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混球》 第一章 意外 (W oo 1 8 . vi p) 燕山山脉西起洋河,东至山海关,北接坝上高原,七老图山、努鲁儿虎山,西南以关沟与太行山相隔。南侧为河北平原,滦河切断此山,形成峡口——喜峰口,潮河切割形成古北口,自古为南北交通孔道。在军事中也很有地位,古代与近代战争中,常常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的重要屏障,举足轻重,不知道多少名将则在这里坚持,苦苦守护着身后的家园,或者率领大军雄纠纠气昂昂的经喜峰口、古北口出塞,开疆辟土,建功立业。这里留下了太多太多古老的记忆,每到雷雨天气,还能听到汉家战士嘹亮的军歌,一位位名将忧心忡忡的叹息,或者胡骑狂野的怪笑。不过,时光抚平了昔日的伤痕,岁月的风尘无声无息的埋葬了刀光剑影,现在的燕山,只是一个风光秀丽的风景区,供厌倦了都市丛林的人放松一下,找回一丝原野的自由和惬意,仅此而已。 当然,也会有人跑到燕山去偷猎的,比如说现在…… 燕山主峰雾灵山里,几个半大不小的家伙身穿迷彩服,小心的躲过护林人的巡视,往有野猪出没的地方摸去……迷彩服,高腰陆战靴,伪装网,乍一看还真像一支特种部队,不过他们手里的强弩和猎枪彻底暴露了他们的身份……没错,这就是一群家里钱多得没地方花,闲得蛋疼,要么扛着偷偷进口的仿真枪满世界的乱窜玩什么真人cs,要么偷偷溜进野生动物保护区偷偷猎杀野味打牙祭,反正变着法子找乐子的二世祖!这次这帮家伙瞄上了生活在燕山深处的野猪,冒雨开车溜进了保护区,准备尝尝野猪肉的鲜美滋味。 只不过,想找到野猪并不容易,他们已经搜索了两个小时,还是一无所获。走在最前面那个一个劲挥舞着高碳钢铸造的狗腿刀开路的终于不耐烦了,扭过头来压低声音问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小白脸:“我说,云老二,你确定没有搞错?这一带真的有野猪?” 小白脸一脸不爽:“我说,杨梦龙,你要我重复多少次?这一带有野猪!我都打探清楚了,有人说在这里见过一头三百多斤重的野猪!” 那位名为杨梦龙的开路先锋很更加不爽:“你肯定是被人家骗了,我们都找了两个小时,别说三百斤重的野猪,连猪屎都没见着一泡!” 云老二说:“我说有就有!” 杨梦龙说:“没有我就揍你!” 云老二明显哆嗦了一下,声音小了很多,显然杨梦龙对他是威慑力十足。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杨梦龙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身高一米七,不算高,看起来瘦瘦的,皮肤晒得微黑,高挺的鼻梁上是一双灵动而澄澈的眼睛,两片薄薄的嘴唇勾勒出洒脱的唇线,带着三分叛逆,不笑的时候也像笑。他今年才还不满十八岁,却在圈子里闯出了很大的名气,原因有两个: 第一:这家伙家里很有钱! 第二:这家伙超级能打! 杨梦龙的老爸是做皮鞋生意的,白手起家,靠着过硬的产品质量和诚实守信的经营原则,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产品远销欧洲,名声极佳,身家过十亿,差不多是他们几个的老爸全副身家加起来的总和了,在商界,这是一个传奇。不过,杨梦龙显然没有继承他老爸的商业天赋,更没有继承他作为国学大师的母亲的温文尔雅,这家伙生来就是一个野小子,还在幼儿园的时候便开始跟同班的小朋友三天一小战,五天一大战,上了小学更是不得了,从三天一小战五天一大战演变成三小时一小战五小时一大战,一年到头那张脸就没有哪天不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哪里打架哪里就有他的身影。他老爸实在拿他没办法了,送他到拳馆去练咏春,没三天他就跑了回来,说这是娘们练的拳法,一脸不屑;再送他去练跆拳道,才两天他又跑了回来,得意的报告老爸:“我把在里面练了一两个月的同龄小朋友揍了个遍,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而带着鼻青脸肿的孩子前来告状的家长也证实了他的战绩,果然一点水份都没有。他老爸彻底拿他没办法了。后来在他五年级的时候,偶然遇上了一位来中国旅游的华裔泰国拳师,那位拳师认为他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便收他做徒弟,征得杨梦龙父亲同意后把他带到泰国严加训练,传授了古泰拳、劈挂拳、摔角等极其凶狠而深奥的武术。这次杨梦龙学进去了,一到寒假暑假便往泰国飞,苦练拳法,甚至上场与同样凶悍而顽强的泰国拳手对决,胜多败少。那位泰国拳师既欣慰又惋惜的说:“可惜你生错了时代,要是在古代,以你的身手和性格,肯定能成为一名远近闻名的侠客,甚至青史留名的!” 能不能青史留名杨梦龙不知道,反正他现在就够出名的了,拳术练出一点水平后,他打架的几率就更加频繁了,单挑不过瘾,干脆拉上一帮小弟行侠仗义,专揍街头混混,没少跟街头混混展开规模可观的团战,每次团战他都冲在最前面。也正因为这样,他成了拘留所的常客,却一点都不在乎,反正老爸第二天就会把他赎出去的。他的性格总结起来就是:非常好斗,但从不欺凌弱小;眼里不揉沙,说到就做到!对于他那帮伙计来说,“说到做到”这项是挺要命的,他说揍你,就肯定会揍你! 云老二下意识的摸了摸右脸——这里挨过杨梦龙一拳,肿了一个星期,那是他调戏杨梦龙的班花招来的教训——苦笑:“我说,杨梦龙,你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行不行?看到你举起拳头,老子就头皮发麻了!” 一个相貌跟云老二很相似,但是要大两岁的男生说:“就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像什么样子!” 杨梦龙瞪起眼睛:“嘿,你们还来劲了是吧?赶紧找野猪,不然我两个一起揍!” 这哥俩还没来得及发话,跟在云老二身后那个扎着一根马尾,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的小女生瞪起了眼睛,叫:“你别动不动就欺负我大哥和二哥!你再欺负他们,我就不跟你做朋友了!” 杨梦龙委屈的叫:“云雨班长,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他们年纪比我还大,怎么就成了我欺负他们了?” 小女生说:“你经常打他们!” 杨梦龙说:“那不叫打,那叫切磋!” 云老大云老二齐声叫:“切磋你个头!我们都不会武艺,谁跟你切磋了?” 杨梦龙嘿嘿一笑:“你们练了不就会了?” 面对这么个无赖,云家三兄妹只有翻白眼的份了。他们和杨梦龙一起长大,云雨还是杨梦龙的班长,经常帮杨梦龙做作业做课外辅导什么的,关系挺不错,就是杨梦龙太好斗了经常会跟她大哥二哥打起来,让她很不高兴。 正说着,一条小径出现在大家的面前。这条小径一面是怪石嶙峋的悬崖峭壁,一面是万丈深渊,没有一点胆量的人根本就不敢过去。不过,杨梦龙明显不在此列,昂首阔步,走得那叫一个轻松愉快。云家三兄妹则有点提心吊胆,特别是云雨,小脸煞白,嘴唇直哆嗦。杨梦龙不耐烦的叫:“唉呀,我的好班长,你快点好不好?这样磨磨蹭蹭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通过这条危险的小径?” 云雨没好气的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长着熊心豹子胆啊……拉我一把!” 杨梦龙还真听话,拉着她往前走。山风吹来,把两个人都吹得摇摇晃晃的,云雨吓得一个劲的尖叫,杨梦龙咕哝:“真不知道你这么胆小的女生老是跟在我们后面干嘛!” 云家兄弟超过了杨梦龙,在前面冲他招手:“快过来,快过来!”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要不是带着你们妹妹,我早就过去了……咦,怎么有小石头落下来?”他忽然看到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往下飞坠,心中诧异,抬头一看,不禁骇然色变:三四十米高处,一块万斤之重的巨石底下全空了,摇摇欲坠!他低吼一声:“快跑!”拉着云雨撒腿飞跑,云雨吓得尖叫,直震得杨梦龙耳膜作痛!云家两兄弟也看到了那块危险的大石,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的往前猛跑,连穿过了这条危险的小径来到了平地都没有意识到,还想跑,只听到身后隆隆作响,还有杨梦龙的怒吼:“接住她!”接着,云雨腾云驾雾般飞了过来,这两个当大哥的本能的伸手接住,三兄妹摔成一堆。在他们惊骇的目光中,那块巨石挟雷裹风的落下,砸在小径上,地动山摇,由岩石组成的小径轰隆一声全部崩塌了,碎石飞溅如雨,裹在那漫天石雨里坠向万丈深渊,转眼之间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雾之中…… 云雨扑到悬崖边,望着那白汤般翻腾不休的雨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杨梦龙————” 更┆多┆就┇上:wo o1 8.v ip (W oo 1 8 . vi p) 第二章 荒野惊魂 死了,肯定是死了。 杨梦龙知道自己肯定完蛋了,那么大一块巨石砸下来,就算是大象都得被砸扁,何况是他!都说人在临死之前,一生的经历会像按了快进键的录象一样一一在脑海中掠过,现在他正体会着这种感觉,不过他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经历,而是一些莫明其妙的东西,很陌生,却让他灵魂都几乎为之凝固: 湛蓝的天空亮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一团巨大的火球高高挂在天空,酷热煎烤着大地,草木焦枯,河流干涸,土地龟裂,几乎看不到一丝生机。偶尔一片乌云掠过,带来的却不是凉意和降雨,而是更可怕的灾难————那是铺天盖地的蝗虫,它们从一个村镇飞到另一个村镇,从一个县飞到另一个县,将最后一点绿色的东西一扫而空,留下一张张绝望的、麻木的脸庞。暑气蒸腾的大道上,无数衣衫褴裸骨瘦如柴的饥民成群结队,踉跄而行,至于要去哪里,他们也不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活路,他们更不知道。不断有人倒下,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就这样麻木的走过,尸体扔在路边腐烂。 画面一变,,饥民拿起了粪叉锄头,条件好一点的则拿着一把钝刀,带着疯狂的表情冲向一座座城市。城墙上箭如雨发,滚木石块如冰雹,将他们一片片的打倒,城墙之下的尸体叠起一层又一层,但是后面的人视而不见,踩着死者和伤者的身体继续往前冲,他们不像是在进攻,倒像是在寻求解脱!杨梦龙必须承认,他被吓住了!他练习的是古泰拳和劈挂拳,都是极为凶狠的拳术,在擂台上撞上实力相当的对手,打得皮开肉绽血流满面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也算见过血了,可是如此惨烈的情景真的是闻所未闻,让他手足冰冷! 这就算最悲惨的了? 不,还差得远! 成千上万额部半个脑袋剃得光溜溜,后面拖着一根又粗又长的辫子的骑兵挥舞马刀,弯弓搭箭,仿佛涌上陆地的洪水,呼啸而来,一座座城门在他们面前打开,接着就是屠杀,一座座名城在他们的狂笑中燃烧,烟火直冲云霄,火光映亮了已经成为地狱的城市,大街小巷中尸骨如麻,血流漂杵!粗野的狂笑中,一些纷杂的声音穿透了时空,在他的耳畔响起: “朕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 “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那你们把我们的头拿去吧,不就是个死吗!?” “有降将军,无降典史!” …… 纷杂的声音消失了,杀戮也停止了,尸堆成山的城市里不见人烟,只闻鬼哭,隐约可以听到一个女声在凄怆的吟诵着: 腐胬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城未肯降; 寄语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黎明前的死寂,杨梦龙悚然坐起,全身都是冷汗,微微颤抖,气喘吁吁,眼睛由于惊恐而瞪得极大。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那不是梦,饥荒,征伐,屠戮,焚城,还有那绝望的悲叹和吟唱,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就像是他亲身经历的!他参观过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通过那一张张旧照片和一件件还带着血迹的证物触摸过那段悲惨的历史,毛骨耸然,然而却远远没有这场可怕的梦来得恐怖,让他血液几乎凝固!他极力瞪大眼睛,大声叫:“云龙,云雨,云南!你们快过来!” 人在害怕的时候总会本能的想把死党叫过来,好有个依靠。可是周边静悄悄的,没有人应他,倒是传来一声充满野性的低吼。一片死寂中,这声低吼不亚于一声惊雷,杨梦龙遁声望去,全身的汗毛一根根的倒竖起来: 借着月光,他看到好几条野狗正一步步的朝他逼近,眼情都是红的,跟疯了一样! 慢着,哪来的野狗?还有,他不是死了吗?从万丈悬崖摔进深渊,整个人应该粉身碎骨了才对的,怎么还会感到恐惧,感到冷?他奋力活动一下手脚,没有哪里闹独立啊,甚至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只是觉得有点冷而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野狗并没有给这个喜欢探索的家伙多少时间去思考,一条站起来足有成年人高的野狗突然发出一声狂吠,箭也似的窜了过来,张开大嘴照着杨梦龙有脖子咬过去!多年野架和擂台经验救了杨梦龙一命,他整个人还在浑浑噩噩,右手已经本能的在腰间一拉,刷一声拔出狗腿刀,一刀挥了出去!花高价买来军用高碳钢,请铸刀名师亲自打造,除了开刃用到机械之外其他工序都是由手工完成的狗腿刀锋利无比,刀光闪过,野狗的头顺着刀锋打着旋飞了出去,失去头颅的身体往前一扑,撞在一棵树上,蹬几下腿就不动了。血腥味让野狗凶性大发,纷纷窜起,扑了上去!这下杨梦龙没有心思多想了,野狗是不可能注射什么疫苗的,被咬上一口,传染了狂犬病,他找谁哭去!他跳了起来,飞起一脚,将一条凌空飞扑过来的野狗踢飞,狗腿刀抡得跟风车似的疯狂砍劈,砍哪少哪,砍谁死谁,一连砍翻了三四条! 想吃点鲜肉,结果撞上了个这么难对付的家伙,野狗们多少有点迟疑了,不敢再继续进攻。杨梦龙趁机挥出两刀,将挡住他后路的那条野狗给逼开,然后撒开脚丫子,驾上风火轮,跑得只剩下一道烟,边跑还边放声狂叫:“云龙,云雨,云南,刘家富,李宣睿!你们都死哪去啦?快跑啊,再不跑野狗就要把你们的骨头都给啃掉了!”吼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只是他完全忘记了,在现代社会,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已经所剩无几,野狗这种生物早就从中国大地上消失了! 还是没有回应。那几个小伙伴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压根没打算理他,任他喊破喉咙也没有人吱一声。倒是有一群野狗在后面汪汪叫着穷追不舍,追得他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好在,在见识过狗腿刀的厉害之后,野狗已经不敢再太过嚣张,只是想将这个家伙赶出自己的领地,因此只是在后面盯着,并没有扑上去撕咬的意思。一口气跑出了几百米,野狗还是追在后面不放,杨梦龙那一片空白的脑袋终于灵光了一点点,他以猴子都瞠目结舌的速度嗖一声窜上了一棵十几米高的大树!野狗包抄过来,将大树团团围住,冲着上面放声狂吠:有种你下来,我保证不咬死你! 杨梦龙喘着粗气冲下面挥舞着狗腿刀:有种你上来,我保证不砍死你! 一个想上也上不去,一个死活不肯下来,得,双方僵持住了。 杨梦龙抹了一把冷汗,刚才真的好险,差点就让野狗给啃了。那几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会一点反应都没有,任由他们被野狗围攻?或者说,他们已经……他打了个冷战,飞快的拿出卖肾6手机,拨下电话云龙的电话号码,不通!再拨云雨的,不通!继续拨刘家富的,妈的,还是不通!他这才意识到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一团怒火冲起三千丈不止,他死命捏住手机,才没有把这台卖肾才买得起的手机给甩向树身砸个稀巴烂! 最重要的工具总是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坏掉,这话一点都没错。 瞪着手机,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手机完好如初! 不应该的,不应该的!他明明被巨石砸中了,那粉身碎骨的剧痛,记忆犹新!如果说他的运气好到姥姥家,只是被擦了一下,然后昏迷过去,身上不可能不带一点伤。就算身体不带一点伤,起码手机这种太过脆弱的东东摔个稀巴烂是免不了的,然而,它一点损伤都没有!靠,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可爱的少年像猫头鹰一样蹲在树上,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 野狗们蹲在树上,绿着眼睛瞪着那只特大号猫头鹰和他手里那个会发光的古怪东东,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 被巨石砸中而不留一点伤痕的身体…… 杳无音信的小伙伴们…… 没有半点信号的手机…… 还有这群要吃他的肉舔他的血的野狗…… 还有那个离奇的、令他的心灵为之震撼的噩梦…… 杨梦龙的脸揪得跟个包子似的,眉头拧成一团,头痛欲裂。他才十八岁,说到打架的经验确实丰富得很,但是说到人生阅历,却是少得可怜,面对这一系列离奇之极的事件,他茫然不知所措,唯一能做的就是顶着寒风坐在树上,用收不到一点信号的手机一次次的拨打着小伙伴们的手机号码,祈求能得到回应。 这种努力带给他的,除了一次次失望,还是一次次失望。 第三章 天仙公主 一道黯淡的曙光从天际射落,掠过地平线,天边由如墨一样的漆黑变成了鱼肚白,天亮了。借着晨光,杨梦龙极目四望,所看到的一切让再度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周边一马平川,一眼就能看到地平线尽头,哪里有什么险峻的山峰和峡谷?这个他昨晚在逃跑的时候就感觉不对了,地面实在太平坦了,跑起来全然不费力,只是当时被那群疯狗吓得不轻,没往细里想,现在看清周边的地形之后,彻底傻巴了。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啦?他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明明是在燕山灵雾峰的,怎么一转眼就来到了坦坦荡荡的大平原?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试图将这些离奇古怪却又处处透着不祥的东东拍走。可惜这招不灵,当他睁开眼睛,沮丧的发现自己仍然置身于大平原之中,手机仍然没有任何信号。 见了鬼了! 肚子里发出的轰鸣提醒他,该吃饭了。他摸了摸口袋,只摸到几块巧克力。本来在他的背包里装着好几份军用野战口粮和两包酱牛肉,准备在灵雾山顶峰野餐时享用的,可惜背包不知道扔到了哪里,现在他身上能吃的东西就剩下这几块巧克力了。幸好天亮后,野狗悻悻的离开了,他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小心翼翼的下树,确定没有野狗想打他伏击后,这才松了一口大气。检查一下自己的装备,一把花了一万多块请名师铸造的牛骨柄狗腿刀,一张同样花了一万多块从德国订制的狙击弩,二十支弩箭,一台没有半点信号,屁用都没有的卖肾6手机,还有几块巧克力,一个打火机,齐了。至于汽车钥匙什么的,在他重新找到他的车子之前恐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啦。他习惯性的打开gps,想搞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结果……打不开,一点信号都没有。他无言的诅咒一声,只好使出最笨的法子:找个人问问。 没有车,没有导航,东南西北都不大分得清楚,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靠着卫星导航,开车跑到哪里都不会迷路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杨梦龙很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把小伙伴们欺负得太狠了,老天爷看不过去了,故意整他的!没有办法了,只好一路小跑,朝他想象中有人居住的地方跑去。好在由于长年习武,他也煅练出了一副强壮的身骨子,跑个几十公里不成问题,他就不信在这么平坦的地方会一连几十公里没有一个村镇!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不到十分钟,他就跑出了树林,再往前一点,哎哟,一片可爱的农田像地毯一样在他眼前铺开了!田间还带着一点冰霜,还没到麦子发芽的时候,因此这片田野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不过这并不影响杨梦龙的心情,有农田的地方就有村镇,有村镇就有人,他很快就能搞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了。他快步穿越田野,朝远处的村庄走去,很快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没有水泥路! 奇怪,现在全国还有哪个镇子不通水泥路的啊,连偏远山区都通了,一马平川的北方平原居然还有地方是用土路?