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香》 第1页 [仙侠魔幻] 《画骨香》作者: 苏诀【完结+番外】 文案: 长夜未央,妙笔生香。 前世他是上古魔剑长离,她是大魔女姝妤, 今生他是贵公子云初末,她是小婢女云皎; 传说上古神剑长离剑灵逆天而行,遍寻冥海万年只为拯救一缕堕落的魂灵。 传闻明月居主人云初末以禁忌之术替人画骨重生,交换灵魂维持一人性命。 我却不知,长离即初末,初末即长离。而我,就是那倒霉的堕落魂灵。 他们都说,我是个魔女,身上背负着无数血债。 怎么可能?我只是云初末捡回来的一个凡人而已。 第1章 画骨明月居(一) 城里有家画骨馆,画魔画鬼不画仙。 这么肤浅粗俗又猥琐的诗,肯定是云初末那个祸害想出来的。 云皎站在大街上,一边跟卖菜大妈讨价还价,一边愤恨地想。 那家画骨馆叫作明月居,别看名字听起来很有内涵兼修养,实际上做得却是见不得人的生意,因为他们来往的客人,不是妖魔,就是鬼怪。 这种事情若是对于一般的小姑娘而言,未免显得太过惊悚,可惜云皎不是普通的姑娘,因为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好像已经活了上百年的时间。 而且她还记得,云初末在她很小的时候就长得如此,现在她都快成一百来岁的老太婆,他那不变的老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恨不能一掌拍扁的死模样! 对于这件事情,她的师父解释说,可能是明月居里的风水太好,导致他们都不会变老。 云初末就是她的师父,她是被云初末捡来的孤儿。 关于这段往事,用云初末的话来描述就是:某年天下大旱,田间的麦苗不知道枯死了多少,街头野地里到处躺着死人以及即将变成死人的活人,于是吃饱了闲着没事做的他,就很无聊的出去散步,顺便看一看能不能拉点业务,结果业务没拉到,却被某人可怜兮兮地抱上了大腿。 这个可怜兮兮的某人又脏又臭,又扁又丑,瘦得像鬼一样,因此心地善良的他就心生恻隐,顺手带回来当作徒弟养着了,并且还很费心地为她取名为云皎。 对此,云皎很是不服气,觉得云初末纯属胡扯,要知道他那个人向来品行恶劣,毫无半点恻隐之心,更何况她即使再瘦,也不可能饿得像鬼一样! 果然之后又出现了许多版本,什么哪个地方爆发了一场大的瘟疫啦,哪个地方又爆发了一场大的洪水啦,总之最后都是‘心地善良’的他,把‘可怜兮兮’的她收养回来,然后两个人从此相依为命,以及相互打击。 至于名字,云皎曾在他心情愉快的时候问起过,当时云初末只愣了一下,然后手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奥,当时你太饿了,一直吵着要吃饺子,为了这事儿,我还很认真地考虑过以后要不要叫你云饺子。” 当云皎很鄙夷地告诉他,这个‘饺’和那个‘皎’完全属于不同性质时,云初末大吃一惊:“难道我会写错字?” 从那以后,云皎就再也不叫他师父了。 “哎,姑娘,你到底买不买啊?一文钱一斤的大白菜居然还讨价还价!”卖菜大妈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如雷,嘴边还有一颗大黑痣。 云皎的眼珠一转,立即露出了很讨人喜欢的笑脸:“姐姐,你嘴边的美人痣真好看,而且待人也好,脾气还很温柔……” 一个时辰后,云皎拎着一文钱十斤买来的大白菜欢天喜地的走了,临行前,卖菜大妈还笑眯眯地往她篮子里塞了两根大萝卜。 走在大街上,云皎望着篮子里的萝卜白菜直想叹气,自从某人莫名其妙地病了以后,明月居已有三年没开门做生意,导致他们现在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一个铜板都恨不能掰开两半花,虽然云初末以前也经常生病,但是拖延这么久都没见好转,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最后她忧心忡忡地想,如果云初末的病一直没见好转的话,她要不要丢下他自谋生路? 第2章 画骨明月居(二) 明月居的外面设着一层结界,不被允许的人是看不到,也是进不来的。 云皎拎着满满的菜篮子,脚步依然很轻快,她偷偷摸进了一条小巷,见四周没有人在,连忙闪进了结界之中,薄薄的一层结界,看上去比前几日又坚固了许多,泛着晶莹的、淡紫的光辉,在身体没入的地方,瞬间就开出了一个口子,待人完全进入后,又立即地合上了缝隙。 内部的景色错落别致,水榭楼台,假山清流,道路的两旁种着修竹和松树,还有几株瘦骨嶙峋的梅树在假山旁长着,看上去病恹恹地,与云初末一样要死不活。 好在前几年她觉得太单调,还在庭院里栽了许多桃树,现下正值三月,桃花艳粉粉地开了满园,为明月居增添了不少的春色。 途经碧莲池子,云皎顺手捞出了一条锦鲤,打算中午做成鱼汤给云初末补身子,抬首就远远看见一个人正躺在鱼池岸边的大石头上,左边放着饵料,右边插着钓竿,把书盖在脸上睡大觉。 她迈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的问:“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那人良久都没有回答,就在云皎差点以为他睡着的时候,才懒洋洋地答了一句:“累,出来晒太阳。” 第2页 云皎不由撇了撇嘴,他是在房间里睡得累吧?这三年都缩在屋子里不肯出来,除了沐浴不用她伺候以外,连洗脸和吃饭都懒得动了。 正腹诽着,忽听那人的语气一变:“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才厨房里的大白菜应该已经没有了,为何我又闻到了那种诡异的气息?” 云皎诚恳点头:“你闻得没有错,是大白菜。” 那人立即坐起身来,露出了阴柔精致、沉俊优美的脸,书本应着动作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掉进了水里,云初末扭头看向云皎,神色复杂:“你竟是这般想要把我折磨死么?” 云皎顿时哭笑不得:“我们已经没有银子了,能吃上这个就很不错了。” 其实他们从前是有很多积蓄的,够平常人家吃穿十辈子都用不完,可惜前两年某人太过要求生活质量,顿顿人参雪莲滋养着,导致银子像流水一样的花光了,粗粗算下来,到今日他们已经吃了三个月的大白菜了。 见到云初末逐渐发白的脸,她连忙补充道:“不过我们今天还可以吃鱼。” 云初末果然把视线转移到那条锦鲤上,良久之后,抬眸定定地看着她:“为什么我感觉这条鱼好像很眼熟?” 云皎顿时心虚,别说这一条,池子里的鱼哪个不是被他钓上来无数次又扔下去的?她支支吾吾地回答:“鱼不都长这样么,能吃就行!” 云初末轻哼了一声,又躺下来,翘着腿语气很蛮横:“不要!我要吃燕子楼的狮子头,与芙蓉铺的桂花糕!” 云皎沉着气:“我们现在又没钱,你让我上哪儿给你买去!” 云初末枕着双臂,悠然地望着天际织纱般的薄云,露出了自信满满的微笑:“谁说没钱了?我们的生意已经来了。” 第3章 画骨明月居(三) 来者是一个眉目俊秀的年轻人,雪色的长袍上绣着古朴典雅的绛紫纹络,外面还拢着一层素色的轻纱,银白的冠饰之下束着三千如缎的墨发,额间还描绘着一枚银色的狐尾花,颀长的身形看上去温和俊雅,气质清华。 云皎站立在云初末的身边,望着此人的瞳孔一缩,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位看起来绝尘临仙的男子,其实是一个邪魔,而且还不是一个普通的邪魔。 纵观三界之内,自古便是以天神为尊,然而从另一个方面讲,其实邪魔也算是和天神同等地位的存在,只不过他们一个长居于九天之上,一个深藏于幽冥之中,若非是不得已的情况下,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块儿去。 虽然他们曾经为了争夺地盘打过架,搞得三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但是本质上谁也不是谁的对手,最后有人觉悟到,再这么打下去的话,天地搞不好也会因此覆灭,考虑到这一点,双方才不得不订立一个长久的和平契约,草草了事。 “幽冥魔君银时月竟也会找上我,真是令人吃惊。”云初末斜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抿了一口清茶,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更令人吃惊的是,你现在居然只剩下一缕魂魄。” 听到云初末的话,云皎简直惊掉了下巴,虽然她是一个凡人,而且只活了短短百年,但也知道魔君银时月的大名。 来往明月居的妖魔鬼怪最爱嚼舌根,洪晃远古的故事说得假假真真,其中他们说得最多的,便是魔君银时月的故事。 相传银时月是从上古时期存活下来的邪魔,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出现,又是在何地创生,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原身是什么,人们只知道,他有着俊美无双的容貌,以及足以睥睨三界的修为。 他的地位崇高,仅仅次于魔王之下,神魔大战的时候,曾经跟着魔王侵袭妖族,期间斩杀了不少修为强大的妖怪,为魔族立下了赫赫的战功,然而在神魔大战结束以后,他却伴随着魔王的陨落,和魔族的归隐也从三界消失了踪影,没想到时隔万年之后,竟然会出现在此地。 银时月颔着首,声音娓娓道来:“我找你很久了,长离,你终于肯见我了。” 云初末无所谓地笑笑:“不好意思,前些时日受了点伤,不赶快躲起来的话,见你岂不是很危险?” 他将杯子放回原处,翘着二郎腿,气定神闲中又痞气十足:“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显然是我多虑了。” 银时月的唇角勾起些许苦涩的笑,声音听起来温柔而又疏离:“是么……” 云皎见此,对他顿生出一丝同情,要知道银时月的从前是多么光辉亮丽,虽然不及幽冥魔王的地位,但也算得上是魔族中的翘楚,现在沦落至此,还被云初末这样奚落,肯定百般不是滋味,于是她赶紧劝慰道:“我家公子先前生病不宜见客,他的话,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银时月一怔,他打量了云皎几眼,又看向了云初末,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和茫然。 云初末砸吧了一下嘴,无奈耸肩道:“显然她失心疯,她的话,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云皎顿时气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云初末,眼神中几乎可以喷出火来,但见那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她也只好把这滔天的愤怒不情不愿地压下去了。 紧接着,又听云初末懒洋洋地道:“既然找上我的明月居,想来也清楚我的规矩,先交上定金,三个月后,我再将你的魂魄取去。”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圆鼓鼓的锦袋就朝着他们飘了过来,银时月负手站在不远处,微微颔着首:“多谢。” 第3页 寂静的庭院里,顿时升起了点点晶莹的蓝光,游走在半空中急速集聚起来,不多会儿,一把古琴缓缓现身在光芒之中,纯桐木质,纹络古朴典雅,看上去年代久远。 “这是我与她唯一的联系,三日之后,我将再来……” 第4章 画骨明月居(四) 银时月的声音渐浅,回荡在长空中,淡薄悠远,不多会儿,便消散无痕,除了那袋金子和古琴之外,仿佛从没有人来过一般。 云初末平静地望着那把琴,良久摇头惋惜道:“为了一个女人,真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缓缓展开,不紧不慢地扇着,一双漂亮的眼眸里似是敛着星辰,璀璨夺目,不知又在计划着什么鬼主意,微风撩起了他的发带,整个人看上去风度翩翩,气质清华,只可惜一肚子的坏水。 过了一会儿,云皎忍不住问:“现在才三月,你扇扇子不冷么?” 云初末抬眸瞥她,唇角一扯:“显然是你太粗俗,不懂得读书人的风雅。” 云皎吐了吐舌头:“风雅我倒是没见着,不过等会儿有个读书人可能要伤风了。”话音刚落,云初末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云皎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了笑容,金灿灿的,跟朵太阳花儿似的。 云初末的脸色很臭,拿着扇子作势要砸她:“忘恩负义,幸灾乐祸,说得就是你这等人,简直比最毒的砒霜还毒!” 云皎跳着躲开,向他笑嘻嘻地道:“砒霜才不是最毒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云初末很是鄙夷,轻飘飘地斜眼看她,阴阳怪气地轻哼了一声:“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古人果然诚不欺我。” 