嗣子认为血缘比礼法关系更重要,嗣父方面当然也会这样想。于是所谓嗣子继承的礼法,就失去了合理依据。 契约是双方的。身为嗣父的一方,把家产的继承权给了嗣子,那么嗣子也要抛弃原来的血缘,全身心的融入嗣父的家庭中,把嗣父当作自己的父亲,尽心尽力孝顺嗣父。如若不然,他将失去嗣子的资格。 这正是易知犯的错误。 离城太守惊诧莫名、痛心疾首向云剑讨教:“太守,这可怎么办?” 哦!太守这次是真的头痛!林氏继嗣怎么就会如此之不顺?而林氏族人又怎么会这么烂污!一而再、再而三犯下大罪过。开玩笑!别说他们族灰头土脸,太守身为父母官,都觉得脸上无光。如今这烂摊子摆在这里,太守还真不知怎么收拾,他盼着云剑:别客气啦!来这里是想吃一口的对吧?想怎么吃?说一声好了!都是官宦人家,有交情!我情愿帮你们,大家体体面面的分肥,也不想偏袒林氏那群不要脸的了! 云剑作沉吟状。 如今林氏最有力的候选人都被整残了。剩下几个小头小脸的,也想拣这个便宜,唧唧哝哝的,却谁也压不过谁,更掀不起什么风浪。 林如海立嗣之事,陷入胶着,实际上等于就此搁置。 云剑徐徐道:“姑母早逝,姑父多年来孤身经营不易,身后留下不过一女,及这份家业。晚生想,财帛动人心,若家业交付给不合适的,闹出笑话不说,惊动地方、烦扰父母官,万一再令晚生那表妹妹有何不幸,莫说姑父姑母在天之灵不安,晚生家中的老祖母也要心痛。” 说得入情入理。离城太守连连点头。这是很漂亮的开篇!太守想。所以后面的建议是—— “晚生恳请。”云剑说到这里,又停住。转而道,“晚生原没这个资格,惟出于赤诚——” “公子但讲无妨!”离城太守急切道。 既然他如此诚心诚意恳求,云剑就大发慈悲告诉他了:“恳请太守主持公道。但凡有人选,请太守先把关,宁缺勿滥,切莫再令姑父身后出笑话了。” 离城太守连连点头:“这是正题!” 林氏出笑话,是林氏自个儿的事么?本朝以礼治国。官员如果家里女眷们闹矛盾,会被言官参一本“一家不治,何以治政务”,丢乌纱帽去也!地方官,如果被赞许“治内民风醇朴,百姓知礼让、有古风”,那就可以等着升官了。但如果被人讥笑“什么大宗族,想钱想疯了,出一个笑话、又一个笑话,喏,就在某某人的治下!”——那这个官员可以回去反省了。 离城太守为了自己官声,也不能让林氏再出丑了。 可是具体要怎么做呢? “至于晚生,淹留已久,恐怕家里大人惦念。”云剑道,“晚生不日将回程,在此预先向太守辞别了。” 这句里所谓“大人”,指的是家中的长辈。圣人有训“父母在,不远游”。长辈惦念,孩子是必须赶回去的。云剑抛出这个古意盎然的借口,离城太守根本就挽留不得。他大出意外,直着眼:“可、可是、公子——” “太守有何吩咐?”云剑谦恭的请问。 三十五 新科孝子大不孝 三十六 公子妙计安天下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三十六 公子妙计安天下 离城太守胸闷,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可是林氏……林易知被举发之后,又有人送来一些林氏其他族人不礼、不法的证言证物,该如何处置的好?” 那些东西,有相当一部分是云剑送的。现在已经是亮剑的好时机了!如何处置?云剑胸有成竹:“其实这些天来,晚生也眼见些非礼犯科之事,若从大道计,不敢不报太守知道,转念又想,作为晚辈,亲缘相连,总愿大家和睦才好,所以不敢多事。太守既已知情,晚辈还是斗胆劝您引而不发。如今,事情做到这般地步,有几位尊长,委实太不像了些。晚生愿谏一言:凡事以和为贵。何不以此把柄,暗里示意他们注意大局,做事莫太过了?” 离城太守醍醐灌顶:“有理啊有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云剑连连辞让:“太守过谦,晚生愧甚!” 离城太守双手齐摇:“闻道有先后。前贤云:‘村童牧竖,一言一笑,皆吾之师。’前贤尚且如此,何况你我?公子莫再谦逊!” 太守是真心欢喜。云剑给的点子,可说是有理啊有理、大妙啊大妙!——拿证物拿捏着林氏的那几个,他们就不敢闹。大佬不闹,下头的也不敢蹦高儿。他们选的人,真要德才兼备、家人贤良的,也还罢了。如若不然,太守就不答应!没嗣子,岂不也就没丑闻了么?拖个几年,按本朝体制,太守很有可能就调到别处当官儿,不用再管这份烂摊了哪! 离城太守眉花眼笑,自诩得计。而林氏立嗣之事,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拖了下去。 接下去,云剑便该提议接玉妹妹到锦城去住,散散心,也满足一下谢老太太对外孙女儿的想念。若搁在林毓笙身上,得此邀请,自然羞涩低眉,无有不允,从此羊入虎口。林代么?什么“羞涩低眉”的白莲花标配,学一学倒也无妨,最要紧的,却是暗地里拨弄人与事,给他添乱。 孝子易知前脚被废,林代携英姑后脚就给蓉波报喜去了。 蓉波也是喜从心涌:“阿弥陀佛,总算送走这尊神!”回头又转为忧虑,“送了一尊,他们不还得再送进来一尊?” 林代抿了抿嘴角,道:“姨娘!我说的喜事,可是另一件事。” “哦?”蓉波吃惊问,“是什么?” 英姑看看左右。蓉波会意,连忙门窗一圈检视了一番。 其实林代和英姑哪里怕人看!只不过故意做这个腔调,要诱蓉波死心踏地上当的。兵法上给这招术取了个名字“虚张声势”。化用在商场上,你请国际超模披红挂彩、珍而重之捧出来的一块石头,就是比桌上随便拣起来的一块脏石头好卖。 蓉波检查完了环境,确认清净安全,伸着脖子等着看石头——哦不,听秘密。 林代不负重望从袖里掏出一块帕子,帕子打开,是个很精致的信封,信封里取出一张纸。 “难道——”蓉波心里狂跳。 “是从棋盘里找到的。”英姑禀告道。 这个棋,还不是一般的象棋、围棋、弹子跳棋什么的,大名比较拗口,所谓樗蒲,又有个通俗点的名字叫“五木戏”,玩法大约类似于飞行棋和斗兽棋的组合,有木制的掷具、棋子、棋盘等部件,不用的时候一起收在盒子里。林汝海生前玩过这个,正好方便林代她们找出来栽赃。 蓉波连忙展开纸张看,耳边听林代说:怎么无意中拿这个玩,怎么发现盒子里塞着这张纸,又是怎么连忙藏进信封、用帕子包好,带到这里给蓉波看。 林代说完这些,蓉波的目光在纸上已经来回扫了几遍,结果是——看不懂! 蓉波的文化,限于能算帐目、能认几个大字儿。若笔划稍复杂些、见得比较少些的字儿,蓉波瞪着它,可就不认识了。 更何况,有些文绉绉的句子,就算里头的字单独拿出来能认识,合在一起,那意思也就费解得很。 易苢在书房里,就曾经为此痛不欲生,咬牙大骂:烟花就烟花,为什么又名梨筒?笑就笑,为什么要写成解颐?自己人玩自己人!“我看就冲着说话没事整这么复杂浪费精力,咱们汉人也要被那些没有文字的野蛮人给征服了!” 先生听见了,脸色复杂,但没敢打他。也是易苢其命该绝,正好他爹从书房外经过,听见了,把他揍个臭死,骂道:“圣贤像前跪一个晚上去!” 飞老爷子一向维护孙子,但听说了这次被打的经过,出奇的没有护易苢的短,反而跟着道:“教训得好!”事后更向易苢说明:“这些文字上的变化,可以救人、可以杀人,不是单纯戏弄游戏而已。你马戏、赌戏玩得好,不过进出几个钱。文字上的游戏玩得好,却可以颠倒乾坤。你爷爷就崇敬这上面的能人,可惜自己开蒙得晚,老大年纪再意识到这个短处,已经晚了。你爹爹倒是书念得多,但脑筋太老实,也玩不转。你年纪轻轻,记性好,能学,又聪明,知道学了该怎么用。爷爷对你寄望高,你自己也要懂事,别把书本看轻,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易苢鸡啄米般点头。可惜飞老爷子弄错了,所谓的聪明孩子,不一定每个都看得进书。易苢装模作样读了几年,一本《大学》,上头他认不得的字,仍然比认得的字多。认得的字里,组合起来却叫不出意思的,比讲得出意思的多。 至于蓉波,比易苢更差劲。 林代珍而重之交出来的字条、蓉波急吼吼抢到手里,看了半天,模模糊糊猜了点意思,比完全猜不出来还要恼人。她额冒冷汗,请问林代:“姑娘,这可是老爷写的?” 林代点头:“你看末句,老爷可不落了字号?字迹也是他的。” 说这句时,林代捏着一把冷汗:什么字迹?林汝海根本没写过这个。这就是林代跟英姑伪造的好吗!当时万事具备,就缺这么一封信,林代跟英姑商量:“要不,到外面找个人仿一封,骗过姨娘,就烧毁如何?” 英姑请问她:“为什么要外面找人?为什么要烧毁?” 林代奇了怪了:为了仿得像一点,当然只好找专业人士帮忙啊!仿品到底是仿品,怕云剑这样的饱学才子会看出破绽,当然要烧掉啊。 英姑道:“姑娘自己不就会写吗?外头找人还要防人泄密,何必呢?” 三十六 公子妙计安天下 三十七 国赖长君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三十七 国赖长君 林代也知道伪造书信这么高端的工作,找别人帮忙有危险啊。古代社会又不像现代服务业那么发达,找个好评满分的,保密性完全可以放心,说不定还包邮哦亲~ 古代社会!要两条腿去找啊!谈话的地方也不知安不安全,不能开小窗口私聊啊!你找到的人说不定也能被别人找到!人家钱比你多可以利诱、拳头也比你硬可以威逼对方吐露你的秘密啊! 林代这不也是没办法嘛?总要搞个书信出来最好了。反正先骗骗蓉波。云剑万一以后查出了真相……让他知道去吧!木已成舟。林代落到实惠就好。反正她也不打算在他眼里装一辈子白莲花…… 等一下,什么叫“姑娘自己会写”? “林毓笙会啊。”那滴泪很殷勤的告诉林代,“她聪明极了!可以把林汝海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于是英姑才困惑的望着林代:为什么姑娘您不自己来呢?还要找外人? …… 林代胸闷。 林毓笙会。她不会! 她只是继承了这具身体,并没有继承身体前主人的全部技能好不好!如果光是模仿个硬笔书法,林代也许还能赶鸭子上架勉强试试。毕竟她也学过笔迹学。可是毛笔,实在是…… “谁说你没继承到啊?”那滴泪在旁边抗议。 唉可怜她穿到这里就没有开任何金手指,连带了滴眼泪都是废柴。林代在心里继续碎碎念着……咦?那滴泪刚才说了什么? “我是废柴啊?”那滴泪很郁闷,“那你什么都不用我提点了对吧?” 咦,这家伙还有点小脾气! 林代识时务者为俊杰,心中陪笑:“我不懂事说错了,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我继承到了书法技能吗?” “是啊,身体上的技能你自动继承。她脑子里的知识库由我检索给你。你不是知道的嘛?”那滴泪道。 知道个鬼!书法为什么会是属于身体的技能啊!难道不需要大脑干预的吗!林代暗暗吐槽,脸上露出无辜纯良的表情,对英姑道:“我不确定我行不行啊。要不,咱们试试?” 事实证明那滴泪没有太胡扯。林代基本继承到了毓笙的本项技能,其中道理大概可以用卖油翁那句“无他,但手熟耳”来解释。这具身体这双手干得太熟练了,换个主人来操作一样胜任愉快。 反而是林代如果想指挥这双手写出她原来的字迹,会稍微有点困难。 “那我是不是像林毓笙一样可以吟诗作对了?”林代得陇望蜀,问那滴泪。 那滴泪道:“你要念什么诗,我帮你搜。资料库里有的,我就给你。但如果你想写得像她一样好,那就要靠你自己了。” 林代耸耸肩。 好吧,女子无才就是德。她也没觉得失去这项技能有多严重。 她制作了假的林汝海遗书,英姑啧啧称赞:“跟真的一样。”林代自己拿着跟原作比一比,从字迹比对的各种注意要点来说……嗯,大概也过得去吧。 这封假遗书拿在蓉波手里。她哪儿懂得什么字迹比对!只觉得这么大开大阖的,确乎是林汝海生时。至于林汝海的落款,她前几年看多了,也认得了,看最后一句,果然是熟悉的署名。她急道:“那老爷说了些什么呢?” 林代就指点着,一句句念给蓉波听,还怕她不懂,边念边解释。 字句并不多,重点很简单:林汝海说自己一直以来顾念蓉波和毓笙,没有立嗣,但万一他死了,族里肯定有立嗣压力,那么,他觉得有个孩子还不错。 这个孩子的名字,信里有写。属于笔划极其复杂、没事谁都不会使用的生僻字,英姑找来之后,林代描了几遍才像样了,蓉波则根本就不认识。林代念出来之后,蓉波还要想一想,才能想得起这个人:易澧? 在林汝海过世前几年,刚出生的一个男孩子,属于一个很弱小的宗支。父母贫穷、木讷而怕事。平常几乎没人提他。 蓉波能想得起他,还是因为他出生时,出于宗族关系,他家里送了几只喜蛋来。蓉波当时管事儿,喜蛋送到她面前,她还恼呢:“又是个穷亲戚!说是同姓同宗,实则八竿子能打着个屁影子不能呢?这几个臭鸡屁股里扒出来的蛋,染了个红,我们还得备礼还他!便宜不死他!” 也怪蓉波总没喜讯儿,接了红蛋,尤其刺心,说出话来就格外尖刻。下人也不搭腔。蓉波自己生了回闷气,讪讪的转回话头:“还是要回个礼,不然人家当我们老爷架子大。看攒个什么糕篮子罢?写个红条儿——那崽儿叫什么来着。” 人家也写不出,又拣喜蛋一块儿来的条子看,又惹一番笑话:“越是穷,还越能挑拣费墨的字眼儿!听说是算命先生帮取的?那算命瞎子也够能捉弄人了!” 经此一事,易澧这个名字,才算在蓉波脑海里落了个影子。 这会儿,这名字,竟然出现在好不容易找到的遗书中,蓉波还没参透其中道来,只听“嗣子”两字,已经呆若木鸡,如被雷劈开了她的头骨,通身雪冷,口中喃喃:“原来老爷还是要立嗣,原来……” 原来不是立嘱把家产都托给蓉波管! 蓉波自己也知这可能性非常小,然而真相劈面而来,她还是经不住。 林代却赞道:“真个父亲高瞻远瞩,为我等女流不及。” 蓉波面色铁青,额角上一粒粒都是汗:“姑娘说什么?这安排好么?” “自然好啊!”林代道,“我曾经读史书,里面有句圣人的话,叫作‘国赖长君’,姨娘知道什么意思么?” 蓉波知道才怪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国家需要一个有经验的成年人来掌握才行。如果立个幼儿,容易让**掌权。 林代解释完,蓉波不愧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 幼儿登基,容易让**掌权。那么,嗣子年幼,岂不是女眷实际上控制家产?等嗣子年长,那又要很多年,到时候怎么办,又可以从长计议了。 蓉波想,到那时,姑娘不用说,早已出阁。蓉波掌了十几年的家,还不怕被当作老太太遵奉起来?那时,她根基已硬,被嗣子叫娘也叫了十几年,名份已定,可是谁也赶不走她去了! 正要这般计议,林汝海才算是真真为她着想! 三十七 国赖长君 三十八 放手谈条件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三十八 放手谈条件 蓉波鼻子一酸,眼泪堕下来:“难为老爷……”又忍不住埋怨,“老爷既有这样安排,怎么不早点跟人讲,做成定局!” 林代缓声道:“可能爹爹觉得他春秋正盛,这种安排是多虑了,放到一边,就忘了。也可能他仍觉得这安排有缺点,放到旁边打算再想想。只是我们没看出缺点来。总之,现在我们也没别的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就照这个计划行事比较好。” 蓉波点头称是,又为难道:“如何行事?叫那些老东西来做主么?他们讲是讲说死者为大,真的事到临头,他们肯公道?” 林代道:“再请太守、与谢大公子一并来,也就是了。毕竟这是亡父遗愿,再说他们的人选也实在闹得……太不像话了。他们难道还能有别的好主意不成?” 蓉波想了一会儿,本来要笑的,忽然又把脸苦了下去:“不行。” “为什么不行?”林代装作很吃惊的样子。 蓉波不敢说。那封信里还有一句话,叫拿出林谢氏生前准备的一箱金银珠玉,给新嗣子父母作谢。 那箱金银珠玉,原是林谢氏给自己孩子准备的,都做得小巧精致。蓉波接掌家业之后,一来贪婪、二来嫉恼着林谢氏,就悄悄把那箱珍宝卖的卖、重打的重打,全变成了她自己的首饰。林汝海爷们儿粗心,也没发觉。英姑是一双利眼,当年就发现蓉波动了那箱子东西,想要查问,蓉波才赶紧弄出个小火灾来,挑拨英姑与毓笙之间的关系,把英姑赶了出去,好让她为所欲为,那箱东西已经被她弄得点滴都不剩了。 她不敢坦白,只有陪笑跟林代商量:“姑娘,要不我们先缓缓?” 林代当场翻脸:“姨娘是开玩笑吗?现成的字条在这里,一府的家私也在这里!接进嗣兄弟,当场可以定局。姨娘说不拿就不拿?可得还出个道理来!” 蓉波哪里有道理好说。 林代打蛇随棍上:“姨娘莫非——是拿了别人好处了?” “不不!”蓉波连连摇手。可光是这样否认,显然很难取信于人。 “好!”林代气得要拂袖而去,“我找大哥哥作主去!” “别!”蓉波急得脑门上青筋都跳了,“姑娘你猪油蒙了心!谢大公子是好人吗?他张了虎口,你送羊肉进去?!” 英姑在旁冷笑:“姨奶奶这话怎的说起。事情到了这般田地,好好的字条又不让拿出去,又不让找大公子,那找谁?” 蓉波急得满头大汗,心如滚油煎。英姑只冷眼瞪她,林代真的转身作势要走。蓉波“卟嗵”一声跪下了。 她是向英姑下跪。 英姑避开:“哟!姨奶奶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折杀奴婢了。” 蓉波道:“那箱子……大嬷嬷你说得都对。是我该死。大嬷嬷,是我错了。这字条拿出去,我交代不过。我知错了,大嬷嬷帮我向姑娘求求情,把这句话撕了,剩下的拿出去,行不行?” 林代装腔作势望向英姑:“大嬷嬷,这是怎么说的?把纸条撕了,那还能看吗?” 蓉波情急无法。也知这张字条能救她后半生荣耀富贵,只有这句话绕不过去,生生成了她头上的铡刀,可怎么办? 英姑慢腾腾道:“若要去掉几个字,奴婢倒有法子,但说到为什么要这么做么……” 是啊,她没有理由救蓉波。 再退一万步说,如果根本没这张字条,凭尊长们对这烂摊子如何收拾,还不得留一份嫁妆给姑娘。凭姑娘的品貌,找到个好姑爷也不是太难。后半辈子还不是有福气享。与这字条关系最大的,只有蓉波而已! 蓉波被逼到绝路上。 她没有选择,向英姑叩下头去,眼泪溅在地板上:“是我错了,是我发昏。大嬷嬷你是好人。你饶了我!看在我以前好歹也伺候过先夫人,没功劳也有苦劳。你救救我!” 几个头咚咚磕完,英姑被她造谣污蔑赶出府的恶气,略出了一点,跟林代调了个眼色,让蓉波起来。英姑道:“既如此,奴婢放肆同姨奶奶谈两个条件,姨奶奶不知肯答应不?” 林代一时走错了片场,脑补到“你这猴儿,我与你说个戒律,你愿守否?”那一句,差点笑出声,连忙低头躲到后面。 英姑说了第一个条件:“几个库房并箱子的锁,麻烦姨奶奶给开一开,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姑娘做嫁妆的,奴婢斗胆,要攒一个箱子。这箱子便由奴婢为姑娘掌管,姨奶奶不准动了。” 开口就要一箱子东西呢!还都由她挑,岂不全是金银细软了?蓉波第一反应是心痛。 可是刚才磕头的地方还在疼。如果不答应这一箱东西,她还能怎么办?姑娘出嫁,本来就要发送嫁妆的。换她作这府里的老太太。值! 蓉波咬牙道:“我答应了!” 英姑道:“第二个条件,今后的帐,要由姨奶奶跟姑娘同看。” 这个用心就明目张胆了!蓉波第一反应是拒绝,可是…… 老样子,她敢拒绝吗? 她只敢瞟着林代:“姑娘,我们要不要聊一聊……” 林代立刻反对:“有什么话跟大嬷嬷说就是了,反正你们聊的,我也不懂。” 蓉波干笑两声:“正是姑娘不懂!大嬷嬷,不如帐本就由你来看算了?反正箱子也是你一个人包揽了。” 英姑勃然大怒:“你当我是自己要弄权,在姑娘面前挑拨我么?我告诉你,帐本就由姑娘看!你请我,我都不会动!那个箱子,锁匙也归姑娘,姑娘什么时候查验都行!你当我是你?呀呸!” 动了真怒,礼数都不顾了,倒在靠背椅上喘粗气。 做老了的家人,原比什么小主子还体面些。林谢氏若是寿命长,带英姑到现在,姑娘对她还不是要客客气气的,还轮到蓉波给英姑充二主子?英姑这口怒气,犯得上、犯得着。 她这一动怒,林代亲自给她顺气,蓉波也只好道:“大嬷嬷你别这么大脾气,我也就随口说说。第二个条件,我也应承你。字条怎么改,你好说了罢?” 英姑不回答,林代也拿眼睛瞪蓉波。蓉波只好端茶来请英姑喝,又赔了半天的不是,英姑才说了那妙计: 三十八 放手谈条件 三十九 崔大管事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三十九 崔大管事 字条上的一句话不合适,到底怎么处理才好? 是撕掉、或者涂掉么?人家问起来的话,就推托不小心扯破了、或者滴上墨水? 蓉波自己都知道不妥:谁是傻子呢?何况外头那些贪狼!这张纸,就算完整的拿出去,都不保不定他们不找岔子。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撕一条、或者涂损一段,便想瞒天过海?恐怕难。 英姑说出的计策是:装作书房失火!蓉波声称去救火时,发现了这张字条。于是字条的发现,就仿佛冥冥中有鬼保佑,他人必不敢深究,而字条上有烧损,也就自然而然了。 蓉波失口赞道:“妙啊!” 于是林代出面去请了众长辈、云剑与太守一道来,并没说有什么事,只道是大事,没有官长见证不行,千祈他们都能一道来。云剑当然要有想法,不但想,而且问了。他有这种魅力,问什么话,都似乎理所当然,不显唐突。他也很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在,并能善加利用。 他得到了回答:大公子要回锦城了,姑娘怎么办呢?姑娘想跟大哥哥一起去锦城拜见老太太、舅舅、舅母、诸位兄弟姊妹去,但家业搁在这儿又不妥当,所以想请官长们来主持、鉴证一下。有了官长们作主,她就好去了。 这原也是云剑的计划。这几天他对玉妹妹百般同情、千般温存,也是希望到时候带她到锦城能顺利点——不把她带去架空起来,这边的产业侵吞工程怎么方便操作! 她主动提出来,那是最好。 云剑就轻轻松松等着来收割胜利果实了。 这一役,在他看来,应该已经是只剩扫尾工作了。 他正跟太守谦让着、先后要举步进入林府大堂,忽听人喝叫火起! 这火不大,但把书楼烧得颇有点儿狼狈。云剑正蹙眉,蓉波拍手顿足的叫嚷起来:“寻到老爷遗笺!” 太守看了看,递给云剑。两人对换了个眼色,又寻林汝海生前的手笔来看。 他们都怀疑这遗笺是伪造。 林代脸上一派安然。 这遗笺当然是她伪造,不但她自己看着像,英姑帮眼鉴定,也连连点头,比真迹还像真的。再被火一烤,字迹难免变色、扭曲,就更不容易分辨真假了。何况,纸条是蓉波拿出来的。蓉波跟姑娘有仇,人所共知,怎可能姑娘跟蓉波一起合作造假呢?——是人都会这么想吧。 可笑蓉波,苦苦哀求了那么久,才得到这出戏里参演的机会,以为自己是最大的得益者,岂不知帮了林代她们的大忙! 云剑看看遗笺,又看看林代与英姑。 纵然他被赞为人中龙凤,在这一老一小两只狐狸身上,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林代还小心翼翼问他:“怎么了?” “说要立易澧为嗣,你知道这个人么?”云剑把字条递给林代。 林代看了,道:“听说过,是我堂弟,如今也就三、四岁大罢?”将易澧家世略为背诵两句。 云剑仍然蹙着眉:“姑父定下如此大事,怎么写了字条又藏起来?” 蓉波连忙道:“老爷写完后可能也没往心里去,随手一夹,哪想得到忽然就病死了。嗳嗳呀!”又哭起来。 云剑厌恶这妇人的哭声。林代又催他:“二哥哥,你看怎么办?” 云剑能怎么办?他本来设计立嗣陷入僵局,玉妹妹跟他回锦城,林汝海留下的家产,他有法儿慢慢炮制,妹妹在锦城谢府,一般儿锦衣玉食,谢府且会为她找一门好亲事,她绝不吃亏。可是亡者遗笺,实在是打破僵局太有力的武器,他吃了一记闷牌,至此再也无辞以对,长叹一声:“伯父在天之灵不远,受侄儿一拜!”真的朝墓地的方向拜下去。 林代默默看着。 素幔在风里飘起来,张扬一会儿,又在她视线里,慢慢的低了下去。 张神仙鼓着嘴,百爪挠心 即使到这步,他仍有法可施! 他可以让清客们掀起舆论,质疑这张字纸的真实、合法、可靠。他可以指使剑影把易澧暗地里打伤,搞得像虚弱肺痨似的,这位小朋友就暂时不好继位了。他更可以暗地里播弄唇舌,挑拨林氏人去易澧家里吵,那对老实父母准带着孩子退避三舍。哦,他的主意可多着呢!不然,他怎么配当云剑身边的头号师爷?不是说云剑智商不够,非要倚仗他。但很多鸡鸣鼠盗、旮旯下作的勾道,云剑所不能碰、不想碰的,他都胜任愉快。他还可以—— 但这次,云剑不要他做任何事,除了云剑下的一个指令。 这个指令,让一向不惮以最坏恶意揣测一切世人的张神仙,都愣了愣:“这个……” 云剑点头确认:“去吧。” 张神仙惭愧:他不应该质疑主子的。 他就这样“去了”。 另一边,林代则问英姑:“准备好了?” 英姑信心满满点头:“准备好了!” “大管事信得过?” “放心吧!都是夫人在世时一手提拔的人,相信那小老儿吧!”英姑替大管事打包票。 那位大管事,姓崔,人敬称“崔大管事”。他和英姑一样,都是林谢氏生前起用的人。英姑被排挤回田庄,崔大管事却还在外头一把抓。林汝海手里的产业,主要是商行,另外还有一些田庄,都属于“外面”的产业,这个由崔大管事负责,向林汝海汇报。至于林汝海府里的财产,属于“内产”,这才是蓉波一把抓。 今番林汝海过世,嗣子新立。墓地那边搞定之后,崔大管事须得把外产都理出一本册子,奉给主子看。这上下就该来了。他来了之后,林代还有一场重头戏要拜托他。只是林代从未有机会见他,都凭英姑在当中作保。 她对林代再一次保证:“姑娘放心吧!老崔识得厉害。” 林代点头。 如今就只等着云剑出招了。他敢出,崔大管事就能给他一剑封喉。 本来光芒闪闪、可以占尽便宜又立牌坊的男主,如今被坑到这种地步……林代都觉得他够惨的。 英姑犹豫片刻,问:“恕我多嘴问一句,我们这番布置,如果白费了,姑娘待如何?如果奏效了,姑娘又待如何?” 三十九 崔大管事 四十 忙里偷闲打秋风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四十 忙里偷闲打秋风 英姑问完“如何”,林代一拍手,笑道:“都是过我们的好日子啊,还能怎么样?” 英姑笑了。 她问那句话,不但问棋路,更问姑娘的心。 想那翩翩公子,才色双全,策马入离城,便倾了一路的芳心,更对玉妹妹关照有加。姑娘若也倾心于他,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但英姑也知云剑坦荡的外表下,城府极深、心眼恐怕也极硬,恐怕不是良配。纵然把府里全部的遗产都奉给他,也未必能买姑娘后半生在他身边幸福。若姑娘一门心思爱上他,事情就麻烦了。 姑娘既然毫无这方面的想法,英姑自是欣慰。 林代却又迟疑道:“可是你看……谢家有那么穷了吗?抢钱都抢到这个份上来了?” 说到这个,英姑确实也疑惑:“这两代他们子孙不太出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一直也都做着官,总归有油水刮,照理说不至于穷到这个份上。” “那是大公子私人缺钱?” “不至于吧!他从小受着宠,照理说穷着谁也不至于穷着他。看他也不像会在外面欠什么烂债的人,再说有什么放烂债的敢欺负到谢家大公子头上……对了,谢大公子现在应该还挺忙的,要赴秋闱——” 林代连忙问那滴泪调取有关“秋闱”的词条。 说来也简单,大概等于现代的高考。只不过现代高考一年一次,各省的考生在当地考完了就算数,按这个分数作为大学的录取标准。古代呢?三年才一次,考出来那叫“举人”,有资格当官了!还不是现在的所谓“公务员”。人家那是真的官!往少了说也得是个县太爷! 秋闱像高考一样,是在各省份考的。考出来的各地举人,来年春天还能聚到京里再考一次,那叫“春闱”,考出来的是进士,就更荣耀了!所谓的状元、榜眼、探花郎,就是进士榜上的前三甲。 总之,要升官发财,就得先过秋闱这道关。 今年正是有秋闱的“大比之年”。 林代在她们给云剑准备的客房里,见到了他摆出来的那些书,几乎全是应试参考书,类似于现代的题库大全、素材精选、优秀范文一百篇、十天突破写作、我预测你高分。 现在是暮春,离秋闱的日子还隔着一个夏天,云剑等于是高考生进入最后一个学期,用功也情有可原。 这么紧张的时候,他还百忙之中抽空来这儿打秋风?值不值得? 林代心里存疑。 总之,这位大公子,若是想对易澧出手,十有*落入崔大管事布置的罗网里,那可就要丢丑又现眼了。 然而云剑没有这么做,还叫停了张神仙这么做的企图。易澧终是到了林代身边。 易澧的父母,是很典型的老实人。 所谓典型老实人的意思就是,坏事他们不做,好事他们也不做,都怕做了惹祸上身。万一有危险降临,他们就勾着脖子往后躲。 听说同宗族大财主,也是全城数得着的大财主,林汝海,要立他们家的澧小子作嗣子,他们的反应是:吓傻了! 他们并不是夺嗣大战中的主要演员,连配角都称不上,但是听也听说过那些厉害角色们抢得有多激烈,连飞老爷子都吃了瘪! 易澧父母平时见到飞老爷子底下的一条狗,都是绕着走的。飞老爷子本人都吃瘪的场合,叫他们去,他们能讨了好吗? “别是弄错了吧?”他们陪笑求情。 “你们倒盼着他弄错呢!”来接人的歪着嘴角露出牙花儿呲了一声,“别逗趣了!澧哥儿在哪里?走吧!” “为什么是他?比他大些的、懂事些儿的不行吗?”易澧父母仍然没想通。 可不就是年龄太大、太懂事的不行,父母太强势的也不行。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才砸到了易澧头上。 易澧父母受到了警告:把孩子送进去之后,就别缠着孩子不放了,否则,毓知是前车之鉴。 他们听得连连点头: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乱来! 作为报酬,他们得到了一大笔钱,足够他们全家过上小康日子,而且还得到许诺:以后每半年都给他们一次钱。只要他们不乱说话,也可以过一段时间探访孩子一次。 易澧父母感激涕零! 把孩子送去林汝海府上时,易澧父母怕他得知真相,半路就要闹起来,于是哄他说:带他去个好地方,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因为他乖,人家才肯招待他,看哥哥姐姐们就没这个待遇。他在那儿乖乖的玩一会儿,爹娘再带他回家。 “那,我多玩一会儿,你们晚一点接吧。”易澧立刻回答。 易澧父母想:这孩子真狠心啊!还没去呢,就已经不想回家了! 其实孩子都贪玩,睁开眼就想往外跑,不到肚子饿扁了不想回家去。易澧也不过正常贪顽儿,不巧说在这个时候,易澧父母听在耳朵里,伤了心。 其实他们把易澧送人,说是不得已、把易澧送进富贵窝里,但到底是主动断了亲子情,伤心的该是易澧才对。易澧父母大概是心头有愧,所以特意把孩子想得绝情些,伤心之余,负疚感倒轻了。 他们把易澧送进林汝海的府里,趁嬷嬷带着易澧好吃好顽,府里的人悄悄做个眼色,他们就赶紧走了。 小孩到了新环境,家长如果做出不舍之色,亲吻爱抚,小孩反而要闹,索性放下就走,倒干脆些。 父母走了,易澧一时也没发现。他才四岁多点,迷迷登登,还不懂得什么,进了府,看这看那,只觉新鲜,英姑抓了把花生给他,他闻到了香,就自己剥着吃,小指头还真有点儿力气,居然剥得出来。邱嬷嬷给他拿了泥老虎、拨咕咚来,他也就上手玩。玩一会、吃一会,忽然想起来了,东张西望,面露惶恐,连声叫娘。 旁人哄他:“娘晚些来。” 易澧不干:“现在就要,现在就要!” 旁人吓唬:“再叫,她就不来了!你乖些,她还来看你。” 易澧便不敢再叫,只仍然抽抽答答哭。 旁人又道:“娘给你找特别好的好吃的去。你莫哭,哭了就没人。” “骗人!”易澧嘟着嘴道。 “嘿!”旁人给逗笑了,“小不点儿还知道是骗人!哥儿,你说说,骗在哪了?” 四十 忙里偷闲打秋风 四十二 赌约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四十二 赌约 易澧一板一眼反驳人家“娘给你找好吃去”的说辞:“娘辛苦,不给我……找特别好吃的。” 他词汇量不是特别大,有这个意思,说得磕磕绊绊的,但好歹是表达出来了。还真是这么个事儿!家里儿女多了,爹娘难名顾不过来。这若是家境宽裕、日子闲散,爹娘在家里没什么事儿,教育儿女磨光阴,把一串儿都叫到膝前来玩耍,那还能培养培养感情。若是穷人家,谁都忙着挣衣食,谁还顾得上照顾某个小幼童的心思儿呢?往往幼童牵衣,爹娘嫌累赘;幼童啼哭,爹娘嫌他不懂事;幼童生起病来,爹娘算计着医药费,口气都变坏:“讨债鬼啊!” 易澧说他娘才不会给他特意去找好吃的。诚哉斯言!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等他到了四十四岁,他或许也不会特意去给娘找好吃的了。老话说宠会宠出逆子,其实疏远也一样会杀伤父母子女间的亲情。冷淡的土地上,难以长出滋味丰饶的花朵。 可是现在易澧才四岁,还不懂得冷口冷面保护自己。娘对他不够好,他还是要粘着娘的。他跳下椅子往外跑:“我找娘去。娘!” 林代立在帘下,看着易澧。 很多年以后,易澧追问她:“姊姊第一次见我,感觉怎么样?”林代失笑,拒绝回答。 什么感觉呢?穿得破破烂烂的一个小屁孩子。她在帘后,看着他剥花生吃、有些花生肉不小心掉在地上。她看着他拿着泥老虎玩,手那么小,泥老虎仿佛随时都会滑脱在地上,他自己也发觉了,于是更加凶猛的攥紧五指,眼神比那只泥玩具更有虎气。 忽然之间他似乎发现什么,仰着头叫娘。人家劝他,他也不听了。其实他以前经常在田野里玩一整天,也不想家。进这金雕玉琢的府里,还不到一个时辰。他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儿,忽然感受到了笼子的存在。尽管笼丝很细、笼子也很大,他还是出于野兽的本能发现,这个地方不对、他的生活不对了! 他扯着嗓子叫他的娘,嬷嬷一个没拉住,他跑起来。 门在东边,但他头已经晕了,没找对方向,往西边去,一头撞在帘子上。 林代正在这道帘后。 邱嬷嬷见到林代的裙袂一飘,生怕易澧撞倒了姑娘,连忙快步追来:“小少爷,你——” 易澧脸埋在林代的裙褶中。 林代微微一晃,站定了,向邱嬷嬷摇摇头: 没事。易澧没有撞坏她。 尽管一天到晚在外头瞎玩,易澧的力气其实并不大,也许是营养不足的关系。他的个子过份瘦弱。大大的脑袋架在细细的脖子上,家常白棉布小袍子的领口则磨得有点发灰,闷头闷脑一身的汗,气息不太令人愉快,可他用孩子特有的那种紧张迷惘眼神望着林代时,林代无法不为他弯下腰,柔声问:“怎么了?” 她是多此一问了。易澧带着哭腔道:“娘!” 林代一撇嘴:笑比哭好!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多赔个笑,人家说不定给你卖个人情;你哭,哭得再悲伤真挚,人家说不定更希望你滚远一些。 她很好心的教训易澧:“哭没有用,你换个笑脸试试?” 易澧嘴一扁。 林代继续道:“我会对你很好的,你爹娘也——” 易澧张大嘴,扯开嗓门嚎哭。 林代运足中气,在他可怕的哭声中,竭力一字一字保持清楚:“等你不哭了,我再跟你说话。” 她领着嬷嬷们出去,做点别的事,闲闲听易澧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林代再回来看他,他已经不哭了。 “真的不哭了?”林代跟他保持距离,确认。他的声量确实吓人,毓笙现在耳朵和脑仁子还疼。 “不哭了。”易澧抹泪,赌气道,“哭,没有用。” “比我学得快。”林代表扬他。 “为什么?”易澧问。 “我花了更久的时间才发现哭没有用。”林代耸耸肩,道,“现在,姐姐可以跟你说话了,好吗?” 很多很多年以后,易澧仍然记得玉姊姊对他说的那番话。 从来没有人把他当大人、对他这么正经的说话,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他记得姊姊说的是: “澧儿是吧?很抱歉把你从爹娘身边带到这里。但是我真的需要你。我们这里,需要一个男孩子。其他男孩子都太可怕,姊姊怕他们。你的话,也许能做得比他们都好吧!你在家里日子过得不太好,你爹娘总是抱怨钱太少,是吗?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些钱……好吧,是很多钱,他们很高兴,愿意让你住在这里帮我。我现在舍不得让你回去。如果你一定要回去,你可以跟姊姊玩个游戏,打败姊姊,才能走,好吗?” 很多很多年后,林代听到他复述这段话,笑得掩着嘴,花枝轻颤:“乱讲来!我哪里会跟你讲这么难懂的话。” “那你是怎么讲的?”易澧坚持问。 多年之后的林代想了又想,挥手道:“老了!哪里记得那么多年前的措辞。” “可是你让我在游戏里打败你,对吧?”易澧道。 这一点,林代必须承认。 在庄敏二十一年的盛春,遥遥穿越而来的前律师林代向乍入贵府的小屁孩易澧提出了这个赌约。 易澧当时就反对:“什么游戏?我又不懂。我打不过你。” “喂,就不能争气一点!不懂可以学嘛。”林代道,勾勾手指头,“随我来。”就这样把小家伙**到棋盘边。 那时的“棋”,都特指黑白子,也即围棋。 易澧以前就远远见过人家下棋,都是很有身份、很尊贵的大人,凝神对坐,如神仙中人。他还没靠近,他父亲就赶紧把他拉开了,并且吓得脸色都变了。他不解的问父亲:“为什么?”他父亲惊魂甫定,觉得自己在孩子面前很卑微和丢脸。为了掩饰这份屈辱。他父亲把他暴揍了一顿,告诉他:“臭小子,离老爷们远点!” 如今,比那两个老爷更像仙人的小姐,把棋子交到他手里,告诉他对弈的规则,原来这么简单: 两种颜色棋子,四方格的棋盘。每个棋子上下左右四口气。气被对方堵完,就死了,被自己的棋子接出去,就可以延气。 四十二 赌约 四十三 回不去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四十三 回不去 易澧是初学围棋,其实林代也是。 当初的林毓笙是顶尖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书法什么的还好说,根据什么“身体继承”的原理(这到底是什么鬼!)由林代自动继承了。偏偏这棋……身体记得怎么拿棋子没用啊!那滴泪打小抄告诉林代基本规则和各种棋局也没用啊!具体怎么下,还不得靠林代自己操作? 所以林代跟易澧说:“我跟你一块儿学吧。” 经她复述的规则,深入浅出,简明易懂,易澧觉得这游戏果然太容易上手了。他气壮山河拈起棋子,跟林代面对面大战一场……咦,还没摆开阵势,怎么就被压得没有还手之力了? 林代很好心的把棋谱递给他:“要不你照棋谱来,我不看棋谱,算给你占便宜了吧?” 易澧觉得是。 可惜谱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不一会儿又被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林代信心大增,易澧则崩溃了,拂开棋子:“不来了!” “行啊,”林代笑眯眯道,“那你也别走了。” 在易澧再次准备放嗓哭嚎之前,林代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爹娘肯为了你跟我对战,我也会放你回去。” “真的?”易澧喜出望外。 “当然是真的。” “那……你还让爹娘见我?” “当然!”林代好气又好笑,“你当我这里是什么?魔窟吗?” 易澧不太听得懂魔窟是什么,不过姊姊那俏脸一板、秋波一横,一板一横间又带着一丝儿笑、漾着一丝儿清光的样子,让他心底忽然安静了,像大风天里关起门来,炉子里烧着点火,火光悠悠的摇。外头大风越是呼啦啦闯荡,在屋子里的人越能感受到的那种,出奇的安定。 几天后,易澧的爹娘又来看儿子。 易澧已焕然一新,头上梳了个抓髻,拿红头绳扎着,脖子上戴个金灿灿的如意锁,上身一件红地栀黄飞鸟纹短背子,腰束三色蝴蝶绦,下着织金小团花纹童裤,裤腿扎着红缎带,足上是一双五彩老虎鞋。 易澧爹娘把儿子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一时竟像看见个陌生人,手抬了抬,又放下,不知该做什么,嘴巴动了动,也不知该说什么。 易澧也吃惊的望着自己的爹娘。为什么这对男女,衣裳搭配得这么别扭,头发还是有点蓬乱,鼻孔里居然有鼻毛探出,袖口染了污渍没洗掉,耳根脖子那儿有点脏,举止都透着那么股僵硬不自然,尤其脸上,那种想讨好、但又不知怎么讨好才合适、于是格外扭曲的谄笑,出奇的尴尬! 易澧以为自己见到爹娘,会嚎啕、会撒娇、或者会认错求饶。没想到真到这一刻,压倒一切的情绪,竟然是震惊: 为什么他们身上这些可怕的细节,他从前都没注意? 只不过短短几天在富贵府里,看惯了林代的相貌、打扮与落落大方的举止,他就已经看不惯自己的父母了么? 他眼中那种浓浓的惊愕,令他父母困惑、并且更加畏缩了。 良久,易澧娘嗫嚅了一句:“白了,胖了。” 这是朴实的劳动妇女,对于育儿之道最高的评价。 林代笑了笑,招易澧过来。 易澧依到她身边,被她身边淡淡的柔香包围着,松了口气。 他这时才发现,他已经连父母身边的气味都不再习惯。 “在这边吃得还好?睡的、玩的、穿的用的,有什么不开心的么?”林代道,“说出来,姊姊给你想办法。” 易澧摇摇头,只想哭。 他只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很不对劲,跟吃的睡的无关,要他形容,他又形容不出来。那东西像个小怪物,毛茸茸蜷在他心底,默默的磨着牙,阴影拖得那么长那么长。 “那你先下去顽儿罢。”林代道,“姊姊跟你爹娘说几句话。” 易澧便走了。感觉到爹娘的目光在他身后,他走得跌跌绊绊,新衣裤本来已经穿习惯了,忽然又束得他难受。他走到门外,斗胆在门框边上回眼看,他爹娘却并没有看她,只热切凝望林代——其实他们看不见林代,林代在帘后。而他们就是这样热切盯着林代所处的那面帘子,像猪期待喂猪人,就差没把两对蹄子撑在围栏上了。 易澧低下头,走了。 这时刻他真真切切感觉到,他已经回不去了。他的爹娘根本不会为了要回他,而斗胆跟神仙姊姊作什么对决。而他……也是根本回不到那个世界里了。 云剑一边看着书,一边等着下头传消息回来。 张神仙已经派人盯死了林代,只要有一点点可疑的动静,立刻能传到他耳里。他先鉴别,有价值的再报告云剑。 云剑的时间,确实金贵,经不起太大的浪费。 毕竟他要赶今年的秋闱——当官的必经之路!云剑要独立、真正拉起自己的势力,首先得过了秋闱、再试试闯春闱,当上官儿再说。 然而这谈何容易! 整个天下,所有读书种子都奔这条路走,说千军万马齐过独木桥,毫不为过。云剑饶是才华横溢,长到十四岁才考上秀才,一举已经是惊人的战绩了。之后要赴乡试。正好次一年便有。他十五岁,赴了第一次秋闱,毕竟太稚嫩,理所当然落榜。但卷子里不乏佳句,受到传颂。师长们都对他寄予厚望。再三年后,他十八岁,赴了第二次秋闱。正是信心满满。无奈科举这种事情,有时候还要看运气的!考官对他卷子愣是看不顺眼,他再次落榜。 下一次秋闱,是在今年。 如今是春花烂漫时,再过小半年,金风送爽,云剑就要赴第二次关坎了。外人看他还是磊落洒脱、仿佛不以为意。张神仙等身边人知道,他已经暗暗用功。 有些人用功,能使出十二分的力气,云剑不一样。他只花三分精力,就能达到别人十二分的效果,若是花到八分,效率不升反降。 张神仙觉得,云剑这脑袋吧,里头长得可能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天生要有点儿**跌宕、好给比较严肃的部分透透气的。 如今张神仙冷眼旁观,云剑一边在林汝海府里跟人较劲儿,一边把七分力气花在复习科考上。 如果云剑把七分力都花在跟人较劲上,那么,背后捣鬼的不管是哪一个,都要死定了!——如果背后真有人捣鬼的话。 四十三 回不去 四十四 人中龙凤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四十四 人中龙凤 易澧入住,林家已有了个嗣子,大局已定。林代也心定了。现在,至少家中有了个名正言顺的少主人,亲戚们不至于想来怎么拿捏就能怎么拿捏。 说起来很悲哀,但这个年代的事实就是如此。孤身弱女就是受欺负。而有个兄弟,哪怕是名份上的、哪怕站起来还没有桌子高,也算是个倚仗。 崔大管事这时候就要来给少主子送帐簿过目了。 这般要紧时候,云剑却准备打道回锦城去,理由很冠冕堂皇:家里亲人想他。再说,他也该专心复习科考了。 说起来,云剑在科场的运气也实在坏些。他弟弟、二公子云书都到安城当司马了,他还是一个秀才! 谢家两位老爷,云剑是大老爷院里的嫡长子,自幼聪颖逼人,声名在外,人家对他期望都很高。而二老爷院里的长子云书呢,自小是个老实孩子,一直给云剑做陪衬。人都说,大房里太太膝下一子一女,真正的人中龙凤!这龙乃是云剑、凤便是云剑的妹妹,谢三姑娘云诗了。 后来,云诗选入宫中,蒙君恩宠,封为贵人,算是应了“凤”的期许。独有云剑,背负了这样深的期许,童子试时也确实遥遥领先,更早早考取了秀才身份,被人惊叹“幼童秀才,天纵英资!”可是之后会试就失利。倒也可以说他年纪还轻、再说文章憎命达,考几次也不算什么。但二公子云书不声不响、老老实实的,却一步步过了乡试、会试,中了举,点了进士,名次不算高,但总是铁打铁的当官资格到手,再凭着家里的关系,没有候补,直接就去了安城作司马,并不显赫,却也是踏踏实实的第一步阶梯,之后论资排辈、有功论功,料来一步步晋升,是铁打铁的了。这也叫老实人自有老实福,一关一关,自然就过了去。 弟弟中举为官,云剑自然要恭贺。然而人们都对云剑期望如此之高,云剑失手在先,已然丢脸,这次不但要中、还要中得高,否则,真真儿的无颜见江东父老矣! 张神仙只道:“公子,尽人事,知天命,一城一地何足道,乘风破浪会有时。” 云剑“咄”了一声:“好不吉利!” 张神仙陪笑:“小人当初看公子面相骨格,就知必定发达。却要有些磨难。这才是大贵!梅花香自苦寒来。若无这点艰难,阻上一阻,富贵也只是小富贵,没什么稀奇了。却是小人算数不精,推演不出具体都阻在哪几关。只知今年必有一次。公子但请谨记,若遂心所愿,那是公子能力使然,若有不如意,却是天命困阻,好应着今后大富贵的!万万如服药般,良药苦口,也服它下去。” 云剑听得倒笑了,叫一声:“张神仙。” 张神仙应声道:“小的在。” 云剑指着他:“若不是真知你有点门道,非当你江湖卖艺的不可!” 张神仙撅着胡子尖笑了:“小人可不是江湖卖艺。学得一身艺,卖于龙虎家!” 云剑作势踢他:“油腔滑调。下去罢!” 张神仙顺溜儿退下,收拾行囊去了。林代得知了这个消息,刹那间还真有点懵——他要回去了,怎么可能?他应该编造借口,巧妙的留下来,继续觊觎她的家产才对啊!难道他发现事不可为,果断止损?那林代倒是要佩服云剑了。 不管怎么说,云剑一行人是真的走了。因为人多、东西多,打包走人的速度比较慢,但至少是真的在动身了。崔大管事来送帐本时,林代似乎不必有太多顾忌,想怎么跟崔大管事勾兑就怎么勾兑。 但是林代心里有一种不舒服的第六感。 像云剑一样,尽管没有确切的把握、戳穿对方的诡计,林代还是采取了更稳妥的做法。 首先,她在丫环婆子们的簇拥下、携新弟弟易澧与云剑告辞,作了表面上的挽留,没有一点逾矩过份的举止。 云剑也只是絮絮嘱咐林代一些该注意的事项,还切切叮咛她,遇到什么事,一定送信给他。有什么能帮的、不能帮的,他都会努力帮。叫她不要同他生份了。 一切都正常和温情得像真的一样。 谢家的下人也都从林汝海府中撤离,蓉波重新拿回了家里的管理权,真是惊喜交加——好吧,也不是全部拿回。为了换取林代帮她搞定那张遗笺,她已经答应林代,以后的帐目都要两人一起看。 这也不算什么!蓉波想:反正姑娘还小,什么帐目都不懂,等长大些呢,又要定婆家了,也就现在碍碍眼,几年后赔上笔嫁妆,就可以发送出去。嗣少爷易澧才这点儿年纪,到时候撑死了也不过十来岁,还是个毛孩子呢!家里还不是蓉波一个人说了算? 一想到这里,蓉波穿着重孝,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视线落在孝服上,又不由得五味杂陈。 林代则满腹狐疑,忍不住也问问那滴泪:“这是怎么回事儿?有剧透不?” “你不是自己能搞定嘛?”那滴泪也傲娇起来了! 林代暗暗的“切”了一声。不剧透就不透吧。她把篱笆扎牢,不怕黄鼠狼钻进来! 云剑带着谢家一干下人,真的出门。他帮忙操持了丧事,尽了这么大的情,照理说得该送得远些,但林代身为未出阁的千金小姐,不便出门上街、十八里相送。好在家里有了易澧,名义上的小少爷、云剑的堂弟,这种时候正该出面。他小,由家丁抱着,一路跟过去,就算是尽了礼了。林代多嘱咐了一句:“叫他们把少爷抱稳了,莫出岔子。” 话里有话。这句叮咛,是林代细心之处。 过一会儿,英姑来向林代回报:“姑娘,院子里的谢家人,还真走得干干净净。” 英姑验过干净,那是真干净了。 林代无话可答,默默握着花剪,空对住一庭花枝。 她在园艺方面并不太懂、更没有爱好,充其量就是能在超市买盆芦荟啊仙人掌什么的,但到了这里之后,她想要保持基本的锻炼时间、以便强身健体,偏偏古代千金小姐不作兴这个,连做个瑜珈还要在床里悄悄的搞,比做贼还心虚,生怕被撞见了、给说成是蛇精吐纳什么的。林代想了个新主意,还不如说是对园艺产生了爱好,低头锄土、扬臂剪枝,身体有了活动量、顺便吸点氧,对健康不错。至于那些花草被她照顾了之后会不会死得更快,林代就不管了。土豪,就是这么任性! 还有一个好处,在某些为难的时候,譬如现在,她要动脑子,一边“咔哒咔哒”操纵剪子一边“咯噔咯噔”开动脑筋,别人觉得她是在干活,不会觉得她在专心想主意,不至于太警惕她。 而崔大管事快要到了。 四十四 人中龙凤 四十五 个郎如玉马如龙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四十五 个郎如玉马如龙 易澧局促的坐在小红马驹上。作为少爷去送贵客,他还不习惯。 彩画雕鞍没有以前家门口的歪脖子柳树坐起来舒服,小马驹一颠颠的,也没有以前家旁边的老绵羊亲和。 邱慧天亲手给他牵着马缰,看他不安,低声安慰他:“少爷,这马驹是特意选的,很温顺,绝不会乱跑乱跳,你看,它也不高,就这么点儿,没什么可怕的。” 易澧对这点也颇具微辞:特意为他挑的!嘿!这小马驹儿!他坐在上面,也没有云剑的蛮汉仆从剑影高!小人小马,跟玩儿作戏似的,多没意思?瞧这马,细脚伶仃,怯怯的,走起来也不稳,万一还是把他掀个大筋斗,多没意思?人家说起来,被个玩具小马当街摔的!岂不笑掉大牙!那还不如坐个正经的大马,摔也摔得痛快。譬如谢大公子云剑跨的—— 易澧再次偷瞄一眼。 都是红马,怎么就那么不一样!他胯下的小马驹,红得像小姑娘脸蛋上抹的胭脂、像猴子的屁股、像喜蛋上滚的彩儿,怎么看怎么那么像笑话!再看云剑骑的那一匹,红得似火、似荼、似朝阳升起在天边喷出的一蓬血!那个神俊!那个气派! 所谓“马如龙”,这匹马儿绝对算得上! 奇怪,他为什么嗅到了盛大的花香? 真的,为什么有花雨从头顶泼下来? 原来路边夹道偷看的姑娘们,更在乎的不是“马如龙”,而是“个俊郎如玉!”她们早已经准备好了鲜花,硬生生把个暮春又变成了盛春的景致,而且动作都很一致:捧着花,探头看,发出尖叫声,把花一抛,然后逃跑。 离城的街道,就这样一步步、一段段,花如铺锦。当云剑彻底离去之后,离城的男人们忽然发现他们看不到什么花儿了。几乎所有的花儿,都被姑娘们掐下来,掷在这一刻。以至于有多愁伤感的诗人写了一首诗,说是“无端赋得少年游,满掷心花一骑收。酒醒灯阑**老,最难分说是闲愁。”这首诗在闺中被广泛传唱。 易澧被花雨打得没脾气,不得不再抬眼看看马上那人:俊是真俊,如弹词里走出来的英雄少侠,再没别个能比得上。 云剑转头一笑。 如风梳花林,又跌落多少娇呼。 这一笑却是对易澧的。快离去的宾客,对于殷勤相送的主人、小兄弟,表示客气礼貌。仅仅礼貌而已,他做来偏如春风沐人,易澧都不觉一呆,旋即把头扭开。 易澧讨厌云剑! 因为他自己这么矮、云剑这么高大;因为他还是个小孩子,云剑已经是翩翩少年郎君;因为他粗劣无知,云剑那么能干可靠。因为…… 因为他在听林代探讨棋路——林代坚称这不是教学,只是探讨——嬷嬷来报说,谢大公子决定走了。林代捏着棋子的纤白手指,就在空中凝了凝,然后应道:“这样。我们该好好送一送大公子。” 然后她照常一边看书、一边跟易澧摆子,照样轻而易举把易澧杀得溃不成军。可是易澧觉得,她的一半魂灵都不在身上了。他赌气、耍赖、使横,都不能把那一半珍贵的东西唤回来。林代只道:“弟弟今天心情不好?你静一静,什么时候缓过来了,再唤姐姐。”便不由分说的离去。 易澧想:“她是去看大公子的吧?”这么一想,心情就变得非常恶劣,就像曾经有一次,很想要庙会上的大阿福,很想很想,闹了一顿,被爹揍了一顿,他还哭。爹就出去了。他痴想:“也许爹是去帮我买大阿福的吧?”想是这样想,也没有办法查证,只能蹲在门口呆等,忽然看见邻街的囡囡着阿婆牵着手、抱着个阿福过去了。他心里面,就有这么样子恶劣。 幸亏云剑是客人。客人终归要走的。他已经是这家里的小少爷,人们都这样说,他是要长长久久住下去的。 他履行家里少主人的义务,要送一送客人,但心里面,他是讨厌这个客人的!这一点,他必须强调一下。他送这个客人,就像过年时泼一盆水、送走衰神,意思是一样的! 抱着这样心情的易澧,被云剑回头一笑,还是忍不住一呆,心中软下来。 云剑的笑容,如同春风抚大地,那样子不容抗拒的和煦。 易澧像个固执的雪人,被春风吓得扭开头,却听到云剑唤:“澧弟弟,要不要坐我的马?” ——咦咦?! 易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拧回视线,盯着云剑。云剑确定无疑的向他笑着点头。 易澧是想骑这匹骑马。太想了!可是如果坐上去……他承了人家这么大一个情,要怎么还?他要赔笑、巴结、讨好谢云剑,像爹娘讨好别的“好心老爷”们一样?他可不想这样! ——但这匹骑马又实在太诱人了! 易澧纠结得要命,几乎整个人要拧成个麻花、断成几截了。邱慧天及时救驾:“少爷还小,骑公子的大马,恐怕有危险。” 易澧松了口气。这样他就不用纠结了,可以干干净净埋怨起自己的年纪来:还太小嘛!所以不能骑那马儿。真遗憾! “有我在,怕什么。”云剑只是这样简单的丢下一句,便朝易澧伸出手。 下一刻,易澧已经腾云驾雾,坐在了枣骝骏马的马鞍上。刹那间他心里的声音是这样的:“我乘龙了!” 这四岁的少主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被护在他名义上的表兄怀里,迎着暮春的风,踏踏奔出去,兴奋得脸都红了。 骏马迎风,放缰驰骋,哪个男孩子不喜欢? “虽然缰绳还握在别人手里,但不用急。有一天你就可以自己握缰、自己踏蹬了。”云剑并且善解人意的这样在他头顶说! “我真的可以吗?”易澧七分激动、三分怯。 “男子汉顶天立地,有什么不可以!”云剑放声道。 易澧也放声喜呼,只觉一股豪情,激彻天地。以前是为什么不喜欢云剑呢?真奇怪,他都想不起来了! 邱慧天只索叫苦,拼命追赶,哪里还追得上他们两个的脚程! “歇歇罢!”张神仙还同他讲风凉话,“大公子那匹马,是京里七王爷送的,龙种后裔!你追他有什么用?” 邱慧天咬牙:就算那是龙种,他只是一条小泥鳅,他也—— “难道你担心我们公子把你们家‘少爷’带出去卖了?”张神仙又甩出来一句。 邱慧天担心的就是云剑对易澧不利啊!林代也是这么担心的,特意吩咐邱慧天保护好易澧。可是千算万算,没想到云剑会当街硬做!秀了一手好马艺,弯腰挟人过鞍,竟就于闹市放缰走马,落蹄精准,这样的速度下一人不伤。帅是帅得没边了,街两边不知看晕了多少女子。邱慧天不是女子,只是个忠心的小厮。邱慧天看得心塞啊! 云剑带着易澧,这上下已经出了离城。张神仙说得不错,邱慧天是打死也追不上了。邱慧天只能先回府问嬷嬷们和姑娘讨主意去,一路上这样安慰自己:当街把人带走的,总得再把人囫囵带回来吧?不然他堂堂谢家大公子,怎么交代?脸面还要不要了! 四十五 个郎如玉马如龙 四十六 掩袖工谗能媚主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四十六 掩袖工谗能媚主 崔大管事捧着帐簿,踏入熟悉的府门。 最早时候,他送进帐本,是林谢氏、林汝海,夫妻并坐同看。其实林汝海要看帐,完全可以到商号上头去,只有林谢氏,年青妇人,抛头露面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偏偏她于商事上又实实有天份,大管事崔双辉,便是她作主招揽了来,跟着她打天下,亲身见证林汝海一个半死不活的铺子,如何拓展成离城最大的商业、更进而把他由商界保入宦途,捐了个功名,虽说是所谓“镀金功名”,只能在“监造”一类的职位上任职,不能跟正统进士老爷们比,但到底是上了台盘了。这后头,崔大管事拍胸脯说句公道话:都是林夫人的功劳。 可惜红颜早逝。 林谢氏去后,崔大管事还是往里送帐本,不过换了一个人看:夫人以前的丫头,蓉波。 崔大管事很看不上蓉波:姑娘,你算哪只鸟儿?要说夫人留下的人看,那也该是英姑看! 谁知他还没放话,蓉波先开口了:哟,老爷,不如叫崔大管事跟英姑一起看就好了!他们两个……嘻嘻,叽咕叽咕—— 那一番掩口而笑、袖底谄言,是暗示崔大管事与英姑有奸情! 崔大管事气从脚底板往头顶冒:他是个老光棍,不代表他见着女人就想作奸犯科! 至于英姑,已经有夫有儿,怎能让蓉波随意诋毁? 奈何林汝海不争气,耳根子软,娶了林谢氏后,事事便听老婆的,因老婆贤明,这还使得。