邪门,邪门! 等他终于走近那个镇子,第二个打击接踵而来:整个镇子到处都在冒烟,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看那些仍在冒烟的墙壁大多是用泥砖砌的。见了鬼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怎么跟解放前似的,穷得连红砖都用不起,还在用泥砖?这事要是捅出去,只怕市长甚至省长都丢脸丢到姥姥家喽。不过,如果是为了拍电影故意弄出来的,倒也是情有可愿,只是现在中国似乎找不到这么认真负责的导演了…… 他突然惊恐的瞪大了眼睛,第三个打击悄然降临,把他打蒙了:他骇然看到他鄙视不已的那堵泥砖墙上居然钉着好几个人!这几个人看样子都是壮汉,胸口各自被一支长矛贯穿,钉死在墙上,血流得满地都是,已经干涸,变成了酱紫色,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嘴巴张开,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凝固在脸上,令他不寒而栗!在这堵墙不远处躺着个须发俱白的老人,手里紧紧抓着一把粪叉,头颅几乎离开了身体,脖子只剩下一点皮连着,惨不忍睹。这个老人身后是一堆还没有烧干净的茅草和木头,以及两扇烧掉了一大半的门板,他就躺在门板前面,显然在灾难降临的时候,这个苍老瘦弱的老人勇敢的拿起粪叉,试图阻止什么人闯进他的家去,结果被当场砍杀,家也被烧掉了。 整个镇子都被夷为平地了,镇子里死尸枕藉,男女老幼都有,一些妇女的衣服被剥光了,赤裸的身躯上到处都是牙印和抓痕,甚至皮鞭抽出来的血痕,很难想象她们临死前遭到了何等可怕的虐待。这一幕幕让杨梦龙血脉贲张,全身的血液直往头顶涌去,头痛得几乎要裂开来了。这样的场景他在电影里见过很多次,可是不管导演用了多少血浆都无法带给他这样的恐惧,因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一双双死了也没有闭上的眼睛,带血的兵器,还有凝固在死者脸上的恐惧和绝望,无不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某部大片的拍摄现场,也没有哪个导演会这样拍电影! 最奇特的是,这些死者的衣物发型跟古人一模一样! 杨梦龙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探究什么了,他全身的血液已经凝固,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就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死者的怨恨和绝望包围着他,令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终于,他受不了了,在自己精神崩溃之前撒开腿往镇外狂奔,一口气跑出三四公里远,那种速度,那种激情,就算把博尔特请来也得跪!由于走路不看路,他一脚踏空,狠狠的摔了一跤,这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才喘了一口便发出一声狂叫:“我的妈呀————” 千万不要嘲笑他的胆小!如果你走着走着,一脚踏空掉进一个大坑里,然后发现大坑里密密麻麻全是冻得僵硬的尸体,你肯定也会像他一样狂叫“妈呀”的! 疯了,这个世界肯定是疯了! 再一次被吓得落荒而逃的杨梦龙脑海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莫名其妙从燕山来到大平原,又莫名其妙的看到成百上千的尸体,这一连串的打击已经把他给打蒙了。要以是这个世界疯了,要么是他疯了,否则决不会发生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都是精神恍惚,跟梦游似的。他漫无目的的乱窜,手机信号始终没有恢复,倒是把电池的电给折腾得差不多了,那几个死党没有任何踪迹,他能找到的只有一个个被夷平的村庄和镇子,一堆堆惨不忍睹的尸体,连个活人都没见着。不难想象对于一个生活在和平环境中的人来说,这一切是何等的恐怖,他都快要疯掉了! 饥饿也在折磨着他,这几天来他连活人都找不着,口袋里的钞票派不上任何用场————他有个预感,就算能找到活人,这些钞票恐怕也派不上任何用场————自然就买不到吃的,全靠那几块巧克力撑着。一向锦衣玉食,从来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的杨大少爷这次终于尝到了苦头,他饿得眼冒金星,在看自己的胳膊的时候越看越觉得胳膊像一只烤得焦黄的特大号鸡腿,好想咬上一口。这个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一点也不晓得要保留体力的二货又累又饿,终于倒在了路边,连爬起来的吃气都没有了。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在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地方了吗? 杨梦龙极力瞪大眼睛,不让眼睛闭上,因为这一闭上,很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纵横校园无敌手,还在泰国拳坛闯出了一点名堂的杨大少爷居然会饿死在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那绝对是本世界最冷的冷笑话之一了。他想高声呼救,想点一堆火求救,然而现在他一点力气都没有,耳朵在嗡嗡作响,眼前有几百只白色、金色的萤火虫在飞呀飞,牛头兄说跟我走,我请你吃火锅,马面兄说跟我走,我请你吃东北乱炖,比火锅实在多了……这两位老兄在他耳边吵得凶,看来阴曹地府的公务人员压力也挺大的,为了冲业绩,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杨梦龙只想对着这两个急着冲业绩的老兄放声怒吼:“你们他妈的会不会办事的?先让我吃饱了再来争好不好!?”那两位老兄只当没听到,一个劲的开着空头支票,真是气死人了,看样了阴间的公务员的素质有待提高。 就在牛头马面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第三方势力加入了争夺。这个势力厚道多了,没有狂开支票,只是飞快的把一小块食物塞进了杨梦龙嘴里,接着再灌进一口温热的水。杨梦龙下意识的咀嚼,呃,这是……水煮鸡蛋?早就被抽干了的力气重新回到身体,不,是回到嘴巴,他下腭飞快的蠕动着,奋力咀嚼,好吃,好吃,为什么他以前就没有发现水煮鸡蛋竟然如此美味呢?一个鸡蛋几口就进了肚子,饿,还是饿得厉害!他张大嘴巴,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我还要!牛头马面对那个爱管闲事的家伙怒目而视,让那个家伙这以一搅和,他们到嘴边的鸭子可就飞掉了! 活该,谁让你们只会开空头支票,一点实惠都不给? 啪!一声脆响,似乎是鸡蛋壳被砸开的声音。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姐,这是我们最后一个鸡蛋了!” 姐? 送鸡蛋给他吃的竟然是个妹子? 杨梦龙闭上嘴巴,睁开眼睛,只看到十根纤长白皙的手指在飞快的剥着一个鸡蛋的壳,一个顶多也就六七岁的小屁孩拿着一个小小的水壶眼巴巴的看着,每一小块鸡蛋壳落下,他都会下意识的吞一口口水,显然是馋得不行了。剥鸡蛋的就是那个小屁孩的姐姐,简单的梳着个偏鬓,长发瀑布秀直泄到腰际,顺滑如丝绸,一袭白衣上染了一点污迹,不过脸很干净,鹅卵脸上柳眉星眸琼鼻朱唇自自然然的搭配在一起,算不上倾国倾城,却透着一种幽然似水的恬静,杨梦龙只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睛了,心里狂叫:“正点!真正的天仙公主!”心里在零点零一秒钟之内作出了决定,什么牛头马面,什么四川火锅东北乱炖,通通滚一边去,大爷我要跟天仙公主走! 面对小屁孩的不满,天仙公主微微一笑,捏了捏小屁孩的脸蛋,说:“小君听话,把鸡蛋让给这个快要饿死了的人吃,等回到家,我再给你煮上十个,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小屁孩嘟着嘴咕哝:“又在骗我,家里哪里还有十个鸡蛋啊,一个都没有了!还有啊,这个人奇装异服,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你救了他,就不怕他害我们啊?” 天仙公主说:“这个世界哪里有那么多坏人啊?小君听话,别闹了,回去姐姐给你做好吃的!”安抚完弟弟,才发现杨梦龙已经醒了,迎着杨梦龙的眼睛,她两颊飞起一朵红晕,掰下一小块鸡蛋送进杨梦龙嘴里,低声说:“你家在哪里啊,为什么会饿昏在这里?要不是我们姐弟俩刚好路过,你恐怕就没命了……快吃点东西吧,我们带的食物也不多,只够你垫一下肚子,不要见怪。”那语气,倒像是没有足够的食物把杨梦龙喂饱是她的错似的。杨梦龙心里涌过一阵暖流,这种不带一丝杂质的善良和关怀,哪怕是石头都会为之感动吧?他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的吃着天仙公主送到他嘴边的食物,默默的记住这份恩情。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第四章 明末欢迎你 干掉了两个鸡蛋,一个干巴巴硬梆梆,急眼了拿来当石头砸人效果也相当不错的窝窝头,又喝掉了半壶热水,杨梦龙总算是饱了————当然,是灌水灌饱的。他长长的打了个饱嗝,伸了个懒腰,力气一点点的回到身上,舒服,真是舒服!遗憾的是肚子里的食物还是太少了,大半肚子都是水,几泡尿下来又该饿了。他清了清嗓子,坐正,望定天仙公主,问:“美女,这里到底是哪里呀?” 此言一出,那两姐弟都愣住了,天仙公主脸红得跟个柿子似的,那个小正太一双本来就够大的眼睛瞪得跟个猪尿泡似的,小拳头捏紧,咬牙切齿,似乎想冲上去给这个王八蛋几个脆的!不过,在初步评估了双方战斗力的差距之后,小正太还是明智的选择了放弃,气鼓鼓的冲姐姐嚷:“我没说错吧?我没说错吧?都说了他穿得花里胡哨,不是个好人,你还要救,现在好了,他有力气了,马上就动坏心眼了!” 杨梦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两位的反应也太大了吧?现在美女和帅哥都已经成了性别的代名词了,逮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妈都叫美女,更何况这位风姿绰约,貌似天仙,叫她美女应该没错呀,干嘛一副像是受了莫大耻辱,要跟他拼命的样子?他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天仙公主又羞又恼,提起水壶拉着弟弟,低声说:“我们走!”小步快走,快速离开,头都没有回。 这下杨梦龙急了,都这么多天了,跑了这么多地方,那些村镇要么就已经被烧成白地,除了死人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要么就人去屋空,鬼影都没一个,好不容易遇上两个可以说话的,居然一开口就要走,你们走了我找谁请教去!不顾腿还在发软跳了起来,快步追上,叫:“美女,请留步,我真的迷路了,请好人做到底,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小正太怒冲冲的甩掉姐姐的手,从地上捡起个硬梆梆的泥团,使出吃奶的劲朝杨梦龙扔去,破口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坏蛋,我姐姐拿出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救了你的命,你倒好,吃饱喝足了就开始调戏她,我跟你拼了!”要不是他姐姐及时扯住他的衣领,他准会冲上去跟杨梦龙拼命的。 杨梦龙很轻松的躲过泥团,越发的郁闷:“我哪里说错话啦?我只是想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而已!” 小正太怒火冲天,张牙舞爪就要扑上去,可惜被天仙公主轻轻一提,整个人给拎了起来,只能冲杨梦龙吐口水:“你只是想问路?鬼才信呢!我看你就是不怀好意,想欺负我姐姐!坏人,坏人,坏人!” 天仙公主打量了杨梦龙一眼,见他在自己的注视下竟有些手足失措,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放下弟弟,说:“这位公子,这里是筱家庄的地界,往前走上四五里路,就是筱家庄了,如果要去县城的话,往东走上五十里就到了。”语气温柔,声音脆耳动听,听她说话就像是在欣赏最优美的音乐,她不去星光大道实在太可惜了。 杨梦龙重复:“筱家庄?”迅速在脑里百度关于筱家庄的信息,结果当然是一片空白。 小正太手往腰间一叉,鼻孔朝天,哼哼了两声:“筱家庄可是我们家的地盘,在这里你最好别动什么坏心眼,不然我叫上一声,马上会有几十号人拿扁担锄头过来打断你的腿!” 杨梦龙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东西的戒备心理还挺强的,而且这句狠话说得也挺有气势,是块当黑帮小弟的好料子! 未来的黑帮小弟在恶狠狠的威胁,天仙公主却温柔得着江南春暖花开时节从花丛中掠过的轻风,她看着地面,不敢看杨梦龙,轻轻打了一下未来黑帮小弟的后脑勺:“瞎说什么呀!” 未来黑帮小弟气势不减,越发的神气:“没瞎说!坏人,我可告诉你,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家的人,得罪了我姐姐我要你们好看,识相的乖乖向我姐姐赔礼道歉!” 杨玮莫明其妙:“我哪里说错话了?” 小正太怒吼:“还说没有错?岂有此理,简直就是岂有此理!”一双大眼睛四处乱扫,似乎想找家伙揍人。天仙公主却不打算再计较这些了,彬彬有礼的说:“不知道这位公子尊姓大名,是何方人事,为何流落到筱家庄来?” 呃,连说话都跟普通人不一样,颇有几分古代千金小姐的典雅气质哟,我喜欢!杨梦龙说:“我叫杨梦龙,江苏南京人……” 小正太马上抓住了破绽:“露馅了吧?你说你是广东人福建人广西人都能糊弄住我们,偏偏说自己是南京人,哈哈!有穿成这样的南京人吗?你以为我们没有去过南京?告诉你吧,我们祖籍就是南京!” 杨梦龙瞅了瞅自己,一身从淘宝买来的军用防割布制成的迷彩服,一双高腰陆战靴,腰间挎着狗腿刀,还背着一具强弩,这副行头简直酷毙了,怎么在这个小东西眼里就成了他是坏人的证据了?这些东西又不是很难搞到,不管是真军迷还是伪军迷,只要有一定的经济基础都能弄到嘛,有什么好出奇的?在他眼里,这个小东西布扣子布腰带的打扮才叫怪异透顶! 天仙公主仍然保持着友善的微笑,说:“原来是杨公子,久仰了。” 怎么像是武侠小说里的对话? 杨梦龙越听越别扭,再看看不远处正在田里劳作的几个农民,靠,都跟这两姐弟一样,一副古人的打扮,他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令他面色苍白。再回想一下先前他看到的那些尸体的衣着服饰发型,他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小正太的衣领,嘎声叫:“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快告诉我!” 小正太被他吓到了,拼命挣扎,眼泪都出来了:“你想干什么?你放手!你给我放手!” 欺负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孩子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不过杨梦龙顾不上了,这几天来,他都快让种种诡异的、难以捉摸的、恐怖的事情给折磨疯了,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他低吼:“快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你们是不是在拍电影!?快告诉我!” 小正太吓得小脸煞白,冲姐姐叫:“姐,这个人疯了,这个人疯了!”哇一声,两条海带泪狂飙而出,蔚为壮观! 杨梦龙耐心只乎耗尽了,真的想掐死这个小东西:“快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 天仙公主也被他那状若疯狂的样子给吓到了,本能的想逃跑,但是姐姐保护弟弟的本能还是让她鼓起了勇气,说:“杨公子,快放了小君,他还是个孩子,经不起吓————” 杨梦龙瞪向天仙公主,再次低吼:“快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 天仙公主吓得倒退两步,这个人准是疯了,连黄历都忘记了!不过她很清楚,这个大男孩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不得到答案他是不会罢休了,她颤声说:“现在是崇祯三年元月啊!” 回应她的,是一声咆哮:“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声咆哮把天仙公主吓得花容失色,差点昏倒,强撑着说:“现在是崇祯三年元月……” 揪着小正太的衣领将他整个提到半空的手失去了力气,松开了这个吓得半死的小东西,杨梦龙一个踉跄,几乎昏倒在地。 崇祯三年元月……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崇祯二年十一月,虎踞关外的后金政权突然出动数万精锐大军,绕过铜墙铁壁般的关宁防线,从蓟县迂回,对北京发动了闪击战。这次不管怎么推演都不大可能成功的奇袭竟然不可思议的成功了,明帝国的蓟辽防线在后金铁骑面前形同虚设,转眼之间,皇太极就打到北京城门外了。蓟辽督师袁崇焕率七千关宁铁骑火速回援,随后被丢进了监狱,关宁军军心涣散,在祖大寿的带领下逃回山海关。后金数万大军在京畿重地横冲直撞,摧城拔寨锐不可当,明军不敢离开坚城与之野战,只能眼睁睁看着后金军在自己眼皮底下撒野,无可奈何。无数村镇就这样被毁灭,无数平民被屠杀,被虏掠成为奴隶!区区几万人马把帝国的心脏地带搅得天翻地覆,直到实在没有力气再抢下去了才带着无数战利品和俘虏,洋洋得意的返回东北。也就是说,他们在河北纵横驰骋,肆虐了整整数个月之久,给明帝国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 财产人口的损失或许还能统计,这次大胆的奇袭给明帝国造成的心理打击却是无法估量的。它意味着,明帝国在与后金政权的较量中彻底丧失了主动权,昔日蜷缩在明帝国脚下,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走狗如今已经变成了恶狼,它已经有能力置明帝国于死地了! 八个月后,袁崇焕被凌迟处死。 这就完了吗?不,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随后十几年里,后金建国,改国号为“清”,数度入侵,兵锋所向,血流成河。而帝国内部旱灾蝗灾涝灾冰雹瘟役,没完没了的天灾人祸将农民逼得家破人亡,最终为了活命,揭竿而起,陕西西山西河南河北湖北四川,遍地烽火,杀得血流成河,人命在这样的乱世里比蚁还贱。在经过残酷的厮杀后,李自成终于打进了北京,把延绵近三百年的明帝国送进了坟墓。再然后,满清入关,李自成败亡,野蛮再一次战胜了文明,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湖广填四川……半边江山的花木都染上了血腥。这就是明末,一个尸山血海血火交织的年代,一个人命贱如蝼蚁的时代。 杨梦龙童鞋,欢迎来到明末! 第五章 筱家庄 筱家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河北村庄,有八十来户人家,几百亩田地,有一条小河,有一小片树林,种着几十棵榆钱树,还有八九头瘦牛,齐了。这里土地贫瘠,农民一年到头脸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仍然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贫穷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主题。村民们早就习惯了贫穷,习惯了饥饿,只要河里还有水,地里还能长出麦苗,他们就能活下去。他们要求的并不多,粮食不够吃,拿榆钱拌上小米煮成粥也能吃得很香,杨树柳树的嫩叶摘下来煮一煮捞起来捏成菜团子就能果腹,如果在过年的时候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用零零碎碎的旧布给孩子做件衣服,他们便已经心满意足。正是千千万万这样的农民用自己的脊梁扛起这个帝国缓缓前行,当他们不堪重荷,轰然倒下的时候,整个帝国也会随之摔得粉碎。 可悲的是,从古到今,能看到这一点的人少之又少,能看到这一点的帝王更是比野生华南虎还少。 跑题了,转回正题。筱家庄本来是一片荒地,十年前,一位姓筱的南京地主不知道怎么回事,惹上了官司,几个回合下来家财几乎耗尽,勉强把事情摆平了,不过江南再也没有立足之地,无奈之下带上最后一点财产和家人,辗转来到河北,买下了这块荒地,招募佃农,经过一番拨弄,总算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村庄。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还是因为在那场官司里吃了大亏,落下了心病,这位地主在六年前就去世了,留下一儿一女守着这份可怜巴巴的产业过日子,一日不如一日。不过这对儿女都挺出色,女的自然就是那位救了杨梦龙一命的天仙公主了,她叫筱雨芳,美丽温柔,乐善好施,庄里不管哪家遇到困难,她总会尽力去帮,多的不敢说,几斗米几百文钱总是有的,要是交不起租子她也不去催逼————就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找上门去人家也不见得会交,还是省省吧————这些善举为她赢得了极佳的名声,在筱家庄,你骂贪官骂皇帝都没人管你,但是你要是敢说筱小姐半句不是,打断你一条腿都算轻的。