云皎很不服气,立即指责道:“云初末你居然歧视女人!” 然而对方却悠然地翘着二郎腿,单手支颐撑在桌子上,猥琐地露齿一笑:“你搞错了,我只是单纯地鄙视你而已。”说完,还有意无意地在云皎身上流连几下,眼里带着坏笑,“而且,你看你全身上下哪一点像女人了?” “你你你……”云皎简直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气得连连跺脚,嘴硬反驳道:“那……那也是你养得不好!”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最初来葵水的时候,因为什么都不懂,还把裙子染脏了一大片,云初末见到还以为是哪里受伤了,拖着她一路狂奔到医馆,最后那位年过古稀的老大夫,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脸色青白了好一阵儿。云皎敢举着双手和双脚发誓,这件事情绝对是她一辈子都抹不掉的污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丢脸死了! 云初末显然和她想到了同一件事情,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精致的眉眼中掩着潋滟的笑意,他站起身来,顺势揉了揉她的脑袋:“是你还太小,明白了么?” 云皎从袖底的缝隙抬眸看他,和挺拔俊美的云初末比起来,她确实显得娇小许多,可是……她很不服气地心想,人家明明已经一百多岁了…… 正想着,云初末摸她脑袋的手侧了一下,从桌子上抓起那袋金子丢给她:“现在你可以把那些糟心的大白菜丢掉了,再去买些吃的回来,奥,除了方才说的那些,再要一壶女儿红。” 云皎立即不满地指责:“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简直浪费粮食!”然而对方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话,单手抱着那把琴,打着呵欠懒洋洋地走回房间了。 第5章 画骨明月居(五) 其实对于今天的来客,云皎尚且抱有一丝疑虑,银时月再怎么说也是远古洪荒时期的邪魔,怎会被人毁去形体,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更何况云初末的身体还未完全好,如果贸然施用法力的话,肯定会受到损伤,而且银时月的魂魄之力越强大,他受到的反噬之力也会越大。 在云皎把自己的担忧说与云初末听得时候,对方一口女儿红喷了出来,连带着口水溅了她一脸,某人精致好看的眉眼里,顷刻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真是对不起,我忘了你坐在这里,哈哈哈哈。” 云皎黑着脸往脑门上抹了一把,愤怒地起身离开,气颠颠地回自己的房间了,某些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因为祸害遗千年,就算天地崩塌,峰峦被山风磨成灰末,他也会活得好好的! 将近晚上的时候,她做好了饭菜端去云初末的房间,见他正站在书案旁作画,一笔一笔勾勒出大致的轮廓,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团,跟今日见到的银时月一点也不一样。 她的唇角一扯,挫败地问:“你画得到底是什么东西?” 云初末看了她一眼,眸中泛着笑意:“怎么,不生气了?” 云皎不乐意地嘟嘴,闷闷道:“我才没有生气。”如果真要生气的话,早就被气死了,还用等到现在?她顿了顿,“银时月再怎么说也是上古时期的邪魔,替他画骨重生,真的没问题么?” 云初末气定神闲地勾勒着,声音听起来有些:“我是你师父,若是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日后说出去岂不是让你很丢脸?” 云皎鄙夷地望着他:“云初末,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应该知道我早就不叫你师父了,而且这两件事情有关系么?” 云初末妖娆地笑着,笔锋一收完成了画作,轻轻呼了一口气:“怎么没关系了?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咳,就算你我的师徒情份并不长,好歹也曾有过这么一段不是?” 第4页 云皎沉默了下来,心知他又在故意扯开话题,偏过头不屑地哼了一声,不作辩解。 书房里的灯火昏暗,墙壁上跳跃着闪烁的烛光,看上去温暖而祥和,她依稀想起从前还很小的时候,总爱站在云初末的旁边看他给人作画,转眼间,百年的时光已然流逝,他们的年龄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差别。那么,未来会如何呢?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保持着自己的青春不变,所以也不清楚这种情况会不会一直延续下去,可是有一件事情,她是知道的,就算有一天她老了,死了,云初末还是会好好的活着,以这样年轻俊美的模样。 “又在想什么呢?”脑袋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云皎下意识地抬头瞪了一眼,果然见云初末已经作完画,走过来吃饭了。 她揉了揉被打的头,想了一会儿,问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是不是也可以用描皮画骨的方法复活重生?” 云初末的身子一顿,他沉默了片刻,偏过头看她:“若是这么清闲的话,你倒不如拿轮回石查一查银时月的命格。” 第6章 画骨明月居(六) 轮回石,顾名思义就是一块石头,相传万物生灵自出生时起,命数皆被刻在一方命盘之上,无数道命轮看似毫无规律的运转着,相互交织,彼此错过,构成了繁复错杂的人生。 而轮回石便是这些繁杂信息凝结成的一块石头,曾被置于冥海之滨,忘川之畔,掌握着天地万物的生老病死和它们之间的因果轮回,后来不晓得怎么就被云初末得到了,还被用来做这等卑鄙又见不得人的事。 跟随云初末多年,她也曾动用轮回石查探过自己的人生,结果很挫败的发现,记载着万物生灵命数的轮回石,竟然没有一点关于她的消息,实在令人郁闷不已。云初末知道之后,还嘲笑过她很长一段时间,说是她实在太渺小了,导致命盘记载运数之时,都不屑刻下她的名字。 云皎当然知道他在胡扯,命盘之上,蝼蚁尚且都有自己的命数,更何况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后来被她逼问的没办法了,云初末才勉强告诉她,是她的过去才悲惨了,为了不让她难过,他才‘好心’把她的过去都抹掉的。 这个答案显然也不是她想要的,于是云皎再接再厉追问自己的前世究竟是什么,云初末沉默了许久,神色复杂地告诉她,她的前世是一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女山贼,描述到具体细节的时候,还忍不住爆笑几声,说她这些年之所以会被他欺压虐待,完全是因为前世坏事做得太多,今生找他赎罪来了,最后云皎当然是把他狠狠揍了一顿才算稍稍解气。 不过在之后的生活中,只要云皎被逼无奈,当牛做马地伺候云初末时,她都会很不争气地心想,莫非她的前世真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女山贼,导致现在过着这么悲惨的人生?往事已矣,现在回想起来竟然皆是令人啼笑皆非,一百多年的时光,他们就是这么吵着闹着走过来的,而且丝毫不觉得孤独和漫长。 明月居阁楼之下,有一方明净的池水,水面几乎与池沿齐高,里面并无水藻和杂草,只在池子旁种了几株樱花模样的树,每到春时落英如雪,十分美丽,花瓣飘落在池水中,几日便消散了芳影,只有那泓池水,长年清澈如镜。 她曾为此感到惊奇,还想捞几条锦鲤鱼丢进去试验一下,看看会不会像那些花瓣一样消失,不过云初末再三威胁,若是敢往里面乱扔东西就会把她打死,权衡再三,云皎最终还是放弃掉了。 夜半时分,一轮明月悬挂当空,天际繁星点点,犹若那日银时月幻化出来的蓝光晶莹。 云皎站在净水池旁,因启用轮回石需要选用一件和当事人有关的物什来,所以她把古琴置于轮回石下,开始准备施法。法诀念起,轮回石上催动淡淡的金光,投射到池水之中,依稀闪现出当年的光影,她挨着池沿蹲下来,沉默看着银时月的过往。 这是一段悲伤的故事,关于他,和一个美丽的姑娘。 第7章 御医姜雪羽(一) 他说过,不愿让她悲伤,可是却忽略了,她的悲伤从来都与他无关。 ——《亘古谣》 新春三月,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车迟国的大王率领大军前往雁荡山狩猎,转眼已经过了月余,大军起拔回城,满载而归,国都内万人空巷,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迎接勇士们的凯旋。而此时,一个女子正跪于王宫的神庙前,她的身姿轻盈,素衣长发,银钗绾髻,犹若一朵纯净的雪莲花。 “雪羽大人,雪羽大人……”外面隐约传来喊声,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朝向神庙外走去,刚刚迈步走出了门槛,就见一个宫女匆匆忙忙地赶来。 她摇头叹了口气,缓步走下石阶,来到跟前才轻声斥责道:“此乃神庙,清静肃穆之地,怎由得你喧哗呼叫?” 宫女顿觉失礼,局促地低下了头:“奴婢知错。” 姜雪羽见此微微笑了,声音也放得柔和:“你来找我,有何事情?” 她是宫中的司药女官,专门为大王侍医配药,如今大王狩猎未归,她也跟着赋闲下来,宫中若是没有紧要的事情,不会有人来找她的。 宫女跟在她的身边:“大王回来了,”她顿了顿,似乎在笑着,“护卫大人也跟着回来了。” 第5页 姜雪羽的脚步一顿,片刻之后,试探地问道:“他……可好?” 宫女抿唇偷笑,自顾说道:“护卫大人武功高强,自然是没事的,而且听闻狩猎之时,大人表现神勇,还被大王嘉奖赞许呢!” 她顿了顿,眉目闪过一丝狡黠,打趣说道:“也不枉大人你日夜在这庙中祈求平安,天神庇佑,可不就应验了?” 姜雪羽又羞又恼,伸手要去打她:“就你贫嘴!” 宫女笑嘻嘻地躲开,连声说道:“大人,奴婢报完信就要走了,大王的御驾此时应该已经过了昭华门,很快就能入宫了。” 姜雪羽默默颔首,向那个宫女施礼答谢后,也匆忙收拾行装准备去迎接大王。 王宫中,一袭红毯铺在地上,朝臣皇亲跪在两旁,后面的内侍宫女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姜雪羽身为司药女官,官位低微,只能列为在偏远的角落里,她俯身跪在众人之中,神色谦卑而温柔,想起记忆中的那道身影,不由又多了几分欢喜。 大王和朝臣们寒暄几句,便领着众人前往春华台了,那是位于神庙不远的一座高台,占据了方圆千尺的土地,可以容得下好几百人,按照以往的惯例,今日王宫中会在此举办酒宴,用将士们打猎捕获的野味款待群臣。 宴会开始,首先是祭天谢祖,祭台之上摆着最为肥美的牛羊,由大王亲自敬献给天神以及车迟国的祖先,舞乐之声响彻云霄,大臣们纷纷跪下举杯,恭祝车迟国的风调雨顺和大王的万寿无疆,姜雪羽俯身跪在酒案旁,在这洪亮的祝贺声中,不知不觉地抬起了头。 一个月不见,他黑了,也瘦了,却比从前更加的精神烁烁,站在大王的身边,像是巍峨的高山,宛若初升的旭日,令人见了便生出壮气凌云的豪情。 秦铮并没有注意到她,姜雪羽有些黯然,她默默地垂下了眼帘,片刻之后,又不动声色地朝向他那边看去,遥望着那道身影,渐渐露出了温柔满足的笑意。 第8章 御医姜雪羽(二) “父王!”酒宴之上,突然传来了欢快的声音,一个华衣少女阔步跑了过来,她的身上披着赤红的披风,容颜明艳夺目,举止亦是活泼动人。 大王见到她,立即开怀大笑:“哈哈,绰瑶,你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现在连接驾都不去了?”声音听起来虽然是责备,然而语气中却宠溺分明,在车迟国,谁不知道绰瑶公主最得大王的喜欢,就连东宫的太子都比不得她的地位。 绰瑶迈步走上石阶,黏腻地扑倒在大王的怀里,软语撒娇道:“父王父王,儿臣不是不去接驾,而是去做正经事了。” 大王别有深意地哦了一声,出言问道:“什么正经事,可否跟父王说说?” 绰瑶咯咯地轻笑了几声,她从大王的怀抱里钻出来,调皮转了一圈:“儿臣现今正在学骑马,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就可以和父王一起出去打猎了。” 大王听此,果然龙心大悦,击案连说了几句好,又痛快地笑了几声,金银珠宝,珍奇古玩,只要是他能给的,恨不能统统搬过来赏赐给这位聪明可爱的女儿。 宴会进行到一半,声乐舞姬皆退了下去,姜雪羽觉得无聊,便也早早地离开了宴席,因秦铮是护卫,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卫在大王的身边,她根本无法近身,于是就找了一位熟络的内侍,让他带话给秦铮—— 申时未央,西泠药庐,不见不散。 这是宫中种植珍奇草药的地方,除了她这位司药女官,平时很少有人过来,车迟王宫的规矩颇多,严禁护卫与女官交往,只有在这个地方,她和秦铮才能单独相处,小聚片刻。 