林谢氏去后,他竟听起蓉波这小蹄子来了!这事儿便坏了。 帐本终于成了蓉波与林汝海并肩同看。英姑先是被取消了看帐本的资格,后来索性给栽赃嫁祸,赶回她儿子的田庄去了。 崔大管事颇有心灰意冷之感,也曾打算求去,然而外头也不好混,林汝海又有一点好处:总算知道笼络伙计。他对崔大管事一直挺好。崔大管事就不好意思硬走。待要长留呢,有件事是要先搞清楚的。他劝林汝海:“姨奶奶照顾老爷有功,咱们作下人的别的也不敢说,但有一件,商务上头的事,姨奶奶是不拿手的,老爷切切不可都听姨奶奶的,不然咱们外头便难做了。”林汝海点头:“这我省得!若她意见跟你相左,我总归听你的。不消说得!” 保证是这样保证,有的事上,蓉波任性,林汝海难免被她带进了沟里。好在大体上,遇着公事,林汝海愿意尊重崔大管事的看法。于是崔大管事才苦苦支撑到了今天。 唉,今天!他送进帐本,竟是蓉波正儿八经当家主一般验看了! 他都已经不想当这差使了,谁知姑娘忽然振作,英姑也向崔大管事反复确定:姑娘今非昔比,有了夫人当年的风范,值得期待! “好吧,九十九里路都担下来了,不差最后一里,再走着看吧!”崔大管事这样想着,把帐本捧进来。 嗣子已定,所有的财产,都该清点一遍。这次的帐本,比以往都厚。 若图谋林汝海的家产,这批帐本,是非看不可的! 谢云剑却在此时告辞离去,把谢府的下人也全都撤走。林代正为这点沉吟难决。崔大管事都进门了,林代也没安排见面。 蓉波冷眼旁观,作为过来人,暗暗判断:“小妮子春心乱也!”不由口角流笑。她本想独霸大权,看林代情绪低落,便借机劝道:“姑娘可是累了?要不歇歇去?要不跟少爷一起去送大公子去?帐本由我一个看罢!” 英姑也不说话,只在旁边侍立。林代答道:“大管事送帐本,与大公子辞去,真真凑巧了,赶在一起。现在却不好看了——澧儿还在外头呢!只好等一等。” 蓉波随口便道:“他在外头又怎样?反正他又不会看!” 英姑脸上便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神气。蓉波最怕这种神气,是林谢氏生前惯有的,透露出的意思是:“你不懂!我要怎样跟你讲?” 明明是笑、还有点儿无奈,却比讽刺还厉害!不着一字,蓉波就会被打得败下阵来。 蓉波暗暗捏紧拳头:这老东西!林谢氏走了都十几年了,她怎么还跟林谢氏越来越像了?小姐过几年就出阁,她也快跟着滚出去好了!别在这儿碍眼! 林代轻轻咳了一声。 蓉波望向林代。 林代其实也想说:“你不懂!我要怎样跟你讲?”不过她够有风度,拿出教育公司新人的耐心,“姨娘,就算幼帝登基、太后垂帘,也得把皇帝放在前头,您想想其中的道理?” 蓉波埋头作想去了。林代吩咐下人:“好茶好点,招待大管事在外边,替我同大管事报个歉,只道我们妇道人家,不懂世事,知什么帐目?还是等少爷回来做主。” 这才是闺阁千金的风范! 蓉波心里打鼓,悄悄找些机伶人去商议——却说自从易澧定了嗣位、蓉波眼看是个未来的太后,丫头奴仆们对蓉波又巴结起来。这些人捧高踩低的姿态也算做到尽了,蓉波心里头冷笑,不是不讨厌他们,然而不用他们,也没别人好用,所以仍然结为一伙,有事就去商量:“你说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个丫头叫乐芸的,极是灵醒,略想了想,便替蓉波出主意道:“姑娘说的是正理,驳是不好驳的。说得透彻点,少爷那点儿年纪,就算来,也是装装样子,碍不着什么。倒是姨奶奶与姑娘,帐目上万一有了点错,可以说是跟少爷一起定的,不是独断专行,还好推诿。等少爷,没坏处。就怕姑娘明着等少爷,暗里派什么人去,跟大管事有什么勾七捻三,都勾兑好了,再捧帐目来,里外撮弄,哄着姨奶奶一个。姨奶奶就不好办了!” 蓉波“啊哟”一声:“心肝儿,亏得你说明白!我险些给她们糊弄了去!” 蓉波要用人时,一向不吝惜好话。有的好话颇为肉麻。乐芸捋一捋胳臂上的鸡皮疙瘩,做出笑脸道:“姨奶奶不急。大管事就坐在前头,帐簿就在桌上搁着。我们都使上自己人去招呼,几十只眼睛盯着,来个外紧内松,看那头怎么勾搭。抓了实据,好做把柄呢!姨奶奶说是不是?” 四十六 掩袖工谗能媚主 四十七 买丫头丝头线脑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四十七 买丫头丝头线脑 蓉波连声夸赞乐芸,拿了一包东西赏她,道:“做个袋子鞋面子罢!” 乐芸掂在手里,不轻不重,软软的,到下头打开一看,是些布料。料子倒是好料子,不过都是零碎的。原来还是林谢氏的时候,产业上有个裁缝店,一年裁下来布头缎条的不少,大些的就赏了掌柜、伙计,再小些的就送给女人们零散糊缀,给衣裳上加个缎带、又或做鞋面什么的,倒是漂亮。 到蓉波手里,舍不得赏人,大些的发放给小摊头去零售,小碎料子就自己收起来,非收买人不可时,才拿出去做人情。 乐芸掂着这料子,吐吐舌头,暗道:“姨奶奶!光为你这点丝头线脑,我可犯不上卖命!” 讲是这样讲,她还是收起料子,张罗着盯紧崔大管事去了。 而蓉波就心绪不宁的跟林代一块儿等着名义上的家主人回来。 “啪”,一大滴雨,落在庭心。 又一滴雨落在邱慧天头顶心。 邱慧天抬头,见千万粒雨珠撒落。 雨成线、织成帘。在旭南,春天本就是多雨的季节。人说,这正是断肠天,也是留客天。 而易澧简直想捶死自己:“对不起对不起大公子!呜——” 雨一打、风一吹,他流了鼻涕!他把鼻涕流在谢云剑的袍袖上了! 那袖子,彩线织金、搀以锦羽,搁以前,易澧知道卖了自己都赔不起!搁现在……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赔得起。虽然人人都开始叫他“少爷”、“少主人”,他还是云里雾里的,没什么真实感。 云剑望了他一眼,利索的把弄脏的外衣脱下来,“嚓”的把脏了的袖子撕了。越好的衣料,撕起来越困难。他跟撕个纸片似的,抬手也就把袖子干脆利落扯下来,当真好强的指力! 易澧吓得一抖,以为云剑气坏了,接下去要撕他泄愤了。 谁知云剑把脏的地方撕去后,剩下的干净袍子披裹在他身上,温和道:“这样暖和些吧?小阿弟,你记住,你自己最重要,身外之物,衣服什么的,都让它去吧!” 也要很有钱,才能这样洒脱吧? 易澧顿时决定:他以后都要很有钱!以及很潇洒! 暮春的雨,沙拉拉下着,又渐渐停了。 枝头叶片轻轻颤动,仿佛这么一会儿又长大了一些。鸟儿的羽毛还有点儿湿,却已经能重新啼起歌子来。 亭前的枣骝骏马,忽而仰脖长嘶。易澧此生再未听过如此动人的嘶鸣,仿佛一条龙,要破云飞去。 云剑回眸南望。 易澧顺着云剑的眸光望去,见一辆车子赶来。 停鸾蹑凤、绣帘朱缨,那车初现时还远,轮声隐在末梢的雨声中,并不分明,须臾赶得近了,能见到那跨辕小厮,是邱慧天,身段轻捷,动作利索,眼看见了驿道边这座亭子、以及亭前的人,驱车径前,一边在辕上立起身行了个礼,车子已将闯至亭阶,枣骝骏马凛然相对。明明只是一匹马儿,竟立出了一夫当关的架式。云剑淡然凝立。易澧张大眼睛,邱慧天礼正行至尾声,回过手来,把手中鞭儿甩个漂亮的响,拉车的马儿应声住蹄。它们遥见那枣骝骏马,本已自卑,就像易澧在云剑面前感觉到的卑微一般。 然而易澧只是一个孤卑的孩子,拉车的两匹马儿,却是有主人的畜生。 不管是畜牲、还是卑仆,有了主人,听主人的话,把主人的命令做到位,就会有一种安然。 两匹拉车驽马,依命住蹄,其态安然。 车门打开。 邱嬷嬷先跳下车。邱慧天帮她铺好垫脚蹬毡,远远避开。英姑扶了毓笙下来。 易澧但觉,是一段轻云着神鹫举翼扶持,逸出了崖谷。 空气清透,叶尖凝着透明的水珠,林代抬眸,见雨后**里那英健男儿,双眉如鸦,身上袍子裹在了易澧身上,单留一件贴身比甲,赤着双膀,那线条结实健美得,林代明知他心肠黑如墨,竟不能错开眼光。 呵理他水远山长,且贪**一晌。 英姑默然侍立在后。 易澧送客,迟迟不回,天又下大雨,林代生怕易澧出差错,连忙亲自坐车追来寻找,姊弟情深,到哪都说得响。 事实上,若无这场大雨、若无易澧对骏马的心动,云剑也另有法儿拖延时间,要试试林代会不会心急,撇开嗣弟自己看帐。另外,不管林代对云剑眷恋的深浅,云剑也自有法儿叫她自己追上她来。 三刻钟前,有媒人冒雨上门,要替邻县的一位老爷说亲。那老爷年纪足可当林代的父亲,贪恋“林姑娘”的美名,却不知怎有勇气来提亲的,说是知道她守孝,先定亲,三年之后再过门不妨。三年里、三年后,他都愿意帮这一府妇孺撑腰。另外他还抬了大盘的金银,指名送给蓉波,摆明了是贿赂。 这要是蓉波自己作主,搞不好真把姑娘高价卖了。 林代好气又好笑,只得从善如流,扮演一个张皇失措弱女子的本份,既来寻嗣弟、又向大表兄求助。 她勾心、他斗角、老天也凑趣,成就这暮春新雨后,绿叶凝着千千万万滴晶莹水珠,她如行云、他似游龙,相会在这亭前。 林代向这位诡计多端的公子深深福下:“大哥哥。” 云剑伸出一双结实的臂膀,要搀她起来:“玉妹妹,你身子弱,这里潮气大,小心病了!” 他裸着双臂,依礼,岂止不该碰触毓笙,简直该避得远远的!然而云剑这人就有这种本事:他想不守礼,就不守礼,还能那样的正大光明、风清月澈,让人觉得礼数算什么东西?他就是礼数、他就是天道。他做的,一定就是正确的! 传说中的帝王将相,就该有这样的本事,才能聚拢人心、成就一番基业。如今大陵承平百年,正在盛世高峰,云剑的这份天赋,恐怕是虚掷了。 林代只当这是一场戏,人家鸿门置酒,她将计就计,行礼罢,来一番莺啭燕泣,中心思想只有一句:云剑走了,她六神无主,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求哥哥救人救到底。 她措辞不错、姿态更动人。云剑脸上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林代不知怎么了,只好求得更谄媚一点。 四十七 买丫头丝头线脑 四十八 好坏啊哥哥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四十八 好坏啊哥哥 易澧呆呆的望着林代与云剑。 儿童的脸上,往往出现这样的呆滞。事情发展得很奇怪,让他们不能理解,他们就呆住了。大人也往往不能够及时注意到他们、给以足够的疏导。 就算这里有谢家云剑,几年之后会乘云逐风、搅得天下瞩目;还有林氏代玉,不久会与另一个美人一起,成为绝世传奇;以及那个远远背立的不安极了的小厮邱慧天,他的名字将会吓住大江两岸小儿夜啼…… 这些人风云际会,鱼儿还没高跃化龙、然而龙气已吐;小苗尚未亭亭参天,然而秀色已透。他们恰好都在这里——还是没有用。他们心神都集中在这场戏上,没有注意到一个孩子,呆在那里,心里想…… 想什么呢? 易澧自己也不能精确描述此时的心情。然而很多年后,他挥刀横扫下大片头颅,眼前血色里会依稀浮现出这个亭子。人家朝他破口大骂、或者屎尿**的求饶时,他眼前也会浮现出这个亭子。 亭子里两个人影,是所有人瞩目的中心、似乎光线也全聚在那两个人的身上。一个人,奠定了他对女性美的赏识标准,仿佛天上仙子,现在却突然显示出极大的柔弱,苦苦哀求,他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另一个人,奠定了他对雄性力量的赏识标准,仿佛是他今生都不可能达到的目标,让他不知是崇拜、热爱还是痛恨。 西戎的高山上,有一种“雪盲症”,太脆弱的眼睛一下子看见太强的光,于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易澧还太小,就见识了太美的女人、太强大的男人、还有太动人的求告,于是之后普通的事物都无法再打动他。对普通人来说,他成了个冷酷的恶魔。 如今真正的风雷还没有开始咆哮。云剑带着伤感与遗憾,对林代摇头道:“玉妹妹,你不必如此的。” 林代心里格噔一下。 云剑随后道:“你有事,只要一句话,不说理由都没关系,哥哥能做到的,一定为你做。”说着,露出了雪白八颗牙的、可靠的笑容。 这笑容简直能让人“嘤咛”一声倒在他怀里、挥拳捶他的胸:“好坏啊哥哥!” 英姑眼里又掠过一丝不赞赏:这小伙子爱开玩笑也就算了,更恶劣的是,借着开玩笑,他在窥视姑娘的反应、试探姑娘真正的心意! 姑娘沾惹上的,可是一只食肉的猛兽哪! 可惜英姑又太知道,男女之间,不管怎么凶险,硬阻拦是没有用的。她只有在旁边默默的看着。 林代在云剑的笑容里,刹那间失神。她想问:这位先生,你是当真怜香惜玉吗……但是在关键时刻,还是会抛香弃玉来保全自己? 林代也知道,这种问题,问不出答案。她没有问。 云剑只见到那一泓幽幽的秋水眼眸里,泛起一层怅然,以及,像秋天走到末尾,柳叶梢上残留的最后一抹凉绿。 秋后便是冬,绿意将落尽。然而看似柔弱的细柳,仍然可以撑过漫长的冬天。 不知为何,云剑觉得这个妹妹身上,藏着这样的坚韧。 也许……这位玉妹妹,会比某只蝴蝶更坚强呢?他心里不期然泛起这样的想法。 “——那个,”易澧终于想了个办法夺回大人们的注意力。他拢着云剑的衣袍,对林代说:“看啊看啊!大哥哥给我披的!我弄脏了他的衣服,他也不生气,把衣服脱下来,给我披了保暖。” “哪里脏?怎么弄脏的?”林代问。 “袖子。”易澧忽然发现要解释流鼻涕什么的会太丢脸,顿时双颊烧红,含混不清的带过,“……啊就脏了。” 他身子动了动。林代看到亭外丢弃的一团衣物。那是撕下来的衣袖。 林代抚着他身上的袍子,微笑了:“大哥哥,你看,这样一来你非先跟我们姐弟回去不可了——我总该补给你一件衣裳呀!” 云剑也笑了。他便从善如流,跟着林代一起回了林府,因衣冠不整,怕太耸动路人耳目,便与林代姐弟坐了同一辆车子。 易澧理所当然在林代身边坐。此外还有随车伺候的两位嬷嬷。林代还是不惯劳顿,已经略有些疲倦,把头枕在邱嬷嬷肩上。易澧本来想贴着林代,结果却能离林代多远就有多远,紧抵着车角,紧张的望着林代。原来刚才车子一个颠簸,易澧身子一倾,稳住了,很怕下次颠簸大些,他稳不住,要摔在林代身上、砸疼了她,便自觉坐远,身子抵住车厢壁,盯着林代,紧张的想:“下次有颠簸,我不可以摔过去!” 云剑看得好笑,挥手招他过来,道:“下次我教你一首歌。” “为什么不是现在教?”易澧立刻回。 云剑摸摸鼻子。 因为这歌不合适啊!“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是赞美女子美貌。但车上还有老嬷嬷在,他唱出来,岂不太过轻佻? 云剑之所以是人人都翘大拇指的世家子弟,在于他教养确实好,在洒脱和轻佻之间,很能分出界限。 上一次,林毓笙本尊在这马车里,瞬间领悟了云剑的意思,望了云剑一眼,颊边飞起红晕,柔腻无伦,看得云剑心中一荡。她且移开视线,曼声道:“载脂载辖,还车言迈。遄臻于卫,不瑕有害?这是对家乡的恋曲。二哥哥离家已久,硬被我们拽回来,但思念长辈的心意不能停止,弟弟你可知道?” 易澧遗憾道:“真的我听不懂。”握拳,“以后我就会读懂!” 云剑笑着扬指将玉佩“叮”的一叩。毓笙脸颊羞色更浓,本能的将自己衣带佩玉往后藏。正所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她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才叫无障碍交流,心有灵犀一点通。 如今呢?如今林代只是轻抿唇角,似笑非笑。谁都不知她在想什么。云剑也只好摸摸鼻子,自己跟易澧打圆场道:“因为太古老了,有的字眼你还不懂。” 四十八 好坏啊哥哥 四十九 仙子云上来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四十九 仙子云上来 林代一行人回来之后,蓉波心里打鼓。她赶着向云剑剖白:她可没有打算着卖姑娘啊!那什么拿钱过来要订了姑娘终身的老傻缺、老**,可不是她招揽来的哪! 云剑心里跟明镜似的,很容易就把她应付过去了。 蓉波心里还是不太平,想找个人商量商量——哎,乐芸呢? 那个唯一伶俐点儿的丫头跑哪儿去了? 好不容易找回了乐芸。这伶俐丫头脸颊微红,嘟着嘴:“姨奶奶!还不作兴让人上厕所了吗?” 蓉波“咦”了一声:“有人拦着你上吗!” 乐芸脸更红了红,道:“姨奶奶放宽心,府里没什么事儿。姑娘是真的出府了,没有偷看帐簿、也没跟崔大管事说什么话。” “我知道她是真出府了!”蓉波拉过她的手,“这不就是想问你——”暗暗在袖里掐了她一指头,“你说姑娘出去了,公子回来了,这里头,啊,有那什么好抓么?” 真是心虚,连问都问得这么含糊。 乐芸骇笑:“姨奶奶!姑娘出去了,姑娘、新少爷、大公子一起回来了,您在府里,乐芸在府里。乐芸哪知道这里那里、好抓难掐的?” 蓉波嘟囔:“谁不知道你在府里,这不是指望你帮着参详参详、预计预计嘛……” 乐芸双手连摇,赶紧打断她:“姨奶奶!那可是谢府!” 就差没有直说出来:那是谢府!你想捋他们虎须?脑子有没有坏掉? 蓉波垂头丧气。 张神仙适才也消失了一下。此时回到云剑身边时,把个情报就传给了云剑: 林姑娘没有派任何人、与崔大管事做任何私下接触。 张神仙固疑林代私底下玩弄手段,便禀明了云剑,前几天将谢府下人布置下去,将林代一干人防得水泄不通,英姑一点儿都没有跟崔大管事私下接触的机会。她们索性也就什么都没做,只关起门来看书、下棋、教孩子、做针线。 看书,其实暗暗看的还是那些帐簿。下棋与教导易澧,都是一件事,易澧越能懂事上进、越与林代亲近,越对林代有益。所谓针线,其实也有伏笔。 这些事儿,都是厉兵秣马的举措,外头却一些儿烟火气都不见。 英姑与林代一同研讨半年之前的帐簿,捉到了些儿痕迹,但要确定,还得看最近的总结。 这最近的总结帐本,连崔大管事都没有现成的。他得让下头汇总上来,他再交进府里头。 目前崔大管事手里的帐本,便是最新、最重要的一批。不管谁想染指林汝海身后产业,必须掌握这一批。 林代却在此时,被小小一件送上门的求婚事儿,吓得追云剑去了,把崔大管事跟帐本都丢在那里不管。 云剑回来之后,得到情报确认:“玉姑娘她们真的没有做什么额外的事。” 云剑没有问张神仙:这情报是否确实可靠。 张神仙就是有这种本事,见个面,就与人称兄道弟,下点儿功夫,能把陌路变成自己手足。那丫头乐芸,本是林汝海府里做惯的丫头,蓉波笼络了她好几年,不如张神仙几天。而今她已是死心踏地替张神仙做事了。张神仙既用她、便信她。她在这里盯着,比张神仙亲自盯着都靠谱。有些女人是有这种本事,她们盯好的地方,连只蚂蚁都别想暗度陈仓。 林代没有暗地里弄手脚哪! 张神仙自己都有些惭愧:十三岁的深闺姑娘、几天前才刚从外头回来的乡村妇人,能联手做出什么来?至于一丝痕迹都不露?他实在是多虑了。 林代这边便请云剑同看帐簿,语气娇怯客气得不行,似乎真是无知到可耻的娇娇女。 易澧还小,一些儿都不懂,蓉波已经变色。 云剑只笑了一笑,安抚了林代,很客气的避到旁边,不参与此事。 正所谓又要当什么、又要立牌坊。身为谢家大公子,他可以**,但吃相要好看。林府的帐簿,林代拉他同看,他怎能答允! 崔大管事一叠帐簿,终于奉进了内花厅。 雨已停了,天空是那种刚洗出来的嫩蓝,几团白云在暮春特有的空气中,懒懒的似飘非飘。 花厅外搁着两只仿古的鼎,里头蓄着水,养着游鱼睡莲。厅门是楠木雕花格,花厅里堂与外堂间垂着两道帘。一道是素纱、一道是织浅紫小花的薄缥色绢帘。 崔大管事是外头男子,不适合与内眷直面相见。他的帐簿,举在手中,由婆子接过,再奉进帘子里头去。 蓉波客气,让林代和易澧先看。她在旁边瞅着林代脸色。 毓笙脸上还是那种:“这是什么俗物?我该拿它们如何是好?”的样子。她把帐本递到易澧面前。 易澧要昏过去了:“我不懂!我怎么看?” 林代很无奈的样子安慰他:“就看看吧!你坐着,姐姐帮你翻。” 于是易澧勉强坐正,林代坐在他身边,抬手替他一页一页的翻着。 这样举动时,她手臂离易澧面颊很近,易澧闻见她袖里逸出的香味,细细碎碎,有如某个可爱的午后,四野一片宁静,某丛新开花朵散发出的香。然而易澧一生没闻过如此美妙的花朵。 这花大概只该是天上开放。仙子自云上来,便把香带来了。若非如此,人间怎么能闻到呢? 易澧对着帐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字在他眼前跳舞。他知道那些是字,有些还是他学过的。林代这几天刚教过他。然而组合在一起完全没有意义。 林代翻得很快,也根本不容他多看。 似乎她知道他不爱看,所以想把他坐这儿的难熬时光缩短,翻一页,略停一停,就过去了。 这么快的速度,能看出什么来?蓉波乐了:看来姑娘要看帐簿,只是纯装样子而已嘛! 旁边的丫头也是这么想的。 云剑呢?他避嫌避得远远的,花厅里头都没呆,呆到了边上的“坐起”里。 所谓“坐起”,是侧面的小隔间,虽然面积不大,却可以收拾得很精致,就如现在招待云剑的这个一样。 林代翻着帐簿,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云剑拿着考试该看的书,似乎读得津津有味。 这两人,就像都完全不在乎帐本。 几本帐簿,认真研究起来可以用上几天,一页页翻啊翻,倒也快得很。不一会儿,易澧就看到了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他高兴道:“完了?” “你吃的穿的,都从这里来,今后还是用心些,学学大人。”林代教导,“不然,就像大哥哥,多看书,考个功名,也是好的。” 易澧道:“哦。” 蓉波问:“大管事在外头等着,哥儿可有什么指示没有?” 四十九 仙子云上来 五十 假作火灾烧帐本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五十 假作火灾烧帐本 还要给管事下指示?易澧双眼发直,哪里指示得出来! 蓉波又问林代可有什么话。 林代一副被她提醒了的样子:“哦,还真有!” 蓉波怔一怔,方问:“是什么?” 林代自袖中取出一个手做的小布佛儿。这就是她跟邱嬷嬷等人最近赶的针线活儿了。本地风俗,红白喜事,都可做这么个布佛相赠,保彼此平安。 林代拿着布佛儿,道:“大管事勤勤恳恳多年,先夫人、先老爷手下,他都服侍过,如今送进帐簿来,我们姊弟还是第一次并肩儿看,想着好不唏嘘!总该有点表示才是。我身为小辈,也不好意思说什么赏,总之正好替亡者祈福做了几个佛菩萨,便分大管事一个罢。” 蓉波看那布菩萨上,还镶了珠玉,说是家制手工品,其实是件贵重东西,送出去,多半也有收买人心意思在内。蓉波恼林代抢人心,又说得这样好听,她没理由拦,只好任那布菩萨送出去。 后头仆役忽然神色惊惶来报:旧帐本找不到了! 原来新帐本拿进来之后,要与旧帐本核对,这也是惯例。那些旧帐本,平常没人想起。新帐本翻阅时,蓉波才叫人去拿旧帐本来。谁知旧帐本会不见? 林代忙道:“唉呀!可是火烧了?” 蓉波否认:“帐本又不是收在书楼。” “可是……”林代瞟蓉波一眼。 蓉波知道林代的意思:那火是她们自个儿放的。为怕烧掉很有用的东西,烧之前把贵重书籍搬掉了不少。又另搬些东西拿去火场烧了充数。当时时间紧迫,难道……蓉波忙乱之下,烧错了东西? 蓉波脸色大变。 张神仙接报之后,脸色也一变。 “坐起”里温书的云剑,也放下了书。 张神仙忙道:“公子宽心,我去查来!” 他知道得很,死者留下的偌大家产,凭个着三不着两的姨奶奶、一个娇怯怯玉人儿、一个傀儡的娃娃少爷、并几个丫头婆子,左右也是守不住的,何不善加利用?天授浮财,他们却总要先有帐本才好措手! 先前他们在府里就没拿到帐本,以为是蓉波藏起来了,又不便问蓉波逼供,只好等此刻新旧帐本对照,有了机会把两者都一起弄到手。谁知蓉波自己都找不到了旧帐本! 张神仙连忙去处理这件突发的事情——说是找帐本,实则既然它能丢,要囫囵找回来怕是难了,如今满府的下人们,就像仵作,只等着看谁能扒出帐本的尸。 这尸倒是找到得容易。 林代一句:“莫不是烧了?”蓉波连忙阻住话头,自有旁人听在耳里,报了张神仙。张神仙一点即通,忙问当时书楼烧火的余烬何在? 这几日大家都忙,书楼里其实就没怎么收拾,里头半焦的书都还堆着,不过找下来,里头并没有帐本。 那些烧下来的灰,是林代说,舍不得丢弃,放在院里,令它们“更护花”去也好。区区几日,并没有腐烂,扒开来还能明明白白看见那些灰,以及灰里一些很细碎的、没焚完的纸角—— 哟,还真有帐簿! 那所谓“帐簿”已经完全不能用了,只是几片纸渣,大的比指甲也大不了一圈,小的则如星屑,勉强靠上头残留的一点点字迹,能看出是帐簿。 张神仙想:好个姨娘!假做火灾,却不小心烧了帐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恼啊可恼! 他以为他猜中的,便是真相了。 云剑忽尔令人唤张神仙回来。 他想起一事,正待亲自求证。而林代既已翻完了帐簿子,竟领着易澧到云剑这里来请教。云剑推辞道:“你们帐本还没找到呢,且去找它要紧。” 林代螓首微侧,道:“我们又找不着,没的添什么乱呢?” 这也是实话。一个弱女、一个幼童,从未管帐,去找能找个什么来?林代又接着先前的话,劝着易澧,纵然对帐目没兴趣,也要学大哥哥,多看些书,书里好处大着呢,她请云剑跟易澧说说。 云剑脱不开身,私底下叫人唤张神仙回来。 张神仙来了,垂手听命,云剑睨他一眼,吩咐了一句隐语。 张神仙一听,自己也骂自己:糊涂啊!怎么没想到? 他一直疑心英姑撺掇着姑娘在背后捣鬼。而今姑娘给崔大管事送礼物,岂可不防? 张神仙就布置着去查探崔大管事收到的布菩萨,有没有问题。 结果是毫无问题。再说,林代当时翻完了帐簿,就直接掏出布菩萨,让人送给大管事,当中她并没有提笔写字,看来不可能是翻帐簿时发现什么问题,给大管事通气儿的。 张神仙回报云剑之后,云剑点头:“准备请姑娘一并回锦城的事宜罢!” 五百里外锦城里安享晚年的谢老太太,接到信之后,叹了口气,道:“也怪可怜见的。” 二太太应声赞叹:“老太太仁义!那孩子,还是七、八年前见的罢?瘦伶伶,跟只小猫似的,如今不知出落成什么样子了。没有长辈照料,她如何度日?那边听说就一个姨娘,也是靠不住的,若真闹出什么事来,咱们总是亲眷,怎么忍心!” 大太太在旁牵牵嘴角。如今家里的财柄,还掌在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实在是老太太身边碧玉、明珠两个丫头,帮着老太太理帐。然而偌大谢府,世代书香,子孙兴旺,财柄就让两个丫头代操,怎么像话?老太太自己也明白,所以前些年已经露出意思,要把当家权柄放给下头媳妇。 下头媳妇有两个,放给谁才是?照老太太的心,自然偏向大房。大房里云剑自幼有才、三姑娘云诗又选进了宫里,风光赛过二房太多! 怎奈当时老太太没下决心,再等两年,情况变了,云剑科场失利,云诗始终作个贵人,没有怀上,听说圣眷也淡了,看来以后再往上爬的机会也不大,开销却始终要娘家接济,马虎不得,竟成了步尴尬至极的废棋。而云书老老实实、稳稳当当的,倒一举中了进士、放了官。这时候老太太若说要把掌家的权柄交给大房,也不太合适。 五十 假作火灾烧帐本 五十一 同途殊归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五十一 同途殊归 就这么一等、两等的功夫,大房和二房较上了劲。林汝海过世的消息一传来,老太太“哦”了一声,还没说什么,大太太已察颜观色,笑着进言道:“正好剑儿在那附近游学,已先去帮着照应了!” 哪里是正好?林汝海说是暴病而亡,实则也拖了几天才死。自接到病讯起,云剑就动身去那儿了,似只食腐的乌鸦,假托游学,特意近旁等着呢!可不就等着了。 击退了林家的饿狼亲戚们,下一步,总不能直接把林汝海的遗产划到谢家来。总得先把正主儿架空,才能安进撬棍铲子扒子,悄悄的扒拉财产! 这么着,大太太就到老太太面前,说接玉姑娘过来住的好处。谢老太太笑了笑,二太太却牵牵嘴角,道:“正是那孩子身体弱,接过来,怕让老太太烦心,这怎么好?” 大太太脸色刚一沉,二太太居然自己改正:“哟,都怪我想得不周到——难得大郎对个姑娘这样上心照顾,可该好好的顺应他的心意!” 大太太眼里喷火。老太太徐徐道:“大小子对谁都照顾的。这倒不是我夸自己的孙子,你看年轻小子里,像他这么体贴周全的,没几个了。” 二太太碰了个软钉子,一时讪讪的。大太太顿了顿,道:“原是剑儿心太软些,人家求求,换个人听都懒得听,独他不忍心。只是我们跟林府来往也不多,实在不理会,怕也没人能怪我们。” 老太太又道:“这又何必。你们找个院子,收拾收拾。雏燕还该有个巢呢!孤苦伶仃,怪可怜见的。若实在没处儿去,就住过来罢!咱们也不缺个房子院子。” 这算一锤定音了。两位太太都起身应着。老太太忽问:“听说那林家丫头比她娘还俊俏些,可有此事?” 一听这话,大太太心里倒七上八下的,只好笑回道:“闻说小旦扮上了还没她俏呢!也不知真假。好在她若肯来,咱们就能开开眼了。” 老太太点点头,阖上双眼。大太太见机,道:“老太太休养!媳妇们告退了。” 老太太鼻腔里微“嗯”了一声。太太、并不相干的家人媳妇们也退出去。屋里只剩下她身边最得用的两个大丫头,明珠和碧玉。碧玉整理垫子、明珠替老太太捶腿。 明珠下手很知分寸,替老太太捶打推拿,那分寸掌握得,再没第二个人能替了她去。 碧玉替老太太手边残茶换了,又取了一小碟新剥的龙眼来奉着。老太太仍然阖着眼,问:“你们看她们这唱的是哪一出?” 明珠沉稳,且不回答。碧玉利落,当即便道:“天大的事瞒不过老太太去!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合着让那些野狼叼了,还不如就手儿收起来呢!” 老太太张眼笑道:“这丫头就是这张嘴!” 碧玉道:“婢子没念过书,说话直隆通。理可是这么个理!” 老太太道:“都没念过书,你看看明珠呢!” 明珠笑起来,缓声道:“我嘴更拙,连话都不会说了。好在大公子做事,那是没差的。老太太疼外孙女,接过来住,大仁大义,谁能挑出半点岔子?” 老太太道:“正是这话了。你说好好一个锦衣玉带的人,为拣块肉,污了自己的手,成何道理?” 碧玉道:“真正老太太说得透彻!——这也好,瞧两位太太有主意得很哪!老太太劳累了一辈子,也该子孙分分忧了,想她们跟老太太学了这么多年,也有分寸。正好看看她们学到多少。老太太就像剑仙、神仙师傅,如今考较弟子武艺的时候到了!” 一席话泼辣、又逗趣,把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挨下来又没咸没淡的嗑了几句牙,明珠道:“这真好。老太太可放心享清福。等过两年,表小姐许出阁去,穿得漂漂亮亮的叩别老太太,我们都一并借光热闹。” 明珠说话,一向婉转。老太太到这把年纪了,放权也就在这两年。谁把林家财产吃得漂亮,掌家权柄交给谁,也能放心。至于林姑娘,谢家既吞没了她的家产,吃相不能太难看,总要把她嫁出去。好在她据说美得难描难画,简直是一盆儿倾城的祸水。只要传言有一半真,嫁出去就容易了,找个**的,贴点嫁妆,能收回好多聘礼。嫁妆还是林姑娘自己父母留下的那些里头支出,聘礼却由谢家收。岂不是笔划算极了的买卖。 唯一有问题的只是嗣子易澧,该如何处置才是……考较未来掌家人本事的,也就在这里。两房既然敢动手,自然已经有了几分把握。老太太正可让他们斗法去,清闲享福、只等结果便是。 明珠说到这地步,老太太欣然微笑,嘴一张,碧玉早把去了核的晶莹龙眼送了过去。 林代这就准备出发前往谢家了。 毓笙最后也是往谢家去送了命,林代斗尽心机,怎么还是殊途同归? 同中有异!从前毓笙出发时,身边只有一个邱嬷嬷。其他下人,几乎都是跟蓉波亲近的人,她不爱用,云剑体贴她,便全换成谢家的人。谢家的丫头小子们,用起来确实比蓉波的那些顺手,可一旦有事,他们自然全听谢家命令,毓笙等于一启程就被隔离、架空。 而林代身边有邱嬷嬷、英姑,更有邱慧天等英姑看得准的下人们。毓笙此去,纵然风萧萧如昭君出塞,好歹也有自己汉家的亲卫队,不至于孤单单一块羊肉朝莽林里丢。 何况林代与英姑事先商量透彻,深知蓉波尚不足虑,而谢家的手要伸进来,硬推是推不出去。幸亏现在谢家还没有把持林府产业,林代便先同英姑把老帐本研究透了,事先拟了几个谢家进攻的可能性。翻看崔大管事奉上的总帐时,林代似乎漫不经心翻得那样快,实际上是根据已拟定的设想,对照簿子做个验证,把那最大的可能性确认了,就好向崔大管事递交指示。 指示正藏在小布佛里面。林代看完帐簿之后,并未动笔,指示是如何藏进去的? 五十一 同途殊归 五十二 本章地图通关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五十二 本章地图通关 却原来林代前几日不是跟英姑她们做针线活么?乃是事先做了好几个布佛,每个里面都藏着不同的指示,根据英姑与林代事先盘算的可能性,做了不同的对局设计。林代看完帐簿,确认了实际形势之后,就可以选一个最合适的布佛,递出去。 那布佛上,绣着一个图案,看起来是八宝象尊,用在佛身上,倒也妥切。 实际上,当毓笙还很小时候,崔大管事来同林谢氏报帐时,曾经逗小小姐玩,跟她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忠臣为了跟奸臣斗,私下传消息,用的暗记正是八宝象尊。 “见此标记,就找秘信!”崔大管事当时说得眉色飞扬。 英姑也听过这个故事,便劝林代选了象尊图纹,用在布佛上递出去,崔大管事入手便会意,纳入袖中,悄悄已把秘信取出。张神仙急着去查找旧帐簿遗失之事,一时疏漏,回头再来查看,已经看不出破绽。 那指示交到崔大管事手中,任谢府今后如何绞尽脑汁,林代至少已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旧帐本,林代和英姑一起看熟了,就毁去,顺便嫁祸蓉波。书楼一把火,不旦是为了方便伪造林汝海遗信,更把连环套下定。如今人人都认定是蓉波不小心把旧帐簿烧掉了。谢府要插手林汝海留下的产业,没有旧帐簿,就会麻烦得多。他们有气,都发在蓉波头上。林代轻巧抽身。 如今对林代来说,住在锦城谢府,甚至比住在离城自己家里还要轻松了。离城毕竟有这么多亲戚在,就算没了脸,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慢慢的又扰上门来,再加上还有易澧的亲爹娘,林代理会好、还是不理会好?要烦到几时去? 重头戏都唱完了,不如避开是非场。再有噜嗦的,就交给蓉波烦恼。林代先去锦城外祖母家享受享受富贵气象。等崔大管事依计行罢,她才真叫鱼儿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不复回! 暮春的风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融融曳曳,吹动林代的袍角。 林代拢一件素白如新雪的斗篷,与云剑墨黑的披风正相称。 离城多少人来送他们?数都数不尽。有人垂泪、有人激动、有人笑得含不拢嘴。 易澧父母就属于笑逐颜开那种。 有人忍不住戳戳他们心窝子:“哎!儿子给别人了,还带到远处去了!你们不难受?” 易澧父母脸确实皱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了:“人眼光要放远大嘛!澧小子聪明,在我们这儿,我们这么一群仔,都要养不起了,也没法给他请先生,活活耽误了他。带到锦城,人家谢府——”一说起谢府,不由得往天上看了看,聊表敬畏,“谢府都是文化人!给澧小子开了蒙,送他进家塾。哎呀呀!他也成了读书人了!” 天空碧如新洗,天边峰峦描黛。黛色中间,一条清粼粼带子迤逦拖来,却是霖江,自锦城西南,一直流至离城,然后再往东南去,远远注入大海。 云剑、林代他们这次北上锦城,便走水路,沿霖江走。 江边桅帆如林,桨橹嗳呀。毓笙举目,看那天边,霖江的清色没入黛山碧天中,融和安宁。江流和缓,南边来的浩大熏风往那儿吹,真是个适合扬帆北上的好天气。 江边人群中,有人揭了易澧父母的底:“他们可惜什么?他们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把儿子送出去,那头小姐作主,把过世老爷墓产指给他们守了!他们天上掉下个金元宝,还有啥好难受?” 所谓墓产,指的是墓地旁边田地、山林这一类产业。 最早时候,孝子造好了坟墓,生怕旁边土地建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坏风水、影响美观,于是就把旁边的地也买下来,造田造林、善加守护。 后来一些有长远之计的人把墓产发展为保值的措施,与子孙约定,无论如何,墓产不许动用,只留在那里,雇人守护,卖木头、种庄稼所得的收益,一部分用来上供,另一部分就存起来,给子孙作过日子的保底基金。子孙若不争气,把其他产业浪荡完了,至少有墓产在,就不至于冻饿而死。 对于穷途末路的浪荡子,祖先墓产是最后的堡垒,对于日子还过得去的子孙来说,墓产则是神圣的祭品。这祭品必须雇人好好维持,否则田颓山秃,就太没面子了。墓产每年的收入,体面的子孙也不指望靠这个吃饭,多半就给了守墓产的管理人员,作为辛苦劳务费。 多年流传下来的规矩,墓产也不是谁都好守的。这个管理人,基本上都要跟墓主有亲缘关系。 上一次,云剑的插手之下,毓菅非礼嗣妹被废,林汝海府里缺主人,蓉波就霸占了墓产管理权,把这一块产业也抓在自己手里。可她对于田地管理委实缺乏经验,另外雇了个人帮忙,又受了欺哄,于是还靠谢家替她扳回权利。 林代想想,若借了这个因头,谢家就能把蓉波彻底拿捏住了。对于商业上的管理权,本来蓉波在名义上还占了很大份额,但墓产求了谢家帮忙之后,蓉波在商业上也无法阻止谢家“大力帮忙”。本来她至少在名义上还有极大的决断权,在墓产上丢了脸、欠了谢家情,话再也说不响。于是谢家长驱直入。 于是林代与英姑议定,防范于未然,立了嗣弟,就把父亲的墓产交给嗣弟的生父管理,正大光明,谁都说不出个不字。 这些步骤,都是一环环扣下来的。头几环扣得精巧,后头就越来越顺畅。起始环没扣准,后面就越来越艰难了。所以说战争中,抢得先机,是何等重要! 林代已占尽先机。 霖江悠悠、熏风徐徐,船舷上水手搭起跳板,接上江岸。林代帽幔低垂,挽起易澧的手:“走罢!” 锦城里,谢家大房四小姐云舟正在打理园艺,一走神,指上一痛。有朵花萼上的小刺扎着了她的手。 那花很娇美,枝条柔长,只是花萼上会有一点点刺。偏偏是这点刺,扎着了云舟的手。 于是云舟把整枝花都裁了下来。 她随身丫头筱筱一句废话都没有,替她收拾了残枝碎叶,拿出去丢,见到小金子,乃是老太太身边得力丫头明珠的妹妹,前儿选在九小姐云岭身边做玩伴的。明珠温柔周全,人人喜欢,筱筱与她感情也不错。云舟孝顺老太太,云舟身边的丫头、又更要巴结老太太身边的丫头。于是小金子招呼筱筱:“姐姐好!姐姐这一大包装的是什么?”筱筱就笑嘻嘻回答:“姑娘裁下来不要的花叶呀!” 小金子鼓掌:“我要花!姑娘不要,给我嘛!” 筱筱就拿朵最好、最大的给她。 小金子看那花看得真漂亮,啧啧稀奇:“满山的花,我没见过这么好的!姑娘为什么不要?” “哦,这花虽好,但枝子长得不对,会影响整株的发育。姑娘要截枝,只好把这朵也截了。”筱筱从容回答。 小金子仰头想了想,想不通,就放弃了。筱筱帮她把花儿簪到鬓边,她就喜孜孜跑走了。 五十二 本章地图通关 第一章 既已渡江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一章 既已渡江 这时节荷衣亭亭,玉簪搔头,江南江北满是蓼花红。 谢大公子身段气韵实在俊逸,不愧为本城知名的佳公子,他从旭南道回府,烧火的小丫头莺儿竟然逃了差使,蹑手蹑脚去偷看他,一晃眼却瞅见他护送回来的表小姐林代玉,真似个月里下来的谪仙子,看得呆了。人影早已不见,她还在那儿探头探脑,忽听一声压低了的喝问:“乞巧果子是谁在管?” 声音压得低不可闻,但那怒气值不降反升,到了危险的临界边缘。莺儿把脖子一缩,就要逃,吃怒冲冲的管事大娘眼明手快抓住了,拧着她领子回去。 莺儿的亲姐姐燕儿来时,但见一箩焦糊的果子丢在厨外地上,里头管事的芋大娘拧着莺儿的耳朵,气得狠了,嚷嚷要把她撵出去。燕儿唬得脸都黄了,挨在门外片刻,不敢进去劝解,想了想,埋头找明珠去。 明珠是老太太身边一等大丫头,为人妥贴稳重,办事再靠得住不过的,无怪被老太太视为心腹,又和善,肯替人排解,就连从前五少爷云柯贪顽误了功课,大老爷发狠要打,大太太都拦不住,还是明珠用了个巧法子在其中代为排解,五少爷才得逃生天。莺儿想着,虽然她们姐妹面子没五少爷大,好在明珠姐姐从来不是一团火赶着上头、压着下头的人,莺、燕姐妹家里又跟明珠家里有街坊之谊,倘得明珠出面说句话,柳莺儿或者还留着下来。 到处丫头仆妇们行事匆匆,各有各的执事,柳燕儿提了个盒子作遮掩,躲躲藏藏,找到西屋来。里头碧玉正懊燥呢:“前年那盛米果的九层玲珑塔呢?要这个摆上才好看,倒收到哪儿去了!” 几个家人媳妇满头大汗翻着簿册,陪笑道:“恐怕得问明珠姑娘,才问得出这东西的下落来。” “明珠明珠!”碧玉发了狠,“一天离了她就使不得吗?我说,这簿子是谁记的?哪天要是明珠死了,你们也拿着这些烂簿子回说,得问明珠去?” 她也是老太太身边的得力丫头,地位不在明珠之下,媳妇们被骂得大气都不敢出,碧玉眼皮子一剜:“谁在门那儿鬼鬼祟祟蹭着?死进来!” 柳燕儿只好抱着盒子挨进来,埋着头,瞧瞧左右看看,果然不见明珠影子,心里迭声叫苦,碧玉已喝问她了:“干嘛来的?” “晚上招待用的口蘑鸭子怎么做……”柳燕儿含糊道,“叫我来问问明珠姐姐……” “谁叫来问?没头没脑的!”碧玉更气了,“离了明珠看你们还活不活!鸭子按例做,又有什么烦难?你们上头几位大娘是干什么吃的!” 柳燕儿缩着肩膀喏喏而退, 碧玉还是一包儿气,回头再检点簿册,门外忽一迭声:“明珠姐姐!”“明珠姑娘您受乏了。”“明珠姐姐你看这一件是大少爷房里要的我这般拿去还使得么?”声音渐近,屋里一个腿快的家人媳妇,赶到门边把那半疏半透的蒙绣纱湘帘子打起来,看准了白石径上行至阶前的柔肤明眸女子,笑道:“明珠姑娘!可巧儿您回来了,有个九层玲珑塔形的托盘儿找不着了,姑娘您还有印象吗?” “瞧这腿快嘴快的!”碧玉立即一声儿飞过去,“指望人家帮了忙,自个儿就不用查帐了?” 媳妇腮帮子明显抽了两抽,手还举着帘子。 明珠今天神色比往常不一样些,似乎是倦了,又似乎是有心事。再有心事,她也仍然举止有度,一路行,一路跟招呼的人答着礼。那媳妇打帘子时,她把小丫头问的东西也看了一眼:是个花鸟镶翠靶镜,镜把儿原断过一次,又用宝相花饰精巧鎏合,顿时“噫”一声,先扬脸向那打帘子的媳妇含笑点了头,再对那丫头道:“大少奶奶的?我不是拣点出一副新的,怎又拿这旧的修补了给大少奶奶!”那小丫头笑道:“是大少奶奶说,何必又用新的,就叫将旧的补补,还于她去。”这般亏苦,无非要在老太太跟前留下“会持家”的好印象,明珠心头敞亮。屋里媳妇还擎着帘子等她,她不便多担搁,只感慨一句:“老太太常说,大少奶奶何必如此克俭!”便加快步子拾阶上去,自己接手扶着帘子,谢道:“有劳嫂子。” 那媳妇儿的年纪,确实比明珠和碧玉都大些,但人家是老太太的左膀右臂、最得脸的红人儿,连一般的少爷小姐都得让她们几分,那媳妇儿只是个普通家仆娶的女人,托关系在谢府里帮佣讨生活的,碧玉冲她夹枪带棒,她怎敢回嘴,诺诺受下。明珠待她礼遇,两相对比,她倒酸楚起来,眼圈儿都热了。 明珠进了屋,低头理了理衣带,顺便将心底那件事彻底压了下去,料来连碧玉面对面都看不出来了,方笑对碧玉道:“可是那雕了四五十个摇头捉尾巴卷毛小狮子、只只口里都衔着铃铛儿的九层托盘?” 碧玉连连点头:“可不是!我记得前年还用过呢!竟是交给哪个橱里收起来了?” 明珠想了想,抿着嘴笑:“当时那惯打秋风的慈恩观里石姑姑不是在吗?说什么菩萨见了这个也一定喜欢,老太太作主,竟给她摆着去了!这些年我也恍惚了,不知她送回来没。” 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媳妇便笑道:“既是掉进那婆子手里,想是送不回来了。” 碧玉也又是跌足,又是笑,把明珠拉到桌边坐下,给她倒了茶,拿过本子来给她看,道:“你坐会儿也好,看看我这些安排还有什么岔子没?托盘我再找别的也罢了。前头你什么地方去了就耽搁这么久?我说那老虔婆哄了老太太手里多少东西去了,回头我们怎么着敲打敲打她!” 明珠失笑道:“你这一嘟噜一串,叫我先回哪句好?”手在本子上按了按,“你知人任事是最清楚的,我都不及你,不用看了。”又道:“前头检查院子、确认林姑娘带来那些人的食宿、并准备人情往来,也花不了多少时候,倒是沐白院那里……”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 碧玉也想起来了。这场景似曾相识。 第一章 既已渡江 第二章 草木皆兵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二章 草木皆兵 那沐白院,从前是谢六小姐居住的。谢六小姐身体很弱,到两年前,病重得卧床不起,恰又逢个佳节,明珠与碧玉刚被提拔为老太太左右手没多久,忙得脚不沾地,还是碧玉主内、明珠主外,巡了一圈回来,对碧玉道:“六姑娘病又重了,有个郎中说除非投猛药下去。二太太拿不定主意,二老爷不在府里,大太太又不得闲,老太太你是知道的,这几日本来就乏了,所以六小姐那儿,一时竟没人作主……” 那时她们无不可怜六小姐。想六小姐在二房庶出,小小年纪重病缠身,再加上为人木讷不讨喜,病重些、轻些,也不过是一个人躺在偏僻旧房间里,实实的可怜见。 然而她们也没想到,那一晚上,六小姐就一命呜呼,然后匆匆葬了,转眼两度春秋,沐白院里早已散尽了她的气息,里外修整过,等着新主人。因谢二老爷的五姨娘尤氏又怀上了,人们说或许今番院子里要有人住了罢!但尤姨娘嫌六小姐薄命、不吉利,还不愿意去,但想着要用大姑奶奶谢含萩、抑或大小姐谢云舟出阁前住的屋子,也是痴心妄想了!谢含萩是谢老太太亲生的小女儿,凤凰般捧着长大,现在时不时还回娘家逛逛,就住从前院落,谢老太太如何肯匀一间屋子给她?再说大小姐云诗,入宫是服侍皇上去的,虽说难回来了,大太太仍然把她屋子像从前一般照顾着,想来也不愿分给尤姨娘。尤姨娘又盘算着:若是生个小子,要不跟五少爷云柯那儿一块住?反正都是庶出,尤姨娘跟云柯的生母关系还过得去,住一块儿也有个照应不是? 云柯怎样的精灵人儿?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林代入府,他就主动道:“林家弟弟不如跟我一起睡,我是做哥哥的,好照应他!” 二太太眼睛一斜,没说话。二老爷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你还照顾弟弟?”二太太便笑道:“难得五小子这几日也有点长进。左右林府书香世家,林姑娘又是知名的才女,想来他们澧儿年纪小,必也是念书的材料,过来必是要进书塾的,与五小子一起,同去上学也有照应。” 就这么着,她问了老太太的准。从此林代虽是大房大公子云剑亲手接了进来,林易澧却是二房五公子云柯笼络了去。云柯既立此功,又不必跟吃奶的娃儿分享院子,岂不美哉。 林代只觉这一府里,都是水晶剔透聪明人儿,每个关节都活络,一草一木都不可忽视。 她草木皆兵、步步为营。人家却也防着她。大丫头明珠去巡检时,听见有婆子在院门说了句不中听的话,立刻叫噤声,警告道:“听说林姑娘心重,体又弱,莫叫人家听见!到老太太面前撒个娇儿,岂不难办?”婆子吸口冷气,谢过明珠,答应照办。 明珠回去跟碧玉一说,碧玉好奇道:“什么话儿?” 明珠嗔道:“还不是霖江边——” 碧玉“呀”了一声:“哪个版本的?” 云剑护送林代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相对荒凉的江湾时,遇上了强盗。他奋起打退了那帮强盗,还捉住了几个。当地官府大大的褒奖他,并且将这事作为当地的重要成绩,已经上表给朝廷。等朝廷回复了,当地官府自然有好处,云剑也更加名利双收——考虑到这时候正好是秋闱之前,若是从皇帝到上头官员都对他有了好印象,说不定对他科举、选官都有利。真真的大好事儿。 可是强盗是怎么出现、又是怎么打退的……这就有许多不同说法了。 有说林家姐弟带了太多的金银财宝到外祖母家,船的吃水线被压得很低,强盗见财起意,一路跟到那个没人的江湾,悍然下手,不料踢到铁板。 有说云剑早知道那帮强盗为害乡里,所以特意布置了个陷阱把他们引出来,还设在没人的地方,以免不小心伤及无辜。强盗一出现,他一声唿哨,伏兵尽出,大获全胜。 有说林姑娘比天上仙子还美,小小年纪藏在深闺就已经倾倒一方,所以林汝海不敢续弦,因为是个女的就要嫉妒她,林汝海怕继母要虐待姑娘。林易苢想尽办法继嗣,就为了强暴林姑娘。强盗也知道林姑娘漂亮,要抢去做压寨夫人呢!色胆包天,动手仓猝了,遭遇惨败。这就叫红颜祸水。 还有说:以上都不对!各位都知道本城的绝色优伶蝶笑花,蝶老板吧?——嗨俺也知道这是废话。总之大家都知道蝶老板跟谢大公子是相好吧?——啥?这个还有不同说法?——总之废话不提,他们两个交情就是好!谢大公子去离城接了美人儿妹妹回来,蝶老板一听,吃醋了,就追去了。那强盗也爱蝶老板美色啊!平常没机会动手,那会儿一听说蝶老板孤身到荒郊野外去了,顿时就性奋了、就鸡动了——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这才叫红颜祸水! 这些故事,一个比一个劲爆、一个比一个荒唐不经。明珠是厚道人,听碧玉追问,回过身道:“不同你讲了!” 碧玉笑着拖她:“说真的!你信哪个版本?” 明珠脸微红,冷笑道:“我跟你一般都在这堵高墙里,我能知道什么?我能信什么?” 碧玉看她真的动气了,讨饶道:“原是我多口。不提便是了。你说要是公文能在大公子赴试前就回下来,咱们又得好好儿热闹一番!累管累,却好不喜气?你说天子能给大公子什么赏呢?直接叫批卷子的官儿给大公子一个头名行不行?” 明珠低头,微啐一声:“疯丫头想到哪里去了!” 原来大陵朝的卷子,都是匿名封批。纵然天子,不能操纵其中的优劣升降,若真的偏好谁、要用他,越过科举制度直接取用就是了。但真正读书人,知道科举才是硬碰硬的,都以科举高中为荣,实在不行才找别的路子钻营,也终究引为耻辱。云剑如何可以靠这一桩盗案高中? 不过他如果考上了,要选官,有个盗案成绩在,选好官职更容易是真的、说不定就此得到皇上重用了也未可知。 所以谢家几位长辈都热烈期待有关公文送到京里,会不会由皇上亲览亲覆、又会给个什么嘉奖? 而人民群众更喜闻乐见的重点却全在金银财宝、帅哥美女。 第二章 草木皆兵 第三章 此景只应天上有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三章 此景只应天上有 现而今,锦城方圆百里一切市井消息的重点都在于:谢家大公子云剑,有多帅!一身功夫有多俊!再联系他少年游学时,在北边就曾经参与跟北胡作战!连胡人,大公子云剑都能杀个几进几出、叫他们血染衰草!何况几个毛贼?但见他跨龙马,逞英豪,势遏行云…… 还有船中的林家小姐,年纪小小,天香国色,慧质兰心,天上有地上无,带了能压沉船的金银宝贝,难怪把强盗都吸引来了!幸亏她表兄云剑岸上却敌,强盗连船舷都没摸着。不枉林家小姐带着弟弟和那么多下人啊钱财啊投奔谢府。 另外,怎么能忘记那风华流转、艳夺群芳的蝶老板!说起蝶老板,比说什么深闺里养的所谓美而慧的年幼小姐,更叫锦城的八卦份子们兴奋! 云剑自是文武双全、公子倾城,蝶老板却也是有目共睹、优伶绝世!除了蝶老板,谁还配得上谢大公子?除了谢大公子,又有谁配得上蝶老板?当然喽,谢大公子已经有了夫人…… 说起这个,也叫林代目瞪口呆:谢云剑居然已经有了夫人! 谢府大少奶奶,一年多前才过门的,现在生了娃儿没多久,那小小嫡长孙现在还在襁褓中吃奶哪! 就这……林毓笙还一门心思要嫁谢云剑?是打算当小三哪、当后母哪……啊还是当小妾哪? 这不科学! 那滴泪若有脖子,林代真想掐着它脖子质问:“什么情况?这什么情况?!” 此念方动,那滴泪已经哼哼唧唧的呛咳上了:“别别——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咳咳。” 林代大奇,心忖:“我想想而已,你咳什么?” 那滴泪怨念:“我居于你心中,你心即我世界。你一动念,我就遭罪了。” 林代第一次听说这事儿:“既如此,你怎的……呀呀呸!连累我都不会好好说话了。”把舌头捋直了,义正言辞教训它:“你怎么不早说,好让我能威胁你!我问你,林毓笙当时为什么还想嫁谢云剑?” 那滴泪很讲原则:“我只能跟你讲到现在她的心情:她喜欢他。” “啊废话!后来出了什么事?——后来出了什么事对吧?”林代灵光一闪,“大少奶奶死了?” 应该说林代的脑洞确实清奇。那滴泪只管嘴硬:“总之我现在什么也不能说。” “那我就想给你上满清十大酷刑——” “死了也不能说。会妨碍此事圆满解决。”那滴泪道。 林代没辙了:“圆满是林毓笙过来坐享其成?我先说好啊,不给我报酬是不行的。还有,要回来早点回来。等我看上了什么人,她再想回来过好日子,就别做梦了!那时候我就不还给她了。” “不……不用担心。神仙说的圆满,肯定是到最后大家都好!”那滴泪结结巴巴道。 “但愿如此。”林代狠狠道。 英姑其实很担心。她总觉得姑娘有点奇怪,若是痴情错掷,那可—— “大嬷嬷,想什么呢?”林代结束了跟那滴泪的交锋,问英姑。 “没什么。”英姑先是否认,既而又承认,“我担心姑娘。” “哦?不是商量好了,不用怕吗?”林代微诧。 到谢府这虎穴来,也是跟英姑商量定的。所谓借壳上市。借谢府的贪心,铺就她们以后的康庄大道。怎么英姑转眼又担忧成这样? 英姑想了又想,摇摇头,还是说出来了:“我怕姑娘把心丢在这里。” “啊。”林代失笑。 怎么人人都以为她会爱上谢云剑?不不!在到锦城的路上,她是见到了一个诱人的家伙,不过完全不是谢云剑本人。确切的说—— 那是谢云剑的基友。 林代叹口气。 江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自己最清楚。她在那里遇见了一只妖孽。丝发飘垂的优伶。当那滴泪想帮林代标出人家的姓名时,林代紧急叮嘱一句:“你要敢钉一个灵牌上去我就烤死你!” 那是太亵渎的事。 于是连那滴泪都妥协了。最终,妖孽的名字,那红透半边天的三字艺名,只如影子般轻淡的飘在他脚下,而后便隐去了。 有此一双俪影在前,林代越发不能理解林毓笙为什么还非想往谢云剑身边掺一脚不可? 换了林代,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鞠躬告退:“你们继续。我不小心闯来的。那我就走了哈。” ——其实在江边,林代当然不是“不小心”撞破这两位的好事。 先是有隐隐的音乐声响起,然后云剑命令停船。他上岸,号称遛遛马。林代觉得可疑,这才跟上去的。 没想到是名伶拈酸,追到江边要公子表明心迹! 正常情况下,林代应该是对此事很不齿的:喂,大公子,听说你还有**婴儿在家里是不是? 可是……这个看脸的世界!唉这个看脸的世界! 公子倾城,名伶宛转,长沟流月去无声,美人相顾两无言,此景只应天上有!林代擦擦哈喇子,管什么性别与名分?准备识相告退。 强盗于此时咆哮着杀出。 云剑上岸杀敌,邱慧天挺身相助,林代跟蝶笑花一起躲在船舱里,实然觉得…… 嗯,全世界都静了静。 而她再也不能忘记他留在她指尖的影子。 这也只是跟绝色美人相处得太近,很自然的反应而已。就像健康男性面对泳装美女会**一样。林代跟自己解释:很正常。很正常。 那滴泪在林代的心里,直接听得见她的心声,所以比较放心。它知道林代没有一见钟情。 英姑却不清楚,所以担错了心。 这事儿也没法剖白,林代岔开话题:“谢家兄弟姐妹,都是‘云’字排行哪?” 嗯!难得连姑娘也入排行,这一代都是“云”字。谢大老爷和二老爷没分家,下头孩子们就并在一起算排行了。 大少爷云剑,长房嫡长孙,自不待言。 二少爷云书,二老爷跟姨太太生的,刚放了司马。 三小姐云诗,大老爷跟大太太生的,入宫为贵人。 四姑娘云舟,大太太认的养女,待字闺中。 五少爷云柯,二老爷跟姨太太生的,还在读书。 六姑娘云华,二老爷跟姨太太生的,体弱夭折。 七姑娘云蕙,二老爷跟姨太太生的,年方豆蔻。 八姑娘云波,大老爷跟姨太太生的,年幼寡言。 九姑娘云岭,大老爷跟姨太太生的,还是个孩子。 再加上二老爷的尤姨娘肚里怀的,是第十个了。 为了背熟这串名单,林代自己总结了一句口诀:女的多,男的少;大房的厉害,二房的吵。 第三章 此景只应天上有 第四章 花落时节人不同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四章 花落时节人不同 乐芸托着下巴,闷闷的看着风从树梢上流过去。 谢家少爷小姐这辈都是“云”字排辈,那她这个名字,就得改了。 下人的名字总不能冲撞到主子吧! 她不喜欢改名。就算是条小狗,从“来福”乍换成“旺财”,都不作兴搭理呢!何况是个人。用熟了的名字,总有感情。 可惜一个下人,还不如一条狗、一条猫有资格闹脾气。 下人,尤其是女下人,出路要么是像英姑那样,儿子争气,接去安享晚年——走的时候还不是闹了一肚皮窝囊气,这么大年纪还不是屁颠颠被招回来做苦工。乐芸也看不上。 要么像蓉波那样,受了专宠,好不快活……唉,一朝变了天,乐芸在旁边看着都替她难受呢!有什么好的。 乐芸懒洋洋把脚边一只小甲虫踢开。心比天高,大概说的就是这样了。两种命,一样都还挣不上呢!就先嫌弃起来。她自己都好笑。 