她还是一位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识文断字,乡里闹了矛盾,请她去评理,她都能成功的化解矛盾,让双方化干戈为玉帛。至于那位未来的黑帮小弟,是她的弟弟筱君,也不是省油的灯,聪敏好学,过目不忘,小小年纪就有不错的学识了。筱雨芳到现在都没有嫁人,一心一意想将弟弟培养成才,光大门楣。她倒是有过一门亲事,男方是县官的儿子,一表人才,算起来是她高攀了,要是这门亲事能成,对她来说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奈何就在谈婚论嫁的节骨眼上老爹去了,留下她和才一岁大的弟弟,男方嫌她带着个拖油瓶麻烦,要她把筱君送给别人寄养,她死活不同意,就这样僵住了。再拖上两年,男方见她的家境日益衰落,又死活要带着个小屁孩,便公然悔婚了,退回了婚书,双方恩断义绝。这几年来上门求亲的人倒也不少,甚至有愿意倒插门的,可她一个都没看上眼,都很委婉的拒绝了,她要守住老爹留下来的这份田产,还要把弟弟抚养成人。佃农都替抱不平,说老天瞎眼,这么好的女子居然找不到一个好的归宿。她只是淡然一笑,从不怨天尤人,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只要老爹留下的田产还在,弟弟还在,她就满足了。 不过,她这种平静的生活维持不了多久了。后金铁骑侵略如火,在这片他们垂涎了几十年的土地上尽情肆虐,掀起腥风血雨,不知道多少村庄城镇被淹没在血海之中,筱家庄,迟早会成为那帮野猪皮的目标。 筱雨芳并没有想到这些,就算想到了她也无能为力,只能祈祷灾难不要那么快就降临。她今天提着一篮煮好的鸡蛋,带筱君到邻村去拜访私塾的老夫子,打算把筱君送到私塾去念书————私塾一般都是地方的地主办的,专门给自家子弟提供学习的机会,筱家庄太穷了,办不起私塾,只好让筱君到邻村的私塾去借读了。老夫子见筱君那么聪明,很是喜欢,同意了,收下了那篮鸡蛋,还退回了两个。姐弟俩千恩万谢,欢天喜地的回家,没想到在路边看到饿得昏迷过去了的杨梦龙!虽然觉得这家伙穿得花里胡哨,还留着个平头,来历古怪得很,但是这毕竟是一条人命,不能坐视不理,筱雨芳用最快的速度烧了一壶水,拿出那两个准备给弟弟加菜的鸡蛋,再捎上一个硬梆梆的窝窝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这小子给救醒了。只是姐弟俩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救的竟然是个疯子! 看吧,那个疯子现在正发了疯似的又跳又叫,一会儿放声狂吼:“我操,明末!!!老天爷,你是成心要玩死我是吧!?”一会儿跳到土丘上挥舞着手臂狂叫:“打个雷吧!打个雷劈我,把我送回现代吧,我才不要在这个乱世呆下去!”再过一会儿,吼得更响了:“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的命,干嘛不干脆一石头砸死我,非要把我丢到这么一个人命比蚁贱的乱世来!”姐弟俩吓得够呛,筱君完全没了作为未来黑帮小弟的威风,整个人蜷在姐姐怀里,牙齿直打架:“姐姐……这个人……人……是疯、疯、疯子!”筱雨芳一个劲的安慰弟弟要他别怕,其实自己怕得更厉害,硬撑着而已。 杨梦龙没疯,不过也快了。他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到底作了什么孽,兴致勃勃的去一趟燕山,结果把自己给折腾到明末来了!我的老天爷,“宁做太平犬,莫当乱世人”这句话是闹着玩的吗?特别是在明末,外有女真虎视眈眈,年年寇边,内有流民作乱,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在这个世道,连想当个苦哈哈的农民都是奢望,鬼才知道什么一波流民杀过来,抢光你仅有的一点粮食,牵走你的牲畜,然后裹挟着你扑向下一个目标,美其名曰:“欢迎加入义军!”然后呢?没有然后了,你会被当成炮灰,拿着最简陋的武器冲向城墙,用自己的尸体填平壕沟,拿自己的命去消耗守军的箭枝火药,如果不幸挨上一箭,或者被石头砸中,这条小命就保不住了,要是侥幸打赢了,顶多也就换来一顿饱饭而已,战利品什么的没你的份,吃过这顿饱饭,继续朝下一个城镇进发,直到将那个城镇打下来,才能吃上第二顿饱饭,要是打不下来,那就饿着吧,要不怎么叫“饥兵”呢?这样的命运,仅仅是想想都不寒而栗。老天爷,老子跟你有多大的仇啊,居然把我丢到了这样的乱世来! 发泄了一通,杨梦龙垂头丧气的认命了。不认命也没办法,再怎么吼也改变不了事实,反倒会把肚子里那点食物早早的折腾干净,然后继续饿肚子。事实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已经让他有了一点心理准备,毕竟在现代社会,在中国,是不可能发生如此大规模的屠杀的,现在谜底揭晓了,总算不用再迷茫了。乱世就乱世吧,咬咬牙先混着,没准会有转机,一场雷雨,一场大雾,一场风暴,就把自己带回了现代呢?又或者这只是一场梦,一觉醒过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呢?穿越小说都是这样写的嘛,先想办法活下去,只要还活着就会有希望。不得不说,这家伙是个乐天派,神经特别粗,换了别人碰到这么倒霉的事情,不疯掉也会傻掉,他只是咆哮了一通就冷静下来了,难得,难得! 冷静下来之后,他硬挤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像模像样的朝筱雨芳拱了拱手,说:“多谢小姐出手相救,一饭之恩,没齿难忘。刚才在下情绪失控,吓到了小姐,实在是抱歉。” 咦,疯子居然知道自己发过疯?还有救,还有救!筱雨芳还了一礼,说:“杨公子不必客气……不知道公子打算去哪里?小女子别的忙帮不上,帮忙指指路还是可以的。”那意思就是你可以趁早滚蛋了,别留在这里吓坏小孩子。倒不是她冷漠,刚才杨梦龙的表现实在是太吓人了,把她给吓到了,这么可怕的家伙,还是离他远一点为妙。 杨梦龙看了看天色,哦,那轮惨白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他说:“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实在不知道去哪里才好,再加上天马上就要黑了,不知道能不能先到贵庄逗留片刻,买点东西吃?” 筱雨芳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的脸皮还真厚,越是不想让他到筱家庄来,他越是要凑过来!没办法,她无权把人家撵走,只好说:“欢迎,欢迎。往前走上几里路就到村口了,很近的。”说完带着筱君快步往回走,那样子有点像是逃,下意识的想离这家伙远一点,免得他又发疯,吓坏人。杨梦龙挠挠头,跟在后面,看到他跟上来,筱雨芳走得更快了。三个人两个在前一个在后,先后走进村子,一路上不知道多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都是针对杨梦龙的,像是在欣赏一头怪兽,甚至有人在窃窃私语:“哪里来的怪人?穿得离奇古怪的,一看就不像个好人!”杨梦龙郁闷万分,心里寻思着是不是想办法把身上的迷彩服给换掉,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人当成怪物或者后金间谍给抓起来的。 等进了村,他就更郁闷了。村子里的房子都是低矮破旧,甚至有几个地窝子,只有村子中央那幢房子还像个样子,青砖黑瓦,足有两百来平米,不用说,这就是筱家庄地主的家了。没有饭店,没有酒店,没有菜市场,甚至连个卖鸭脖子的小摊子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张张痿顿枯瘦的脸,一扇扇破破烂烂的门。看到这一切,杨梦龙真的要哭了,别说口袋里没有铜钱,就算有,他也没地方买吃的啊! 筱雨芳一进村就径直朝那幢还算像样的砖瓦房走去,看来那就是她的家了。杨梦龙没有跟过去,人家一个大姑娘,素不相识的,救了他一命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还要跟上去蹭饭吃?他自问自己的脸皮没这么厚。没办法,只好在村子里四处转悠,希望能找到卖食物的摊子,或者有富余食物的人家,他身上还有几件稀奇的小玩意儿,拿出来应该能换到一点吃的。只可惜他去到哪里,哪里就赶紧关门,小孩子还想再瞅瞅,被大人粗暴的抱了进去,这场面,跟皇协军进村差不多。这再正常不过了,小老百姓嘛,任谁看到一个穿得花里胡哨,挎着短刀背着强弩的家伙也会害怕的,躲远一点准没错。大家都躲着他,自然不会有人跟他交谈,交换食物什么的了,杨梦龙揉揉又开始咕咕叫了的肚子,苦笑,老子想吃顿饱饭怎么就这么难哟。 太阳已经下山了,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空气中传来食物……不,糠糊糊的香味。不用进去杨梦龙也知道他们正在煮什么,他胃袋一阵抽搐,虽说肚子很饿,但是要他吃糠,打死他都咽不下啊。再说了,大家防他防得比贼还严,就算是糠糊糊,也不会有人拿出来跟他交换的,他只好哀叹一声,找个背风的地方沮丧的坐下,倾听着肚子乐队倾情演奏的饥饿交响曲,忍受着寒风的侵袭,怎生一个惨字了得! 老子绝对是有史以来最悲惨的穿越者了!他恨恨的想。 第六章 当长工? 天已经黑了,寒风越发的劲疾,像是要把皮肤撕裂。北方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泼水成冰,在野外呆上几天,不被冷死也得冷掉半条命,都好几天了,杨梦龙居然还没有被冻死,简直就是个奇迹。不过,就算没冻死也不好过,他一个劲的往手心呵气,走来走去,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当然,这是不大可能的,一连饿了好几天,体温都流失得差不多了。他很想做几十个俯卧撑什么的取暖,但是考虑到那两个鸡蛋一个窝窝头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还是算了,可别没暖和起来,反倒把自己给弄趴下了。 就在这时,那幢全庄唯一还像点样子的瓦房大门呀一声打开了,未来黑帮小弟筱君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口,冲他叫:“你过来!” 杨梦龙走了过去,笑容僵硬————脸都冻得跟块死猪皮差不多了,能不僵硬吗:“干嘛?” 筱君竖起耳朵,很满意的听到他的肚子在咕咕叫。他问:“还没吃饭吧?” 杨梦龙沮丧的说:“没,大家都躲着我,想买饭都没处买。” 筱君说:“你穿成这样,还带着刀,大家不躲着你才是怪事!不过,你看起来也不像个坏人,要是你是坏人,手里有刀有弓箭,早就去抢饭吃了……不过抢也抢不到什么东西,这年头,大家都没粮食,只能啃糠菜捏成的窝窝头……” 杨梦龙很响亮的叹了一口气,糠菜捏成的窝窝头也算啊,老子都快饿死了!糠菜做的窝窝头怎么了,我现在一口气能干掉十个八个! 筱君似乎很能体谅他的难处,招了招小手:“跟我来。”关上门,把他带了进去。 房子里黑漆漆的一团,就两处点着灯,一处是客厅,一处是书房。客厅里摆着一副碗筷,盛着一碗麦粥,不算稠,但热气腾腾的,让杨梦龙口水长流。筱君让他坐下,把那碗麦粥往他面前一推:“吃吧,吃下去暖暖肚子。” 话音未落,那碗麦粥就进了杨梦龙的肚子,这样的速度,把筱君吓得不轻,直愣愣的看着他,像是在从株罗纪公园里跑出来的霸王龙。 杨梦龙舌头一卷,把碗里最后一粒麦粒卷进肚子里,依依不舍的放下碗,可怜巴巴的看着筱君,“我很饿”这三个字分明写在脸上。筱君气鼓鼓的说:“没了,没了!撞上你,我们可算是倒了大霉了,没见过这么能吃的!” 杨梦龙说:“要是你饿了三天,肯定比我还能吃。好人做到底,再给我弄点好吃的啦,拜托了!”就差没戴上一对兔耳朵,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嘟起小嘴卖萌了,估计他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为了一顿饭去求人的一天。 书房里传来天仙公主温柔的声音:“小君,去把锅里那两个窝窝头拿来给他吧。” 杨梦龙感动得几乎要飙泪了,天仙公主万岁!我爱死你了! 筱君叫:“那是我们的宵夜!” 天仙公主说:“他都饿了好几天了……” 杨梦龙连连点头:“对对对,我都快饿死了,管饭管饱嘛!” 筱君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你还真不客气啊!”提着小灯笼离开客厅,走进厨房,捧来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两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窝窝头,还是热的。杨梦龙也老实不客气,一手一个抓起来就啃。窝窝头是用玉米面加麸皮做的,又干又硬,很粗糙,这玩意连放在杨梦龙家里连狗都吃不下,但是现在他狼吞虎咽,吃山珍海味都没这么来劲,还真是应了那句话:饿急眼了,连蛆虫都是蛋白质! 两个窝窝头下肚,总算有了几分饱意了。杨梦龙意犹未尽,却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要食物,因为他留意到客厅里的家具都是原木做的,连漆都没上,十分寒酸,显然主人的家境好不到哪里去,要是放开肚皮大吃,搞不好要把人家的口粮一扫而光的。这一家就够寒酸了,但是想想村子里其他人家那破破烂烂的房子和地窝子,唉,他还是跪吧。他咂咂嘴,好奇的问:“你们家是地主?” 筱君神气的说:“废话,所有的田产都是我家的!” 杨梦龙说:“当地主能混到你们这么落魄的地步,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小屁孩腾的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杨梦龙无视那两个高高举起的拳头,说:“我有说错吗?你看看,你家里有哪件东西是像样的?连个仆人都没有,能富到哪里去?” 筱君直磨牙齿:“要你管!哼,嫌我们家穷是吧?我告诉你,其他人更穷!至少我和我姐还能吃上饱饭,其他人连饭都吃不上,再罗嗦我就把你撵出去!” 杨梦龙吓得连连摆手:“别别别,千万别!就算要赶我走,好歹也等到明天再撵人吧?现在这天气泼水成冰,在外面过上一夜,不死也掉几层皮了!” 筱君又神气起来了,一双小手交叉在胸前,鼻孔朝天,一副你的小命捏在我手里,我要你圆就圆,要你扁就扁的老气横秋样,与他的年龄严重的不符,令人喷饭。杨梦龙不得不感叹,乱世果然能让人早早的成熟,在现代社会,这么大的孩子还赖在妈妈怀里撒娇呢,而明末,这个六七岁大的小家伙已经开始扛起生活的重担了。摆足了架子,未来的黑帮小弟用小手敲了敲桌面,说:“老实说,你是干什么的?流浪的刀客?从关外逃回来的难民?”不等杨梦龙说话,他又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猜你肯定是流浪的刀客。” 杨梦龙似笑非笑:“你怎么知道?” 筱君指了指他摘下来放在一边的那把狗腿刀:“你带着刀啊!” 呃,看样子屠夫也应该列入刀客范畴,因为屠夫也带着刀。 “你会不会武功?”问题又来了。 杨梦龙老老实实的说:“会一点点。” 筱君两眼发亮:“厉不厉害?” 杨梦龙谦虚的说:“厉害谈不上,不过放倒四五个人不成问题。” 筱君眼睛更亮了:“那你有什么打算?准备去哪里?” 杨梦龙神情迷茫:“我……我不知道,我头一回来到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真的不知道能去哪里。” 筱君露出一丝奸笑:“那就是没地方好去喽?要不暂时在我们家住下,再作打算吧?” 杨梦龙瞪大眼睛:“在你们家住下!?” 筱君理直气壮的点头:“对啊,反正你也没地方好去,不如暂时留在我们家当个长工好了,白天到田里干点农活,晚上帮忙看家护院,我们管你吃住,怎么样?” 杨梦龙哭笑不得,搞了半天,原来人家是想拉壮丁呀。不过这小子还真够黑的,拉来的壮丁又要种田又要看家护院,还没工资拿,似乎包吃包住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奸商! 筱君见在他考虑,赶紧加上一把火:“你就别考虑啦,别以为我们亏待你,你知不知道,现在想换口饭吃有多难?一天两顿,包你吃饱,我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再说了,田里的活有人干,你要是干不来就不用干了,帮忙看住家,不让人进来偷东西就行了。” 杨梦龙目光四处乱扫,实在想不出这家里有什么东西好偷的,做贼的跑到这里来偷东西,也算没眼光了。 筱君似乎看得出他在想什么,捏着拳头气愤的说:“我家的东西就是让那帮家伙偷光了的!这些年来年年都有小偷光顾,偷钱,偷字画,偷首饰,偷家具,什么都偷,到后来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好偷了,就偷粮食!就在上个月,他们从我们的谷仓里偷走了五石麦子,害得我和我姐连饭都吃不饱了!” 杨梦龙叫:“粮食也偷!?”在他的观念里,粮食不怎么值钱,偷粮食绝对是最蠢的,除非你能几十吨几十吨的偷,否则是弄不到多少钱的。当然,要是能几十吨几十吨的偷,那就不叫偷了,叫抢,叫搬都可以,反正不叫偷。居然有人冒着被打断腿的危险跑到地主家来偷几百斤麦子,这实在是最冷的冷笑话了。 筱君却不是这样看的,在他看来,偷粮食的人比偷字画偷家具的要可恶一千倍,一万倍,字画没了最多损失了一点钱,粮食没了,就得饿死。他哭丧着脸说:“我们千辛万苦忙活了一年,才收上来这么一点租子,卖掉了十几石换来一点钱,就剩下这几石了,结果一下子被偷走了一大半,肯定不够吃的,现在粮价这么贵,想买都没处买,在新粮收上来之前我们就只能吃树皮树叶了!” 地主家也要吃树叶啃树皮,筱地主混得也太惨了点。现在杨梦龙总算明白筱君为什么要冒险把他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留下了,完全是被人偷怕了,生怕最后这点粮食再被人偷走,所以就让他留下来看家护院。 好吧,看家护院就看家护院,这份工作当然谈不上多风光,但总比饿着肚子满世界的流浪强…… 在饿了三天之后,杨大少爷总算找到了他来到明朝后的第一份工作:给一个破落的地主家庭当家丁,简称狗腿子。 第七章 大忽悠 筱雨芳正在书房里看书。 这几年家境一日不如一日,家里值钱的东西不是拿去当了就是被人偷了,只好用仅比普通老百姓强一点点的器物来撑着,书房也不例外。熏香樟脑什么的就不要想了,连书桌都换了一张没有上过漆的,寒酸得很。想想以前优裕的生活,再想想现在艰难的处境,真的是感慨得很,不过她仍然平静的面对,没有抱怨过命运的不公。抱怨也没用,命运压根就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白费力气而已。 她看的是宋词。每天晚上点上一支蜡烛,欣赏这些精巧旖丽的文字,就是她最大的快乐,有时候一看就是两个时辰,不忍释卷。不过今天她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从书本移开,朝门外望去,或者竖起耳朵来听听,对于她这么个爱读书的人来说,是非常少见的。这也不能怪她,家里来了个陌生人嘛,换你你也不大自在,何况是个无依无靠的大姑娘。她是见杨梦龙可怜,才煮了一碗麦粥,让筱君叫杨梦龙进来吃,再腾出个房间让他住上一晚,这一切都是出于善良的天性,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只是这次不大一样,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因为杨梦龙来历不明,而且还带着刀。如果他想对她和筱君不利,那她真的是引狼入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筱君却体会不到姐姐的担心,他还在那里叽叽喳喳的跟杨梦龙说个不停,两个人天南地北的聊着。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杨梦龙在说,筱君在“喔,喔,哇,呀”的惊叹,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说了些什么,把筱君给忽悠成这样了。筱雨芳干脆合上书本,凝神倾听,想听听杨梦龙到底在侃些什么,于是她听到: 有个小孩出生了,这个小孩可不得了,他一出生,满室生辉,百鸟在屋顶上盘旋,烟囱里隐隐有紫色烟霞腾起,显示这个小孩的不凡。他也真的不凡,这不,接生婆刚把他身上的血污洗干净,从产房里抱出来,他就冲着爷爷叫:“爷爷!”结果爷爷当场向后一仰,死了。他叫了一声“奶奶”,奶奶也死了。他爹见小东西望向自己,大惊失色,伸手去捂小东西的嘴巴,可还是慢了一步,小东西喊了一声:“爹!”结果隔壁的老王死了! 筱君咧嘴大笑,笑完了才好奇的问:“为什么隔壁老王死了啊?他明明叫的是爹的。” 杨梦龙嘿嘿直笑:“因为隔壁老王才是他爹啊。” 筱君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他是个野种!” 杨梦龙连声夸奖:“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筱雨芳两颊绯红,轻轻的啐了一口,叫:“小君,过来!你该练字了!” 筱君依依不舍的说:“我先去练字了,我们明天再聊,明天记得再给我说几个这么好玩的笑话哦。” 杨梦龙大咧咧的说:“去吧,去吧,我们明天再聊。” 筱君这才慢腾腾的走进书房,手里拿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关上书房的门,猴子献宝的叫:“姐,他给了我好多好玩的东西!” 筱雨芳问:“都给了你些什么好玩的东西呀?” 筱君把自己的战利品一一摆在桌面上:“这个是口琴,他说用它能吹奏出美妙的音乐来,我吹了两下,声音挺好听的;这个是巧克力,我吃了半块,可好吃了,姐,你也尝尝吧!这个是安劈三,他说里面有很多好听的歌……” 这都是些什么鬼玩意啊? 筱雨芳看着桌面上这一小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脑海里打了个巨大的问号。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是这些东西别说见,听都没听过!还在发愣,筱君已经将那最后半块德芙巧克力塞进了她嘴里,顿时,那种甜蜜美妙的滋味从舌尖扩散开来,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她瞬间就被俘虏了。巧克力是女生的杀手,这一定律放在古代也是一样的。