幼年时期的青梅竹马,秦铮是她记忆中唯一的美好,可惜后来遭逢天灾,家人亲族皆因灾荒死去,故土饿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他们两个也就此失散。 好在上天眷顾,让她有机会入宫当选司药的女官,也是在那一年,她找到了昔日的邻家哥哥,从此两棵流落的浮萍相依为命,彼此之间算是有了依靠。如今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很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景…… 四月春光明媚好,宫人们纷纷来到神庙拜香诵经,祈求上天赐予国家安宁,王宫和睦,神树之下,他们之间相隔不到一丈,冥冥之中,仿佛上天注定的一般。 那一年,她初次入宫为贵族侍医,还不曾见到大王,秦铮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侍卫,亦不是现在的模样,后来秦铮因在鹰爪之下救护绰瑶公主,被大王赏识提拔为护卫,而她,静默无言地行走在王宫之中,守护着他们过去曾经的一川时光…… 虽然约在申时,但姜雪羽早早地就去了药庐,自从秦铮跟随大王出宫打猎之后,她就很少来到这个地方,一个月不见,药庐中的草药已经长得郁郁青青,在微风中散发着些许淡淡的清香,庭院角落的空地上还种着一株很大的杏树,此时杏花已然开放,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看上去很是唯美动人。 由于秦铮还没到,于是姜雪羽便在石桌边坐了下来,从前她就是这样等着秦铮的,一等就是两三个时辰,却从来都没有觉得累或是厌烦,好像只要是和秦铮有关的事情,她都有着极大的耐心一般。 秦铮老实木讷,不大喜欢说话,她也并非是多话之人,两个人在一起经常是沉默的,然而即使是这样,她也喜欢跟秦铮待在一起,只要有他陪伴在身边,她就会觉得欢喜心安。 第6页 第9章 御医姜雪羽(三) 许久之后,夕阳西下,绯色的残阳蔓延在天际,湮灭了最后一抹余晖,不远处的宫殿屋檐下已经掌起了灯火,眼见着申时已过,漫长的宫道上清冷悠远,始终都见不到秦铮的身影,姜雪羽站起身来,遥望着视线的尽头,神情间有些焦急,大王的酒宴还未结束么?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内侍的身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他匆匆忙忙地赶来,走到姜雪羽的面前施礼道:“雪羽大人,护卫大人说宫宴尚未结束,恐怕会晚一些。” 果然……姜雪羽微微垂眸,这才放下心来,她朝向那个内侍回礼道:“多谢。” 目送内侍离开,身影又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她站在原处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神,转身望着天际璀璨的星光,虔诚合上了双手:“信女姜雪羽,祈求天神眷恩,让我与秦铮哥哥早日离开王宫,一同……”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一同……一同什么呢? 不知为何,这王宫之中看起来人声鼎沸,却好像谁跟谁都没有关联,在这里住得越久,她就越是害怕,为自己提心吊胆,更为秦铮担惊忧虑着。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而她和秦铮却是那么渺小的两个人,相对于整个皇城而言,性命低贱如地上的蝼蚁,总怕哪一日,她不小心触怒了大王,留下秦铮一人茕茕落落,孤孤单单,可若是秦铮不在,她便也不会独活。 她很想回到家乡去,虽然那儿比不上王宫的富庶繁华,也没有皇城的钟鸣鼎食之家,却终究有犬吠蝉鸣相伴,炊烟袅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此生活虽然清苦,倒也过得心安理得。 想到这里,她的神情黯然了下来,她明白,秦铮是不会跟她离开的。这里有他深深的眷恋和不舍,就如同她一直思念着故乡和从前的岁月,可惜时光悠悠,恰似江水流,一旦过去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她还记得他们的小时候,秦铮总爱背着她穿过油菜花田,两个人笑着闹着,还唱着故乡的歌谣,像是同家的兄妹一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对秦铮的感情变了质,注视着他的身影,渐渐有了自私的想法和念头。这样的感情让她害怕,她是喜欢秦铮,却又不敢让他知晓,只得生生的忍着,纵使心底有千回百转,缱绻思念,表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他们之间到底隔着故人之谊,她只是他的邻家妹妹,因为这,秦铮保护她,怜惜她,却不曾爱过她,这种感情阻隔在他们中间,像是一座大山,他没有再向她走近一步,她便也失去了翻山越岭的勇气。 她缓步走到杏树之下,挨着石桌坐了下来,不知不觉,夜色悄然蔓延在药庐之中,宫灯微弱的光辉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层层紫雾笼罩,阵阵凉风乍起,不多会儿便下起了小雨,天地朦胧一片,从申时开始,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姜雪羽站起身来,怔怔地望着宫道那头,雨雾掩映的道路上空无一人,她默然垂首,低低轻笑了一阵,良久之后,才怅然叹息了一声,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她的身上麻木冰冷,终于疲惫地合上了双目,缓缓倒在了石桌之上。 与此同时,药庐中泛起了点点晶莹的蓝光,游走在夜空中像是璀璨的星辰,又如随风飘舞的流萤,唯美而静谧。一个雪色衣袍的男子出现在那里,他的身上泛着淡淡月华,在漆黑的夜晚里显得沉静而温雅,雨点击打在他的身侧,又被一层薄薄的结界阻挡出去,飞溅的雨花像是一道皎白美丽的光晕,围绕在他的身边。 他微微抬手,从天而降的大雨瞬间静止在半空,仿佛不忍心再去打扰那位昏睡的女子,银时月迈步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开口,仿佛自言自语道:“你等得那个人,他不会来了。” 第10章 御医姜雪羽(四) 一朝病来如山倒,从药庐回来的翌日清晨,姜雪羽就得了伤寒,她的脸色苍白,躺在病榻上吞咽着苦药,不时虚弱地低咳几声,精神恹恹地望着窗外雨后的景色。外面传来敲门声,姜雪羽的眸光微动,却是一个宫女的声音:“雪羽大人。” 希望陡然变成失望,她沉默了片刻,勉强撑着精神出门,打量了那个宫女几眼,才问道:“你是公主宫里的吧?” 那宫女点了点头,拿出一封信笺来,浅黄颜色,上面并未署名:“护卫大人吩咐奴婢把这封信交与大人。” 姜雪羽闻言,她的神情一怔:“秦……秦护卫现在在公主宫里么?” 那宫女颔首称是:“护卫大人正在教习公主骑马,护卫大人还说,还请雪羽大人看过书信之后,回一封书信与他,好让他放心。” 姜雪羽的神情有些黯然,她勉强地笑了笑,轻轻地嗯了一声:“多谢,请在此稍候片刻。” 她转身走进了屋子,将那封书信拆开来看,原来当日失约皆是因为大王吩咐他教习公主骑马,因此才会误了时辰,从公主宫里出来之后,当时正是下雨,想到她必然已经回去,于是就没有再去赴约。 姜雪羽将书信小心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她拾笔润墨想要给他回一封书信,然而写了几封都不大满意,便都揉作一团,她站在书案的旁边,望着不远处的香炉失神,菡萏香炉上缭绕着寂静的云烟,淡紫色的雾气升腾在长空之上,又慢慢地散开,氤氲在房间之内,化作丝丝沁人心脾的幽香。 第7页 她怔了片刻,又把他的那封书信拿了出来,再次展开,只见到满张字迹英武缭乱,笔触潇洒自然,就跟他那个人一样,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干脆利落,从来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她拾笔斟酌稍许,落笔在他的字迹旁边,缓缓留下一行娟秀的小字—— 勿以为念。 将在原来的那个信封里,封好之后,出门交给那个宫女退了回去。 说是勿以为念,秦铮就真的没有放在心上,接连好几天,姜雪羽闷在房中养病,都没有见到他的踪影,想到大王的命令不可违抗,而且侍卫们刚刚春狩回来,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她虽然心里觉得失落,倒也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 经过几天悉心的调养,她的伤寒才总算好了起来,不料在这个时候,宫里却传来了急召,原来大王自从狩猎回来之后,兴致正是高昂,连着好几天兴办酒宴,劳累过度,再加上夜里受了些凉,因此得了风寒。 姜雪羽前去王宫为大王侍医,待到一切的事宜完毕,才从宫廷里退出,刚想离开,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秦铮不知何时等在殿外的一角,望着她俊眉微皱:“雪羽,你病了?” 姜雪羽低下了头,轻着声音道:“前两日得了伤寒,现在已经好了。” 听她这样说,秦铮便也放下心来,又听姜雪羽问道:“你今日不用护卫大王么?” 秦铮摇了摇头:“大王正在睡着,一时用不到我,而且……”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笑着,“我过几日就要去公主宫里当值了。” 姜雪羽怔了怔,良久才回神答:“……是么。” 她垂下了眼帘,不紧不慢地道:“在公主身边不比大王,这样也好。” 第11章 御医姜雪羽(五) 他们一起走出了宫苑,步行在长长的宫道上,路过一片梅林的时候,姜雪羽忽然问:“这次在宫外见到不少有趣的事情吧,不知你可有闲暇,说与我听一听?” 秦铮点了点头:“你不提我倒忘了,这次在宫外确实见到了不少新奇之事。” 他们在梅林中坐下,从大军狩猎的各种惊险,说到沿途见到的风景,又提起这一路上看到的风土人情,姜雪羽坐在秦铮的旁边,静静地望着他的眉眼,又听他道:“那些地方也没觉得有多好看,还不及咱们家乡一半好。” 他们在梅林中坐下,从大军狩猎的各种惊险,说到沿途见到的风景,又提起这一路上看到的风土人情,秦铮徐徐地道:“那些地方也没觉得有多好看,还不及咱们家乡一半好。” 姜雪羽闻言笑了,她喃喃道:“时隔多年,也不知道家乡现在变得如何……” 还有好些话未说话,却不得已的戛然而止,正在他们交谈之时,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来:“护卫大人,不好了,公主从马上摔下来了。” “什么?”秦铮惊了一下,连忙站起身,他的俊眉紧皱,犹豫地看向了姜雪羽:“雪羽,我……” 姜雪羽的神情黯然了片刻,又缓缓地笑了:“既然如此,你就去看一看吧。” 秦铮点了点头,赶紧跟着那个内侍离开了,姜雪羽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怔了好一会儿神。这么多年来,在她的事情上,他从未显露过这样心急火燎的神情,也从未有过这样惊慌失措的模样,所以她才要极力地说服自己,他的担忧仅是因为职务之因,君臣之故,可是她也明白,这是她在自欺欺人,秦铮喜欢绰瑶,这件事情她从很早以前便已知晓。 那一次,大臣进献的雄鹰突然失控,直直地冲向公主而去,秦铮不顾一切地挡在了公主的身前,背上还被鹰爪划了好几道伤口,清醒之后,第一句话便是询问绰瑶公主是否安好,他担忧公主,更甚于自己的性命。 姜雪羽黯然转身,朝向药庐的方向走去,一场春雨过后,药庐的花草更是长势喜人,郁郁葱葱的枝叶里氤氲着泥土香,杏树上的花儿已经落了不少,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洁白的花瓣沾染上雨水,还余留着一缕幽香。她颓然走到石桌的旁边,倾身坐了下来,默默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原来是雪羽……”一个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寂静,姜雪羽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华衣公子走了过来,她认得此人,是太子殿下的内戚。 姜雪羽连忙站了起来,向他施礼道:“参见大人。” 那人果然笑嘻嘻地凑近,语气暧昧无礼:“雪羽为何在此伤神,可是一个人觉得孤单寂寞了?” 姜雪羽不悦地蹙眉,却仍是恭敬答:“大人说笑了,下官尚有公务,先告退了。” 她刚想绕过那个人离开,那人却不依不饶地拦住了她,十分的泼皮无赖:“雪羽莫走啊,我近日有些头疼脑热,雪羽若是不介意的话,到我府上诊治诊治如何?” 姜雪羽面有怒色,她极力避开此人:“回大人,下官乃是司药女官,不可随意出宫,烦劳大人让路。” 