还不如张神仙许诺她的靠谱:妹妹,你挣些钱,回去家里,置办些田地产业,叫你爹娘作主,找个好小子嫁了,岂不是好? 乐芸当时羞啐,心里知道,实在已是最好的安排。 张神仙笼络她,自然也是看中她伶俐,在林府好作个眼线。 一开始,他们计划她留在蓉波身边,盯着蓉波的帐簿。乐芸一口答应了。谁知林代走时,竟点名要她? 说是锦城富贵窝,乐芸还不高兴去。一来那些下人们,乐芸见识了,都是人尖中的人尖子,规矩大,去了岂不受管束?二来,谢府和林府之间,乐芸料定了,必有一战。神仙打架下头遭殃,她诚然是站了队,却也不愿意卷得太深。千里迢迢跟了去,异井他乡,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她往哪儿逃呢? 张神仙跟乐芸说:“你去,倒也好!她们主仆有什么动静,你全告诉我。” 乐芸还是不太愿意。 张神仙提了价码,英姑也说她是如今丫头里最伶俐的,非要带她去不可。乐芸里子面子都有了,才上路。 长路走完,瞧吧,不顺心的事劈面就来了:要改名呢! 英姑传姑娘的话,叫她去。林代和颜悦色问她:改是不得不改了,她自己喜欢个什么名呢? 咦,奇了!主子问起下人意见来? 乐芸一肚子子不痛快、一肚子诧异,却是极懂眼色的,面上笑嘻嘻道:“但凭姑娘作主!” “我自己小小年纪,什么还不懂呢,怎么好替人取名。”林代坚持问她自己的意见。 乐芸道:“姑娘饱读诗书,好听好看的字,懂得多多少!随便赐婢子一个,婢子都享用不尽了。”说出来是真动听。乐芸相信没人听得出她藏得深深的、隐隐的酸苦。 林代含笑摇头:“你原来是叫什么呢?” 乐芸怔了怔:“姑娘是问刚进来伺候时候?是叫双陆。姨奶奶说……不上台面,就给改了这个。” 双陆原是一种博戏,蓉波为了表示她也可以很文雅,才这么改的。 林代不置可否,但问:“你原来是叫什么呢?在你爹娘身前的时候?” 乐芸酸楚不能克制的泛出来,只好低下头:“小妮。” 那时她是家里最小的,所以这么叫她。自卖她为婢之后,家里又生了其他小的。她纵使再回家,旧乳名也安不上了。这么凄凉,连一个名字失落了,都无法重来。 林代轻“哦”了一声,心中喝令那滴泪:“‘小’的同音、同义词?‘妮’的呢??” 那滴泪忙忙的像搜索引擎似的开动起来。林代从容对乐芸道:“若说带‘小’的诗句,有‘小春天未雪’、‘小阁枕清流’、‘小梅凝秀色’、‘云压小花深’,若要从这里取,什么‘凝秀’、‘未雪’,都是很动听的。小又有‘微’、‘细’的意思,这些相关的好听句子有……”一路娓娓说给乐芸。终是女孩子,听得这些美丽词句,哪有不爱的?乐芸渐渐听入了迷,有两个句子最爱,却不巧都犯讳,绝不敢选。她虽不说,眼睛似孩子见了糖,那光彩,林代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好笑,替她叫破了道:“可是‘晓月坠,宿云微’,‘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两句?” 乐芸慌得跪下:“姑娘恕罪!奴婢不敢。” 原来第一句直接用了谢府“云”的本字,第二句更是把林代玉原名“毓笙”犯了。乐芸岂止不能用?连想都不该想的。 林代徐徐道:“天下这么多美好的事物,人们喜欢,拿来写诗。喜欢诗又有什么错呢?你爱云微雨细,我记得又有句子说‘落花人独立,微雨**’,把这两句意象又揉合在一起了。” 乐芸极口称美。 林代往深了说道:“年年有花落,时时有微雨,但人哪怕再孤单,也要立得定。身为燕子,就有燕子陪着飞,这才难得。” 乐芸头一次听见这般道理,如暮鼓晨钟,一时竟痴了。林代接下去道:“不如就在这里取两字给你,叫作‘独立’——” 乐芸一径把头点下去:“好啊好啊!” 林代拍手笑起来:“你真是痴了。逗你呢!这个做名字怎么能行?不如叫‘双双’好不好?许个吉利的愿,自己呢心里知道,背后其实是一个人立,也立得稳脚跟的。” 乐芸也咧开嘴,今番才真的听懂了,纳头就拜。林代双手扶起:“换个名字,这是不得已的,你行什么大礼呢!” 乐芸此生更过几次名,从没一次如此喜乐。走出来之后,她自己也纳闷:怎么跟姑娘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这暗探的活计……还要不要干了! 有一个胥吏正在看着卷宗。 这位胥吏姓周,年纪并不算很大,相貌看来比他实际年龄老得多。他有一张紫棠脸,脸上全是风割斧凿般的纹路,鼻梁当中微微隆起,有那么点儿凶猛的样子,如鹰。细眼睛总是眯起来,又像某种狡猾的肉食动物。 大家都敬称他“老周”,连他的上司都叫他“老周”。不仅因为他看起来老,更因为他办起案子来,手段相当的老辣。 人们都说,老周都找不出头绪来的案子,全锦城也没别人能动了。除非上报京都,请皇上身边的神探下来了。 周胥吏是在锦城。 霖江边云剑大发神威对付群盗的案件,事发地并非锦城所属地界。 但那里的官员上报了文书之后,相关材料也流传到了锦城来。周胥吏念完之后,就去拜访本城太守。 本城太守姓唐,正在念一封信,落款地点,正是盗案发生的那个地方。 原来那边的地方官也很懂得人情世故,不等唐太守亲自动问,主动写了一封信给唐太守,说是礼节问候、并于学问上讨教,捎带也把把盗案的事儿也说了说。 周胥吏垂手等着。唐太守看完之后,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第四章 花落时节人不同 第五章 江上狡盗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五章 江上狡盗 唐,在本朝本代,是个很有份量的姓。 京城唐氏,那是皇上都要忌惮三分的。 不过呢,宗族大了,人杂了,其他姓唐的人就没那么风光了。譬如旭北道锦城太守的唐氏……嗯,也就十七八个子弟作官、十六七位小姐受诰命而已吧。 在小地方来说,已经是拔尖儿的名门。 唐太守自幼受名门风范熏陶,举手投足都别有风度,都当爷爷的人了,还胡须黝黑,衣裳楚楚,皮色之好更稳稳压过那位睡觉都惦着做保养的离城太守。 于是有人传说,蝶老板可不是谢大公子的禁脔。蝶老板后头另外有人!谢大公子与蝶老板相处,都落落大方,完全是名士公子与顶尖优伶正常唱酬的风范,并非被底私情。蝶老板后头自有大佬罩着,那就是锦城的唐太守!就连那位统领锦城**地痞混混们的**老爷子——南宫大爷,原来跟蝶老板找过几次碴,后来被唐太守教训了之后,改为捧蝶老板、护蝶老板了。这不就等于过了明路了?当中关谢云剑什么事儿? 名门长者,就是不愧名门长者!若谢云剑这么明着捧、明着护,得被他望子成龙、恨铁不成钢的老子活活打死。换了唐太守传出这**韵事?啥事儿都没有。人家甚至还羡慕他老人家。 有了这位爷爷在上头作榜样,唐家长孙公子,唐静轩,也是年轻一辈的头挑文士了,竟与谢云剑齐名。 好吧,也许他相貌气韵不如谢云剑……也算得上爱好修饰了!论学识才华,似乎也不能跟云剑比……但也算得上博雅清新了!重要的是,他出身比谢家还要更“世代贵胄”,根基比唐家还深厚,这就够给他拉分了!哪怕他在武学上完全不能跟谢云剑比……唉,他阁下唯一的运动,除了下雪天扶着丫头走到廊下看梅花,大概就是天气很好时候乘着轿舟车马,到外头游玩,都不用自己走的,回来时还非常辛苦而憔悴的样子,对别人感叹:感受到古人“死便埋我”的落拓心情了! 这么着,这位唐长孙公子,有一天,放了条小舟,在河上游玩。 唐长孙公子的游玩,一向不会太远,但带的东西必须齐全! 他出去玩,需要坐一坐对吧?万一外头坐具不合适呢?于是就要带椅子。万一公子不但坐、还要躺呢?于是还要带躺椅。万一公子雅兴大发,不想坐自己带的,想坐石头草茵,可那些又太硬太凉了呢?于是还要带垫子。万一上头太阳照呢?于是还要带遮阳伞。万一风吹呢?于是还要带斗篷。万一没风吹呢?还要带扇子。万一热了冷了…… 一串万一下来,厚薄长短替换衣服件数什么的不用往多了说,手指头脚趾头全掰完就差不多了吧。毛巾不算在内。 还有公子要饮茶。外头未必有好茶。从茶叶、到水啊、炊具啊、滤具啊、冲具啊……曾经有仆妇看到了感叹,咱们公子喝口茶水,怎么比咱们女人生个孩子还费家伙! 这只是最简单的饮茶需要而已。必须考虑到公子还要写字、作画、抚琴,什么什么的…… 他出行一趟,哪怕只是城门口那段小河打个转,带的东西可也真不少。 而且唐长孙用的都是好东西。剔彩描金、名器古玩,应接不睱。他要用什么东西,也会立刻让下人翻出来给他,不顾忌什么避人耳目——君子坦荡荡!有什么好避的? 结果就是有人盯上了他。根据周胥吏的意见,必然是一个盗贼团伙,有勇有谋,长期踏点踩盘,对唐长孙盯得久了,找到机会,唐长孙走到一个稍偏僻的地方,他们就迎上前,满面堆笑:“哟!唐兄好雅兴!有缘相聚!来来,兄弟们有好茶,正是上次说的,唐兄来品评品评如何?” 唐长孙不认得他们,但他们都穿了挺华贵的衣袍,看着俨然也是有头有脸的,而且跟唐长孙多熟的样子。唐长孙还以为自己记性不好,正拱手周旋、一边苦想自己是哪儿认识了他们,他们已经一哄而上,一个架着唐长孙,另几个说帮唐长孙带些合用的东西,把他那条船洗劫了。这时已贼形毕露!而唐长孙已落在他们手里,下人们开始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投鼠忌器,都不敢反抗。竟被他们一抢而空。他们把唐长孙往唐家下人们手里一抛,道声“聒噪”—— 所谓“聒噪”,原义为吵闹。后来有些客气人,到人家家里作客,完了也说声“聒噪”,意思是“我吵扰了你,不好意思”。是客气话。后来地方上泼皮们借此为俏皮话,讹了人、抢了人,末了还道声“聒噪”,并拱拱手,这才摇摇摆摆去了。留下主人吹胡子瞪眼、啼笑皆非。 当下这伙强盗们干完活、告了辞,一哄而散。唐家下人本想追,可是唐长孙身上的外袍也被剥走了——那也是好东西,能卖好多钱的! 强盗们只贪钱,都没怜惜唐长孙细皮嫩肉的,被扒了外衣,风一吹,着了凉,如何得了?唐家下人们也顾不上追强盗了,连忙找衣服给唐长孙披,免得长孙公子着凉生病,他们照顾不周的罪名,可比遭劫失了财物更重! 衣箱有两只,被强盗们提走了一只,另一只不知哪儿去了。下人们先脱自己的衣服给唐长孙披。但唐长孙皮肉实在细嫩,挨着他们的劣等衣料,就作痒难受。于是下人们不但忙着给他找合适的衣服、还要找舒缓皮肤的膏药,那一番乱啊!哪里还能再追强盗? 后来周胥吏与衙门里的公人们来勘察,只好苦笑。唐太守动问:“咦!不去追贼人,发笑则甚?” 周胥吏回禀:“太守明鉴,这帮强盗是谋定而后动,一击远遁。我猜他们早跑远啦!还到哪里追去?” 唐太守大怒:“照着这么说,流寇都不用追访了不成?这还是太平盛世哪!养着你们何用。还不去追!” 于是发下海捕公文,严比穷追,到底无用。周胥吏都办不成的,指望外头人也难了。唐太守沉下气,外松内紧,此事终究不会放过。 第五章 江上狡盗 第六章 此盗非彼盗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六章 此盗非彼盗 江滨盗案公文转过来,不但唐太守看了,周胥吏也看了。周胥吏向唐太守汇报道:“公文没问题。” 唐太守颔首:“唔。” 周胥吏又道:“简直是太没问题了。” 唐太守掂须:“唔……” 周胥吏道:“目前的强盗口供取完,逃窜的强盗还没有捉到,就直接上报了。似乎太急于将此案告一段落。” 唐太守道:“公文中也有讲,如何布置捉拿逃窜的强盗们。” “不错。而且讲得很到位、布置得也很周到。照这么布置,怎么都能捉到几个溃盗才对。那些强盗,是被谢二公子打溃的,严格来说,功劳并不落在他们头上。他们本该再稍微等几天,捉到几个溃盗,再上报功劳,这功劳更能占得理直气壮。何以急着具文上呈,而且直接呈报京都?” 唐太守迟疑片刻:“你的猜想是——” “太守恕罪,小人才敢说。” “言者无罪,你讲罢!” “小人不禁猜想,那案件,或许还另有隐情。当地官员发现他们是绝不能挖、又或不敢挖的,于是他们不得不匆匆上报。能领多少功劳,就先领多少功劳。这种程度的案件而已,自然也不会由天子亲自批复,总是礼部、吏部、书房他们主笔来拟的。见确实有功不假,自然只有赏赐嘉奖。末了,再过几个月,并没有什么后续结果上报,到时候也不一定有人记得,非问个究竟不可。就算有人问,随便捉几个混混,就说是溃匪一党,也算有了交代。上头既已封奖过,总不会就此翻过脸来彻查。此事就算含混过去了。” “他们现在上报比较好,拖延再报就会有问题?” “是!小人斗胆猜测,如若拖延,他们不会有新的成绩。如果上头来查问,为何这一案拖这许久没有具结文书上报,他们连原因都不敢上报。就算要捉几个混混冒充战果,那时上头已经起疑生怒,他们要蒙混也不是那么容易了。所以还不如现在就先做一个阶段性总结上报。”周胥吏侃侃谈道。 唐太守点头,然后板起脸:“我真是太纵容你了!怎可如此揣测异地官员!” 周胥吏赶紧谢罪:“都是太守宽容,我这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了!” “嘴上少把门的不一定,缺油水是我看出来了。”唐太守在私底下,其实很愿意开个玩笑,是个相当随和的人:“去!厨房里有新出炉的八宝鸭子,叼一格去!” 周胥吏连忙谢恩。 唐太守顿一顿。又追问:“这伙强盗,跟静轩没关系?” 周胥吏哪敢怠慢,忙道:“不至于!看他们公文里那些旧案交代得,砍头尽够了,加个长孙公子的案子,也不过一死。还不如把这案子也认了,倒还博人赞一声好智谋、好胆略,他们也面上有光,何苦单瞒了这桩不认呢?此其一也。第二,看长孙公子案子,实为狡匪!那时机拿捏、那火候掌控,不是一般人能办得到的。谢大公子打下来那伙盗贼,一直以来犯的案,却全是凭蛮力的蠢案。整个风格完全不同。有这两点原因,小人想,这伙强盗,绝不是那伙强盗。” 唐太守遗憾点头,认可了周胥吏的推测。 一些精密的调查之后,新的情报呈到了唐太守的手里。 谢府,谢大老爷也收到了一封信。 这种信比较郑重,有两个信封,第一个信封是不封口的,信封上无字,里头又套一个小信封,小信封上附着个片子,说明写信人的身份。小信封是封着的,里面才是信件本身。 这种双套封格式,往往用于两个都有身份、平常却没太大来往、信件内容偏偏又比较重要的文书。 表姑娘林代玉刚进谢府,谢大老爷已经跟她见过面,剩下的事交给女人们周旋照顾就好,他也不管了,且来看这片子,蜀笺翰墨,美观庄重,上面写的官身地名——哟,岂不是云剑曾大展身手打强盗的地方! 谢大老爷心头一跳,拆开这封信,看完之后,眼睛闭了闭。 谢大老爷很讲究雅量修养,致力于喜怒不形于色、风雷变于前而清淡从容。这么闭一闭眼睛,大概已经是他允许自己流露出来的波动极限了。 然后他叫人请大公子来。 他身边的长随,名唤谢忠,跟大老爷久了,耳濡目染,也学到一些大老爷的修养,走起路来都比其他家人沉稳得多。调皮的丫头曾经在他后面学他走路,窃窃私语:“哇!真的,每一步都一样!” 谢忠修养不到家,忍不住回头,待要发作,见里头有一位乃是一等大丫头,是五少爷云柯身边的青翘。云柯是二房老爷的庶子,又贪玩不上进,地位较低。但少爷毕竟是少爷。谢忠对云柯身边最得宠的青翘,也不便直接呵斥。他方忍得一忍的功夫,青翘也真够灵巧,已先训斥其他小丫头们:“你们对忠伯有没有尊重!” 小丫头们一个比一个机伶,纷纷叫屈:“不能再尊重了!”“我们是敬仰忠伯啊!”“不知道忠伯怎么能走得这么有气派的!教教我家里那不成材的兄弟罢!唉,只怕他学不了!” 莺莺燕燕纷纷灌迷汤,谢忠略有些飘飘然:“什么气派?老爷才叫气派。想走得要有样子么,只要心里存着个忠字,规矩守好,自然就有样子了。” 青翘叫好,就势求教忠伯:“忠伯,你外头事儿比较熟。我们五公子要买些正经书看,我怕小厮们买差了,惹公子生气。哪个铺子好些?” 忠伯就说了他比较熟悉的几家,也把这几家的情况略微介绍了一下。 忠伯熟悉的,其实就是大老爷偏爱的。 那年末的功课大检查,云柯的学问虽然不算顶好,但他的参考书里,有二老爷认可的那些、也有大老爷赞许的那些。关于这些书里的精髓句子,云柯倒也说得出几句,这便叫人刮目相看。至于他丫头青翘,二太太原有些看不顺眼,甚至怀疑云柯那么贪玩,是不是青翘带坏的,只为青翘是老太太那儿拨过来的人、云柯又不是二太太自己生的,二太太不便插手太多,只等着看看。看云柯倒也有些回心转意要上进的样子,还听说青翘为云柯找书、催他读书,也算尽忠职守了。若没有青翘在旁劝着,云柯恐怕还更离了谱儿。二太太对青翘便回嗔转喜。 第六章 此盗非彼盗 第七章 丫头宛留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七章 丫头宛留 若说谢府的这些大丫头们,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能耐,一时却也说不完,总之什么主子用什么样的人。老太太的左右手明珠、碧玉,走出去比一般人家的闺阁小姐更见大气,真不愧是老太太亲自**出的人儿。而云剑的贴身丫头宛留,也染了些名士风。 她精神奕奕,仿佛是山野枝头刚暴起而未经任何风霜雨露摧残的新芽,带着那么股生机怒意,甚至可说是野蛮劲,在一群饱经训练的一等大丫头里,份外醒目。瞳仁则是栗子色的,火烤过那种栗子,暖意之下还有种品了才知道的温糯。她的眉毛粗而短,像千年前某个朝代流行的古老妆容,墨笔左右两点,突兀得简直高贵;手脚却长得像只蜘蛛,搞得她再怎么努力,行走间都有点跳跃,无论如何都不能像忠伯那么沉稳。 总之,宛留这个丫头,从面容到仪态处处都矛盾。前朝尚画名士名媛的大师,见了她,一定会非常高兴,拉她去作模本——那朝代有好几十年,很推崇这种所谓“矛盾的高贵之美”。 真的,若在那时候,她说不定作为美学的巅峰,掀起某种浪潮的。可惜那风潮一下子就过去了,再也没回来。本朝本代,还是推崇秀气、可靠、好懂的美丽。蝶笑花那种都打了擦边球了。谢三小姐云诗若是能从宫里回来,给大家看看,倒是个标准的美人模板,那才叫如花似玉、皎然照人。 至于宛留么,就成了个丫头,进了谢府,苦哈哈的受训、跌跌撞撞升到了一等,一跤跌进青云里,被云剑选上,进了大公子房中。从此她死心踏地忠于云剑。张神仙曾不怀好意问她:“你说你跟剑影,哪个更忠些?” 宛留哼了一声:“你们忠于公子,限于你们一身性命。我忠于公子,连我后代儿孙都能献上!你说谁更忠些?” “你还没有孩子哪……” “公子没叫我有,我就没有。公子叫我有,我就有。你说这样够不够忠?你们能办到吗?”宛留恬不知耻、理直气壮道。粗放到这种程度,倒成了洒脱。张神仙自愧不如,抱拳告罪而退。 忠伯领了大老爷的命,来请大公子云剑过去说话时,宛留正在调脂。黄毛未退的小丫头进门通报忠伯来意,先报给了宛留。宛留忙拭了手,把香脂交给旁边的丫头,自己出去,当头就给忠伯结结实实行个礼:“忠伯辛苦了!” “都是差使。”忠伯道,“大公子在罢?” “应该是在的!”宛留把刚才小丫头泡的茶奉给忠伯劝他用,又在盘里拣好的点心请忠伯试试,手里一边忙着,嘴里一边连珠炮的笑道,“老爷可是考较功课?要不要带书去?要不要带笔墨去?可是考较咱们大公子武功?可要带弓去箭去?要不要后头牵马来?可是——” “一些都不用。大公子去了就行。大约是问几句话罢,必是大公子回得上来的。”忠伯道,“我也不吃东西、不喝什么了。老爷先等着哪!大公子出来,我服侍着就这么去罢。” “是!是!”宛留应着,往里头去,待叫云剑,心头还疑惑着。有个丫头,悄悄隐在门后同宛留招手使眼色,气喘吁吁的,额上还是汗。宛留认得,乃是莺儿,忙过去问:“怎么了?”掩口一笑:“可是燕儿又犯事了?” 莺儿这般情急时候,都忍不住笑了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哪能呢!已经承明珠姐姐帮忙说了情,又多谢宛留姐姐费心。她再犯,我都不容她了。这会儿……忠伯是不是来了?”凑在宛留耳边悄悄一说,宛留脸色就凝重了,谢过莺儿,往云剑书房里来。 云剑书房,连大少奶奶都不能随便进,宛留却可以。 因云剑坚信,宛留绝不会因为什么太无聊琐碎的事儿来打扰他。 这一次果然有大事。 看宛留脸上都有了困扰神色,云剑沉住气,牵过她袖子道:“什么事?慢慢说?” 宛留便在云剑身边小杌上坐了,左手手指抚在他椅身的麒麟踏云纹的云头上,身子微倾。他身上的微馨,与椅子的微凉,汇在一处,沁着宛留的额角。宛留定定神,转达了忠伯的传话,一边起身,取了把梳子来,替云剑将头发梳得更整齐些,一边又道:“莺儿也来了,说大老爷接了一封外头的信,这才让忠伯来的。” 她说了那信的样子,便是莺儿转述的样子。 那封信外套的信封,什么都没写,莺儿当然什么都没看见。 然而“什么都没看见”,就已经是一种特殊的样子了。 根据信封质量、外套空白信封的发信模式,云剑已经可以推断,发信人有身份、懂规矩。信里的话题且有那么点儿机密。再联系上大老爷立刻派忠伯来唤云剑…… 他大略知道怎么回事、如何应对了。 “莺儿这丫头越来越机伶了嘛!她还在粗使的差使上?”云剑道。 “正是这差使上,有时候来往反而方便。”宛留笑道。 像今天这事儿,宛留这种身份的丫头不但见不着、见着了也不方便通风报信。莺儿则可以。 云剑点头,立起身,宛留伺候他换了件合适的袍子,束上单(钅宅)尾銙带,相了一相,送出门。忠伯触地行礼。因是做这么久的老家人了,受主子特别优待,不必双膝跪地叩首行大礼,意思意思,手指触地总是要的。他还没真的触到,云剑早扶起来,顺便就欠身还了个半礼。 父亲身边呆久的老人,儿子对之要格外尊重。这也都是日常的仪法,不消说得。 云剑随着忠伯去了,宛留便领了另两个丫头,捧着匣子,往林代这边来。 林代已至谢府,上下几处都见过了,谢老太太极口夸赞她“生得灵秀”“竟比她娘当初还好些”“可惜她娘苦命……”很是拭了拭眼角。多亏两个媳妇儿、并云舟等孙女极力劝解开了。林代也道:“我娘常惋惜嫁得远了,不能时常带我在老太太跟前尽孝。如今玉儿好歹来了这里,正该日夜在老太太膝下承欢才是!若反惹老太太伤心,可全是玉儿不孝了。” 第七章 丫头宛留 第八章 休道远来都是客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八章 休道远来都是客 谢老太太拉着林代的手,又把她上下看了几眼,夸道:“这般灵巧一张嘴,不是我说一句,真格儿你娘当年都比不上!”就叫着大太太,“好好安置玉儿,衣食住行,有一点委屈,我唯你是问!” 林代忙道:“玉儿远来,不曾有一点儿孝敬老太太、舅舅、舅母的,反惹长辈烦扰,这怎么好!” 大太太早笑道:“你是远客,又这般亲的亲缘,我们照顾你,原是应该的。说什么客气话?你小小年纪、小小辈份,人还没到,先把礼送过来,已是过了。再讲客气话,挤兑我们不成?” 原来林代比从前的毓笙周到,早准备好了给长辈们的礼物。上下名签,也是英姑亲自盯着,自是最妥当不过。船甫靠岸,已有下人,先把礼物送上门了。船上大批箱笼再慢慢的收拾,傍着林代过府。上一世的孤苦投靠模样,已不复现。 大太太又对谢老太太道:“林姑娘送的那盒人参,媳妇身边正好有懂的人,见了说,是好东西,既粗,又且在得力时候,远非药房卖的那些外荣内枯、跑了药性、中看不中用的可比,竟是少见的。媳妇借花献佛,孝敬了老太太如何?” 谢老太太笑道:“你且收着,现在不用,以后再说。又忙什么?我自然也有。” 大太太瞄一眼二太太。二太太道:“真格的怎么说玉儿才好?周全是太周全了,只小小人儿就这样懂事,真招人心疼哪!”便揽林代到怀里,“好孩子!你在这里有什么缺的,只管告诉我!好个粉琢玉做的人儿,呵口气都怕重了,可不敢叫你受些儿委屈!” 这几句话下来,已有一轮交锋过。 林代作羞色道:“二太太只管取笑侄女儿!侄女儿什么都不懂,连个礼物盒子,都问了身边有经验的嬷嬷,才知道该怎么配。迟早这笨模样儿彻底露出来,求老太太、太太们别取笑玉儿便是了!”将她们间的刀光剑影,四两拨千斤带过。 那是她第一日进谢府的节目。 那一天,她把大褶儿上的应酬都走完,天黑透了,也该回去歇息了。云舟挽她道:“好妹妹!这一日竟没有跟你好好说什么话儿!我也不知怎么了,一见你就欢喜。来来,去我那里好不好?我那里正得了一张时人新写的草书,形质俱好,与你品评品评如何?正好试试你送的茶叶,你也试试我原来蓄的,怕要惹你笑话呢!” 这位云舟……林代进了谢府,见各人头顶上都杵了一根灵牌,标明身份名姓、还有林毓笙对之的观感,跟林氏族人们差不多,不是“坏人”就是“讨厌”,只有云舟这儿,道:“只有四姐姐是个好人”。 真是好人么?林代只微笑,且不予置评。 六姑娘云蕙心最狭,有句尖刻的话已滑到嘴边,想想刚从林代那儿拿到的好礼物,总算把那话咽回去了,只酸溜溜道:“林妹妹好不招人疼!才来第一天,四姐姐就不要我了。” 云舟眨了下眼睛,拍手笑道:“茶与书,正是不能要你来分享!不然是喂牡丹与牛嚼了!”挽了林代道,“玉妹妹,休得理她!我们且乐我们的去。” 林代问那滴泪要林毓笙前一次在这一关的表现与后果。 那滴泪只能给林代剧透到第二天的梗概。林代有十成十的把握,第二天林毓笙就会有大不幸。 果然!那滴泪叹口气:上辈子,毓笙应酬一天下来,头晕脑涨、慌惑无极,得云舟这样热情邀约,诚恐诚惶,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去了。那一夜与云舟谈至深夜,果然酣畅投机,然而她体弱,刚经过长途跋涉、一日应酬,又熬到三更,伤了元气,第二天便头重脚轻起不来床。 林代扼腕!谢家人口众多。第一天见的,只是最要紧的几处,第二天,还有些次要些的亲友、下人要见。听说她抱恙,暂时不便见客,那些人岂不落下了这样的印象:林姑娘果然娇滴滴,第二天就赖在床上,连老太太那儿都不去请安了,何况与我们结交? 林毓笙在谢府的不良形象,在这时候起就打下来了。 还不能说云舟是否故意的,总之林代不会吃亏。承自林毓笙的这具身体还比较纤弱,长途跋涉下来也确实累了,她可不想浪费休息时间。 在云舟的热情邀请下,林代也欣喜万状道:“好啊!早听说四姐姐才情高,我能早日得四姐姐教导,那是再好不过!” 说着,就咳了一声、脚下还晃了一晃。 邱嬷嬷也是经英姑叮咛指教过了的,总算她还记得,便上前笑着作礼道:“姑娘!你不惯坐船,给浪头晕得也累了,这天也晚了。好在几位姑娘住在一道,院挨着院,来往有的是机会!今儿便先歇息了如何?四小姐!恕老奴斗胆,求您也劝劝我们姑娘。” 云舟只好道:“嬷嬷说得是。林妹妹,你先歇了罢!日后有的是相聚的机会。” 林代满脸遗憾。云舟又问了邱嬷嬷的尊姓、伺候姑娘的时日,给邱嬷嬷很递了几句好话,这才恋恋不舍与林代分开。 林代又关照了易澧的起卧,这才自己休息。 她被安置在一座沐白院中,而易澧被安排去同云柯住了一处,不在她这儿。 其实易澧年纪这样小,便与林代做一屋,也没关系。谢家只怕她们姐弟太亲密了、日后有麻烦,就先把她们拆开。云柯身边的丫头青翘,又实在有手段,拿些玩具出来,把易澧迷得五荦三道的,竟就甘心情愿去同云柯鬼混去了。林代心里明白,且顺水推舟。 ——呀,说起舟,就想起云舟。 谢府这么多人,林毓笙除了痴爱云剑之外,就认云舟是个好人。云剑是何等样人,林代如今已摸得七七八八了,至于云舟,林代现在对之竟比云剑还忌惮。 云剑还可说锋芒毕露。云舟却是四平八稳,亲切得好没来由,似一碗八宝粥,甜甜无害,给谁都能来一碗。里头熬的是哪八样宝,一时却参摩不透。 若说她对林代友好,但林代特意表现出疲倦,云舟也没说什么,还要强挽了她去熬夜,等到邱嬷嬷出口求情了才放手。这是朋友干的事吗?若说她粗心,看她在府里人人称赞,就知道定是个稳重缜密人儿,绝不会是粗心鬼。再要说她对林代有敌意?林代初来乍到,又没得罪她,她有什么好下黑手的? 第八章 休道远来都是客 第九章 提灯抱大腿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九章 提灯抱大腿 林代一咬牙:他横任他横,清风拂山岗;他强任他强,明月照大江。字句粗俗了些,却蕴含哲理。渴来饮,饥时眠,若得无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光。林代且抱着枕头睡一大觉,明日的忧烦明日再去承担! 邱嬷嬷进来,低声通禀:“有个丫头来。说四姑娘遣她来送礼物的。” 这时候,外头的门其实已经上锁钥了。谢府的规矩,比韩府来只会更大。到了点儿,内外断绝,除非有上头的特许,否则绝对无法走动。 里院之间的来往,却没有那么严格了。毕竟那么多亭、台、阁、院,也不能到处都上锁的。无非各条要紧路上都有婆子巡逻把关,若见可疑人等,立加盘诘而已。各院落则自己在睡前都要检查一遍,小心火烛。确定没事儿了、本院的值夜人也留好了,其他人才可以去睡。 因了这么严格的制度,谢府这么多年,没有出过一件盗案、一桩丑闻。谢老太太深以自豪。 这制度主要是防盗贼、防水火,不防着自己人正常交往。三更多天,说早不早,若说过节时,则也不晚。端午、重阳,少爷小姐们四更天还在取乐,遣丫头小厮们这里那里取个这个、拿个那个,也平常得很。 今儿不过节,却是林家小姐过来的第一日。韩府开了家宴为她接风,真真儿已是极家常的宴席,碗筷桌椅的收拾,却也要到半夜去。谢府规矩大,这些东西,当场用当场毕,绝不能随便一堆丢在那儿,关了厅门,睡到第二天再理。明珠和碧玉两个大丫头,嘱各房管事一一领着签子点着东西数目,全部整理毕,看三星在天,银汉耿耿。厅间俱已清净如常。所有用过的家伙都已经被各管事依册领回去。是否明日才将用具清洗干净、放进橱柜里?这却不必强求。总之厅间干净了,东西都领回去了,帐册清楚了。今日事就算了结了。明珠和碧玉把臂回去,到一个路口,明珠道:“你选哪边?” 碧玉睨了明珠一眼。明珠还当她没理解,说得更清楚些:“我跟你一人巡逻一边,回去时顺路检查一下罢!” 碧玉冷笑:“都说宰相肚里撑船,我看你比宰相管得还宽!巡逻安排,自有太太们作主了。就连整理这些琐碎,也不过是太太们不能太辛苦,我们暂时还代其劳。等太太们调理出可心的辛苦人儿,我们连这都能省了。你还巡什么呢?” 明珠默然片刻,道:“如此,我们做一路回去罢。” 说话时,便已经与碧玉往一个方向走了。 走不多远,见前头有人。碧玉眼尖,先打了招呼:“筱筱妹妹!” 正是云舟身边的大丫头筱筱,手里提着个东西,也忙过来问好:“碧玉姐姐、明珠姐姐,这上下可忙完了?” “可不是?你又哪儿去?”碧玉道。 若搁在一般小丫头身上,碧玉这问,就是质问了。既是自家好姐妹,又是云舟那儿打发出来的,料绝无坏事,碧玉问得也不过发自关心。 筱筱笑道:“姑娘见了个东西,想起来,说林姑娘必定喜欢,便叫我送予林姑娘。” 明珠道:“原来如此。”碧玉也道:“原来是那边!我说呢!其他地方也劳不动你这半夜的跑腿儿。” 筱筱只是笑。三人又寒暄两句,便分手了。筱筱往沐白居这边来,路上也遇见了常规巡逻的婆子。婆子好不巴结,又向她道乏,又是要接她东西帮她送过去。筱筱见这婆子实在没眼色,只好说明了:“林姑娘远道初来,老太太叫几位姑娘姊妹间多亲近亲近。我们姑娘有心意,我得送过去。要是半路又交给别人,显得我们姑娘多不郑重!” 那婆子恍然大悟:“是是!筱姐儿那慢走!这边儿,慢走!等我给姐儿照亮——”真的提着灯,一路照着筱筱到门前。她自己的巡逻路线,也为此打断。 筱筱心里暗道,自从太太开始掌家,底下人也开始松懈了。若搁在从前,老太太揽着大纲儿,封嫂等老嬷嬷定着总阀,明珠与碧玉两个年轻力壮的在前头操持,什么规矩就是什么规矩,譬如巡逻,该几点到几点巡哪几条线,下人们哪里敢随便变更? 如今两位太太勾心斗角,谢老太爷在山上修道,不管这些。谢老太太也是有不好说的苦处,暂时让掌家权柄这么悬着。下人们看着风向,难免有些乱。谁不想抱个粗大腿?只是一时也不知哪条大腿靠得住。以至于四小姐房里的筱筱都成了香饽饽。 筱筱叩动沐白居的院门。 林代自己带了一打下人来,尽够使唤的。只不过男下人都要住在外院,女下人里还要分一些给易澧那儿。谢府以此为借口,又送了林代一个大丫头、一个小丫头。筱筱叩门时,正是那小丫头飘儿应门。 飘儿当然认得筱筱,却也不敢立刻把筱筱领进里屋。她请筱筱等等,容她先跟邱嬷嬷去通报。 筱筱笑道:“长进了!倒不知从前你的规矩学得这样周全。” 飘儿臊极了:“都是林姑娘……身边的英嬷嬷嘱咐的。有事先回了她们,不然,不管什么人和物、我都没权力带进带出。” 筱筱凝了凝,道:“原该这样。何必同我解释?你去回她们罢!” 飘儿就去跟邱嬷嬷说。筱筱在外屋坐着等,暗忖,看林姑娘年纪小小、身儿娇娇、精神怯怯,料来没什么能耐。只她身边带过来的老嬷嬷,该是林谢氏生前提拔的人,自然是辣生生的老姜了,不可等闲视之。 邱嬷嬷听了飘儿的报,也知四小姐云舟,乃是大太太的女儿、云剑的妹妹,又是一天下来对林代最友好的谢府千金。她半夜叫身边最得宠的丫头送礼物来,多大的人情?邱嬷嬷觉得不能怠慢,又知道林代绝不可能已经睡着,就进卧室来通报了。 第九章 提灯抱大腿 第十章 妙计送奇书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十章 妙计送奇书 这屋子分两翼,每翼三重房间,左翼最里头是卧室,放了好大一架拔步床。 这拔步床就是从前六姑娘云华用过的。六姑娘虽然不受宠,恹恹夭折,她用的床是照着所有谢府千金一般儿料子样式打造的,好不贵重,不能烧了去予她陪葬,当时收拾了起来,留到如今,正好给林代用。虽然清洁过,这种老床老木板,总有些深碾进木缝里的灰尘,沾染着陈年流光的气息,氤氤氲氲,挥之不去。幸亏铺陈的被褥等物都是崭新的好东西。阁内再熏上小小的香球,俨然也温馨了。 邱嬷嬷通报筱筱带礼物来,英姑与林代略计议两句。林代没起床,是英姑与邱嬷嬷一起出来见筱筱。 英姑向筱筱殷勤致礼、满口愧歉,只说姑娘路上疲倦不堪,早早上了床。英姑给她吟诵了家乡的歌谣,她便睡着了。邱嬷嬷进来说话,姑娘也没醒。英姑不敢唤醒她,特来向筱筱告罪,敢问有什么要紧事儿,非要叫醒姑娘不可么? 筱筱只好道:“何尝是什么要紧事儿,无非我们四姑娘卸妆时,见妆台边旧放着一本书,想起来,这书是极好的,其中妙处,料得林姑娘必能品味。若林姑娘不嫌弃这书是四姑娘自己日常翻过的,就请收着罢!” 英姑满口称颂:“我们大姑娘平日最敬字纸!那些字,我们也看不懂,想必是好的。四姑娘又是有名的才女,送来的书,那一定是更好的了!明儿我们大姑娘知道,必怪老奴们不叫她起来。到时还盼筱姐儿替老奴说说情。” 话逼到这个份上,筱筱也只好回答:“嬷嬷取笑了!也不过一本旧书,何劳千金贵体夜半起动?我这也该回去了,嬷嬷也休息罢!” 邱嬷嬷已取了给筱筱的礼物来,谢她夜半奔波。 这礼物也有讲究,若要给重了,筱筱不过是个丫头,当不起,林代也落个收买姊妹身边下人的嫌疑;若要给轻了,筱筱到底是谢府大房四千金身边的头一号丫头,怎是仨瓜俩枣好打发的? 英姑在离城就已计议到了。此来谢府,头一拨给各长辈的见面敬仪,是重要的,依序而下,皆须敬到位,这且不提,好在是一次性的。之后日常起居,兄弟姐妹、姑姨侄甥之间,少不得来来往往的致意。当中下人们跑腿,毓笙当然也要有所表示。若是婆子、小厮们,倒也还好,包几个吉钱,就很合适了。怕的就是这些有地位的丫头们,不尴不尬的。正经贵重物件不便相赠,**裸给几个钱却反而污辱了她们。如之奈何? 不必林代费心,英姑已安排好了。 在离城,英姑置办了些精致新巧的帕子、络子、小香袋、小别针等物,若论价值,绝不算很贵,然而是女孩子身边得用的东西,又那么可爱,只要是女孩子,包管一见就喜欢。 筱筱果然欢喜,推辞几番,就收了,且回云舟那儿覆命。 英姑也去同林代覆命。林代低声问:“大半夜的,干什么来了?” 英姑道:“四小姐叫她身边一等的丫头筱筱送件礼物来。” “什么礼物?” 英姑一时不知该不该说。 林代眼睫沉了沉:“大嬷嬷但说无妨。” 于是英姑告诉林代,那是一本诗词集。它不是一般的诗词集,收集的是所有历代才女作品!也有普通人听说过的、也有极冷僻的。抄写笔迹既清美,还配得有图。那图自然也是一绝。 若搁在从前的林毓笙的身上,什么大事在眼前,都忍不住,必要拿过来先瞅一眼。这一瞅,必想翻一翻。一翻,就放不下了。念个通宵也是要念的。 因此,英姑就不想说这礼物,只怕姑娘不爱惜身体。 林代微笑:“大嬷嬷,你放心,那书,固然是好的,可我只是粗通文字,怕辜负了四姑娘一番美意。书自然要收着,等以后空了再看不妨。” 英姑很欣慰,去把帐幕整理了一下,回头来看,林代已经真的睡着了。 林代的睡颜,比她醒着时天真幼稚得多。鼻息沉鼾似某种小动物,皮肤透着新蕾的红意,额角毛茸茸的,还有一点汗。她睡得这样认真和用力。 英姑轻轻抚摸她。没有真的碰触她,怕惊醒了她。手掌离她面颊,差那么半寸,虚虚的抚摩过去,温柔无限。忽呆了呆,又缩了回来。 毕竟不是生母,只是个嬷嬷,这样做,是逾礼了。 林代在梦中似乎闻到了什么气味。 幽幽融融,一些儿沉着,似檀根;一些儿甜柔,似桃蕊;还有一丝儿清微,仿佛夏暮井水泼在青石板上细细蒸腾起的气息。似乎是母亲的香味……不对,她从来没能有机会把鼻子埋进她圣母妈妈的怀里深呼吸。圣母忙得很,总有那么多事情要去做。林代记忆最深的无非母亲的背影而已。又或她睡着以后,母亲回来了,欠疚而慈爱的抚摸她的脸……这种欠疚与慈爱,对林代实在也没什么补益。 不。不。这香气,是独属林毓笙的回忆。 一直到林谢氏去世之后,林毓笙还想找这样的香气。当时英姑还在,琢磨着:“一准是太太涂的锦里油。对啦!里头有桃花粉、还有檀香。”寻了来,是有点儿像,却又不太对。她一次次的摇头,指使英姑一次次找新的香料给她,总也不对,英姑就不去了,但道:“姑娘,等你大些就好啦!” 林毓笙问:“怎么说?” 英姑道:“等姑娘大些,将这锦里油,跟太太一样的涂起来,说不定就是太太的香气了。” 林毓笙着她一点,心头恍然,低“呵”一声,顿时鼻酸难忍,泪往上涌。 英姑早有防备,一脸认真问道:“姑娘,这人肉哭酸了,味儿会不会变?”抬起鼻子作势要嗅她怕痒的地方。 林毓笙眼泪刚泛上眼眶,被她逗得笑起来,双手推她:“大嬷嬷。嗳,大嬷嬷!” “真是个好命女。”林代看得眼馋。 “……从未听人说过我好命。”绝色红衣少女飘飘悠悠在虚空中,吃惊道。 林代“哦”了一声,不想置评。红衣少女还不肯罢休:“你看着花团锦簇,便当是好**么?竟不知你同那些人一般的俗!须不知风刀与霜剑,日夜相逼,可断人肠。” “谁答应了这世上没刀剑的?”林代终于忍不住,“我只知道别人没的,你有,就是好的。有了好的保护不住,那是没用;有了好的根本不知道,那就是蠢了!既没用又蠢,死路一条,不要怪命!” [bookid==《闺袭》] 第十章 妙计送奇书 第十一章 心事不许说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十一章 心事不许说 云舟斜倚在枕上,听取筱筱的回报。 那枕头是她自己做的。她有锦城最美的一座园子,晨昏伺弄,种了许多香花香草,也做出许多香囊、香枕来分赠亲友,然而她自己,从来不用那些花儿蕊儿。枕头里是莲心而已。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心事如涟影,不许鱼儿说。 都是筱筱说,云舟不说。 云舟自己拿把象牙的梳子,梳着自己的长发。 那象牙呈血色,是极珍贵的“血牙”,又经长期盘摩,血色越发润泽,美得仿佛蒙着泪光。 这是云舟私家珍藏的梳子,只有她自己才能取用。丫头们替她梳头,都取的别的梳子。 到这个更点,丫头们自然已用梳篦替她通过头了,云舟自己以血牙梳再慢慢儿的梳着发绺。 云舟头发极长、极黑、极美。当然这年头的男女,都留长发。然而大家都一定要盘起来才能见人,于是云舟头发之长,就显不出来了。只有睡前,在深闺床边放下来时,她身边的丫头才知道。 那头发全放下来,可以一直垂至脚踝。这样长,都没有一点儿分叉,只管乌黑润泽着,如一道惊心动魄的黑瀑。 丫头曾有私底下见不得人的玩笑,说四小姐这头美发,不晓得哪位运气好的男儿作了她的夫婿,才有福气消受了。 云舟已经十八了。寻常十八的姑娘,都可以直接出阁了,她却连亲都没定。幸亏她上头哥哥云剑也没定下媳妇,所以她可以名正言顺的继续拖着:长幼有序,连哥哥都没定亲哪!妹妹怎么可以僭越? 说到长幼之序,谢三小姐云诗倒是成了亲。然而人家是选进了宫,服侍皇帝去了,自然不受寻常齿序所限。 不知云舟又能配个什么亲家?怕只怕锦城都难有能与她结亲的对象了。 筱筱隐隐听说,大概在今年之内,长辈打算到外地给云舟挑夫婿。说不定是京城。千里迢迢的去挑,想必不是少年英杰、就是王孙公子了。那时……筱筱必定是要陪嫁过去的。 想到这个,筱筱也不由得有些儿脸红心跳。她年纪比云舟略小那么一点儿,情窦早开,有时听了猫儿打架,都会扰乱心绪,做个不足挂齿的坏梦儿。不知姑娘何以还能这样稳得住的。“不愧是姑娘!”筱筱只好这样暗暗赞叹了。 她把毓笙那儿的事情报告完,云舟问:“真是睡了?” “飘儿说,婢子到之前,飘儿听到拔步床里还有人声,但很轻、很含糊,什么也听不出来。英嬷嬷说在给韩姑娘念诵他们老家的歌谣、哄韩姑娘睡觉。这倒也对得上。” 云舟“唔”了一声,放下梳子。筱筱轻手轻脚服侍姑娘睡了。 其实,筱筱觉得,云舟也不像外表上看来那样稳得住。有一次,云舟躺得很安静、呼吸也很均匀,筱筱完全以为她睡着了。恰为个什么小事儿,筱筱欠起身子,恰那时月色明亮,正照在云舟脸上。筱筱发现云舟根本没睡,两只眼睛都张着。那目光……可以说空白冷漠不带任何感情,又似乎隐着什么很可怕的东西。筱筱唬了一跳。云舟倒是没发现她在看。筱筱悄没声儿又睡下了。第二天依然艳阳高照、云舟依然温婉周到,筱筱依然麻利敏捷,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那一眼,却印在了筱筱心底。 小厮邱慧天服侍着小少爷易澧,住在谢五公子云柯的院子里。 服侍少爷是优差,但他不愿意呆在这里,而希望去沐白院。 平生头一次,他羡慕一只狗,因它可以光明正大趴在女主人的墙根。他也羡慕阉人,因他们可以从容出入女主人的帘帷。 是,是。他恋慕林姑娘。 这心思可能从进林府服侍之后就起了,他耳闻姑娘的美名,就已心向往之。就像一个普通的乡村少年听说云上有仙子,必然的向往。 这向往可能从他连夜奔往城郊的果林就起了,他开始护卫那个原本只是虚幻飘渺的影子,得知云端之上也有逆境与争斗、美丽之下还有智慧与勇气。 这向往可能从离城往锦城的江边开始。 名伶呷醋,深夜江滨一曲行云流水,挽停了江舟、招来了公子。而七窍玲珑的姑娘,也悄悄蹑踪而去,要看他卖什么名堂,结果被公子发觉。公子面对两位绝色,左右好笑、又好恼,要教训他们不应如此胆大妄为,先对着林代:“妹子你——” 林代实也倦了,手肘支着船舷,螓首靠在手臂上,那么点儿委屈、那么点儿恃宠而娇,鼻腔里若有似无漫然一声:“嗯?”像在乖乖聆训、又像顶嘴,顶也顶得娇软,似新出壳的小鸟雏黄绒绒的脑袋,叫人怎么气得起来? 云剑训不下去。 蝶笑花掩袖“嗤”一声笑。 那笑声似为讨美人欢喜而手撕开的丝帛,偏是手又柔、帛又软,还没听得真,已经掩了去,叫人无可奈何。 此情此景,邱慧天身为护主的家丁,远远瞥见一个影儿,都为之心神摇荡、不能自主。 可他不能凝眸多欣赏一刻,便猛听一阵声响。 如狂风折枝,然而狂风哪有这般粗笨! 如猛兽践林,然而猛兽建有这般狡恶! 当中还夹杂着些鬼哭魔笑,然而鬼魔又哪有这样容易降临人间! 这来的,是绿林的狂风、江湖的兽,是打家劫舍的魔与鬼! 便是强盗来了。 美人儿躲入船中,云剑上岸备战,而邱慧天不知哪来的力量,“腾”的一步跳到小船上,扯下搭板,道:“快开!” 这是霖江的支流小河。船开到河心,岸上人跳不过来。快入大江、靠了大船,强盗就不敢来了。 船如受惊的鱼,泼喇往前。 岸上赶来的强盗们训练有素,吆喝着亮出武器拦截。但听“嗖”一声响,一柄渔叉射来。好么!这是渔民转行做的海盗。离得那老远,哪能叉中人?不过助个声势而已。射不中,还滑到水里,渔民海盗一拉,小河中应手起了波纹。原来这还是个很节约的海盗,把渔叉丢出去,舍不得就这么没了,早在叉尾绑了细绳子,一见失利,就往回拉。 [bookid==《君心无忧》] 第十一章 心事不许说 第十二章 公牛见血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十二章 公牛见血 曳着波纹,渔叉朝它的海盗主人滑回来,忽而又停了。是什么东西把渔叉绊住了?做过渔民的海盗爱惜东西,怕硬使蛮力扯断了绳子、弄丢了渔叉,就不再拉,赤着膀子跳进水里,捞他的渔叉去了! 岸上同伙骂他:“哪有一点办大事的气派!” 渔民手里捞着,还有空探出头来回骂:“你气派,你帮我买新钢叉?——哎哟,看着点!”忙一偏头躲过同伙的弹丸。 邱慧天在小船上,早把长篙抢过,一边撑、一边忙着吆喝。小船拉起了帆、晃起了桨,别别扭扭的往前开。强盗一阵阵弹丸打过来,打在船帮、船舱上,叮咚如雨。 强盗是草寇,这点不仅从鱼叉、还可以从弹丸的质量上看出来。这年头,其实弹弓特别普及。毕竟强弓大弩已经算重型武器了,又贵又不方便携带,鸟铳则只能算是个闹着玩的笑话,没人正经拿它当兵器用。所以大部分有志于武的大陵好儿女们,练习起远程武器来,是用弹弓开始。 弹性良好的皮筋,质量高到一定程度,是可以跟轻弓相媲美的。丫形的弓身,讲究的是用十年以上的梣木,磨上漆,简直跟正经的弓身也不差什么。至于弹子,捞了河底泥,搓成丸子烧出来。怎样的河泥、怎么搓怎么烧,就更讲究了,最好的那种,呈紫红色,沉甸甸的如钢铁一般,打起来真能敲裂人脑壳。甚至还有人在炼制过程中搀起尖锐的铁刺,打到敌人身上,那破坏性简直到了残忍的地步。 ——这伙草寇们可配不起这样高级的弹弓与弹丸! 他们的皮筋条不知是什么皮,结实程度也就比大姑娘的发绳好那么一点点。他们的弹弓知不知是什么木,大概也就是旁边的杂木砍来做的。他们的弹丸,那就更好笑了!连泥丸都不是。就是事先收集的小石子! 这就决定了他们的准头不行、力道也不行。说什么远距离武器,只不过唬人而已。 这种程度的小攻击,云剑根本不怕。他与强盗战在一处,身手实是矫捷,邱慧天看了忍不住想叫好。 打斗声、唿哨声、夜鸟惊啼声。河里的浪似乎也比先前大了,惊慌的拍打着小船。海盗怎敢弄这么大动静,难道不怕惊动了人? 呵!他们打劫,注定要发出声音来,还不如把声音搞得再大点、恐怖一点,以便把正巧路过的行人吓走。 然而大船受着云剑雇佣,听到声音,终归会赶过来的。附近的船只、居民们也会报官,官府会赶来。 强盗与这艘小船,争的只是时间而已。 云剑一点时间都没浪费,自冲进强盗群中,一个照面,已解除了最前面两个强盗的武装。 那两个强盗丢了武器,捧着手在岸上翻滚嚎啕。 若云剑佩着他的剑,这两个强盗捧的就不会是手了,而是断腕。 云剑不但赤手空拳,而且也没带剑影与张神仙。 他是一个人、一双手,跳进了一群野狗中。 若是一群绵羊,想必就吓得跑了。这群野狗却是有野心、有胆量、也有对血的渴望的。两个同伙的失利哀嚎,并没有吓住他们。他们迅速包围了云剑。 “剥了他的衣裳,值钱!”他们大笑。 “把他的皮也剥了。老子要枕着睡觉!”他们笑得更大声。 “枕着他的皮睡他船上那——” 这句话没能说完。 说这句话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没有牙了。 而且他很奇怪怎么大地能这么迅速的扑向他。 而且,刚刚还是看着大地,怎么一下子就又看到星星了呢? 星星之后是黑暗。他沉进黑暗里,并不疼,只是有那么点儿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个强盗骨头碎裂、身上全是血。双肩上扛的那玩艺儿已经成了个血球。周围的强盗想要救他。最前面一圈七个人,云剑后方两个。这两个觉得自己的成功机率最大。 云剑捏着这血球强盗的脖子,身子转过半圈。现在他正后方只有一个强盗了。云剑以血球强盗的身子挡住前面的强盗,腿往后一踢,蹬中后头那个强盗的小腹,那强盗顿时背过气去。云剑又斜刺拧身,空出一只手出拳,击向侧边一个强盗的肋部。 那强盗反应也算快的,向云剑回击。 云剑比他快,先击中他肋部。 “喀啦”,肋骨断裂了。那强盗一言不发的倒下去。 如果断开的肋骨不巧刺中了他的肺。他现在应该已经完了。 前面的强盗凶神恶煞扑向云剑和云剑手里的血球强盗。他们手里都拿着兵器,打算让云剑加倍偿还! 云剑手里提着血球强盗。这强盗固然是他的盾牌,也拖累了他的速度。 而其他强盗们已如见血的公牛,一个个红了眼,状若疯狂。他们已经不在乎他们的同伙,那个血球强盗的安危。他们对云剑和挡在云剑前的血球强盗一起扑踹砍杀,没有顾忌。 最快的一脚,踹到血球强盗的身上。 血球强盗倒下去。 他本该和云剑一起倒下去。 但云剑不知怎么巧妙的一晃,已经不在血球强盗的身后了,而是放开血球强盗,人溜到了侧边。侧边的两个强盗一个挥刀、一个舞棍,猛然一愣,发现云剑怎么就穿到了他们的刀和棍之间? ——确切的说,是他们持刀的手、和持棍的手之间。 刀和棍都比较长,优点是结伙群殴时的杀伤力,缺点是被对手侵入近身之后,不论回刀还是回棍,都需要一点时间。 云剑既然欺身近来,当然不会给他们回防的时间。 云剑已经放开了那个血球强盗,他的两只手已经空了。 他用这两只手,捏紧,在刀、棍两个强盗的下颏狠狠来个上勾拳。 邱慧天叉开两腿站稳在小船上,滴溜溜顺流逃跑,一边还扭过脖子,不错眼珠的盯着云剑的动作。 他是所谓“街上长大的孩子”,从小打过一场又一场的架,很知道这拳头这么打过去,很可能打伤自己的手背。因为人的下巴骨是很尖锐和坚硬的骨头,其实比手掌骨、手指骨更硬。 邱慧天从以前吃过亏之后,就开始避免攻击对手的下巴,而偏爱找机会攻击面部、尤其是鼻子。 鼻骨可真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骨头,没有之一!尤其当你从侧面攻击的时候。简直是虐杀完爆。痛快得不行! 云剑明明可以打到两个强盗的面部,却选择了攻击强盗的下巴。[bookid==《前世爱上你》] 第十二章 公牛见血 第十三章 拳上凶音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十三章 拳上凶音 邱慧天盯着,看到云剑拳头是从下巴的下面往上打的,避开尖骨、而攻击效果更强。那两个强盗的脑袋直接被打得朝天空高高的仰上去。那一刻,两个人应该就丧失了还击的能力。他们身子向外倾倒,又被云剑拖回来。 其他强盗们被血球强盗阻了一阻,终于甩开血球强盗的身体,重新向云剑扑来。 云剑这次以刀、棍两个强盗的身体,当大戟、大鞭一样甩开,直接甩倒了前面的强盗。后面的强盗则被前面的强盗绊倒了。 “喀”、“喀”!又是几记干脆利落的骨头破裂声。 中后圈的强盗忽然间惊愕的发现,不知怎么一来,冲在前线的强盗已经全部被放倒,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中后圈的强盗嘴里继续呐喊着,但已经不再往前冲了。他们甚至害怕云剑会突然跳到他们当中来。 他们也许是群狼、也许是疯狗。但云剑却是一只猛虎、一条战龙。 他们中,有人已经悄悄的往后退。 云剑没有追任何人,走回到被放倒的强盗之间,重新拎出那个血球强盗。“叭”、“叭”,不紧不慢,不容情,继续一拳拳的揍! 那景象出乎意料的残酷,声音透过耳膜折磨神经。外围中最脆弱的强盗,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坚强一点的、和聪明一点的强盗,窥视着河岸的动静,又有了希望: 他们之中水性比较好的人,已经悄悄潜到了河里!只要控制住小船,把小船上的绝色美人儿劫为人质,一切就都好办了! 云剑回身,甩手。 他甩出的就是强盗用的那种简陋可笑的“弹丸”。 他甚至没有使用强盗的弹弓。 他的手,比强盗的粗糙弹弓还要有力、稳定。 潜进河里的那家伙,正抬起头来换气,水波一搅、气泡一冒,弹丸已经砸过来。没砸中他的脑门,但砸中了他的肩膀。 那家伙疼得一张嘴,咕嘟咕嘟呛进了水。 这还亏得是他肩膀在水下,水帮他抵销了一部分冲力。而且云剑没有趁手的弓箭,准头也差点儿。否则就这一下,他便能回姥姥家了! 他在水里折腾挣扎,云剑从地上又拿起了一柄剑。强盗丢下的剑。 “不能让他再甩了!”还活着的强盗中有人吼了一嗓子。 于是新的攻击又袭向云剑。 混战中,云剑手里那剑,仍然射向水里的家伙,并且射中了他。河水里冒出一缕鲜血。那家伙吓坏了,就在河底拼命的划刨,躲到河对岸的大石头后面,才敢伸出头透气。今晚他这条命,算是白拣的! 邱慧天咬紧牙关,更豁出力气的撑船。船头前面,突然横起一道阻碍! 乃是用树枝、杂草等编的栅篱,先沉在水下,砍断绳子之后立刻弹起来,拦住了小船。 小船如受惊的马,去势一阻,在江心中转过一圈多,往河岸撞去。舱中寂静无声,两个美人不知是不是吓傻了。紧要关头,邱慧天狠狠一篙捅向岸边,定住江山,叫小船偏过头,从河岸边险险擦过,一大块泥土被船舷擦下来,连着草与苔,落在船甲板上,那草叶兀自簌簌的抖个不住。 小船已经重新向前头强盗编织的障碍物撞去。 邱慧天又是一篙,点向障碍物,牢牢撑住了,小船依旧没有撞上去,只是河水与风的推力、船往前的惯性力,如今都只着落在邱慧天一双臂上。 邱慧天牙关紧咬,船板被他双足踩得咯咯响。船篙渐渐如弦月般弯起来。 云剑在岸上大步奔来,叫:“丢给我!” 邱慧天篙尖正死死撑在树枝长草编的拦河障篱上,篙身已经弯起来,他手臂也开始轻微发抖,眼看不能久持。云剑要他:“丢给我!”是拿什么丢? 若说丢障篱的话……这道障篱带了水,足有一窝大肥猪那么重好么!邱慧天力气要足够丢这个,还用云剑帮忙?直接自己把障篱挑飞出去好了! 云剑也知这命令下得让人不可理喻,连忙补充:“绑上缆绳……” 岸上的强盗又已经追上来,水里也有新的强盗潜下。这次水里的强盗都学乖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入水,压着河底潜行,气没了也不钻出来,叼根空心苇杆吸口气,好避过云剑的打击。岸上的强盗也学乖了,暂且都不靠近云剑,就是远远的打弹弓、打树枝削的长箭、甚至直接空手丢石头,无法对云剑造成致命伤害,纯骚扰而已。 毕竟骚扰得云剑无法细说。 就刚刚四个字,邱慧天福至心灵,已经了解,他正准备叫人帮忙,舱中已经发出命令。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即使在如此紧急时刻,仍然保持了最基本的镇定。林代请蝶笑花带在船上的两位白衣僮子将缆绳绑上船桨,递给船头邱慧天。 白衣僮子抖抖簌簌去摸缆绳,还有点儿犹豫。舱里又传来一声清叱:“糊涂东西,还不快点儿!” 这一声便是出自蝶笑花之口了,不愧台上名角儿,清叱都如此动人,不见声嘶力竭的用力,但音量贯穿船舱、乃至传至岸上,都没有问题。远远的人也听得见,近的人也不觉刺耳。这才叫祖师爷赏饭! 白衣僮子的动作总算麻利多了。 船上备有缆绳,非常结实。船桨也就在手边,很方便。僮子把缆绳缠上船桨把手,递给邱慧天。 邱慧天这时候力量几乎已经到极限了,连声“谢”都顾不上说,向僮子以目示意。两僮子都是伶俐极了的,连忙四只手帮他一起撑住那船篙。 两个小僮子的力气,不足以顶替邱慧天,但至少够他腾出一只手了。 邱慧天腾出这只手来,攥着船桨,往障篱里死命一戳。 船桨卡在障篱里。 邱慧天再把绳头往岸上一抛。 绳头系着另外一只船桨,有了准头,被抛到云剑面前。 云剑打开一圈乱石破箭,觑着空,探手抓住缆绳头上这支船桨。 “咚!”一块石头运气真好,打到他的尊头。另有一枝箭从他腿边擦过去,云剑觉得皮肉上有些儿火辣辣的疼。 第十三章 拳上凶音 第十四章 同舟共济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十四章 同舟共济 潜在水里的强盗已经快靠近小船。 云剑大喝一声:“开!” 他双臂使劲扯着缆绳。另一头的船桨嵌在障篱里,有如一枚钉子。云剑双臂一拔,邱慧天也用篙拼尽全力一挑。 那道沉重如一窝死猪的障篱,被两人合力,高高翘起。 水珠哗然洒落,如一道晶瀑。 邱慧天回篙在河底一戳,“叭”!瘦瘦船篙到底受不住这种折腾,终于断了。而小船借它鞠躬尽瘁的最后一把助力,冲到晶瀑之下。 一柄长矛捅向云剑侧腰。 云剑双手仍紧紧攥着缆绳,拧腰,上臂往下一落,将长矛狠狠挟在臂下。又有朴刀朝他剁来。 这些强盗欺他双手不便,又敢于来近身战了。 小船从障篱下头冲过去,还没有完全逃离障篱的威胁。 云剑一脚将那朴刀踢开,缆绳颤了颤、障篱往下落几寸,刮着小船的船舱,夸拉拉响。 又有两把菜刀劈向云剑。 云剑将障篱狠狠的重新拉起,放开手。 他拉得足够重,出于惯性作用,障篱继续向上,走了小小一段路。 云剑左臂挥挡,右手攥住一只拿菜刀的手。“夸拉拉”,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这把菜刀掉到了地上。 障篱上升之势已竭,在空中短暂停留。 另一把菜刀划开了云剑袖子,然后被云剑击飞。 障篱落回水面,与菜刀落到地面同时。 小船正好已经离开障篱的威胁。障篱击起的水花,仍然让小船动荡了一番。 击起的水花里,有血色。水底下追过来的强盗,双手被障篱砸烂。 小船总算脱险,一好似鳌鱼脱却金钩去,摇摇摆摆朝大江。 张神仙、剑影等人迎面接住了小船。 云剑这两个忠心的部下,听到动静,已经赶来。只不过毕竟距离远,听到动静就已经晚了,赶来终归需要时间。若非云剑与邱慧天联手对付,小船已经落进强盗手里。强盗一旦有了人质,张神仙等人就算赶来都棘手。 现在就不怕了。 张神仙和剑影他们赶到障篱边时,就看见——呃,好像也不用他们出手了。 云剑失了后顾之忧,把那群强盗打得啊那是…… “我都开始同情起他们来了。”张神仙捋着小山羊胡子,道。 在张神仙的心里,云剑那可是干大事的人!以后要叱咤天下的!