筱君见姐姐一脸陶醉的神色,得意的问:“很好吃吧?” 筱雨芳轻轻点头:“嗯,很好吃。” 筱君惋惜的说:“可惜啊,他说他就剩下这么一块啦,以后想吃都没得吃了。姐,你试试这个。”拿起口琴递给筱雨芳。筱雨芳翻来覆去的看着,琢磨着,弄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是怎么用的,不过这东西制作还真够精巧,她必须承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见她不会用,筱君又得意起来了,要过来学着杨梦龙的样子往里面吹气,几个音符从里面飘了出来。他还不会吹,当然吹不出什么动听的旋律,不过那非常特别的音色还是让筱雨芳微微一惊:“这是一件乐器呀?” “它叫口琴,既然是琴,当然是乐器啦。”筱君放下口琴,拿起那个“安劈三”按了一下,这个小东西的屏幕顿时亮了起来,波多野结衣的玉照出现在屏幕上,姿容俏丽,笑靥如花。 尖叫! 冷不丁的黑墨墨的屏幕里弹出这么个玉女来,筱雨芳吓得尖叫出声,花容失色,缩到一边惊恐的叫:“这……这是什么妖物?为什么里面会关着个人?小君,快把它扔了!快把它扔了!” 筱君显然已经经历过这样的惊恐了,很能体会姐姐的心情,大咧咧的说:“放心啦,姐,这不是什么妖物,梦龙哥哥说它是一件神器,里面住着一位乐仙,对,就是你看到的这位,她专门负责为大家献上优美的音乐的。” 神器? 听说是神器,筱雨芳的心稍稍定了一点。这种数百年之后满大街都是的电子产品放在明末,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完全超越了他们认知的范畴,只能将这些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当成神器或者妖物,杨梦龙的解释虽然蹩脚,不过这姐弟俩还是信了。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说谎,筱君按杨梦龙教的不大熟练的操作着,从里面挑出一首歌,点下了播放指令,顿时,缥缈空灵、略带一丝忧郁的音乐响起,只是一个前奏就把筱雨芳的心给抓住了,沦陷在美妙的音符中无法自拔。 筱君播放的是《故乡的原风景》,不朽的陶笛演奏名篇,空灵的笛声和忧郁的旋律,风靡全世界。音乐是全人类共同的语言,它可以跨越国界,穿越时空,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哪个时代,听到这些优美的音乐都会为之陶醉。这不,这首曲子只放了一半,筱雨芳就相信了杨梦龙的鬼话,认定这件神器里确实住着一位乐仙,除了神器,除了乐仙,还有谁能演奏出如此唯美的曲子。 一首曲子放完,筱君摇头晃脑的问:“怎么样,姐,现在你信了吧?” 筱雨芳还沉浸在音乐里:“嗯……确实是一件神器。” 筱君越发的得意了:“它不仅可以演奏笛子,还能演奏古筝哦!”又点了一下,清丽之极的筝声随之响起,珠圆玉润,仿佛一串珍珠坠入玉盘了一般,让筱雨芳发出一声惊叹:“太美了……” 杨梦龙在外面听着,略得意。看样子平时下载点古风音乐还是挺管用的,比如说刚才那首《故乡的原风景》,比如说这首古筝演奏的《寒空》,听怕已经把那位才女彻底给征服了吧?可惜哟,当着她的面摆弄这些东西的不是他,白白便宜了那个小屁孩,这个风头应该属于他才对的! 一首《寒空》放完,就听到筱君兴高采烈的叫:“姐,是不是很好听呀?” 筱雨芳的声音像是梦呓:“好听……” 筱君说:“这件神器实在太厉害了,这么小一个,居然可以容纳下乐仙,还能容纳那么多乐器!” 杨梦龙暗暗偷笑,笨蛋,它的空间不小好不好?四g内存呢,下载个几百首上千首歌还不是轻松愉快的事情! 筱雨芳似乎在思考什么,沉默了好久都没有听到她说话。筱君问:“姐,怎么啦?” 筱雨芳的声音似乎有点迟疑:“弟弟,我们……我们把乐仙放出来好不好?她一个人被关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多孤独,多难受啊。” 杨梦龙:“……” 筱君的声音同样迟疑:“怎么放啊?” 筱雨芳:“要不……我们把它砸开?” 杨梦龙:“……” 靠,吹牛吹过头了,好死不死的把mp3说成神器干嘛啊,现在人家要大发慈悲,把神器给砸了,把困在里面的乐仙放出来了!但是,不这样说还能怎么样?难道直接告诉这姐弟俩,这其实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电子产品,满大街都是?然后再告诉他的天仙公主,屏幕上那位不是什么乐仙,而是专门拍那种儿童不宜的、具有岛国特色的爱情动作片的?只怕没等他解释完,天仙公主就会抓起扫把把他撵出去喝西北风!算了,砸就砸吧,反正送给筱君了,怎么处理是这姐弟俩的事情,他是眼不见心不烦,睡觉去! 筱君————或者说筱雨芳给他准备的房间就在书房隔壁,收拾得很干净,席子旧了点,被子上也布满了补丁,不过在野外吹了三天三夜的冷风之后,这样一张床,一床被子,对于杨梦龙来说已经跟天堂差不多了。他舒舒服服的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姐弟俩的争论一个劲的往他耳朵里钻,筱君死活不同意把mp3砸了,筱雨芳则认为应该砸掉,把乐仙给放出来,她的声音很轻,争了这么久也没有一句重话,十足的好脾气。争论了好久,终究还是舍不得,生怕砸了神器会遭天谴,于是,继续放音乐。《竹舞》、《画心》、《摇篮曲》、《吻你》、《遥远的妈妈》、《琵琶语》……琵琶古筝陶笛洞箫扬琴美声……让人眼花缭乱,不小心还以为书房里开起了音乐会。杨梦龙无声的笑笑,把被子盖得更紧一点,心里说:“天仙公主,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只是想想这几天来的所见所闻,他又茫然了。后金铁骑正在河北大地大开杀戒,所到之处村镇焚之,妇孺戮之,一座座城镇在铁骑呼啸而过之后变成了炼狱,不见人烟,只闻鬼哭,谁也不知道灾难什么时候会降临到这个小村庄,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能躲过这场灾难吗?或者说,他这个新鲜出炉的狗腿子,有能力保护这对对他有救命之恩并且收留了他的姐弟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想得有些头疼,干脆不去想他了,好好的睡一觉吧,这几天可把他折腾惨了,先把精力补回来。 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有人冲进来爬上床抓住他的手臂一通猛摇!杨梦龙坐了起来,睁开惺忪的睡眼叫:“家里着火了?” 把他摇醒的自然是筱君。这个小屁孩已经吓哭了,连声叫:“不见了,不见了!” 杨梦龙一激灵:“你姐姐不见了?” 筱君说:“比我姐姐不见了还要严重!”扬起手里的mp3:“乐仙……乐仙不见了,乐仙不见了!” 杨梦龙差点赏了他一记爆栗子,天寒地冻的把老子弄醒,就因为这点屁事?考虑到这个小屁孩是他的东主,衣食父母,实在惹不起,他磨磨牙齿,忍了,接过mp3看了看,三秒钟不到就弄明白原因了:没电了!鬼才知道这姐弟俩到底听了多少首歌,最后那点电都用清光了。他把mp3往床头一扔:“没电了,用不成了。” 筱君眼睛瞪得滚圆:“电?电是什么东西?” 杨梦龙头又开始痛了:“电就是……就是……就是乐仙的法力,她的法力用光了,离开了这件神器,回天庭去了。” 筱君眼泪汪汪:“那我们以后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她,听不到她演奏的曲子和唱的歌了?” 杨梦龙说:“那也说不准,等她什么时候恢复法力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筱君一听乐仙还会回来,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破涕为笑,抓起mp3跳下床跑向书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的姐姐去。杨梦龙耳根清静了,像个放掉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床,咕哝一声:“看样子,以后忽悠人不能忽悠得太狠,特别是不能在晚上忽悠小孩子,不然连觉都睡不成……” 第八章 我不是故意的 杨梦龙一大早就醒了,是被劈柴声给吵醒的。他揉揉睡眼,往脸上拍了几下,伸个懒腰,穿上衣服走向厨房,想看看是谁那么可恶,一大早就在那里劈柴,搞得他连觉都没得睡。 结果就看到筱雨芳在用一把钝得可以的柴刀,吃力的劈着木柴,额头都冒出了汗珠。杨梦龙马上换上一副阳光灿烂的笑脸:“美……呃,大小姐早!”美女这两个字才刚刚出口他就惊觉不对,赶紧改口。要知道,这是古代,是明朝,古人的观念跟现代人不一样的,你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叫美女,周围的人丢过来的白眼准能把你打成筛子,而那位美女第一反应也不是高兴,而是羞恼,认为你在调戏她。如果在那些烟花之地怎么叫都没关系,就是不能大咧咧的叫一位良家女子美女,当然,两个人如果是恋人,倒没关系,问题在于他跟筱雨芳认识才一天,八字都还没一撇,昨天已经犯过一次错了,今天要是还在她家里这样叫,没准一把柴刀就会朝他额头甩过来了。 筱雨芳吓了一跳,见是杨梦龙,才松了一口气,微微喘息着,说:“公子起得这么早啊?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等做好饭了我叫你。” 杨梦龙说:“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来干?让我来!”不由分说,夺过柴刀开始劈柴了。 有个人帮忙总是好的,筱雨芳迟疑了一下,说:“那就有劳公子了。”用手帕轻轻拭去额上的汗珠,揭开缸盖,从里面取出一大碗高梁面,看样子是打算和面做饼子吃的,只是柴都还没有劈好,自然烧不到热水,没法和面。杨梦龙劈了两刀,都没能把柴劈开,嘿,肯定是刀的问题。他撬出柴刀,用手指刮了刮刀刃,我的老天爷,都钝得不成样了!他说一声“等等”,跑回自己的房间拿来狗腿刀,一刀下去,碗口粗一臂长的木柴啪一声一分为二,再竖起来又一刀,这下成了四块。筱雨芳吃惊的每微微张开小嘴,合都合不拢,这么锋利的刀,还真是头一回见。 几刀下去,就劈出了一堆木柴,这效率可比筱雨芳高太多了。不过,接下来生火这道工序让杨梦龙郁闷了一把,他的打火机在这几天里已经用废了,几能拿着燧石和火镰对着一堆干燥的麦秸在那里磕呀碰牙,弄得火星四溅,就是没有办法把火生起来。筱雨芳抿嘴轻笑,要过火镰和燧石划了几下,那束麦秸便腾起了火苗。杨梦龙脸一红,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居然让一个连mp3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古代女子给鄙视了,耻辱啊!可是这也不能怪他,习惯了打火机,谁还耐烦学着用火镰、燧石这些效率超低超级麻烦的古董级生火工具啊? 不学就不会,所以,被鄙视了。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杨梦龙同学抢着烧火,发誓要把面子找回来。好吧,筱雨芳求之不得,毕竟烧火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被烟熏出眼泪来是小事,灼伤烫伤才叫麻烦,有人代劳,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她显然高估了杨梦龙同学的生活智商,他根本就不会烧火,三分钟不到厨房里便被弄得浓烟滚滚,火苗在那里有气无力的蠕动,死活不肯窜起来,把杨梦龙和筱雨芳熏得眼泪长流。筱雨芳顾不上客气了,叫:“你……咳咳……你到底会不会烧火的!?” 杨梦龙用吹火筒一个劲的往灶里吹气,一边吹一边咳,眼泪鼻涕齐下,狼狈不堪:“一会……一会儿……咳咳……就好……” 再让他这样弄下去,老鼠都要被熏出来了。筱雨芳把他撵到一边,从被塞得严严实实的灶里抽出一部份木柴,拨弄几下,再吹几口气,火熊一下腾了起来,浓烟开始消散了。而此时,罪魁祸首已经被熏成了个大花猫,吸着鼻涕,心有余悸的说:“这火好难烧!” 筱雨芳白了他一眼,到底是火难烧还是你根本就不会烧啊?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根本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跟五代十国时期那位太监已经帮忙把米和水都放进了锅子里,柴也塞进灶里了,只要小火一点就能煮熟,最后却找不到火,守着灯看着锅灶干瞪眼,最后活活饿死的皇帝是同一路数的,指望他做饭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不过人家毕竟是客人,又是好心帮忙,她也不好说什么,便说:“一次不要往里面加太多的柴,要留一点空间,这样火才烧得旺……我要和面了,你帮忙看着,不要让柴棒和木炭掉出灶门把柴堆给点着了。” 杨梦龙用力点头。不就是看个火,看到柴要烧完了再加点柴嘛,容易!这点活再干不好,他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他就守在灶前烤着火,看着筱雨芳忙活。筱雨芳把高梁面玉米面还有少量的白面掺在一起,然后打来热水开始和面,贴饼子,手脚麻利,娴熟之极,显然不是头一天干这些活了。杨梦龙问:“大小姐,这些活都是你一个人做啊?” 筱雨芳嗯了一声:“请不起仆人,只好自己做了。反正也只是准备两个人的饭,很容易的,就是农忙时节麻烦一点,中午得管短工们一顿饭,好几十张嘴呢,忙到腰酸背痛都忙不完。” 杨梦龙莫名的有些心痛。如此优雅的女子,她应该过着优裕的生活,十指不沾阳春水,终日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为伍才对的,然而一日不如一日的家境却迫使她挑起了生活的重担,要知道,她连劈柴的力气都没有啊!他忍不住问:“听筱君说筱家有几百亩良田,日子应该过得还不错才对的,怎么会这么……” 筱雨芳说:“本来家境还不错的,但是自从家父吃了官司,被迫离开金陵来到这里之后就开始中落了。六年前,家父去世,只剩下我们姐弟俩,我又不会持家,田租很多都收不上来,家里又没有功名,税一年比一年重,再加上经常有小偷光顾,就一天不如一天了。两年前还请得起几个仆人,后来其中一个偷了一笔钱跑了,就再也请不起人了,这些活只好我自己干,到农忙的时候再招些短工,忙完之后再给他们一点钱就算了。”她又抹了一把汗,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生活的艰辛全都浓缩在这一声叹息中了。 杨梦龙还是不明白:“那也不至于啊,要知道你们有几百亩良田……” 筱雨芳扭过头来,诧异的看着他,像是看白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杨梦龙很诚实的摇头:“我是真不知道,你们有那么多田,应该过得很好才对的!” 筱雨芳说:“好什么好,税越来越重了,就在去年,税又加了,至少得拿出一大半的产出交上去才够,佃农也要留口粮,有些无赖死活不肯交租我也拿他们没办法,一来二去,一年能收个二三十石租子已经谢天谢地了,卖掉一部分补贴家用,剩下的也就是勉强够我们吃上饱饭而已。” 一个有几百亩地的地主一年居然只能收两三千斤粮食! 杨梦龙目瞪口呆,完全蒙掉了。嫌历史课太过枯燥,每次上历史课总是睡大觉的他当然不可能知道明末的农民负担有多重。明末土地兼并极为严重,全国九成的土地都集中到了占人口一成不到的地主手里,占总人口九成以上的农民只拥有一成不到的土地,够吗?最惨的是,那些地主大多是不用交租的,因为他们都是有功名的,最差也是个秀才,属于士绅阶层,明朝优待士绅,所以他们一毛钱都不用交。好吧,士绅不用交税就算了,反正粮食产量那么低,再怎么收也收不上多少税的,那我多收商税盐税什么的行不行?答案是不行,哪个皇帝敢收商税盐税就等着被文武百官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好了,文武百官曰:“这是与民争利,万万不可!”于是皇帝还得硬着头皮向农民征税,而且随着国势日衰,税也越收越重,到最后,农民就算不吃不喝,把一年的收获全部交上去也不够交税了。所以有些农民干脆把地契扔到路上,然后猫在路边,一旦路人捡起地契,他们马上跳出去说:“恭喜你,这块地是你的了!” 筱家比较倒霉,一连三代,别说大官,连个秀才都没出,不能算是士绅,只能算是个富农,所以得老老实实的交税。税吏大概是觉得这一家人老实,又是没有什么人脉的外来户,好欺负,挖空心思敲竹杠,特别是在筱老爷死了之后,就敲得更狠了,一来二去,别说几百亩瘦田,就算是有一座金山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这个家居然撑到现在都还没有倒,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杨梦龙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不懂人间疾苦,跟他说这些都是扯淡,不过,他很快就会体会到明末农民生存的艰辛了。他还在那里想些,筱雨芳就叫了起来:“你在想什么呀,柴都掉出来了,喂!” 杨梦龙吓了一跳,一看,可不是,柴真的掉出来了,已经在麦秸上点起了火苗,要不是筱雨芳及时提醒,只怕厨房都会让他烧掉。他赶紧捡起柴棒塞回灶里,脚也没闲着,一通猛跺把麦秸上的火苗踩灭。看他那手忙脚乱的狼狈样,筱雨芳无奈摇头,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搞的,一般的男子在他这个年纪都已经成家立业了,他还什么都不会,不会生火,不会烧火,想来更不会做饭,比她还差劲。她真的想问一句:“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啊?”在她看来,杨梦龙居然没有饿死,简直就是一大奇迹了。不过想想这家伙神秘兮兮,随手能拿出一堆她见都没有见过的东西送给筱君,她也就觉得不是那么奇怪了,能拿出可以播放无数优美的音乐的神器的人,岂是普通人? 拜杨梦龙这个生活白痴所赐,这顿饭做得跟世界大战似的,险象环生,几次差点把柴堆给点了不说,还险些把锅子给烧穿了。筱雨芳手忙脚乱四处扑救,罪魁祸首露出四颗白牙在那里嘿嘿傻笑,气得她有种拿起滚烫烫的饼子狠狠的拍到他的脸上的冲动! 当饼子终于从锅里端出来的时候,筱雨芳打心里松了一口大气,不容易,真不容易啊!她把早餐端上餐桌,去叫醒筱君,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开始享用早餐。 早餐自然就是杂粮饼,高梁面玉米面再加少量白面做成的,烙得黄焦焦,在老百姓眼里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了,就连吃惯了松露鱼子酱的杨梦龙,也是口水长流。筱雨芳给自己夹了一个饼子,又给筱君夹了一个,对杨梦龙说:“吃吧,不要客气。” 杨梦龙吸着口水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筱雨芳说:“随便吃,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好了。” 话还没说完,杨梦龙已经把整个饼子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胡乱嚼上两下,咕嘟一下吞下去,又抓起一个塞进嘴里。只见他左右开弓,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甩开腮帮子,咧开后槽牙,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腭部关节啪啪作响,吃得那叫一个飞快!筱雨芳和筱君都被吓着了,傻傻的看着他,都忘记了要吃东西。五分钟不到,所有饼子都让杨梦龙给一扫而空了,这货还意犹未尽,舔舔嘴唇,瞄向筱家姐弟手里的饼子。面对那狼一样的目光,筱君总算是反过来了,看着连粒饼渣都没有剩下来的盘子,发自内心的想哭,小脸扭呀扭的,眼泪在眼眶里汇集,最终哇一声号陶大哭,哭得比昨天还要伤心。昨天只是被吓哭,今天可是连吓带气,海带泪直飙出三尺远! 杨梦龙尴尬的挠挠头,惨了,一个不留神,把三个人的饭全给吃掉了,姐弟俩都没得吃了,换他他也哭啊!他可怜巴巴的望向筱雨芳,天仙公主,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这几天被饿惨了,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巴而已,你千万不要赶我走啊! 第九章 屠村 半晌,筱雨芳才吃力的合上自己的嘴巴,瞪着杨梦龙神色不善。这货不仅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超级能吃,干起活来三个都顶不上一个,吃起来一个顶三个,简直就是岂有此理!一瞬间,她都有种叫他滚蛋的冲动了,乱世中粮食极为紧张,这样的大肚汉,谁养得起啊?不过,看到杨梦龙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她的心又软了下来。杨梦龙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那样子,就像一条被主人关在门外不让进来的小哈巴狗,明知道他是装的,可她就是狠不下心来扳起脸让他滚蛋,谁叫她那么善良?没办法,她只好安慰筱君:“别哭了,啊,他可能是饿狠了,所以吃得多了一点,情有可原嘛……别哭了,吃不饱的话姐姐给你煮个鸡蛋好不好?” 筱君的哭声戛然而止,眼泪汪汪:“唏——哪里还有鸡蛋啊?最后两个都煮掉给他吃了!” 筱雨芳说:“今天中午鸡还会生的————” 杨梦龙突然叫:“不要说话!” 筱雨芳被他吓了一跳,见他的神情变得凝重,似乎在倾听什么,心没来由的一紧,问:“怎么了?” 杨梦龙说:“有马蹄声,又急又快,朝这边冲过来了!” 筱君马上来劲了:“有人骑马过来了?”这年头马可是非常珍贵的,有那个能力购买一匹骏马的人并不多,在小孩子眼里,骏马飞驰而过的画面难得一见,听说有人骑马朝这边来了,他当然高兴。 杨梦龙皱着眉头说:“好像有……有好几匹马,对,至少有四匹,速度很快!” 筱君兴奋的叫:“这么多马?我要出去看看!”饭都不吃了,把饼子往桌面一扔,跑了出去。这时马蹄声已经比较清晰,连筱雨芳都听到了,她蹙着眉头说:“奇怪了,这里又不是官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马径直朝这边跑来?” 