第12章 邪魔银时月(一) 那人却依旧不依不饶,姜雪羽在心中焦急,正在她仓皇无措之时,那人忽然痛呼了一声,双腿发软直接跪在地上,紧接着又翻了个跟头,重重地摔了出去。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惊恐地打量着周围,见鬼一样匆忙跑开了,姜雪羽也愣在当场,不仅是这个人,连她也觉得是见鬼了,她转过身四处搜寻,果然在树下见到一人缓缓现出身形。 第8页 那人身着雪色的衣袍,容貌精致俊雅,额间还描绘着一枚银色的狐尾花,颀长的身姿伫立在翩然的落英中间,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令人感到如沐春风的清华,他并着手指,注视那人远去之后,才收起了手,负在背后掩在广袖之中,云淡风轻地看向了她。 姜雪羽愣了许久,才怔怔地问:“你……你是仙人么?” 树下的那人淡淡地笑了,顷刻间带起和风一片,他的声音温浅,缓缓开口道:“若我说不是呢?” 他依旧伫立在树下,白玉雕琢的面容间沉俊而优雅,午后金色的光辉穿过枝叶,在他的衣袍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整个人显得唯美而纯净,庭院里温暖的微风拂动,摇落了一树的繁花,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似乎在等候她的回答。 姜雪羽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对她而言,神魔鬼怪只存在于书本和戏文之中,眼前这位并非人类,也不是仙人,也便是…… 银时月见到她这样的反应,淡然的眉目中流露出些许不明的悲伤,他的唇角勾起一丝苦笑,黯然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姜雪羽回过神来,她上前追了几步,声音里勉强克制着惊慌:“我……我并不怕你。” 银时月的身子一顿,他侧首看向了姜雪羽,又慢慢地垂下了头,面容间带着些许羞涩,温言开口道:“我从创生之日起便是邪魔,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是这样,但是我从未伤害过人类,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伤害你的。” 姜雪羽轻着声音道:“你刚才救了我,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好心的邪魔。”她向银时月走近了一步,试探地问道,“你……一直都在这里么?” 银时月点了点头,他抬眸看向了那株古老的杏树:“从这棵树木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是在这里的。”他顿了一下,又看向了姜雪羽,轻柔的声音又低下去许多,“我知道这里是你的地方,我待在这里只是为了疗伤,你若是不喜,我可以离开。” 姜雪羽闻言问道:“你……还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么?” 银时月的神情一滞,他垂下了眼帘,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姜雪羽沉默了片刻,又微微地笑了:“既然如此,那就留在这里吧,反正这里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只是不要被其他人发现就好了。” 听到她的话,银时月怔了一下,他望着不远处的姜雪羽,只见她的笑容恬静而温柔,一袭雪白的衣物上拢着清雅,看上去像是纤尘不染的雪莲花,片刻之后,他慢慢地露出了笑容,静静地道:“你放心,等到我的伤好之后,就会自行离去,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他的周围升起了点点晶莹的蓝光,雪白的衣袍上也泛着淡淡的月华,颀长的身形渐渐地消失在树下,姜雪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温暖的春风乍起,撩起了她的长发漫天飞舞,皎白的花瓣簌簌坠落,像是在瞬间下了一场杏花雨。 她怔怔地望着银时月刚才站立的地方,耳畔还回荡着他淡薄悠远的声音,然而那树下,却早已不见了银时月的身影,唯有片片飞花似雪,蓝色的光点游走在半空中,沉静唯美,轻灵寂然。 第13章 邪魔银时月(二) 银时月是一个邪魔,一个流落凡间的邪魔。 据他所说,大概在一万年前,邪魔与天神发生了战争,那场大战几乎牵扯到当时三界六道所有的生灵,他在魔王的邀请下加入了侵袭妖族的战役,也在那场战役中得罪了不少修为强大的妖怪,以致在神魔大战结束很久之后,那些妖怪还在不停地追杀于他。 大约在几十年前,十几个修为高强的大妖怪将他困于阵法之中,他虽然突破了阵法,也杀死了那些围困自己的大妖怪,自身的修为却受到了极大的损伤,无知无识地飘落在人世间,附身在王宫的草木中休养了起来。 姜雪羽坐在药庐的石桌旁,听着银时月的叙述有些怔神,远古洪荒的事情她不太懂,不过眼前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她实在想象不出他犯下杀戮之时会是怎样的场景,从相遇到现在,她只看得到他温柔淡漠的模样,因此也只愿把他当作一个温柔的人,一个值得信赖依靠的朋友。 银时月见到她失神的模样,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怕了?” 姜雪羽回过神来,又摇了摇头,她微微地笑了:“我只是在想,银时月的从前会是什么样子。” “我的从前……”银时月喃喃自语了一句,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漠地一笑:“我是邪魔,无论何时何地,都只会是邪魔。” 姜雪羽又摇了摇头,她回想道:“我从前虽然没有见过邪魔,但是我记得你说过,你从创生之日起便是邪魔,虽然你也不知道为何会是这样,但是你从未伤害过人类,所以我想,银时月是一个好心的邪魔,你与其他的那些邪魔,一定是不同的。” 听到姜雪羽的话,银时月有些发怔,有些事情,甚至连他自己都想不清楚,或许他与其他的那些邪魔确实是不同的,至少那些邪魔从创生之日起,便不会去想自己为何会是一个邪魔诸如此类的问题。 他可以在手起刀落间杀死无数的妖怪,却始终无法做到对一个人类斩下屠刀,在神魔大战的时候,目睹那些邪魔吞食人类的场景,他的心中只觉得隐隐地厌恶,为什么呢?或许是觉得人类太过渺小,根本不足以让自己放在心上,或许……连他自己都觉得,从创生时起便身负灵力的他们,才是这个世上异类的存在。 第9页 他想了片刻,唇角勾起了些许的弧度:“那你呢?”对上姜雪羽疑惑的目光,他又继续问道,“你真的不会害怕么?身为人类,面对我这样的邪魔,真的不会感到害怕么?” 姜雪羽不由反问道:“为什么要害怕呢?” 银时月淡淡地道:“邪魔是这个世间最为肮脏邪恶的生灵,只要是人类,都会害怕的。” 姜雪羽想了片刻,又摇头道:“银时月只是和我们不同而已,为什么要觉得自己肮脏呢?” 银时月一怔,又听她继续道:“如果银时月真的是邪恶的话,当初就不会救下我了,所以在我看来,银时月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值得我一生一世都去珍惜的朋友。” 第14章 邪魔银时月(三) 银时月静静地望着她,其实当初为什么要救下她,这件事情他也不明白,几十年来,他一直都附身在那棵杏树里,潜心休养着自己的伤势,直到后来有个人类女子来了,她在这里开辟出一个药庐,也打破了他生活的寂静,最初他是不喜欢这样的打扰的。 然而这几年之中,默默观察着她的一点一滴,渐渐地,他也就习惯了这个女子的存在,他知道只要是有空闲的时候,她就会来到这个地方打理草药,他也知道,有一个名叫秦铮的男子,他们经常在这里相会,见面的时候,大多都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却可以令她在暗地里开心很久。 邪魔不懂得人类的感情,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对这个人类女子,也仅是不讨厌而已,可是他慢慢发现,习惯其实是很可怕的东西,因为习惯了她的存在,所以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心里总是空荡荡的,似乎缺少了一点什么。 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心想,那个会在药庐中专心致志侍弄花草的女子会不会出现,这样的念头从清晨一直困扰到晚间,他的心中好像一直在期许着什么,然而那个被他期许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他又会感到原来一天的时光还可以这样的漫长。 也许他只是觉得孤单了,他记得曾经有个人告诉过他,当一个人的心中开始放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时常感到孤单,人类把这种情绪叫作思念,而他却觉得这是羁绊,一个邪魔对一个人类生出了羁绊之心,希望可以时常看得到她,希望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银时月微微地一笑,温言问道:“你想听琴曲么?” 姜雪羽有些惊讶:“你还会弹琴曲?” 银时月点了点头:“以前在魔界的时候,每当我没有事情可以做,就会坐下来弹琴,那里的很多邪魔都听不懂音律,只有一个邪魔,会站在不远处听我的琴曲。” 他的右手轻拂桌面,一把古琴缓缓显现出了身形,指尖捻动琴弦,轻柔似水的琴音顷刻流淌了出来,古朴的韵调虽然极尽简单,却有一种足以打动人心的力量,令人不禁想起阴沉厚重的森林,与一望无际空旷的山谷。 银时月的神情怔怔地,一曲余音落下,他伸手抚住了琴弦,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把琴,淡然的眉目中似乎流露出哀伤的神色:“他是我们幽冥之渊里的魔王,这首曲子就是他万年之前所做的。” 他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抚摸着琴弦:“他是一个强大的邪魔,我们甘愿为他而战,为他而死,可是神魔大战的时候,他与妖王同归于尽,尸骸被封印于妖林之中,从那以后,我已有许久没有弹过这首曲子了。” 姜雪羽闻言,试探地问:“他……是你的朋友么?” 银时月垂下了眼帘,又摇头笑了:“邪魔的世界与人类不同,我们都是从幽冥之渊的邪气衍化而来,因此从创生时起就没有亲人,不会存在朋友,更不会喜欢谁。” 姜雪羽单手撑在石桌上,她想起以前听银时月提起过,他从前生活在那个叫作幽冥之渊的地方,那里的光线昏暗,土地贫瘠,没有可以供来吃的东西,因此即使是同伴之间,为了争夺食物也会自相残杀,更有甚者,会吞食彼此的血肉…… 她正想着,忽然听银时月问道:“那么,你自己呢?” 姜雪羽一怔,她有些疑惑:“我?” 银时月点了点头,轻柔的声音道:“你一直等待着的那个人类,就是你心里在乎的人么?” 提起秦铮,姜雪羽的脸上泛起了些许的笑容,她颔首回答道:“是啊,秦铮哥哥他是很好的人,在这个世上,也就只有他愿意对我好了。”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生怕触碎了某个梦境一般,即使是身为邪魔的他,也能很清楚地感知到她内心的温柔与欢喜,午后明媚的阳光穿过碧绿的枝叶,像是微风摇落的碎金,在地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她的面容白皙,脸上的笑容亦是柔和而安静,甚至让他有一瞬间的错觉,忍不住怦然心动。 第15章 邪魔银时月(四) 绰瑶公主的伤并没有大碍,那日不过是下马时,没有站稳险些摔倒,不小心崴到了脚,几日不能下床走动罢了。虽说是小伤,但是宫里的人却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原因是绰瑶公主闷在寝殿觉得无聊,非要闹着出去玩,大王当然不许,便令宫人们想尽了法子哄公主欢心,好让她暂时忘记外面的热闹,安心留在宫中养伤,不过她这么一伤,可把大王吓得不轻,各种珍稀药材滋养着,连专门给他看病的姜雪羽,都被指派到公主的宫中。 第10页 这天,姜雪羽站在大殿之中,等待着为绰瑶看伤,忽听身后传来喊声:“公主……” 认出这人的声音,她面露欣喜,连忙抬首看去时,却见秦铮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了公主的内殿,姜雪羽有些愣神,隐约之中又听到了秦铮的声音:“微臣取来了好玩的物什,公主可不许再闹着出去玩了。” 绰瑶咯咯地轻笑声响了起来,像是悦耳的银铃:“秦铮哥哥,你又带来什么好玩的了?” 姜雪羽默默地站在殿中,目光透过轻纱薄屏,静默地注视着殿内的情景,此刻公主正靠在美人榻上练习投壶,笑靥如花,越发显得精灵可爱,而秦铮则陪在一旁,握着箭尾细心调整着她的姿势,眉梢间尽是宠溺和笑意。 