搞一群小强盗?完全是顺手儿玩。特意过来喂招的小强盗们就太可怜了。 幸存的强盗们看见官兵们过来,眼泪都哗啦啦的。官兵们训斥:“早知今日,何必当——呃?” 强盗们抱住他的腿,就像受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亲人,涕泪交流:“你们总算来了!” 一只乌鸦默默的飞过去。 这群可怜家伙是被云剑虐得有多惨…… 当地官老爷升堂审问这群可怜孩子时,他们争先恐后倾吐胸中的苦水。官老爷拍着惊堂木喝止他们:“先交代,你们的同伙逃哪儿去了?” “他们?可能投盐商去了……” “你是说私盐强盗?!”官老爷脑袋上有焦雷轰响。 其实应该是私盐贩子。锦、离城等地周边,一直有股私盐贩子流窜。说是贩子,因为他们本意是贩卖盐巴,不是抢劫。说是强盗,因为他们的能耐比起一般强盗也不差什么,甚至比一般的强盗还更狠些。 官府对私盐买卖抓得很紧。你想想,盐巴本身虽然不贵,然而是人都要吃盐,家家户户都买起来,这买卖有多大?历来的盐、粮,都抓紧在官府手里,是民生财政的命脉。小贩竟然与官争利、卖起盐来?官府给予严惩,就像对待罪大恶极的杀人犯那么狠。 于是,渐渐的,只有罪大恶极、胆大包天的杀人犯们,才敢去做盐贩子了。贩私盐的利润大,他们装备好,经常跟官府斗争,练出了军队一般的本事。这一伙人,不是强盗,胜似强盗! 跟盐商搭边的案子,能有个好吗?于是当地官老爷默默伤脑筋去了。人民群众则不管这些,津津乐道于各种版本的八卦。至于本次事件中的几个当事人,却出奇的保持了沉默。 蝶老板和林代保持沉默,可以理解。这两位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邱慧天闭紧了嘴,因为还没从那一晚的震荡中清醒过来。至于云剑…… 云剑到得大老爷书房,乖乖儿的垂手聆训。大老爷黑着脸把刚收到的信往他面前一递:“你识字的。自己念!” 云剑早知不是善茬,一念之下,果然如此。这封信跟云剑在河边打败的那伙强盗有关。 原来旭南道有伙私盐贩子极为猖獗,收入既丰厚、装备又精良,且时时留心招兵买马、扩充自己实力。至于上个月在小河边逞凶劫船的强盗,属于真正的强盗,装备根本比不上私盐贩子。倒是私盐贩子看上这批强盗有几分能耐,曾经想招揽他们,却被很有骨气的拒绝了。不过这批强盗们现在被云剑折腾得元气大伤,当场被捉拿的只有一半,逃走的那些,估计只能投奔私盐贩子去了。 所以当地官员一边将捉住的强盗制作案卷、上报求表彰,一边暗自忧心:若是真的将残盗逼到了私盐贩子那边……恐怕后头还有更大的祸患哪! 他给谢大老爷写的信,就为这事。三分之一的篇幅用来跟谢大老爷叙旧套交情,好像他们真的有旧可叙、有交情可套似的,这且不论;另外三分之一的篇幅则用来赞扬谢二公子云剑的赫赫武功,其文笔可以参见坊间说书人、前朝华而不实的祭祀词、以及翰林学士的所有应制诗,这且也不论;剩下三分之一篇幅,才见得正榜进士出身文化官儿的功力,引经据典,烟熏雾绕,仿佛什么都没说,但书读得好的人就能看出字面背后的意思: 云剑是有功,可是客观上把残盗吓得投了私盐贩子,这后果是很严重的啊!万一真的闹大了,论起责任来,谁也不好看。所以还是把这事儿遮掩了吧!对大家都有好处。地方官已经把文书做到位了,希望谢家借着官场上的关系,有必要时,也帮着遮掩一二。 第十四章 同舟共济 第十五章 姑爷补一补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十五章 姑爷补一补 谢大老爷对儿子大大的发怒了:“你就会逞能!瞧捅了多大的漏子!” 云剑瞬间跪地:“儿子无能,让父亲辛苦善后。都是儿子不孝!” “你为什么会在河边遇盗?那伙盗贼为什么单单会撞上你?听说小船上还有人。到底是谁?你说!!”谢大老爷之咆哮,如开了个轰城炮。 幸亏书房的隔音效果够好,忠伯把众小厮也赶得够远。只到云剑从谢大老爷书房里出来,别人也不知道光鲜亮丽的大公子刚刚被骂得灰溜溜的。 大少奶奶的娘家人来时,问起大公子,大少奶奶也只回道:“该是在书房罢!你知道的,要秋闱了嘛!” 那位娘家嬷嬷,是大少奶奶生母身边用久了的老人,在大少奶奶小时候还帮着调过奶糊、揩过屁股的。她凡事都懂,在大少奶奶面前说话也不必故意藏一半,当下一努嘴道:“书房那边,是她在伺候?” 大少奶奶低头弄佩玉绦子,道:“嗯。” “提开脸收房的事儿了?”娘家嬷嬷又问。 大少奶奶摇头:这倒没。 娘家嬷嬷拍腿道:“这是好事儿呀!姑爷疼你,这边老爷太太老太太也疼你,看你给他们添了孙少爷,敬着你,也敬着咱们老爷太太,不提这话茬儿。不怪老嬷嬷说一句,谢家府上规矩是重的!这么个丫头,服侍了少主子,说句透的,就收了房,咱们还能怎么的——” 大少奶奶恼道:“能嫁公子,已是我的福份!嬷嬷你老了老了,瞎嚼什么?让人家听到,真当我什么了?”说着背过脸去。 娘家嬷嬷笑道:“自然是知道没人家听到的。”便装腔作势朝外斥道,“漓桃这小蹄子,两只眼睛一双耳朵成了摆设了么?看不住了么?” 漓桃在帘下笑回道:“嬷嬷又拿我醒酒呢!这还有看不住的?” 娘家嬷嬷便咧嘴对大少奶奶笑道:“瞧!我教出来的丫头,总有分寸——姑娘哪!不怪老嬷嬷又说一句了,谢大公子这般儿的人品,不由人不服气。咱们姑娘,咱们疼,别人来叫受点委屈,咱们是不答应的!可谢大公子,能与咱们作亲,还真是看得上我们。他就那么个丫头,真算好的。要有三个五个,咱们又能怎么的?就那么个,还留到成亲以后,还疼你生产,不叫你烦心,只索他们那儿拖着。那丫头也没半点儿不规矩到你面前罢?也算懂事了!姑娘哪!人敬一尺,咱还一丈,这才是夫妻间的道理。咱们孙少爷也出牙啦,往后要摆周岁酒啦!不如趁这,就让他们过了明路罢!人家还得赞你贤惠不是?” 大少奶奶不言语,低头指间绕着绦子。漓桃又探头进来问道:“这是咱们太太的意思不是?” 娘家嬷嬷嗔道:“这丫头倒耳尖!难道还能是我自个儿往姑爷、姑娘面前搅和不成?不知道我老脸有几斤重了?”便开她带过来的匣子屉子交代漓桃:哪个是什么用的、哪个是什么来历。大少奶奶偏头看了一眼,娘家嬷嬷道:“这羊羹与点心,送书房去,着那宛姑娘给姑爷热了,补一补,岂不好?” 漓桃吃吃的笑。大少奶奶嗔道:“这丫头魔疯了不成?便走一趟去!”漓桃摇手:“我可不敢。这补一补么,原是要姑娘亲手送去,才有效的!”说着逃往外头:“姑娘别恼,我自己去打折自己腿去。”说得大少奶奶倒笑了:“瞧这丫头一张嘴!也就在我面前逞利罢了。” 宛留给林代姊弟这边送人情礼物,盘旋了一番,又做了些别的差使,回到院子,听说大少奶奶已在这儿了,唬一跳,小心伺候着。知了在树间大吵大唱。大少奶奶坐得略有些不耐烦,抽着榴红帕子自己印汗渍,漓桃在后头轻轻儿打扇。宛留忙取水取巾伺奉,大少奶奶问起云剑行踪。宛留不太清楚,也不敢直接回不知道,含糊着应了。大少奶奶也没捉到错处,换了个笑脸,便与宛留细谈两句,外头报道:林姑娘林少爷来了。 林代一见大少奶奶,原是产后丰润的身子,肌肤白腻,脸上淡淡妆、额角微微汗,领子不拘礼的打开一个扣子,露出一片莹光融润,更比初见礼时添了满目**。这样的丰美少妇……两年之内便会暴毙不成?林代心底踌躇着,上前见礼。宛留一边服侍,想着:云剑能去了哪里呢? 云剑去了哪里?邱慧天再没想到!云剑是去找了他。 却说邱慧天自过来了之后,跟所有男性下人一起,安置在外院。易澧如果要习武、练骑马、或者出门什么的,都该由他照应。 主仆们新来未久,万事都还未步入正轨,邱慧天也没什么事儿做,找人磕磕牙、联络联络感情,又或是到练武场张望张望——谢家有极好的一座武场,虽然比不上书塾的名气,这也是本朝重文抑武的风气所致,拳脚终不如诗文高雅、说得响,然而内行看门道,谢家养的武师,实在都是真材实料的,不然云剑再资质上佳,又不是石里蹦出的猴子,一身本事平空从哪儿得来?并谢府一干护院们,日常也都在武场切磋长进,比他府大多数护院能打些。 邱慧天生得眉清目秀一个脸面、却是豪情壮志的一个心性,自从在江边见到云剑力敌群盗之后,好不艳羡,竟生出从师的念头,但也知道自己想都不该想,只好闷闷的作罢,有时到练武场边走走,也知分寸,不走近、不久留,免得惹人不快。 谁知这次,一回头,便见玉树临风的大公子立在那儿,对着他笑。 邱慧天一时呆住了,刹那间想的是:“莫非要从我嘴里挖出什么秘密?” 林代此时到谢府,实是打了点鬼主意。邱慧天帮着做了点事,就像一个大机器上、他帮着打了两个螺丝,可不知整个机器是要怎么运作的。云剑要拷问他,他根本没什么可泄露。——何况,就算他知道真相,也绝不会跟云剑说! 云剑只是负着手,打量他,问道:“你可是想学点防身招式么?” 邱慧天翻身下拜,嘴里连声道不敢,心里防着“要是拿这个想换我背叛姑娘,你可错了主意!” 第十五章 姑爷补一补 第十六章 星小风细细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十六章 星小风细细 云剑笑对邱慧天道:“何必过谦,你应该也有点儿基础吧?” 邱慧天道:“从小在街上跟人打架,也跟人学了几手,不敢说有底子。” 有没有底子,练一练就知道了。云剑做个眼色,剑影先上前,一声不发,直接出拳。这拳在中原一切书籍、套路里没有记载,纯属他在戎地、胡境先后习得,并在实践中锤炼,对战意味极浓。 邱慧天不得不赶紧招架。 他街上学来的一些招式,哪里是剑影的对手。两招就被摔了个大马趴。这还是剑影手下留情,没有真往死里摔他。邱慧天立马还能跳起来,接着打。这么周旋了半刻钟,邱慧天要再爬起来已经很艰难了。云剑让他休息了半天。下半天,由张神仙来试。 张神仙原还是那懒懒怠怠、漫不经心的样子,往场上一站,似乎身形未变,还是旁逸斜出的模样,精气神儿却变了,有那种清逸劲儿,而且尽管没有沉身扎马,整个身子却自有重心,隐隐如山岳沉稳。 他没拿武器,只朝邱慧天出指。 邱慧天竟避无可避。 “嗤”,一指轻轻点上邱慧天肩井穴。 这一指若是点实了,或是换上武器,邱慧天半边臂膀就不要了。 张神仙退回原地,道:“再来。” 他先后点试邱慧天两肩、两手、头面、上身、腰部、胯部、腿部、脚部。邱慧天站在原地,几乎连动弹的机会都没有。张神仙出手之前,他不知怎么动。等张神仙出手之后,他再动都晚了。 这场比赛对邱慧天来说,可说是再轻松不过。他都不用动,只要站着不断被点中而已。可是在精神上,他受到的压力,甚至说摧残性,却非常之大。只一小会儿,他已满头大汗。 张神仙道:“再来。” 这次张神仙略为放慢了速度,邱慧天终于有动弹的机会了。可惜动了也没有用,最终还是被点上。 云剑道:“这样差不多了罢。” 场中两人停下。邱慧天的汗,已经把褂子全浸透。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云剑和蔼对邱慧天道:“林府卧虎藏龙。小哥果然是练武的好材料。” 邱慧天觉得这是反话,羞得无地自容。 张神仙在他肩上拍了一掌,道:“你别以为自己多差!在我们手下能走成这样子,资质已经很好了。” 邱慧天仍然想不出自己哪里表现得多好,可是云剑从此给了他进练武场的资格,谢府的家丁们也不得不对他客气三分。 邱慧天有点糊涂,转念儿再一想:先练起来总归也没坏处!从此便每天在谢府的武场里,跟着那些习武的下人们一起演练。教学相长、互相切磋,自不必说。 云剑回了院子,天已晚了,宛留迎道:“爷可回来了!” 云剑停下脚步,看见旁边的红木屉。 宛留禀道:“大少奶奶亲送过来的。这是那边太太打发人送来的。”把屉里几样吃食报了,又道,“林姑娘也来过,道是替林少爷再借本书,奴婢斗胆做主,便帮他拿了。”报了书名,也是蒙童寻常的识字书本。云剑未加评论,宛留又道:“林姑娘道,都盼着林少爷上进,原该请先生拘着才好,幸得老太太欢喜,也是这么说,只不知书塾哪位先生得空不得?若也问老太太,又不敢惹老太太劳神,因此只想问了什么时候方便,能收了林少爷进去,她好备拜师礼,再谢过老太太老爷太太并公子姑娘们便了。” 云剑继续往书房里面走,听到这里,道:“我知道了。到这份上了,终归要让他进书塾的。你心里有数。” 宛留点头,服侍云剑宽衣坐下,想问问云剑跟大老爷如何应对的,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云剑早看穿她心思,摸了摸她的头:“怕什么?当然是有惊无险。你知道我这张嘴的。” 这倒不错。谢府上下几百号人都以为,谢府最能胡扯的是五公子云柯,他那张嘴能把死人哄活。 宛留等心腹却知道,最能说话的是云剑才对。云剑不说则已,一说起来,配上他那语气、那眼神,才叫出神入化、跻身大道。 宛留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埋怨:“公子,你说蝶老板好好的跑到江边去干嘛?!” “这也是我不好。”涉及美人,云剑总是很宽容,遇事先三省己身,“我去林府奔丧,把林家妹妹接过来,那时大概就已经有人嚼舌根了。蝶老板命薄,难免缺乏安全感,就在半路上截我,看我还肯不肯保护他。这也是人之常情,怪不得他。” “你说林姑娘好好儿的去抓破你们干嘛!”宛留还是皱眉。 “这更怪不得她了。那晚原是我行踪诡秘。林姑娘七窍玲珑一个人儿,必定怕我出事,手足情深,所以带了亲信下人,跟过来看看。她又怎能知道蝶老板在那里、更怎能料到立刻会有强盗来?她真真冤枉。”云剑笑道,看起来多心胸宽广的样子。就连宛留,也看不出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叹气:“公子唉!总之你还是离蝶老板远些、离林姑娘也远些罢!我管什么红颜薄命、什么七窍玲珑。我只觉得他们都给你添麻烦。” “生命本是忧烦。若能舍了心,无忧亦无怖。若将心舍去,无忧又何喜?”云剑篡了句禅语,推宛留道:“好在都无大碍。你去歇息罢!我看书。” 宛留果然站远了些,却不走,理了书、调夜宵的羹、看了看时辰,劝云剑早些回去安歇,云剑也应了,凝一凝,忽问:“六妹妹当年……” 宛留脱口问:“哪一位六妹妹?” 云剑摇摇头:“算了。” 宛留心头微微一跳:“六姑娘?” 早夭的谢六小姐。她在世时,云剑对她也还算温和关照,但也仅限于此了。她去世后,人们都不太提她。怎的云剑今儿提起来? 宛留却是知六姑娘之死,是有些蹊跷的。云剑以家族和睦为贵,装聋作哑,怎的今儿又提了起来?莫不要—— 宛留脸上变色。云剑忙道:“你别想太多。我是回来的路上一阵怪风吹得我耳鸣,忽想起她死前抱怨听见鬼哭,一时想岔了。” 宛留心头更不安!云剑一向身体康健,怎的会耳鸣?跟六姑娘联系在一处,更不祥了!她又是要给云剑按摩头部、又是想要不要再添些补品、又想要不要叫张神仙来看看。 云剑享受她手上的服务,却拒绝了其他照顾:“春天本来风就大,那一下子过去就完了,罗嗦什么?是我多想了,怕借着这个风,那院里又要有怪声……原是把那两棵树刨去了的好。” 宛留心头微跳,已明白云剑的意思了:“何至于?她们……唉呀!”才宽解到一半,想起一个更坏的可能。 云剑点头:“但愿不要。其实真没必要。” 宛留连连点头。 她和云剑说话,从来不需要说到多透彻,一个点了头,另一个已经醒到尾。这般默契,是云剑跟大少奶奶之间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然而大少奶奶明媒正娶,披红着彩,生了嫡长孙。云剑出了书房,还不是要去她那儿。而宛留…… 风细细,月亮在树枝间移了过去。 第十六章 星小风细细 第十七章 早请安手足流连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十七章 早请安手足流连 朝旭含晖,最高处深蓝的天空还没有全明,树荫深处已经响起雀子们欢快的鸣唱,谢府诸人陆续起床。 大户人家,规矩也大,早晚向长辈问安是要的。而且是一级一级的问上去。 譬如云舟就要由丫头搀扶着,去大太太那儿请安。母女们再一块儿去老太太那儿请安。 二太太也会带着她那边的人,在谢老太太的门口,与大太太会合。 今天,云舟跟大太太到了谢老太太门口,除了见到照例的二太太那拨人,还见到了林代。 林代并不是跟二太太一起的。她是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的,先见到哪位太太、就先给哪位太太请安,依次以下再给众兄弟姐妹们请安。 这个时机可不简单,完全是英姑帮着她掐了几次,掐出来的! 都怪谢府规矩太大。若是其他人家,小辈请安也不一定天天请,就算请,也各自出发,一块聚在长辈那儿请了安,当中没有太大讲究。只有谢府,大太太正跟二太太争权,两边天天请安,都不肯落下一天。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边的儿女,都先跟自己这边的太太会合了,才往老太太那儿去。只有林代,她算是哪边的人? 林代若是先给大太太请安,二太太恼她;若是先给二太太请安,大太太恼她。她若哪位太太那儿都不去,自个儿到老太太这边。若是到得晚了,人人都嫌她懈怠。若是到得比两位太太都早,碧玉、明珠自然请她先进门、先到了老太太跟前,人家难免说她只巴结老太太、不在乎两位太太。老太太要是还没起,她就在外间干坐着呢?一样没脸! 她只有不迟不早、跟一大拨儿一起到,才见得不偏不倚、不左不右、泯然众人矣! 却也是这一天最重要。这一天表明了态度,往后的日子里,她真的到得稍早点、或者稍晚点、或者跟哪位姐妹结伴同来、或者索性生病告假,人家也不是那么关注了。否则,天天要这么小心留意起来,谁吃得消! 林毓笙上一次,撑过这一日,便告病在床。又有谢七姑娘云蕙,居然还跑来跟她讲:你住的这个屋子,是个痨病鬼的屋子。她跟你好像,也好能咳,把自己活生生咳死了! 当时把毓笙气得病更沉了,甚至跟云剑说出永诀的话儿来,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表白了,太过凄厉和缠绵,云剑看这不是话头,不得不跟她保持距离,于是毓笙在谢府就更伶仃孤立了。 ——这且不提!却说易澧可怜。他昨夜跟云柯玩得好不开心!——小孩子本来就都爱跟大哥哥玩。云柯又是个长不大的顽童、混混队里的魁首,易澧一见倾心,恨不能就此定下百年之约。 晚上玩得太疯的结果就是,早上根本起不来。 云柯倒是练出来了,甭管头天晚上啥时候睡、睡没睡,总之第二天该啥时候起来,着丫头青翘给他一唤、再不行手伸到被子里一掐,他就能起来,俨然也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等事情晚了,甭管是什么时辰,栽回去继续睡。 易澧就没练出这种本事。下人请他起床,他完全还在梦里。 以前在那个穷家,还真没有一大早非得叫他起床的必要。他还小,没什么活计是非叫他早起帮忙不可的。家里人多,男小孩也不是那么珍贵,就算爹娘大哥们都要早起到远处去,留他一个在家,也没必要叫他起来一同上路。就留他在家里好了!穷人的命都贱,没人担心他会被猪拱了、还是被鸡啄了。 现在这一早请安,却非要叫他去不可! 富贵生活也有坏处,就是不得不忍受如此拘束。 易澧人穷志短,不敢不从,可惜没清醒就是没清醒,迷迷登登连该从哪边下床都辨不清。 自有下人帮他下床。 易澧触着衣服,也分不出哪是袖子哪是领头。 自有下人帮他穿衣束带、着袜蹑鞋。 易澧几乎就没能睁开眼睛,他的脸就已经被洗净了、头发也梳好了。 他迈不开腿走路,自有下人抱了他去。 易澧惊得睡意全抛:居然有人抱他走路!这是他懂事之后就没享受过的待遇! 这在谢府实在不算什么。五岁的少爷!本来就该背着抱着的。别说五岁,就是十五、二十五,如果身体虚弱,该背照样背、该扛照样扛。这才叫人上人。 易澧为了多享受一番人上人的生活,一路都装睡。只怕一睁眼,人家又会把他放下来。 这么着云里雾里到了谢老太太门前,易澧见到林代来,总算不装睡了,“嗤溜”从下人怀里下来,蹬蹬蹬跑到林代前头,抬起手,想抱她,终于没敢抱,就行了个还不习惯的礼,然后觑着形势,小心抬头,攥林代的衣角,攥稳了,也没人把他拉开,呼!这就放心了!像个小猴子,在树冠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易澧把自己在林代的裙褶边安顿好了。 林代低头望着他,微微的笑。 经过这样的历练,易澧才能真正脱胎换骨,逐渐成为眼界开阔、举止有度的高雅公子。林代之所以要进谢府,有一半就是为了易澧的发展。 易澧之立嗣,令林代得到一段平稳的过渡期,而他自己却要付出离开亲生父母的代价。林代心存内疚与感激,希望回报他。此外,他以后越有出息,林代当然也有希望沾光。正是两全其美的局面。 “这娃儿跟玉儿好亲。”二太太冲着大太太笑,“若不知道,还当亲姐弟呢!” 大太太试着想在她话里找刺,这次还真没找出来,于是含含糊糊笑着点了点头。若不知她们底下的暗潮汹涌,只看她们表面的应酬,何尝不当她们是很友好的一对妯娌! 明珠、碧玉已经打起里头的帘子,屈膝请大家进去。 这是老太太也起了、也梳妆好了,可以见人了。 却自有她心尖上最捧着的宝贝,不用跟众人一起朝觐,先于众人已在帘子里头。 第十七章 早请安手足流连 第十八章 损友却把良师诺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十八章 损友却把良师诺 先于众人入帘请安的受宠孙儿,乃是云剑。 云剑早起练武,若要跑马射箭,可以用老太爷谢小横从前在府里用的场子,练完之后,也不用回去了,就近由封嫂等人伺候他沐浴更衣。他就在这儿蹭老太太一顿早茶。 这是他才能享有的特权。云柯别说起不来,就算起得来,谢小横也不会许他用那个场子。至于云书么,在谢小横面前倒有几分面子,可惜实在不是习武的材料。他就算是这块材料,谢老太太也不爱跟他一起用早茶。“跟这孩子一块儿,没得把我胃口又闷回去了!”这是谢老太太跟碧玉抱怨的原话。 谢家上下三代几十人,只有大公子云剑一个,在所有长辈面前都得脸。真真儿嫉妒都嫉妒不来。 也不怪长辈偏宠。瞧今儿谢老太太歪在美人榻上,又是乌锦又是织金、又是沉香又是玳瑁,更有个云剑替她扶着垫子。那画面,生是个福的佛母,身边扈侍个未加冠的修罗王。若换个人,再替她衬不出这样的效果。 一行人鱼贯上前向谢老太太请安,云剑退到榻首侧边,抬眼一望,问:“澧弟弟怎么没来吗?” 易澧躲在林代裙后头,听见问到自己,探了探脸儿,小小叫一声:“大公子。” 他竟比昨天还羞涩拘怩,不叫哥哥,竟叫起‘公子’来。云剑一怔,笑问云柯:“昨晚莫非你受用了一夜的‘五公子’称呼不成?” 这时候正轮到九小姐云岭给谢老太太请安。云岭跟易澧相仿佛年纪,是大老爷这一房的庶出,有些儿胎里带出来的呆,到现在还不会说多少字句,生得则实在粉嘟嘟的可爱。呆呆的模样,更招人疼。谢老太太爱她比屋里的那只波斯猫儿还更甚些,把她搂在怀里,一边吩咐二老爷身边的尤五姨娘:“你有双身子,不必行大礼了。” 云岭粉圆圆手指含在嘴里,双眼只呆望易澧。云柯则分剖:“昨晚明明叫我五哥来着,何尝唤什么公子了,那还怎么能玩到尽兴……呃不对,昨晚我们没有玩得太过!”简直越描越黑。他丫头青翘在外圈跟其他丫头们一道帮忙端茶送盏,听见他这话,恨得悄拿银牙咬唇角。 谢老太太颠了颠云岭逗着玩,问她:“怎么了?” 云岭直勾勾瞅着易澧,粉唇微张,透明的口水从指尖挂下来,笑了:“昨天。哥哥!” 她笑容跟口水一样晶莹。小孩子,尤其是可爱成这样的小孩子,就流下口水也是不脏的,反更招大人疼。明珠拿帕子替云岭拭了口水。谢老太太看云岭不是害怕易澧,就放了心:“是昨天的哥哥。你记得?喜不喜欢跟他玩?” 云岭嘟嘴扭头:“不!不跟……我玩。” 是怪易澧昨天没好好带她玩儿。 林代忙牵易澧上前,且哄哄这个小可人儿。易澧困得不行,生怕长辈们看出来,要责罚他,所以特别紧张,如今见大家也还是一团和气,这才放松了些,困意却更浓,陪云岭实在成了苦差使。林代担心的瞄了他好几眼,有话一时不便说,侧首,却见云剑如星一双眸子正望着她。帅哥视线实在不该乱掷!让她心跳一时有些失衡,掩饰着起身走到窗前,装作看那帘子上勾的花样。 云剑也跟到她身边。 林代拧过身,低声问:“大哥哥有什么事么?” 云剑道:“也没什么。”顿了顿。那片时的停顿,如夜色下墨深的漩涡慢慢“看妹妹今天气色还好,旅途劳顿总算休息过来了,我也放心些。” 云舟正跟云蕙聊园艺,听说换盆给云蕙的那株绿萝缓过气来了,极口称喜。 二房里卓氏二姨娘跟方三姨娘咬耳朵笑道:“瞧我们四姑娘,见过了多少金牡丹银菩提,一盆野草也稀罕?” 说是咬耳朵,声量故意到达林代的耳朵,就是要挑拨她生气。 方三姨娘自从女儿六姑娘云华夭亡之后,深受打击,如槁木死灰。卓二姨娘跟她说话,她如没听见一般。卓二姨娘又何尝是要说给她听?本就是要刺林代去的。 卓二姨娘跟林代有何恩怨?自然是有人拿枪使,挑拨林代与云舟之间的关系罢了! 林代往窗台上闷闷一趴。其实她何尝真的在乎?只不过装还是要装一下的。否则,人家花了力气,你这里没一点反应,人家怎么甘心? 偏云剑多事,见她这般低落样子,便替她款款排解。林代觉得不合适,提醒他:“我跟兄弟姐妹们还不熟,二哥哥帮我再引见引见好不好?” 两人这才结束单独谈话,融进了众人之中。林代又为了昨晚的书,深谢云舟,道已经看了,真真的好词好画好笔迹,只叹她看的速度太慢,远远没有完本,少不得这几日再去细细品味。云舟应酬了几句,一时早上的事儿完了,二太太催云剑:“大郎还不回去看书么?夏到了,转眼秋凉,攻书要紧!” 云柯等人也说有事,一时散了。林代拉着易澧,考较他:“昨晚是玩儿了罢?” 易澧上下眼皮直打架,在姐姐面前不敢撒谎:“嗯。” 林代摇摇头,并不真的责备,且带他回去困中觉。路上但听一声笑嘻嘻的:“林妹妹!” 林代回头,见云柯立在一棵大树下。 云柯比林代大个三岁,额头开阔、眉毛浓黑,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犬齿。初夏亮丽的阳光把他头顶树枝的剪影拂下来,斑斑驳驳印了一身一地。林代恍惚间觉得他是一只小兽,走错了地点,暂时藏在这影网里,谁若能替他扯开网罗,他一刹那不知能跳到什么地方去。 “我以为五哥有事先走了?”林代奇道。 “可不是有事么。”云柯露出尖齿笑着,却也不再就此多解释,只道,“我得跟妹妹谢罪来。” “五哥这是从何说起?” “昨晚我带这小子玩疯啦!”云柯下巴朝易澧一点,“把他累成这样,怕妹妹怪罪,就先来请罪。” 林代答道:“五哥说哪里话来!小孩本就贪顽,倒要多谢五哥肯带他,免了他的生疏。累些么,睡一觉就能缓过来了。只是有件事还得多劳五哥。澧儿这孩子,不瞒五哥,初来我们身边,以前并未接触过文墨。他这年纪,实在该开蒙了。我虽教他一些笔划、认了几个字。实在我自己所知也有限。闻说五哥已经开笔习文。以后澧儿进塾里跟先生学,还盼五哥多照应。” 她一番话,和缓流畅,若石上流泉,明明说得都是再中正不过的话题,云柯总觉得里头闪闪烁烁,有若深林中精灵的媚影摇落,不免有些心神摇荡,当下答道:“就算妹妹不叮嘱,我也照顾他的!”瞄一眼易澧。易澧在下人怀里已睡熟了。云柯鬼鬼祟祟,与林代借一步说话:“其实我是个贪顽不读书的,妹妹想必也听说了。总之我就算贪顽,今后也藏起来,不叫澧儿看见。我但凡与他接触时,总归督促他多读书,你放心好了!” 说得这么老实,林代倒被逗得笑起来。 [bookid==《青春不悔空心印》] 第十八章 损友却把良师诺 第十九章 好花还须绿叶扶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十九章 好花还须绿叶扶 易澧在林代这儿补觉了。林代将拔步床让给他,自己到起居室歇口气,英姑在旁关心的问:“第二天了。这些人有没有让姑娘太烦心?” 林代道:“还好。”对着英姑,先谢了再说:“多亏大嬷嬷在身边。我没见着切近危险时,想着,若是真有什么逼迫了,大嬷嬷会给我发警报的呀!这么一来,才真正能放宽心,不用多想了。” 英姑赞叹道:“姑娘这话,有些儿体悟用人之道了,然而还不够。” 林代虚心等着英姑指教下去。 英姑道:“好花还须绿叶扶。像梅花在冰天雪地里独自开花,自是难得的。然而人生在世,何必非去学那种苦不可?要做一番事,单人双拳,两只眼,从早到晚,一年三百六十日,谁都顾不过来。你看谢老太太,撑这个家几十年,说一不二,规矩井然,撇开其余不论,单这份治家的本事,已是极难得了。她如今年纪大了,下头子孙不贤,她又有些不得已要退让的苦衷……” 说到这里,林代低声插问:“我听说二老爷虽是庶子,他那过世的生母,却是老太爷心尖上的人?” 英姑答道:“正是了。详情我也不知。二房却正是仗着这个,谢老太太也不得不始终让着他们。” 林代拿指甲搔了搔头,忽悟这举动不符合闺训,又放下来。 英姑心里伤心,觉得一定是蓉波自己粗鲁、又不好好照顾姑娘,才害得姑娘举止也粗野了。她想怪蓉波,又怕姑娘听了这话也难受,就不再多说,只想着从此继续好好替姑娘培养千金小姐该有的气质罢了。 林代眼巴巴的望着英姑,英姑定了定神,接下去道:“这些且不论。姑娘且看,谢府的架子,是老太太一个人踢腾的么?她从娘家来,带了四个大丫头、四个大嬷嬷,人称八大金刚。这八大金刚替她奠定最初一段的基础。后来,八大金刚嫁人的嫁人、早死的早死,她又有中坚一代培养起来,继续帮持她。连那嫁出去的,也都借着她的馈赠、与自己的本事,挣下家业,能在外面帮扶她。这是她作主母的中盛阶段。到这一阶段,老太爷敬她,不光为她是结发正娶的发妻,实在她的财政腰杆已经够粗,连老太爷都要借她力了。这时候,她跟老太爷是两棵树,互相扶持、枝干交荫。这才是匹配的夫妻!” 林代道:“就似……我娘当年扶持我爹?——她也有你、大管事这些臂膀。” 英姑笑了一笑。其实林谢氏当年岂止跟林汝海互相扶持?林汝海的商业王国,简直就完全是林谢氏挣下来的!斯人已逝,这却先不用谈它了。 英姑介绍谢老太太后期阶段:“……到这一时期,碧玉、明珠两个丫头,才被培养出来。你才来两天,或许没看出来……” “也是有点看出来了,”林代一通百通,插口道,“她们就像井口的两个辘轳,不惹眼,然而没她们,水根本打不上来。谢府如今的日常事务,都是压在她们两个的身上做的。” “可不正是辘轳么!结实、得用,可是只是最基础的构造。老太太到后期,已经为自己隐退做准备了,所以只把这两个实用的丫头推出来做事。你没看到她的中期、前期,用的那些人,那才是真正人才,拿出去都是独当一面的头目哪!姑娘若学会培养自己的臂膀亲信,这就一生受、事半功倍,嬷嬷也好放心了。”英姑赞叹道。 林代受教。她清醒知道,谢老太太对林毓笙之死恐怕要负很大的责任,换句话说,是*oss,坏人。可是一码归一码。谢老太太能干的地方,她仍然承认、并且试着学习。这才是正确的处世之道,对自己有好处。 若似梅花,孤苦凌寒,风雪来了用自己花瓣去迎,被摧残狠了就抱香跌落枝头,诗人诚然也咏诵称赞,可是做人又何必非去选那条路不可? 人生如战场,有很多迎战方法,不一定非选最凌厉的。 而林毓笙…… 林代现在想起来,都觉不寒而栗。 洁澈如无物的镜面中,那红衣少女手扶窗台,把纤影隐在窗帘后头,做出个笑意问外头那婆子:“嬷嬷乱讲来!哥哥还孤身,弟弟怎么好娶亲呢?” 所谓哥哥,自然是大公子云剑。弟弟就是五公子云柯了。 林毓笙真是灵巧,还故意改了口音,换做本地普通人的腔调,外头那婆子还当是个丫头,随嘴就回道:“哥哥弟弟,又不是亲的!” 正是这样!按礼数,姐姐未嫁、妹妹不能出阁,哥哥未娶、弟弟也不好议亲,但这限于亲兄弟姐妹。表兄弟不必严格照这个来。谢家门风谨敕、两房友爱,子孙们始终居在一个大宅门里,排行也混在一起排,但真要按礼法论,只是表兄弟,嫁娶序位不必这样严格去限定的。 谢府就是利用的这个破绽。 而林毓笙根本没去想。 在这一刻之前,她只以为花前月下,夫唱妇随,是三生石上系定了百年的旖旎风光。其他的,她什么都没想! 于是她直接一口血,玉碎珠沉,魂归离恨天。 林代也正因为这一幕,对谢府整个形像都颇有意见,同时先入为主以为云剑是单身…… 可是,至少现在,云剑是有妻有子的。 而林毓笙以为可以嫁给如意郎君时,云剑已经恢复单身汉的身份了? 那么大少奶奶……到底出了什么事? 更进一步,是谁,让她出了事?! 往深推究,叫人毛骨悚然。 林代做律师时,也见过一些刑案,倒不是她自己手里——她专攻经济类,因为这个最赚钱——可是律行大了,也有做刑事的部门,平常林代也会听见有人讨论相关案件,甚至有人会来问她的意见:你说怎样给这个丈夫辩护,说他没有杀妻?另外,在收益上唯一能跟商业案件部门相匹敌的,就是离婚部。 看看!看看!居然还有人好奇她为什么不结婚?! 第十九章 好花还须绿叶扶 第二十章 绣帐香垂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二十章 绣帐香垂 大太太的中饭,向来是云舟服侍着吃。一年前大少奶奶自进了门,本来该服侍婆婆。但因她不久就怀了孕,顺利诞下谢家长孙,大太太怜恤她,顺便给亲家卖个好,就不叫她伺候了。 这当儿,云舟先给大太太摆好碗筷、挟了最好的菜,然后坐在大太太下手。大太太又给她布菜,劝她多吃些。 云舟一径儿笑着推让:“再吃下去,我可成只猪了!到时候哼哼哼、哼哼哼,拱在太太身边,手都围不回肚子来,问太太嫌我不嫌!” “这丫头专能逗嘴!何至于就那样了!”大太太失笑,揽了她的肩,“瞧,这骨停肉匀的,岂不正好!莫非专要像林姑娘似的,一阵风都吹得跑,才叫众口一词的美人儿么?我却不信这个。” 云舟半低了头,温笑道:“大嫂才丰润呢!可惜生养辛苦,但愿她快些儿好过来。” 大太太微凝眉,就想大少奶奶生养后休息这么久,果然太娇气了。做婆婆的要博个好名声,暂时不拘她,她自己不赶着上来伺候,却有些恃宠而娇的意思。碍着大少奶奶生了嫡长孙,大太太却也不好说她。就算在云舟面前也不便说。 只因云舟并不是大太太的亲生女儿。 听说云舟的亲娘,本是大太太的好姐妹,亲爹则是个很有文化的举子。爹娘都遇了变故、一起身亡,云舟便被抱到谢家来。大太太好不善心,收她为女,视若己出。然而这“若”字,毕竟同“是”字,还是有差别的。 她岔开话题:“你说林姑娘姊弟俩远道而来……”声音低下去。云舟声音一样低,絮絮与大太太谈了会儿,给的主意都中肯。大太太笑着给她挟了一筷子对虾:“定海来的,多吃点!” 易澧误了午饭,睡至午后方醒,睁眼,见红日朦朦、绣帐香垂,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他是一株移了盆的苗儿,因为年幼,根系本就很浅,移一移,似乎看不出什么伤害。其实到底是有些伤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觉得脚下头是虚浮的,若踩流云,那么缥缈与不安。 侧过头,鼻尖擦着枕头,他闻见香味。 他记得这是“属于玉姐姐”的香。 其实这只枕头,并不是林代用的枕头。名为姐弟,这张床可以给他睡一睡,枕被却是不可以够用的。闺阁小姐,金奴银婢的使唤,于这点小事上也周全,留他来睡时,一套被褥都换过了。左右拔步床这样大,旁边格子里收的被子那么多,换几十遍都够用。 这只枕头是新拿出来的枕头,林代根本没有挨过。 可是这床毕竟是林代睡过的床。林代的气息有些遗留在这里。而且这枕头跟林代用的衣物经过同样的洗涤、晾晒、熏了同样的香。 于是林代就觉得它渗着毓笙的专属香味。把鼻尖埋进枕头,深深吸一口气,他觉得安定多了。 邱嬷嬷等人见他醒了,服侍他起来。林代坐在起居间窗下。窗外两株木芙蓉,都不高,未在着花时候,只叶影筛动,自有一脉**。不知何处传来茉莉的清香。林代在把玩着两盒脂粉。 光看盒子,就与众不同。 那对盒子是同一个竹根挖出来,作方胜形,天覆地,式,盖面与底脚镶贴浅色竹簧,通体以镂雕、圆刻等技法作出一个采药老人、并一双仙猿。那老人高髻长髯,清癯强健,足蹬草履,药锄旁置,面带微笑坐于玲珑山石上,回首而顾,正望着林间仙猿。那双仙猿虽是披毛畜牲,面上难有表情变化,然而那双眼睛灵气毕露,凝视老人、专注欲语,竟如活的一般。这样接在一起,完全是一个长盒,看不出哪里有破绽,打开来,却是两只盒子,一只药老盒、一只仙猿盒,独立成趣。 药老盒中装的是香粉。仙猿盒中装的则是香脂。毓笙喜的是那气味,微香,说不出是什么成份,总之非常典雅含蓄,正适合暑天取用。 这盒子触手凉润,竟如上等的玉石般,更别提刻工精美,栩栩如生。易澧见了就欢喜,道:“姐姐,我也想玩!” “哪里是给你的玩具!”毓笙失笑,将盒底的小字给他看,“你道这是什么?宫用的。可知什么是宫用?” 当代器皿分四等。第一类是民用。民间制造、民间流转。从野地里破窑烧出来的东西,到老板重金请来老艺人精工雕琢的作品,都属此类,价格质量天差地别,款式五花八门,且不消说得。 第二类是官用。官府定制,往往都有特定的用途,不一定特别精致,但品质稳定有保障。 第三类是宫用。主要是皇宫里使用。除此之外,各皇子、公主、亲王们,不管跟着皇帝住、还是搬出来住的,也都可以领取这种器皿用着,甚至还可以拿它们赏人。这种器皿比较珍贵,但不算罕见。 最高一类是御用。这种完全是皇帝个人使用。皇帝身边的妃嫔也能沾光。但绝不许私下流传。如果皇帝高兴,拿这个赏人,受赏的也要把它供起来,不能再次流转。这种御器再稀罕不过,不进那个圈子,再也没眼神见着。 林代手里的东西,是宫器,已经是百姓能见到的最高等级器皿。林府夸称有钱,竟无一件宫器。她如今手里的这对,连盒子到里头的脂粉,都是宛留送来的。 宛留极口还称:“不过是旧器,分装了些夏天得用的脂粉,给姑娘留着顽儿罢!” 幸亏英姑识货,悄悄告诉了林代。林代连忙称赞致谢,并打趣儿道:“这是旧器?我果真拿它当顽儿使,也该打了。” 宛留笑赞:“果然姑娘识货!这是前些年京里一个王爷赠的。”因絮絮说了些听来的京里风情,娓娓引人入胜。临辞时,英姑早已备出合适的小赠品,林代亲手塞到了宛留手里。 这当儿,易澧受带契也长了见识,呆看着这双珍贵极了的盒子,拿指头摸了摸,不敢唐突,肚子却叫了。邱嬷嬷等人已捧上点心来。 第二十章 绣帐香垂 第二十一章 休耽双陆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二十一章 休耽双陆 午饭时间早已过了。易澧醒来得倒巧,正在下午点心时候。谢府规矩,早点开得早,一般都在向长辈请安毕后,一起用了。午饭跟着也比较早。下午天长,加一顿点心。晚饭比较晚些儿。用完晚饭,略消磨消磨,就该睡了。除非有什么事儿特别晚,否则厨房不开夜宵。谁自己醒得晚,就自己房里备糕点填肚子罢! 今日厨房送来的点心是一羹、一糕。 那羹是甜糯米圆子羹。圆子是珍珠大,颗颗均圆,大小如一,里头泥馅,不知是什么泥,有蜜甜,却没蜜那么腻,有花叶清香,却比原本的花叶更香浓沁人。林代素来不太爱吃甜的,也不觉喝了一碗。更别提易澧,一手汤、一手松软花糕,吃得穷凶极恶。邱嬷嬷在旁忙劝:“小少爷!悠着点,看噎着……再过一个多时辰,又该开晚饭了,仔细到时候又吃不下!” 林代看看钟,谢府午初开午饭,酉中开晚饭,当中隔了两个多时辰,点心正好在当中送来。 点心之前,很多人有午休的习惯。开点心等于是一个信号。点心之后,该起床的就起床了,该串门的也串门了,又热闹起来了。 林代抓紧这点清闲时间,且问易澧,昨晚与云柯都玩了些什么。易澧比划着说了,原来是掷双陆。 “双陆”是当时比较流行的一种棋戏,比围棋还简单得多。没什么文化的人,也能玩它。 它的棋子也只有两种,一半黑、一半白,这倒跟围棋相仿。不过枚数比围棋少得多,只有三十枚。棋盘跟围棋大不相同,上面弯弯绕绕画着道路。围棋棋盘似网格,双陆棋盘则似盘山路。 两个骰子,决定了棋子的行走步数。但棋局的进行也不全看天意。因为什么时候掷几个骰子、甚至掷不掷骰子,可以由玩家自行决断,考虑到有一条规则是己方某些棋子若落单,可能会被对方邻近棋子击落,所以就特别需要玩家适当挑选掷骰的机会来控制棋子的大局。最后将对方棋子全部击落者、或者己方幸存棋子全部走到终点者获胜。 跟围棋一样,这种双陆棋也可以锻炼玩家的智慧、反应速度与大局观。 云柯不愧是世家子弟,就算玩,玩得也大气。绝不会给小孩子什么乱七八糟、贻笑大方的东西。 “我还赢了好几次。”易澧吹嘘。 这说明云柯还肯让着他。从这个角度来说,不失为一个好哥哥。 林代做出姐姐范儿来,教导易澧道:“这些棋都是好的。天下有很多游戏,也都很好玩、也开发智力,可是就像吃饭一样,不在饭点上,把某些东西吃得太多,那就要闹肚子了。回头我想让你进他们书塾,你也要好好学几个字,不然,以后更好玩的游戏都不懂得怎么玩。” 道理原有点深。林代看着易澧的反应,想着或许还要多做些思想工作才行。易澧一开始确实有点儿不开心,视线往上,刚接触林代的香颈,不知怎么忽然别扭的把头一低,道:“哦!我知道了。” 林代想着:这孩子倒很好教导! 不移时,点心毕,社交时间果然又开始了。头一个上门来的便是云蕙。 她似乎对林代亲切得很,拉着林代,给林代通了个情报:“你住的这屋子,是别人住过的,你知道不?” 林代心里突的一跳,面上不以为意:“这样齐整一个屋子,以前怎会没人住过?难道是盖了单等着我来客居不成?七姐姐真是说笑了!” 云蕙撇嘴:“你还蒙在鼓里呢!要是别人住过还使得。你知道这屋子住过的是谁?” “谁?” “你知道我是你七姐姐,上头柯哥哥是五哥哥?” “知道的。” “那你知道当中空出了一个六,是谁?” “依稀也听说……哎呀,难道——?!” “正是了!我那位六姐姐,从小就病怏怏的。林妹妹你别多心,我没说你!我们那位六姑娘,病得可比你厉害多了。听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痨,整天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前几年到底走了。这屋子熏多了她的病气药气,你有没有闻到?”云蕙夸张的抽抽鼻子,“我现在走过好像还能闻到呢!通了几年的风。通风时我们都不爱往这边走。” 话客气了很多……但主旨与从前那次是一样的。都是捅穿这屋子原来的主子遭遇,特意诱人多心、低落。 林代不由得推敲:谢云蕙是天生嘴就这么欠呢,还是另有企图、甚至有人主使? 否则,林代这一次来通关,没惹过云蕙、甚至还早早的送上厚礼,云蕙为什么还要来闹心? 林代正筹忖着,云蕙已热情的帮出主意道:“这样好了!妹妹你先从她的床里搬出来。那个拔步床,封得严严实实的,里面的气味肯定最不好。外面的屋子好歹还通风些。你帮到外面睡,回头我们再想办法把你搬到别的地方去!” “这要怎么搬?”林代完全是没主意的样子。 “有办法呀!你跟四姐姐说说,让她帮你。” “四姐姐也帮得到这个么?” “准可以!家里四姐姐最好了!姐妹们有什么事,她都帮。连太太们有时都要她帮忙呢!”云蕙拉着林代,“今晚我们去四姐姐那儿吃晚饭,顺便帮你说了罢!” “今晚就去?”林代语音带笑,眼底却暗暗冷了三分。 “去嘛!今晚就搬出来!你想在那死人的床里再睡一夜?你外面的小榻又怎么好让你过夜的!最好今天睡觉前就帮你换一张榻在外面。这个,求四姐姐最方便了!”云蕙很坚持。 易澧听说林代要去其他姐姐那儿吃饭,当然想跟了去。可是想想不久前还被教育过,他也答应了要做个好样儿的男子汉,怕一去那边又是玩儿,误了晚课,要惹林代看不起,便不太敢说。 林代看穿了他的心事,问:“你可是想去玩儿呢?” 易澧连忙点头。 林代道:“我们去四姐姐那儿。四姐姐才华很高,人又很温柔,怎会陪你疯玩?我们是要正经说话的,你听不懂。又要嫌气闷了。” 第二十一章 休耽双陆 第二十二章 且瞰一谜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二十二章 且瞰一谜 易澧对两位姐姐答道:“她是大人了,不玩。她屋里肯定有好玩东西,也有人能陪我玩的?” 云蕙在旁边听得噗哧一笑。林代也摇头笑道:“亏你想得出来!” 易澧不服气:“难道不对吗?” 林代道:“正是太对了!看你这样聪明,我倒要考考你。” 易澧警惕的后退一步:“围棋不算!” 那可是有输无赢的局面。林代又不像云柯会让着他、哄他开心! 林代道:“放心!必是你会的。”便展纸,画了一个人,肩上横挑着根扁担,对易澧道:“打一个字,是你学过的。你猜得出来,便跟我们来。不然,就留下来做了晚课,再回五哥哥那里休息罢!” 易澧满脑子一团糊:“这……这我哪猜得出来?这么难!好姐姐,这是谁教过我的?肯定是难字,我忘了罢!” 林代道:“这个字,连你都必定没有忘。我要一说,你一定想得起。我不说,你就猜不出来,那是你还不熟悉。且留在这儿,把功课再温习温习罢!” 云蕙就同下人说了,今天把晚饭都开到云舟那边。 谢老太太的晚饭,今儿是单独开,明珠和碧玉陪她说话也够了。她这几年来,精神还算健旺,却越来越容易不耐烦。小辈们若太长时间不来陪她,她觉得寂寞。若一天到晚都有小辈在旁边奉承,她又嫌聒噪。若要说长长久久的,还是她自己训练出来的下人,可她的心意。譬如碧玉,说起故事来才叫好听,又清脆、又爽利。被请来谢府说书的女先生曾夸道:“玉姐儿若是说书,就没我们这干人的饭吃了。” 谢老太太慈祥的点了点头。碧玉则背过身跟明珠冷笑:“听那张嘴!我好稀罕跟她们抢饭么?”明珠只好笑笑。 这会儿碧玉接了手,明珠按摩正好也完了,起身,看看晚饭的准备工作如何了,却见两个婆子在园角经过。 这两个婆子,这个点儿,本来没有非经过园角不可的理由。旁人不知道,明珠和碧玉都清楚。这两个丫头脑筋,像上了油的轴承一样灵光,眼界则像冰一样清,可不容人搀沙子。 碧玉在这边伺候着老太太,一点儿都没停顿,眼光往明珠那儿一溜。明珠已经行云流水般自然的放下手里的椅披,走了过去。 两个婆子在交谈:“五公子也太过份了!”“是啊,居然聚众斗殴,被抓到官府,这可怎么办……”她们还没有能更详细和大声的说下去,一道阴影就拖到了她们身上。 明珠挡在她们面前,阻止她们更走近老太太。明珠脸上带着笑,仿佛还是平常时那种温和无害的笑,不知怎么却让两个婆子心里抖了一下。 斜阳近山,拖下长长的影子,满园花叶笼罩在暖得懒洋洋的余晖中。明珠带着两个婆子走了,又独自回来。晚餐的头几道菜已经摆下了。碧玉为老太太挟菜。谢老太太似乎完全是随口的一问:“那两人有什么事儿?” “说是一只猫儿扑坏了东西,颇费一番收拾呢。”明珠也似乎是完全随口的回答。 这话题就搁下了。老太太开始用晚饭,旁边一圈儿伺候的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明珠看看不妨了,悄没声儿出去,碧玉后脚也跟了出来,与她在墙角碰了头。碧玉投以疑问的眼神,明珠这才敢说出来:“不好呢!五少爷委实荒唐了,当街闹事,听说打伤了人,也不知这里头夹着人命没有。官府已经直接把人带过去了。” 碧玉咬牙道:“真真荒唐过了!” 明珠戚戚然点头。 碧玉又道:“知道他二房不争气。也犯不着故意把话传到老太太耳里!多大点事儿,人进去,还怕出不来么?太守算起来本是我们堂亲,更别提老爷们之间的交情。犯得着惊动老太太?这些人,白招老太太疼,越性是一点孝心都没有了!” 明珠低了头。碧玉往外走。明珠拉着她问:“你去哪?” 碧玉道:“自然问问他们去!” 明珠道:“很不必了……” 碧玉“嗤”了一声:“难道怕我质问去吗?我自然是慰问去的!谁知他们什么时候能处理好,咱们总得知道进度。” 明珠道:“我也正是怕这个,已安排下了,有什么新情况,自然会报过来的。” 碧玉笑了:“原是你周到。”想了想,“不怕他们怠懒,只怕又闹什么鬼。我还是走一圈好。再说,人家话都递过来了,你拦了人家话头,护着老太太原是应该的。我们不去一次,倒成了我们傲慢。你伺候老太太,我去走走罢!” 明珠听她的安排,回到席上。正好老太太让一样菜给封嫂尝。 封嫂原是老太太娘家带过来的人,已嫁了出去,家业也算挣得不错,一年里仍有好几个月是伴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与她感情极好,见今儿桌上有样菜不错,就叫丫头们分给封嫂子尝尝。 这道菜,也摆在云舟的桌子上。云舟一见,便笑道:“他们今儿竟做这个!看来是诚心迎贵客了。玉妹妹你尝尝,别辜负他们一片心意。” 林代见那英雄相斗彩纹碟子里,盛的是红晶晶、半透明的薄片,有些儿似花脯,却有手掌大,眼见得不是花儿了,挟来咬了一小口,腴美芳醇,正细细品味。云蕙已道:“林姐姐你没吃过吗?是熊掌呀!”口气炫耀。 林代“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厨子真好手艺。” 做律师发了小财之后,林代也吃过熊掌,不是这样子的。总是厨子妙手,点金成钻。 她平和,云蕙倒也奉承她两句,夸起她聪明,便向云舟道:“四姐姐!林妹妹来之前,澧儿也想来。你猜我们怎么把他甩下的?林妹妹给他出了个字谜,难住了他!那字谜,你猜得出来么?”便央着林代,叫再画一幅。 林代心下警戒,笑辞道:“逗小孩子的玩艺而已!四姐姐面前,何必献丑?”只把画面简单描述一下而已。还未说完,云舟已了悟。云蕙催着问谜底。云舟道:“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便蘸着茶水,把谜底的字写在桌上。云蕙一看也笑了:“我真是糊涂过去了,怎么这样简单的字都想不到。” 第二十二章 且瞰一谜 第二十三章 碧玉逞强试掌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二十三章 碧玉逞强试掌 云舟又劝着林代多吃些,极言熊掌滋补。林代知道熊掌是上火的东西,更知道代玉这具身体如今还蛮虚,哪敢放开肚子吃?只尝了点儿,就停住了,把桌上其他各种菜都吃了点,尤其是蔬菜,这还是当年杨律教她的,算作食疗,多补充纤维素和维生素什么的,对身体有好处。 一时箸收碗闲,香茗清气弥漫开,云舟移了移位置,与林代促膝并坐,道:“跟妹妹一见如故,我也不说场面话了。妹妹今儿来,是有事找我罢?”林代便把云蕙提起的那话题,果然对云舟说了。云舟略略一愕,道:“说起我们家六妹妹,委实天妒红颜,有那么回事。只是都几年了。那屋子通风揩抹也不知多少次了,当中也有别人住过的。”就回头叫云蕙,责道:“你何必跟林妹妹说这些?没得叫人家心闷!” 云蕙连忙撇清自己:“不是我说的!是林妹妹。” 林代于情于理,也只好帮云蕙打圆场:“七姐姐原是一片好心。” “她原是直肠子,嘴太快!”云舟嗔了这么一句,挽着林代的手道,“妹妹,其实用什么屋子给你住,格局摆着,也不是我们太太能做的主……” 林代起居,原是大太太经手安排的。林代装作才想起来:“哎呀!我并不是对大太太有什么……” “那自然是。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了。”云舟推心置腹道,“说起大太太领了差使后,给你那屋子收拾得,我是亲眼所见,光那张床,就换几批人、揩抹了多少趟。只外间那张榻,确实是窄了点。天热了,睡在外头是凉快些。妹妹别焦心,我这就同大太太说去。大太太为人极好,回头就给你安一张合适的。” 一席话,既解了毓笙的烦恼、也解了心结,还帮毓笙找了合适的借口。毓笙感激不尽。云舟更加倍的作人情道:“以后有什么,你也只管说!跟别人说不方便,跟我说总不妨的!你要是把我当姐姐,就别跟我有一点儿客气。” 场面话都说完了,云舟真要往大太太那边去,大太太却先来了。丫头通报,三位姑娘都立起来迎接。 大太太却没料到云舟这里还有别的客人。说了几句话,云舟也看出大太太另外有事,便找了个由头,送了客,母女俩亲亲密密坐下来,云舟问:“母亲为什么事操心吗?” 大太太对云舟叹口气:“可不是你那惹人操心的五弟弟!”一口气说下去,明着是担忧云柯,底下的话么,云舟可听出来了,二房的孩子不成材、在外败坏谢家名声,二房还想压了这事儿。大太太哪里答应!叫两个婆子故意往老太太那儿去,要把这话儿传给老太太听。 云舟唬一跳:“传过去了不?” “哪儿能!明珠那丫头压下来了!”大太太恨恨的,“你说我平常没笼络那丫头么?关键时候,她敢压我的人!” 云舟宽解道:“不怕不怕,这么大事,老太太迟早会知道。不是母亲的人传过去,那还更好。老太太觉得母亲有孝心,不忍把这事儿告诉她叫她烦心。这才见得母亲的好处!” 大太太“咦”了一声:“你说得也有理。” 云舟道:“可明珠难道单只压了不成?必有后文罢?” 大太太转过笑意来:“亏得碧玉那丫头,还有点儿情意,”伸两个手指道,“先去那边转了转,复到我们这儿来。我一听她这个点了还没用过晚饭呢,忙叫留她饭。她也是真懂事,只道丫头吃饭,没有太太陪在旁边的道理。我若陪着,她绝不敢坐下吃。推让再三,我看她是真的,只好由她,且过来问问你……” 说到这里,大太太顿了顿。想着云舟看事的明敏、做事的巧妙,真是这一辈再没人比得上的。若是亲生的…… 唉!别那么贪心啦!就如今这样儿,多少个亲生的比得上?大太太继续道:“问问你看——”头与云舟凑近。 且不提大太太跟云舟如何计议。碧玉这儿是田嫂陪着用饭。田嫂也是大太太身边用的老人了,主管饮食器皿,大厨房里也帮手。今儿的熊掌原是她的拿手好菜。就算大厨房里公推头一把勺子的芋大娘,炮制到这一味时也得让她居前。田嫂得意洋洋对碧玉荐道:“好姐儿,你看这食材,乃是长白山的熊,才这般紧凑,又细美,没有天山的那股子臊劲儿。我一看这样的食材,怎能胡做糟蹋了,因此还用蒸作法儿,姐儿试试如何?” 碧玉道:“果然比前几次的又好些。那几次都仓促了,没顾得上问。嫂子怎能做得这般嚼劲、这股子香,又没外头那种腻味与腥气的?” 田嫂畅然道:“果然姐儿问着了!若论河味海味去腥妙法,得找芋大娘。对付这些山货的秘技,可得问我。我这家传法儿,单单不瞒姐儿,须知做熊掌第一是去腥,第二是要用好东西引出它的真味。我将它两只前爪,先用肥牛网油连毛带皮包好,再用绝好山东黄酒调了净黄泥,敷上三寸厚薄,放在武火上去烧,一干裂了就浸酒,约有大半天,再在石地上一打,泥便连毛掉落,现出筋肉。再用尺许方圆的肥牛肉片,切得极薄,给它包上五七层,还用酒和泥敷上寸许厚,放火上又烤,过三四个时辰,打开了,再换新肥肉片、酒、泥再烧。头两次的肥肉焦腥奇臭,连狗也不肯吃。要换烧上三四次,等见到掌上筋肉红晶晶又明又糯,也没有一丝腥味,才算备好掌了。之后再用好鸡鸭、瘦火腿竹刀拍碎,装人麻布袋,悬在沙锅里面熬好了汤,撇净浮油。备好的熊掌放进这汤里,炖透了,拿出来,在笼屉上蒸。炖几次、蒸几次,直到把掌里剩的油都逼尽,汤里的鲜味则浸透掌身,收干了,这才好。要吃时再切、再蒸。口感才能到佳妙。” 第二十三章 碧玉逞强试掌 第二十四章 青翘守夜还席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二十四章 青翘守夜还席 碧玉道:“果然好。这珍品还是留到今天,要紧的几个主子上一碟,宁愿吃不够再加,也免得糟蹋了东西。” 田嫂赞同:“可不是!若像昨天,乱糟糟那一大堆子人,有几个懂得吃的?便拿肥鸡大虾燕窝鱼翅给他们,尽够了!长白山的干蒸熊掌?嘿,白瞎了好东西!”又劝碧玉,“姐儿,东西虽好,还是有点热性。我配了冰糖白果马蹄蛋花汤,极是清润的,味道也美,正好跟熊掌相衬。姐儿也喝一碗去。” 碧玉便喝了,也啧啧称美。田嫂想起好笑的来:“那位林姑娘,带来的一个嬷嬷,姓邱,倒也懂行,他们少爷那儿有一份熊掌,她没得倒沾光尝了!说再没吃过这样好的,想问怎么做,倒问送菜的嫂子攀起交情来。人家哪里跟她胡缠,三言两语卸脱了,回来当笑话跟我讲。到底是商家用出来的人!姐儿你看是么?瞧林姑娘沾了咱们府上血缘,生得倒是小姐样,下面的人儿,形迹就露出来了!” 碧玉也笑,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道:“商人有钱呀!你看林姑娘还没上门,就撒了一圈礼物。她要在这儿长住,还怕以后咱们这儿没天女散花么?人家好学,嫂子敷衍敷衍,套了交情,应该有好处呢!” 田嫂醒悟:“是了!我只管跟她胡扯几句,她也不知我的秘方对不对。总之要送我礼还我情了,我落得好处!谢姐儿教导。” 碧玉轻撇嘴角:“我可没教嫂子什么!” 田嫂只管作谢,送她出来。碧玉回了老太太那边,月已极高了,月色清软软铺了一地,忽听哑然笑声,碧玉一悚,回头看时,却是湖边鸟儿作啼。碧玉啐了一口:“好好的不睡觉,吓你老娘!”进了老太太门口,谢老太太已经憩下了。这会儿明珠也吃完了饭,旁边另留着一碟熊掌、一碗马蹄汤、攒了几个小菜、并一碗饭,是给碧玉的。碧玉道:“我那边都吃过了。”着人撤了下去,便把一圈儿下来的事情如实告诉明珠。明珠道:“你办事自然万全。”就手儿收拾了被窝。两个丫头感情好,床铺一直挨着床铺。当下她们并头儿睡下。碧玉“嗤”一笑:“五公子今晚正尝官府风味呢!虽然都打点好了,那头什么也不缺。到底不是家里!可不知那等野花是不是有家花香。” 明珠道:“明天该回来了。睡一晚倒不算什么。回来之后,老爷太太难免责罚,这却难当。” 碧玉道:“论理不该我们说,五少爷也该管教管教。只苦了青翘,这一次又要陪着挨罪了。” 两个丫头唧哝一番,睡了过去。 云舟也要睡觉,睡前以热水净了身子,筱筱拿过香脂与香粉来。 暑气初上,人难免濡汗,用了香粉,收汗去痱,正合适不过。至于香脂,许多人一到热天,嫌腻歪,就不用了。其实夏天皮肤也需要滋养。这种香脂,不油腻,只养颜,外头难见着这样好的。两样东西并容器,也都是京中物。 云舟用的这两样东西,也是云剑送的,与林代的一般。 筱筱一天下来,也累了,挨上枕头,一会儿就睡了过去。恍惚间又见屋里挑亮了灯,林姑娘来作客,极是客气,拎了一对玲玲珑珑的小东西,道:“是我新得的,来跟四姐姐分享。” 筱筱梦里不知身是梦,忙着要起来倒茶,却身上像压了巨石,有千斤重,怎样也抬不起来。云舟已双手扶住了林代玉,笑吟吟道:“妹妹太过客气!