杨梦龙摇头,他也不知道,但是想到前两天看到的那些被村庄被屠戮之后的惨状,他心里蒙上了一重阴影,脱口说:“会不会是建奴鞑子来了?” “建奴鞑子!?”筱雨芳骇然失色,娇躯微微颤抖。后金铁骑就在京畿地区横冲直撞,遇神杀神,遇佛灭佛,凶名震怖一时,筱家庄离京城也就三百来里,自然不会不知道的。事实上,这段日子经常可以听到一些传闻,哪个县城被建奴攻破了,哪个城镇被建奴屠了,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让人听得心惊肉跳,很多人都逃了。不过筱家庄的人始终心存侥幸,认为这里这么穷,建奴不会跑到这么个兔不拉屎鸟不下蛋的地方来的,他们都是自己骗自己,说白了就是舍不得这个破破烂烂的家,舍不得田里播种的庄稼,也没地方可去,只能留下来。后金铁骑就像一片铅云,终日压在大家心头,大家都是自己骗自己,烧香拜佛,救佛祖保佑,不要让这群恶魔闯进他们的家园。听说来的可能是建奴,筱雨芳登时吓坏了,颤声说:“不会吧?这里这么穷,建奴怎么会……” 杨梦龙说:“不好说!这几天我走过很多地方,看到好多城镇都被屠了,连只活鸡都没有留下来……快看住筱君,我去拿家伙,以防万一!” 筱雨芳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下意识的点头,跑出去找筱君,而杨梦龙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自己的房间拿起强弩和弩箭,顺手踏弦上机,冲了出去。他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股烟尘朝着村口逼近,马蹄声迅疾而整齐,只有几匹马,并不是很响亮,但是那种气势却非常吓人,跟滚雷似的叫人透不过气来。杨梦龙的心直往下沉,他虽然没有打过仗,但也能感受得到那股可怕的杀气,只有身经百战的精锐骑兵,才有这样的杀气! 来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马蹄声惊动了村民,大家纷纷跑出来想看个究竟。看到数骑其疾如风,径直朝村口扑来,他们都骇然对视,看到的是一张跟自己一样由于惊恐而惨白的脸。小孩子却不知道这些,他们只觉得好玩,欢呼着朝村口跑去想看个究竟。而此时,来者已经从烟尘中现出身形,高头大马,铠甲锃亮,手中那张已经拉成满月状的强弓和寒光闪闪的箭镞再清楚不过的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几张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痕的脸上笑容狰狞,如同厉鬼! 惊呆了,彻底惊呆了。 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呆呆的看着这几名骑士风驰电掣的冲过来,极度的恐惧让他们手足发软,脑海里一片空白,忘记了逃跑,忘记了喊叫,忘记了对方的弓箭正指着自己! 杨梦龙发出一声狂吼:“快趴下!”猛扑过去将正使出全身力气把筱君往回扯的筱雨芳扑倒。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听到了弓弦的震鸣,利箭呼啸声如鹞鹰长鸣,刺耳得很,接着就是凄厉的惨叫,呆立在原地的村民不多不少,倒下了五个,利箭几乎贯穿了他们的身体,鲜血喷溅,这样的伤势,没救了。看到有人倒下,村民们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叫:“鞑子来了,快跑啊!”撒腿飞跑,什么都不顾了。只有几个妇女披头散发,尖叫着迎着后金骑兵冲过去,母亲保护孩子的天性让她们忘记了恐惧,她们眼里只有已经被吓呆了的孩子,她们要把自己的孩子从后金骑兵的屠刀下抢回来! 这种举动是勇敢的,是伟大的,同时也是绝望的。没等她们跑出几步,后金战马那碗口大的马蹄已经在她们的孩子身上重重的踏了过去,一个个幼小的孩子被踩得血沫飞溅,肚破肠流,惨不忍睹。接着,马刀出鞘,根本就不用挥砍,只要把马刀刀口对准目标就行了。而他们的目标,是那几个披头散发状若疯狂的妇女! 战马飞驰而过,几颗头颅顺着刀锋打着旋飞了出去,血花以惊人的速度绽放,又以惊人的速度凋零,宣告一条条生命的终结。 嗖、嗖、嗖! 利箭破空之声接连不断,每一声弦响过后,必有一名村民应弦而倒。吓疯了的村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奔走若狂,然而他们无论如何也跑不过马的,于是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被利箭射死就是被马刀砍死,反正骑兵冲到哪里都是死伤一地!最让人绝望的还是那几名正在大开杀戒的后金骑兵发出的狂笑声,是的,他们是在笑着把村民一个个砍翻或者射死的,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场竞赛,一场他们喜欢玩的游戏! 筱雨芳很幸运,由于杨梦龙机警的把她扑倒,并把她和筱君拖进了屋里,姐弟两都没有受伤,却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筱君面色青白,躲在姐姐怀里一个劲的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筱雨芳拼命抱紧弟弟,带着哭腔问杨梦龙:“现在我们怎么办啊?”完全忘记了他们认识才一天而已,下意识的把杨梦龙当成了唯一的依靠。村子里哭喊声、惨叫声震天动地,不断有人被杀,在这样的地狱中,除了杨梦龙,她还能依靠谁? 筱雨芳并不知道,被她视作唯一的依靠的杨梦龙现在也快吓傻了。他是在和平的环境下长大的,那个世界虽然远远谈不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充斥着冷漠、功利、浮躁和欺骗,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很难保证,但最起码,那是一个和平的年代,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他,什么时候见过如此血腥的屠杀了?就算是见过,也是在新闻上看到的,了不起就是几张照片,一段干巴巴的文字而已,看了也没什么感觉。可是这次不一样了,毫无人性的杀戮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这些对后金骑兵没有任何威胁的村民被利箭射穿身体,被马刀砍掉头颅,他们的房子被点着,燃烧,喷溅的鲜血,凄厉的惨叫,撕心裂肺的哭喊,惊恐万状的哀求,后金骑兵的狂笑,在他的内心掀起了滔天骇浪,撕扯着他的心,他听到了自己的神经断裂的声音。这一切像慢镜头一样在他的眼前上演,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位农妇抱着孩子拼命的跑,跑着跑着,一杆长矛从后面刺了过来,后胸入前胸出,把她和孩子穿在了一起;一位看起来还算强壮的农夫抡起锄头朝冲过来的骑兵砸去,刀光闪过,他的头颅离开了身体,带着一道血柱飞起一米多高;一个老人拿着一根烧火棍颤巍巍的挡在门口,试图保护躲在里面的孙子和儿媳,一支利箭马上贯穿了他的头颅…… 这几个畜生,他们要屠村! 没有任何恩怨,没有任何理由,他们就是要杀光村里的人,抢光村里的财物! “我们怎么办啊?”筱雨芳的声音就在耳畔,却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那样的遥远,几乎听不见。 是啊,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第十章 杀无赦! 是躲在这里,等这帮畜生抢够了杀够了,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再出去,还是跟他们拼了? 出去跟他们拼那绝对是自己找死。这帮畜生只有四个人,但都是骑兵,而且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弓马娴熟,来去如风,根本就没法打,没看到那么多本能的试图抵抗的村民都被轻而易举的杀死了,而那四个畜生却毫发无损么?这是骑兵的特有的优势,利用其强大的冲击力来回冲撞,将对手击溃,然后追在后面掩杀,打不着甩不掉,直到敌军的尸体铺满战场,停下来跟敌军面对面的厮杀的是白痴!对方只有区区四个人,但真打起来,二三十名明军士兵都奈何不了对方,他算老几啊,只有一把刀,一张弩,去跟四名骑兵硬碰,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躲在这里也不见得保险。后金骑兵虽然冲杀过去了,但很快又会折回来的,谁叫筱家是全村唯一一幢还算像样的房子,青砖黑瓦十分显眼?等那帮畜生杀累了,肯定会跑到这里来搜集战利品的,把东西抢光了还不忘记放把火,他们三个就算没有被揪出来当场格杀,也会被烧死! 是出去还是躲在里面,这种选择跟是喝农药还是吃砒霜差不多,左右都是死! 迎着筱雨芳近乎哀求的目光,杨梦龙没有说话,他用力咬住嘴唇,面色惨白,手抖得厉害,哆哆嗦嗦的从箭袋里摸出一支半米长的弩箭,插进发射槽里。这一系列平时再熟练不过的动作在慌乱中竟然错误百出,费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才把箭装好。做完这一切,他冲他的天仙公主挤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声音微微颤抖:“赶紧找地方躲好,我去引开他们。” 筱雨芳大惊失色:“别去……你会死的!” 杨梦龙说:“我不去也会死,这帮混蛋想把我们赶尽杀绝,根本就不给我们留任何活路……有没有地窖?赶紧带小君躲进地窖里,那里比较安全。” 听他一提,筱雨芳清醒过来,急急的叫:“有地窖,有地窖!我们一起躲进去!” 杨梦龙摇头:“我不进去。我是一名武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像割草一样把那么多无辜的人杀死,如果今天我躲进了地窖里,我这辈子都只能躲在心灵的地窖里,再也出不来了……”轻轻拨开筱君下意识的抓住他衣角的小手,说:“谢谢你们救了我,没有让我饿死在路边,你们保重!”一咬牙站起来走了出去。筱雨芳惊叫一声,一把没有拉住,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大门。她只能通过门缝,痴痴的看着他的背影,对他的担心甚至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他,这几个魔鬼如此可怕,大家都吓得四散逃命,他却勇敢的站了出来,只因为他要坚守一名武者的原则! 筱家庄被一条土路一分为二,从村头直通到村尾,这给骑兵砍杀提供了便利,那帮后金骑兵已经消失在村尾的烟尘之中。这些魔鬼确实是最高效的杀人机器,他们像狂风一样席卷而过,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有三四十人死在了他们的马刀弓箭之下,有青年,有老人,有妇女,有小孩,这些老实巴交面黄肌瘦的农民悲哀的躺在地上,伤者仅剩下一口气,在血泊中痛苦的蠕动,血流满地,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让人如同置身于地狱之中。杨梦龙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住呕吐的冲动,手脚并用爬上一幢泥砖房的屋顶,架起强弩,对准了村尾。狗腿刀已经出鞘,就摆在旁边,骑兵奔驰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弩箭装填又麻烦,他顶多只有两支箭的机会,射完这两支箭,就要抄起狗腿刀跳下去肉搏了。 心在狂跳,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般。恐惧不断辗压着他的神经,他的肌肉在不听话的微微抖动,好几次都要条件反射的跳起来逃跑。求生的本能告诉他,他就算逃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对这些村民不负有任何责任,除了筱家姐弟,他不欠这里任何人的,为什么要为了他们而以卵击石,却跟四名职业军人死拼?快跑,有多远跑多远!他嘴唇已经咬出血来了,他不能跑,正被后金骑兵肆意屠戮的村民跟他有着一样的黄皮肤,一样的黑眼睛,他们说着同样的语言,用着同样的文字,在同一片土地生活,只是生活的年代不同罢了,他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有能力对抗这四个屠夫的人,他要是跑了,所有人都会被杀光的! 乱世中的粮食那么稀缺,生活如此艰难,大家又素不相识,筱雨芳仍然把仅有的两个鸡蛋给了他,并且在他无处可去的时候收留了他,哪怕仅仅是为了她,他也不能逃。 他闭上眼睛,低声念着:“忠耿正直,宁死不屈;保护弱者,无违天理……” 马蹄声大作,后金骑兵大概已经把逃到村尾的人杀光了,拨转马头又杀了回来,这次他们的目标是侥幸逃过了第一波杀戮,正哭着喊着逃向村口的村民。要是再让他们杀上一轮,只怕筱家庄没几个活物了。杨梦龙睁开眼睛,闭上左眼,右眼贴到瞄准镜前。两百来米的距离,后金骑兵在高精度瞄准镜之下可谓纤毫毕现,连脸上的麻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这四名骑兵都已经被从死者身上喷溅出来的血给淋成了血人,连脸上都糊满了血浆,挥舞着马刀强弓哈哈大笑,如同恶魔。正在逃跑的村民看到这几个恶魔又回来了,发出绝望的惨叫声,后金骑兵笑得越发的狂野,在他们看来,这些村民就是任由他们宰割的绵羊! 他们忘记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何况是长着角的绵羊! 十字星稳稳的锁定了领头的那名骑兵的胸口,现在的距离是一百五十米。杨梦龙发出一声怒吼:“去死吧!!!”虎口均匀发力,噔!金属颤音响动,铿锵激越,弩箭激射而出,挟着无边的怒火凿向后金骑兵的胸口!那名被锁定的骑兵已经将一支箭搭上弦,拉开了强弓,猛然听到利箭破空之声刺耳发痛,不禁悚然一惊,暗叫:“不好!”身体猛的向前一伏,试图躲过这致命一击。 晚了! 噗!这名倒霉的骑兵刚动,弩箭就射中了他的胸口,精钢铸造的三棱形箭镞轻而易举的洞穿了他身上的棉甲,贯穿心脏,余势未尽,从后背血淋淋的突出一截来!这名骑兵惨叫一声,从马背上直挺挺的摔了下去,扭了几扭就不动了。这绝对意外的一幕让跟在后面的三名骑兵大吃一惊,目光集中到这个挂了的骑兵身上,忘记了盯住前方。 好机会! 这次杨梦龙没有浪费哪怕一秒钟,躺在屋顶上脚蹬住弓臂,腰腿同时发力,将强弩拉开,然后十万火急的装上弩箭,瞄准目标,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就算事后再让他做一万次也不可能做得如此完美流畅了。刚做完这一连串动作,那三名骑兵就策马朝这边冲了过来,他的动作太大,位置已经暴露了!不过不要紧,现在双方的距离仍有一百来米,骑弓是射不到这么远的,就算射到了也射不准,能百步穿杨的神箭手毕竟只是少数。 十字准星抖抖,套在了一名骑兵的胸口。那名骑兵已经暴怒,在狂吼:“杀了他!杀了他!”嗖的一箭朝这边射了过来。太远了,等箭射到茅屋来,已经没有什么准头了,杨梦龙躲都懒得躲,如果这样都还会中箭,他也认了!不出所料,那支箭有气无力的落下,离他足有三四米远,哼哼,看来号称骑射无双的后金骑兵箭法也就这水准嘛。你射不到我,就乖乖的让我射你一脸吧! 噔! 又是这让人心弦为之一颤的金属颤音,第二支弩箭呼啸而出。那名后金骑兵有了前车之鉴,在射出这一箭之后马上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动作标准,姿势美妙,应变也对路,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弩箭会来得这么快,宋代的神臂弓弩箭离弦时初速约每秒一百五十米,便已经让游牧民族身披重甲的骑兵胆寒,这具制作精良的现代强弩弩箭初速却达到两百五十米每秒,远远超过了神臂弓,又高精确度瞄准镜,可以进行精确狙杀,哪有那么容易躲过!他这个铁板桥只做到一半,弩箭便射中了他的下巴,一穿到底,直透大脑,吭都没吭一声就完蛋了。 转眼间一连两名同伴被杀,剩下的两名后金骑兵又惊又怒,马速提到极限,身体左右摇摆做出假动作试图迷惑那个可恶的家伙,手往箭袋一摸,各自摸出三支利箭,弓弦颤动间三箭连发,六支利箭几乎联成一线朝茅屋射去!他们的假做作做得很到位,换了经验较少的弓箭手肯定被他们晃花眼,不知所措了,可惜,杨梦龙不是经验较少的弓箭手,他……他压根就没有任何经验!他只知道自己只有两支箭的机会,射完这两箭,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在后金箭兵把利箭射到他的身上之前装好第三支箭了,因此他在射出第二支箭后很干脆的从屋顶上滚了下去,六支箭全部落空,钉在了空无一人的屋顶上。杨梦龙喘着粗气,扔下强弩,握紧狗腿刀的刀柄喘声叫:“白痴,老子在这里呢!有本事就来杀我啊,你们搞不死我,我就搞死你们!”嚷完了,撒腿就跑!武侠剧里的小反派都是这样干的嘛,打不过人家,撂下两句狠话就跑,这倒是一个好习惯,想要活命,当然得从善如流了。 一边跑得飞快,一边在心里恶狠狠的骂:“妈的,早知道这样,我带什么狙击弩啊,带一支自动步枪多好!要是给我一支ak,早就把你们打成筛子了!”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满天神佛也不大可能满足他的愿望,赐给他一支弹药无限的自动步枪帮他脱离苦海,所以这个小苦逼只能被两名骑兵追得连滚带爬。 那两名骑兵对视一眼,一个继续往前飞奔,箭就搭在弓弦上,另一个则拨转马头,绕过一幢房子穷追不舍,打算把这个家伙撵出去,让往前飞奔的那个一箭射个透心凉,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可谓默契。 杨梦龙见一名骑兵追过来了,而且张弓搭箭瞄准了自己,不禁头皮发麻,使出吃奶的劲朝一幢茅屋撞去。不能跑出去,那边还有一个等着他呢,跑出去就死定了。哗啦一下,麦秸四散,非常幸运的,他居然没有一头撞上柱子木板什么的,而是把茅草做的墙壁给撞穿了,整个人都滚进了屋里。嗖一声,一支利箭从他胁部擦过,火辣辣的痛,要不是他穿的是防割布裁成的迷彩服,早就皮开肉绽了。 这家伙是耗子变的吧,怎么这么能钻!? 那名后金骑兵有点火大,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都没能收拾掉一个农民,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啊?他盯住那个窟窿,勒住战马叫:“塔克潭,他钻进茅屋里了!我们————”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扇破破烂烂的窗户砰一下碎裂开来,一条人影捷如猎豹从里面窜出,炮弹般朝他撞了过来,一膝顶向他的面门!紧接着,他清楚的听到自己鼻梁骨碎裂的声音,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掉了下去,他的鼻子已经被撞扁了,鲜血泉水般喷涌而出。杨梦龙一击得手 ,毫不留情,手起刀落,咔嚓一下,这个倒霉鬼的脑袋滚到了一边。 还剩下一个! 杨梦龙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抓住那根长长的辫子,忍着恶心把人头给拎了起来。他的身后传来砰一声大响,本来风吹就倒的门被人狠狠撞倒!他甚至来不及看上一眼,便使出全身力气将人头当成石头,朝后面抡去,然后挺刀猱身,撞向最后那名差点把茅屋都给拆了,挥舞着马刀喘着粗气朝他扑来的后金骑兵冲去,一刀捅向那家伙的心脏! 第十一章 死斗 塔克潭真的气疯了! 他是正蓝旗的旗丁,正儿八经的建州女真,可谓血统纯正。他的阿玛是早早追随努尔哈赤东征西讨,经历了一场场传奇般的厮杀,亲眼见证了明军在辽东的全面溃败,也亲眼见证了后金的崛起,并在这一连串残酷的战事中立下了不少战功,如今已经混到了牛录章京,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他也沾了老子的光,早早就从军,如今已经是一名拥有五年实战经验的老兵了。从小刻苦训练打磨出来的身骨子和在战场上血腥厮杀积累下来的经验是他赖以骄傲的本钱,一次次大获全胜让他对明军充满了蔑视,在他眼里,明军就是一支沙子堆成的军队,看上去像模像样,其实一冲就垮,他们一次次以寡击众,战况却是一边倒,他们疯狂冲杀,明军落荒而逃,像无知的草木一样任由他们砍杀。也只有凭借坚城据守的时候明军才有一点战斗力,野战?万万不是他们女真勇士的对手。 这次入关以来的经历再一次证明了这个观点。他们只有区区六万人左右,入关以来势如破竹,除了在北京城外跟关宁军对阵的时候遭到小小的挫折之外,基本上都是他们在肆虐,明军被虐。集结在京畿重地的明军多达二三十万,却没几支敢出城跟他们野战,都是像乌龟一样缩在城里,然后被他们逐一击破。明军已经被他们吓破了胆子,他们纵横京畿重地,如入无人之境,爱杀就杀,爱抢就抢,比在自己家里还要自由!哼,要不是孙承宗那个老不死拖着老迈的身躯坐镇北京,指挥大军把北京守得跟个铁桶似的,只怕现在他们已经在崇祯的皇宫里开怀畅饮,欣赏明国的皇后和公主的舞蹈了!该死的孙承宗,实在太讨厌了,这个老家伙来到这个世界上似乎就是为了折磨后金勇士,搞出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关宁防线,关宁军躲在宁远、锦州这些小而坚固的城市里当钉子户,牢牢的扼住通往北京的咽喉要道,后金大军几次过来想强制拆迁,都在坚城之下碰得头破血流,还努尔哈赤都被熬死了,关宁防线仍然岿然不动!这次他们绕过关宁防线,从喜峰口杀入京津地区,让明廷为之震骇,本来大有打破北京的可能性的,但是这个老头一出手,煮熟的鸭子就拍拍翅膀,飞走了,讨厌,这个死老头太讨厌了!在这个老人面前,就连天纵奇才的皇太极也只能认栽,老老实实的放弃围攻北京的打算,去打滦河、迁安、遵化这些小城市,蚊子再小也是肉嘛。不过这倒很对女真勇士们的胃口,他们可不喜欢攻城,明国的城池太坚固了,就算啃下来也要死一大堆人,攻打明朝第一雄城北京?他们嫌命长啦?反正明军也不敢出城跟他们野战,后金骑兵干脆撒开来,几十骑、十几骑一队,冲进没有城墙保护的村镇尽情杀戮抢掠,玩得不亦乐乎! 