姜雪羽的神情有些恍惚,她怔怔地望着宫殿里的那个人,身旁好像有人接近,走到她身边试探地唤道:“雪羽大人……” 姜雪羽收回了目光,看向了那个宫女,只见她的神色有些尴尬,低声说道:“大人,公主现在的兴致正好,恐怕一时间没有办法诊脉了,可否请大人再等一会儿?” 姜雪羽点了点头,那宫女生怕打扰了公主的兴致,惹来公主的责罚,又怕得罪了姜雪羽,现在见她答应,心里自然高兴,连忙倾身施礼道:“那就多谢雪羽大人了。” 身旁顷刻又没有了人,姜雪羽依旧站在大殿之中,她看向了屏风之后的情景,望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淡然的眉目显得孤冷而凄清。良久,殿内的欢笑声才终于停止,她恍惚听到秦铮讶异的声音:“雪羽,你什么时候来的?” 姜雪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望着秦铮的目光有些茫然,片刻之后,微微笑了:“刚来不久。” 秦铮也跟着笑了,他向她走近了几步:“你是来为公主请脉的吧,公主就在里面,我带你进去。” 姜雪羽轻轻嗯了一声,迈步跟着他走,由于刚才站了许久,只觉得双腿酸软麻木,她望着秦铮的背影有些茫然,渐渐地,她感到有些东西似乎正在远去,再也、再也抓不住了。 (最后几个字,实在凑不出来了,就说几句废话吧,有没有感觉银时月很帅啊,教你们一个召唤帅哥的法诀哈,来跟我一起念,苏诀最帅,苏诀最帅,苏诀最帅……不用客气,每天默念一百遍……) 第16章 邪魔银时月(五) 经过几日悉心的诊治,公主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今日本是来诊最后一次脉,姜雪羽简单禀告了公主现在的伤情,又吩咐了服侍的宫女几句,便躬身告退。她从公主的寝殿内走出,只觉得头脑昏沉沉的,正要离开之时,这时秦铮从后面追了出来,阔步赶上她:“雪羽……” 他走到跟前,从怀里拿出一只玉佩,笑容灿烂:“这是公主赏赐给你的,谢你这几日悉心为她诊治。” 姜雪羽原本的欣喜黯淡下去,她扯出了一丝苦笑,语气里带着疏离:“不用了,你去回禀公主,这是雪羽应该做的,不敢讨要赏赐。” 秦铮拉起她的手,将玉佩塞进她的手心:“既然她给了你,你好好收着就是了,不然以公主的性子,恐怕也不依。” 姜雪羽点点头,将玉佩紧握在手心:“那……请你代我多谢公主了。” 秦铮见她不再推辞,俊眉舒展笑着道:“好,那我回去了,你也小心一点。” 王宫的回廊中,姜雪羽目送秦铮的身影走远,直到消失在宫殿的门口,眼前还恍惚闪过他灿烂温暖的笑容,她的脸上温热一片,似乎有泪划过,她下意识地伸手抹去了泪水,勉强打着精神转过了身,离开了公主的宫殿。 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地方,姜雪羽站在药庐的庭院之中,仰头默默地注视着那棵杏树,繁花枝叶之间有淡淡的蓝光升起,银时月的身形出现在她的不远处,雪色的长袍上收敛着月的清华,深沉如水的眼眸中氤氲着夜色的幽凉。 他站在杏树之下,静静地望着姜雪羽:“他又让你伤心了?” 姜雪羽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勉强收敛着神色,又慢慢露出了笑容:“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一时间出了神。” 银时月目光平淡地望着她:“在我们魔界,笑只为胜利而生,泪,只为痛楚而流,既然心中难过,又何必勉强自己去笑,这样委曲求全为得到底是什么?” 姜雪羽默默地垂下了头,她闭上了眼睛,握紧了手里的那枚玉佩,尖锐的指甲几乎刺入了血肉之中,为什么呢?因为那个人啊,这么多年来,早就习惯了他的遗忘,经历过无数次的失望与悲伤,又会在他不经意转身看到自己的时候,傻傻地对他露出笑容。 她只是想让秦铮知道,在他的身边,她一直都过得很好,不曾伤心,不曾难过,因为不想让他烦心,不想让他为难,所以无论遇到了什么事情,才总是首先替他着想,这样的感情错了么?因为总是对他露出笑容,所以他才以为她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两个人相爱本就是相互麻烦的事情,没有了烦扰与为难,他又如何会把她放在心上? 姜雪羽看向了银时月,她的心情平复了下来,轻轻地道:“你说得没错,我很难过,看着他望着那个人的神情,心里很疼,恨不能自己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可是……你能想象么?” 第17章 宿命的结局(一)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即使心里难过,还是忍不住去看,因为在我的面前,他从未有过那样专注的目光,也从来都没有那样开心的笑过,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代替公主,可是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秦铮喜欢公主,我喜欢他,而我喜欢的那个人却不喜欢我……” 第11页 银时月闻言皱起了眉,望着她伤心绝望的模样,心里莫名的有些怒意,然而语气却依旧温柔动人:“既然求之不得,为何还要勉强,令别人难为,也徒留自己心伤。” 姜雪羽的声音黯然:“我从未想过勉强,只是……” 只是放不开,只是舍不下,每每想起便是针扎一样生疼,疼过之后,心底的某些悸动又会暗暗滋生,如同长在心底的藤蔓,斩不断,挥不完,只能任它根生蔓延,肆意留存于心底,荒芜了人生,也苍茫了她与秦铮的过去与未来。 倘若一开始便是绝望,反倒不会如此痛苦,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终究还是抓不住,如何还是握不牢,日日夜夜,纠缠折磨,患得患失之间,不知不觉,早已泥足深陷。 良久,她苦涩地笑了一下:“银时月,人类的感情,你是不会懂的。” 银时月微微蹙眉,不紧不慢地回答:“人类的感情我是不懂,可是我知道,在我们魔界,能够使自己开心的东西即是喜欢,而那些可以让自己难过的事物,即是厌恶,喜欢的东西就要得到,厌恶的东西自当毁去,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像你这样悲伤。” 他顿了一下:“雪羽,我可以使用术法让你得到那个人类,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会感到快乐,不再那么难过?” 姜雪羽摇了摇头,轻轻道:“银时月,当你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不忍心毁掉他的幸福的,我知道,秦铮哥哥想要陪伴在公主的身边,公主就是他的幸福,而我……我只要能够时常看到他,就已心满意足了。” 银时月看了她一会儿,偏过了头:“我还是不懂……” 姜雪羽微微地笑了,她的声音平静:“你说,在邪魔的世界里,能够使自己开心的东西即是喜欢,而那些可以让自己难过的事物,就是厌恶,喜欢的东西就要得到,厌恶的东西自当回去,那么银时月,当你心甘情愿地为一个人伤心,却又无法毁去的时候,这就是喜欢了。” 银时月避开了她的视线,他的神情孤冷而平静:“这是你们人类的感情,而我只是一个邪魔,是不会明白的。” 姜雪羽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下意识地问:“若是有一日,你懂得了呢?” 银时月的语气依旧轻柔,然而说出的话语却不由令人心悸:“我会杀了那个人,绝不会给她伤害我的机会。”姜雪羽听着他的话,瞬间怔住,片刻之后,又摇了摇头,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 (怎么字数又不够啊,再念,苏诀最帅,苏诀最帅……) 第18章 宿命的结局(二) 王宫寂静,就连时光都显得特别漫长,时光漫长,似幽碧青萝慢慢爬上高墙。 西泠药庐的杏树之下,落花依旧纷飞,好像从没有衰落的尽头,一曲琴音刚刚落了尾声,寂静的庭院里仍有余音绕耳,姜雪羽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身影,轻声说道:“多谢你,肯费心教我弹琴。” 银时月背对着她,雪白色的衣袍上泛着月华,颀长的身形显得温柔而淡雅,他负着手,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能听到这首曲子的人,必然是好福气。” 听到他的话,姜雪羽有些慌乱,连忙解释:“不过是闲暇时,兴致一起学学罢了,你想到哪里去了?” 银时月闻言转过身来,他静默地注视着她,淡漠的眼眸中掩着冰雪的悲凉:“既然是兴致所致,总该有些欢愉才是,可是从你的琴音中,我只能听得到悲伤。” 他顿了一下,良久的寂静之后,才开口道:“雪羽,你的心中仍是有他。” 姜雪羽默默地垂下了头,都不敢去对上他的眼睛:“对不起……” 银时月望了她一会儿,又淡淡地笑了,他不紧不慢地道:“既然怎么都无法释怀的话,不如努力争取一下,兴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姜雪羽的神情有些发怔,喃喃地重复道:“争取……” 银时月点了点头,他侧了一下目:“你看,他来了。” 姜雪羽闻言站了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遥远的宫道上,有一个人影正在朝向这里走来,她向前走了几步,待看清来人的容貌,不由讶异地道:“秦铮你……” 秦铮身着一袭墨色的衣袍,他来到药庐的门口停了下来,看到姜雪羽时倏忽笑了:“刚才去住处找你,没有见到人,我想你应该在这里。” 姜雪羽向他走近了几步,又默默地背过身去:“你……你今日不用陪着公主么?” 秦铮来到她的身边,似是地答:“今日不是我当值。” 他们一起走向了杏树下的那个石桌,此时银时月已经消失了踪影,秦铮又继续道:“先前知道你病了,一直没有机会来看你,现今可好些了?” 姜雪羽颔首嗯了一声,恍惚之中,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是在做梦,甚至还在心中怀疑,眼前的这些场景,是不是银时月的术法幻化出来的。倒是秦铮皱了皱眉,迈步来到姜雪羽跟前,伸手抚在了她的鬓边:“怎么瘦了?” 姜雪羽下意识地抬头看他,又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能……是最近天气热了,没有什么胃口,过些时日就会好了。” 听她这样说,秦铮也放下心来,他迈步走到石桌边,看到摆在上面的古琴,不由奇怪问:“你何时也喜欢这种东西了?” 第12页 见他发现那把古琴,姜雪羽的眉目中闪过些许的慌乱,想起银时月刚才的话,她的神情怔怔地,片刻之后,才看向秦铮鼓足勇气向他开口:“我……我弹琴给你听,可好?” 秦铮看了她一眼,他的俊眉舒展,显得沉静而温暖:“好啊。” 第19章 宿命的结局(三) 姜雪羽默默地走到了石桌边,琴弦缓缓拨动,古朴的韵调穿越过去与现世之间,许多年前的江水岸边,谁在摇船唱着歌谣,词曲含义双关,流传亘古久远。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眉目盈盈,波光流转,带着几分矜持欣喜,几分羞怯试探。 周围的气氛愈加凝重,在这样的弦调之中莫名地微妙起来,秦铮的神情亦是沉重肃穆,一瞬间的错愕失神,将她的心事窥探了干净,片刻之后,又勉强敛住异色,神态自若地掀了掀衣摆,装模作样认真细听。 心似擂鼓,刻骨羞耻,在他的故意避让面前,终于失去了再弹下去的勇气,姜雪羽紧紧埋着首,都不敢去看他是怎样的表情,她的手指颤抖稳住了琴弦,只觉得掌下冰凉一片,她苦涩地勾了勾唇,语气轻描淡写般:“刚学会不久,后面的……我都忘了。” 秦铮的脸上仍然保持着笑意,不似先前那样热烈,轻飘飘的,令人看不真切:“挺好的了,难得你有心学。”他作势起身,平淡的声音响在两人中间,“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姜雪羽默默低着头,恍惚地嗯了一声,颓然坐在石桌旁,只觉得他的脚步声渐远,方才凝重微妙的气氛陡然换作了另一番清冷局面。身旁有淡淡的蓝光升起,银时月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向姜雪羽走近了一步,最终还是停顿了下来,只是目光哀伤地望着她:“雪羽……” 姜雪羽的神情恍惚,良久之后,才苦涩地笑了一声:“明知道他不会接受,为何还要抱着那样无谓的希望,为什么非要去奢求自己根本就得不到的东西?” 高垒的院墙顷刻崩塌,外面的光亮透过缝隙投射进来,让深藏在心底许久的感情逐渐显露出痕迹,再也无处遁形。