这又是拎什么东西来呢?” 筱筱赶忙觑着眼瞧林姑娘是拎了什么来,见一双成套的方胜竹盒,香气融融。筱筱几乎要笑出来:什么嘛!我们屋里难道没有?还要你巴巴儿拎了来! 云舟也是笑:“这个么,倒是我先得了。”将竹盒打开,以护甲将香脂挑出来。 小姐们常爱养长指甲,云舟也养了两枚,做园艺时怕碰坏了,就戴上护甲。筱筱明明记得云舟常用的护甲是玳瑁的,不知这次怎么换了。似乎是金的、又好像是铜,像步摇般长长的挑出去、挂下流苏。那般怪模样,筱筱从没见过,也不知它们是哪里来的。 云舟用这护甲挑起香脂,往林代玉脸上抹:“这个极得用呢!最舒适妹妹花容月貌不过。”护甲的尖端挑破了林代玉皮肤,那鲜血顺着金属流苏,淋淋漓漓往下滴。 筱筱被吓醒了。月光凉凉的浸了一窗。云舟阖目安稳静卧,双手伸在被外,交叠在胸腹上,姿式如醒时一般沉着优美,何尝有什么凶恶形容?筱筱这噩梦,实在太过无稽,白惹她出了一身粘汗。 青翘这晚,却是一夜无眠。云柯不回来,她怎么能睡!怕又怕云柯回来之后,她更要吃苦头。如今二老爷和二太太还顾不上收拾云柯身边的下人,青翘作为大丫头,有自知之明,一顿美美的责罚是少不了的了,还不如趁这一晚,好好休息休息,积攒点力气,应付明儿的狂风暴雨。 想是这样想,心里头慌麻麻的怎么静得下来?她强撑着带小丫头服侍易澧睡觉。更点静了,她一个人待着,心神一发无主,强自掩抑了半刻钟,喉头一痒,急寻嗽盂,已经“哇”的一声呕了。也没吐出太多东西来,只是粘水,微带晚饭时吃下去东西的气味。 青翘正取水漱口,见窗外人影晃动,又不是云柯。她吃一惊,胸口恶逆又作犯上来,这次呕得更凶,将晚饭终于还了席。 窗外的人已经转过墙角、推门进来,见青翘俯在嗽盂上呕个不住,吃了一惊,目光一扫,见到青翘丢在旁边的水杯,里头还有半杯水,忙拿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青翘身边,一手持杯,一手替她揉后背。 青翘喘着气,脸还俯在嗽盂上,视线斜扫,见是宛留。她知道宛留好洁,急忙摆手叫宛留退后。 第二十四章 青翘守夜还席 第二十五章 血似梅花烧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二十五章 血似梅花烧 宛留仍然照顾青翘到这阵发作过去,将水杯凑到她嘴边。青翘漱了口。宛留又去另取个杯子倒了杯水,回身时,青翘已把脏盂藏过。宛留坐到她身边,将新水杯递给她,瞟了瞟她的身上,悄问道:“怎么呕成这样?莫非是……”努努嘴,又作眼色。 青翘脸颊飞红:“你猜到哪里去了!我是一时暑热上来,又气不平。你原知道我一直有这毛病。”抚着喉头至胃的一段,“这儿有时就是给我找麻烦!医生也不中用,只叫我静养。一时不静,就又闹腾!” 宛留道:“你也别太托大。宁肯当其有。明儿五公子必定能回来了,二老爷二太太缓过手来,总要罚上几个。你若为了挨罚……若腹中真有了骨血,这一罚给罚掉了,罪过可有多大?就算还没过明路,说不得,只好去求求情的。先免了这顿罚再说。” 青翘嗔道:“没根没影的,我怎样去求情?只为我夜来呕了一次?” 宛留翻她个白眼:“我叫你自己去求么?你当我们都是死的么?就看你自己一个犯难?” 青翘笑起来:“‘我们’是谁?” 当此关头,亏她还有闲心取笑!宛留脸也红起来,抢着道:“我们,自然是我,还有筱筱、明珠姐她们。你好!你还要笑我!我再不管你便是!”抬身就往外走。 青翘一把拉住,附耳与她悄声道:“委实没有的。癸水也不过才走。没那种事!” 宛留这才罢了,重新替她发愁:“好好的,祸从天上来。五公子一向贪顽不假,只是一向晓得分寸,再说,顽归顽,也没有仗势欺人那种毛病,怎么就成了当街聚众斗乱的罪名?” 青翘知道得也并不详细:“五公子今天是跟人约好的,连觉也不补了,说路上睡。就出去了。看他是兴致勃勃的。忽然听见说他打架,还牵涉人命,我还想不通呢!莫不是有人设局把他陷害了?” 宛留道:“好端端的,谁敢陷害谢五公子?若说敲诈点钱财也还罢了,竟然牵动官府,真当我们一府里全是泥塑草扎的么,任别人欺负谢府公子不成?我们二公子遣我来问,”贴紧青翘,细声悄语道,“妹子,你老实跟我说,五公子暗地里在做什么没有?现在说出来,或许大公子还能设法。再晚知道,大公子也无法了。” 青翘急得头脸涨红,赌咒发誓:“他是有些不好告人的勾当,只没瞒我。这一次,绝没跟我说有什么勾当!我想他——五公子他总不会刻意瞒我的,除非……” “嗯?” “除非他在外头……看上了……除非又有别的女孩子牵涉在里头?”青翘揉着衣角,好容易把话挤出来。 宛留倒放心了些:“真是那样,也不算太大的事儿。只不过五公子明儿回来,难免皮肉吃苦。” 青翘牙关一咬,恨道:“论理不该我们说。五公子也该被管教管教!” 宛留略点了点头,望着青翘微微笑,唇角是扬上去了,眼底却有泪光。青翘推了她一把:“干什么?” 宛留道:“又替你盼着五公子早日成亲就好了,又替你愁五公子成了亲怎么办呢?” 云柯若不成婚,谢府规矩大,青翘终只能守丫头的本份,就算人人都心知肚明了,她也往上提拔不得。云柯成了婚,才有纳妾的可能。然而也只是可能而已。若新太太厉害,青翘还不知怎么办。纵然新太太是个温柔守礼的,如大少奶奶,宛留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一个书房里的丫头。说起来大少奶奶过门见喜、一举得男是天大的好事……这时候纳妾就太不像话了。宛留依旧蹉跎着、给那边提防着、晨昏陪尽小心——就算真开了脸作了姨娘,晨昏就可以不小心了不成?瞧瞧二老爷这儿方三姨娘尤五姨娘们的榜样! 青翘直着眼道:“还真是没边涯的煎熬……左右见不着岸,憋着气趟罢!看谁耗过去了谁!” 话里竟隐隐透出杀气。 说这话时,有个梦境闪回到青翘眼底——这个梦,青翘根本已忘了。就算如今她也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梦。但忽然之间,梦境里的一幕却栩栩如生印在青翘眼前,如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她亲手把白色的药粉,熬进浓黑的药汤里:“你来做五少奶奶?来做罢!只是五公子是不受你气的!你身体弱,要人照应要人哄,不然就病重?那就病重罢!死了去,把钱留给五公子就够了。你嫁过来罢!你死了罢!” 我的孩儿都为你死了。你就死了罢死了罢! 青翘从没涌起这样浓重的杀机,心静得像一块冰,浸在浓毒的墨里。已经这样定了。于是一丝涟漪也不泛。就算把自己赔上去都在所不惜。 宛留骇着了,推青翘一下:“你怎么了?” 青翘愣一愣,回过神来。她怎么了?这是被鬼迷了罢!什么孩儿?谁要嫁过来?她抹一把脸:“没事儿。我……想到个怪梦了。无非是个梦罢了。” 可是在手掌覆住脸的时候,青翘见到一双手,毫无血色的苍白,弱得像随时都会折裂的冰枝那么纤弱,攥紧窗框,竟如钉子钉在上面,有人想要帮它掰开,都掰不开。骤然一声惨叫,似心肺都捣碎。血喷出如灼烧的梅花。一切化为黑色。 这是……林姑娘? 从没发生过的事,怎会如此真实。青翘颤着手想:快七月半鬼节了。这不吉利呢!洛月那丫头说得不错,是该烧点东西祭一祭了呢! 谢二太太一边慢慢儿想着,一边慢慢儿说:“林家姑娘别看一点点小,心眼儿挺深的。” 她是女人。女人想事情,光是想,有时候不够用,非得拿嘴巴说出来,才能帮助思考了。语言对女人来说,就是机器上的油。 机器不会自己加油,女人也非得找个人才能说话。 安氏大姨娘在桌边拨着灯花,应道:“是啊,太太。” 谢二太太大受鼓励,又道:“她这么小,懂得什么?准是她身边的人挑唆的,讲人人都冲着她的钱,叫她跟谁也别交心。” “是啊,太太。” “女人光有钱有什么用呢,你说?总得有个好夫婿才叫倚靠。” “太太,是啊。” “这倒是两全其美了。”谢二太太说着,眉眼弯了起来。 安氏大姨娘拿起银器来擦,绒布一点一点在光与影之间摩挲,映出了弯曲变形的眼睫。眼睫动了动:“是啊,太太。” 第二十五章 血似梅花烧 第二十六章 大赌伤身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二十六章 大赌伤身 林代院子里,半夜那阵鬼哭,几乎是挨着窗子边发出来的。 自从云舟帮她弄了一张上好软榻之后,她就在拔步床外头睡了。却说这屋子一共三个层次。拔步床是最里头一间。拔步床之外,是起居室。起居室面积大,且有窗。为了取景,窗台极宽大,朝外呈弧形弯出,不论景色、声响,都很容易入内。林代搬出了拔步床之后,自然就宿在了这儿。并陪她的丫头与嬷嬷,都在这间。 鬼哭一发,飘儿先听见,吓得蹦了起来,差点没半裸着身子就乱跑出去! 是英姑及时醒转,拉住了她:“干什么?” “鬼……鬼。”飘儿牙关打战。 “哦?是夜鸟叫呢。”英姑漫不经心道,“我们泼它一泼!” 那哭声实在不像鸟儿。若是鸟,那鸟怕也成了精了。英姑盛了满盆水,估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用力一泼。并没有人失声而叫。哭声沉寂了片刻,又哭了几声。 英姑诫训所有下人:“姑娘在里间睡觉,你们一个都不许出声音惊动她。若不然,仔细你们的皮肉!”警告完了,这才打起灯笼,往院中去。 哭声已没了。是被灯光吓走的?鬼岂不就是怕光?英姑神色夷然不动,举灯照着查找,看到先前被水泼湿的地方,便将灯笼插在旁边。灯光照亮了一圈花木、以及旁边的墙。 墙根有个猫洞。 当年是谢六小姐住在这儿。六小姐喜猫、厌狗。她吩咐把墙根的洞留得小小,只准猫儿钻入。经年无人照看,猫洞口湮了灰、遮了野草杂枝,变得更小,连猫进出都有点困难了。 鬼总不会是从那里溜进来的吧? 英姑看了一会儿,拍拍手:“照看好这个灯笼,今儿鬼是不会来的了——我看还是鸟儿罢了!你们胆小?听说二公子手下有个神仙。既然是神仙,捉起鬼来岂不是吃豆子般容易?明天请来看看就行了。都不怕了吧?都回去睡觉!该守夜的守夜,把灯笼照看好,别灭了。” 后半夜果然安静。 到第二天,云柯便回来了。 青翘一晚没睡,红日炎炎时才合睫打了个盹。那时早点已毕。易澧自从请安之后,就被林代带开了,没叫他回这院子。院里清清静静的,忽有震天价擂门声响,把青翘从梦里唬醒,当时还以为是强盗来了。 奔到门口的半路上,她已经听出这是云柯的节奏,喜上眉梢。 有个小丫头先到了门边,开了门,青翘迎上去:“五公子!公子可回来了?”还要一径慰问下去。云柯已搡开小丫头,冲着青翘胸前就是一脚,把青翘踢翻在地,口里骂道:“贱丫头!我平常待你如何?轮到你来幸灾乐祸!” 二老爷已经携二太太前来。为了弄出这个儿子,他费了不少力,因为这毕竟是他儿子,总不能关进大牢里,他还怎么见人!弄出来之后,他接下去就要把这儿子狠揍一番。子不教,父之过也!他要尽一尽为人父的管教责任! 二太太伴二老爷前来,很体谅他的心情,路上没拿些不干痛痒的求情话讨老爷心烦。她但问:“老爷,那案宗是谁做的主?好封么?没后患罢?” 二老爷道:“那案宗是落到周孔目手里。” 二太太奇道:“一介孔目?” 孔目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吏。小到什么程度?得了个诨名叫“蚤吏”,就是像跳蚤一样的小,都没有品阶的!说是吃官家饭,其实就是打打杂的小厮,朝廷都不给发饷银了!一任薪水由地方财政自己支取,也就是地方官觉得有必要请打杂的,地方官自己出钱,朝廷不管。 打杂小厮是少不得的,有的地方又财政紧张,地方官请了小厮们,发不出像样的工钱,蚤吏们想混口好吃的,只能自己想办法,譬如利用职权私相授受丰衣足食,京中有些清正的的谏议大夫上奏折时就咬牙切齿:“甚事不是蚤吏坏了!”其实你也不能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啊…… 扯远了。总之,孔目就是这么个编外的小吏。他们就像狗腿子上的虱子,勤勤恳恳、不可或缺,然而狗肉宴上从来没他们的地位。 这么个小吏,怎么能操掌谢府公子伤人的大案呢? 二老爷道:“你当哪个周孔目?太守长孙公子的盗案就是他主办的。还有胭脂案!” 二太太“哦”了一声。 去年,唐太守的长孙唐静轩遇到一伙胆大包天的狡盗,把他一船金银、连他身上的衣服都扒了去。唐太守责成最能干的人主办这案件。周孔目就是公推最能干的人。 再往前,是胭脂一案,定了周孔目“能吏”的地位。 胭脂是个姑娘,没有真正挑起牌子当**,但也有点不干不净的,靠着男人们赚了些钱,后来就从良了。所谓良人大概没能满足她,她不安于室。忽有天清晨,良人一家人起来,发现她不见了、还有许多金银器皿也不见了。于是报官。街上也有人来报:路边有女尸! 却是胭脂死在路边。身上没有金银。 很快,又有人搜到一个年轻男子身上沾着血、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这年轻男子,便是胭脂的**之一。 良人一家认为案情已经很明显了:胭脂裹了良人家里金银,跟**私奔。**抢了金银、杀了她。 **一家也认为案情已经很明显了:胭脂裹了良人家里的金银,想跟**私奔。良人发现了,追出来杀了她、抢回了金银! 这才叫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锦城一切刑名有关的官吏,全都一个头两个大,正打算祭出官场法宝,找个最有可能的嫌疑犯,拿刑具打成铁案!——却也决定不下哪个更可疑?良人还是**? 这关口,是周孔目拯救了锦城刑名界的声誉。 胭脂不是被**杀的、也不是被良人干掉。她是孤身带金银走在路边时,撞到了另一个见财起意、暴起杀人夺财的狠心人,以至于私奔不成、横尸路边。**久等她不至,出来找她,摸到尸体、沾了血,吓得魂魄飞丧,掉头狂奔,躲在角落里筛糠,被人当疑犯揪出来见官。 第二十六章 大赌伤身 第二十七章 老街风吟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二十七章 老街风吟 整个过程,周孔目搜丝剥茧、勘查详密、有理有据,调查方向稳、准、狠,最后钓出真正凶犯的一击,干脆漂亮。这办得才叫铁案!从头到脚可以写进教科书的。 但周孔目不能当教师、他也没资格被写进书。 谁叫他自己不读书,没有资格进文化圈、也就是没有资格进官儿们的圈子。他的所有功劳,最后都归了官儿。他还是作他的胥吏,再受器重,最多也只能做到胥吏里的头儿。 人真是千奇百怪。有的人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肚里还是一包草,一点实用的本事都欠奉。有的人又聪明又能干,偏偏读不见书,见了墨字就脑袋里抽筋,拿起笔来比锄头都重。周孔目不幸属于后者。 所以他干了这么多年,总是个小孔目。 这不妨碍长官承认他的能力。大案宗一般都要过他的手。 他倒是个极懂人情的。江湖话所谓“拎得清”。谢府还没把人情话儿传到,他已经把脉络理出来了: 谢五公子玩儿斗蟋蟀! 嗯,这不算很稀奇。很多公子都喜欢挟弹走马、斗鸡蓄虫。 谢五公子还痴迷于赌盘! 呃,好吧,这也不算太特殊。很多有钱有势的找刺激,都爱赌一把。所谓小赌怡情,大赌…… 唉,大赌伤身哪! 云柯不知从哪儿弄了只虫子来,号称全城健将,充满信心的搞了一场豪赌!结果一战就被人咬断了腿,他自己投进去的钱全没了,也就算了,偏偏还夸下大海口,引得好多人跟着押,结果就跟着一块儿输了。 这时候,云柯若是真的有钱,直接给人家意思意思、贴补贴补;或是真的有势,叫人家不敢埋怨,也就算了。偏生他零用钱都是官中的,纵然受二老爷抬举、学着看看家里几处产业,何尝有大笔自由银两在腰包?实在慷不得慨。要说势么,他不过仗着家里。谢家家教严,他赌虫哪里敢给家里知道?怕不还得求人遮掩一二、莫透风声。 这么着,人家不怕他,又心疼钱,跟他先是口角,后来就打起来了。当街激情斗殴,路人不能不报官,官府也实在不能装瞎子,介入一看,一边是贵公子不消多说,另一边也是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啊!再这么打下去,几家父母脸都不要了,那才糟糕。劝又劝不开,只能把人都带回来了。 多大个事儿?搞得人心惶惶的。周孔目一句话就搞定了:把人都好生供养了,着谢府明儿之前带些钱过来给那吃亏的意思一下,不就完了? 旁边其他衙门人马眼巴巴的看着,周孔目再补一句:当然,还是要敲打敲打的。给所有赏脸住这儿的爷们府里带句话,就说先前街上人报,还当混混打架,后来问了才知道,实在得罪了!虽然碍着人议论,请是要请进来坐坐的,必定不怠慢,请府上们放心。 众衙役听了周孔目的话,笑逐颜开:这一来,不得罪,而这些人家里的打点意思钱一定都到位了。可不是嘛!闹到这般地步,不光是赌虫吃亏了的大爷小爷们想要个说法,衙役们也要从中捞油水的嘛! 就这么着,大家都洗洗睡了。周孔目房里的灯却多亮了两个更次。 待到第二天,该到的钱到了、该到的话也到了,案子大化小、小化无,大家准备开门放狗……呃不,是放公子哥儿们了,忽有个小小子,额头上冒汗,捧了个东西,急吼吼的跑来对周孔目道:“叔,跟你想的一样!” 其他衙役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伸脖子一看,也没看懂。等周孔目解释一二,他们的脸才变了:“周叔……这……那,咱们还放不放了?” “没事儿!”周孔目镇定的摇着手,“不放才有我们的事儿!放了,就是他们的事儿了。” 衙役们都有点糊涂,鼻尖上冒了点汗。是一年里这样初热起来的时刻。红日高烧。蝉在树荫里已经唱了起来。谢府二房从腰门到月亮门一迭声的:“五少爷回来了!”青翘忙不迭将院门打开,云柯一脚将她踹到地上,“幸灾乐祸的贱人!” 话分两头,曲曲折折的巷子里,正有个腰背微佝、形容似老农、穿得也似老农的人,抬头眯眼辨认门牌号。后面有个便装的小衙役忍不住问:“周大哥,不去明绍坊?” 明绍坊是本城最高贵的地段之一,谢府就住在那儿。 周孔目摇摇头:“都说了,放了之后是他们的事儿了。”带点淡淡的恨铁不成钢。 他举步往风吟坊边上的老街区。 老街的“老”,是什么意思?这可并不是夸它整个儿属于古董级别,拿块砖都有六朝来历。这个“老”字,打个比方,就像一个家里,很脏、也很乱,墙角不知什么时候起有了个灰堆,蜘蛛在上面结网,头发丝乱成一团塞在旁边,有腻腻的皂角粘了过去,这一切的一切又招了更多的灰。最后它变成了斗大的一团,说不上形状、也无所谓颜色、更分辨不出材质,整个就像墙上长出的怪样的瘤,不会再变大、也绝不再缩小,稳定在那里,与整面墙、还有这个屋子都浑然一体,是屋子的垂垂暮气的集中体现。偶尔有经过的人忽然注意到了它,想:“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没有答案。 这屋子里有个老人蹲坐在那灰瘤的旁边。看到的人会恍然大悟:哦,两样东西一般儿老! 老街的老,就是这样的老法。构成老街的砖、瓦、石头、灰土、野草、蛛网,各自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哪里来的、是由谁在什么时候添上去。总之它们就凝结在那里了。老街的人,像虫子一般在这城市的灰瘤里钻进钻出,都穷得不能再穷。 偏是穷人家爱生孩子呢!前前后后总生了十来个,有的生出来就死了,有的出生之后病死、意外死了,有的活下来之后为了维持家用还是卖掉,卖出去天灾*的毕竟也死了,又或走得远,生死不明,等于是死了的。穷人家的孩子,跟小虫子似的,成窝的生、成窝的死去,没人在乎,反正也总有几只是活下来的,大人老爷们要是不巧一天连见了好几只,还要捂起鼻子哼哼一声:“这阵儿,偏这些穷虫子特别多。” 第二十七章 老街风吟 第二十八章 门下持仪杖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二十八章 门下持仪杖 在老街这种地方,男女之防就是个屁!黄泥墙、茅草席的一坨又一坨破屋子,挑水的阿公在窗下抠脚、担粪的大哥在对过晒裤衩,小姑娘跟小男孩一样,破衣烂裳,衣不蔽体,在发育得胸脯能顶起衣裳之前,最好赶紧的卖出去当妾当丫头,否则留下来容易被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穷巷子里还真没发生多多少**案,某些人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生怕办完事后只听一声唿哨立马被苦主七大姑八大舅左亲朋右邻舍围而堵之、聚而诈之,叫其拿出遮羞费来。照惯例,所有参与围堵的,都可以从这笔费用中分红,所以你可以理解,这个价码往往是会被抬得非常之高的,扒皮刮油、敲骨吸髓,尚不足以形容之。没几个人付得起,只好绕着走。 这些人看到周孔目,却绕着周孔目走。 便装的小衙役乖觉的紧紧跟在周孔目脚步后头,似乎生怕落出半步,就被老街的影子扯了去,嚼吃了还不带吐骨头的! 周孔目走出一段,抬头。 这样的街区里,竟然有一座很正常的青檐白墙屋子。青得水洗般干净,白得像一个嗤笑。 周孔目刚抬头,屋子里就有动静了。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对青衣泼皮,利索的跃出门槛,分两边站好。 一般时候,这种泼皮见到孔目、刑吏们,都是如鼠见猫,不是逃跑,就是叼条鱼来上前献媚讨好。可这次,青衣泼皮眼角扫过周孔目,竟然都不问好,当没看见似的。 这事儿就有点意思了。周孔目嘴角含起个笑来,领着小衙役让开两步,双手抱臂、背贴着墙,看着。 这对青衣泼皮站好,后面又跳出来一对泼皮,这次还不是空手,手里拿着的是短棍,也在原来一对泼皮旁边站定。 再后面又有一对泼皮,手里攥的是麻绳,一般儿在先前泼皮再旁边站好了。 前前后后,出了四对泼皮,如皇帝的仪仗队般就位了,才有一对黑衣的少年郎,恭恭敬敬把一位土皇帝扶出来。 这位土皇帝穿着团寿织锦的黑褂裤,手里搓着一对麻胡桃,眉毫又白又长,低着眼睛。黑衣少年郎在他耳边说了句话,他才抬起眼帘。 眼皮一抬起,那双小眼睛里,倒是精光四射,比少年的目光都更明亮些。 这明亮的目光笔直射向墙边的周孔目。 周孔目已迎上前,拱手道:“南宫大爷安康哪?” 这位黑绸衣寿眉土皇帝,就是锦城混混界的统领、泼皮圈的老大,复姓南宫,合法的家产就已经很丰厚,人都敬称他一声“大爷”! 所以说做人哪,不管混哪行都好,总之一定要做到精。看这泼皮混混,原只有不上进的年轻的才干这个,若是上了年纪,还只在这一行时打滚,后生们都要看不起他。可是南宫大爷,硬是做到现在,哪个敢不服?哪个敢不敬! 可见行业无论贵贱,做得好,就成了终身的事业。 周孔目很拎得清,主动上前行礼。 南宫大爷双手将他扶住:“周孔目!别这么着。我这个人,最敬重的就是有真本事的人!我得给你行礼!” “您客气了。” “哪儿的话!不怪我老实讲,你们那儿某某老爷、某某老爷,若脱了那身官服,就给我提鞋我都不要。可周孔目你,什么时候愿意来我这儿,我都拿拜先生的礼待你!” “南宫大爷!听说越是成功者,越是虚以待人,我今儿信了。连对周某这样的草芥,您都肯谬赞。真正有本事的人一定更和您谈得来了!” “咳!我谬赞么?周孔目看不上我这里位置才真!也是,我若真挖了周孔目过来,唐太守那里如何交代?我南宫某人,可以不敬天不敬地,却不能不敬父母。周孔目你可是父母官的左膀右臂啊!” “南宫大爷这是让周某无地自容了……” 把客套话周旋到这个地步,也真是够了。周孔目接下来单刀直入了:“大爷发财哪?” 南宫大爷诚恳的说:“真不是我。我不敢给太守添堵,给谢公子找事儿。” 周孔目慢慢拿出一个盒子。 衙门里专用的证物盒,有很多尺寸。这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别瞅它小。越小的东西说不定越贵重!这玩艺儿装过东滨的星沙、画城的火石、鲛人的泪珠、天孙的落发! 这次盒子里,却只有两粒灰乎乎的东西……不,说灰也不太妥当,它是带点儿黄、带点儿褐、带点儿棕,像地上随便拈起来的土粒,色调含混而朴实,平平无奇。 南宫大爷看一眼就明白了:“啊,蟋蟀的粪便。” “大爷是个行家。”周孔目道,“小人最敬佩行家们。拿着这个,连蟋蟀生前吃过什么药都能查出来。” 话点到这里就够了。周孔目怀疑南宫大爷给云柯的蟋蟀下药,造成其惨败,于是席卷场上花红。 说起来,那可真是一场豪赌啊……搞点手脚再正常不过。 可那是谢家的公子!再庶出、再不争气,也不是一个混混头子可以动的。否则当豪门是什么? 周孔目身为豪门的走狗……不,朝廷的胥吏!话说朝廷是豪门撑起来的朝廷,当然的!不然还能是草民们的朝廷吗?于是周孔目很分得清自己应该站哪一边。 就算主子还没发现的威胁,他也该嗅得出来。不该他也称不上是条好狗了。 南宫大爷当然知道厉害,诚恳道:“我相信周先生,望先生也信我。我知道分寸。” 周孔目一直弓腰道:“不敢。”听到最后一句,方道:“小人自然也信得过大爷。却望大爷给出个交代才好。大人面子也全了,小人也可交差。岂不是好?” 南宫大爷道:“好。” 周孔目谢过他。 南宫大爷还礼:“多谢先生告知,我才好把那胆大妄为的揪出来,还本地一个安靖。” 周孔目再次谢过、南宫大爷再次还礼。两人就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了这次会晤。 那小衙役跟着周孔目走出老街区,风吹过,一个激灵、一声喷嚏。才发现全身衣裳已经汗湿。他,竟然在这初夏的日子,着凉伤风了…… 第二十八章 门下持仪杖 第二十九章 府上不杀猪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二十九章 府上不杀猪 二老爷要狠狠教训五公子! 云柯自己也是作死。没事卷入什么街头械斗,这已经够惹他父亲二老爷的肝火了。他回家时,不晓得反绑待罪、低头思过,竟然先踹丫头出气。那一脚还相当的狠,青翘摔倒在地,好一会儿连气都喘不过来。 旁边的丫头当青翘不好了,吓得哭出来。云柯又骂、下人又劝,闹得沸反盈天的。就听一声怒骂:“这是强盗回巢了?!” 乃是二老爷,骂得中气很足。身后跟着二太太,微皱眉头,手里摇着帕子。 云柯见父亲母亲都来了,也不敢那么横了,下跪迎道:“这大毒日头,父母亲怎的亲降玉趾到柯儿这里来了?” “你当我想来?!”二老爷继续痛骂。本来骂他不孝、不读书、不乖、不成体统的种种罪状,是可以骂上几个时辰的。然而青翘还在地上躺着呢!这条罪状更大。二老爷指着问:“这丫头你打晕的?” “嗯……” “你嘴巴里咬着麻核桃哪?!”二老爷劈头训道。 这麻核桃,是给行刑犯人嘴里塞的,免得犯人临刑叫嚷出不好听的来。二老爷拿这个骂儿子,也够狠的了。 云柯不敢再煽他的怒火,瘪塌塌答道:“这丫头不当我是主子了!” “哦?” 云柯告状:“她昨天就叫我别出去。今天我回来,她不晓得安慰我,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以后可听不听她的话了。你说我是主子,她是丫头,我凭什么……” 他还没说完,二老爷滚雷一般的咆哮又浇下来了,把云柯从里到外泼了个透,两耳嗡嗡的,受袭过度,愣是没听清楚大部分词句说的到底是什么。 幸亏二老爷这番话也没什么复杂的,总之两个重点:第一个重点,就是骂云柯。第二个么,倒是夸青翘这个丫头,有见识、有肝胆,并让人赶紧看看她受伤了没。 下人们这才敢把青翘抬到床上,请个大夫来照顾她。 大夫来时,听杀猪般的叫声响起来了。他不知就里,问了一声:“府上干什么呢?” 下人们赶紧透露:大夫你别管了——老爷教训公子呢! 大夫脖子一缩,没敢再问。 青翘的药香煎浓,云柯也被血淋嗒嘀的被抬回来了。他跟青翘躺的是不同房间。青翘听见动静,问捧药来的丫头:“老爷亲手教训的公子?还是让人代老爷教训的?” 丫头回道:“听说先是让忠伯来,后来嫌忠伯下手太轻了,老爷自己动的手。青翘姐姐你别操心了。大夫让你静养哪!” 青翘便没再问。 易澧亏得林代带开,跟林代一块儿躲清净躲了整整一天。昨晚的鬼哭,不论林代、还是英姑,都提也不提,仿佛根本就没那回事儿。 明珠和碧玉就没这等清福了。二房这么大的事儿,她们必须到场,表示她们的关心。二老爷打云柯,她们必须劝阻,以表示基本的善良。但她们还不能真的硬拦,她们没这个资格!等打完了,她们还要跟老太太回话去,免得真把老太太蒙在了鼓里。老太太得了信,出于为人祖母的基本关切,少不得还要到二房来走一趟。她但凡挪挪屁股,前后一应事宜,又是明珠和碧玉照应着。 云舟也是一般儿忙,自接报起,已让筱筱备药,共备了两样,一样是应付棒疮的,一样是清润滋补的,分装提好,小丫头来报:“林姑娘来了。” “她到我这里来?”云舟眉峰微皱,“快请进。” 便见林代亲手搀着易澧,进门来。姐弟俩今儿穿的都是半旧的衣裳、轻浅的服色,触目舒适亲和。 易澧已得了林代的教导,进门先给云舟行了礼,爬起来,那话却说不出。 林代催促他:“怎的不问好?” 云舟忙道:“哥儿还小,不必多礼!” 易澧把她的推辞不当回事儿,只知林代催了,便是神仙姐姐下的令,他非遵不可。憋得脸都红,他把那话迸出来:“四姐姐好!五哥哥疼吗?” 云舟瞅了他们姐弟一眼,先赞易澧小小年纪,真知道友爱关切。林代以长姐的身份谦了几句,复担心的向云舟低问:“那边成那样了……澧儿晚上还怎么跟他们睡?” 这话先不关心人家怎么样、先担心自己人怎么睡,好不自私。云舟一听自私话,倒是放心。自私的人就好对付得多! 她投其所好,也对林代低低道:“哥儿还小,哪儿睡倒都还好商量,只你……你那边昨晚安静么?” 林代作大惊状道:“四姐姐何出此问?” 云舟道:“下人眼皮子浅,遇点什么事就大惊小怪的,传出话来——怎么你昨晚,是睡在哪里的?” 林代且不答她,忙着问,到底下人们传什么? 云舟道:“也没什么。只说半夜园里的声音……荒诞不经,想必是附会乱猜了,不要理他们!你昨晚没有睡在我替你准备的软榻么?” 林代答道,睡是睡了,只是睡到晚上,不知窗角门缝,不知哪里没糊紧,有寒风进来,吹得她头目森森、很不舒服。原也懒得挪窝。邱嬷嬷太忠心,不惜两膀子力气,就把她抱回了拔步床。 云舟“哦”了一声,却奇道:“都要交七月了,哪儿来的寒风?” 林代道:“正是不解呢!想是半夜三更的凉下来,风带了露气……说来说去,也总是我体弱。”说着,又咳两声。 云舟替她抚着肩背:“这样说来,后来的怪声,你也没听见了。太好了!” 林代问:“你说怪鸟声么?早起英姑告诉我,半夜之后,有只大鸟儿在窗外叫,声音难听,声音又大,把她都吵起来了。还亏我在里头,没听着。英姑道,那鸟儿说不定在院里筑巢了,只怕还要来。她没找到鸟巢,不过以后都在院里点亮灯,夜鸟多半怕光,应该会被吓走。” 云舟听罢,赞道:“妹妹真有两个极好的下人!” 林代谦让:“姐姐取笑,哪里比得上姐姐。” 第二十九章 府上不杀猪 第三十章 花深夜鸟叫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三十章 花深夜鸟叫 云舟对林代认真道:“妹妹别看轻易了。我是说真的。你这两个嬷嬷,真是千金难买。别看我身边也有几个人,若能有你那两个嬷嬷那般能干的,我要喜出望外了。妹妹今后都厚待她们才好。” 林代原知道两个嬷嬷很好,何用云舟提醒?邱嬷嬷人糊涂些,忠心与力气,都没得挑剔。英姑的运筹帷幄,更不用多说了! 昨晚分明是有人生了坏心,故意来吓林代的。英姑挑灯看了,发出声音的地方,离墙比较近。狗洞那儿又有什么东西拖动的痕迹,极细微,不过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的。英姑高挂了灯笼,料来能把那“鬼”挡在外头了。 上一次林毓笙自己来通关时,可没想得这般周到,邱嬷嬷更是糊涂。两人听见鬼哭,毓笙正在病重中,也是在起居室安了张病榻,梦中被吓醒,先就心头狂跳、遍身流汗,停都停不下来。邱嬷嬷抱着毓笙,只知空口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实则她自己也吓得手脚冰凉呢! 那一夜之后,毓笙的病势又沉重三分,无奈向老太太哭告:院子里有鬼! 那时也是云柯出了事,下人本都怕老太太会伤神伤身,林代再来哭诉这个,谢老太太当时脸色就不好了。明珠急得忙把毓笙引开,劝毓笙:老太太这两天有点累,正该好好将养,别用鬼神之事惹老太太挂心。 话是好话,毓笙当时想的是:我被鬼吓死,你们也不管。老太太不能受惊吓,原来是比我重要的! 照着敬老的道理来说,老祖宗的身体,是比小辈重要。不过偏倚成这样,引得那时候的毓笙自怜身世,眼泪流个不停,病更重了。老太太倒也叫了几个下人问问底细。下人为了让老太太宽心,都道:“该是夜鸟叫哪!那院子花木深,原就有许多鸟儿筑巢。林姑娘体弱,听岔了。老太太别担忧。” 谢老太太宽心之余,越发不喜林毓笙,听说她郁郁怯怯、病势一天重似一分,若真为了怕鬼而死在那屋里,却也不是办法,只好恼道:“偏这孩子叫人操心!也罢,哪儿再寻个屋子,让她搬过去罢!” 七夕快到了,下人们本就忙,又为了五公子的事儿火上添油,听说还要大搬家,都怨言不迭。还亏碧玉想了个主意,看尤五姨娘屋里还有空余地方。毓笙自己住着怕鬼,不如搬去跟尤五姨娘住,人多些,倒有些陪伴。尤五姨娘快生产了,天天要喝补品,毓笙也要煎药,正好两个一起煎、一起送了,还省点事。 这主意一出,人人称善,谢老太太也夸碧玉灵巧聪明。 可怜林毓笙,这就被推去跟姨娘一起住了……她还不能抱怨!若又嫌屋子小、人挤、嫌姨娘的屋子辱没了她。人家准回:虽说是姨娘,肚子里现成住的那个可是正经的未来小主子哪!屋小人挤么?屋阔人少您又害怕,非说有鬼!再说原也不算挤,孕妇都不嫌,您倒比孕妇还娇贵!林毓笙原是娇弱,再加这等折磨,身体越发差。后头吐血愤亡,在这里就有了伏笔。 而今换了林代来,打头就把那鬼哭当作不入流的一个小笑话。都不用她动个小指头。云蕙和云舟忙着帮她换新榻。她有张合意的软榻,自然是好的。邱嬷嬷抱她回里间,说她比起当年小乳娃来也没重多少,抱得一点都不吃力。英姑把灯笼亮晃晃一挂,哪里来的小鬼还得再躲回哪里去。林代无忧无惧,也不用到谢老太太面前讨烦心。让她们烦她们自个儿的事去罢! 这时候,云蕙和她亲娘刘四姨娘一前一后,也往云舟这里来。 刘四姨娘已经三十好几了,看起来仍然很娇媚,如二十许人。其实以前,方三姨娘还要娇媚,跟她争宠争得热火朝天。可惜方三姨娘生的六小姐云华,是个病秧子,比林毓笙还虚弱、比林毓笙还爱哭,又没林毓笙的好相貌与聪明劲儿,前几年病死了。从此以后,方三姨娘便垮了下去,皮肉松松的往下挂,用粉都遮不住那疲态,头发也比以前稀疏。二老爷不再往她房里去了。方三姨娘在谢府里,已不中用,如那行尸走肉,无非每天叨扰三顿饭而已! 刘四姨娘兴致勃勃,要帮她女儿云蕙更上一层楼,好叫她们娘儿俩以后都挺直腰杆、吃穿不愁! 除了在二太太面前照常献媚讨好之外,刘四姨娘主要是撺掇女儿攀紧四小姐云舟。 云舟是大房里,大太太的女儿,刘四姨娘与云蕙是二房的。二房与大房势成水火,照说说云蕙母女也应该离大房远点儿。可是说也奇怪,二太太对云舟倒是另眼相看,有那么一股子怜爱。 刘四姨娘想,可能跟云舟的身世有关。 外人不知道的,都当云舟是大太太亲生女儿。大太太实在人前人后也把她当亲生闺女养着。略知晓内情的,能说得出来:云舟其实不是大太太跟大老爷生的,她是大太太好姐妹的女儿。那姐妹命苦,在云舟很小时就死了。大太太良心好,可怜云舟小小年纪父母双亡,问了大老爷的准,把云舟收为女儿。 ——能说出这番隐情的,已经算是局内人了。 刘四姨娘自诩消息灵通,也不过灵通到这种程度而已。至于隐情背后的隐情,她猜不到,也想不到。 二太太却已经掌握那隐情背后的隐情。 正因为这点,二太太对云舟,更愿意关照。 刘四姨娘却单纯以为云舟身上没有大太太的血,就不招二太太嫌弃了。 她跟云蕙,跟云舟亲近亲近,就不会受到二太太的激烈打压。 云舟别看是个义女,对长辈孝顺、对平辈关爱、对下人也都照顾,琴棋书画、德容言工,但凡大家闺秀应有的优良品质,她一样也不缺,简直成了锦城闺秀的代表。一定要说她坏话,最多也就讲:比起她姐姐,谢三姑娘云诗来,感觉总还差上那么一点儿……所谓贵气?那一点儿气韵是于生俱来的,勉强不得,所以云诗才有福份选入宫,伺候皇上呢嘛…… 第三十章 花深夜鸟叫 第三十一章 可怜慈母心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三十一章 可怜慈母心 其实锦城里进宫的女子,不止云诗一个。有一位,也在当朝,位阶比云诗还高一级!就是居住在明昭坊另一头的大户人家:张家。 张家论官宦资历,本来远远不如谢家,要说子弟资质,更是粗劣,唯独出了个姑娘,选了秀女进了宫,一跤跌进青云里,竟然封了嫔。从此张家凭女而贵,在锦城与唐家、谢家分庭抗礼。比他们宦史更悠远、家底更浑厚的人家,这几年也只有让着他们。譬如福家,有头有脸,还是唐、谢的姻亲呢!不久前还不是把山上的别苑都让了他们张家。 张娘娘封的是嫔,谢云诗不过是个贵人,在宫里见到张嫔是要行大礼的。然而在锦城,见过两位姑娘的人们私底下品评起来,仍说云诗不愧为大富大贵大福相的大家闺秀,张嫔么…… 嘿嘿,哼哼,嗯嗯。 因是皇帝的女人,草民不便冒犯,只好这么哼唧过去,褒贬已尽在其中。 若有人较真儿问:“如果谢云诗那么完美,张嫔却不过尔尔,那为何皇帝把张嫔抬举为嫔,谢云诗只是贵人?” 成熟懂事的人就会指点他:“男人嘛!男人的口味有时……嗯嗯,哼哼,嘿嘿!” 言下之意,心领神会即可,不必真说出来。这要说出来,恐怕只有**阿姑能豁出去这个脸皮了。 却说云诗在家乡父老的心目中,是受到了这样的肯定的推崇。云舟完全走的是云诗的路子,不过是小一号的云诗罢了,怎能不邀长辈们首肯、同辈们敬爱? 刘四姨娘觉得,云舟有一点,比云诗还强:云舟更热情、在外头的交流也更活络! 云蕙十四啦!可以考虑婚事了。嫁给谁呢?名门庶女,很尴尬哪!给人作妾是不行的,续弦也仍屈就了。要明媒正娶么,一般的名门公子,又会挑剔不是正室出身,不肯要。这样一来,要么也找个好人家的庶子,倒也算瓢盆相和。要么,就只有像林谢氏那样,退而求其次,不求男方门第,只求生活宽裕、做个原配发妻,成个商人妻室去了。 刘四姨娘想着吧,商人妻室倒是有钱,可是地位太低。刘四姨娘好不容易进了官宦人家,伏低做小,辛苦一生,生个官家人的种,拉扯大了,难道又离了官家,进商家去?怎么想都不甘心。她还是想挑个好人家的公子少爷,大富大贵的也不指望了,只要有两点。第一,肯听老婆的话。刘四姨娘这几年帮娘家兄弟们做得不错,挣下不少产业,其中有一大部分,是暗暗记在刘四姨娘名下的。刘四姨娘就一个女儿,日后还不是给她。看云蕙的经济头脑,倒也过得去。只要她以后夫婿在理财方面肯听老婆的,小夫妻过日子必定越来越红火。第二么,男方本身也要是个读书种子。只要肯读书,日后迟早有个功名,哪怕官小点儿都不妨。云蕙总算是留在官家了,不枉刘四姨娘在谢府一场辛苦。 有了这番计议,刘四姨娘就朝这方面努力。女儿长大也是很快的!现在完全可以先看起来了,有合适的最好先订下,免得被别人抢了。 这计划实施起来有两个困难:第一,刘四姨娘交际比较窄,所知的公子少爷们很少,要了解他们就更难,实在不好挑,若要交给媒婆罢,媒婆一张嘴能生出花儿来,就算说得千好万好,也叫人不放心,还是得托个实在些的人帮忙找找。第二,就算找到这么个合适的男方,谁知道男方看得上云蕙不能呢?总得有个份量重点的人,帮忙说说,让男方知道云蕙的好处,订了她是绝不会吃亏的! 刘四姨娘一方面拼命拍二太太马屁,希望二太太帮忙。但她也知道,二太太这个人,自己生不出孩子来,对小老婆和庶子女们很怀了一包的气,不背后插刀就不错了,要鼎力帮忙实在强求。 所以刘四姨娘就攀上了四小姐云舟。首先,她虽是个未出阁的小姐,手帕交很广泛,那些跟她交好的小姐们,都有各种姑表堂兄弟们,兄弟们又有他们的朋友们,说来说去,说不定就能聊到合适的人选。其次,云舟早到了待嫁年龄,明着暗着给她说媒的,不知有多少拨,云舟自然看不上,但若有能配云蕙的,她就赏了云蕙,先订下来呢?不失一桩美事呀!第三么,云舟这么招人宠、招人爱的一个小姐,住的是谢府如今最好的闺房、吃穿用度都是极佳的,云蕙跟她走得近了,眼前实惠的好处也不少哪! 听说云柯挨罚受伤,刘四姨娘第一个想法就是:带云蕙到云舟这边来。 其实云柯是云蕙同父异母的哥哥,云蕙完全可以自己看望云柯,不必非跟着云舟不可。但刘四姨娘考虑到,云柯也是庶出、又不受宠、这次又实在做了错事。云蕙如果巴巴的跑去探望,会不会反而招老爷和太太嫌?如果不去么,又太冷血。 最好是跟着云舟啦!姐妹们结伴行动,就不会太显眼。有什么话要讲,云舟先在前面讲了,云蕙在后面附和就好,也不会出错。 云蕙受生母耳提面命多年,对这些人情事故也比较懂了。往云舟院里去的路上,母女们也没有并肩走在一道——小姐跟生身姨娘行止太亲密了,也是不成体统的,该避一避——看看走到无人的地方,穿过假山径,两头石壁护定,云蕙这才靠近刘四姨娘,有句话儿忍不住问问:“见了四姐姐,昨晚的事儿……” 她想问生母,昨晚的事儿要不要提。刘四姨娘睃了她一眼,冷然道:“昨晚的事儿?昨晚有什么事儿?” 云蕙懂了,像几年前云华之死一样,就是病死的,死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云华死得干净啊!昨晚的事情不干净,似乎打草惊蛇了呢。云蕙总觉得有点不安……可也算了。有娘和四姐姐两个人在,还不用她来操心。云蕙又释然了。 第三十一章 可怜慈母心 第三十二章 索要纸上宫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三十二章 索要纸上宫 云柯正趴在床上,吡牙咧嘴的熬疼,听见门帘动,有人进来了。云柯随口就问:“带什么解闷的来了?” “还想着解闷呢?”来人道,那声调却怪,像笑,又像忍着一包泪。 云柯艰难的扭头看她,咧嘴露出的笑容,倒还是雪白灿烂露出尖尖犬齿的招牌笑容:“原来是你。” 是青翘来了。 她走到云柯的床边,坐下,云柯就不用再扭头了。 他屁股被打得稀烂,已经不能躺、只能趴了。手上头上也都有伤,这一切使得他想抬头往后看都很困难。 青翘坐在他枕边,他就舒适多了,吁出一口气:“嗳,你怎么来了?不好好养伤?” 青翘还是那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气:“蒙公子赏的那一脚,力道真巧,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伤。大夫说要静养、滋补,都是糊弄人的场面话。随便找哪个女孩子给他们看,都无非是这一套。我有什么事儿?” “那我就放心了!”云柯笑着邀功,“我知道你这几天癸水来,就避开了你的肚子。出脚时也避开了你的心窝子。看我踹得好吧?” 青翘凝望他好一会儿,有话要说,想想又没什么好说的,就要不说,又忍不住,终于伸指头,点向他的额角:“你这个……” 外头有人走动,青翘就放下了手。大少奶奶、并云舟等人进屋,正见到青翘丫头贤慧极了的谆谆劝诫五公子云柯:“公子从今往后,尽改了罢……” 云柯也不像先前那么凶暴了,如一只被打乖了的猛狮,低头聆训。 大少奶奶两眼一弯。开口赞道:“好个丫头!似这般人品见识,怎能不叫人往上抬举?” 一群人都笑吟吟打量青翘,又温言慰问她。青翘红了脸,低了头,匆匆给一个个行了礼,也被拦住了。她便道:“我去给奶奶姑娘们倒茶。” 云蕙顺口做人情:“你受了伤,倒什么茶?让别人倒好了。” 青翘口称自己无碍。逃也似的避了出去。云柯开口抱怨:“上不得台盘的。这是猫避耗子哪!” 丫头们搬了椅子、斟了茶水、打着扇子。云舟让筱筱把药拿出来。又嘱咐云柯:“五弟,你是极聪明的,不用我多说了罢……” 青翘避在外头。想着大少奶奶进屋来时说的那句话,心还在噗嗵噗嗵跳,有人探头过来笑道:“做什么呢?” 是大少奶奶带过来的陪嫁丫头漓桃。 青翘索性摊开了,打开一个衣包给漓桃看到:“正为这个犯愁呢。” 漓桃见是几件好衣裳。奇道:“这是谁的?” “二太太赏的。”青翘照实道。 漓桃抿嘴一笑,作势行了一礼:“给姐姐道喜了!” 青翘恼道:“人家正犯愁。你倒来顽笑!可知心里没我,我不再同你说了!” 漓桃敛了嬉笑,近身同她坐着道:“姐姐别恼。我原不懂得什么,陪我们小姐到这里来。两眼一抹黑,只怕行差踏错,多亏姐姐妹妹照料我。凡事同我讲,我心里再不知个好。成什么人了呢?只这事……”说到这里又笑一笑,“休说别人,就连我,也听说了。是什么坏事呢?不过迟早罢了。太太如今赏你,正是脸面,愁什么呢?” 青翘苦道:“常言道无功不受禄。我没照顾好公子,不受罚已经是老爷太太法外施恩,怎么反而受赏?这要折福折寿的。” 漓桃摇头道:“姐姐真是小心!我倒觉得,这是老爷太太都知你忠心勤恳了。五公子为人,谁不清楚?也正是你在旁边,还帮他收一收。日后还仗着你呢!这赏赐,无非是这个意思罢了。”捻捻衣裳,“又是新做的。” 这话说在节骨眼上。 若是旧衣服,说不定是二太太打算把她开了脸、明放作云柯小妾的节奏。却是云柯还未说下妻室,哪有便先纳了妾的道理?青翘岂不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既是新衣裳,那还好些。 漓桃又悄声问:“我要问得太露骨了,姐姐只管打我——除衣裳外,可还有金银钱钞呢?” 青翘道:“却也有几粒锞子。” 漓桃拍手道:“那更不怕了。便是赏赐嘛!”说着弯腰笑道:“姐姐,你也太小心了。论理,五公子身边也实在离不了你,这次公子急躁了,老爷太太还怕你寒心呢!可知该给姐姐道喜的。无非早点晚点的事,怕啥?” 青翘戳她额角道:“早点晚点,说你自己罢!” 漓桃顿时满脸溅朱,要逃出去,腿却软了,一时走不得。 青翘挽了她道:“你怕什么?我也跟你说私房话。大公子跟五公子不能比。我们五公子但愿别再荒唐,我们已经阿弥陀佛,自不敢踏差一步。大公子却是出息的。现在略略有些阻碍,所以大家小心些。等他上去了,房里多几个人,有谁嚼舌头不成?你们大少奶奶带了你来,自不屈你的。” 漓桃听得羞极,直往外躲,青翘又道:“宛留——” 漓桃身子就顿住了,竖着耳朵听。 青翘道:“你也知道,我跟宛留、明珠姐姐几个,原来感情就好。宛留我是知道的,对公子忠极。公子说东,她不说西。大少奶奶是主母,便等同她的主子一般。这些日子,你还没看出来吗?” 漓桃心里一松,与青翘又说了会儿闲话,回来前头照应一番,服侍主子要去了,青翘来恭送。众人怜恤她受伤,都拦她:“你且回去将养!”青翘依然守礼恭送。漓桃自寻方便时去向大少奶奶回刚才青翘所言关于宛留的事儿,叫大少奶奶宽心不提。而青翘回了云柯屋子。云柯一见就抱怨:“你来给我泡茶,她们泡的味道也不对。” 青翘嗔道:“爷说了多少话呢,渴成这样?”说是这样说,果然去为他换了一盏茶,按着他惯常的口味泡了。 云柯笑道:“你也吃一盅儿。”挽她手道,“林姑娘给澧儿出了个字画谜,你猜猜?”便如原样描述了。 青翘昨儿晚上服侍易澧睡觉,原听了这个谜。易澧到云柯这边睡觉前,毓笙已经揭开了谜底,故此青翘也知道了,听云柯这一问,故意道:“五公子刁难人!我一个大字不识,怎么猜这个谜?” 云柯刮鼻子臊她:“你认识几个字,打量我不知道?这字准是连你都识的!猜一猜,若对了,我有彩头给你。” 青翘心中一动,假意道:“我若猜不中呢?” 云柯嗔道:“好没志气!你且先要个彩头呢!” 青翘心中一动,却又道:“罢也罢也。” 云柯非要青翘说不可。青翘便道:“你还记得那个纸宫殿么?” 云柯“哟”了一声:“你倒眼光高!” 原来是为了老太爷谢小横在山上修道,有时做仪式,要烧些纸人纸马。有家纸器店想招揽这笔生意,特意送了孝敬进来,其中一件,乃是纸糊的仙宫,用的那纸,比秀才写字的纸还好!什么罗纹、龟纹、双丝路、单丝路,什么深红、粉红、青红、明黄、深青、深绿、浅绿、铜绿、浅云色,做将那墙、柱、椽、阁、阶、台、窗、檐,好不神采飞扬、栩栩如生!而且每扇门都能开合、每扇窗都能开关,檐角挑着蝇头大的银纸小铃铛,那铃铛摇动间还能发出雪落瓦檐般细微而美丽的声响! 那纸殿,二太太喜欢,专给配了个托盘。二老爷见了也喜欢,二太太就给二老爷搁书房的多宝格上了,与珊瑚盆景、白玉龙环等器物并列。青翘竟想要这个! 云柯倒笑了:“你若胜了,我想什么办法才能把那房子弄来?要叫工匠再做一个罢,怕不花了我积攒到现在所有的私房!” 青翘指尖碾着毯边儿上的花纹,似笑非笑道:“想公子既然能来个全城豪赌,这几个钱必不用愁!” 云柯哀嚎一声:“你还提这个!”去抓青翘的手。 青翘一躲,云柯手一伸,牵动伤口,嗳哟叫痛。青翘忙去照应他。他就势把青翘揽在肩旁,昵声问:“若你猜不中呢?你给我个什么彩头?” 青翘怕再牵动他的伤,丝毫也不敢挣,只咬牙笑道:“好个公子,贪我们丫头的彩头!” 云柯嘴唇在她耳垂边:“就是这个丫头的彩头,我才要贪!我说,若你猜不出来,不妨允我……”后头的声音微微细细,只有咬着耳朵才能听见。 青翘听得脸上滚滚的红起来,哪里肯依:“公子作践我!” “你要当是作践,我也白看待你了!”云柯按着她的手问,“你只说你肯不肯跟我赌罢!实在你也不一定输,是不是?” 青翘一想,自己岂止是不一定输,根本是一定赢!心思一活动,就应了。云柯问:“那你猜是什么呢?” 青翘抿嘴笑道:“我猜出来,公子别恼——乃是一个‘大’字。” 林代跟易澧说的,还有云舟猜出来告诉筱筱的,都是这个答案。林代在纸上画了个人,人肩上有扁担一横,可不就是个“大”么? 云柯摇头:“不对。” 青翘惊道:“怎么不对?明明林……”说到这里,把唇一抿,不再说下去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 索要纸上宫 第三十三章 送谣伤绮人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三十三章 送谣伤绮人 云柯不放过她:“林怎样?林姑娘告诉小澧儿了?你明知道答案了,还跟我赌,纯心要赖我一座纸宫?” 青翘无言以对,一扭身子,作势要走:“我原说不玩的嘛!” “且慢且慢,”云柯留她,“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说‘大’字不对?” 青翘毕竟好奇,贴在他身边问:“那依公子的见解,是要哪个字作答案才对?” “太。”云柯斩钉截铁道。 “嗯?” 云柯隔着薄毯子朝自己下半身一指:“喏,这儿不是还有一点嘛!” 青翘双颊红云大盛,当时就要走开。当不得云柯已经攥紧了她的手,非要拉她去,发嗲语道:“姐姐只当可怜小生,犒劳犒劳这一点嘛!” 青翘啐道:“你就不怕伤了?” “正是有伤在身,所以才要讨彩头嘛……”云柯涎着脸道。 帐内春浓。檐角树梢两只鸟儿,交颈昵哝,不一时又都振翅扑落落飞去了,留下一地的碧影儿,斑驳了苔痕。 那一天,以及那一晚,都是青翘不顾病体,在云柯床边照顾——唔,至少正经的版本应该是这样宣称的。 还真有人把这版本当了真。 第二天,青翘不得不去截住一个担水的丫头问:“你昨天在我房里等我到夜深?” 那是一个二等丫头,名为洛月,因为人木讷,不讨喜,老是被派遣去干些粗活,譬如担水之类。明明是粗使丫头才干的活计,她也会被派上。 青翘动问,洛月忙站住,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行了个礼,承认了:她昨天听说青翘在伺候少爷,以为青翘还有伤病在身。不会伺候很久。于是就一直等啊、等啊,等到快犯宵禁了,才不得不回去。 青翘恼得倒笑了:“你这脑袋是实心的么?” 洛月摸摸自己脑门儿。不知怎么回答。 青翘叹口气:“说吧!找我是为什么?” “就是上次的事儿……”洛月讷讷道。 “还说!”青翘恨得又想戳她脑门儿,“都是你害的!” “呃?”洛月诧异。 青翘不好多说,逗她道:“你也知道我有伤病。那事儿,我不管了!” 洛月也不敢强求。只自己愁眉苦脸站着,眼泪要涌出来了。 青翘缓和了脸色劝她:“逗你的!我总归帮帮你。能力有限。弄不到最好的了。差不多的总归给你一个。” 洛月哀凉谢道:“多承青翘姐姐费心了!唉,反正六姑娘生前也……” 青翘眼角瞥见有人走过来,忙小声喝止洛月:“你作死么?” 洛月便不敢再吱声。 走过来的,是邱嬷嬷。她远远看见一个大点儿的丫头教训一个小点儿的丫头。大丫头眼熟。大概是进府之后见过、说不定还介绍过,只是她记不清了。那小丫头,她就完全没印象。 虽然记不清名字。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打个招呼总归没错的!邱嬷嬷加快步伐。老远就端起笑脸,扬声叫起绝不会有错的称呼:“姐儿在这儿忙哪?” “不忙不忙!”青翘与邱嬷嬷寒暄数句。邱嬷嬷觉得这大丫头又热情、又懂礼貌。至于小丫头么,怎么一脸愁苦相,对邱嬷嬷也没有友善的表示!邱嬷嬷觉得这小丫头真不招人疼,活该被教训哪! ——咳,这也不关她的事。 英姑曾直言不讳的警告邱嬷嬷:“进了谢府,你少管闲事。你又没拆鱼头的本事!别添腥了。” 邱嬷嬷记在心里,跟青翘皮毛潦草的问候了几句,没往深说,就告辞了,办她自个儿的事去——正大光明的理由,她要看她的侄子慧天去! 邱慧天正练拳练到黑水汗流,退下来泼澡换衣服。等他换了衣服,跟邱嬷嬷坐下来,邱嬷嬷望着他,啧啧赞叹:“是结实了!” 只不过练了几天,真有这样的效果?邱慧天只好当是长辈的套话,像什么“胖了”、“瘦了”,只表示关心而已,不必当真。他咧嘴笑笑。 “那,那个……怎么样?”邱嬷嬷做个眼色,鬼头鬼脑的问。 邱慧天知道她要问的是啥,连忙和盘托上:这几天,这般如此,如此这般,习武归习武,总之对方没有恃功来拉拢他,叫他背主啊给情报啊什么的。 “好!你继续小心着,他们要说什么,你只说不知道就完了。叫你做什么,你就悄悄告诉我。”邱嬷嬷鹦鹉学舌道。 “那是自然!”邱慧天一口应承。 “不管怎么着,”邱嬷嬷咧开嘴,“以后出门,有你护着,就更放心了!” “但愿有一天我真能那么厉害!”邱慧天感慨一声,又把他打听到的外头新闻告诉邱嬷嬷。 情报有多重要?不管谁,一个人关起门来与世隔绝,是不行的。再聪明的人,也不能闭门造车,总要多听、多看,耳目灵通了,才能随机应变。 于是邱慧天有一个任务,就是帮忙收集外头的消息,报告给里头。 这次他确实听到一件重大新闻:外头顽童们之间,传着一些嘲笑某位小姐的歌谣! 跟林代等人无关。这些歌谣,笑话的是张家一位小姐。 这张家,就是出了位张嫔,跟唐、谢分庭抗礼的张家。 歌谣攻击的那位小姐,是张嫔的侄女儿,闺名绮儿。生得也算不错了,当得起名中那个“绮”字。 可叹天下十全十美的相貌实在少,纵然称得上美女,要挑还是能挑出缺点来。 张绮儿的脸太大;牙齿不够整齐,笑起来尤其明显;人中太长了,虽属福寿相,在美学效果上毕竟有些儿碍眼。 那些童谣里,就抓住这几个缺点,大肆攻击。 说来也怪!千金小姐都养在深闺中,难得抛头露面。自然也跟女伴们来往、烧香还愿时见见尼姑们、出于怜老恤贫的善意也跟着母亲长辈们接济一些穷婆子,那相貌还是有人看见的,贵小姐们无不如此,美得超凡、亦或丑到超群的,还是会被大大传扬,但张绮儿没到那种地步,不知何以会被单独拎出来大肆嘲笑? 张家长辈恼怒异常,严禁街头再唱这种歌谣,而且严究始作俑者。童谣如风,哪里追查得到哪儿来的?却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私底下那歌谣传得更凶了。而且市民们根据张家的激烈反应,反以为这是做贼心虚的表现,张绮儿一定真长得有这么丑了。 张绮儿在家中揽镜自照。 女人本就喜欢照镜子,一天可以研究个几十遍:我这脸色可是更鲜妍了?咦,我这儿怎么又长了个痘痘,可会留印子不能? 若有人夸奖:你腰身真美!女人找个大镜子,左右顾盼,扭上扭,觉得果然生得好,我见犹怜,以后挑衣服,都刻意体现腰身的美。 若有人指出:你眉毛不行嘛!女人鼻尖紧贴镜面,盯个半天,换个光线与角度再盯上半天,果然看着不行,从此刮之剔之、描之画之,一定要拾掇精致了才见人。 张绮儿如今揽镜看来看去,果然觉得脸是大了,若是用个小点儿的镜子、凑近点儿看,果然到了“一个大饼x尺大,小小镜子盛不下”的地步。那牙齿,自然是不整齐的,叫她恨不得拿锤子打下来,重新排一遍。再看人中,也是长了,当然不至于“鼻涕要过河,一走走半天”,可……可也实在比其他姑娘长啊! 张绮儿恨得把镜子一摔,把脸埋在臂弯里,嚷道:“不看了!别让我看见了!” 丫头们本来听说姑娘要跟唐家议亲,正以为要忙婚事了,谁知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姑娘就成了个笑话,内府气压陡降,搞得她们大气都不敢出,看姑娘摔镜子,便忙把摔坏的镜子拾掇出去。有心思灵巧的,看见壁间还有镜子,也忙取掉。张绮儿含泪抬头,见窗外池子波光闪闪,也指着大叫:“那个也是镜子,我不要看见!”丫头们忙把窗帘合上。张绮儿见其中一个丫头,脸特别小巧,恶向胆边生,案上抓了个东西就掼过去:“别叫我再瞧见这妖精脸蛋!” 那丫头连滚带爬退下。 张绮儿母亲来了,见大白天的,房里垂帘垂幔,那等儿晦暗,地上摔着碎片,女儿垂泪呜咽,看得她好不心疼!揽了张绮儿的肩,先骂一干丫头们:“没用的东西,惹姑娘生气!” 丫头们好不冤枉,别说她们不敢惹,就算想给张绮儿消气,都不知从何消解起啊! 张绮儿母亲又骂道:“看着都惹厌,还不都下去!” 丫头们如蒙大赦,躬腰退下。 张绮儿母亲搂着女儿的肩安慰:“不知哪干毒妇编排的!我女儿生得绮丽,哪里说丑就丑了?放心,看了就知道!美女难道是把五官割开来看的么?组合在一起,就是漂亮嘛!