塔克潭这一队已经屠了三个村庄,杀人如麻。可能是嗨过头了,他们这一队居然再次分散成好几队,各自扑向一个村庄,这下倒好,本来只有十几个人的小队变成几个人了。他们这一队的头头似乎跟老大的点矛盾,分到的地盘是穷得当当响的筱家庄,真倒霉,不过在听说筱家庄有一位远近闻名的大美女之后,这帮家伙又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二话不说快马加鞭的杀了过来,想一亲芳泽! 结果没能跟美女一亲芳泽,倒是让三棱弩箭亲得叫苦连天。这帮精虫上脑,又抢又杀手风正顺的家伙做梦都没想到在这个小村庄里竟然躲着一个如此可怕的杀手,两个伙伴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弩箭连头带脑的射落马了,而对方就一个人而已!耻辱,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怒火冲天的塔克潭和他的好伙伴阿隆分工合作,左右堵截,总算把那小子堵住了,听到阿隆大叫说这小子在茅屋里,塔克潭二话不说,跳下马撞入茅屋里,只有用马刀将那小子身上的肉一片片的割下来塞进那小子嘴里让他吃下去,才能消他心头之恨!可他没想到那小子动作这么快,他刚撞进入那小子就撞碎窗户窜了出去,一膝撞中阿隆鼻子,把阿隆从马背上撞了下去!塔克潭知道不妙,撞碎门冲出去,可还是晚了一步,阿隆的脑袋已经被砍下来了,而且被那小子当成流星锤,朝他面门砸了过来! 转眼之间三个伙伴全部死光,塔克潭惊怒之极,发出一声狂吼,马刀一挥将血淋淋的人头打飞,顺势一撩将捅向自己胸口的那把狗腿状弯刀撩开,包着铁手套的左拳呼一声照着杨梦龙的鼻子砸了过去,两刀一拳快如闪电,时机角度都恰到好处,充分显示出一名精锐军人的素质。相比之下,杨梦龙多少有点手忙脚乱,忙不迭的一侧头避过这一记铁拳,一膝顶向塔克潭的胸口,力道凶猛,只是出手有点慌乱。塔克潭心里冷笑,原来是个仗着练过几天拳脚就出来保护弱小的愣头青呀,哼,今天大爷我就让你知道知道精锐军人与拳师的差距在哪里!不闪不避硬挨这一膝,刀锋顺过来照着杨梦龙的腹部抹了过去! 咝————这是马刀从防割布上抹过时发出的摩擦声。 嘭!这是膝盖撞在棉甲上发出的闷响。 两个人左右分开,杨梦龙捂住腹部,防割布制成的迷彩服竟然被一刀割裂,锋利的马刀在他小腹上划拉出一道血口,要不是防割布挡这一下,只怕他现在已经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研究自己的肠胃是什么颜色了。塔克潭也不好过,杨梦龙用的是古泰拳,泰拳被称为世界上最野蛮的拳术,而古泰拳比现代泰拳还要野蛮得多,在擂台上,拳手被一肘砸得皮开肉绽血流满面,或者被一膝撞断肋骨,甚至被一脚踢爆肾脏脾脏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尽管他披着棉甲,还是被这一膝撞得险些闭过气去,一连向后倒退好几步才勉强站住脚。这下子,他万万不敢小看这个看起来精瘦精瘦,还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的小子了,双手握住刀柄横刀护胸,盯着杨梦龙的胸腹要害,用生硬的汉语说:“以你这样的身手,不应该是个无名小卒……明狗,报上名来!” 杨梦龙喘着粗气,一字字说:“要你命的人!”再度挺刀冲上去,挥刀直劈!塔克潭横刀格住,当的一声,两刀对撞,迸出一点火星,两个人都是虎口一麻。塔克潭大吼一声,马刀抡得跟风车似的一连七刀劈过去,每一刀都足以将杨梦龙劈开两半!杨梦龙只能硬挡了,当当当当!一连串钢铁碰撞之声震得人耳根生痛,火星溅射,两名武功高强的战士像两头暴怒的猛兽,愤怒地撕咬着,冲撞着,拼尽全力要置对方于死地!塔克潭的力气大得吓人,杨梦龙很快就透不过气来了,前几刀还能拼个旗鼓相当,后面那几刀下来,把他震得摇摇晃晃,对了九刀,连刀都快握不住了。塔克潭大喜,拼尽全力一刀劈下,当!狗腿刀被生生劈飞,接着是第十一刀!杨梦龙在狗腿刀被劈飞的前一秒抢进半步,左肘一记横肘击在塔克潭眼角,这一肘只怕是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塔克潭的眼角顿时血肉模糊,大叫一声,后退一步。这一步要了他的命,杨梦龙右腿发力,带起一道疾风,一记侧踢,正中塔克潭暴露出来的左肋!包着铁皮的靴尖重重踢在棉甲的甲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塔克潭往右冲出两步,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不敢置信的瞪着杨梦龙。 杨梦龙没有追击,只是抿着嘴用微微颤抖的手捡起了被打落在地的狗腿刀。 现代工业生产出来的优良钢材把古代的精铁的质量甩出了二十光年,对拼了那么多刀,搭克潭的马刀刀刃上已经砍开了好几个豁口,这把狗腿刀的刀刃却完好如初,依旧锋利无比。 一缕血丝从鼻孔渗了出来,塔克潭捂住左肋,嘎声说:“你的拳法……竟然比刀法还要强!?” 废话,拳法当然比刀法还要强!这拳法他可是练了将近十年,有时候一天要苦练十个小时,还经常上擂台跟对手进行无规则比赛,能不强吗?刀法呢?只能算是一种爱好,没有人会在擂台上用到刀的吧?杨梦龙笑了,牙齿带着血丝,在塔克潭眼里,就像个噬血的恶魔,他笑得愉快:“答对了,有奖!” 塔克潭暴吼一声,挥刀冲向杨梦龙!他依旧凶悍,但是步履踉跄,杨梦龙那一记侧踢踢断了他三根肋骨,尖锐的碎骨所入肺部,这是致命伤,已经让他丧失了战斗力。杨梦龙冷冷的看着他冲过来,向旁边一闪,轻松的闪过这最后一刀,狗腿刀挥出,塔克潭怒目圆瞪的头颅打着旋顺着刀锋滑飞出去,失向头颅的身体向前冲出几步,颓然倒下,一条血柱从颈部腔子里喷出一米多远,仿佛一股血色喷泉。 第十二章 恐惧 让人肝胆俱裂的马蹄声、狂笑声、怒吼声以及喊杀声消失了,筱家庄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幸存的村民还没有从遭到屠杀的极度惊骇中清醒过来,一切就跟一场噩梦一样:他们正准备吃一点掺杂了太多树皮草根的早餐,四名后金骑兵就杀了进来,见人就杀,见屋就烧!不断有人被砍杀,身首分离,血光冲天,不管他们逃到哪里,都逃不过那压命的利箭,当时他们真有以为世界末日已经降临了,全村人都死定了!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挺身而出,经过一番短暂而惨烈的死斗,将这四个屠夫全部干掉了,救了他们一命!看着满地尸首,还有已经变成火海的房子,村民们哆嗦得厉害,他们已经暂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希望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噩梦,醒过来之后噩梦结束了,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这个令人心酸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得了的。渐渐的,村子里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恸哭,幸存者在血泊中抱起亲人那惨不忍睹的尸体,失声痛哭。就那么一点时间里,便有四五十人被马刀砍死,被弓箭射死,被骏马踩死,刚才还能说能笑能跑能跳的大活人转眼间就变成了血淋淋的尸体,谁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一些妇女抱着自己孩子那血肉狼籍的尸体捶打着地面,血泪交流,那哭声像是要将整颗心都撕裂开来,闻者心酸,见者落泪。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她们碰到的是这么一个乱世? 宁做太平犬,莫当乱世人。 杨梦龙还紧紧握着狗腿刀,浑身都是血,有自己的,有后金士兵被他砍掉脑袋的时候溅上去的。他喘着粗气,眼睛漫无焦距,跟傻了似的,走近一点不难看到,他在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随时可能跌倒。村民们围着他指指点点,有人眼尖,认出了他:“那不是昨晚在我们庄子里四处乱逛的那个怪人吗?”马上有人附和:“对啊,我记得昨晚是筱家小姐收留了他,没想到……” 没想到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在最危急的关头挺身而出,救了全村人的命,想想昨晚大家关门闭户将他拒诸门外,避若蛇蝎的自私,再想想刚才那一战的凶险,筱家庄的村民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筱雨芳听到外面震天响的杀声已经停止了,村民似乎在议论什么,犹豫再三,让筱君呆在家里别出来,自己深深的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打开大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她一个踉跄,扶着门哇一声吐了出来,等看清楚外面尸横遍地浓烟滚滚的惨状后,她吐得更厉害了,简直连胃都要呕出来。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整个庄子都成了屠宰场,令她只想昏倒过去,不要再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因为她承受不了。 不得不说,她在筱家庄还是有一点威信的,看到大门打开,马上有一名村民跑过来,叫:“小姐,你可出来了!快去看看吧,你的……你的朋友他……” 筱雨芳心一紧,忘记了呕吐,脱口问:“他怎么啦?” 村民说:“他杀了四名鞑子!要不是他,整个庄子早就让鞑子给屠光了!” 筱雨芳不想知道这些,她问:“他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呀!” 村民说:“他没事,不过整个人浑身都是血,跟傻了似的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谁叫他他都不应……小姐你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筱雨芳顾不上那么多了,说:“他在哪里?快带我去!” 村民带着筱雨芳,三步并作两步往杨梦龙那边跑。 杨梦龙那边人围了一大圈,那名村民连声叫:“大小姐来了,大家让让,让让!”奋力抒把挤在一起的村民两边拨开,多亏了他的帮助,筱雨芳才挤了进去,看到了杨梦龙。 正如那名村民所说,杨梦龙整个人都变成了血人,傻傻的站在那里,目光散乱,失去了初见时的灵动,就像失了魂。那把狗腿刀糊满了鲜血,血珠正顺着刀尖一滴滴的滴落地面,在他旁边,两名后金甲士身首分离,血流满地,十分可怕。 筱雨芳失声叫:“杨公子,你怎么样了?” 杨梦龙没有反应。 筱雨芳上前一步,小心的推了他一下:“杨梦龙,你怎么样了?你说话呀!” 杨梦龙的眼珠慢慢的转动了一下,目光总算有了点焦距,落在筱雨芳身上,他的眼神里透着莫大的恐惧和彷徨,就像是闯了大祸,被吓坏了的孩子。这个眼神让筱雨芳的心为之一震,这才意识到,他虽然可以一连击杀四名可怕的后金骑兵,强悍绝伦,但本质上,他就是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坚强。杨梦龙的声音在颤抖:“我……我杀人了……杀了四个……” 筱雨芳大声说:“我们都看到了。杀得好,要不是你把他们杀掉,我们都得死在他们刀下!” 一个老人也大声叫:“对啊,壮士,你没有错,杀得好,替我的小孙子报了仇了!老汉谢谢你,给你叩头了!”说着就跪了下去,连连叩头。 一个妇女紧紧抱着怀里吓得不会说话了的孩子,说:“小哥,要不是你,我们母子都活不成了,谢谢你!” 村民们七嘴八舌,都发自内心的感激他救了自己和整个村庄。筱雨芳大声说:“你听到了吧?大家都感激你!你没有错,你杀的不是人,而是四个嗜血成性的畜生!这样的畜生,杀得越多越好!” 杨梦龙手一松,狗腿刀落地,嚓一下插在地上。他带着哭腔说:“我知道我没有错,可是……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一刀砍中敌人后他会流这么多血,临死前的眼神会这么可怕,太可怕了……” 敢情他是被吓坏了。村民们为之哑然。也是,让一个普通人用刀砍死一条狗他都可能会做两晚恶梦,何况是一连杀死四个人!筱雨芳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杨梦龙。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夫对她说:“大小姐,他惊吓过度,脑子有点不大清醒了,赶紧带他回去,给他喝几口酒压压惊,可别落下病根。”筱雨芳觉得很对,也顾不上避嫌了,对杨梦龙说:“跟我来!”拉着他往自己家走去。杨梦龙乖乖的跟在后面,像个被人扯住线的木偶。村民们自发的跟了过去,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老百姓最纯朴,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死心踏地的对谁好,杨梦龙救了他们的命,他们自然替他揪心,生怕恩公有什么好歹,能帮一点是一点。 那个提醒筱雨芳的老农却没有跟过去,只是默默的拔出那把钉在地上的狗腿刀,用后金士兵的衣服擦掉上面的血污,凝视着刀身,兴味盎然。他勾起食指往刀身一弹,狗腿刀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良久不绝。他凝神听着,直到嗡鸣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好钢,好刀!” 他眼睛突然一亮,快步走到茅屋屋檐下,拨开茅草,杨梦龙手忙脚乱的塞进里面的强弩和那袋弩箭顿时暴露出一角来。老农随手一扯,把东西扒拉了出来,当复杂而精密到极点,还装着一具价值不菲的高精度瞄准镜的强弩出现在他的眼前的时候,他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直吸凉气!而精钢铸造的弩箭给他的心理造成的冲击更加可怕,他看着这堆东西直发愣。 那小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身手那么好就算了,装备还精良得吓人,这刀,这弩,这箭,一件比一件古怪,一件比一件可怕,只怕就算是关宁军,也远远不及吧? 杨梦龙并不知道有人正在试图查他的老底。他下意识的跟着筱雨芳回到筱家,早有人拿来珍藏多年,平时舍不得喝,打算等儿女成家的时候再拿出来喝的烈酒,斟了满满一大碗,双手递给筱雨芳,筱雨芳把碗口送到杨梦龙嘴边,说:“快喝吧。”杨梦龙迟疑的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一脸紧张、关切,真的张开嘴,咕咕咕咕一口接一口的把整碗烈酒给喝了下去。酒一下肚,像是肚子里燃起了一团大火,浑身温度直线飙升,汗从毛孔里猛冲出来,浑身都温透了。他舌头伸出老长,一连吸了好几口气,才气急败坏的叫:“你们给我喝的是什么?想把我的胃烧穿吗!?”吼得那叫一个震天响! 在场所有人齐齐的松了一口大气,有人叫:“冷汗激出来了,人也清醒了,没事了,没事了!” 杨梦龙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伸长着舌头一个劲的喘气,狼狈不堪,被骑兵追得连滚带爬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狼狈。酒壮怂人胆,这碗烈酒把他的魂给拉了回来,也呛掉了他半条命,因为他的师父对他要求非常严格,禁止他喝酒,所以从小到大他就没喝过烈酒,现在这么大一碗烈酒灌下去……这到底是救人还是谋杀啊? 第十三章 战利品 清醒过来后,杨梦龙被筱雨芳撵进浴室里洗澡。不洗不行,他全身都是血,光是那身血腥味就够吓人了。这小子也不客气,洗就洗,反正不用他烧水,怕什么啊? 于是,他整整洗掉了一盆水,才勉强把身上的血污洗干净。在清洗身体的时候,他看了看腹部那道伤口,心有余悸。幸好他穿的衣服是用防割布做的,不然这一刀肯定把他的肚子给剖开了。这年头似乎没有什么外科医生,挨这一刀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脚趾也疼得厉害。他那一记侧踢在重创塔克潭之余,也把自己给弄伤了,至少有两根脚趾骨折了,动一动都疼得他直飙泪。肚子被划了一刀,脚趾断了两根,拼掉了半条命才把塔克潭拼掉,想来都心有余悸,对后金精兵的凶悍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暂时是转危为安了,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还是很迷茫,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按照历史的进程,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后金还会数次入关抢掠,一次比一次疯狂,最厉害的一次甚至连山东济南都给打下来了,不知道有多少汉家子民将惨死在他们刀下。而明朝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流寇跟韭菜似的,割掉一批又冒出一批,一个比一个厉害,最终在李自成的带领下攻陷北京,国祚延绵近三百年的明朝就这样划上了一个悲惨的句号。然后就是满清入关,从中原到江南,从湖广到四川,一片血海,不知道多少人将被无情的屠戮,汉家衣冠就此辗落为尘化作泥。这段历史他虽然一知半解,平时也没多大的感触,但是现在莫名其妙的到了这个时空,眼睁睁的看着这片古老的土地被末世的阴霾一点点的吞噬,他没来由的惊恐,彷徨。 筱家庄的遭遇在这个乱世中只能算是预热,不,连预热都算不上,死在这个村庄的人,和其他村镇被杀得一干二净的人,甚至不够格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们只是一个血淋淋的数字中的一小部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后金不会在意的,明朝……想在意也无能为力,死者和幸存者都注定要被遗忘,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是……这毕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不是无知的草木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悲剧将继续上演,直到神州大地被血海淹没! 可是,他能干什么呢?一个塔克潭就差点要了他的命,后金十几万大军中,有塔克潭这等身手的人何止万数,就算他豁出性命,又能拼掉几个,从他们刀下救出几个人呢? 他想得脑壳都疼了,也理不出半点头绪,都有些抓狂了。这时,他听到筱雨芳在叫:“杨公子,你洗好了没有?” 杨梦龙用力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脑后,说:“好了,好了。”三两下擦干身上的水,拿起衣服往身上套。他那套衣服上全是血,当然不能再穿了,现在穿的是筱雨芳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嗯,也就是这幢宅子原来的主人的衣服,一套藏青色的衣服还算合身,不过有好几处洗得发白了,看样子这位地主生前的日子也不大好过。这种衣服他穿不惯,穿上去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是这里不对就是那里别扭,忙乱了好一会儿也没穿好。 筱雨芳又催他了:“戚老爷子来了,说要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杨梦龙暗叫不妙,他刚才吓傻了,把狗腿刀、狙击弩还有弩箭都扔掉了,这些东西可都是他赖以保命的装备啊,要是丢了那还得了?他急急的叫:“那位老爷子在哪里?我马上就来!”也不顾有没有穿整齐,抓起腰带往腰间一勒,再打个死结,光着脚窜了出去。筱雨芳就在浴室外,见他穿得乱七八糟的,吃惊不小:“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杨梦龙说:“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这衣服实在太难穿了!对了,那位老爷子在哪里?我的东西都还在吧?” 筱雨芳说:“戚老爷子在客厅呢,你的刀、弩、箭,都是他帮忙找回来的,还有那些鞑子的首级、马匹、兵器,都是他帮忙搜集的,一点都没少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伸手帮杨梦龙把衣服整理一下,一边扯平皱褶处一边轻声说:“戚老爷子是见过世面的人,方圆几十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在见他之前必须穿得周正些,不然就失了礼数,这可不好……”这样的举动实在是过于亲昵了一点,她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心怦怦直跳,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可惜杨梦龙实在是缺根弦,丝毫没有察觉筱大小姐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咧着嘴笑:“那你帮我弄好一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挺享受的。 筱雨芳稍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着,说:“行了,快去吧,别让戚老爷子等急了。” 话音刚落,杨梦龙就没了踪影,跑得那叫一个快啊! 客厅里的人都散了,死了那么多人,村里都乱了套,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谁有空在这里停留那么久啊。所以现在,就剩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在那里喝茶了。