心思沉稳的人懂得靠掩饰来守住最后一点秘密,亦是在拒绝她羞怯试探的心,可是他们之间,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银时月微微皱眉,轻念着:“雪羽……” 姜雪羽的脸上有泪划过,她下意识地伸手抹去了泪水,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她站起身,看向银时月极力地露出了微笑,声音却压抑得有些哽咽:“不过是一首琴曲而已,又不能说明什么,也代表不了什么,秦铮他只是……只是不知道而已……” 银时月的眸光幽深似水,轻轻地道:“雪羽,万物有声,而知其意,琴乃天地万物之音,其中的情意便是不挑明,也该有所察觉才是,你无法令他听懂你的琴音,就如同永远都唤不醒一个故意装睡的人。” 一字字,一句句,如尖刀刺入她的内心,将里面掩藏已久的秘密剖出,晒在日光下,仓皇羞耻得让人想要逃离,姜雪羽隐忍地埋着头,泪水连连落下:“别说了……” 银时月果然不再往下说,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女子,片刻之后,迈步向她接近,他站在她的身边,刚刚伸出手又停顿了下来,迟疑了片刻,才将她抱入怀中:“我不是人类,所以也无法懂得你们的感情,可是我知道,是那个人类让你伤心,是他让你难过,心里充满了悲伤,而我……不愿让你悲伤。” 第20章 宿命的结局(四) 他的声音轻柔,像是一枚洁白的轻羽,在湖面之上荡开了浅浅的涟漪:“你说,那个人类是很好的人,在这个世上,也就只有他愿意对你好了,那么雪羽……我也可以保护你,可以永远陪伴你,所以忘记那个人类,我们一起离开,好么?” 姜雪羽瞬间怔住了,片刻之后,她离开了银时月的怀抱,摇了摇头:“银时月,我和你是不同的,你是邪魔,可以活得长长久久,而我只有数十年的生命好活,即便有一天我死了,属于我的一切都消失了,你还是可以好好的活着……” 她顿了一下,脸上明明还挂着泪珠,却又微微地笑了:“这里是王宫,是我一直生活的地方,而且秦铮哥哥就在这里,我是不可能离开的。” 银时月蹙起了眉:“即使那个人类伤你至此,你也不愿意离开他么?” 姜雪羽避开了他的注视,黯然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听到她的回答,银时月一阵无言,良久之后,才静静地说道:“如果那个人类……他活不了多久了呢?” 姜雪羽错愕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傍晚的风静静地吹着,灵力的光点围绕着他们飞舞,周围被映得唯美而宁和,银时月的眸中幽凉一片:“邪魔天生便有预知危险的能力,我已感到灾难即将来临。” 姜雪羽怔住了神,恍惚间又听他不紧不慢地道:“不久之后,这里将会沦为一片地狱。” 姜雪羽的脸色有些发白,她震惊地摇着头:“怎么会,这不可能!”她丢下了这么一句,惊慌失措地朝向药庐门口跑了。 银时月目光忧伤地注视着她,仿佛连身侧的光点都能感知到主人的哀情,在空中唯美而缓慢地飘动着,渐渐地静止在微风中,他静静地站在原处,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片刻之后,抬手捂着自己的心口,望向了天际蔓延的夕阳—— 第13页 原来,这就是心痛么? 夜深人静,月影西移,银色的光辉洒满了天地,皎白的花瓣在月光的映衬下,像是落了一树的雪花,银时月的身影出现在树下,他迈步来到了石桌的旁边,望着眼前的月光失神。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伸出手去,一枚花瓣落在掌心中间,轻轻地划过一丝痒意,微弱的触感倏忽而逝,只余下指尖渐深的冰凉,他沉默地注视着,淡然的眉目流连,总也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怅然。 掌心的花瓣娇嫩脆弱,映入眼帘之间,皎白的颜色纤尘不染,隐约之中还能看出透明细致的纹络,那么小,那么轻,如同他守护的那个人类,美好如斯,却又单薄易折。 喜欢是什么,他不太懂,人类的感情复杂而多变,纵使他已经在人世间流浪了万年,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理解和体会,可是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喜欢姜雪羽的。 越是古老的东西,就越是简单而纯粹,就如同他们这些从远古时期活过来的邪魔,他们的感情从来都很单一,能够令自己感到欢愉的东西,即是喜欢,而那些足以令自己感到难过的事物,即是痛恨,可是自从来到这个王宫之后,这样的感情在他的身上似乎已经不再适用。 第21章 宿命的结局(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陷入到人类的感情之中,这么多年以来,习惯观察着这个人类生活的点滴,心里渐渐地有些一种奇妙的感觉,因为觉得孤独,所以他的目光才总是不经意地追随着她,可是看到她在雨中默默等待的样子,他又觉得怜悯而悲伤,那是第一次,他想走入一个人类的生活。 在这个人类的身上,他看到了不一样的纯净与美好,她的痛苦与哀伤,她的喜悦和快乐,仿佛她的每一件事情都能牵动到他的心情,因为她的悲伤而悲伤,因为她的快乐而快乐,可是当他看到雪羽的目光停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他又会感到无比的痛苦,这是喜欢么? 应该是吧,因为她曾经说过,当他心甘情愿地为一个人伤心,却又无法毁去的时候,这就是喜欢了。 邪魔的生活总是暴戾而肆意,他自己也从来都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温柔的,可是她却愿意相信他,让他留在这个药庐之中,把他当作一生一世的朋友,因为这,他愿意收敛所有的杀戮和邪恶,只是陪在她的身边,甚至连难过都觉得那么心甘情愿。 她说,我与你不同,你是邪魔,可以活得长长久久,而我只有数十年的生命好活。 可是在他看来,过去曾经走过的千千万万年,却还抵不过凡间的短短几十天,凡人的性命如同流星,虽是眨眼之间,却能绽放出绚丽的光彩,而邪魔不同,因为活得久了,很多事情都已看得开,反倒更会依赖天命使然,空睁着万年不变的双眼,坐看沧海桑田,任凭时光默默消磨虚掷于悠然间。 她说,即便有一天我死了,属于我的一切都消失了,你还是可以好好的活着…… 可知百年的树木,抵不过蝼蚁的蛀空,万年的灵长,也逃不脱命运的捉弄……草长莺飞,花开花谢,一切源于泥土,也会归于泥土,这才是万物生灵最终的命途。在这个世间,真正能够恒久不已的东西,如山川,如水流,如一切无知无觉、无爱无恨之物,纵使邪魔,创生于幽冥之渊,当可与天地同寿,一旦有了感情,也未必能够活得长久。 人间辗转万年,他不记得自己见证过多少生离,多少死别,贪爱嗔痴,怨恨情仇,困扰凡人心智的东西有许多,放不下执念,逃不开情网,患得患失,兜兜转转之间,看似疲累至极,实际上仍在某处盘桓不前。 他曾为此感到不解,总以为是邪魔没有人类所谓的烦恼,不会庸人自扰,幽冥之渊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杀戮,那里不需要勾心斗角,也无需尔虞我诈,笑只为胜利而生,泪只为痛楚而流,喜欢的东西就要得到,不喜欢的东西自当毁去,因此他们才能活得更纯粹。 可是现在,望着她伤痕累累的模样,他开始明白,真正的泪,是为爱而流,所谓没有烦恼,仅是爱得不够深罢了,记得曾有人说由爱而生忧,由爱而生怖,倘若没有陷入感情之中,如何会患得患失,又怎会困扰折磨? 她的小心翼翼,他都看在眼里,她的苦诉衷肠,他也都听进心里,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源于另一个人,所以他感到悲伤,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和绝望,渐渐萦上心扉,悄悄蔓延在思绪,比洪荒时期的夜晚还要冰凉。 一边痴痴遥望人家永不回头,一边苦苦求索对方却心有所属,寻寻觅觅,觅觅寻寻,到头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明明好像触手可及,却又可望而不可及,泥足深陷,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她,看着自己陷进去,直直的,仿佛要溺毙在里面。 爱有多重,恨有多种,纠结缠绕之中,构成了繁复错杂的人生,人类,便是这样一群脆弱而又奇妙的生灵,这么多天,在这个王宫之中,看着他们的故事,不知不觉地学会了他们的爱恨,恍惚之中似乎也懂得了他们的感情,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个魔,也不想再去当邪魔了。 第22章 宿命的结局(六) 自从那天之后,姜雪羽已有多日未曾去过药庐,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银时月,也不知道见到银时月的时候,又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感情。 第14页 将近夏日,雨水多了起来,大雨滂沱,连下了月余都不见停歇,车迟国已有多处遭遇水涝,百姓流离失所,境况苦不堪言。 朝中有多位大臣上书直谏,请求大王敬天谢祖,祈求车迟国能够度过这场天灾,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臣民们祈祷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上天赐予的机会,这几日雨势渐息,王宫内人员来往,都在准备几天后的祭天大典。 姜雪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地面,以及连绵不绝的阴雨,美丽的容颜里带着忧愁,耳畔依稀响起银时月说的话—— 邪魔天生便有预知危险的能力,我已感到灾难即将来临。 她知道银时月是不会欺骗她的,所以才在心里无比的担忧,如果灾难真的来临,她和秦铮应该怎么办?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司药女官,不懂朝政,也不知道国家大事,她只想让秦铮平安,心心念念着的,便是让他好好活下去。 祭天的那日,天上仍下着蒙蒙细雨,道路上铺着红毯,朝臣们跪在两边,还有许多兵将和护卫把守,大王身穿朝服走在前面,旁边跟着供奉祭品的巫师,诸位嫔妃和皇子们紧随其后,神色凝重,雨水打湿了他们高贵的狐裘,也浑然不以为意。 姜雪羽俯身跪在众人之中,被这肃穆的气氛感染着,心里也越发的冰凉起来,耳畔回荡着大王诵读告示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只见距离祭台的不远处,秦铮跪在绰瑶公主的身边,只留给她一个沉稳坚毅的背影。 祭天结束之后,大王和朝臣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神庙,姜雪羽站在神树下,仰头望着神树上挂着的祈福缎带,红色的缎带彼此簇拥交错,在微风的吹拂下,宛若神女身上飘舞的霓裳。 身后有脚步神传来,姜雪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银时月站在她的不远处,她露出了微微地一笑:“你来了。” 银时月向她走近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忧伤:“雪羽……” 姜雪羽恍若未闻,她仰头望着那些红色的缎带,唇边泛着些许的笑容:“银时月,你相信上天注定么?” 银时月颔首回答道:“万物生灵,自出生时起,命数皆被刻在一方命盘之上,无数道命轮相互交织,构成了繁复错杂的人生。” 姜雪羽无言地听着,片刻之后,才慢慢地开口:“许多年以前,我与秦铮哥哥就是在这棵神树下重逢的,你说,刻下我们命数的那个人,既然已经让我们相遇了,又为何要把秦铮哥哥从我的身边夺走?” 银时月望着她说不出话来,又听姜雪羽黯然念着道:“生何欢,离别苦,求之不得,纠缠往复,一切,不过唯命而已。” 银时月微微蹙眉:“纵使上天注定,有我在,也不会让你受到一点儿伤害。” 姜雪羽看向了他,又静静地问:“那么,你也可以保护秦铮哥哥么?” 银时月沉默了下来,在她的注视之下偏过了头,姜雪羽见此苦涩地笑了:“银时月,你走吧,倘若世事真如你所说,那么这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你是邪魔,可以保护好自己,而我……始终都要陪伴在他的身边的。” 银时月的眸色幽凉,里面泛着潋滟的流光,他轻轻地道:“灾难已然来临,我感觉得到死亡的气息。” 姜雪羽闻言,心中又是沉痛了几分,她失魂落魄地往后退着:“不管灾难如何,我们都会好好活着的,倘若真是躲不过……能与他在一起,我已心满意足。” 银时月静静地望着姜雪羽,赤红的缎带之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身形有些狼狈,记忆中的这个人类女子,总是会娴静温柔的笑着,她看起来那么柔弱,然而此时此刻,在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之时,又是那么的坚强,即使是身为强大邪魔的他,都忍不住心生触动。 