从小儿一直漂亮到今天,难道被刻薄几句,就真丑了不成?” 张绮儿仍然乱扭乱蹬、口中啼哭。她母亲复道:“我儿别恼!你父亲已经去跟太守说了,多派人查禁,以后再也听不到这毒歌了,并背后的人,也都要抓起来,在街心打死,予我儿消气!”(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 送谣伤绮人 第三十四章 七夕荐娇女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三十四章 七夕荐娇女 张绮儿听了母亲的安慰,哭得更凶,几乎没背过气去。她母亲心疼坏了,没口价道:“我儿!你有事,跟娘讲,娘为你出气。别哭坏了自己身子!” 母亲疼女儿之心,到这地步,也算去到尽了。张绮儿偏要怪她母亲:“娘,你不为女儿着想!”她母亲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心肝儿,你瞧瞧,还要怎样为你着想?” 张绮儿含着两泡眼泪道:“娘要是为女儿着想,怎么会去唐家面前丢我的脸?” 她母亲恍然大悟,连忙安慰她:“不丢脸不丢脸。” 张绮儿气得跟她母亲吵:“丢脸丢脸!” 闹腾了好一会儿,张绮儿就死认一个理:张家正准备跟唐家说合她与唐静轩的婚事,这种时候,街上传的坏歌,张家托唐太守去禁,就等于请着唐家注意啦!听仔细啊!那些人唱的是什么?张家小姐绮儿有多丑啦…… 那末,唐家人岂不都认定了张绮儿丑? 那唐静轩还怎么会娶张绮儿? “会的会的。”她母亲连声劝慰,“都说纳妾纳色,娶妻娶德。结发夫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品德端正,并不是……” 张绮儿“娘呀”一声哭得更凶了:“你这意思都是说我丑!” “不不!只是相貌并不那么要紧,何况你还漂亮……真的,唐家太太都说满城女孩子,就你最可人疼了!” “真的?”张绮儿总算止住哭。 其实是假的,不过她母亲为了哄她开心,连眉毛都不皱一下:“当然是真的!”说到这里,忽然有了个主意,“过几天就七夕了。我们正好跟唐家一块儿过节,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绮儿哪里有一点丑?那歌谣真是凭空捏造!” 张绮儿扭着手帕子。她还有点儿自知之明,那歌谣不算完全凭空捏造。她脸上的硬伤,还是存在的。没订亲就去见那头的亲友们,莫不要递笑柄给人哪…… “羞啥?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她母亲倒是信心满满。 说得倒也是。张绮儿想。锦城就这么几户权贵,逢年过节。来来往往的走动。除了男女之间授受不亲。不方便见之外,其余还不是都见了。 “见过的,谁不夸赞我们绮儿相貌!”她母亲更骄傲。 这话说得更对了。反正没人会到张家人面前骂她们女儿丑。能传过来的都是好话。 “……也就是这些年略有些生疏了。”她母亲扼腕叹息。 都要怪张家自己的作派!出了一个嫔。尾巴翘到天上去。这种威风是好在唐家面前摆的么?唐家是真正的贵胄世家!他们的宗庙设在京城,总族谱五年一修,去年新修的那次,已有十四支分系。锦城唐太守所属的这支里。历年数下来已至少有十七八个子弟作官、十六七位小姐受了诰命,还有两位小姐。嫁了皇族宗亲,别的宗支中,还有三支比他更昌盛,而即使整个唐族中最差的一支。五年里也出了一个少尹、两个廷尉、三个主簿,封了四个诰命。 你说说,这样的唐家。这样的唐太守,会倒过来奉承张家的架子么?难怪就疏远了。去年起。张家盘算着给张绮儿定亲,算到唐静轩头上,这才抛媚眼示好的倒贴起来。唐家想想,唐静轩的亲事老是不定,也确实棘手,看看张绮儿不失一个好候选人,于是两下里长辈们又热络起来。张绮儿却还是没有跟唐家的女眷们玩在一处。 近在眼前的七夕,倒是个好机会。 七夕是女儿的节日。银汉鹊桥,女儿乞巧。有多少好玩的事儿、好吃的东西。风轻流萤舞,纱扇掩檀香,正是女眷们联络感情、交流女儿经的好时候。 哪家女儿灵慧、哪家女儿笨拙,也往往是从七夕的夜晚传开去。 在今年的七夕乞巧会,向唐家的女眷们展示张绮儿有多美、多灵巧,岂不是好呢? 在母亲信心满满的鼓动之下,张绮儿仅有的一点自知之明,抛到了九宵云外,真觉得自己是灵慧极了的美人儿,只要见了、相处了,对方亲友必然会发现谣言有多么荒谬,她才是唯一配得上唐静轩的姑娘! “——谁稀罕配他呢?”张绮儿含泪而笑,还要故意撅起嘴说傲慢话。 “那是,那是!”她母亲抚着女儿的发辫,“无非综合论起来,咱们也不容易找到这么像样的了,这才给他个荣幸而已!” 张绮儿觉得母亲的话真中听。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袖子里,就着凉滑的锦缎蹭泪,道:“娘啊!要不要再买衣服?以后我掌家了,多多给你买衣服!十套、一百套,让你早上换、中午换、晚上换,都换不完。一套衣服配一套首饰,我们都穿戴配套的,出去叫人家眼红死!” “心肝儿肉!”她母亲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觉得这女儿真没白疼。 邱嬷嬷带着关于街上流传张绮儿歌谣的最新的情报,回到了林代的身边。 “有谁想嫁唐公子,所以往张姑娘身上抹黑么?”英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姜还是老的辣!这也算得太准了。 可是,到底是谁干的呢?这就难猜了。连张家并唐家,使上大劲还没查出来呢!真是个难解的谜。 猜是谁干的比较难,排除谁不会干,却很简单。 在很多人心中暗暗开的嫌疑名单上,谢四小姐云舟是第一个被划掉的。这不仅因为她人品高贵,绝不可能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更因为消息灵通人士都晓得,等天凉些,夏末秋初,最迟不过冬雪,谢小横作为修道有成的名士,要进京帮忙做法事祈福,顺便把云舟带去。京里某位少年贵胄,会成为云舟的夫婿。 至于哪位少年贵胄?这可真不知道。总之,一定千挑万选,配得上云舟,这是毋庸置疑的了。 这种情况下,云舟怎么可能去抢张绮儿的婚事呢? “除非……”英姑又有了新想法,她看一眼林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代笑道,“大嬷嬷,我们不多想,且忙自己的。” 易澧总算是要进私塾了。 谢府的私塾,请的夫子是什么等级?简直像镀了金子一般,说给懂行人听,能晃瞎了他们的眼! “这些……这些才配得上称为先生哪。”有人感叹。 其实他本来想感叹的是:“这简直是帝师的阵容哪!”为了忌讳,话到嘴边又改了。 其实帝师阵容是太夸张了些。谢家再有能耐,总不能把京中的大学士们都请到锦城来。那可真是抄家灭门的能耐了。 谢家的书塾,是谢小横手里起家。 那时候谢小横还在京中供职,有时回家乡盘恒。他见到一些文士,考试不好、做不了官;或者官运不佳,等官补等得很惨;或者不会做人,哪怕做上小官,混得也很不得意。谢小横跟这些人交往交往,发现才学确实好的,就请到家里供着,只当为国家保留一点文气。 后来谢小横到晚年,人更具仙气,养回家里的学者,那学问更是经天纬地、飘飘若乘风而去……呃,跟“现实有用”那些东西可能沾不上太多关系,但绝对是“会当凌绝顶”的等级。 谢小横的大儿子,谢大老爷,也为谢家书塾做出了巨大贡献。他人不太聪明,跟据谢小横的意见,只是死读书的材料。谢大老爷也就在文字上死抠出了一定成就。你让他说一点见解,他未必有自己的好见解。谢小横亲手招进书塾里的优秀文人们,都懒得跟他聊天。可你要问他一些基础性的学识,他是绝不会让你失望的。因此,他招进书塾的先生们,也都是基础扎实型的。这种先生也许做不出惊人的大学问,但是帮着孩子们打基础,却很得当。 谢小横的小儿子,谢二老爷,在学问上比起大老爷来,就更不如了。谢小横批评大老爷是死读书。那二老爷呢?还是三个字:“不读书。”二老爷完全不是读书的材料,辛苦很多年,死记硬背了很多范文与应试诀窍,勉勉强强的过了科举,进了官场。一进官场之后,他的仕途却很舒畅了。因他会做人、懂得怎么跟人交往。他介绍进谢家书塾的先生,除了读书之外,也更懂得书上知识在实际世界的运用。 有了他们父子三人介绍进书塾的先生阵容,再加上谢老太太比孟尝君更懂得怎么款待先生们。她留得住人!她手下教养出来的下人们,也很懂得怎么揣摩小主子们的资质,跟先生们沟通,怎样的种子配什么先生,因材施教。 这样一来,无怪乎谢家书塾成为锦城最过硬的书塾。谢家旁系亲属们且不说,连不沾亲不带故的,也以进“谢塾”为荣。譬如与谢云剑并称为锦城年轻名士的澹台以,就很想进谢塾。可他只是一介寒士,不但拿不出束脩,而且往上数八代也跟谢家扯不上关系,自以为无望了。却也真是才华高了,如置锥于囊中,自然脱颖而出。他不敢上谢塾门口求情,谢塾里的高明先生自已听说过他的声名,主动与他交谈,啧啧称许,却也实诚,对他道:“以你的才华风骨,子孙后世并传诵你的字句、受你作品激励。若说经世济国,你却未必能行。若说官场唱酬,更是你的弱项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章 七夕荐娇女 第三十五章 纸笔裁成长短句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三十五章 纸笔裁成长短句 换成别人被先生说没本事当官,别人可能会生气或者郁闷。换成澹台以,但作揖道:“纸笔裁成长短句,心血熬尽酬难计。学生但求学问进益,能与先生们唱和、得先生们熏染教化,于愿已足。” 他那句当场说出来的诗句,立刻又受到传颂,被奉为诗作“不以句害意”的典范。 而云剑也为他诗才而心折。凭了云剑的面子,他被正式收进谢塾中,不但不用交钱,饭食笔墨也都由谢塾提供给他。 澹台以倒不肯接受,觉得是施舍,太伤面子。还是云剑与他促膝长谈,劝道:“食水纸笔这些东西,算得什么?没有时,自然为难。已经有了,多点少点,其实都不要紧。我说我们如今提供给你这些,对我们并没什么损失,你莫以为我自炫富贵。若有一天你也宽裕了,也会跟我一个心情。若终身不能发达,实在也没有关系。天生万物,各有各的用途。兄台的才能,与众不同,人生也一定与众不同。身外之物,何必多去考虑。倒是谢塾得了兄台,蓬筚生辉。兄台只管推辞,我倒要嫌兄台胶柱鼓瑟、死板拘泥了。” 云剑这些话,若提取中心思想,翻译成大白话,其实很伤人:啊对,我们就是施舍你!你呢,凭你的才华,可以给我们谢家长脸。咱们这是双赢! 换了另一个人说这种话,澹台以肯定拂袖而去。他穷。他若没这穷脾气,还不至于穷到现在呢! 可是这是云剑说出来的…… 云剑说话,就有这种魅力,就好像是一国君主。君主赐臣下东西,臣下会觉得受污辱么?君主请臣下以其才能回报君国。臣下会觉得这种要求太庸俗么? 于是澹台以也完全被云剑的气场震慑住,等回过神来时,已成了谢塾的食客学生一枚,再要抽身就不合适了。 易澧终于被安排进谢塾读书了。当然,一开始不会安排特别“仙”等级的先生教他。他现在还无法接受那种先生,教了也是浪费!最开始的一阵子,很可能是好几年。他都只会接受最基本的教育。主要是大老爷请回来的那种先生们。适当再辅助一两个二老爷请回来的先生,先给他打基础,再看看他适合往哪方向发展。再因材施教。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很可能等到他十几岁以后,他的学术道路才会真正成型。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易澧踏进谢塾。大方向已经得到了保证,做学问的前途不会太差了。只要他自己不是太朽木不可雕也。 要说朽木,谢家最公认的朽木是云柯,既没那天份,还不用功。可即使是云柯。做起文章来,也比离城所谓还可以的少爷公子们,譬如易苢之流。要强得多。 林代亲自给易澧整理他平生第一次书箱,云舟则接待了一位客人。 客人是矮个子。生了一张憨顽的团子脸,梳回心髻,点金步摇的璎珞流苏珠子垂到眉梢,衣角裙边飞着蝴蝶,笑起来一边一个甜甜涡。 云蕙也跟着云舟待客,一见这位客人,叫得别提多亲了:“福姐姐,福姐姐!” 来人名为福珞,比云舟小几岁,是大太太的甥女。福家在锦城也算大户,住得离谢府又近。福珞经常来谢家玩儿,与云舟最亲近,和云蕙她们的感情也不错。 与云蕙亲热了两句,福珞把谢府一个个人都问候过来,又道:“怎么不见我那小岭儿?” 只为云岭也是团团圆脸,两人皮色都粉粉嫩,一般儿娇润。大太太曾拉着云岭到福珞怀里,笑道:“偏你们像一对儿姐妹!” 云岭的生身姨娘在旁边,当时就有点心跳,只怕福珞看不上庶生的云岭,当场给个没脸。云舟在旁打圆场道:“福妹妹生就小孩儿相。”福珞照照镜子,却欢喜道:“真格儿的!我跟小岭儿是一个脸相嘛!”抱着云岭好生亲香一阵,倒是云岭害起怕来,啼哭叫奶妈,这才作罢。从此福珞就管她叫“我那小岭儿。” 今日问起,云舟笑道:“只为她略吃了几口甜的,肠胃又不安了,现在还煎了药哄她喝、又叫奶娘给她摩着肚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该好了,想必是会抱过来,与我们一处顽的。” 福珞点了头,又东张西望一下,悄悄儿问:“我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位天仙,把——”指了指身上的绮罗示意,道,“都气得不行了。那天仙儿呢?” 云蕙先接口问:“张家姐姐吃林姑娘什么醋?难道把她们排在一首歌里了么?” 没有那么夸张。只不过锦城已有“锦团花簇蝶莞尔、离林清彻玉纤寒。”两句歌谣,把蝶笑花与林代并赞,之后又传出讽刺张绮儿貌丑的歌谣,张绮儿难免把被夸赞的美人恨上了。蝶笑花已是公认的妖孽,张绮儿没法去恨他,那怒火自然就集中在了林代身上。 倒不光是张绮儿。如今锦城有多少姑娘对林代羡慕嫉妒恨、又有多少公子少爷对她好奇,实在无法计算。 云蕙酸溜溜道:“大家闺秀传这种名声,也未必是好事!” 福珞牵起嘴角:“瞧你这么说,就知道那天仙儿肯定不在这里了。她有什么大事?” “她有什么大事!”云蕙道,“今天是她那嗣弟进书塾的日子,她能不忙嘛!” 福珞奇道:“我听说她那嗣弟也是不久前才认下来的吧,感情这么好了?上的是哪家书塾?” 云舟手里摆弄着香扇,但听云蕙回答福珞道:“还有哪家!就是咱们家的。感情好不好不晓得,反正就见她忙上了。” 福珞“哦”了一声,问:“那么,近得很呀。林姑娘忙些什么呢?”满是关切的语气,小心眼儿掩饰得也算好了,云舟仍听得出来,她不免有点酸酸的。 林代不过是一介商女,就算父母攒下点钱财,社会地位怎能同福珞比!福珞亲亲热热上门来看她,她不知道迎接客人,光顾着嗣弟。而那谢塾,外人要进去,难上加难,连福家有亲戚小孩想上进,福珞都得来走云舟、大太太的路子,拍足马屁。林代来作客才几天?就把那七拐八弯认来的小孩子搞进去了!福珞对林代难免不舒服。 云蕙也不知易澧上学,要林代忙些什么,随口道:“也就是准备书本纸笔什么的吧?” 福珞又长长的“哦”了一声。云舟笑着揽福珞道:“且不说这些了,快来看看我新描的花样子!” 福珞盛赞云舟:“四姐姐的手好巧!绣得好,画得又比绣的更好!” 云舟谦逊道:“原不算什么。要说画儿,你们也不过是不练而已。若也多练几笔,怕不早把我赶过去了——林姑娘画儿就比我强。” 福珞忙问:“怎么林姑娘连画画都拿手?” 筱筱道:“可不是嘛!”连忙把画拿出来,便是那张挑着扁担的人,是林代随手画给易澧的字谜,竟落到了云舟这里来。 福珞看得眼都直了:画得倒是挺像的,可——“可怎么画这个?”她惊呆了。闺阁千金不应该画些水墨山水、工笔花鸟什么的?这算哪门子的闺阁画嘛! 云舟嗔筱筱道:“偏你手快。”便向福珞道,“人家也是随手涂抹的。罢了!随手就画到这个地步,可见是才女了。” 福珞对林代的印象分,又往下降了一个等级,不便明言,微微笑向云舟道:“说起来,天下才女也不少,美丽女子就更多了。可要我说,真真的闺秀,我就见了两个。” 云蕙忙道:“我猜猜我猜猜!”扳着手指道,“不用说,第一个当然是二姐姐了。” 福珞大力点头。 云蕙又道:“还有一个,也是进宫的,难道是张娘娘?” 福珞摇头道:“我不懂宫殿。我只觉得另一个人,才配在我画儿上见的仙宫里住呢!”说着,跟云蕙一起,笑嘻嘻拿眼瞅云舟。 云舟推她们一把,道:“作死了你们两个!” 风软花媚,玉润香浓,三人笑闹作一处,场景好不动人。 檐下金笼里的翠羽雀儿,喳喳叫了几声,忽而停了。 福珞抬头,视线从雀笼边上滑出去,忽然觉得风都静了。 假山外,曲径那头,盈盈走来一个素衣少女,怀中抱着大捧的雪色花儿。 那花光上的莹颜,叫风都屏住了呼吸。 云舟垂了垂眼帘,再抬起来,对福珞与云蕙欢然道:“这可不是正说着,人就来了?”当先迎出去,道,“今天澧儿进学堂的大日子,妹妹怎么有空过来了?” “什么大日子?无非是笨鸟后飞,指望他就此开蒙罢了!”林代向福珞见礼:“这位可是福家姐姐?” 福珞也忙向林代还礼:“这位定是林妹妹了!真好品貌!珞儿今朝算开了眼。” “罢呀!四姐姐面前,哪有我夸耀的余地。这叫星辰欲与皓月争辉了。”林代轻巧把赞誉归回给云舟。 福珞顿时觉得林姑娘还是很谦逊、又随和的,并没有原先想的那么孤傲,而且用词新奇、动听、又确切,真是难得。(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章 纸笔裁成长短句 第三十六章 刀嵌黑矅石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三十六章 刀嵌黑矅石 林代已转而求云舟取个瓶子来,边解释道:“瞧我!送完澧儿回来,才听说福姐姐来了,我久闻福姐姐可亲可爱,连忙赶来,快到这边了,才想起连份礼都没带。” 福珞忙道:“林妹妹说哪里的话来!我们姐妹这样亲近,见个面都要送礼,岂不繁琐死?切切不要再提这个了!” 林代笑道:“老天都不许我不提。我正愁空着两只手呢,就见桥边生着大片花儿,香白可爱,我想,这真叫借花献佛了。揽一怀来送姐妹们,鲜花赠美人,我双手留余香,岂不两全其好?” 福珞赞道:“好个鲜花赠美人,双手留余香。恕我孤陋寡闻,这是哪家的诗句?” 林代道:“福姐姐休取笑,原是我随口谄的,哪里配称诗句呢?连格律都没押上,无非说着玩罢了。” 福珞心底一惊:好个出口成诗的捷才!若说没合上格律,澹台以那“纸笔裁成长短句”,何尝不是落于格律外,依旧被奉为佳作!连福珞这样不读书的人,耳濡目染,都知道诗人不以律害意,诗意才是最重要的。 难得林代天仙化人、锦心绣口,而且深知谦抑!福珞想起自己先前的评语,颇为汗颜:这样的女子,还配不上称一声闺秀么?云诗、云舟姐妹,似乎不能独领了。 筱筱已捧了一只青花梅瓶来。云舟看了看,对林代道:“白原是素净色。但我看妹妹捧来的姜花,花质丰腻,香气馥郁,颇具贵妇情态,用素瓶配它。倒衬不出它精神了。妹妹觉得呢?” 林代与云蕙一起拍手夸赞道:“果然姐姐眼光独到!”林代更进一步要求:“久闻姐姐插花是一绝,且让我们开开眼罢!” 云舟含笑睨了她一眼:“却又胡说!我一年没插过几次花,便是插时,也只在太太她们面前献丑而已。我可不信你已久闻。” 林代道:“我是听说过姐姐有个最好的园子,是亲自照顾的。我也见过姐姐的书画,真叫大家风范,张弛有致。园艺好、笔法好。插起花来又怎会差?福姐姐。蕙妹妹,不是我猜得对不对?我倒是敢赌一赌的。” 云舟哗然笑道:“云柯还没缓过来,你倒又赌起来了!好罢。为了珞儿蕙儿赢个彩头,我非插得差劲些不可。” 林代洒然笑道:“若姐姐真肯这么捉弄我,我博姐妹们一笑,就是输了也心甘情愿的。” 说笑归这样说笑。云舟还是亲手挑新瓶子去了。云蕙、福珞、林代三个,一起跟去开眼。 云舟于园艺方面。果然精到,有一间小木屋,是专门储放相关器具的。为求天然情趣,那墙壁是杉木解的。不施漆饰,能见到木头天然的纹理,至于屋顶。为了坚固起见,不得不用瓦砌。然而于青瓦之上,又铺了厚厚一层稻草,阳光下灿然生辉,若铺了一层金子。 木屋里有三个房间,一个是放花锄、花帚、花剪、喷壶等各样侍弄花草的工具,一个是放各种盆瓶,还有最后一个房间,却是存放肥料、花泥等物。 云舟领众人进了盆瓶的房间,但见十来步阔的房间,贴墙三大片架子,房间里又有三排架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架子间隔有宽有窄,盆瓶各安其位,以布囊罩了遮灰,外头系着签子,不但有名字,还有盆瓶的样子画在上头,有些是请外头画手画的,有的却是云舟自己的手笔。 这些盆瓶罐碗,只是最常用的一批。这些都不敷用的时候,再问谢府大仓库里去调取。那大仓库,是管事娘子们管理,上头本是明珠与碧玉代老太太总管,以后归谁总管,还在未定之天。 别看云舟这个房间存放的数量比较少,质量却很精,有时府里要特别些的摆设,大库房还要问云舟这里来借取。 云舟领众人自园中迤逦穿行来这小木屋的一路上,已经看定了要搀加的花草,如今便胸有成竹,点取了一只均窑的胭脂红花觚。又去隔壁房间,亲持花剪,自有婆子提了竹雕葫芦卷云提手筒随侍在旁,好盛放云舟剪下的花叶。 林代看云舟手中的花剪,却是有趣,那剪刃是乌黑的,看着像石头,又闪着玻璃的光泽,与普通刀剪截然不同。 云蕙跳跳蹦蹦,已到前头去。福珞落后一步,回顾林代,有心想跟林代聊天,受林代清丽颜色所震慑,又不太敢主动开口搭话。 美到一定程度,难免不合群。似山巅的雪莲,一般人不敢上去攀折。 林代要主动作出姿态。 她柔和的对福珞请教:“四姐姐那剪刀好特别,不知有什么说法?” 问话其实也有讲究。有的话问错了,会被对方嘲笑,而有些东西是不妨问一问的。尤其当那东西本是人家得意之作,你问了,人家正好卖弄。 所谓成熟懂人情,就是能确定不同问话间的分别。林代混熟律行,见惯三教九流,自然懂其中的微妙分别。 福珞果然也很乐意替她解答:“那是黑矅石磨的刀刃。” 原来园艺中裁枝剪叶,如果用金铁制作刀具,所谓金克木,植物容易被伤了元气。所以一般通行的是竹剪。以一种极坚硬的老竹来作剪子,剪罢了,不伤元气,剩下的植物残株可以比较容易的痊愈、很快又能欣欣向荣。 可惜竹子再硬,毕竟有限,只能剪些细软的枝叶,要对付比较粗硬的植物,就只好还是用铁刀了。 云舟这把剪子,却是黑矅石为刃。所谓黑矅石,也是戎商从西方诸小国的某一国里贩来的新鲜物色,据说那里有山,能喷火。火口温度极高,把石头也烤化了。烤化的石液重新凝结起来,有的会变得乌黑而晶莹,便是黑矅石了。这种石头,有玻璃般的光泽,而且比铜铁还坚硬,就是可惜太脆了,无法打磨成大的器皿,只好磨细薄了嵌在其他工具上,为锋、为刃。 黑矅石的器具售价高昂,售途却窄——普通人不会买它,觉得没必要!往往手艺极高的工匠,才需要它,也付得起它的售价。除此之外,就是云舟这种对器具品质要求高、又有钱的,才能负担得起了。 普天下手艺高、钱又多的工匠,能有几人,云舟这样的好客户就更少了。所以黑矅石的器具在市面上极罕见。锦城也不过恪思阁有售,而且数量极少,并不摆在外头,遇到合适的客户才拿出来。 云舟手中这把剪子,就有如此珍贵。 她已经剪好了她要的枝叶,只是鸳鸯茉莉一种。这种花儿本就开得小,她也没有拣开得最好的剪来,就那么似乎漫不经心般的剪了数十枝,搁在婆子的竹筒里,看起来相当凌乱。 云蕙倒是选了好几枝漂亮花儿,问了云舟的肯,剪了下来,先给自己插上,再美滋滋叫福珞与林代同插。 林代还在孝中,辞让不插,只帮福珞选了两朵插上了。那一双并蒂的碧桃,衬着福珞的回心髻、金步摇,一发艳丽动人了。 云舟把那数十枝多叶少花的鸳鸯茉莉带回木屋外。筱筱已把胭脂觚拿软布擦了,搁在屋外木桌上,注进清水,里头营养丸也搁妥。那丸子,每粒不过蝇头般小,将花儿要的营养都搓在里头,插花时搁水里,能让花期持久,且切口不易腐烂。 那木桌椅,是整棵老杉木裁开来的,桌面上年轮宛然,磨得平平如也。当中是胭脂觚,一边摆着林代带来的雪白姜花,另一边搁了云舟新剪来的鸳鸯茉莉。 云舟抬手,先插下几朵姜花。 姜花白得鲜腻,压了胭脂的瓷红,呈现出迷醉般的美。 筱筱啧啧称奇:“从前只听说白的是素的、红的是艳的,素要跟素的搭、艳要跟艳的搭,哪里知道还可以这样呢?真是神来之笔!” 云蕙自作聪明道:“茉莉的香气跟姜花在一起,一定更好了!” 福珞趴到云蕙耳边去说悄悄话。云舟望着林代,问:“林妹妹高雅,可知道接下来怎样才好?” 林代浅笑摇头:“我太笨了,只等着看四姐姐高明处置。” 云舟似笑非笑,道:“林妹妹过谦了!”就手儿把茉莉的花儿都去掉。 云蕙“啊呀”一声,还当云舟生气了,望望林代,又瞟瞟福珞,不知如何是好,再偷瞅云舟,云舟脸上又没怒容。 福珞拍手道:“我知道了!” 云舟奇道:“你知道什么?” 福珞道:“四姐姐准是学了什么法术,把花儿捋下去,能叫它更美的开回来!” 云舟失笑:“这丫头魔障了!我难道是马戏团里变戏法的么?” 福珞憨道:“不是戏法,是仙法罢!既然是四姐姐,想必能施仙法,也不是很离奇的。” 云舟笑个不住,剪子也拿不住了,往她们面前一推,作势使气道:“被你们闹得,我剪不成,也插不成了!你们找个别人演仙法儿罢!”(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章 刀嵌黑矅石 第三十七章 手拆茉莉花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三十七章 手拆茉莉花 福珞嘟嘴道:“四姐姐为难人!现往哪儿再找个会演仙法的来?——莫非是林妹妹么?” 林代听得点名到她头上来,唇角微扬,举帕子掩了脸,一句话也不答,受逼不过,方道:“四姐姐为难人?福姐姐却专来取笑人!我若会仙法,也不必替澧儿整理那几本书啊、纸啊、笔啊墨啊,就费那么大工夫。还要教他怎么对先生行礼,还要盯着他再演练几遍持笔的姿势,免得太离了谱儿被人笑死——我若会仙法啊,就直接把他变成什么都懂的了,何必手忙脚乱替他受累。” 福珞道:“林妹妹跟澧弟弟感情真好。” 林代感叹道:“玉儿在家里孤孤单单长大,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弟弟。如今到这这里,多了这许多姐姐妹妹,真是天怜我!” 福珞握了她手道:“真的!我虽然兄弟多,论亲姐妹一个都没有,四姐姐蕙妹妹她们,就是我的亲姐妹了。如今又多了个天仙妹妹,好开心!” 林代喜洋洋打蛇随棍上:“原来珞姐姐兄弟多!且教教我,如何照顾小弟弟才好。说来,都是自己人,不怕你们笑话,我这澧兄弟,是不久前才由族里作主,收进来承嗣的,他从前没碰过笔墨。我只怕爹爹泉下不安,只好勉强帮他学起来。却是我自己也所知不多,怎么教导?前几天还画了画儿,好哄他认几个字。他小孩家顽皮,转眼那画儿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我责怪他不小心,他还跟我斗冤枉呢!说必是耗子叼了!你看这叫我怎么办?” 筱筱在旁听了,到底功力浅,不由得双腮发热。 云舟从容不迫。状若未闻,手又拈上茉莉枝。 云蕙忙道:“呀!你们先别聊了,快看四姐姐插花呀!” 林代迅速告罪:“我这是焚琴煮鹤了,四姐姐雅事在前,我还只管说些俗话儿。” 云舟笑道:“你再客气,我可真‘雅’不下去了。得惭愧成那黑老鸦了。” 福珞眼珠子转向云舟、又转向林代,笑吟吟不语。 云舟的丫头先前还手快给福珞看了林代那拿不上台盘的画儿。林代这会儿就信口解释了画儿的来历。还顺便无心般的来了句“耗子叼了”,骂得好不痛快。福珞明明听出来了,见云舟若无其事。她也就不点明,笑得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谁说云岭跟福珞相像?云岭之天真,是真的憨;福珞却是仗着自己的娃娃脸,扮猪吃老虎哪!这些年来。谁都说不了福珞坏话,有便宜她却全占了。有危险她早躲得远远的。 云舟手拈茉莉枝,将枝子修得再小些,插在先前的三枝姜花旁边。 姜花已经修得短短的,插进胭脂觚中。只有大蓬的花朵露在觚沿上。这茉莉的种,又是鸳鸯茉莉,花既不大。叶片也比其他茉莉细碎轻浅,衬在白花旁边。遥遥映着胭脂色,整幅画色都出奇的生动起来。 红绿相撞,往往会比较俗。红这种颜色,与白、黑、蓝、黄等相搭,才会比较安全。然而看色调、色块大小而论,红和绿也会配得相当出彩,甚至比所谓的“安全色”更亮眼。 从俗到亮眼的过渡,这才看得出功力了。 林代赞叹:“四姐姐大家手笔。” “妹妹休捧杀我。”云舟口中闲闲道,手里行云流水,若风摇叶动,且不说插出来的花艺有多美,但只看那来回的动作,已够赏心悦目。 云舟声音,伴着她手上的动作,潺缓响起。 云舟的声线没有林代玉那么清美、没有福珞那么娇憨、甚至没有云蕙那么脆亮。她的声音有那么一点点的沙、一点点的低,但绝对不闷。她的低音,是像很宁静的午后,晒得暖烘烘的沙,缓缓从指缝间泻落,让人有一种全没来由的安然。 她说的是:“玉妹妹丢了画么?我这里的婆子倒拣了一幅,只为画得好,几乎没拿回去,当成年画贴到壁上。还是我的丫头见了,收了回来。妹妹爱弟弟之心令人感动,今后有了书塾先生,妹妹可以少画这些了,若笔墨真的流落在外,终为不美。” 林代心里长太息:人精人精!这才叫人精! 她给易澧画了幅画儿,被云舟发现。云舟便遣飘儿盗了画去,以此作为林代人品怪异低俗的证据。林代及时反击,替自己辩白、并把鸡鸣鼠盗的大帽子祭给云舟。云舟仍然四两拨千斤将这帽子化为糜粉,且还教训了林代一番。 林代可否反击?理论上,仍然可以。 然而她转念一想,反而退了一步,低眉颔首,表示受教。 云舟也再未进逼。姜花与茉莉叶,在胭脂觚里渐渐插得圆满。 胭红与碎绿,有了绵绵的姜白隔着,不但没有打起架来,反而相得益彰。 林代赞颂:“四姐姐真是妙手天成。” 不知该说云柯皮实呢?还是二老爷、亦或忠伯,打他时还是手下留情了?他将养了几天,又能起床了。运气也坏,该遛达了两刻钟,就被二老爷撞见,暴喝一声:“哪儿去?” 云柯连忙垂手道:“回父亲的话,帮忙拿些七夕乞巧的东西。” 二老爷大皱其眉:“没头没脑的!谁叫你拿的,拿什么,从哪儿拿到哪儿去?为什么不用下人拿,偏要你跑?” 云柯支支吾吾,一时编不圆。 二老爷恼了:“不成材的东西!” 云柯连忙跪下道:“实是四姐姐要去福婶婶家过七夕,我听说有东西找不到,主动想过去看看。实没打听清楚什么东西,人家也并未差遣我,都是我自己冒失了,请父亲责罚!” 二老爷冷哼了一声:“生为男儿,要有男儿的担当!女人家的节日你凑什么热闹?” 云柯道:“是!” 二老爷又道:“既然能下地了,还不去书塾?人家花了钱都进不了,你前几世烧高香,这辈子投生在谢家,还不赶紧去?” 云柯又道:“是!” 二老爷怒道:“还不快滚了去?!” 于是云柯爬起来,滚去书塾了。 他一去书塾,易澧发现日子顿时变得好过多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对于上书塾这件事儿,最怕两件,一件怕站得累,另一件怕玉姐姐查功课。 这年代,普天下的书塾,除了皇家之外,都是一样的规矩,先生讲书时,先生坐着,摇头晃脑的讲,学生要站着听。先生讲得兴起,摇头晃脑、唾沫横飞,学生如果也是同道中人,听得心驰神往,一般在座位上站着摇晃,讲完了、摇完了,先生与学生相视而笑,陶然共醉,欲辨已忘言。如果是程度差的学生,那就苦了,只听得“……也!……乎!……哉!”那抑扬顿挫的虚词,当中什么全都不懂。光觉得腿脚酸、腰背僵。等先生讲完了,吩咐功课“某某段,背起来!”然后就走了、或者拿茶壶喝水了,学生这才可以坐下,长舒一口气,背不背得完且不说,至少屁股能休息休息了。 这项功课,叫站功,是读书人的基本功。有笑话说,硬骨头哪硬骨头,读书人的硬骨头,这是从小站出来的!——易澧显然在这方面还缺乏锻炼。却也作怪!他在原来的穷家里,整天不是跑、就是爬、就是上树下田,一天到晚也不记得屁股有坐在板凳上的时候,倒也不觉得累,偏是听先生讲课,站一会儿就苦不堪言,一天下来,竟像全身上过夹板似的,说不出哪儿酸痛,哪儿都酸痛。 这无非是身体上的苦刑,一天熬完了就完了。林代检查功课,对易澧来说则是精神上的折磨。 他觉得一天下来,自己也很努力了,可是林代问他功课时,他总有那么多是不懂的。虽然林代也会安慰他:“不要紧,会越来越好的。”易澧仍然觉得很挫败!他试着鼓起勇气,去问教书先生:“先生,你说我哪天能学会?” 先生就滔滔不绝跟他讲起来,引经据典,勉励他好好发愤。 不能说先生讲错了,可易澧岂止没听懂、简直觉得先生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好容易先生讲了半天停下来了,易澧斗胆再问一个他以为更容易回答的问题:“先生,小孩学得最快、大人学得最快?” 先生这次认定他在捣乱,吹胡子瞪眼道:“回去背书!” ——咦,一介穷酸,敢对少爷瞪眼吼训?难道他看准了易澧是外地的穷出身,所以敢欺负? 绝非如此。 谢府的长辈们当惯了官老爷,深知人是苦虫,不打不招——呃,串词儿了!总之把衙门上审案的原则到到家里子弟读书的事项上,大体也是一样。 像云剑那么天纵英才、像云书那样天生肯吃苦的孩子,毕竟少。大多数孩子,都视读书为苦途,没办法了硬着头皮应应卯,能偷懒就偷懒。这种时候,两分甜头、八分板子,才能最有效的把他们逼到书本里。 所谓甜头,无非苦口婆心向他们灌输读书的重要,并在他们取得成绩时给予奖励。(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章 手拆茉莉花 第三十八章 人力博天意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三十八章 人力博天意 说起对付学生,两分给甜头,八分打板子,这板子可不是比喻。天下所有的书塾,除了皇家,都配了同一样的工具:戒尺。要是读得不好,直接打手心!还有打屁股的!还有往脑袋上招呼的!但凡懂事、有点儿志气的家长,都跟先生讲:“先生,我家孩子不读书,你只管打!打得他肯读!我这里谢谢先生啦。” 有个现成的例子,大皇子身边的近臣,官至侍中,姓胡,是个苦出身,他娘知道念书的重要,发狠要他念,请了个先生来,跪请那先生严格要求。胡侍中小时候也怕读书,宁愿钻狗洞出去捉蛐蛐玩儿,也不想呆在书桌前用功的。那先生可怜他母亲一片苦心,卯足了劲儿调教胡侍中,一板子抽得狠了,他现在鬓边还有伤,不过亏了这打出来的基本功,日后才能走上仕途,终于蒙大皇子赏识,做到侍中。他小时候读书的经历,被人家拿来当榜样,教育自己家的小孩:看,要不要好好读书?跟人家胡侍中学学!梅花香自苦寒来哪! 凭着这打出来的威严,教书先生才能最大限度维持课堂上的秩序,把顽小子们尽量从蛐蛐、竹马、弹丸、钓丝那些地方拉回来,硬栽进书本的字里行间。 谢府希望孩子们都尽可能的成材,当然要维护教书先生的威严。 比起外面来,先生们对谢塾里的孩子已经客气多了,至少板子不会直接朝脑袋上抽,生怕打坏了赔不起,一般也就打打手心而已。抡板子之余,瞪瞪眼、吼几声。根本都是很正常的。 易澧被先生吼回到座位上,耷拉着脑袋对住书本,伤心的想:“云剑哥哥和玉姐姐比我大那么多,我赶得上吗?我超不过他们的吧?” 这般想着,小小年纪已经体会到绝望的滋味。 这也是云剑他们太过优秀,百年千年、千人万人之中,未必能出一个。而林代本来资质就好。又开挂前来。两人竟然一起出现在易澧面前,易澧难免被震得太过自卑。 云柯一来,很好的平衡了易澧的心理。易澧得以阳光灿烂的面对林代的功课检查。适时抛出一句“五哥哥今天又被先生骂了!”“先生夸我专心,有进步,学得比五哥哥快!” 咦,小小年纪。已经懂得用对比、烘托等手法,为自己挣脸! 对此。林代的反应出奇的斩截。她对易澧道:“你的身边就算有一万个挨骂的,他们得三分,你比他们高三分,也不过是六分。你身边就算有一万个受夸奖的。他们得九十分,你比他们低九分,也还有八十一分。跟人家比什么?你自己做得好。那就好了。千万别以为你把身边人踩得越低,你自己就越高。” 易澧从未见林代如此疾言厉色。吓得他低头不迭。 林代缓过一口气:“等你长大了,也会有一些时候,像在战场上,你只有把别人打倒了,自己才能赢。但如果你从小就树立起这样的思想,看着别人差了,你就开心了,却不致力于你自己水平的提高,以后终归要吃亏的。我希望你以后做个真正强大的人,你明白吗?” “明白了。”易澧低声道。 云柯那一晚回来,易澧主动招呼道:“五哥哥累不累?我帮你捶捶腿?” “咦,”云柯奇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什么事儿想求我?” 易澧到底年纪小,一点鬼心眼儿被道破,顿时就嘿嘿笑着,不敢答话了。 “说!”云柯很豪爽,“说出来我也不一定能帮你,不说我一定不帮你。说!” 这句话的逻辑有点绕,易澧一时没想明白,总之被一催,他就迸出来了:“这功课,明天要交的,五哥教我!” 原来从林代那儿回来之后,易澧自己理了理功课,才发现明天上课可能会问到的一个点,他还没有弄清楚。天已很晚了,只好问云柯来得现实。 “哟,我可一直是坏学生哪!”云柯指头点在他课本上,且不教他,只闲闲笑道。 易澧垮下脸:“五哥是大人!这个你学过的吧!” 照易澧的想法,云柯虽然是坏学生,不过好歹大了那么多岁,总能点拨点拨他的。 青翘在旁都看不下去了:“五公子,你逗小孩子玩做什么!要教就教嘛。教学相长对不对?” 云柯瞠目:“这四字成语,谁教你的?” 青翘忍不住翻个白眼:“听你的功课听多了,连我都听熟了。” 云柯举手投降,不一会儿,把易澧教明白了。易澧对林代的教诲,又多了深一层的理解:别笑话人家的缺点!人家再差劲,说不定就能帮你。要是把人家得罪了,再想请帮忙就难了! 七夕将临,张家的丫头们都很忙,不过她们的心情很好:因为她们小姐张绮儿不生气了、她们的夫人也跟着喜笑颜开,张家现在喜气洋洋,丫头们也不用整天担心被打被骂了。 说起这转变,一个原因是张夫人去跟唐家女眷相约一起过七夕,唐家女眷爽快答应了,表现出良好的结亲愿望;另一个原因,则是街上的风向变了。 有新的歌谣出现,这次赞扬张绮儿兰心蕙质,宜室家家,“凤凰于飞”什么的。她跟谁于飞呢?歌谣里没有点明。点明了就太低俗了!不过,尽管歌谣唱得很委婉,人们还是能猜出来,说的是唐长孙静轩。 能配得上张绮儿的,只有唐静轩。 张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张绮儿也欢喜,但又怨母亲:“编这种歌谣干什么?太露骨了!” 张太太大呼冤枉:“可不是我编的。” “不是你们是谁?”张绮儿不信。 “它自己就出来了呀!说明人家眼睛还是亮的。毒妇的歌得不了逞!你看,其实我们乖儿又美又慧,人家都知道!” 张绮儿心里顿时更甜了。 下人们心里有数,互相询问:“你知道新歌是谁编的吗?”“不知道。不是主子们吗?”“他们都说不是他们。”“那真是天晓得了……也许他们出钱叫人暗地里编的吧!”“嗯,一定是这样。” 说一千道一万,下人们没有一个相信那些歌谣是像地底下竹笋似的,自己钻出来的! 当局者迷。也就是张家的主子们,愿意相信自己姑娘真的那么美好,有人自动自发为她唱赞歌。 其实这歌里另有乾坤。那滴泪觉着林代未必能知道,就克尽职守提醒她:“明日预报!七夕夜过完了之后呢,张绮儿小姐——” “没能订婚,反而丢了人?”林代闲闲答道。 那滴泪大惊:“你怎么知道?” 林代翻个白眼:“因为这首歌会把唐长孙少爷吓跑。” “你怎么看得出来?”那滴泪的心声是:你的文学造诣能看到这种程度? 它与林代以心交流,心念一动,林代就已经晓得,好气又好笑,果断把那滴泪放到火上烤:你真当我是文盲啊?! 林代的心念,对那滴泪来说,就是真实的世界。火焰一吐,那滴泪就嚎起来了:“停,请等一下!” “什么?” “其实我烤干了就会变成‘那粒盐’。”那滴泪道,“不会死哦。还在的。” 林代奇了:这还真要试试看!烤成盐、再挫成粉,吹掉——好吧,就变成了“那片雾”。始终存在,绝不消失。 “物质不灭还能用在这里啊。”林代啧啧称奇,好心的下了点雨,把它变回“那滴泪”,问它:“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消失?” “跟你一起。”那滴泪看穿了林代的心思。 林代其实是想问她自己的结局。 在这里,替人通关,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所谓的“圆满”,是否只是林毓笙享受好处。林代只是离开而已。 不论林代如何试探,那滴泪的回答永远只是:所谓圆满,当然大家都满意。 也许那滴泪自己都不知道真相。毕竟它只是一滴泪而已。 可是,林毓笙上一次通关的细节、还有一切记忆,那滴泪却帮忙保存了,说不告诉林代,就可以不告诉林代。可见,所谓的心念交流,也还留有黑幕。那滴泪可以保存一些信息,不向林代透露。 林代防着一手,且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回到为什么张绮儿会丢丑的真相上: 外头那给她唱得叫什么赞歌?那叫逼婚歌! 林代中文造诣并不高,这不妨碍她理解:那歌吹捧得张绮儿越高,越说她太配得上某某人了。某某人恐怕还会逃得越远。 这歌儿,居心叵测,不过它确实比老歌谣更动听,于是街道上的顽童们,渐渐都不再唱老歌谣,而改唱新歌了。 在七夕会之前,张绮儿觉得外头的气氛已经非常好,她自己简直是传说中被眷顾的公主,这就要踏上鹊桥踏上灿烂星途了。 张太太算是很小心的,特意去打听谢府七夕安排。张绮儿问:“是怕谢云舟捣乱么?” 张家跟谢家关系不好。别看两家都有姑娘在宫里,同乡同源、共侍明君,正因同舟共济——这是书上才有的“正因”!在现实社会中,越是同乡,越是在一个碗里刨饭吃,互咬得才凶呢!张嫔与谢贵人在宫里怎么相处,外人不知道,总归自从两个姑娘进了宫,张家与谢家的关系就相当紧张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 人力博天意 第三十九章 芳草连天心未动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三十九章 芳草连天心未动 张绮儿是张家的瑰宝,谢云舟则是谢家的翘楚。无怪乎张绮儿一直视谢云舟为敌。 张绮儿既提防到谢云舟头上,张太太先热切的表扬了女儿聪明!然后再补充:“不过都这么多年了,谢云舟要是想匹配唐长孙,早该动手了。如今我们饭煮到快熟,我料她也没这个胆儿端热锅。我防的是外来的那个!”她比个吹笙的手势。 “哦!”张绮儿一脸懊恼。 都传说林代玉美若天仙,是富家女,因身世可怜,谢云剑对她很照顾,特意亲自把她姐弟接来—— 唉,谢云剑! 一定要挑的话,谢云剑比唐静轩伟岸风流,是姑娘们眼里心里更夺目的倾慕对象。可惜谢云剑从一开始对张绮儿就没什么特别的亲近,张绮儿出于骄傲,也不理他。再后来,谢家跟张家不对付,张绮儿还是很有大局观的,就彻底断了这个念头,专心致力于嫁进唐家的事业。 论家世,唐家绝对高于谢家,论人品,张绮儿认为唐静轩是个很有品的公子、很带得出去的丈夫。她对唐静轩很满意。 但愿唐家对她也会这样满意。 唐静轩一直没定下婚事,外头人都猜测:是唐家要求太高,还是唐长孙自己要求高? 两种情况是不一样的。 唐家对外一直声称,是他们长辈之间意见不统一、有时候又是姑娘家八字合不上,种种原因之下,蹉跎至今。好事多磨。但愿良缘天降,皆大欢喜——这种说法,一听就太冠冕堂皇。好像什么宫里同乡姑娘“理应”格外亲密一样,根本不现实。 张家通过种种途径,了解到确切的情报:唐家长辈固然对媳妇有要求,但唐静轩自己才是最难过的一关!往往是这样,媒人来说了某个人选,唐家长辈觉得身世人品什么的也配得过,问唐静轩自己的意见。唐静轩反对。 他反对的理由很奇葩。根据媒人私下告诉张家的:一般男人反对娶某个姑娘。最大原因会是嫌那姑娘太丑。其次会嫌那姑娘太穷啊、家教不好啊什么的,很偶尔会嫌姑娘文化不高、跟他谈不到一起什么的。最后一种现象已经是百里无一了,而唐静轩!他的理由。媒人在万人里都没见过一个。 唐静轩道:“我的心没有动啊!” 此言一出,媒人们纷纷想去撞墙! 心动?心不跳动你就是个死人了,长孙公子!你还想怎么跳?你要那姑娘把你的心从腔子里勾到喉咙口么?那不是姑娘,是女妖精了好吗! 背地里管这么埋怨。媒人们在表面上不敢说。 唐家长辈们前几年比较惯着唐静轩,他说不乐意就不乐意吧!慢慢儿的总能遇上良缘的。长辈们乐观的想。没听说一个好好儿的公子念叨着心不动啊、心不动啊,就此成为鳏夫的。 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长辈们终于也着急了。唐静轩本人不急,还是登高望远、放舟玩水——呃。在经历了上次的盗案之后,他加强了最基本的安全意识——总之他还是耽迷于那些清雅韵事,仿佛那些清风、明月、梅花、兰草里会出现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与他携手一生似的。 “梅妻鹤子”作为比喻来说,不失为一段佳话。长辈们可不愿意他真的跟梅花结了婚、认仙鹤为儿女!真要那种事情发生。每次唐家宗族大会,锦城这一支不用去参加了。丢不起这个人! 根据内部消息灵通人士给张家的确凿反馈:唐家长辈比较被逼到极限了。在今年,最迟明年,他们会要求唐静轩定下亲来。心动不心动都甭谈了!总之先举案齐眉、传宗接代,向祖宗尽孝。 张太太初听说时,只是笑了一下:“说是这样说,长孙公子肯么?” 来传消息的人正色道:“长孙公子何等懂道理,何等孝顺!他也知再不结婚,实在对不起祖宗了。只是一时他也不知跟谁结亲更好。这时候,给他一个合适的提议,他是要谢天谢地的!” 张太太有一会儿不言语,拈了果子,在指间盘弄一会儿,徐徐道:“只是,不怪我说一句,长孙公子的性情也太僻静了些,如果对什么姑娘已经做了批评——别人我不知道,像我家那囡囡,小性子烈了点,恐怕不便主动去托媒呢!” “太太说哪里的话来!长孙公子的教养,您是知道的。不管明里暗里,他会批评任何一个姑娘吗?我敢打包票,不会的!再则说,唐家何等的风范?他们也不会主动拣个姑娘,问长孙公子想不想结亲。太太您从来没露过这样的意思,他们绝不会这样污辱您府上的!……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他们长辈是真的着急了。方圆几乡几城,不是我当面奉承,也没有比您府上更配唐家的了。” 这话还真是当面奉承。锦城就有现成的谢家,更别说其他城乡里,有钱的、有权的、有家教的,比比皆是。但张太太想着自己那高升为嫔的姑子,觉得张家凭此就已可以独霸一方了。她甜滋滋把奉承话全盘受用下来,道:“只是,总不见得我们到现在去供他们挑选……” “那自然不会的!”对方道,“总之太太若觉得可行,我去同那边老太太讲。凭您府上,老太太必是喜出望外的。之后老太爷、老爷太太们,也都包在我身上。他们长辈们都喜欢了,长孙公子无不从的道理!” 张太太笑了:“这倒不错。”便叫开箱子拿金银赠送这一位。这一位屈膝谢了:“太太放心!天赐良缘一线牵,唐家缺良媳,小姐需良人,这都包在我身上啦!” 那一次之后,张太太又陆陆续续花了好多银子。运动了几个月,唐家上下对于张绮儿观感还算不错,已将她列为最佳的孙媳人选。 有一点,张太太很有分寸。运动归运动,她没有仓促推出张绮儿去跟唐家女眷们接触。 这么多年里,各种社交场合中,几大家都有交往。张绮儿是什么样的姑娘,唐家女眷们都有最基本的概念。越是考虑婚嫁的敏感期间,张太太越是不能太刻意的让张绮儿与她们相见,否则就太掉价了。 而今势头准备得差不多,可说水到渠成,又有七夕这个机会,本来女眷们就会相约共度,毫不刻意。这是极好的机会。 若是谢家要搅局…… 云舟亲自参会,未免太夸张。何况若还是搅不黄婚约,倒像唐家把两个女孩儿一起看了,最终选了张绮儿而不选云舟似的,云舟丢脸太厉害。张太太估计她不会把自己置于这样险境。 林代玉却完全不一样。 对锦城人们来说,林代玉是什么样的人? 还未到锦城,她美名已传了过来。进谢府之后,她深居简出,真个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捕风捉影?旁人完全连她影儿都摸不着!谢塾里有些学生,动了些别样的主意,见易澧进书塾,有意跟他搭话,想问问他姐姐是什么样的。易澧明明只是礼法上认来的兄弟,却出奇维护姐姐,听见打听他嗣姐的,头往旁边一拧,不肯回答,被逼得急了,最多来一句:“当然好!”“什么都好!”其他再不肯说。 大部分人对林代玉的好奇心,已经被勾到了很高的高度。 这大部分人里,当然包括唐家人。 如果林姑娘要参加唐家的七夕会,唐家绝对欢迎!他们迫不及待要见识见识这传奇中的美女、才女。 将心比心,如果蝶笑花愿意列席张家的某项活动。管这项活动上有没有什么其他王孙公子参加,张家也一定热烈欢迎蝶笑花的大驾光临! 而且,林姑娘的优点是年纪小,即使参与唐家七夕会,人家也不会觉得她是在跟张绮儿抢丈夫。跟林姑娘站在一起,张绮儿的容颜却毫无疑问会逊色,说不定连才智都被比下去呢!根据传闻,林姑娘从小就能作诗,请的先生都说她文字好,她在她父亲的丧事上哭得字字血、声声泪,简直可以裁下来作哭丧的范文…… 张绮儿可没有这本事! 张太太非常担心。 如果林姑娘真的要参加唐家七夕会,说不得,张太太只好动用一切关系,要求唐家拒绝她的参与! 说到底,就算蝶笑花肯到张家献唱,如果张老爷的顶头上司开出禁令,张家也只好把蝶笑花拒之门外的。 张家当然不是唐家的顶头上司,能否对唐家造成这样的影响呢?只看唐家对张绮儿重视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们对张绮儿并不是那么重视,就会接待林姑娘,毫不在乎张家的观感。 张太太想到这里,手心都出汗。这样一来,在七夕会正式开始之前,她就要直接验证唐家的态度了! “好个谢云舟,这是直接逼我们白刃相见啊!”张太太暗暗咬牙。 “——太太,福家约了谢家,一起去福家过七夕。”下人道。 “……糊涂!叫你问林姑娘,谁在乎谢家其他姑娘们?”张太太道。 “正是林姑娘也一道去的。” “哦?你问得真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 芳草连天心未动 第四十章 前夕迷话风弄影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四十章 前夕迷话风弄影 “真而又真!”下人向太太,把打听到的细节滔滔不绝摆出来。张太太听在耳里、盘算在心里:谢家、福家自己过节,根本就没打算去唐家叨扰,唐家当然也不会主动邀请。 这样一来,张太太根本不必为难。 她顿时倒有些爽然若失:谢云舟……舍得放弃这个好机会?谢家其他老狐狸们也舍得? 七夕便是明晚了。 沐白墙外,一个丫头瑟瑟然抬头,看了看墙头露出的花枝。 这院子以前是谢六小姐云华所居。六小姐云华身体孱弱、性格沉闷,很不讨喜,院里没什么好东西留下来,只一架拔步床,是要备日后嫁妆的,与诸姐妹们一起打造,没一点偷工减料,免得伤谢家的面子。除此外,便是院中两棵木芙蓉,并一株老桂花,这多年来,生得欣欣向荣,枝繁花茂,若是挖出来拿到外头卖,怕不也要几百两银子向上的。 这个院子里,自从林姑娘住进来之后,听说有鬼在哭……那丫头掩住脸,悄悄离开了。 晚霞凋尽,月秀如眉,风细弄影,林代在后院里,跟几个孩子讲故事。 易澧今日得放半天的假,自下午起便与林代厮混。谢九小姐云岭跟易澧出奇投缘,乐意跟易澧玩儿在一起。明珠的小妹妹金子是云岭的玩伴,自然亦步亦趋跟着云岭。林代一下子变成了孩子王,身边有三个小朋友。 邱嬷嬷怕姑娘太累,自告奋勇,愿意帮忙把这三个孩子都打发了。林代笑言不必。 她有法子! 她让人在后院收拾好了桌椅。桌子是有现成的石桌,上头摆满了水果点心。还嫌不够,另外又搬了张桌子来摆。至于椅子,除了原来的石凳,还搬了小墩子、以及软榻来。 林代先是请孩子们吃水果点心,果汁点心渣掉下来,自有嬷嬷们照顾,不用她费心。孩子们的嘴被吃的占了。也无法说出太多话。林代乐得捧一杯热茶,在旁笑眯眯看热闹。 这就过了半个时辰。 吃得差不多了,下人收拾桌椅地面。林代舒舒服服躺在椅子里,进行下一个项目:讲故事。 孩子们对故事都没有抵抗力。只不过七夕节的牛郎织女、老牛喜鹊故事,已经被听滥了。林代却自有别的故事。 云舟来时,但听林代说道:“那英雄就伸出手。小鹰落在他臂上,偏着头。与他一起望着天边。风呼呼吹过。英雄的马低下了头。” 这是结尾,易澧听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大是不依:“后面呢?再讲!后面都没了?还有!” 死也不肯接受这样就没了。 “我是不知道后面怎样了。”林代把手一摊,“不如你们编下去啊?”视线一移。见到了云舟:“呀,四姐姐怎么来了!” 怎么来的?瞎子吃馄饨,林代自己心里有数。种梧桐引凤凰。用易澧引了云岭来,再留住云岭。还怕云舟不来么? 人来了就好!林代连忙让坐,又叫看茶。 “不必了。我来看看云岭,正巧顺路带她回去。”云舟笑道。 “岭儿今晚跟四姐姐睡么?”林代明知故问。 云岭是睡在大太太那儿。大太太拔步床旁边,专门拾掇了个房间,云岭和她乳娘就睡在里头,后来又加了个小金子。挤是有点挤,不过大太太说,这样亲香!云岭离她近,她好照拂得到。 有些人说,云岭本是庶出,大太太这样照顾云岭,可能因为老太太喜欢云岭的可爱,于是大太太就做这个人情,好哄老太太的高兴。 真相如何,谁知道呢?林代屈指算来,大太太给大老爷生了一个云剑、一个云诗,真真的儿女双璧。难道是这一对儿女把精华灵气全给占了?大房子嗣并不旺。大太太在这一儿一女之后并未再生养,好几年后,偏房才生出了八小姐云波,偏又不当心被炭火烫伤了头颈,现在还留得有新疤。有传言,这疤得怪在大太太身上,全是她心胸狭窄。二太太传这话最起劲。大太太逮到机会就反击:那是,不能跟你比!姨娘们生孩子一个接一个的。 二太太顿时噎住! 二房除了云书长子为嫡出,其他子女全是庶出,而且都分属于不同的姨娘。 云舟是二太太的荣光,也是二太太的救命符。 每当有人说二太太不贤惠、苛待庶出子女时,云舟就是最有力的反面例证。 二太太运气也确实有点坏,瞧大房里一个庶子都没有,就那么两个庶女,一个云波,烫伤了头颈,另一个云岭,生得可爱,却有点轻微的痴呆。难道有那嘴巴毒的,要说二太太不容人,庶子是不可能出生的,连庶女都不能平安长大。 每当这种时候,反驳的人只要问一句:“四姑娘呢?” 说坏话的顿时就蔫了。 是啊!云舟可不是二太太的亲女儿,而是义女。甚至还有传言说,云舟是大老爷的私生女。这样的云舟,二太太都认下,当作亲生女儿养大。这么多年,云舟吃的用的,有哪样不如人?这就充分证明二太太的心胸啦! 至于云岭,二太太生怕她跟云波一样,不小心受伤,所以特意养在自己房间里。这真是一片慈爱。 七夕前一晚,云岭在外面玩得晚了,云舟生怕太太会担心,特意过来领小妹妹一起回去。这份手足情,说出去也很动人了。 林代热情的留云舟多坐一会儿,姐妹好一块谈讲些故事。 云舟倒不反对,只笑问:“怎么不掌灯?” 林代就等着这一句问!她在旁边盘子里拈来一串夜来香,请云舟佩上,道:“姐姐佩了这个,纵然夜色朦胧,你起立徘徊,我循着香味,也知姐姐在何处。何必掌灯呢?” 这话儿风雅得,已经到略有些矫情的地步了。云舟眉心微动了动,笑一笑,不置可否。 略坐了会儿,看时辰真的晚了,便告辞了,把云岭送到大太太那儿时,大太太确实问了一句:“小岭儿,跟林姐姐玩得开心吗?” 云岭是真憨,不太知道怎么答长辈的问,只对着大太太呵呵笑。 云舟在旁笑道:“看来是开心了。” 大太太又问:“都玩些什么呢?” “林姑娘在给他们讲故事。”回答的又是云舟,而且不用大太太问下去,已经主动解释道,“说一些古书上的故事,左不过英雄美人,侠士剑仙。” 大太太略诧异:“她也能说书?” 云舟含蓄道:“久闻林姑娘饱读诗书。看来也能说了。” 大太太微哂:“不知同碧玉姑娘比起来如何。” 好好的小姐,拿去跟丫头比,可见掉了价。大太太抚着云舟道:“怎比得我舟儿识大体。” 云舟“咭”的一笑:“别人说这话也就罢了,太太说这话,叫人怎么信。” 大太太奇道:“我是说实话呀!” 云舟伸了手指道:“现有二姐姐珠玉在前,我便是拍马也赶不上呀!” 大太太伤感起来:“唉,她!那是见不着了。” 云舟连忙告罪,偎向大太太肩下劝慰道:“皇恩浩荡,总有省亲的日子。大太太莫伤心,仔细二姐姐在京都,母女连心,会有不安。” 劝了好一会儿,大太太才缓过来,抚着云舟道:“贵人伴着龙颜,这是难得再见了。只你这孩子还懂我心意,我怎舍得也放你远嫁。若本地周遭能有个配得上你的多好!” 云舟扭身不依道:“我不嫁的!我要终身在这里陪太太!” 如此说笑一番,大太太听到外头落地钟打更点,时辰已很晚了,连忙叫下人当心着送四姑娘回去,嘱咐云舟:“好好休息,明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咱们要乐个一天一夜哪!向织女娘娘乞巧,你准是最巧的。” 云舟摇头道:“我巧不过一个人。” 大太太以为她又要提云诗,作色恼道:“你这孩子,再提那不在眼前的,我……” “这人可是在眼前呀。”云舟道。 大太太奇道:“是谁?”心中一动,当她要提林代玉,这却煞风景。 云舟附在大太太耳边,低低说了几个字,大太太失笑:“你竟拿我打起趣来!”作势要打她,扬起手,只把她肩舆子扶了扶,嘱下人:“抬好四姑娘。” 