这个老头看上去精神头还不错,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身骨子甚是健壮,举止从容,死了那么多人,所有人都觉得天都塌了,就他跟没事似的。桌面上摆着杨梦龙的刀和弩,在他身边还撂着几副带血的棉甲和四把马刀,四副强弓,还有一个大麻袋。见杨梦龙出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拱手行礼:“老汉戚虎,见过义士!” 杨梦龙有样学样,拱手还礼,说:“老爷子别多礼,我可当不起……”目光往桌面一扫,还好,三样兵器一样不少,他松了一口气,说:“多谢老爷子替我把兵器拿回来,不然我就惨了,肯定会把这些保命的家伙弄丢的。” 戚虎把这一堆兵器往杨梦龙面前一推:“义士看一下,看有没有少什么,要是少了,老汉再让全村人帮你找回来。” 杨梦龙拔出刀来看了一眼,又拿起狙击弩来用力拉了拉,再看看弩箭,谢天谢地,刀和狙击弩都完好无损,弩箭也一支没少,就连他射出的那两支也收集回来了,箭杆上还带着一点血迹呢。他笑说:“一样都没少,真的太感谢你了,老爷子。” 戚虎说:“义士万万不可再言谢了,你救了全村人的性命,这份恩情,我们怎么还都还不清的,帮义士捡一下兵器又算得了什么?”指了指撂在地上的棉甲和兵器:“这是那四名鞑子的盔甲和兵器,都是义士的战利品了。” 杨梦龙瞅了瞅,不大感兴趣,只是哦了一声。 戚虎捋须一笑,拿出一个小袋子摆在桌上打开,一堆白花花、黄澄澄的好东东滚了出来:“这是老汉从那四名鞑子身上找到的银钱,共有白银九百五十两,黄金一百两,还有不少铜钱……” 实诚人啊! 杨梦龙那双眼睛一下子变得贼亮,亮得像金币的光芒一样耀眼。这个老汉太可爱了,居然把这么多金银一厘不少的交到他手里,哎,多淳朴的老百姓啊!他笑得合不拢嘴,妈蛋,终于不用害怕没钱买饭吃了!他摆了摆手,说:“那些铜钱就留给老爷子喝茶吧。”一把把那堆金银撸了过来,从里面拿出两个银元宝一个金元宝,塞到戚虎手里:“老爷子辛苦了,这些钱您拿去,当我孝敬你的。” 戚虎看着手里的钱愣了一下,失笑,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只是把地上那个大得多的口袋提了起来,摆到桌上,解开。搂着一堆金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杨梦龙眼睛马上瞪得滚圆,眼巴巴的看着,期待着更大的惊喜。那个麻袋可比装金银的这个大了十倍呢,能装的东西也多了十倍,肯定有更大的惊喜吧? 确实有更大的惊喜,只是,有惊,没有喜————袋子打开,四颗血肉模糊的首级赫然暴露出来,其中一个怒目圆瞪,可不正是塔克潭那个倒霉催嘛!看着这几颗人头,杨梦龙只觉得一股寒气沿着脊柱直冲脑门,全身汗毛一根根的倒竖起来,跳起了美妙的霹雳舞,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胃袋一阵抽搐,胃液差点从鼻孔里喷了出来。他万分艰难的把胃液给咽回肚子去,挣扎着叫:“老爷子,这是……”其实他很想冲这个老东西怒吼:“老子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可惜被吓惨了,连话都说不完整,实在没什么气势。 戚虎则两眼发亮的看着这几颗血淋淋的脑袋,不无羡慕的说:“这可是最贵重的战利品了。” 杨梦龙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这几颗人头贵重在哪里:“最贵重的战利品?” 戚虎有些惊讶:“义士竟然不知道?” 杨梦龙比他还惊讶:“我不知道什么?” 戚虎见他一脸茫然,不禁失笑,说:“按我军的赏格,我军士兵斩获鞍子一级者可得赏银三十两,斩获两级者可升一级,斩杀一名白甲可得赏银千两,斩杀一名牛录额真,可封千户……” 一颗脑袋能换三十两白银,三四一十二,可以换一百二十两,省点花的话,十两银子够一个人吃饱穿暖的过上一年……杨梦龙看这四颗首级的目光马上就变了,在他眼里,这四颗血淋淋的首级变成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好多钱啊…… 第十四章 家丁 戚虎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这些首级都是义士独自斩获的,这个功劳就更大了,除了可以得到应得的赏银之外,还可以获得官衔……如果义士愿意从军,封个百户是不成问题的了。” 一介布衣,就因为干掉了四名后金骑兵,居然可以籍此一步登天当上百户,这也充分说明后金鞑子的脑袋有多值钱了。这也难怪,后金鞑子的首级可不是那么容易斩获的,八旗军中有死令,如果有人阵亡,其他人将他的尸体背回来,就能获得他一半的财产!利字当头,后金士兵很注重收敛阵亡士兵的遗体,万一打了败仗,一般都会尽量将尸体抢回去,所以明军就算能打赢,斩获的首级也是少得可怜,一员统兵数千上万的大将一战能斩获三百来颗首级已经是少有的大胜了。再加上明军与后金对阵一向是败多胜少,首级就更难获得了。像杨梦龙这样以少敌多,一下子干掉了四个,可谓逆天了,给他个百户之类的官职,那是妥妥的。 杨梦龙一听还有官当,笑得就更开心了,差点流出口水来,在他眼里,这几颗首级越发的可爱了。不过,他有点纳闷:“老爷子,你怎么对这些事情这么清楚?难道你当过兵?” 戚虎说:“年轻的时候在边关呆过几年,后来老了,打不动了,就回家了。”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有些黯然。 杨梦龙恍然大悟,在边关呆过,肯定跟蒙古骑兵或者后金鞑子干过仗,自然对这些事情一清二楚了。他正想说话,又听到蹄声骤起,不禁面色一变,闪电般抄起兵器冲了出去。不光是他,很多村民都骚乱起来,有人尖叫出声,被后金骑兵砍杀了一回,大家已经患上了骑兵恐惧症,听到马蹄声就条件反射的以为后金鞑子又来了,本能的就想逃跑。这时,一个破锣嗓子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传了过来:“村里的人听着!知县大人有令,所有人马上转移到县城去,协防县城,不得有误!所有人听着,知县大人有令……”一路喊一路策马狂奔,转眼间就冲进了村子里。这家伙虽然不遵守交通规则,好几次险些把人给撞了,不过他的话还是给村民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原来是明军的传令兵,还好,还好,不是女真鞑子就好! 杨梦龙撇撇嘴,现在才来通知村民转移到县城去,也太晚了吧?要不是他拼死力战,干掉了那四名后金骑兵,估计现在这名传令兵只能看到一地死尸了!那名传令兵看到满地的尸体,家家披麻戴孝,大吃一惊,放慢了马速,骇然问:“这……这是怎么啦?” 村民有些愤怒,又有些敬畏的回答:“好教军爷得知,一个时辰前有四名鞑子冲进我们村庄,见人就杀,见屋就烧,一口气杀了我们四五十号人,我等也是侥幸才从他们刀下捡回一条命!” 一听说鞑子在这里出现过,那名官兵的脸就白了一下,连声音都有点颤抖了:“那……那几名鞑子呢?他们还在不在?”话一出口,他就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如果那几名鞑子还在,这些老百姓还会在这里收敛遗体吗?早就跑光了,或者被杀光了!最起码的,如果鞑子还在,他这样大呼小叫的闯进来,早就没命了! “那几名鞑子都让杨义士给收拾了,连首级都割了下来!瞧,看到那几匹战马了没有?就是鞑子的!” 这名士兵顺着村民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几匹辽东战马被拴在筱家宅院大门,正不安的踢着蹄子打着响鼻呢。这些辽东虎马高大健壮,骨干精坚,跟它们一比,他骑的这匹马不像是马,倒像是一头病驴,真是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他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是四匹,嘴巴顿时就合不拢了。说一个人干掉了四名后金鞑子,还是骑兵,打死他都不会相信的,但是那几匹辽东战马却活生生的被拴在那里,再真实不过了!他可不认为这帮穷得连饭都没得吃的村民有那个能耐弄来四匹货真价实的辽东战马,布一个骗局。一匹战马少说也值上百两白银呢,岂是平民百姓买得起的!他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的问:“那位义士现在在什么地方?” 村民说:“就在筱小姐家里。” 这名官兵二话不说,策马就朝着筱家宅院飙了过去,打老远便扯着嗓子嚷了起来:“义士,杨义士!杨义士在哪里?” 杨梦龙耸耸肩膀,好像……好像他出名了?把狗腿刀插回鞘中,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客厅,一手一个口袋,将金银和首级都提进自己的房间藏好,动作之快,行动之果断,都让戚虎瞠目结舌。这家伙只顾着把自己的战利品藏起来,没有半点出门迎客的意思,一直躲在房间里安慰筱君的筱雨芳只好亲自出面,整整容色,挤出一丝微笑步出大门,曼声说:“军爷来啦?里面请。” 那名官兵滚鞍下马,向筱雨芳抱拳一礼,说:“小姐请了,鄙人许弓,奉县尊大人和千户大人之命前来通知县城周边村民撤入县城,以免遭鞑子荼毒……听说这里有一位义士,格杀了四名入村屠戮的鞑子,特意前来拜会,还请小姐代为引见。” 看不出这个丘八还是懂一点礼数的,不过这也难怪,筱家在这一带多少有点声誉,筱雨芳又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还曾跟县太爷的爱子订过婚,别说他,就算是县太爷见了她,都得客气几分。筱雨芳说:“许军爷,里面请。”把许弓给请了进来,然后朝着杨梦龙的房间叫了一声:“杨公子,有位军爷想见你!”就去泡茶了。她家穷归穷,客人来了还是能喝上一杯幽香扑鼻回味无穷的好茶的。 杨梦龙已藏好了他的战利品,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出来,朝许弓拱拱手:“军爷好!” 咦,这姿势不对啊!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他对明朝的礼节一窍不通————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去研究这些啊?好在许弓也不在意,杨梦龙一人一刀格杀四名后金骑兵给他造成的心理震撼实在太大了,大到可以让他自动自觉的无视杨梦龙的失礼之处的地步,杨梦龙肯给他行礼他都有点受宠若惊了!他赶紧还礼,说:“义士……不,杨公子,鄙人许弓,是张千户的家丁,奉县尊大人和千户大人之命,前来通知村民撤到县城去,以免遭鞑子屠杀,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要不是义士挺身而出,手刃四敌,只怕筱家庄已经被烧成白地了!”一番话说得还算文雅,有条有理,只是他自己似乎浑身不自在,目光四处乱溜,然后就黏在了那几副盔甲和兵器上,再也挪不开了。他虽然没有跟后金鞑子见过仗,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这盔甲,这刀弓的制式,假不了的,百分之百的后金货,上百还沾着血污呢!他心里最后一丝怀疑也就此消散,剩下的只有震惊、崇拜和羡慕了。看看杨梦龙,年纪比他还小嘛,却一口气格杀了四名后金骑兵,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唉,要是他也能干掉一名鞑子就好了,那个风光,千户麾下二三十名家丁,哪个比得上他的? 他在那里羡慕妒忌恨,杨梦龙却一脸茫然。他被绕晕了,你丫是千户的家丁,许说家丁不是狗腿子,专门帮主人欺压穷人的吗,怎么变成官兵了?还有啊,我就算你是兵好了,你丫又说你是奉县尊大人的命令……靠,好复杂,好头晕啊!他并不知道,此家丁非彼家丁,明朝末年,朝廷财政已经濒于崩溃,一连三四个月不发军饷那是再正常不过了,欠饷八九个月甚至整整一年的都有,就算发放军饷,也是层层克扣,发到士兵们手里已经所剩无几,这样的军队,当然别想指望他们有多能打。没办法,明军将领只好克扣军饷,从军中挑选最精锐的士兵纳为心腹,也就是他们的家丁了。这些家丁的待遇比普通士兵要好得多,最起码,军饷是足额发放的,将领一个高兴还会有一些赏赐,武器也是最好的,跟他们一比,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普通士兵跟叫花子差不多。这些家丁只忠诚于将领,说白了,他们就是将领的私兵,跟五代十国时期的牙兵差不多,拥有比较强的战斗力,明军将领就靠这些家丁撑场子了。许弓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不然肯定不够格成为千户的家丁,不过,也不知道他真的是个傻大胆,还是人缘不好,领到了这么个苦差,冒着随时可能撞上后金游骑的危险离开县城,逐村逐村的通知村民撤到县城去。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从他骑的那匹瘦马就能看出来了。他本人对这份苦差事未必就没有怨气,不过现在,怨气已经烟消云散,他笑眯眯的看着杨梦龙,就像是看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第十五章 交易 经过与许弓的交谈,杨梦龙才知道,后金一个牛录的兵力已经从邻县窜入,屠了多个村庄,全县为之震骇。当地卫所紧急入城布防,县令方霖与千户所的张千户商议,决定派出一些骑兵,去通知离县城较远的老百姓赶紧躲进县城去,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可别白白的给鞑子喂了刀,许弓就是其中一个。由此可见,那个方县令倒还算是个比较负责任的官员,并没有扔下全县老百姓逃跑或者关闭县城独善其身,不管老百姓死活。 “一个牛录大概有多少人?”杨梦龙好奇的问。 许弓歪着头,眉头拧起,显然他也不知道一个牛录有多少人。一旁的戚虎冷不丁的插了一句:“这个说不准。按当初老奴努尔哈赤建立的八旗制,三百丁为一牛录,五牛录为一甲喇,五甲喇为一旗,一个牛录应该是三百来人。但是有的牛录较强,有三四百户,每户抽一丁,一个牛录就是三四百人,有的牛录较弱,只有不到一百户,就算他们每户抽两丁,也不到两百人。” 许弓诧异的看了一个这个老头,暗暗吃惊:“这个老头怎么懂这么多?”杨梦龙却没心情去琢磨这些,他的头有点疼。后金骑兵的战斗力他领教过了,只是四名骑兵就差点屠光了筱家庄,要是呼啦一下子来了两三百骑,他还活不活了?他一下子宰了人家四个,那个后金鞑子肯定会来报复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赶紧溜进县城去吧!县城好歹还有城墙可以抵挡一气,留在筱家庄只有死路一条! 主意打定,他赶紧找筱雨芳商量:“筱小姐,鞑子可能还会来,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赶紧逃到县城去吧,不然鞑子一来,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筱雨芳抱着筱君,说:“杨公子,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杨梦龙大急:“为什么啊?” 筱雨芳苦笑:“我要看住家父留下的这份家业,如果我走了,这份家业就保不住了。” 杨梦龙跳着脚说:“就算你留下来又怎么样?你有能力保住这些东西吗?鞑子一来,该烧的还得烧,该抢的还得抢,没准连你都得搭进去,被他们抢去当军妓!” 女孩子最怕这个了,一听说可能会被抢去当军妓,筱雨芳吓得俏脸发白,颤声说:“不会吧?他们……” 杨梦龙连说带比划:“什么不会啊?你知不知道这帮畜生有多凶残?我告诉你,我这几天经过好几个村庄,都是被他们屠了的,太惨了,太惨了!一个村子好几百口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斩杀,年轻女子被蹂躏至死,尸体就一丝不挂的挂在树上……” 筱雨芳发出一声尖叫:“你不要再说了,我们去县城,我们去县城!” 杨梦龙赶紧刹住话头,说:“那还不赶紧收拾一些银钱衣物好上路?鞑子随时可能会杀到,到那时想跑都跑不掉了!” 筱雨芳不敢再拖延,放开筱君,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筱君也不再那么害怕了,帮忙翻箱倒柜,把值钱的东西找出来带上。考虑到筱雨芳和筱君一个是弱女子,一个是小屁孩,根本就走不快,杨梦龙到院里子找出一辆运粮食的大车,拉来一匹战马,拿着绳子比划起来,那匹战马不安的打着响鼻,似乎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许弓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呢,见他似乎打算把战马套上,失声叫:“杨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杨梦龙说:“筱小姐姐弟俩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我得给她俩套上大车,让她俩坐车去……我说,老大,你能不能别在一边看着?过来帮忙啊!” 许弓瞪着他,跟他有仇似的,看那样子,似乎很想给他套上缰绳,让他来拉这辆大车:“你要用战马来拉大车?” 杨梦龙躲过战马踢过来的蹄子,理直气壮:“废话,不用它拉,难道老子来拉啊?” 许弓冲上去劈手夺下缰绳,比让他拉大车还要激动:“你要搞清楚,这是战马,是用来打仗的!像拉大车这种粗活应该用驽马!你让战马拉大车,拉上几趟它就废了,还不如一刀杀了它呢!” 杨梦龙满不在乎:“废了就废了呗,又不是我的马,心疼个鸟。” 许弓气得很想给他一鞭,但是考虑到双方战斗力的差距,他还是忍了,握着皮鞭的手直发抖,冲着这个榆木脑袋咆哮:“你知不知道这样一匹战马有多珍贵?少说也值一两百两银子,而且有钱都不见得买得到!我们当兵的要是能有这么一匹战马,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待战马比待自己老婆还好,你倒好,要用它来拉大车!气死老子了,真是气死老子了!”照着地面奋力一鞭,在地面生生抽出一道鞭痕来,向杨梦龙证明,他真的快被气死了。 杨梦龙一听战马这么值钱,也有点犯嘀咕了:“这样啊……那可怎么办?总得有马才能拉车啊。”捏着下巴围着战马走了两圈,小心翼翼的说:“它这么壮,拉一回车应该不要紧的吧?” 许弓险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被这个白痴活活气死的,他提出了个天才的建议:“杨公子,我骑的那匹正好是驽马,适合用来拉车,要不我把它牵过来套上,让它拉车,然后你借这匹战马给我骑回去?” 杨梦龙大喜:“原来你有驽马啊,早就说嘛!成交了!” 许弓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子同意了?” 杨梦龙点头:“同意了,赶紧把你的马牵过来套上,然后这匹战马就借给你骑了。” 嗖的一下,许弓没了踪影,那鬼魅般的身法把杨梦龙吓了一大跳,拍着心口喃喃自语:“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货该不会是身怀流影电光闪之类的绝技吧?” 于是,一笔交易就这样完成了,双方交换了马匹,许弓那匹被迫客串战马的驽马被套上了大车,他本人则非常神气的骑上了高大健壮的辽东战马,算是鸟枪换炮了。他大概是看出杨梦龙好说话,开始得寸进尺: “杨公子,筱家庄到县城足有四十多里,得走到天黑才能到呢,这一路可不太平,随时可能撞上鞑子的游骑,你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啊……要不我们一起护送他们进城?” 杨梦龙求之不得,同意了。 于是,问题就来了:“可我没有称手的兵器……” 马上就有一把锋利无比的马刀塞进了许弓手里。 “我还缺一副弓箭……” 一副制作精良的弓箭到手了。 “鞑子的箭法精准得很,中者必死,没有一副盔甲可不行啊……” 一套满是血污的棉甲也到手了。反正这些东西也是从后金鞑子身上扒下来的,拿来做人情杨梦龙一点也不心疼。 很快,许弓披上棉甲,配上马刀弓箭,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这副行头走到街上,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大姑娘。他心里得意非凡,这一趟跑得实在太值了,虽然这些东西不见得就归他了,但是这副行头回到县城,也是很出风头的嘛,他倒想看看把这么份苦差硬塞在他身上的家丁队长脸往哪搁!当然,要是能从杨梦龙手里买到一颗首级,那就更美妙了…… 戚虎老汉在一边笑眯眯的看着,等许弓打扮停当了才慢悠悠的说:“许军爷说得对,这一路上可不太平,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鞑子……老汉年纪虽然大了,但力气还是有的,还顶得动甲,抡得动刀,开得了硬弓,斗胆向杨公子借一副盔甲,一把马刀,一副弓箭,万一真的撞上鞑子,也多一分力量嘛!” 杨梦龙很大方:“老爷子,甭跟我客气了,战马盔甲兵器都在那里,你随便挑,看中哪样就拿好了。” 戚虎笑得眼都眯了起来:“那老汉就不客气喽!”开始挑选盔甲兵器。 许弓趁戚虎还在忙活,把杨梦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杨公子……不,我也就大你几岁,就叫你一声杨老弟吧。杨老弟,你杀了四名鞑子,可有斩获首级?” 杨梦龙已经把这哥们当成自己人了,神气的说:“废话,当然有了!”把那个麻袋拎出来打开,四颗血淋淋的首级出现在许弓面前。许弓拿起一颗看了看,惊叹:“真的是鞑子的首级啊!看这光溜溜的额头,显然是从小就剃发的,没错,是真奴首级!”放下一颗又拿起一颗,一副看不够的样子。半晌,他才依依不舍的放下首级,搓着大手,不大好意思的说:“杨老弟,哥哥求你个事,不知道你能否答应?” 杨梦龙说:“你说吧,什么事?” 许弓扭扭捏捏的说:“我……我想买一颗首级……” 杨梦龙还是那么大方:“靠,我以为多大的事呢,原来是这个!行,就卖你一颗,不过钱可不能少!” 许弓大喜过望:“真的?那就太谢谢老弟你了!回去哥哥我就算当裤子也要把钱给你凑足!” 杨梦龙一拳捶在许弓肩上,差点把他给砸趴下:“咱们谁跟谁啊,用得着那么客气吗?” 