他不再停留,黯然地转过了身,他明白,她的温柔是为了那个人类,她的坚强,也仅仅只是为了那个人类,天际的夕阳穿过了层层的乌云,形成了万丈的霞光,看上去那么美丽,又是那么的绝望荒凉。 第23章 浮华转成空(一) 战争来得如此之快,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准备。 在距离车迟国不远的地方,那里长年风沙肆虐,土地贫瘠,然而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却成长起来一个国家,在车迟国被洪水侵袭的时候,大俞趁虚而入,十万铁骑驻扎在北方边境,大王积劳成疾,得此消息后竟然一病不起,纵观整个朝堂,却无一人可以领兵出战。 这时,有人想起了北夷国,和大俞不同,北夷之地日夜为冰雪覆盖,气候寒冷滴水即可以成冰,也正因为这样,北夷的战士意志坚韧,尤其擅长马上之战,而且它还曾是车迟的附属之国,现在亦是盟友的存在。 如果他们肯在北方牵制大俞的话,车迟国还能有些胜算,大王听此建议,立即派人前往北夷求助,派出去的使节很快就回来了,他们还带来了北夷国愿意出兵相助的消息,不过附属的条件,却让所有人都犯了难。 他们需要一位公主和亲,两方联姻,只有这样,北夷才有出兵的理由,可是车迟国尚未婚配的公主,现今只余下一个,那便是最受大王宠爱的绰瑶公主。 王宫寝殿内,姜雪羽跪在龙榻边为大王诊脉,隐约听到殿外的嘈杂声。 “让开,谁敢拦着本公主!”绰瑶秀眉紧蹙,挥鞭抽打着阻拦的宫人们。 第15页 一个老内侍站了出来,低声劝慰道:“公主,大王病重,您还是过几日再来吧。” “再过几日我就要被母后送去和亲了,哪里还能见到父王?”绰瑶强行闯宫,一边高喊着:“父王父王,您见一见儿臣吧?” 旁边的秦铮拉住了她,低首道:“公主,我们还是回去吧,大王不会见你的。” 绰瑶瞪大了眼睛看他,一脸的不可置信:“秦铮哥哥,难道你也要我去和亲么?” 秦铮脸色一白,沉默了下来,北夷苦寒之地,气候不是一般的恶劣,他又怎么忍心让她去和亲?绰瑶见他不再言语,蹙眉哼了一声,长鞭一摔,绕过众人直直的闯入殿内,秦铮见此,也连忙跟在她的身后。 寝殿里,大王脸色灰白,止不住地咳嗽着:“绰瑶,你来了?” 绰瑶抬眸看见大王,眼泪立即落了下来,她朝病榻前跪了几步:“父王,您的病好些了没有,儿臣很担忧,他们却不让儿臣见您。” 姜雪羽侧身让开一边,神情恭谨地跪在大王的龙榻前,她听到大王气息奄奄的声音:“傻孩子,你看父王这不是好好的,哭什么?” 绰瑶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可是他们让儿臣和亲……” 大王目光慈爱的望着女儿,病容里担忧之色尽显,他勉强撑着精神,温和地问:“绰瑶……不想去和亲么?” 绰瑶哭得更是厉害,她扑到大王的怀里:“父王,儿臣不愿意离开您,儿臣要永远守在您身边!” 大王浑浊的眼里也流下泪水,他仰头看着床帐,似乎在叹息着:“绰瑶长大了,迟早都要离开父王的……” 第24章 浮华转成空(二) 绰瑶失声痛哭,她抱着大王的身体:“不!绰瑶死也不要离开父王身边!” 角落里,姜雪羽静默注视着寝殿内的一切,恍惚想起了银时月的预言,果然,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么? 几个月前还精神烁烁的大王,如今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他想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守护自己心爱的孩子,却也是有心无力了。朝中没有可用的大将领兵迎战,他现在更是强弩之末,如果不让绰瑶和亲的话,他又拿什么去拯救自己的国家和子民? 大王定定地望着床帐上悬挂的玉璧,沙哑的声音缓缓道:“绰瑶,你该知道,身为一国公主,本就该……”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个人沉毅地跪了下来—— 臣秦铮,愿意领兵迎战! 听到他的话,姜雪羽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她几乎不顾礼仪地脱口而出:“秦铮你……” 她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的唇瓣轻颤,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大王并没有追究她的冲撞,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秦铮,眸中的神色越发的精光烁烁,仿佛垂死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抹希望。 良久之后,大王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秦铮留下,你们……先出去吧。” 绰瑶公主不明所以地站起身来,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姜雪羽迟疑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躬身告退,她望着秦铮的背影落泪,默默地向后退着,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痛一分。她来到了寝殿的外面,见绰瑶公主等在门口,显然不听到大王最后的决定,她便放不下心。 “你站住……”姜雪羽刚想迈步走下石阶,身后传来绰瑶的声音,她转过身来,谦卑地向她施礼:“不知公主唤微臣有何事?” 绰瑶迈步向她走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是秦铮哥哥的什么人?” 姜雪羽沉默了下来,她是秦铮的什么人呢?幼年时期的青梅竹马,异地重逢的至亲至近,他们一直相依为命,她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她没有回答,依旧低着头,语气平淡地问:“公主……喜欢他么?” 绰瑶一愣,显然没料到眼前这女子会有这样的问题。 喜欢是什么,她不太懂,从小到大,她都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得到的东西也都是最好的,所以根本不用想喜不喜欢的问题。对于秦铮,她是很喜欢跟他在一起玩,因为这样能令她开心,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她就不清楚了,所以也没有办法回答。 得不到她的答案,姜雪羽抬起了头,望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死寂,语气也冷了不少:“公主喜欢他么?” 绰瑶低下头思索片刻,含糊地答:“我也不知道,秦铮哥哥人很好,有时候我是喜欢他的,可是有时候又觉得他像大哥哥一样。” 姜雪羽悲凉地笑了一声,喃喃的:“原来是这样……” 她失魂落魄地转身走了,夕阳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沉寂而肃穆,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仰头望着四周冰冷的高墙,心里却一刻比一刻沉痛哀伤,原来,她的爱情,便是输给了这样的一个人么? 第25章 浮华转成空(三) 大王和秦铮说了什么,姜雪羽不知道,她只知道的是,从那以后的第二天,大王便下了诏书,命秦铮领军迎战。 西泠药庐里,杏花已然凋谢,结出豆大的青果,芳菲融于泥土,徒留一缕幽香缭绕,姜雪羽坐在石桌边,沉默注视着这一切,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如往昔般沉稳而坚毅,她微微合目,唇角泛着苦涩:“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秦铮站在她的身后,缓缓问:“雪羽,你找我有何事?” 第16页 姜雪羽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说着:“那日你随大王回宫,我约你在此相见,明明说好的不见不散,我等了一夜,你却没有来。” 秦铮一怔,他记得几个月前的那次约定,当时宴会结束时,时间已经接近夜晚,他又被公主拉去挑选马匹而忘了时间,等想起来的时候,正是下着大雨,他以为雪羽已经回去了,便没来赴约,后来因为她说‘勿以为念’,他也就真的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之后,你写了一封信给我,说在教公主骑马,我虽然心里难过,到底还是有些欢喜的……” 姜雪羽垂下了眼帘,喜欢是什么呢?千万次的爱恋加上无声无息的表达,明明已经难过的快要死掉了,却又因那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莫名欢喜,这么多年,她就是这样卑微又默默地喜欢着秦铮的,只要他笑了,她就会跟着欢喜,他难过,她也要伤心好几年。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过去了很久的往事:“那日为公主请脉,我在殿中看着你走来,你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两个时辰,我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你出来。”眼泪缓缓落了下来,声音却依旧坚强不屈:“她受伤,你着急,她不开心,你便食不下咽,可是秦铮……若是有天我死了,你可会为我觉得难过?” 秦铮的表情怔怔的,喃喃开口:“雪羽你……” 姜雪羽悲凉地笑了一声,泪水倾泻而下,孤傲地抬头看他:“秦铮,原来你一直不知,我是喜欢你的么?” 秦铮彻底愣住了,他望着姜雪羽,半晌说不出话来。 知道么?自然是……知道的,那天,在这里相遇,她为他弹琴一曲,小心翼翼地试探,还带着几分羞怯和期许,从那时起,他便是知道的。 可是,又能如何呢?他们两个从小便没有了亲人,好不容易才重逢走到了一起,一直以来,他都是拿她当作妹妹看待的,可是他的妹妹,却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装作懵懂不知。 秦铮局促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抱歉雪羽,我……”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沉默了下来,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一个小小的护卫,居然不自量力地喜欢上了公主,虽然知道今生再无可能,还是愿意豁出性命去保护她周全?这样的话,他怎么说出口,这份感情,连他自己都觉得羞于启齿。 秦铮的脸色很难看,他背过身子,默默道:“对不起……”现在除了这三个字,他也不知道该对姜雪羽说些什么了。 第26章 浮华转成空(四) 姜雪羽站起身来,静静注视着秦铮的背影,片刻之后,抛却女儿家的矜持和羞涩,迈步走了过去,从后面轻轻拥住了他:“秦铮哥哥,我们离开吧,好不好?” 邪魔天生便有预知危险的能力,我已感到灾难即将来临。 秦铮一愣,他垂了下首:“大王已经下令,我会带兵出战,不可能离开的。” 姜雪羽脸色苍白,她收紧了拥抱着秦铮的手,语气近于哀求:“秦铮哥哥,我害怕,你带我离开,好不好?” 灾难已然来临,我感觉得到死亡的气息。 秦铮微微皱起了眉,他抿了抿唇:“雪羽,你走吧,回到故乡去,我……一定会回来的,然后就去找你。” 不久之后,这里将会沦为一片地狱。 姜雪羽紧闭着双目,泪水连连落下,她无声地哽咽着,绝望而悲伤:“秦铮哥哥,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秦铮终于挣开了她的怀抱,犹豫的神情中带着不舍,他避开姜雪羽的目光,面带羞愧:“对不起雪羽,我不能离开她……” 一次次的拖延逃避,在她的坚持面前,终于还是被逼到了尽头,千万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背后,掩藏着最为真实的理由,在这个世上,除了他不爱她这件事,还有什么可以把她从他的身边推走?她就是抱着这样的勇气,孤注一掷,赌上自己的尊严和感情,企图在即将到来的灾难中,挽救他的一条性命…… 她以为,凭着他们往日的那些情谊,她以为,凭着他们过去的那些岁月,她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他,至少她还有一点胜算,可是现在她明白了,在这场爱恋之中,她由始至终都是第三人,现在兵败如山倒。 太阳西斜,秦铮看着落在院中的夕阳,低声道:“军中还有许多事情处理,我先走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沉默了良久,侧首淡淡道:“三日后,我就要出征了,你……好好保重。”