所谓肩舆子,在大陵朝,是很普遍的代步工具。最简陋的,譬如山区里,某些游客要游山,但实在体力不支,当地居民就抬个肩舆子揽客。游客不一定有钱,那肩舆子要省成本,也就简陋得很。往往两条长竿上绑个椅子,俩山民往肩上一扛,就是了。简陋到这种程度的肩舆,又叫“滑竿”。 最高级的肩舆么,当然要属宫里御用的龙肩舆。规定的制作规格是:“方质,棕顶,施走脊龙四,走脊云子六,朱漆红黄藤织百花龙为障;绯门帘、看窗帘,朱漆藤坐椅,踏子,红罗裀褥,软屏,夹幔。”高贵到这种程度的肩舆,完全是一座移动的小宫殿,又称为“龙檐”。 谢府里头用的肩舆,介乎两者之间。只为谢府占地面积有点儿大,一些主子体质又有点弱,所以常备了一批,轻巧舒适。平常是没有檐的,如遇雪雨大风天气,再于上头加上伞盖遮蔽。 今日天气晴和,繁星灿然,谢府肩舆敞开。云舟忙了一天,也是有些倦了,坐在里头,一悠一晃的,不由有些往事,沉渣浮起,袭向心头。(未完待续) 第四十章 前夕迷话风弄影 第四十一章 愁字欲渡江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四十一章 愁字欲渡江 时光倒退十九年。 一顶半新不旧的轿子,抬来了新婚大奶奶娘家的亲戚,与大奶奶一个姓,闺名一个“绵”字。 白绵步下轿子,抬头打量谢府门楣,神情有点儿怯生生的。那个门槛、那个门楼、那个影壁、那个回廊,样样都吓着了她。她觉得进了神仙的禁地。 其实她进的只是侧门,黑漆的门脸子,悬副对联道:“院和蟾桂静,庭肃墨花香。”应该是去年的,红纸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但是没有任何残破,仿佛衰退的世家,岁月侵蚀了肌体,骨架子仍撑着,总不能像街上什么木门柴扉,说倒就倒。 这门没有槛子,小厮赶着上来开了门,解了辕马,马从旁边牵走,车子便用人力直接挽进院子里去,绕过一道影壁,上来几个女人,屈膝请安,一个婆子扶着白绵,走向右边一扇门。白绵心下有些惶恐,忍不住回头。那车子静静停在原地。她自己家里用的车,是家里仅存的奢侈品了,停在人家的小院子里,也仍显得寒酸。 “这次来投亲,也许投错了……”白绵不禁这样想,尽管,有些人会觉得,有这么高贵的亲戚家可以投靠,一定是投对了。 接下去的几道门,都配了挺高的槛子,直拦到白绵的小腿,她的腿坐车久了,微麻,还没有完全缓过来,要靠撑着婆子的手臂,才能尽量不失仪态的跨了过去。几进厢房之间隔着院落,俱以回廊相连,廊上遮着花架,架上养的不晓得是哪种藤萝,生的浓密秀丽。根子粗似老盘龙,枝叶却纤美如巧剪裁出来也似,遮蔽了天日,只放一点阳光筛进来,映着人眼睛,仿佛梦与醒的间隙,细碎渺茫。转过一个弯时。听见“哗喇”一响。把白绵吓一跳,扭头看时,廊下安着两只极大的瓦缸。里头种的原是碗莲,到秋里,开始枯了,叶子与梗子俱半黄半绿的。间着几个莲蓬,都不收拾。疏疏密密的在那里,倒别有韵致,可以入水墨画的——莲梗下一条鱼,是青鳞。有筷子那么长,甩了个尾,又钻下去。便是刚刚吓了白绵一跳的哗喇声了。白绵毕竟年纪小,觉得新鲜。想凑到缸边看个究竟,婆子把她牵开去,嘴里嘟哝道:“这鬼东西,见人来就这么跳一跳。等闲溅一身水,天冷了看害病哩!这东西淘气个没完。” “它或者是寂寞罢?”白绵心里没来由这么想着,也没敢说话,跟着婆子走到一处房间,进门先一个小小的京绣雁衔瑞草穿云的屏风,转过去,贴墙一张雕花美人榻,前头一张蓝磁踏脚椅,都铺着玉底兰纹袱垫,窗下一张雕花圆桌,旁边错错落落四把弧背木椅,也铺着椅袱,从榻至桌一张长方形白底斜纹格罽毯,两侧壁间悬挂着几幅书画,桌后一口八宝格,格里陈设着些玉石古玩。房间虽不大,收拾得纤尘不染,布置精当,倒比坐在大厅堂自在得多。 白绵悄悄斜着眼睛正在赏羡,婆子已屈膝向人回道:“禀太太,堂姑娘在这儿了。”白绵怔了怔,十景橱后头有声音道:“真的?绵妹妹,你来了?!” 声音倒是白绵熟悉的,她堂姐白许宁,如今是谢白氏。新婚未有几个月吧?声调里都透着在室女不会有的平和喜足,如桌上的阳光,金漾漾的溢出来。白绵低头朝后瑟缩半步。 谢白氏已经迎出来,亲亲热热携起白绵的手。她那赤底青缘织云霞罗袖口,露出一双金凤珠镯、一条璧人牙雕手钏,指头上还戴着牡丹红玉镶宝戒指,那珠子有龙眼大,颗颗匀润,宝石则莹光照人。白绵自卑的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谢白氏将她上下一扫,道:“难为妹妹了,其实也不必如此委屈,你堂姐夫家里是极通情达礼的。” 这话,是因白绵没有穿孝衣而起。 白绵来投靠堂姐谢白氏,只因她父母出去走亲戚时,遇上了强盗,竟然连尸骨都没留下,只听人说,是死了。白绵哭得死去活来,在家里苦苦支持了大半年,实在撑不下去,只好投奔堂姐。 身为孝女,她本该还穿着丧服,但想到堂姐新婚,她一身白麻丧衣到人家家里,岂不撞人家晦气!因此只好从权处置,换了白色的衣裙,只取个颜色,那材质式样却都家常了,连头发并通身的装饰也是,只有银器、素带,并不扎麻条。 这在礼法上是说得过的。就像国丧时期,全国百姓替君长戴孝,也不是说人人都要裁麻衣,只取白色、禁喜乐即可。然而白绵如此比附从权,实在也委屈了。 谢白氏还是像从前一样聪明通透,一句话就点出来,白绵双眼发热:“堂姐……这是说哪里话来。姐姐与姐夫新婚,于情于理,我怎好那般样子来冲撞。就是于老人面前也不敬。堂姐肯收留我这苦命,我已经感激五内。” 正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谢白氏念旧情、又客气。白绵如果真的敢当了真,换回全套麻衣丧服,这寄人篱下的篱角也不用呆了。 谢白氏见她懂事,越发怜爱,叫婆子好好收拾房间给她住,叮嘱要像待小姐一般待她。白绵自己知好歹,不敢真当小姐般娇贵起来,有事抢着做,除了实在太粗笨的活计她不便插手,其它的,她便替谢白氏分劳了。谢白氏越发重待她,暗里盘算着,把她培养为一个好帮手,一起对付几年,等她年纪大了,情愿贴一点嫁妆,帮她找个好夫婿,助她夫妇以后处境好了,也可以作为谢白氏在外头的臂膀。 白绵有些儿猜到谢白氏的意思,晓得自己命运全仗着谢白氏,对谢白氏一发恭顺。 直到有一天,白绵帮忙整理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进堂姐夫的书房。只见房间布置得豁亮,靠南一排的大窗子,外头些须种了几丛松竹,但取个绿意,并不曾遮没了阳光,家具是全堂的花梨木,工艺倒不是那种琐细风格,结构刚正简易、漆色含蓄润泽,处处显出制作的考究。书桌上除了个酸枝雕花笔架子、蓝地细磁笔洗、青色泪眼端砚、并几本薄书外,再无其他。东边却一排三个大书架,下头抽屉俱上着小铜锁,上头敞开式的架子则蒙着细竹帘,隐约能见到里面的书是满满的。 白绵要帮忙掸尘、和整理摆设几件器皿。谢白氏嫌下人粗蠢,自己又怀着胎怕累,就交给白绵了。 那天,十八年前的谢大老爷,本来应该不在书房。 可他出现了。 出现了,也没什么别的事,只拿了纸笔,似乎要做学问的样子。白绵见过他不多几次,每次都觉得他自有种威严,叫人腿软。这一天尤甚。她嗫嚅着问了好,要逃下去。谢大老爷拿着笔问:“听说你也识字?” 白绵道:“回姐夫的话,只念了女儿经,不算学过什么字。” 谢大老爷摇头道:“什么话!你又不是下人,很不必学那下五门子的腔调。” 白绵红涨了脸,支吾着应了一声。谢大老爷又道:“不必过谦。我知道你是读过诗书的,来写一句看看?” 白绵要推辞,谢大老爷取一支不粗不细的兼毫笔,替白绵蘸了墨,于白舍窑月青莲瓣笔掭上试妥了笔锋,将笔交到白绵面前。 白绵当年还是颇爱习笔弄墨的,生疏了一年多,也有些技痒,便接了,在纸上信笔画道:“不许愁人不起。” 是她在邻舍戏本上看来句子,也不太懂,只觉美,情不自禁就写了出来。 是竖着排的,那愁字拉得很开。谢大老爷眉心微微一动,道:“愁字欲渡江,秋心分两半,这是所为何来?” 白绵瞠目,茫然不知从何答起。 谢大老爷指着那句话,道:“你可知这句怎么解说么?” 白绵不懂。 谢大老爷凝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一向那么严肃的人,笑起来,只是五官线条很轻微很轻微的融化,像寒冬里窗上冰花呵了点暖气,那一点点的模糊。 白绵只觉心中也有一点雾蒙蒙的迷糊。 谢大老爷声音也柔和下来:“你念念?” 白绵便念道:“不许秋心人不起。” 谢大老爷笑容又更融和了三分。 没人给白绵讲解这一句诗,她在邻家的戏本上劈面见了,也不过懵懵懂懂雾里看花,觉得美罢了,这“美”是什么,却说不清的。她字也认得不是那么多,连“愁”字都不识,恰好邻舍戏本上那六个字又是竖着写下来的,她便自作主张把愁字拆成“秋心”两字来认了,只道诗总是五字、七字的,七字是恰恰好,哪里猜到它原是词中的一句,本就只有六字。好在吴梦窗《唐多令》中有名的一句:“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也是将愁字拆开来作成诗意,所以谢大老爷触动诗情,倒觉白绵憨得清雅、憨得可爱,便笑了。 听说任何一朵真心的笑容,都持续不过弹指间。比昙花更短。如果延续得再长,就都是虚假的笑。 弹指之后,白绵从书房退了出来。谢大老爷又是原来的严肃样子。(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章 愁字欲渡江 第四十二章 命薄甘作妾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四十二章 命薄甘作妾 书房里的事儿,谢白氏后来也略有耳闻,但没往心里去。她所听说的,只不过是堂妹白绵在老爷面前写了几个字,那又怎么样呢?如果连这个都严防死守,谢白氏也未免太神经过敏了。 最重要的是,谢大老爷从来不像二老爷那么胡来。谢大老爷可是中正,甚至古板的化身!就算在十几年前,他已经像中年人那么一板一眼了,还得了个诨名“小老头儿”。谢老太太只有他一个亲生儿子,本该专宠他的。他太死板,很多时候忤逆了老太太,老太太生气,他也知道请罪。他不是不孝顺,只是生就这个硬性子,顺不过去,老太太也知道,只好叹叹气作罢。倒是谢大老爷的幼妹,老太太中年意外得的幼女,谢含萩,身兼父母两人的优秀风范,叫老太太爱到心坎里,挑女婿挑了一箩筐,好容易恋恋不舍的嫁了她。她走后,老太太身边是寂寞得多了。两个媳妇终归补不了这个空子,明珠与碧玉两个虽然很能伺候老太太,又到底是丫头,作不得数的。 ——话说回来了,再古板的人,也不代表不会吃腥。 谢白氏懂得这个道理,已经晚了。 天再冷下来时,白绵有了喜。 谢大老爷很惊慌。白绵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惊慌。他说这事真为难哪!还没过了明路,就隆起了肚皮,这给人家知道了多不好意思。 “嫌不好意思?更不好意思的事你做都做了。”白绵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没好意思说。 “时间也不巧,”谢大老爷长吁短叹,“快过年了,这么多亲友盈门。有点风吹草动,他们一下子全知道了。” “怕什么?迟早要知道的。”白绵又这么想,但还是不好意思说。 “你又是白氏的亲堂妹,传扬开去,显得我多好色、多吃窝边草的样子。”谢大老爷懊恼极了。 白绵也懊恼。她不说话,就哭起来。 谢大老爷又忙安慰她:“罢呀罢呀,快过年的。哭了不吉利!” 这话真没安慰到多少。白绵决定挑明一点儿。她啜泣道:“怎么姐夫原来没想到?如今我肚里有了这小冤孽。叫我怎么办?” 真是越说越伤心,她哭道:“我不如去死好了!” “噤声,噤声!”谢大老爷慌道。“叫人听见,连我也难以保全你了。” 白绵赶紧噤声。 心里再不平,她也知道,如今她全仗着谢大老爷才能活命。不能得罪他。真要叫别人听见,传给谢白氏。谢白氏岂能干休?她刚生了儿子,那儿子又健壮漂亮,人人道喜,她正在得意的峰头上哪!忽听说谢大老爷又给一个没名没份寄住篱下的孤女搞大了肚子……人们说什么还在所不论。单那脸色,白绵都已经不敢想像了。 她只希望谢大老爷能为她遮风挡雨。 谢大老爷也有他的顾虑。他跟白绵搞了这一手,确实也是荒唐了。欠考虑。既然出了岔子,他还是该承担后果的。他这点责任感还有。问题在于。怎么承担? 大过年的,娇妻刚生了麟儿,还有个大姨太太已经收在了房里,跟主母很是相得。这融融洽洽,真叫模范家庭。他却把一个寄住在他家的孤女,妻子的堂妹,搞大了肚子……叫人们怎么想他! 他的弟弟,谢二老爷,一直在跟他较劲儿。谢老太太是大老爷的生母,自然偏向大房。可谢二老爷的生母,尽管过了世,在老太爷谢小横心里的地位,那实在是……唉!谢老太太不得不格外给二房关照! 这要是谢大老爷扯出艳闻,二房岂不看笑话?他一直以来的正直形象岂不尽毁?二房岂不趁机蹬鼻子上脸? 谢大老爷再次长长叹息:红颜祸水! 都怪白绵这小模样儿撩拨人,而他没把持住!一世修养就毁于一旦! 白绵眼泪汪汪凝视着他,鼻子红红的,像个怪可怜的小兔子。谢大老爷定定神:这个样子,叫他狠心把这女人连未出世的孩子一起丢开不认帐,他也做不到啊!为今之计,只有想个什么法子缓一缓…… 哦,有了! 他有权,有钱,这样办起事来就方便了。 白绵搬到外头去住,谢大老爷跟她讲:让她好好养胎,等过了年,再过明路。那时肚子都大了,生产在即,总不能让谢家孩子生在外头,这么一来,他提出赶紧接进来,没人好反对。她的地位就有了。进来之后,紧接着生产,谢家子嗣要紧,没人能为难她。她的日子会好过些。 这话听来有道理。白绵听从安排。住在外头的日子,其实也挺舒服的,没人叫看她鼻子眼睛。用的下人管她叫主母。她陷在窗下的柔软枕被里喝鸡汤补身体,觉得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可惜她的孩子终要认祖归宗。 小院子里孤单单过的年,也未免太冷清。 新春以后,白绵催着谢大老爷将承诺付诸实施,谢大老爷也确实有心要这么干。可是不巧,过完年,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总没有那么好的时机,再拖下去……谢白氏又怀上了。 白绵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那种晴天霹雳的感觉,叫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曾设想过成百上千次,堂姐如果听说了她的身孕,会有什么感觉?但她从来没想到,这感觉,都先报应在了她的身上! 她一个人呆在孤寂的小院子里,惊呆着,下巴颤抖着,眼泪爬满了脸颊,而谢白氏安居在高门深院中,享着荣华富贵,什么真相都不知道。何等的福气……何等的福气哪! 谢大老爷又来向白绵道歉,说在这种形式下,他更不可能坦白了。 他是男人。男人是不应该道歉的。他的歉意,只用一枝珠花来表达。 白绵有气无力的挥挥手。她已经放弃抗争了。随便他怎么安排她,只要保她和孩子衣食无忧,她都认了。 云舟伴着生母,在那院子里,过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白绵染了重病,缠绵在榻,药石罔效,眼看命不久矣。 小院里来了个客人。 云舟至今记得那架马车。真正的高头骏马,那样奔过来,几乎没把她踏死。 幸亏赶车的车夫收住了缰,喝骂道:“这里怎么有个小孩?谁家的?带回去看好!” 如果把“小孩”换成“这里怎么有条狗”什么的……效果完全一样。 马车里伸出一个人脑袋来,是个姑娘。云舟觉得那姑娘美毙了!身上穿的衣服,像仙裳一样! 那姑娘朝门口端详一下,回身禀道:“太太,就是这里了。” 原来不过是个丫头。 而后姑娘先从车厢里出来。车厢后的小厮跟着跳下,拉了步障。云舟被挡在外面,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手。 所谓富相,不过如此。从那只手上就完全体现出来了。 很多年以后,云舟对各种好东西有了更丰富的了解,包括衣料。有意无意的,她在寻找当年看到的仙裳,结果一直没找到。 那件仙裳只存在于云舟的记忆里。 大太太谢白氏有一句话表扬对了,云舟*超凡。没人能料到四岁的小女孩子,就有这么明晰的记忆。大太太也没有。 他们都没料到云舟偷偷绕到后院,爬到窗角,听见了屋里的对话。 白绵当时已经病入膏肓。谢白氏坐在她床头慰问她:“妹妹病得很重呀?” 声调很柔缓,像大冬天门口的风,吹得不紧不慢,但还是冷,能让人骨子里结起冰碴子。 白绵心虚的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丫头忙劝太太坐得远些,又是焚起祛秽的香,又在当中拉起帘障。 白绵苦笑:“别怕,我又不是痨病,不至于过人。” 丫头快嘴快舌回道:“这可说不准!又没个名医打包票。” 是句大实话,噎得人作声不得。病房里就静了好一会儿。白绵低道:“姐姐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谢白氏道,“我是个瞎子呢!能知道什么?不过听说你要死了,难免过来看看。” 白绵哭起来,自己骂着自己该死,求谢白氏帮忙照看她留下的女儿。云舟在外头听着,只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袋晕乎乎的。 白绵那般自责,谢白氏也就是听着,过了一会儿,白绵骂不下去了。房间里有寂静了,只有病人伏在床边急剧的喘息。云舟才听见那大富大贵的年轻妇人声音,缓缓响起来道:“妹妹,我说你呢,还不如真是死了的好。” 太阳落下去了,小巷里一点一点亮起灯光。贵妇人上了马车。车轮辘辘的把人载走了。云舟轻手轻脚的摸回去,摸摸灶里,还有温的饭,且舀了一碗出来,倒上点酱油,也许洒了些在外面,云舟也记不清了。总之她自己吃了饭,也喂了白绵几口。本来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从那天起就不见了,大概也被马车带走了。 一天后,才有新的下人来。 听说,老下人自己不想侍候病人,卷带私逃了。这新的下人还是谢白氏可怜堂妹,才派了来。(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章 命薄甘作妾 第四十三章 福小殒病星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四十三章 福小殒病星 新来的下人有没有亏苦病人?云舟说不好。总之,过了几天,白绵就死了。她病得实在太重,死了也是很应该的。 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黄昏,谢白氏进入白绵的病室之后,云舟在窗外听见了她们的对话,而且听懂了。 白绵死后,谢白氏真的收留了云舟。 是谢大老爷把云舟带进谢府。 又是一驾马车,载着谢大老爷和云舟,进了谢府侧门。仍然黑漆的门脸子,对联已换了一副,道是:“自解分愁鹤怅惘,无须同醉鹭容与。”云舟一个字也不认识,只是呆望那墨画银钩,再把目光移到那门槛、那门楼、那影壁、那回廊。她不知五年前她的母亲也被这些东西吓着了,以为进了神仙的禁地。 依然有小厮殷勤的开了门,解辕马的解马,挽车绳的挽车,进了院子,下人们规规矩矩请安。又有两个小厮,接了谢大老爷,从左边一道门走,几个下人跟过去。另有个婆子扶着云舟,走另一扇门。云舟心里慌乱的叫:“我要死了!他们要把我拿去跟我妈一样弄死了!”她死死盯着谢大老爷,大老爷却没有回头,不知是心虚、不敢安慰呢、还是从来就没有安慰妇孺的习惯。 谢府的门槛,对云舟来说,比当年对白绵更高。然而云舟终于还是一道道的跨了过去,又进了八宝格的小客室,见了绣屏与雕花桌。时光在这里。似乎没有流动。少妇永远端凝明丽,老爷永远庄肃威严。所谓世代荣华。 谢白氏坐在桌前,桌上有研好的墨。还有纸笔,另有一碟果子。 本地习俗,所谓“果子”,并不是真的指水果,却是一些或油炸、或蒸出来的小点心,往往是面制的,形状丰富多样。而且总是很香。 云舟盯着果子看,肚子叫了两声。她饿了。 谢白氏绣庆云纹镶细珠的鞋尖斜斜并着。下巴向笔墨一扬,道:“会写字罢?拿着写写看?” 云舟不动。她不会。 谢白氏又道:“随便写点,我给你果子吃。” 云舟很想吃。可她真的不会。 谢白氏道:“那末会唱歌么?唉!童谣总会两首罢!你娘那么聪慧,你总承继到一点?” 云舟终于唱了一句:“月亮嬷嬷照四方。” 是最普通的童谣。 谢白氏身子往椅背上一倚。笑了:“你这孩子,还是像老爷多些。” 于是几个女人把云舟领下去,替她洗了澡、换身干净衣裳、梳起头发,拿果子给她吃了,把她领去新的房间,说是谢白氏收拾出来给她作绣房的,又有几个大姐姐照顾她起居,说是谢白氏指来伺候她的丫头。 云舟眼望粉馥馥的四壁,只觉得是个结实的笼子;身上穿了滑溜溜的新衣。只觉是有毒的索链。她不知道那可怕的贵妇人要怎么摆布她。她只觉得自己要死了。 却听外头一声:“新来的妹妹是住在这里?” 小小少年的声音,已经带了掩不住的英气,若迫不及待要展翅的鹰。 云舟抬头。便见了那清清朗朗的男孩子,着身松绣月碧的袍子,双眉黑鸦鸦飞到鬓边去。他周围闪着一圈晶莹的光,那是云舟眼里的泪花为他加的光环。 “是新妹妹?莫哭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他把她拉过来,抬起袖子给她拭泪。 云舟竟忘了羞,呆呆抬头让他拭泪。忽听个啭珠般的声音道:“云剑,她哭了?” 云舟在云剑的手底下怯生生转过目光。但见是个极美丽的女孩,与她相仿佛年纪,着身杏黄薄蝶衫,仿着大人的样式剪裁,系条五彩绣罗带,螺髻插着短短紫金簪子,目光如清波流霞,那容颜是滟滟的,立在花下,并不走近来,唇边噙个笑,云舟不知为何有点儿不太敢看,就垂下了眼睛。 云剑道:“喂,你要叫我哥哥!” 那美丽极了的小女孩不买他的帐:“母亲叫你云剑。父亲叫你云剑。” “你不行。喂,你是我妹妹!我叫你云诗,你叫我哥哥!” 云诗很好脾气的冲他笑,还是叫:“云剑。” “不叫哥哥我就挠你痒痒!”云剑冲过去。云诗转身要逃,动作迟缓,怎么能逃得过他。但听“嗳哟嗳哟”的笑闹,兄妹俩都倒在地上打滚。乳娘们忙忙把他们扶起来。他们头上衣上沾了新落的花瓣,但听乳娘抱怨道:“新妹妹在这里,少爷小姐也该有点待客样子哪!”他们一起回头望,云舟已经不哭了。 那一刻起,云舟觉得,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她可以活下去。而且,说不定会活得比以前都有意义。 她的文化,是云剑和云诗教的。她的书,是云剑和云诗送的。后来,大太太给了她一个书房。她在谢府的身份,原来只是个客人,是个**极了的“新妹妹”,后来,成了正式的“四姑娘”。 大太太没有薄待她。她表现得好,大太太就抬举她。 然而云舟一直记得,她是小院子里罪人的女儿,是生母一死赎罪,才换回她千金小姐生活。 外人却只当她是义女。 为什么父亲不明说呢?义女和庶女……到底哪一个好?云舟迷惘着,想,等以后更懂事、找到个好机会,一定要问问父亲。 她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到十岁以后,已经很懂事了。及笄时,她自己知道,已经比云诗还要高明了。然而她总让着云诗一步,有好处与荣耀,都叫云诗在前面。这才是她最聪明的地方。 这些年里。不是没有好机会,可她犹豫着,都让这些时机从指尖滑走了。没有去询问父亲。 忽然有一天她彻悟:不用问了! 父亲为什么没说明?大概就像她一样,开始时是不自信、是犹豫,慢慢的时间过去,现状也不过是这样,问了也没意义,索性打住。 人生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云舟惘然的想:大太太有一句话也许又说对了啊!她像父亲更多些。至于生母…… “小囡能平安喜乐,我死也瞑目。”病人在床边的喘息声。粗粝的摩着云舟耳边响起。云舟惊惧的睁开眼,但见一片血红。却是高挑的一对赤琉璃灯。她院门已经到了。筱筱就候在门外,以多年来一以贯之的热切与忠诚,迎上她道:“姑娘可回来了?倦不倦?热毛巾备好了……” 十四年前灶头锅里微温的米饭、手忙脚乱倒上去的劣质酱油、还有垂死病人的床边的叩头自责,都远去了。 云舟搀着筱筱的手。下了肩舆,一举一动都端凝庄重、仪态万方。 她是众口一辞称颂的谢四姑娘、锦城年轻贵媛中的典范,配得上谢府的荣光。 四双手,抹开红珊瑚嵌的象牙骨牌。两双手苍老,两双手青葱。 是明珠与碧玉两个丫头,与服侍老太太一辈子的心腹封嫂,一块儿陪着老太太抹骨牌儿顽。 从前,二老爷院子里的方三姨娘也陪老太太玩过几次骨牌。 本来么,姨娘还不够格来当老太太的牌友。但那时候老太太精神还很好,爱玩“相八福”,是种比较繁杂的玩法。而方三姨娘数字清楚、脑筋灵便、又会凑趣儿,大节里跟其他媳妇们抹过,老太太看着还行,抬举上牌桌来试试,果然搭得起来,从此就赏她脸。隔三岔五抹上几盘。 方三姨娘很识抬举,把陪老太太抹牌视为天大的事。其他任什么都要靠边。偏偏她女儿云华跟她是两样人,任众人如何鲜妍笑谑,独独垂下睫毛、错开目光去,清幽微暗的意味。真真儿举世尽觞兮,斯人独伤。方三姨娘知道女儿这个坏毛病,也就不带她了,只管自己在老太太面前讨好。连云华生病时,老太太有召,方三姨娘也是立刻奉召,绝不会流连于女儿病床边的。老太太问起,她也只拣好听的道:“是弱些。养养就好啦!女儿家么,瞒不过老太太去,小时候这样,出了嫁就好啦!回头还抱个大胖小子来问老太太讨果子赏了吃呢!” 话里就求老太太替云华婚事做主了,但说得这样委婉,再加声音清脆、眉目秀媚、言笑晏晏,好不讨喜。老太太笑着,照明珠旁边冷眼看来,心里已是肯照拂云华了。纵然不能与她亲女谢含萩相比,总之也不会比庶女林谢氏更差。 林谢氏往离城嫁了个商人,一来离城就比不上锦城,二来老大年纪的一个商人,怎么算良配呢?也就是大笔彩礼肥了谢府私库而已。亏得林谢氏好福气,竟帮夫挣成豪富家产、还捐上江南织造,也摇身一变有了诰命、成了夫人。那是旁人算计不到的。若从头说起,这门婚事其实是屈配了林谢氏。 方三姨娘当然指望女儿云华嫁得比这好。 谁知云华竟真的一病而逝。谢老太太当机立断,借此收回了掌家权柄,这且不提。方三姨娘受此打击,也病了一场。而谢老太太因年事高了,又要重新管起家业,精神便有些不济,医生要她清补、静养。谢老太太在家业上该操的心是省不了的,骨牌上就有些不耐烦起来,懒得再玩相八福,改了接龙、测运,简单得多,也叫方三姨娘来试过一次,觉得没有从前合适了,怜她失女哀伤,叫她回去养养,再没叫过她。 谢老太太拿骨牌测运,说是测着玩儿的,并不真信,却也没再测过方三姨娘的命。 如庭角一棵树,花期过了,果子落了,任它去自荣枯——若是真枯了,移去也便罢了,还有什么好测? 倒是大公子云剑与四姑娘云舟今后的命,测了几次,都是好的。谢含萩回娘家来陪娘亲抹牌,见着这般佳兆,笑道:“剑儿说不得要高中了。至于舟儿,真真的我们家要再出个娘娘不成?” 谢老太太笑着嗔她:“这孩子说什么呢!”(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章 福小殒病星 第四十四章 淡极花更艳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四十四章 淡极花更艳 第二日福府七夕会,林代该如何赴会?照英姑的意思,其实是不去的好。 只为云舟并非老好人,英姑已看出来了。云舟对林代含有敌意、甚至已经出了手,不管为什么动机,总归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何不暂避锋芒? 林代只笑答:“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总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似乎也有道理。英姑想想,佳节到外头做客,总不至于有太大危险。做下人的护得紧些,也便是了。 林代却另有想法。 她其实是留着一手,防着身体的原主儿林毓笙? 什么叫圆满?那滴泪说得太过含糊,大有可疑。林代不敢把这里的一切障碍都扫除,好让林毓笙舒舒服服归位——那时候,谁知道林代会怎么样?像个破扫把一样被丢开?或者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被吃了? “你想多了。”那滴泪对林代说。 “那么应该是什么?”林代请那滴泪明确。 回复是一片空白。一片迷雾。雾里似乎只有美好的气息。然而没有确实的细节保证,林代是不信的。 “那么莫怪我留一手了。”林代道。 林代不会缓和云舟的敌意,要始终留这么个威胁在身边,叫林毓笙不敢回来。直到林代确认所谓圆满结局真的对她有好处。 “看谁更耗不起?”林代甚至这样笑眯眯的想。 反正哪怕老死在这里。回头也不过是到无常鬼、虎司主那里做个回头客。锦城离城、林府谢府,她无所留恋,都不过是宿宅过客。 林毓笙可不一样!她痴恋着大表哥呢!她恨着好多亲眷呢!等尘归尘土归土、沧海桑田、红颜成空?她舍得? 林代且耗一耗。看能不能逼出更合理的offer。 她收拾停当,青翘也送易澧过来了。 好消息是云柯终于讨了二老爷的首肯,也能到福府去玩儿。 这七夕会,主要是女眷的节日,不过未成年的哥儿,也很可以夹在里头凑趣。云柯这年纪,正在成年与未成年之间。难得他这两天的功课出奇的好。二老爷就允了他去玩一天。 云柯回来向青翘报喜:“这下好,可以把你也带去玩了!” 青翘笑逐颜开:“怎么办到的?” “自然是我天纵英才——” “原知道你下决心读书。终归读得起来的……”青翘说到一半,又摇摇头,“算了,你命好。不必非在这条路上挣饭吃。爱怎样怎样吧。偶尔用功一下搏个老爷欢喜就好。” 云柯心头暖洋洋的,仿佛午后的阳光浸透了新棉被。他拖了青翘的手道:“还有个更好的给你看呢!” 青翘左右看看,不见外人,便好奇的任他拖了去,到个柜子前,云柯双手捂了她的眼,道:“猜猜里头是什么?” “可是七彩线?可是小篆香?可是九尾针?可是水上浮?”青翘一径儿猜下去,全是七夕节得用的小物色。 七夕又称乞巧节。女人的巧,最体现在针线上。所以有七彩线、九尾针,以穿针引线、编织缠绕为种种游戏。又传说织女娘娘全身香气扑人,所以七夕也有品香的游戏。往往是合成各种香粉,用香模打成型,再点燃。最流行的香模是小篆的“心”字,可以一笔连到底,烧起来美观连贯,又称为“心字小篆香”。至于水上浮。则是蜡制的种种小像,如牛郎、织女等应节的人物。又或鸳鸯、喜鹊等灵巧的动物,形制各异,小巧可爱,投在水盆里。那盆里的水又可以做各种应节的游戏,若要细说,写一本厚书都写不完。 青翘猜了这么多,云柯只管摇头。青翘眼虽看不见,凭着他手上牵动的动作、光与影的变化、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感触,却也知道他在否认,放弃道:“我可猜不着了。” 云柯便该开柜子给她看了。他手还捂在她眼上,“呃”了一声。 青翘问:“怎么?” 云柯烦恼道:“我想开了柜子让你自己摸摸,但我捂着你的眼睛,怎么开柜门呢?” 青翘道声“嗐”,正想自己去摸着开柜门。云柯忽道:“有了!”身子拦在青翘与柜子之间,放开手,用自己胸膛掩住青翘的脸,低头,绵绵密密亲在青翘的额上。 青翘腰肢发软,双眼虚闭。云柯回过一只手,把柜门打开了,嘴唇仍在亲吻。青翘两只手搂过他的腰侧,绕到他身后。 她要紧紧贴着他,手才能够到他身后柜子里的神秘宝物。 他们贴得那么紧,连最细小的风都无法从当中吹过去。青翘指尖摸索着,忽尔眼睛就睁圆了。 “是啊。”云柯的声音很宠很宠,“你喜欢的嘛!” 他身体让开了。青翘见到柜子里,是那座纸宫殿。有铃铛和回廊,每一扇门都可以开合,比真的还精致华丽的,本该供在二老爷书房里的,那座纸宫殿。 “怎么会的?”青翘太过惊奇。 “因为我功课好啊!”云柯继续表功,“老爷夸奖我,问我要个什么赏赐。我捉摸着,要这座宫殿,不知他会不会肯?说实在的也没把握,偏生又有人给老爷回话。老爷出去了一下,再回来,心情不要太好!我赶紧的提了要求,说七夕都乞巧,我读书人,就拿这纸器乞个口彩罢!老爷臊了我一句,说我哪算读书人,不过还是把这纸殿赏我了。这真是我们运气好,洪福齐天!” 青翘掩嘴而笑,将柜门合上了,道:“自是有人运气好!” 这话暗有所指,云柯没听懂,也没多想。 一行姊妹兄弟会合,就同往福府去了。 福府那一晚的七夕,差不点没被挤破门板。多少人想来看看传奇的林姑娘,林代玉哪! “我们该卖票的。”福府小厮抵着门板,抱怨。 “你以为是戏台子给蝶老板卖票啊?”同僚立刻驳嘴。 “切!他的票还用得着我们卖?”第一个小厮再驳回去。这倒是真的,蝶笑花的戏票从来一票难求。不但要钱,还要面子! “嗯……哎,再过几天,我们都可以看了!”有个小厮提醒。 顿时每人脸上都露出憧憬。 如今是七七节,再过几天,到七月半,是盂兰盆节,蝶班要在水中搭个台子,款待父老乡亲。那时候,就算无权无钱也无票,蹭在江边,也能听到个声儿、看到个影儿的! 多么好? 一时人人恍惚,手里差点没封好了门,毕竟有个人钻了进来:“哟!林姑娘在哪儿呢?” “阿嬷!”小厮对这街坊婆子简直无语,“你以为你真能见着啊?我们都见不着。” “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男的!我是女的。我这把年纪了,老人,该敬重的!我给她送去,对,就说送七彩线,你说太太也不好说我什么吧——”还真往里走。 “阿嬷!”小厮真无语了,推她转身出去,“您回去将养将养身子骨罢!” 至于那些有幸能见着林姑娘的有头有脸眷属们,都叹值得了! 她还在丧中,这日不过素色衣裙,饰物仅限青白玉、银子、本色珠子而已,却是淡极始知花更艳,那清涟涟的容颜真叫人眼目一新。 见着她的人,不由得将她将谢云诗并比同拟。 当年谢云诗自是如神仙妃子,如今果然有福份伺候皇帝去。而今这林姑娘,却清美如月中谪仙,不知更会是个什么结局? 当年太太们见了云诗,无不想“我们配得这么个媳妇么?”然后自己丧气:“怕是不行罢!没那个福份。” 如今她们见了林代,仍然想:“幸亏我们小子没见她,不然怕是要叫我来求亲!咱们难道养得起这么个媳妇么?”然后自己摇头:“怕不行罢!大气都不敢吹她一口、怕折了她。也就看看、养养眼罢了。经年累月的,咱们寻常人家、寻常人物,如何伺候得起。” 却又有人心存厚道,再替林姑娘加个分:不过看她坐着,很知稳重呢!或者品性不像相貌那般纤怯罢! 林代垂眸端坐,有时作专心聆听状,有时点头作乖巧附和状。 这种场合,她很知道自己扮演一只娃娃就够了。有什么展现聪明美德的机会,只管让给云舟,那却是不必争的。 譬如摆弄了喜蛛盒、卜了水上针、再看生花盆。这原是七夕的传统节目。所谓生花盆,也不过就是个盆景儿,号称看谁的手巧,其实也多半是家里能干的下人代做、或者到外头定做了。不过盆里事先播下栗米之类的种子,在七夕这日都抽芽了,要看谁的嫩苗茂密整齐,却还有点意思。 林代的盆也不过是跟谢府其他大小姑娘差不多,泯然众人。若搁从前的林毓笙,绝受不了,会担心被人耻笑了去。林代倒不在这点上争竞,便让园艺出名的云舟出一头地—— 云舟的生花盆却也不是最巧的。 最巧的要属谢大太太。 大太太面上有光,笑得盈盈的,搂着云舟向人夸赞道:“都是四囡给我安排的。”云舟则谦道:“大太太苗出得好,这是安排不来的。” 正一团喜乐,有丫头赶来,朝福太太禀了句话。福太太“哦?”了一声,满脸是笑,对大家道:“回头还有位贵客要来哪!”(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章 淡极花更艳 第四十五章 南人重巧夕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四十五章 南人重巧夕 天都快黑了,福家三娘回来了。 福家的三娘,嫁到了唐家。唐家与福家算姻亲。福珞第一个去向云舟咬耳朵道:“我那长孙表哥哥也伴着来了!” 唐长孙静轩,算起来是福珞的表哥。 云舟黝黑的眼眸中,有幽光流转。她斜下睫毛,睨了福珞一眼,嗔道:“你的表哥哥,关我甚事?真真……”话未完,已立起身,站向一边,拿起晚上要点的一盏花灯,同福太太把玩赏鉴去了。 福珞干瞪眼没法儿。这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对于表哥静轩,福珞的观感不错;对于表姐云舟,福珞就更翘大拇指了!只可惜啊,这两人,都跟她熟,两人彼此之间,却不熟。照福珞说句大白话,这也要怪两个人都是闷骚的性子——好吧,所谓骚,也是“骚人墨客”的骚,属于表扬话——总之闷是真的。管肚里有多少货色,面子上都只管端着架子!要叫这两人热络起来,难上加难。 不热络又怎么办?张家绮儿上赶着要嫁唐静轩了!福珞可不想管张绮儿叫表嫂。她宁愿撮合云舟和唐静轩。 撮合这事儿吧,也不是这么好办的。说媒拉扦,三姑六婆的勾当,好好的姑娘家做起来,那叫欠尊重。福珞只好暗暗的来。 前两天,她去请云舟等人到自己家里过七夕,一边就问三娘:七夕回来过不?能不能把表哥也带来? 那三娘也是个妙人儿。踏踏尾巴头会动,极灵醒不过的。福珞一问,她把目光一搭。笑道:“尽力而为!” 结果还真把唐静轩带来了。 福珞大乐,看云舟却躲到旁边去了,急得干跺脚,也没法子。云蕙倒是今日打扮得格外雅艳,冲着福珞笑,笑得那般娇羞。福珞有些儿莫名其妙,敷衍一下。去拉着三娘问:“人呢?” 说是来了,怎么又不见? 三娘打了个哈哈:“你这孩子。规矩都忘了?” 规矩,男女终有礼教之防。除非极亲密的通家之好、或者年纪很小,才可以聚在一块用餐说笑。譬如福珞可以跟唐静轩面对面聊天。云柯也可以跟云舟等人一起上福家,跟福太太、福珞等人打打趣儿。但人一多。就好比福三娘等人都来了,云柯也不便只管插在里头,还是往男宾的那厅里去了。 易澧则不舍得跟姐姐分离,只想跟着林代再聊聊先前那没说完的趣文。林代却说要看他早日成为个像样儿的男子汉,希望他跟云柯他们一块儿去,又拈朵夜来香在他袖里,自己也拈一朵佩了,劝道:“我们如今一样的香,分开也不怕。真有什么事。你找得着我,我也找得着你,信不信?” 易澧对林代无有不信的。 ——唐静轩之守礼敦厚。更是云柯、易澧两人不能比。他早知今日福家有异姓的极多女眷共参巧会,根本就不朝后园来,直接朝厅中坐了,只派丫头到后面来向太太姑娘们致意。 “真是长孙公子好教养。”二太太道,“我们家五小子能学他一半便好了!” 福太太自然拿“您过谦了”什么的场面话,与二太太周旋几句。话题又转向家长里短。 福三娘在旁边悄问福珞:“闻说有个林姑娘。不在么?” 福珞在自己人面前也不用刻意隐瞒,嘴角都往下垮了:怎么唐静轩是为林代玉来的吗? 福三娘拿指尖推了她一把:“你看你个小丫头!静轩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他不会说这话!我就听说林姑娘诗文也是好的,就怕真写出什么好的来,有干人等凑趣风传,那——” 福珞松口气:“听说她昨天受了风露,今天能来做客就不错了,不能提笔了哪!” 林代昨天招待了几个小朋友,倒是云舟等人都知道的,说来很自然。 福三娘听了也觉得轻松点。她也是跟福珞一样,想撮合唐静轩与谢云舟的,才不打算便宜了外来的林姑娘! 唐静轩么,以前也该认识谢云舟,但也没表示过什么,还是如今年纪大了、逼婚紧了,福三娘觉得可以试试看了。但林代玉美名实在太盛,福三娘毕竟怕出岔子。她跟福珞商量,得把林代玉支开,再叫两个正主儿见见。 最好的时机应是举灯时。 七夕拜月,要从三更拜到五更,最早是自己家里举灯火,后来渐渐演变成通宵赛灯的盛会。此风又以旭南道为盛。曾有个西戎诗人见识了旭南的七夕晚灯,感叹道:“瓜果跽拳祝,喉罗朴卖声。南人重巧夕,灯光到天明。”情境可见一斑。 那一晚,照例放开城禁,举城同乐,男女之防也不是那么严。例来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天上的牛郎织女度没度鹊桥且不论,人间却趁此成就了许多佳偶。 张绮儿母女原是想趁这一夜,灯下弄巧,打动唐静轩。 唐静轩却避了出来。 他确实太有教养了,心里不满,避开已经是极限,不会宣之于口。连他自己的亲生爹娘都对着他恨:“臭小子!心里想什么呢?怎么猜不透!” 唐静轩为什么对张绮儿不满?说给人听,人都不会信:他不是讨厌那些笑话张绮儿丑陋的歌谣。他知道张绮儿不丑陋,歌谣牵强附会、粗鄙可笑,完全可以忽略。但后来赞颂张绮儿的歌谣出现后,他反而对张绮儿生厌了! 那些歌谣,把张绮儿和唐静轩拉成一对,说得太露骨了。唐静轩觉得一个字:俗! 他理想中的伴侣,应该如梅花躺在幽谷中,承着风,静静的落下了第一片雪。再不然,也该是一掬竹绿,融在清泉里,幽然动涟漪。怎么能——怎么能是流着鼻涕的顽童穿着开档裤在街头巷尾口齿不清的拍手唱出来! 这太可怕了。 唐静轩不能容许自己帮助这庸俗可怕的预言成真。如禅诗里说的:“何立自东来,我朝西面走。”张绮儿母女上赶着扑过来了,他不能拂长辈的面子,无法肃容拒客,那他自己出来还不行嘛! 他就跟着福三娘来了。 对于他的尿性,福珞是有点数的,福三娘则更清楚。她们觉着,趁这时候,倒能试试让唐静轩跟云舟“巧遇”。若能打动了唐静轩心头那变态的兴奋点,成了婚事,一来么,福家跟张家不和,乐得见张家丢脸,二来福家跟谢家关系这么好,云舟进唐家,对三娘也大有好处。 三娘正跟福珞计议着,却听人报:——不好了! 真的不好了! 神仙小姐…… 不不,那神仙一样的林姑娘…… 砸了茶杯! ——不,是被茶杯烫了!杯掉地上了。 这时候谁还关心那杯子?都关心林姑娘烫着了没!烫坏了没?哦听说没大碍?那真是太好了。可是怎么拿个杯子都能烫着?真是太纤弱……呃,或者说太笨拙了…… 这其实是出了大丑啊……连个杯子都拿不好的商家孤女,身体又弱,谁家敢拿她当媳妇啊…… 林代提前回谢府了。 裙子都湿了,要换,衣带不整,当然不便再逗留。 有人要她提早走呢! 林代坐在轿子里,唇角倒翘起来。 某、人!不作死就不会死。不见蓉波在前作例子? 易澧也跟林代进轿子。 “怎么回来了?你可以留在那儿玩啊,反正五公子也在。”林代道。 “嗯!五哥哥还哄我说,我出去也找不着你了!我说不会啊,有你的花在,我能找到你的香味的。就像昨天晚上!”易澧道。 环环相扣,应验在这里。 林代昨晚说出了一位著名女作家的散文段子。该女作家地位被捧得很高,好多段子——抱歉,是美文——被选进了语文课本里。林代倒是觉得她逼格端得太高,未免太作了一点。不过听说唐长孙公子逼格也很高,那倒是合得上。于是林代故意在昨晚甩出至高逼格的段子,存心叫云舟抄了用的。 而云舟也真够狠,不但抄,还要把林代提前逼退! 那茶杯,林代发誓一定被做过手脚!她正常的端起来,结果居然会被烫到! 那电光火石间,林代反应这样快,也难以应付,毕竟杯子脱手,茶水淋了一腿。林代能做的,只是快速站起,把裙摆抖离双腿。 天热了,裙子薄,若任它粘着,真要烫伤。 饶是这样,林代腿也烫红了,还起了一个很小的水泡。 而且,她算是在福府众人面前大大出丑了。 易澧却只知追姐姐而来。 他对林代的眷眷,无从解释。似一只移了窝的小虫儿,固执的抱着一段青草。那缕清翠是他能倚赖的全部。 林代便利用了他。 易澧在男宾那儿,也是唐静轩所在之处。他已将花香的装逼段子透到唐静轩耳边。云舟待要再用这段子,就是自寻死路了。 林代抚着易澧的头发,道:“好孩子。你对姐姐好,姐姐也对你好。” 易澧觉得原该是这样。但说出来又不一样。似乎是……某种承诺?承诺了一个孩子能盼望的永远。 他往后头缩一缩,浸在林代袖中的香里,眯起眼睛,笑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章 南人重巧夕 第四十六章 金吾不禁雪岭香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四十六章 金吾不禁雪岭香 窗外,渐沉的夜色里,嫣红蜜黄的灯火次第燃起。 福珞正待与三娘拉唐静轩来说话,却发现唐静轩不见了。这下真叫福珞心乱如麻:难道他跑回唐府去了?云舟偏头看见她们的迷惑,抿嘴一笑。这笑容落在福珞眼里,福珞索性老着面皮上来拉着她的袖角问:“四姐姐,你说他是到哪里去了呢?” 唐静轩既然出了唐府,就绝不会在此时赶回去。 他穿过陆续亮起的街巷,往旁边的山峰去。 繁华如花正放,月色如银,金吾不禁,是这般热闹到不堪的时节,他爬上连最简单的六角琉璃灯都没有一盏的冷清山头,抱膝孤坐,回头去看人间灯火,隔了这半个山头的松风,洒了一层银霜,仿佛也宁谥了。 他长吁一口气,坐了足足半个更点,身心俱澄,以为这份情怀唯己独有,想不到却有人找了过来? 谁?他福家的表妹福珞。 唐静轩觉得这位表妹是他的克星!要说讨厌吧?福家独女呢!又热情好心大方。他于情于理不能说讨厌。要说有好感吧……他总觉得他一不小心就被她欺负了! 譬如这次清雅的游坐,岂不又要被她毁了? 唐静轩满头的黑线,往山影里面躲。 忽听福珞一声脆叫:“找到你了!还往哪儿躲?” 唐静轩正郁闷:这下完了…… 咦,有谁在他头里出来了? 一抹还挺娇俏的身影,在他前面那棵树下被福珞捉了出来。福珞奇道:“谢七妹妹,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掌灯?” 正是云蕙,听了福珞问话,当即答道:“月色正好。点了灯,怕乱了月色嘛!福姐姐,要看灯。街市里都有,可是在这山上看它们。特别静,好像被夜色洗过一样,你说是不是?” 唐静轩心里当时就“噔”的一下。他自己心底的话,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这个人对他来说,一下子比手足还亲密。 他偷偷探出半张脸去看,但见树下几个丫头,簇拥着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双髻溜光水滑,斜插短苏琼簪、后衬月牙花钿分心,耳畔一对小小绿滴泪翡翠坠子,着桃红衫儿,秋香地竹影纹滚青辫儿褙子,系湖绿缠枝莲裙子,裙下微露蝶花丝鞋尖儿。侧过身来,可见到凤眼角微微上翘,鼻尖线条极可爱,正在女孩子向女人过渡的时候。她已经清楚的意识到她的绿耳坠在颊边摇晃时。会衬得她微微上挑的凤眼角儿多么俏皮,还有她的新衣袖口,露着她精心养长的指甲。又有多么娇媚,却不知道这种俏皮和娇媚到底会在男性心里激起怎样的感触。正因不了解,所以她有的动作过火了一点,有的地方却又不够。 唐静轩生起一种惋惜,像见到朵还没绽开、就被虫子蚀了的花。 福珞踮起脚,看看左右:“你在这儿,还见到别的人没有?” 云蕙摇头:“福姐姐你找人么?不如我们分头好了。”分一朵花给福珞,吃吃笑道,“黑些也不怕。你佩着这花香,我总能知道你在哪里。” 本该是重量级的一击。但唐静轩不久之前才在一个稚子口中听过这风雅异常的措辞,很快再在谢家姑娘的嘴里听到。只微微皱了皱眉。 他慢慢从原来藏身之处出来。 “呀!”福珞拍手,“原来你在这里!” 云蕙很守礼的背过身,眼风忍不住打量地上他的影子。还真是长身玉立的公子呢!不知面庞可有人家说得那样好?仅次于大哥哥了?若四姐姐帮她出的主意能奏效…… 她脸上发烫:这真叫攀上高枝去了。 “是啊。”唐静轩在那边轻言慢语答福珞道,“原来你们也在这里。” 盂兰节到了。 这个节日的白天,除了斋僧等法事之外,街市里无非也就是个热闹,虽有应节物色,归根到底也与平常节日无甚差别。直要到夜幕降临,人潮向江边聚拢。这才是今夜的*。按习俗,这个节日,会在水上放灯,将冤孽放走、也为灵魂引路。若家里有孩子的,还会在水灯上加放一些面捏的小人、小动物,说是能做了孩子的替身,喂恶鬼去,好把孩子的罪过给顶了。 云岭是小孩子,谢府特为她放了一大片水灯并面食,怕不有上百盏。大少奶奶给云剑生的孩子,还在吃奶,并未取学名,人只叫“大哥儿”,这会儿发着奶癣,不便抱出来,只放了灯,比云岭的又多些。其他人家倒也有成百的手笔,给大哥儿和云岭的这些灯却承了碧玉的巧思,边上一圈的灯做雪色,用了各种雪花形状,当中的灯盏却全是青绿的,远远看来,就如一片绵延山岭,托起玉骨冰清,灯前面食,则做梅红,点点嫣嫣,好不可爱! 云波离十岁还差一点儿,勉强仍属于孩子的范畴,也有灯可放。那些灯与面食是她生母大姨娘亲自挑选的,也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精品了,一放出来,比之大哥儿、云岭那雪岭梅香的气势与寓意,却远远不如。 金子是云岭的好伙伴,也有了一些灯儿。这是金子第一次在云岭身边过这个节,感动得当场都哭了:要不是姐姐明珠在谢府受抬举,带契她进来,她哪儿有灯放?她跟穷孩子们一起在下流截面食吃、截灯儿卖给货郎还差不多! 老街的孩子们都相信,所谓的盂兰盆节水上放灯习俗,一定是货郎和面商们发起的。就为了让有钱人烧钱、穷人们可以发一注财!嗯,一定是这样的! 现在金子自己也攀上有钱人了,竟然哭了起来,想起姐姐及嬷嬷们切切叮嘱,主子面前绝不能流眼泪,于是拼命拼命的忍回去。云岭拉着她的手问:“你疼吗?” “没。”金子老实回答,“我想追灯。拣面食。” 就算攀上富贵了,还是想去拣啊!她自己也觉得这种爱好怪丢人的,说着就冒出眼泪来。 “嗯。我也想拣!”易澧在旁边插话。 他觉得追灯拣灯,可比放灯好玩。 “哦!”云岭一点头。撩起小袍子,就往下流走。 “干嘛去?”易澧和金子一左一右的问。 “去拣。”云岭简洁道。既然都说好玩,那么当然她也去玩嘛!她的脑回路就那么简单。 其实金子的脑回路也挺简单的,不过明珠曾经对她耳提面命:你觉得她有一点可能危险的,就阻止。看她要跑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就拉回来! 金子脑袋虽然不聪明,但认准一个死理:明珠姐姐说的话,照听照做。准没错!明珠也总是能把命令说到她能懂。 于是金子立刻拉住云岭一只手。 易澧的脑子质量还算中等偏上,反应过来,也跟着拦。 云波在江边,小心翼翼的撩着裙子,轻轻把手指浸在江水中,看着那三个人。 这一段江水很缓、很浅,很安全。孩子们可以蹲在江边碰一碰水,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对于豪门大户的孩子,这是她仅限的自由了。 云波一直都很注意,遵守一切规则。明的或暗的,绝不让人训斥、甚至笑话了去。她的生母也一直很保护她。可能因为她生母是大姨娘吧!地位算是比较高一点,做起很多事来都方便一点。很多庶出子女。一切日常用度都归主母与下人们打点,只有云波的生活细节,可以由大姨娘亲自过问。云波自问,已经是稀罕的福气,应该感恩了。 可是不知怎么一来,云波的日子,过得仍然灰暗。就像这一晚,她的灯放在人家的灯旁,就被比了下去。云岭他们说笑。云波也只有远远避在旁边。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再奢望自己能搞懂。总之认命就好了!她十足岁都不到。却已经像中年女人一样,像搁久了的一杯水里的泥砂一样。无可奈何的沉下去、静下去。如她颊边陈旧的疤,没什么理由好讲,总之就在这里了。无非就是这样了。 二太太瞄见云波,向大太太笑道:“还是你们八姑娘老实。可怜见的。这世道总是老实人吃亏,却不知——” 大太太眼皮一撩截断她:“可不是呢?闻说七姑娘七夕都和唐长孙说上话了!这等巧,可是寻常人学不来。果然你们那院子风水好,怪不得姑娘小小年纪已经能掐尖儿。” 两道视线相触,火花啪啪的闪。 碧玉忍笑避开些:这两位太太斗得够激烈的!二太太旧话重提,暗讽云波幼年的伤要怪在大太太头上,甚至还想拉上生奶癣的大哥儿戳大太太的心。大太太口舌灵敏、消息通畅,立刻拿云蕙反击。但凡有脑子的,就不要夹在当中作死。 二太太硬生生跟大太太顶完一轮眼刀,那锋芒嗖嗖就往云蕙飞过去了:这臭丫头!自作聪明,胆大包天,晚上跑山上跟唐家长孙显摆,最好是有结果!不然传出去,要被人笑死。连累二太太都跟着丢脸! 云蕙背对着两位太太,站在廿余步开外,看着江水奔流,心情奔腾得可比江水更沸:太守的长孙,唐家的公子,会不会来呢?会不会来呢?云舟的计策会不会成功呢? 也许她不应该太着急。毕竟云舟的计策,从来也没有失误过。云舟和云剑,是谢家年轻一代男女中的翘楚,甚至有“外事试剑,内事泛舟”的说法。外头有什么疑难的,若云剑说可以办,交给云剑,不必问他具体怎么操作;内事有什么疑难的,与云舟聊聊,甚至不必得到某个肯定的承诺,过阵子,说不定就解决了,也不用问她是怎么办到的。云剑和云舟两人,在谢府就有这样的地位与特权——就拿这次七夕来说,云舟答应让她见着唐长孙,果然不就见着了嘛!之后,唐静轩就会像蜜蜂追着蝴蝶一样,追着她来吧?那她就可以风光出嫁啦!(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章 金吾不禁雪岭香 第四十七章 痴婢焚屋祭旧主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四十七章 痴婢焚屋祭旧主 云舟的计策到底如何?那滴泪知道。 上一世,林毓笙身子不好,压根儿没有参加七夕之会,唐静轩与云蕙在山上“偶会”,牵动心弦,却不敢确定,暂且婉拒了张家,又向云蕙试探,云蕙有高明军师参谋,应对得当,倒也谱出了一曲佳话,果然风光出嫁了。之后却另有痛苦折磨……这且不去说它。总之婚事是成了。 这一世?唐静轩依然婉拒了张家。张绮儿羞愤之余,没脸再在锦城呆,避到亲戚家去了。唐静轩却也没对云蕙动心。他一缕好奇,系向娇鸾见首不见尾的林姑娘身上。纵然云舟设计了林代丢丑,也没能完全打消唐静轩那一片心。他只记得那么多人都将林姑娘与谢贵人并论,却又说后者是宜宫宜殿、前者月下谪仙;又有那么多人将林姑娘与蝶老板共题,却又说后者是艳光迷离、前者清骨容与。 唐静轩尊着谢家贵人、敬着蝶班老板,对这位林姑娘,却实实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感觉。易澧袖中带出的花香,便如菜中点睛的盐,令林姑娘在他脑海里,升到了或许能与他意中人标准相符合的高度,却又恍兮愡兮,落不到实处,如隔着锦袍,哪里微微的痒,明明切肤贴肌,偏偏捉摸不定,又不便当众翻挠,只好轻轻按下去,如按定不真实的光影,无奈它何。 他是打算来河边、他是打算跟谢家打招呼。但不是为云蕙。当他终于来了,他指望着的,是能一瞥林姑娘的身影,又或能有幸嗅见一缕香。唉易得满程锦、难逢一段香!或许这微渺的香气,在今夜。便能决定他一生的归属? 他注定又要失望了。 林代再次早退。 早在河灯放起之前,太阳还没下山呢,她就主动说自己身体又不济了,不得不提早告退。 不是为了吊唐静轩的胃口。林代还没沦落到跟谢家姐妹抢男人的地步。男人上辈子就不是她的追求,这辈子更不是。 她只想偷偷回去谢府,捉住一个人。那个人在谢府众主子眼里,也许比沙子还微小。对林代来说。却比唐家长孙还重要。 她的告退对有些人来说正中下怀,对其他人来说则顺理成章、并没什么奇怪之处。 只有云剑微微挑了挑眉毛。 林代抢先告罪:“麻烦哥哥们帮忙瞒着澧儿了。我只怕他又要跟我回去,做什么呢?他原是在这里玩一夜来得好。只是澧儿一直喜欢大哥哥。我走了。倒叫大哥哥受累。” 云剑摇头:“何至于。”又道:“妹妹放宽心,只拿这里当家里。别累了身子是真的。” 他只当林代避开,是有意避风头,不跟云蕙抢男人。用心良苦。 林代让他误会去,到长辈面前辞了一圈。就回去了,且特意嘱咐:静悄悄的回去,不要发什么响动。走近院墙时,她向英姑再确认一遍:“人在?” 英姑是向乐芸——不。如今改叫双双了——确认的。 名字刚改过来,总叫人有点不适应。就像张神仙已经买通了她,但她心里又对姑娘有了好感。双双顶着新名字、忆着老名字、对着正主子、想着暗主子。有那么点儿恍惚,似乎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她与这个世界脱了联系。可是只要一步踩错,这世界仍然能碾碎了她。 间谍往往会有这样的心理困境,是难以翻越的关卡。富有经验的训练者就会叫他们找个心理支撑点,譬如爱祖国、爱人民、又或爱某个人。所以间谍什么的不爱则已,一爱就会比一般人更炽热坚定,把整个灵魂都撑在上面,非如此不足以面对错综复杂的风雨。 双双可没有这种支撑点。 英姑向她发任务,她答应着,朦胧间却似看见乐芸去向张神仙通风报信。 英姑道:“跟那边么,就说我们撞见了不规矩的丫头,可别说我们是故意堵她的。不然,那边好奇起来,叫你多打探,你添着累,也指不定能赚着什么好。” 双双信口就答应着:“是……咦?”等一下!那边?什么情况?她跟张神仙私通——不不,是私下通信息,怎么什么时候已经出柜——不,大白于天下了吗?! “你当我们都是死人吗?”英姑一个白眼翻过去。 不是死人……那怎么还能把她当自己人?不是应该扫地出门?或者臭打一顿?半夜三更悄悄绑了石头沉塘? 双双脑洞大开。 “姑娘说了,你也不容易。”英姑帮林代收买人心。 双双一边感动着,一边觉得姑娘脑筋不正常呢吧?圣母也不能到这种程度。 “那时候太乱了,人心不定也情有可原,大公子与张先生也确实是厉害角色。”英姑又道,“相处一场,看你也可怜见的,总归容着你些儿。你也聪明能干,自己心里掂量着吧。