夕阳拉长了那道坚毅挺拔的身影,他的脚步沉稳,仿佛带着极大的决心和勇气,不留一丝犹豫和遗憾,阔步朝着庭院的门口走去。 姜雪羽怔怔地失神,身旁有淡蓝的光点升起,仿佛是夜间飘舞的流萤,银时月向她走近了几步,停顿在她的身后,他的神色平静,流露着淡淡的哀伤:“雪羽,你救不了他的。” 姜雪羽回过神来,觉察到银时月的到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来到银时月的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语气焦急而迫切:“银时月,你可以救他的,你一定可以救他的,对不对?” 注视着她殷切的目光,银时月慢慢地垂下了眼帘,他偏过了视线:“抱歉……” “为什么?”姜雪羽放开了他,她往后倒退了几步,哽咽地道:“你是邪魔,从上古时期存活下来的邪魔,你可以救我,为何救不了他?” 第17页 银时月注视着她,他的语气哀伤:“雪羽,神魔契约早有约定,邪魔是不可以插手人间之事的,否则我将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第27章 浮华转成空(五) 姜雪羽闻言彻底愣住了,她沉默了片刻,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看向了银时月,失魂落魄地往后退着:“你走吧,他若是死了,我也不可能独活,可若是为了救他,就不顾你的性命,我做不到……” “雪羽……”银时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这位洪荒远古的强大邪魔,在人类的固执面前终是无可奈何,良久之后,怅然叹息了一声,从树下消失了身影。 秦铮领兵出征,正是接到任命的第四天下午,按照古籍记载,申时之后,阴气渐盛,这种时候本来是不宜出征的,然而边关形式紧急,片刻不得容缓,朝廷也顾不得其他。 那天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赤红的颜色像是泼上了谁的血,秦铮身着墨色的宝铠,从大王颤巍巍的手中接过了刀剑,姜雪羽艰难地挤过了人群,站在送行之人的前面,只见到他的身姿挺拔,英俊的眉目坚毅,令人不由心生恍惚,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秦铮哥哥,已经不再是那个山野乡村之中会背着她走过油菜花田的少年。 自从秦铮离开之后,姜雪羽便每日跪在神庙的前面,专心致志地为他祈福,她的面前摆着一叠素纸,上面平铺着各色的彩绳,以及散发着幽香气息的香草。这是传说中车迟国古老的祝术,写够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安’字,制成平安符挂在神树之上,便能感动上苍,让天神聆听到心愿,保佑远行的人平安。 淡蓝的光点悄悄飘出枝叶外,散发着永恒的、宁静的清辉,银时月躲在神树之后,遥望着神殿中的背影,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自从那个人类离开之后,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跪在神像前写字,淡黄的方纸上,水墨着力,一笔一画尽是娟秀的字迹,她不厌其烦地写着,然后每一个字都做成一只平安符,挂在神庙外的大树上。 望着她的背影,银时月脸上流露出忧伤的神色,淡蓝的光点摘下一枚平安符,他缓缓接在手心里,垂眸凝望,仿佛自言自语般:“雪羽,若是有一日,你也会这般关心我么?” 时光岁岁催人老,窗台上的日光悄然划过,神树原本青翠郁郁的枝叶逐渐变得发黄,仿佛那个女子一样,渐渐衰落在王宫的时光。王宫之中,一如往昔的平和安静,仿佛除了那个离开的护卫,一切都没有改变,然而稍有些经验的宫人,都很敏锐的嗅觉到了某些风吹草动。 大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朝臣嫔妃们都被挡在了寝殿外面,就连身为司药女官的姜雪羽都无法近身,朝中让太子代理朝政的呼声越来越高,一向活泼好动的绰瑶公主,也慢慢沉寂了她银铃般的欢笑声,岁月的齿轮缓缓向前推移,显得那么短暂,又是那么的漫长。 边关的形势并没有因为秦铮的到来而缓和下来,不时传来的急报中,亦是坏消息居多,敌军渐渐逼近国都,王宫里人人自危,每个人都在等着末日的到来。和那些惶惶不安的宫人们比起来,姜雪羽看起来要沉静许多,每日都跪在神庙里祈福,神树之上已经挂了许多平安符,五颜六色,甚是好看。 对她而言,国家兴亡太过遥远,只要秦铮还活着,只要他平安,便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第28章 浮华转成空(六) 然而,这样的情况又能维持多久呢?战场之上,冲锋陷阵,手起刀落间,伤亡总是在所难免,只要秦铮的性命还悬于一线,她就整天为他提心吊胆,总想着该如何才能帮助他,思来想去,除了在神庙中祈福,又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姜雪羽站在神树之下,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的动作一顿,又恍若未闻地继续挂着平安符,银时月轻轻迈步来到她的身边,他的语气沉静寂然:“有时候我很羡慕那个人类,你对我若是有他的一点点好,我会很高兴的。” 他顿了一下,见姜雪羽没有回答,于是黯然地垂下了头,喃喃地自语道:“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事情,关于你,关于我,还有那个人类,我是邪魔,不懂你们人类的感情,不过我想,我是喜欢你的吧。” 姜雪羽闻言转过身来,她惊愕地望着银时月,有些不可置信地:“你……你说什么?” 银时月的手中缓缓地幻化出了一把匕首,他握在手中,不紧不慢地朝向姜雪羽接近,姜雪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也许是被他的举动吓到,眼见着那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颈间,才回过神来震惊地望着银时月。 银时月站在姜雪羽的面前,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匕首,他的眉目淡然清雅,然而潋滟的眼波中却流露出悲哀的神色,他的手指轻颤,良久之后,淡蓝的流光闪过,那柄匕首从他的手中消失了踪影。 他往后退了几步,声音近于绝望:“看着你这样为他,我很难过,可是又无法杀了你……雪羽,你说得对,当我开始心甘情愿地为一个人伤心,却又无法毁去的时候,这就是喜欢了。” 姜雪羽怔怔地望着他,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银时月微微地抬起了手,他的周身泛起了淡蓝的光点,然而却有几道灵力的光芒笼罩在她的身边,只听见银时月静静地道:“神魔契约早有规定,神魔皆不可插手人间之事,否则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第18页 他微微蹙眉,捂着心口闷哼了一声,血迹顺着唇角缓缓流下:“我的修为已然受损,需要重新回到草木之中休养,希望这道封印可以护住你一时,雪羽,不要离开王宫,否则连我也无能为力了……”他的声音渐浅,伴随着灵力的流失,身体也开始泛起了淡淡的白光,最终消失在神树之下。 姜雪羽怔怔地站在原地,她回过神来,连忙朝向银时月那边跑去:“银时月……” 然而,银时月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了却无痕,唯有点点晶莹的蓝光飘荡在半空中,渐渐地也消失了踪影,姜雪羽的神情愕然,她失魂落魄地跪了下来,望着银时月消失的地方,缓缓地落下泪来。 神庙之外,一片寂静,姜雪羽颓然坐在神树之下,想起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美丽苍白的面容间流露出悲伤的神色,她抱着自己的身体,埋首在双臂之中,喃喃地轻念着:“银时月……” 良久之后,有脚步声匆匆忙忙地传来,姜雪羽抬起了头,只见一个宫女跑到自己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地道:“雪羽大人,大王他……驾崩了……” 第29章 浮华转成空(七) 大王驾崩,举国哀悼,宏伟的王殿里,中央摆着大王的棺椁,朝臣侍卫们身着素白的丧服,分列在两侧,都在低声啜泣着。各宫的嫔妃和皇子公主们跪在棺木前,神色肃穆,心事重重,好像乌云压顶一般,只有绰瑶公主哭得最是厉害,抱着大王的棺椁死活不肯撒手,不过最终还是被宫人们拉开了。 伺候大王的老内侍请出大王的遗诏,遗诏中除了大王忏悔自己当政期间没有给百姓带来福祉,临逝前决定将王位传于太子外,还附加了一条绰瑶公主的婚事。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在临逝之前,还想拼尽最后一点力量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儿,将她指婚给东陵国慕容世家的公子,慕容隽。 大王丧事刚过,太子便奉召登记,王宫内百废待兴,每个人又重新忙碌了起来,似乎没有人再关注边关水深火热的处境。慕容家很快派人来求亲,车迟国国丧刚过,大王自是百般推脱,绰瑶也哭着闹着不肯嫁与那位慕容家的公子,不过在两个人见面之后,她的哭闹声就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作为女儿家的娇羞与喜悦。 现在边关的情况危急,大王急于拉拢北夷国,若是她不肯嫁进慕容家,很有可能就会被送到北夷和亲,慕容家家财万贯,几乎占据了东陵一大半的商业,能够嫁进他们家,即使日后车迟国惨遭覆灭,绰瑶也可以生活的很好。 而且更为重要的一点,慕容隽此人容貌清秀,谈吐风趣幽默,而绰瑶公主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讨好,一来二去,很快就喜欢上他了。有好几次,姜雪羽都看见他们在御花园里扑蝴蝶,那位美丽活泼的公主,终于找回昔日银铃般的笑声,容颜灿烂像是天边织锦的晚霞。 其实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公平可言呢?她为了秦铮呕心沥血,一番缱绻心事全都寄予了虚妄,而秦铮为绰瑶浴血奋战,几经生死,到头来还是抵不过别人的一举手,一投足。 只是不知道绰瑶在接下慕容隽求亲信物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那个正在为她披荆斩棘、豁出性命的沉默男子?不知道绰瑶在披上嫁衣、低首踏进凤撵的那一瞬,有没有想起过那日国都城下,将士们出征时似血的残阳?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理由自私,只不过为了某个人,不得不放弃了自私的念头,一心一意只想让那个人过得更好。 绰瑶走了,带着满心的喜悦和憧憬,却没有带走秦铮对她的心意和眷恋,或许对她而言,那个墨衣俊朗的护卫,只是她生命中一道明媚的春风,现在她的太阳出现了,那道春风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姜雪羽也走了,自从绰瑶公主离开后,她才恍然这个王宫之中,已经没有了秦铮的留恋,她也已经没有了留下来的意义,她要到边关寻找秦铮,虽然得不到他的爱,至少,在他难过的时候,她要陪伴在他的身边。 第30章 往事多未央(一) 明月居中,云皎蹲在池水旁,眼泪哗哗,她难过地抽噎了一下,注视着水池上方的幻影,心里一阵凄凉。 找他们画骨重生者,无不是对从前有着深深的眷恋和遗憾,所以才甘愿出卖灵魂来交换回到过去,可是她没有想到,属于银时月的过往,居然会是这样!身旁有个身影悄悄接近,她斜了半趴在自己身边,企图靠近的云初末一眼,吸了吸鼻子,哽咽地问:“作甚么!” 云初末的动作一顿,顺势坐了下来,他的眼里带着笑意:“我还以为,你终于觉悟到自己长得丑,想开了准备跳水自杀呢。” “……”云皎气得头晕,手向前一指:“你难道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 云初末不屑地轻嗤了一声,语气很蛮横:“我为什么要觉得他们可怜?” 云皎十分鄙夷,十分愤怒:“你这个人当真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见到这样悲伤的事情居然无动于衷!” 云初末无所谓地扯了扯唇角,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我曾见过一对情侣,历经生死磨难最后终于走到一起,却在成亲那天,新郎醉酒撞到门槛上磕死了。” “……”云皎现在真是哭笑不得了,方才的伤心阴郁因他的这番话,顿时烟消云散,她抽噎了一下,扁着嘴又哭又笑:“你这个人真是……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