还舍不得那边,我们再让你传几条信息,赚几个钱,然后你就回去罢,我们是不能再留你了。要看着姑娘还行,我们几个老的小的也还行,你还跟着姑娘,往外传什么消息,跟我们先说好。再要自作主张,怕你就连回老家都不能了。”英姑冷冷道,“你自己想清楚。” 这还用得着想?双双跪下了。 “大嬷嬷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从此后一切听姑娘的。” 拜托!大公子跟张神仙再厉害。双双觉得姑娘和英姑魔高一丈啊!这还有什么好选的?双双当机立断,迷途知返,从良了。 今儿英姑陪着林代,邱嬷嬷伺候着易澧,双双就留下来盯着门户了。 林代动问,她反馈给英姑的答案是:姑娘要的人就在这儿! 很好,捉奸拿双,捉贼拿赃。 林代纤葱手儿扶在嬷嬷臂上,盈盈走进自己的院门。 这院子,已经是她的居所。这门,是她的门。 洛月在后头园子角落里惊恐抬头,如被堵在笼里的小老鼠! 她面前有一个简陋的铁皮罐子,里头正烧什么东西。东西还没烧完,姑娘怎么就回来了?不是说要玩到半夜的嘛!洛月抬头呆看天:夕阳还在天呢!什么情况? 没时间让洛月再发呆了。前面,姑娘已经进门了。下人们迎接的声音,洛月都听见了。 如果再早一点儿发觉就好了!洛月说不定还能溜出去。现在,晚了! 烧着的东西怎么办呢?弄熄的话……这样烧到一半就弄熄,不知有没有用!没用的话就惨了。洛月白来了。青翘也白帮忙了。 洛月心一横,抓了些叶片,垫在手上,就连着火焰把那铁罐子抱起来,躲到再深处。 她听见门口有人问:“什么味儿?焦糊味儿?” 完蛋了完蛋了!人家肯定要找过来了!洛月急得掉眼泪。眼泪落到发烫的铁皮上,“嗤”的冒起轻烟。 铁罐里的东西还在烧,那烟更明显。当然,这是盂兰盆节,是解救鬼魂罪苦的日子,大家都在烧纸焚祭,处处有烟。她的烟也不会那么突兀。但如果找到近前,就瞒不过去了!这时候,就该把东西快点盖灭。把烟全掐了才好! 可是——可是东西还没烧完哪!洛月闭上眼睛,心一横:她挨罚好了!她挨打好了!赶出谢府她也认了。死,她也认了!做都做了,她尽心到底好了! 这般绝望时刻,洛月听见无限清婉的声音:“什么味儿?别去理它了。真的,你们不用找。” 是林代在下令。 洛月绝处逢生,背上全是冷汗。她低头看铁罐,里面的东西终于烧得差不多了,火焰低下去,灰作铁色,那斑斑缕缕的红光仍在铁灰上闪烁爬动,如什么不肯死的虫子。 “是给谁烧祭呢?”有人忽在她身后问。 洛月这一吓够呛,身子往后仰跌,脚往前一抬,差点踢翻铁罐。英姑把她扶住了。 这是后头园子的最角落地方,英姑把住一头、邱嬷嬷把住另一头,洛月根本就逃不掉了。林代从容问她:“我猜是给你从前主子烧的,对也不对?” 洛月面如死灰。 她从前服侍谢六小姐,谢云华。谢云华病死后,下头的人都散了,聪明伶俐些的,譬如小丫头飘儿,另觅高枝,遇到机缘,就像林姑娘入住沐白院,她依然体体面面来服侍,暗地里给某人买通了,把林姑娘的举动都传出去……这且不去说它。总之蠢笨些的婢子,像洛月,谁都不喜欢,寂寞无主,也只有沦落为去做些基本的粗差使。 “咱们姑娘现被指了住在这里,却有人给别的鬼烧纸!”英姑啧啧道,“看来我得舍了这张老脸,向老太太跟前管事大娘子们问问,这是哪儿来的规矩?” 洛月咚咚叩首:“嬷嬷饶命!林姑娘饶命!” “既来烧纸,你真的还惜命吗?”林代瞥了她一眼。 洛月无言以对。 林代又看了看那个铁罐子。英姑已取了根树枝在手,将烧残的纸灰拨开,有些部件还看得出个样子。林代问:“是房子?” 洛月默默点头。(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章 痴婢焚屋祭旧主 第四十八章 移树惊雏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四十八章 移树惊雏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红楼重生之代玉》更多支持!英姑瞄着盆里烧残的纸房子,道:“看这样子,好材料,好手工,你买不到吧?是谁给你的?” 洛月咬了嘴唇不说话。 英姑徐徐把纸灰拨着,让它们烧得更干净,口中道:“不说也罢。这么好的东西,要查总归查得到的。你若不说,回头查出来,问成了盗案,就成大事了。” 洛月满眼惊骇,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她实在不知说什么才最好。 林代回身:“到屋里来慢慢讲罢。” 洛月进了房间,眼睛贪婪的望着:呀,格局基本没有变呢!瞧这拔步床,瞧这弧形弯出的窗台、与双重的窗帘。这窗台当年伴六姑娘打发了多少时光!还有那个厅间,以前大夫帮六小姐开药,就坐在那里。瞧那黑漆描金福磬纹靠背椅,还在哪!隐隐的桂花香也依旧。可惜那只豆青暗刻花茶碗已不知哪儿去了,还有摩得都起了包浆的细缘包银弦纹镜…… 飘儿早被支走了。双双绞了手帕来,让洛月擦擦汗。林代且劝洛月饮一杯绿豆汤:“这大热的天,且歇口气,慢慢儿再说话——听人们都说,我跟六姑娘当年很像?” 洛月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回答:“不。” 她定定心,试着说得更明白一点:“六姑娘当年老是难过,老是哭,林姑娘不是。六姑娘到后来,身体真的很坏了。一天坐起来的时间都没多少。林姑娘哪……到那个地步。” 最后几个字又破碎了,洛月艰难的补充完整句。她实在不太会说话,一不小心就怕得罪了。这些话也勾起了伤心事,洛月又想哭。 林代与英姑对视一眼,接着问:“六姑娘到底是什么病呢?就至于这么小小年纪病死了?” 洛月心头突突乱跳,手攥着汤碗:“说……大夫说是女儿痨……” “那你为何今儿给她烧纸房子呢?” “婢子……听说园子里有……有……” “但说无妨。”林代抚慰她,“我自己觉得。跟你服侍过的六姑娘还是有些儿像的。若可以。你只把我当成她,有话跟我说,不怕的。” 英姑眼中露出赞赏的光:姑娘这样对待下人。有林谢氏从前当家的风范了! 洛月真的斗胆说了下去:“听说园子里有鬼哭,婢子怕是……是……她……”又不知该怎么措辞,才不冒犯主子。 林代手轻轻按在她袖子上:“尽管说,不怕。只要是真话。怎么说都不要紧。” 那话语之亲切,比当年谢云华尤有过之。语气下的坚定,却是云华所不及。洛月不觉把真话全倒出来:“怕是六姑娘看屋子被占了,所以哭。婢子就想烧个房子,让六姑娘有房子住。不哭了,林姑娘也不用受打扰了。亏得青翘姐姐有本事,真的弄到个纸房子。听说是二老爷赏给五公子的。真不是偷的!可是婢子拿来烧了,主子们要听到。准生气。求姑娘别传扬出去!婢子没什么,怕连累青翘姐姐。” “青翘这么有肝胆?”林代奇道。 “六姑娘去后……”洛月低头道,“青翘姐姐也可怜六姑娘。” 一个丫头,可怜起主子来。这主子混得也够惨的了! 林代听她言下之意,另有隐情,问道:“六姑娘生前到底出了什么事?”特意诈洛月一句:“其实我也听到传言,不知是真是假。” 洛月再顾不得规矩礼法,眼泪溅下来:“六姑娘她,不是病死的啊!” 她是被折腾死的。 林代心往下沉,听着这愚忠的婢子,再也憋不住,把那稚龄小姐死前受的折磨说出来。 那阵子,云华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半夜好容易睡过去,忽听窗外有怪声。洛月睡熟了,没听见,被胳膊上传来的一阵痛楚惊醒,是云华攥着她的手,怕极了的问:“窗外是什么声音?” 洛月侧耳,已经听不见什么了。摸云华身上,全是冷汗。她连忙帮云华拭汗、端茶、安慰云华,直到天将明,才又略睡了睡,又听窗外刺耳的声音。这次可是真的了。云华害怕得直推洛月出去看。洛月出去,但见一伙人在挖外头的木芙蓉树。她知云华院里没什么好东西,唯两株花树是云华心爱的,如何能移了去?急得忙去理论。 谢云华卧在室内,等着外面的声音停下来。外头声音断断续续,却总不停,除了叮当工具撞击的声音、吭哧吭哧挖掘的声音……云华甚至还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洛月回来了,眼圈儿红红的,安慰云华:“什么事儿也没有。人家理院子哪。姑娘再歇息歇息?” 一大早,哪个人家,到小姐窗前理什么鬼的园子!云华根本不信洛月,眼瞥见飘儿,便叫飘儿说。 洛月顿时急了,张开两手拦在当中道:“姑娘,别别!其实也没什么事儿。那两株木芙蓉……忽尔生虫子了,管事的说怕侵到其他树木,对姑娘身体也不好,所以,准备迁出去养一养,养好了,再移回这里来。” 开玩笑!云华嗓门提高了一点,喝令飘儿:“你说!” 飘儿只好先打个圆场:“洛月姐姐也是怕姑娘心烦……”洛月心头一酸。飘儿后头就直说了:“不过这事,长远也瞒不住姑娘。一早,七小姐派了一伙人来,说要把这两株树移了去。” 伴着她的话,树木在外头咯吱咯吱的倾斜,枝叶沙啦作响,交织出可怕的声音。 云华在床上抖起来,木头床架和被褥摩擦摇晃,她的血液在耳膜里奔流。咯吱咯吱,哗啦哗啦……洛月惊慌的搂住云华:“姑娘,你怎么了?!” “欺到我窗前来了呢……”谢云华喃喃着,猛的拔高嗓门,“洛月,开窗帘,我看看!” “不行啊。”飘儿生怕洛月愚忠。连这种命令都会服从,连忙拦在当中,“这是体力活。请了几个工匠,是男的。咱们姑娘又体弱,不便挪出去,所以外头是用步障隔开的。人家特意嘱咐。咱们窗帘也关严,免得失了体面。” “体面?”云华冷笑。“等我死了,厚棺材抬出去,才叫体面。开窗!”声音尖锐。洛月被吓得,忙不迭依命而行。 窗子打开。但见严严的步障遮在前头。 动手移树的。是刘四姨娘的娘家人。 刘四姨娘是七小姐云蕙的生母,方三姨娘是六小姐云华的生母。这两个姨娘之间结了很深的怨,连带云蕙跟云华也不对付。刘四姨娘比方三姨娘灵巧。娘家人也争气,拿到了谢府园子里管花木的差使。一年到头进项颇丰,还能偶尔帮着刘四姨娘动些手脚—— 譬如到云华的窗子底下移树!云华就不信不是刘四姨娘背后撺掇的。 “六姑娘动什么气呀?”他们那一边的婆子还阴阳怪气道,“这树生虫子啦!当然要移。”拿树枝拨了个虫子给云华看,“瞧,这不是?” 前些天都是好好的,说生虫就生虫?分明是故意捉了几个虫子放上去,就有了借口动手。这花树是云华心爱,他们就偏要移云华所爱! “管什么虫子?我不在乎虫子。你们不要移。”云华道。 这若是在云剑这样的主子口里说出来,就等于是命令——不,若对于云剑那样的少主子,下人们哪敢如此放肆! 对云华,就完全不同。婆子笑回道:“六姑娘说的这话,老奴可不敢做主。六姑娘不如到老太太面前回去!说这园子里有花木生了虫害,只为六姑娘护着,就不该动了?别说六姑娘。四姑娘园子多齐整!一生了虫,该怎么整治就怎么整治,四姑娘还亲自教导我们哪!没听说过反护着个虫豸的。” 那笑容,说多可恶有多可恶。 云华真想尖叫:“把你的嘴脸收回去!” 可是没有用……下人对主子说话,本来就要端着张笑脸的,至于这笑容中有多少谄媚,又或多少刺、多少毒,只有当事人自己了解。去告状么?婆子准叫苦:“笑也笑错了,难道还能哭不成吗?六姑娘真难伺候。”——又成了云华的罪状。 洛月抖抖簌簌的搀着云华的手,苦劝她回去罢了。但见云华眼中一片痛苦,如荒野中被折磨得绝望的人,竟无一条生路! 云华终于回转身,让飘儿放下了帘子。 洛月试着出主意:“大公子挺好心的,不如去求求他?” “别!”飘儿忙道,“那事儿就闹得更大了!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云华正在犹豫,身子往床沿边一挨,只听外头“喳啦”一声,什么东西碎了?很模糊,几乎听不清。在这模糊中又响起尖锐的一声,云华从床沿上跳起来:“怎么了?” 像是鸟叫。但从那些人开始闹腾起,鸟儿一直在乱叫,从没这么尖厉惨烈。 云华闭着双眼,只管叫:“拉窗帘、拉窗帘!” 飘儿手捏着帘绳,迟疑着没动弹。云华不知哪来的力气,自己扑到窗边,把帘子狠命一拉,外头景象又呈现在眼前:一棵树已经倾斜,树冠上有个鸟窝,不知怎么的跌了下来,而且甩出了步障,摔在地上,里头的蛋都碎了,还有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被婆子一脚踏上去,踩死了。 云华一声不吭的栽倒在了病床上。(小说《红楼重生之代玉》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章 移树惊雏 第四十九章 偷虫作幌错主张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四十九章 偷虫作幌错主张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红楼重生之代玉》更多支持!后来,大公子云剑,和四小姐云舟,都来看过云华。当时,老太太手里的权柄,已经向两个媳妇移交。包括各人住的院子相关事项,都是两个媳妇分别管理。二房的恩怨、二房子女园中的花木,身为大房子女的云剑、云舟,都不便插手。云舟只是巧妙的把个中曲折透露给了碧玉。于是,老太太便知道了,并亲自过问这件事:“那几棵树为什么要移?” 刘家人叩头回答:“生了虫病……” 老太太哼一声,都已经懒得问了,碧玉代老太太责问:“病了多久了?怎么先前不去治理,忽然就要挖土动根的这样大动静?” 那几人赶紧的顺杆爬:“果然那虫害可恶,一下子失察,转眼已经发得很凶,不移不行了。这也为了保全其他花木,免得虫害蔓延。老太太明鉴!” “好!”碧玉抓住了他们的小辫子,“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既然发得很凶,想必树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了。如今就带人验看去,好在树还在呢!若找不到树上啃的痕迹,把你们填进土坑里埋下,省得祸害!” 那些虫子果然是半夜偷偷放到树上的,只为做个幌子,何尝啃了什么?刘家人吓得磕头不已:“碧玉姑娘明鉴,是我们错了。是其他地方的虫子落在芙蓉树上,我等没认清,还当是要紧虫害,做错了主张!” “哦?”碧玉可不放过他们。“我这儿还没去查呢,你们就知道错了。你们倒伶俐得很?” “不敢不敢,”那几个人血都磕出来了,“实在是去移树时,就发现弄错了,那树上的虫子不打什么紧。但已报批动工,生怕临场认错。受主子罚。所以想将错就错,遮掩过去。猪油蒙了心思,做出这等事情。如今知错了。求碧玉姑娘留情,求主子们饶命!” 老太太发话道:“碧玉,他们说移树,居然就敢移、而且能移。这是你监管不力。” 碧玉利索跪下:“碧玉失察,请老太太冶碧玉的罪。” 六小姐院里园艺的事。其实不是碧玉的责任。老太太名义上把持家权柄放给了大太太,着二太太协助着,纵明珠碧玉接手管了大部分,但还有很多事项。两位太太还是有权的。云华那两株木芙蓉动工事项,是送到二太太面前,得了个“嗯”字。便罹斧刀之灾了。碧玉压根儿不知情。要责罚碧玉,不如责罚二太太。 大太太和二太太都侍立在旁边。大太太特别的紧张,生怕碧玉话头一转,把火烧到她身上来。 她实在小瞧了碧玉和老太太。 碧玉只是低头聆训。老太太骂了一顿,明着是骂碧玉,实则把立在旁边的两个媳妇都斥责了一顿,末了严格要求碧玉:“上上下下这些事,你要更经心,免得出这些岔子!”还追问俩媳妇:“你们都听见了?” 大太太二太太只好一起敛袂躬身道:“是。” 这么一来,等于把她们手里现有的权柄,又夺回到碧玉和老太太手里了。有那一顿骂作铺垫,大太太二太太还吱不出个“不”字来! 老太太这才正正衣襟:“这一伙人,胆大包天,罚了吧!” 大太太二太太都不敢接声,碧玉应道:“是!”上来伺候老太太穿衣。老太太道:“走,瞧瞧六丫头去。”大太太二太太才反应过来,忙帮碧玉搭下手。 云华在床上,病得已经不成人样。病房中气味甚大,下人们生怕污浊了老太太,熏了不知多少香,又忙着通风,一番折腾,对病人更是不利。云华在床上呻吟道:“不如让我早点死了吧!在这儿受这活罪。” 老太太在门外听见了,顿了顿。云舟在旁难受道:“六妹妹烧得厉害,想是说胡话了。” “偏这孩子不叫人省心。”老太太道,“我就不进去看她了,免得彼此难受。你们劝劝她,心要放宽些,才是福份。” 屋外的木芙蓉,受了云舟关照,又扶正了回去。扶养树木原比毁树更烦难,屋外的响动,的的剥剥,持续了几天,听来聒耳。洛月怕云华经不起这聒噪。云华坚持道:“我不要紧。我反正不中用了。那两棵树总要活下去的,别叫他们刨走。” 芙蓉树活了下来。洛月坐在床边,芙蓉树影在窗外摇啊摇,摩挲着她的眼角,她觉得眼睛都被擦伤了,那么酸疼。 她一只手按在床上,床已经空了。云华被抬走了。树被伤根,尚且一天比一天健壮,谢家六小姐云华却是一天比一天衰弱,终于过去了。她的死,打个比方,就好似一座屋子,建得本就单薄,主人家还不当心维护,那季节天气又不好、风雨又狂,再加上仇人挖两铲子,就轰然倒塌了。 洛月知道,这不光是因为病。但她也说不清到底都有哪些因素。 作为资深法律人士,林代当然首先关心谁在这件事里得利。 最大的得利者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年纪已经大了,连孙子都成家了,两位老爷也早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两个媳妇儿虎视眈眈,她早就面临放权的压力。 两年前,她不得不顺着形势,把掌家的权柄下放。 谢府的财产构成与林家不同。林家是后生性外放型,没有什么积蓄,靠林汝海夫妻两个苦苦经商,把家产挣起来,主要的财产都在外头,在商界里,而不是在家中。对于林府来说,掌家权没有经商权那么重要。而谢府,连小厮邱慧天都晓得。从两位老爷往下,花得多,挣得少。他们的生活,靠的是权势带来的好处、靠的是丰厚的祖产。这些祖产,主要以田地、珍玩、金银等形势存在。以至于在谢府,掌家就等于掌握金山的钥匙。 两年前,谢老太太让两个媳妇一起试着运作这柄钥匙。大太太和二太太倒也算是战战兢兢、同舟共济。没出什么大岔子。 直到刘家人擅自移树。 谢老太太敲山震虎、缷磨递刀。借着教训碧玉,把两个媳妇面子都削了。说是媳妇们还太嫩,要有经验的老手再帮帮忙。结果把权柄又拿回到了自己手里。 她是最大的受益人。 第二位受益人是谁? 更出乎意料:二太太。 这件事看起来是二房没脸,但却是姨娘与姨娘的女儿们挑起来的。二老爷大怒,这怒火直接朝两个姨娘发。方三姨娘失了女儿、又失了老爷欢心,从此一蹶不振。刘四姨娘的娘家人索性都被赶了出去。一段时间以后才又在谢府找到个差使,却是外围的。跟原来比远远不如了。二老爷连着好久不想看到姨娘们,都宿在了二太太这儿。至于刘家人空出的肥缺,也是二太太另外荐人补上了。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位受益人。 英姑看着林代。林代托着额。 那位隐蔽的受益人!刘姨娘及云蕙从此都拼命拍她的马屁。老太太为首的长辈们对她更敬重。连二太太都对她另眼相看。她的生命中,还不止花树遇险、姐妹丧命这一项。她遇到了那么多的事。几乎每一件事,不管好的还是坏的。几乎都会让她地位更高、名声更好。 她是谁? 众人心目中的完美姑娘,四姑娘云舟。 如果认定她在这次事件、甚至每次事件中受益。那么光靠运气是解释不通的,她一定使了很多手腕。假设她亲口建议了借虫移树的主意,刘四姨娘母女一定大大钦佩和感激她。之后云舟暗暗向老太太透露此事,令秘密曝光,老太太借机发威,顺理成章收回权柄,老太太更倚重云舟。云舟帮大太太分析,谢老太太还舍不得交权,终要找个借口把权柄收回去,若让她找到大房的差错,不如去寻二房的岔子。于是大太太也会佩服云舟的分析。二太太得知云舟帮她压下了两房姨太太,当然也承云舟的情。云舟更借着在老太太跟前的面子,帮刘家人又找了个差使,虽然不如以前,刘四姨娘不知内里波折,只以为得罪了老太太遭了殃,幸亏云舟帮忙做了点弥补,从此对云舟也死心踏地了。 面面光,若真是她有意设计的,可真是个太可怕的敌手啊!英姑和林代戚戚然,都有了这样的认知。 洛月更透露,云华死前,听见窗外有怪声。那怪声应该是在树上放虫发出来的声音。可是林代刚搬过来时,也听见鬼哭。那确实是有人想吓唬林代。英姑发现狗洞那儿有什么东西擦过的痕迹,虽还猜不出怎么设的机关,总之高挂灯笼照亮,那装神弄鬼的就只好停止了。 换了林毓笙,当时被吓住了,第二天就哭诉要换屋子,正碰上谢府连着有几桩事赶在一起,上上下下一定认为毓笙晦气、多事、惹厌! 这时候若有个大贤大德的来对比一下…… 譬如云舟,在上一次,把自己的屋子让给毓笙,自己则睡到了毓笙屋里,连着几日都安好。她抚慰毓笙:“好了,没事了。”毓笙铭感五内。上下也都夸四姑娘心胸广,福气也大,压得住! 别说活着的人,就连死去的谢云华,死前也觉得四姐姐是好人。 洛月却不这样看。(小说《红楼重生之代玉》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章 偷虫作幌错主张 第五十章 便是憨极才得福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五十章 便是憨极才得福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红楼重生之代玉》更多支持!说不清为什么,洛月总觉得四小姐跟大公子不一样。她很怕四小姐,对大公子则还好。 这话是相当忤逆犯上的,洛月说完后才发觉,顿时惶恐起来,连忙请罪。林代抚慰她:“这倒真没什么,只是我好奇……你为什么这样忠于六小姐呢?” 洛月惘然低着望着自己的手。在临终前,谢云华握着她的手,也问她:“你倒是真心的……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很突兀的问题。洛月给出的答案是:“因为……姑娘对我好。” 云华当时就笑了:“我对你有什么好的?” 说得对!多愁多病的庶出小姐,但给人添麻烦而已,哪有什么额外好处给下人?所以小丫头飘儿整天磨洋工不出力、嘟囔着想换主子。换作百里之外的离城,乐芸还不是看不起病歪歪的小姐林毓笙,非要林代借体重生,发愤自强了,乐芸才被收伏。 洛月又为什么总对云华眷眷不已? 她困惑的看着林代,似乎想乞求林代给她一个答案。 林代电光火石之间只有一个想法:愚忠。 这个词其实有问题,因为世上大多数忠,岂不都是愚的?至少得是瞎的!就像情爱、*……一切一切都是同样的道理。这些东西,跌进去的话就出不来,但你要肯张开眼睛看一看,这一个根本有缺点,那个也不够完美。选择太多了呢,每一样都不够珍贵了,于是只有不断的衡量与取舍,没有珍爱。 这样说起来,还不如愚忠的人干脆。索性愚到极致,蠢到九天诸佛、十殿阎王,都拿它没有办法。那也算它狠!这个方向有利。它没办法向这个方向弯曲。那个方向无利,它也没法从那个方向逃离。总在这里,永远在这里。万劫福乐无法诱惑,无间地狱的铁犁铁刀,也无法从心里把这棵执念的芽挫去,除非把这颗发了芽的心也整个毁灭。 ……如林毓笙对云剑的痴。林代替体而来。有时,心下。还会微微的痛。 这几日都与云剑少有交集。真好。过阵子他要赶考去了,更好。林代省掉多少牵扰。 为了一个人痴,已经够了。替一个人为一个人心痛,何苦来呢? 林代信口问洛月:“你现在想到六小姐。心还痛吗?” 问完了,林代自己笑自己:什么垃圾问题? 洛月一副呆住了的模样。林代打算把问题收回了。 谁知洛月启唇,很轻很轻的、可是好像用了全身力气才回答了这个问题:“从早到晚。一直是。” 呵林代想起来,自己曾坐在黑乎乎的影院里看一个据说很红的片子。男女主纠缠足足八十分钟,最后美极了的女主打电话过去问:“你想不想我。”帅毙了的男主深吸一口气,回答:“无时无刻,自晨至暮。” 下一分钟泥石流就把男主吞了。小女生们开始哭了。林代走出影院,抚平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从此她再没进过影院。 如今这个小丫头的告白却把她秒到。 看来台词无所谓肉不肉麻,只有放没放真心在里面。 林代竟开始羡慕这小丫头。竟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许,也可以恋上什么人,什么东西,是如此值得的,让她甘心奉献,即使到了毁灭的地步,仍然不改、不悔。就算命运一次次毁灭她,也不能说服她。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 “也许你可以的?”那滴泪道。 “滚。”林代干脆的回答完,把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先丢到一边,跟英姑一起好好抚慰了洛月一番。主仆两人有志一同,都想找机会把洛月要过来使唤,最好顺便把飘儿给换了! 飘儿这丫头,不但是个小奸细,而且贪玩懒做。这一次,林代提前回府,她贪着盂兰盆节种种玩艺儿,热情主动的提出照顾易澧,好不用跟着林代回来!固然使得林代行事更方便,但这种丫头,是不能久留了,单看能寻个什么岔子赶她才好。有英姑在,林代相信纵然寻不到,造也造个岔子出来给她! 英姑包了一包好吃的给洛月,洛月先回去了。邱嬷嬷已经领人将烧祭的东西都备好——只为林代用了代玉的身子,名义上林汝海夫妇是她的生身父母。七月半,她在自己院中也要祭一祭的。说是做样子,林代却也带了几分真同情,顺便将林毓笙也祭了进去,心底咕哝了几句话儿,前一句问候“你还好吧?还受罪吗?”后一句就变成了“不过我来出力,你要给我好处的,至少不能让我吃亏,不然我可不答应!”不管冥冥中有没有鬼神听见,且暗地里嘀咕了一番。这些市刽讼棍斤斤计较拨斤算两的话儿,那滴泪都习惯了,懒得理她,任由她去。 大少奶奶在霖江边与女眷们看江灯作耍子,除了有钱人家们争奇斗艳、别个花头,寻常人家每还是放的鸭子灯居多。 鸭灯有不同大小,总之都披黄羽,停在木盘子上,点了黄乎乎的土蜡烛,搁了一块或几块点心,顺水漂去,说是就能喂饱小鬼怪们,远离孩子不再胡乱侵扰,从此可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了。 那些罪苦,都被载着灯火甜点的鸭灯承去了。 若是什么人,有权、有势、有大能,知道心上的宝贝要有罪苦,将其他万灵都如鸭灯一般放出去,只求保得自己宝贝平安。不知那被点选了应对罪苦的生灵,会否甘心随波逐流、历漩渡涡,又或是要向那大能的人争一个说法? 大少奶奶耳边听见聒乱声。 节下头,就算聒乱,也带着喜气。谢家步障边的护院们,晓得主子们在这种日子里也愿意多听听市井城民们的喜声,才有个节日样子,因此只要那些人并不靠太近、闹得太不像,并不驱赶。 谢老太太耳朵有些钝了,一时没在意。大少奶奶侧目望去。云舟洋洋若不为意。云蕙最伶俐,早就瞧了好几眼了。看那边不过普通乡民纷聚。拎几盏鸭灯,也不见有什么特别好的。她是要等唐长孙的,哪有闲心理会这群穷骨头! 明珠向大少奶奶行来。屈膝见礼,大少奶奶扶起,两人相对一笑,彼此会意。行至步障边朝那里看了看,似乎是乡民们买东西。节日里买灯买糖。也都常见。只是那一点特别的吸引人,越来越多的乡民赶往?去的还有买好几只的,且都是大只?远远看那灯,似乎也就中规中矩。平常物色,不知到底哪里好? 明珠就叫老嬷嬷去打听打听,须臾老嬷嬷打听回来道:“是个北村的乡下人。自己做了兔子灯来卖哪!大约是傻子,大、中、小三种灯。他都卖一样价钱。人欺他,就挑了大的走。一传十,十传百,都来占他便宜哪!亏他那车里怎么装得下这许多灯。” 碧玉在谢老太太身边已脆声笑道:“老太太呀!您瞧那边,乡下人抢东西呢!” 二太太凑趣道:“敢莫是谁撒钱不成?咱们也撒个玩玩。” 大太太旁边笑道:“看个乐子不要紧,只得远些,莫冲撞了老太太。” 云蕙的生母刘四姨娘总算得了机会,提议道:“何不等我们登船了,留人在岸上撒?又看个近切,又不会冲撞。老太太、太太们看可好?” 二老爷也过来了,胡子尖一撅,向老太太笑道:“母亲看怎样?儿子预备去,如何?” 这里说笑着,大太太略回了回头,看大少奶奶同着明珠、老嬷嬷们迤逦来了。大少奶奶原就丰润,产后更是胸前隆然高耸,这个天气又穿不过,遮掩都遮掩不过。“竟比奶妈还触目哪!”大太太心头涌起这样一句话,知道不该说的,却也抹不去,只索存着。一边大少奶奶与明珠笑盈盈的且说了那边的详细:原是个乡下傻子,引得人讨便宜去呢! 谢老太太道:“啊哟!这可不好。人家乡下人能赚几个钱?还要趁他傻,讨他便宜。你们叫他来,带着东西,且给我看看。” 众人都赞:“真是老太太慈善!那乡下人几世修来的?”家丁忙去请人了,却见几个青皮地痞在那儿,横着膀子正找麻烦,骇得一圈客人都往外散了。 原来这乡下人引了客流来,把其他卖灯的都惹恼了,不管他真痴还是假呆,总之向南宫大爷诉苦去。 南宫大爷镇守一方,日常收着大摊小贩的保护费,职责所在,要维持市场秩序,怎容得个乡下人醒目?就派了“孩儿们”来这儿“看看”。 可怜那乡下人,一副憨相,话都说不利索的,连灯的大小价格都分不开来,哪里能应对这些地痞?眼见得要吃亏了。还好是谢府家丁来了,地痞们倒也不敢得罪,就退一步。家丁们反过来问他们:“怎么了这是?” 都是玩拳头遛腿脚吃饭的,谁眼光不是一派亮堂呢?略说了几句话,谢府家丁们道:“行了!难得咱们上头老太太高兴,要看他个新鲜,您们哪退一步,回去替咱向南宫大爷问好,回头总不叫这傻子卖灯得了。他逗了咱老太太高兴,上头该赏的赏,咱们看着他回家,连这一车东西该拉哪儿拉哪儿回去,兄弟们看怎么样?” 地痞们道:“那还有得说?凭哥哥们的主张!回去替咱向某某教头、某某大哥问个好!” 双方问罢了,客人早也散了。卖灯乡下人原该跟着谢府家丁们走,却从车里端出一箩子小钱给地痞们。谢府家丁们笑骂:“真格的傻子!”地痞们也逗得乐了:“土老爷哎!您今儿个运顶天了,谢府老太太请您,咱不问你抽丰啦!” 乡下人不知听不懂、还是鬼迷了心,一径将钱敬地痞们:“要的。要的。爷!请收好!”又拿钱给家丁们。竟把一晚赚来的钱撒去大半。 家丁们把他好好送进步障,嘱咐了几句。家人媳妇们引他见了老太太。他憨归憨,却有憨趣,拿了灯好生敬奉给老太太,虽不出彩,倒也中正扎实,更难得个个灯都差不多,没有怪样的。老太太拿着问云柯:“你的字要个个都这么齐整,你老子也不打你了。”云柯吐舌以笑话岔过。乡下人也拿那土趣的村话奉承了几段,引老太太笑他“可怜见的”,又问他灯是谁做的、媳妇怎样、堂上大人身体怎样、孩儿们可好?他答得也可人意。大老爷孝顺老太太意思,就放了赏。二太太也跟着给了赏。乡下人出来,家丁们已帮他把车子拢好,告诉他今晚别卖了,车里给他堆了些吃的顽的。乡下人不敢要,家丁们笑斥道:“谁贪你那几个铜钱哪?你非要给咱,咱也不好不给你面子,这些原是主子们不要的边角东西,你拿回去给你婆娘孩子们顽罢!”又问:“主子赏了你什么?”乡下人得的赏还没捂热,又被分去些,好在这夜也赚得够了。便听爆竹声响。(小说《红楼重生之代玉》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第五十章 便是憨极才得福 第五十一章 背面碰头彩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五十一章 背面碰头彩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红楼重生之代玉》更多支持!响亮的爆竹声响起。是在霖江边。伴着爆竹,烟花也朝天炸开。 这年代,烟火的技术已经相当发达了,人民生活又富庶,但凡有个节日,难免放些烟火爆竹。 但像如今规模这么大的,不是官府、就是豪门、要不就是大手笔的商家——譬如戏台。 烟火并没有炸出多大的花色来,只是升得高,很亮眼,主要是为了提醒人家看的。还有爆竹,特别特别响,但持续的时间不长。 爆竹一停,人的耳朵旁边还嗡嗡的,天地仿佛都朦朦的安静了。 碧玉来招呼大家:“该上船了!”随着这话,唢呐声响起。 这乐器有一种奇特的气质,介于狂笑与凄厉之间。天地苍苍、四野茫茫,也只有它能打得开、镇得住场。 霖江的江滩畔,就着石崖,已经起了个戏台。台对着江。船可以撑到台前看戏。 由这唢呐开场,高高搭起的戏台上小僮们持花灯转了个圈,便出了一个老旦、一个三花脸,扭捏作态,插科打诨的扭唱。是所谓开场戏。 台前聚的人越来越多。树上跨坐着人、江边挤着人、大小船只往这边集合,甚至连浅水里都站着人。 开场戏没什么大不了的。它只是用来暖场。人们等着的,是下头的戏。为了这戏,有人提前一天就已经睡在水边,就为了抢个更好的位置。而谢府的画船,跟其他几家高门大户的船一样。姗姗来迟。来迟也不怕,人家自给他们留了位置,见他们来,也晓得主动把水路让开。谁叫他们是豪门!谁敢跟豪门的船儿争地方? 但再晚,却也不行了。若开场戏做过一半,豪船们都没来,看迷了的观众也顾不得了。非得往前、再往前。把最好的位置全占了不可。 爆竹初歇、丑角闹场,这是豪门能摆架子的最后时刻了。 云剑快登船时,被一个小僮扯了下衣袖。 那小僮披了乌黑的薄斗篷。连脸都用锅灰抹污,融在夜色里,难以看出来。但那双玲珑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云剑认出来。那是蝶笑花身边的僮子之一。 这小僮只跟云剑说了一句话:“那位王爷会到我们城来当主人哦!” 云剑愕然! 本朝有很多王爷,但既然只提“那位”。云剑当然就知道是哪一位了。 那位王爷会来……云剑听得懂这句话,可是却像听不懂似的,脸上完全一片空白! 难得云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像个完全的傻子似的。再不复英明神武。 小僮第一次见到云剑这样的表情,他觉得很有趣,简直太值回票率了。 不过出来当差。该负的责任还是要负的。小僮尽心的向云剑补充一句:“我们老板说,消息是二手的。还挺可靠。” 云剑对蝶笑花所传消息的可靠性,毫无疑义。蝶笑花所说的二手,比人家讲的一手还要可靠。 那位王爷要到锦城来当主子,如果是他亲口告诉蝶笑花的,那就叫作第一手的消息。 那当然不可能发生。 那位王爷亲口告诉了别人、别人又亲口告诉了蝶笑花,这就叫第二手。当中只有一个间接环节。如果有别的环节,蝶笑花就统称其为小道消息了。 云剑一直很欣赏蝶笑花懒洋洋的外表下、这样严谨的风格。 云剑也相信蝶笑花看人的眼光。当中那个人,一定是靠得住的。 所以,“那一位”王爷,真的要来了…… 云剑脑海中电光火石闪现出一张笑容灿烂、热切无敌的脸。他呻吟一声,掩面,简直想用手把那画面抹去。 小僮走了。这时候所有人都被戏台那边吸引去了注意力,没人看到小僮。云剑是最后走上大船的。他的神情很凝重。 大太太觉得儿子举止庄重,她抱着自豪而欣然的心情,多看了儿子好几眼。 宛留比较了解主子。找到机会,她给云剑投个疑问的眼神。云剑摇了摇头。 戏台上开场的戏,快到尾声了。 人们伸脖子翘脑袋的等,揣心肝提肠肺的盼。那只蝶,那妖孽要出来了呀! 暖场的丑角们下去了。台上一时静寂得荒凉。 没人敢吱声。人都在等着,屏着气,听到了箫声。 没有一个戏班子敢用箫给角儿伴奏,除了锦城蝶班。箫这种乐器,太安静,在大场合里很容易被埋没了去。 可只有蝶班的戏台前,会有这样的安静,静到连箫声都能听见。静到连涛声都声声入耳。 这是方圆几百里最扎实的一管箫。除了蝶老板,没人能请动它出来。它一出来,蝶老板也该出来了。 但台上还没有人。 也许蝶老板会隐身在台后,徐徐将他那比金子还宝贵的声音送出来,这才出场亮相。所谓“背面碰头彩”,这是极有大家风范、也极荣耀的。 可是这种情况下,往往台前会有个小配角,做一点点小铺垫,所谓“接彩者”。 今儿,台上也并没有接场者。就完全是空的。如荒漠一般。人们心悬在空中,等着。 终于听见了声音。 琴声起。也是蝶笑花专用的琴师,织了箫幕,弦如急雨,起一阵杀伐,又骤然停止。便从不知何处掷起一束清音,如不知感恩的狂徒,将月华般的清戾朝那人不可及的高处直掷回去,叮然回眸,才知心已碎、笑当哭。伴这断肠声,起一句凄唱:“一见皇儿把命丧——” “好好!”懂行的喜动颜色,“这是贺后骂殿。最折腾嗓子不过。若非这个节,若非蝶老板,谁敢把它排在第一本!咱们有福了!” 这段散板完,帮衬的角色在台边现身,紧承一声导板:“有贺后在金殿一声高骂”台下响起震天的碰头彩,可是主角仍然没有出现在台上。 停了有一段柳丝那么细的窒息,怒音迸起:“骂一声无道君细听根芽:老王爷为江山足踢拳打。老王爷为山河奔走天涯——”是这样峻、这样冽、这样清朗朗的凛厉。偏又这般冥、这般幽。这般飘飘渺渺昏昏腾腾无处可寻的奔流。 这时候人们都听出来了,它根本并不来自于台上。它似乎……发自于水里?发自于观众之间? 蝶老板难道坐着一条小船,就在观众们之间?人们都疯了。彼此疯狂打量:在哪里?在哪里?那妖孽是在谁的身边? 终于有人发现了那条小船,上头也有灯,却没点起来,只是淡淡黯黯的。如一个未被惊动的沉梦。歌声是从那里来!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 满场都沸了。除了谢府等豪船自衿身份。不会立刻靠过去,其他船只都争相往那边奔! 这种时候靠上去,真是很没修养的,严重打扰人家的表演。而且容易出危险!可是这种时候,观众们都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们像被潮水卷裹的水草。他们就是潮水!他们要把他们自己和他们仰慕追求的对象一起淹没进漩涡里。 连谢府画船的舵手,都忍不住往那边扳舵。桨手则手痒痒的划了起来。明珠理智犹存,立刻坚决下令。不但不要过去,反而该往后退一点。——她生怕出事。万一伤着了老太太,可不得了! 其他人远远没有明珠这样的冷静与决断。他们都争相往前。传出美妙歌声的那条船,就似群狗中的一块肉骨头,眼看就要被撕碎了。 船下张开了花瓣。 乍眼望去,就似船下升起了一只水母,托起了它。 实际上,那是牛皮囊。 像黄河那种怒涛汹涌的地方,早几辈,牛皮囊很常见。只因那浪涛急到连船都没法走了,于是只好拿整张牛皮剥下来,一个破口都不许有,四只脚扎牢,从嘴里把牛皮吹涨了,鼓鼓囊囊成个气囊,人躲在里面,往水里一放,哗哗就冲了过去,到下游时,水流缓了,人家再把它搂住——不用这种方法,不能走水路。有个说法叫“吹牛皮”,正是打这儿来。后来造桥、造船术都越来越发达,连从前的怒涛,如今也能征服,吹牛皮囊的就越来越少。“吹牛”成为流行语,人们于它真正的来历却忘了。 牛皮囊也只有某些地方还存在。 蝶班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打牛皮囊来,吹得了,先绑在船下一圈,却另用沉沉的压舱物,把船底连气囊都压下去。等人们都拥过来了,压舱物一解,“哗”的气囊就全浮上来,把小船高高托在上头。囊作七瓣,都染了清清浅浅的伽罗色,似太阳沉下去,最后的霞光把色泽都托付在浮屠最高的檐角上。小船托在其上,顺了水波流动之势,缓缓旋转。 这气囊阻止了别的船搭上蝶笑花的船舷,但有些疯狂的人竟然跳到水里,想爬上去——这船停在极浅的地方,大约也就是一个成人的高度。锦城又水系发达,人们小时候几乎都在水里玩过水,这点儿水自然不算什么。他们觉得他们是可以爬进去的。 负责安全的官兵们急坏了。今儿大过节,衙门里的人手全都调动起来,防止小偷小摸、防止调戏妇女、防水防盗防一切……精明能干的周孔目还特意提到,戏台临水,很多观众会泊舟在台前,可得当心有的船碰翻了!于是特意有一些水性好的官兵布置在这里。但没想到,会变成水上的大骚乱!官兵们全动起来,还往其他城区拼命调防,到底帮得上多少且不知道,总之先把人手布置起来!(小说《红楼重生之代玉》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第五十一章 背面碰头彩 第五十二章 长歌挽前朝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五十二章 长歌挽前朝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红楼重生之代玉》更多支持!宛留又悄悄看了一眼云剑,这一眼的意思是:“你想不想救他?” 云剑短短沉吟一下,没有做任何事。 蝶笑花既然敢这么做,总有他万全的把握,云剑是这样相信的。纵然蝶笑花脑子抽了,置自己于险地,他背后的老板还容不得这棵摇钱树出事儿呢! 果然那两个僮子就出现了,笑吟吟把松油浇在气囊上。清香弥鼻,而牛皮上浇了油,滑不留手,谁都再也爬不上了。 船舱却静静的打开,如莲花的花瓣向四周张开。两僮子将旁边素灯点亮,那灯如蕊。引得倾城欲狂的名伶蝶笑花着一身黑衣,垂眸,坐在蕊心中。 他未做台样宫妆,只是垂发,黑衣,脸略往下倾着,那容色无法形容,直似手心里一掬的月光,掩在花心里,低吟一句。 琴鼓已低,蝶笑花吟的,是新腔,低到几不可闻,却分明萦耳动心。 骚乱的狂潮低下去。那低低的新腔,便如深秋的霜息,将泼天暑气全都淡下来。 台上扮侍卫的花脸们齐声帮腔:“且静!且静!听娘娘发话!” 人又静了。急急赶来增援的官兵才才到场,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听老板的戏,总比在其他地方出任务来得好。他们都如痴如醉的站住了,听那琴声扬高,如风吹起的风筝线,而蝶笑花将那新腔重复了一遍。高高的托在线头上,去到比风更高、比云更盈然,又比夜色更深邃。 能把一段腔做到那样纤、那样高、同时又寄托了那样深厚的底子,简直超越人类能力与认知,唯蝶笑花才能做到。 他似唱似吟,重复那八字:“刀已沸血,衣未斩衰!” 杀气以那缥色花船为中心。向四周弥漫开。早夏的浅暮。一下子蒙上厚厚萧杀意味。 这八字的新调其实很平,几乎没有太大的起伏,正是这几乎没花巧的腔调。才难以驾驭,它已经不以音符的跳跃为胜,只凭着一股凛然之气,将那个音域内的种种微妙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最后一字的尾音吟尽在蝶笑花的唇齿间。萧杀都去到尽,留下的空白叫人难以难受。仿佛豁出去代他杀伐、生死由之,也好过被留在空白中煎熬! 人们的忍耐力到达极限之前,蝶笑花仰首,开嗓。亮出华彩*:“贼好比王莽贼称孤道寡,贼好比曹阿瞒一点不差,贼好比秦赵高指鹿为马。贼好比司马师搅乱中华——”“贺后骂殿”,要的就是一个骂字。一路急板甩下来,痛切激昂。 这一段,几乎每个旦角都曾研习,不少角儿也都能唱得很精彩,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蝶笑花这样,从生命深处撕开裂口,迸出眩目的烟花。 不仅仅是一个刚刚痛失爱子的女人、不仅仅是权摄后宫凤凌天下的女人,更是一个伴着英雄南征北战杀定了天下的女人,她眼前曾见过千军万马、手底曾掠过甲戈如麻。如今她困在这方寸之地,爱儿的血溅在裙边,曾经的权势都被剥离,然而那些消逝了的兵戈影子,仍然印在她生命中,护卫着她,不是说抽走就能抽走。她翘首悲嘶时,似乎还能呼唤回那离开不久的时光、那些密麻麻如田中未收割庄稼的兵将。无怪乎即使多理智、多胆大的人如剧中那篡位的亲王,在这悲嘶前都不由变色。 一嘶迸血、再嘶裂山,这才是扭转乾坤、天变凤哭! 那些在空白中煎熬而想要爆发的观众们,现在已经不用自己煎熬了。蝶笑花代他们做了。比他们能做的更多、比他们能幻想到的更高远。那声音袭卷了一切,把他们血脉筋骨全都打碎,融和在一起,汇成一整片的苦海与怒潮。有些人颤抖起来,停不住;有些人抽泣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流泪。这已经不是歌的境界。这是魔。 这时候,有个人匆匆跑来,扯开嗓门叫:“你们怎么都到这里来了?南边!南边谁在守?哪个队伍?” 没人想理会他。人们甚至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在发出噪音,这叫人简直想把他按在地上,拿他的嘴按进烂泥里,看他还呱呱乱叫不叫了! 那人一点爱护艺术的自觉都没有,叫得反而更响了,直接点名几个官兵小头目:“快到南边。出事了!”为了免得别人鲁莽的把他按下去,他只好把核心情报直接吼出来:“那边强盗过境,快去捉!” 小头目终于反应过来了,也认出了这个人,是周孔目。这时候,人人都着了迷、入了魔,只有周孔目还在恪尽职守,真叫人汗颜。 官兵们匆匆聚拢,准备开赴南边。歌声已停了。人们一派慌乱。谢府的船上还好,碧玉安慰老太太:“有咱们这许多护院、更有大公子在,什么强盗能斗得过咱。他要敢来,那才叫自寻死路。” 其他平民百姓没这种自信。他们刚从艺术的迷境中被甩出来,还没有恢复神智,一下子感觉到现实的威胁,这种时候最容易产生集体性的恐慌。 周孔目带了一些人,与他一起安抚群众:“不要紧。我们这里很安全。但那些强盗快逃了。可不想让他们逃走!所以才要快点拉人去追。抓到了我们再庆功。” 某些有识之士缓过来之后,也帮着维持秩序。眼看着好了,人群中忽然爆出怪笑:“强盗爷爷们在此发财!要命的纳钱、不要命的纳头来!” 那怪笑声分好几处,听来简直强盗已经包围了这个场子。人们哇呀怪叫,东奔西撞,刚拉出去的官兵又赶回来。周孔目思路很清:“他们人少,故张声势而已!几位老爷出家丁就能把他们擒下。无须恐慌!” 可是他的声音完全被众人的声浪淹没了。这时候已经没人能听他的了。 最恐怖的是,有三个强盗盯住了蝶笑花的船。他们放小船傍过去,掏出尖尖的刀子,往气囊上扎。空气喷出来的声音,“嘶”得极尖锐,扎得痛人耳朵。蝶笑花的船受气流推动,在水中直转起来。两个小僮子忙忙抱住蝶笑花。免得他摔倒。 云剑则已经不在大船上了。 他让人放了只小舢板。从大船上下来,往蝶笑花那边划。水面上这时已是一片混乱,所幸还没有大的事故发生。但一些小舟小板倾覆则在所难免,掉到水里的人就挣扎着游来游去——照理说他们只要往一个方向游就够了,可是因为情况太混乱,他们也不确定该往哪游更安全。或者即使下了决心,前路也颇多阻碍。绕了几次,就变成了兜圈子,胳膊腿都酸了,脚往下一踮——呼。幸亏不深,站住了!戏班老板当时搭台子,特意选了个前面有大片浅水的。那时候不过为防范万一,现在看来真是功德无量。 且说路中既有那么多横七竖八的大船小船。甚至人头们傻怔怔的杵在水中,云剑的小舢板也难以往前。他从小舢板上一跃而起,点足在另一艘船头。 谢家大船上的众人们原没注意到他,等注意到时,他已经如蜻蜓般在水面的船上嗖嗖掠去,人帅,身法又美,激起一片惊叹——在这样的混乱中,这群逃命尚且来不及的人们,竟然还顾得上赞叹帅哥,也实在是够了。 明珠正发觉少了条舢板,再一看大公子已经成了帅气的蜻蜓,英雄救美去了!明珠只好赶紧回来善后:且叫两个人先别看见这场面。一个是老太太,一个是大老爷。 老太太是过分的疼爱云剑了,一见他如此冒险,非得担心坏了不可。可不敢老太太看见! 大老爷么,则是太严格了。叫他见到云剑干这事儿,保不准气得就在船头上来个狮子吼,要是把二公子吓得掉水里,可怎么是好?也得先避过这一刻,回头慢慢再说。 大太太则是看见了,当时那个表情——她目光像条来不及掩住尖牙的毒蛇,嗖的就往二老爷那儿去了。 为什么云剑救蝶笑花,大太太要瞪二老爷?都因为二老爷好色!到年纪大了之后,他这好色似乎是上了一个档次,达到某种圆融的境地——简单来说,就是男色他也爱了。 据说,谢二老爷在后半生所产生的这种新爱,还不是皮肉互袒、刀枪相接那种低等的爱,而是升格到一种大爱,演化为纯粹的怜惜与袒护了。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蝶笑花在锦城乍露艳光,多少人心痒痒打邪念,二老爷挺身而出,劝大家爱惜天地间的美物,休得糟蹋了。他甚至还说动了唐太守,以太守之尊,为蝶笑花保驾护航,把蝶笑花作为锦城的珍宝保护起来。这才成就蝶笑花数年来的安全生活。 恰也巧了,云剑也是个最注重怜香惜玉的人,又是风流公子,跟蝶笑花难免有唱酬交集。大太太要训他,若说是戏子身边比较乱,沾多了怕脏了自己的手,云剑就回道:“母亲千万别担心,有二叔和太守在,蝶老板身边安靖得很,包一个乱来的都没有。您但看不只孩儿,其他公子、乃至叔伯爷公们,有所唱酬,都愿意借蝶老板场子,或请蝶老板一段妙音,就知他实在不污那些清雅场合了。”(小说《红楼重生之代玉》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第五十二章 长歌挽前朝 第五十三章 雪原梦展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红楼重生之代玉 作者:鸡丁爱马甲 第五十三章 雪原梦展 大太太词穷,只好再换个方向,挑得明白一点,提醒云剑可不能跟蝶笑花真的滚到一床去,哪怕被人这么猜疑都不行。云剑朗朗笑道:“母亲这就更不必担忧了!先有二叔在前。孩儿再荒唐,岂至僭越?何况更难听的,真有那么恶毒的人敢编排,可以直接送衙门打板子去了。” 句句在理,大太太劝不下去,再要说得更露骨些,碍着她叔叔二老爷,又不能说。今天尤其是。她冲口要出一句话,却对二老爷有指桑骂槐之嫌,只好咽回去,迁怒于二老爷,情不自禁给了一眼。 蝶笑花在船上向周遭人们放话道:“你们都让开!” 气囊的气已经放完,小船落回水面,四周荡起的水波,已经把靠得近的其他船只都推开。而强盗们往小船上攀。 云剑快赶到了。 强盗的手就快要碰到蝶笑花。 若能擒得蝶笑花为人质,一城人都束手无策了。 相差就是这么一点点。 蝶笑花朝那强盗,嫣然一笑。 一笑似无边无垠的雪原铺展。 一边笑,他一边将手边的灯盏打翻。 素兰笼的灯盏翻滚下去,火焰舔着船边的松油,哗啦啦的烧。 蝶笑花竟不惜玉石俱焚! 一个老夫子叫了一声好!这种气节,尤其当它出现在一个戏子身上,更尤其当它出现在一个美丽的戏子身上,那是太动人了!如果蝶笑花真的死在这里,老夫子一定为他写一篇动人的祭文。 强盗们可不想死在这里。幸亏这儿只是一条小船,而不是绝壁高台。他们争着往下跳,竟至于碰翻了旁边的油桶!桶里的油浇在水面上。立刻把火势引出来。船边一圈都燃起火苗。蝶笑花领着两个僮子,在他们身后赶着砸了两块板。 就是原来构成船舱的板,是可以开合的,当它们落下去时,就显露出蝶笑花坐在花心中的身姿。如今强盗刚落水,蝶笑花和俩僮子就在他们身后砸板子,估计强盗被砸得够呛。 火借着油。拔起的势头很猛。一眨眼的工夫。这条戏船就全陷在火焰中了。亏得蝶笑花曾经放话叫旁边的人闪开,小戏船失去气囊落回水面时也把他们都推了一把,所以现在周遭算是清了场。不至于火烧连营。 却也正因为附近没有别的船只了,云剑也无法再用蜻蜓点水的方法往前纵越。他落足在最后一只船上,请船老大帮忙划下前。船老大有心从命,看着那火头又有点发怵。英雄主义与利己主义激烈交锋。船老大的四肢暂时不听使唤。 那两个僮子倒是想保护蝶笑花跳下去。蝶笑花拒绝了,反拿了剩下的最后两块船板。让两个僮子趴在上面,他把僮子推了下去。 当船板照头砸来时,是凶器。当人趴在它上头,往下落时。板子则隔绝了火焰与入水的冲击,保护了板上的人。 僮子安然落在水面,但还没有脱出火势的威胁。都怪强盗打翻的油桶。船边的一圈水面上,火也烧得很旺。 而小戏船上已经没有别的船板可以保护蝶笑花了。就算有。也没人能把他的板子推下来。 云剑开始往回跃。 蝶笑花又是一笑。这一笑似梦里绽开的流痕。 他纵身往船外一跃。云剑已经落足于侧后方的一条蚱蜢舟,把那条舟上仅有的一个人挟在臂下,另一只手夺了长篙,便向蝶笑花的落处迎去。蚱蜢舟经过一条船时,云剑就把舟上的主人送到那条船上了。 借这一送之力,云剑的蚱蜢舟去势更快。 他近了火,长篙左右伸出,先将两个僮子拨离火海。 借这两拨之势,他的速度已经如电。 如电光火石般狠狠投入火中。 蝶笑花的身体已经快没入船外水面上的火海里。 云剑接住了蝶笑花,双足往后一跺。 蚱蜢舟的去势,竟然被阻住,而且开始往后退!云剑则揽着蝶笑花,高高的往天上拔起。 空中的风掠过他们的脸颊,火焰似乎在足下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世界。蝶笑花凝望云剑,眸子的光芒比火焰还明亮。云剑眼里也映了一样的光芒。 当云剑双足再落下时,已经到另一条安全的船上了。他很客气、几乎是太客气的,双手扶蝶笑花站好,询问:“蝶老板有否受伤?” 蝶笑花也非常得体的朝他行礼感谢,并且随后提了一个更识大体的问题:“那些强盗们呢?可不能叫他们跑了!” 两人的眼睛中,都不再闪烁什么特别的光芒。就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大少奶奶恳求大太太归座:“母亲,这里风大,且回舱好不好?倘使吹坏了身子,大公子岂不挂念,媳妇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大老爷已从舱里出来了。外头骚动成这样,实在他装傻也已经装不住了。大太太回顾他,见了礼,对着大少奶奶道:“你看老爷都出来了,我如何能回去。剑儿实在不孝。” 大少奶奶就屈膝下去了。 看在儿媳妇的份上,大老爷没有在船上当场发作,就顺台阶回舱里了。碧玉向明珠谢皇天道:“亏得老太太没惊动。”明珠抿嘴一笑。 老太太若这时候会被惊动,也不叫谢府的老太太了。 二太太则嗔着云柯:“亏你平常机伶!还不扶着你老爷,请老爷进舱歇歇?真比不上你二哥!” 二哥便是云书,二太太的亲生儿子,如今在安城正当着司马的。云柯如何比得上他?若比得上,那倒坏了! 刘四姨娘笑了笑,她女儿云蕙则笑不出来——唐长孙少爷还是没过来!事儿看是黄了。 倒是膝下无所出的安大姨娘徐徐道:“正是二公子能干,朝廷要用他。五公子原是不如二公子的,但求太太多提点他罢了。让他沾沾福泽。” 云柯的生母卓二姨娘唯唯喏喏。 刘四姨娘不屑的白个眼儿:五公子这么贪顽一个男孩子,怎么生母跟个木头似的!哪比得上她们刘家母女——唉,偏是二木头能生个男的!她刘四努力了这么多年,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怀一个呢?生出来,她可得好好教,不能像五公子这样,成天惹事。要招祸的!瞧云蕙被她教养得多乖巧……唉乖女儿别难过啊!四姑娘算无遗策。照七夕唐长孙的反应。不也有戏嘛?今儿这一定是——都是强盗闹的! 刘四姨娘一股子怒火都朝强盗喷过去:杀千刀的!官府捉到,零刀碎剐就好了! 然而那三个从船上跳下去的强盗并没能被抓到。他们就这样消失了,也不知是死是活。既然官府后来连着几天捞了又捞。也没能捞出尸首,大概他们还是趁乱逃了。 锦城的兵力,从始至终都被牵制在戏台前,以至于未能支援南边。那伙强盗。实在就是这一带闹得最凶的私盐贩子,得以放手干了一票漂亮的。潇潇洒洒走了。 他们成功的劫了官府的盐库,把其中一半存货卖给了北方来的商人,另一半自己带走,不知又要卖给谁了。这才叫官盐当私盐卖! 官府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在戏台下抓到了几个捣乱的强盗,他们承认在这里是故意混淆视听、以便掩护南边大部队的。并且,这几个人正好就属于云剑半个月前在江边打败的溃盗成员。果然投奔了私盐贩子,因为比较笨和没用。被派来干这混淆视听的危险活计。幸运的是,他们倒是见过私盐贩子头目,把那图像画给了官府,是个络腮胡的大胖子。他们还说,这胖胡子头目,很喜欢蝶笑花,说不定还会找机会来劫他。 于是全锦城的戏迷们都开始担忧蝶老板的安危。 满城戒严,一个卖鸭儿水灯的乡下人,只好在谢府门房那儿逗留片刻。 门房拿他的水灯看:“哟,个个都这么好,老弟好手艺!” 那乡下人还懂得谦虚:“哪有人家恪思阁做得好。” 门房捧腹:“你还知道恪思阁!人家卖宝贝的!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能去那里!”把灯转来转去,“你这个灯,盏盏都靠得住,没一盏歪的裂的,这就难得啦!——哎,大的中的小的,都是一个价钱?” “嗯。” “你憨哪?”门房道。 乡下人脚碰碰篓子:“俺爹憨。”篓上竹丝织着三个字:阿憨大。 邱嬷嬷出来了:“咦,我不是给过你钱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门房替他道:“戒严哪!这不是有盐匪捣乱吗?”便喃喃咒骂起来,“天杀的匪盗,敢进城里来!是该剿了他们了!不然还有王法吗?还敢扰蝶老板的戏——” 邱嬷嬷“哦哟”一声,想了想:“那倒对不住你得很!都是我绊了你在这里,撞上戒严。要不,你到我侄儿那里挤一晚上?” 门房抬头拦道:“别!官府有官府规矩,回头官爷要来净街了。邱嬷嬷,你要真跟他沾亲带故,收了去不妨,要是不认得,别乱收,仔细两头说不清!” 乡下人也道:“不怪你。我原是走街卖灯的,本来就出不去。” 说话间官衙果然已到了,身后已带了几个做小买卖的,问了这个乡下人的来历身份,见怪不怪,也一并带回去,待都有乡里熟人确认了身份,再着乡保、地保们带回去。 这也是盐匪们太张狂了。传到圣上面前,那还了得?唐太守一急、一怒之下,有什么手段都往外使,甚至连蝶笑花都带进了衙门——谁叫他一场戏搞得倾城迷乱,等于给强盗行了方便!这个罪过也要问着他!(未完待续) 第五十三章 雪原梦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