许弓傻笑几声,喜不自胜,比娶了媳妇还要高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杨老弟,你可千万不要说这首级是你卖我的,上头要是问起,你就说是我们合力干掉了那四名鞑子,你斩获了三级,我斩获了一级,千万要记住!” 杨梦龙很是配合:“理解,理解,要不咱们先对对台词?” 于是这两个家伙躲到一边,两个脑袋凑到一块嘀嘀咕咕的对起了台词…… 第十六章 将门之后 嘀咕了半天,总算对好了台词,一个军民团结连杀四敌的精彩故事新鲜出笼,说得那叫有鼻子有眼,就算用测谎仪来测,也难判真假。搞定之后,两个人一起奸笑起来。 许弓对杨梦龙实在太满意了,觉得这小子不光能打,还大方得很,很好说话,这么好的凯子上哪找哟!他狂拍胸口表示,如果杨梦龙有兴趣入军籍,他一定会替杨梦龙在千户大人面前美言几句,高了不敢说,伍长什长肯定没问题的!可惜杨梦龙现在只想着发财,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 这时已经陆续有村民扶老携幼,朝着县城方向挣扎前行了。实在没有时间,死者用一张破草席一裹,刨个浅坑就埋了下去,顾不上了,死者已矣,幸存者还要挣扎着活下去,活命的希望,就在县城。他们带上破旧的衣物,带上仅剩的一点口粮,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家,踏上了求生的道路。每个人心里都茫茫然,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谁也说不上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要怪就怪自己生在这个人命贱如蝼蚁的乱世吧。一些老人留了下来,他们走不动了,也不想走,就留在家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谁劝都没用。 筱雨芳和筱君也收拾停当了。反正有车,筱雨芳就把衣物啊书籍啊什么的一古脑的搬了上来,连谷仓里最后那两石麦子也装了上去,除了那点不值钱的家具之外,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留下来了。许弓看着那一大堆东西,再看看自己那匹瘦马,暗自咧嘴。还好自己动作够快,要不然拉车这份苦差就要落到战马身上了,这一趟下来,还不把好好一匹战马给玩残啊?现在他是一点也不关心那匹瘦马的命运了,它最后到了县城后死掉,这样的话,这匹威风凛凛的战马不就归自己了?一匹驽马换一匹战马,怎么算都是自己占便宜嘛! 杨梦龙爬上大车想赶车,被筱雨芳赶了下来,她说这点小事,她来就好了。杨梦龙没办法,只好苦着脸去骑马。他在马术俱乐部学过骑术,不过学得不精,连自己会不会被摔下来都无法保证……他现在可是村民眼里的大英雄了,要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屁股摔成四瓣,他的脸往哪里搁?可是天仙公主死活不同意跟他同乘一车,他只好硬着头皮上马,过一把当大将军的瘾了。 准备停当,出发! 筱雨芳挥动缰绳,正要驱动大车,筱君叫:“等等,芦花,芦花还在窝里!”跳下车往后院跑去。 杨梦龙看看天色,靠,都下午了,再这样拖下去肯定没有法子在天黑前赶到县城了。他叫:“你要去干嘛!” 筱君头也不回:“芦花还在窝里下蛋,我要把它带走,不然鞑子会吃掉它的!”一拐就不见了,接着,“咯咯咯————”鸡叫声响起,一只母鸡拍打着翅膀从后院里飞了出来,跑得飞快,筱君紧追出来,叫:“快帮忙抓住它啊!” 杨梦龙不耐烦了:“不就是一只母鸡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别管它了,我们快走,不然就没有办法在天黑前赶到县城了!” 筱君怒冲冲的说:“不就是一只母鸡吗!?你说得轻巧,这可是我们家唯一一只母鸡,就是它下的蛋救了你的命!” 杨梦龙愣了一下,跳下马去一手一个,把母鸡和筱君拎起来放上车,警告他:“不许再下车,再下车我就揍你!” 筱君抱紧惊恐的芦花,对他怒目而视。 杨梦龙懒得理他,翻身上马,意气风发的一挥手:“出发!” 筱家庄逃难队正式启程。逃难队足有两三百人,扶老携幼顶着刺骨的寒风,踉跄而行,速度非常慢。大概是被杀怕了,几十号青壮在出发前都想方设法弄了一件兵器,好一点的拿着一把还算锋利的柴刀或者斧子,差一点只能用柴枪粪叉钉耙,或者一根削尖的木棍,这些家伙能不能刺穿后金鞑子的盔甲不知道,反正拿在手里总能给自己几分安全感。他们是比较幸运的,其他村庄里的村民,传令兵只是跑过去通知他们迁入县城里,就扬长而去,不管他们死活了,能否活着到达县城全看他们的运气,而他们呢?有三个武艺高强(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的人身披铠甲,骑着骏马全程保护,这种vip级服务,放在方圆百里是独一份。特别是戚虎这个老头,披上棉甲配上刀弓后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俨然一位久经战阵的老将,看到他,大家仿佛就找到了主心骨。 杨梦龙觉得这个老头很神秘,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佃农,却对军事了如指掌,披上甲配上刀后,浑身都笼罩着一股杀气,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这样一号人物为什么会沦落到穷乡僻壤给地主当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佃农的地步,实在是让人没法不好奇,但他三缄其口,他也不好去问,有些事情还是不要问那么清楚为妙。 这么多老弱妇孺,又天寒地冻,走得很慢,简直就是在慢慢挪的。幸亏没有下雨,要不然道路翻浆,走得就更慢了。许弓一个劲的催大家快点走,他可不想在野外过夜,但是想快也快不起来,队伍还在慢慢挪。在当时,一支部队一天能走四五十里,就算是精锐之师了,军人尚且如此,何况是一群老百姓呢。他无可奈何的对杨梦龙说:“看样子,很难在天黑前到达县城了。” 杨梦龙点了点头,眼巴巴的看着长长的队伍,心里嘀咕老天爷干嘛不送他几辆东风大卡?要是有这玩意就好了,这点人轻轻松松就装上了车,一脚油就到了县城,哪里还用得着在路上慢腾腾的挪着,喝西北风!而且东风大卡还是克敌制胜的法宝,碰到后金骑兵话都不多用,直接开车撞过去,来多少死多少,多爽啊!可惜老天爷别说东风大卡,连个车轮都不给他。 “爷爷,我想骑马!”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杨梦龙遁声望去,看到一个小男孩正坐在大车上,用央求的目光看着戚虎。这个小孩十二三岁的年纪,比较瘦,不过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大一些,浓眉大眼,透着一分与年龄不符,仿佛与生俱来的坚毅,这个孩子不简单。 戚虎呵斥一声:“老老实实的呆在车上,骑什么马!” 小男孩觉得委屈,大声说:“我就是想骑马!” 杨梦龙策马跑过去,笑着问:“怎么了?” 戚虎说:“这是老汉的孙子,从小就好动,整天都停不下来,公子莫要见怪。” 杨梦龙伸手捏了一下小男孩的脸,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一点都不害怕他,迅速回答:“破虏,戚破虏!” 杨梦龙说:“这名字还真有气势。小破虏,你会骑马吗?” 戚破虏哼了一声:“怎么不会?我骑得比你还好!” 戚虎喝了一声:“放肆!你怎么能这样跟公子说话!” 戚破虏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再吱声了。杨梦龙却不以为意,把手里那匹从马的马缰往戚破虏手里一塞:“上马,让我看看你的骑术是不是真的像你吹的那么牛。” 戚破虏可怜巴巴的看着爷爷,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戚虎无奈,说:“公子让你骑,你就骑吧。”小家伙大喜过望,冲杨梦龙甜甜的叫:“谢谢公子!”也没见他怎么使劲,就从大车上窜到了马背,提起缰绳一夹马腹,这匹战马唏律律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一阵风似的飙了出去,杨梦龙真想把他抓回来狠狠的打他屁股————没事你飙那么快干嘛?不怕摔断脖子啊?不过再看那个小屁孩,哟,整个人就像钉在马背上一样,任凭战马怎么飞驰都稳如泰山,这骑术,让他不由自主的在心里自卑了一把……这个小屁孩的骑术确实比他强多了。他对戚虎说:“这小子也是在边关大的吧?骑术真不错。” 戚虎点头:“是的,他从小就是在边关长大,还没有学会走路呢,就先会骑马了。回到关内之后,我们连饭都吃不饱,他就没有再骑过马,现在看到这么好的战马,自然心痒难耐,公子切莫见怪。” 杨梦龙笑说:“不会,不会。”再次看了一眼戚破虏纵马飞驰的英姿,由衷赞叹:“好小子,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骑术了,等他长大了,没准会当上大将军,驰骋僵场呢!” 戚虎的脸微微抽搐,说:“我就不指望他能当上什么大将军了,只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长大,做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莫像他爹,他叔叔,他伯伯那样早早的战死沙场,扔下我一个孤苦零丁的老头子……” 杨梦龙吃了一惊:“他爹爹叔叔伯伯都战死了?在哪里战死的?” 老人眼里尽是锥心的痛苦,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浑河……” 杨梦龙极力思索着跟浑河有关的战役,一片茫然,许弓却身体一震,拱手向老人行了个大礼!见杨梦龙一脸茫然,他压低声音,神情少有的严肃:“他们是戚家军的后人!” 戚虎,戚破虏,戚家军,浑河…… 杨梦龙脑海里掠过一道电光,明白了,通通都明白了! 第十七章 游骑 戚家军在大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支劲旅起于浙江义乌。当时明朝沿海地区倭寇异常猖狂,杀人放火屠城,无恶不作,明军卫所战力糜烂,屡战屡败,朝廷束手无策,甚至传出了放弃沿海地区,将民众迁入内地的声音。此时,戚继光挺身而出,在民风剽悍的义乌招募凶悍好斗的矿工,严加训练,拉起一支剽悍善战的劲旅,这就是戚家军。这些浙江子弟在戚继光的带领下东征西讨,战无不胜,杀得倭寇人头滚滚,不是被剿灭就是逃到了海外,从此,沿海地区的倭患基本平息。在肃清倭寇之后,戚家军又被调到边关,去对付越来越猖狂的北方游牧民族,屡屡以少胜多,将犯边的北方游牧民族打得一败涂地,提起戚家军无不谈股栗。从沿海地区一直到边关,戚家军都是以少胜多,鲜有败迹,歼敌多达十余万,在明朝中后期,这样的战绩堪称恐怖。 这支部队本来应该更加辉煌的,但是很遗憾,他们没能走向这样的辉煌。张居正死后,戚继光被调离了边关,戚家军开始走下坡路了。其实这也跟戚继光的作风有极大的关系,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喜欢用最简单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在江南,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剿灭了倭寇,在边关,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粉碎了蒙古人的野心,令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敢再造次,对于老百姓来说,他无疑是一位伟大的守护者。但是,对于他的军队,甚至他本人而言,这并非完全是好事,明朝内部的政治斗争是异常激烈的,倭患、边患一平,他似乎就没什么用处了,朝廷里肯定有人会对付他,谁叫曾经把皇帝欺负得气都不敢喘的张居正是他戚某人的靠山呢?张居正已经在皇帝心里留下了阴影,他还活着的时候谁也不敢动他,等他一死,马上就开始秋后算账了,张家的人通通都没好下场,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戚继光当然也就别想有好下场,坚决打倒大反派张居正的走狗!在一片痛打落水狗的吆喝声中,戚继光黯然离开了部队,戚家军从此失去了灵魂。换了李成梁,结果肯定不一样,李成梁跟戚继光一样,都是极优秀的将领,他比戚继光要聪明得多,在辽东不断挑拨辽人内斗,拉一派打一派,看到哪派要赢了再暗中捅一刀,让他们始终斗个不停,辽东战事没个消停,简单的说,就是玩敌养寇。辽东战火不断,他自然就有大把作战的机会,捷报频传。他比戚继光跋扈一百倍,却始终在辽东安安稳稳的当他的土皇帝,哪怕明知道他在玩敌养寇,也没有人敢动他。只是他似乎玩过头了,让建州女真渐成气候,最终在万历朝后期疾风劲草般崛起,将明朝赶出了辽东!两位明朝中后期最优秀的将领各自坐镇一方,两种迥然不同的结果,正应了那句老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大忠者无炎炎之言。”可惜,朝廷里的大人物不懂这些,所以软柿子戚继光被撸掉了,戚家军从此被遗忘,他们的辉煌被塞外的风沙渐渐掩埋,只剩下那支军队被剥夺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荣誉的军队还在日渐破落的军营里默默坚持。终于,在天启元年,在浑河边,这支部队绽放出最后一点残光…… 浑河之役,浙军和川军近万人与后金大军在野外激战,直杀得血肉横飞。号称“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的后金在此役投入了八旗中的六旗人马,将近六万之众,将这两部团团包围,却始终啃不动浙军与川军的防线,伤亡惨重,最后还是靠投降的明军炮手开炮轰开了明军的战阵,这才险胜。浙军与川军全军覆没,戚家军主将戚金力战殉国,这支部队仅剩下数百人,就这点种子也在沈阳战役中全部战死,戚家军就这样从明军的作战序列中消失了。此役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浙军的忠诚和顽强,连后金都为之钦佩,老百姓更是痛心万分,怀念着这支守护了他们数十年的铁血劲旅。 戚家军的命运是一个悲剧,不光是明朝的悲剧,也是中国军事史上的悲剧。在它巅峰时期,拥有大量火枪火炮,并且摸索出了可操作性极强的步炮协同战术,可以说,戚家军已经站在近代军队的门槛上了,然而,这一步,他们终究没能迈进去,而打败他们的满洲八旗,同样没能迈进去,中国军队就这样被西方国家远远的抛在了身后。直到泰西列强的坚船利炮撞开了国门,中国才恍然醒悟,开始急起直追,可惜,已经太晚了,整个民族都为此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想到这些,杨梦龙也对这个老头肃然起敬,学着许弓的样子向戚虎拱手一礼:“原来老爷子是戚家军的后人,失敬,失敬了!” 戚虎苦涩的说:“哪里还有什么戚家军啊,都变成浑河边的白骨了……” 许弓叹息:“朝廷对不起你们哪!” 戚虎摆摆手,说:“慎言,当心祸从口出!” 杨梦龙满不在乎:“公道自在人心,怕他个鸟!要我说……” 迅疾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戚破虏这个小屁孩策马飞驰而回,帅得那叫一塌糊涂啊。只是这个小家伙面色似乎有点不对,径直跑到他爷爷身边,喘息着压低声音说:“爷爷,我看到后金鞑子了!” “什么!?”许弓悚然一惊,四处张望。 戚虎同样压低声音问:“在哪里?有多少人?” 戚破虏说:“在前方三里处一片林子里,足有十几骑,都带从马一匹……他们肯定发现我了,正朝这边追过来!” 十几骑,听起来不多,但是对于一群老百姓而已,已经是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了,可以毫不费力的将他们杀清光!许弓的面色变得苍白,一副要哭了的样子,要是只有一两个人,他勉强还能鼓起勇气周旋一番,可对方足有十几号人,那还打个屁啊!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 杨梦龙却对戚破虏刮目相看。好小子,碰到这么危险的事情居然还能保持镇定,只是偷偷的告诉他们这几个人,并没有大声嚷出来,这份冷静真是可怕,连他都自叹不如啊。他把目光投向戚虎,他连一个牛录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至于怎么对付骑兵,就更是一窍不通了,还是听听专家的意见吧。 戚虎看看身后愁容满面的百姓,再看看自己三个,暗暗叹了一口气。没法打,真的没法打,后金鞑子有十几个,而且是一人双马,他们呢?真正有战斗力的就三个而已,杨梦龙还不大会骑马,真正能在马背上厮杀的就他和许弓两个,这可怎么打?可是关系到两三百人的性命,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试了。老军人就是老军人,他很快就拿出了对策,低声对杨梦龙说:“把首级拿出来挂在马脖子上,我们迎上去……” 许弓大骇:“这……这不是送死吗!?” 戚虎睨了他一眼,说:“就算我们缩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冒一次险。鞑子自入关以来鲜有败绩,看到我们挂在马颈上的首级,肯定会心生顾忌,摸不准我们的实力,这样一来,我们或许还能拖延时间……” 许弓说:“鞑子不是笨蛋,就算一时被蒙住了,也瞒不了多久的,他们很快就会识破,到头来……” 戚虎指指天空:“天快黑了。天一黑,鞑子的战力就大打折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夜战装备,大家都两眼一抹黑,再好的箭法也发挥不出来了。肉搏?后金骑兵不大可能这样干,毕竟他们就这点人,而这边却有两三百人,光青壮就有好几十,舍命相搏之下,他们恐怕占不到什么便宜的。一句话,只要拖到天黑,便有活命的机会,杨梦龙对老爷子的决定举双脚赞成,马上拿出首级给挂在马颈上。戚破虏叫:“公子,我也要!” 杨梦龙说:“你不能去,我们这是去玩命呢,一旦被识破了,大家都得完蛋!你留在这里,势头不妙就赶紧跑,以你的骑术,没准能跑掉的……” 戚破虏愤怒的说:“戚家的男人没有当逃兵的传统!” 杨梦龙真想踹他一脚:“打不过就逃,逃脱了再想办法回来咬他们一口,有什么好丢脸的?你是你家的独苗了你知不知道?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家的香火就断了!” 戚破虏还是那句:“戚家的男人没有当逃兵的传统!” 杨梦龙鼓起眼珠,扬起拳头:“你再犟,你再犟信不信我揍你!” 戚破虏毫不视弱,瞪大眼睛与他对视,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一个小男孩一个大男孩像王八对绿豆似的大眼瞪小眼,僵在了那里。戚虎悠悠说:“公子,给他一把刀,让他去吧,戚家的男人确实没有当逃兵的传统。” 杨梦龙无可奈何,把狗腿刀递给戚破虏:“拿着!跟紧一点,可别逞英雄,要是你敢乱来我就宰了你!” 戚破虏哼了一声,没吱声,接过狗腿刀,随手挽出一朵刀花,显然对玩刀这活并不陌生。杨梦龙把首级挂到他的脖子上,又给自己的强弩上了一支箭,策马跑到筱雨芳身边,低声说:“有情况,我们到前面去看看,你带大家躲进林子里,让青壮保护你们,千万不要乱跑!” 筱雨芳发出一声惊呼:“是不是鞑子来了?” 杨梦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了几个,人数并不多,我们完全应付得来的,放心好了。”拍了拍腰间的马刀,“他们识相还好,要是不识相,我就一刀一个送他们回老家!” 听说就来了几个而已,筱雨芳略略放心了一点,杨梦龙一个人就能杀掉四个,现在有两个人帮忙,对付起来应该比较容易吧?她说:“那……那你小心一点。” 杨梦龙大咧咧的说:“放心吧,能要我命的人还没有生出来的,我去了,你保护好自己!”说完一夹马腹,纵马朝前方飞驰而去。戚家爷孙紧紧跟上,许弓踌躇良久,一咬牙,说:“死就死吧,杀头不过碗大的疤,你们都不怕,我怕个鸟,等等我!”也拍马追了上去,四骑一字排开,并肩驰骋,转眼间就去远了。筱雨芳勒住马,停了下来,从大车上站起来,叫:“乡亲们,大家注意了,前面发现了几名鞑子,杨公子他们已经过去挡住他们了……大家安静一下,不要惊慌,杨公子能对付他们的!现在大家跟我进林子里躲起来,我们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村民们一听鞑子又来了,吓得六神无主,但听说杨公子已经过去应付了,又稍稍放心下来,就近钻进一片林子里躲了起来,青壮还无师自通的利用大车等物制造障碍物,以阻碍骑兵,至于管不管用,只有天知道。 辽东战马的速度快得出奇,弹指之间便跑出了一里多远。这时,前方腾起了一股沙尘,蹄声密集,人喊马嘶,赫然有二三十匹战马,十几名骑兵朝这边冲了过来!戚虎勒住战马,弯弓搭箭,开弓如满月,弓弦颤响,啸————一支响箭朝着烟尘涌动处呼啸而去,告诉那帮家伙,老子在这里呢!这嚣张的举动果然引起了后金骑兵的注意,战马狂嘶,那十几名骑兵纷分勒住马缰,由动至静浑然一体,不愧是闻名天下的女真铁骑。杨梦龙眯起眼睛望过去,只见这些家伙一个个牛高马大,人人披甲,目光冰冷而阴鸷,令人不寒而栗。领头那个披着两重白色铠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铁罐头,身上的杀气比其余十几个加起来都要浓,隔了这么远都让他汗毛倒竖。戚虎面色微变,低声对杨梦龙说:“白甲兵,那是建奴的白甲兵!” 许弓嘶的倒抽一口凉气,同样低声说:“我们有大麻烦了!” 第十八章 斗智 杨梦龙一脸好奇的问:“白甲兵是什么玩意儿?很厉害的吗?” 许弓:“……” 戚虎:“……” 就连戚破虏这个小破孩,也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杨梦龙。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不知道建奴白甲兵是什么玩意儿?估计这种人比二十一世纪的野生华南虎还少了。不幸的是,杨梦龙正好是野生华南虎中的一员,他真的不知道白甲兵是什么东东。 戚虎强忍住喷血的冲动,低声向他解释:“白甲兵是建奴最凶悍,装备也最精良的士兵。按照建奴的编制,每个牛录都会有一些白甲兵,不过很少,顶多二三十个而已,这些士兵从小就开始训练,装备、训练、作战技巧都是佼佼者。每次战事陷入僵持,这些白甲兵就会身披重甲,悍然冲阵,往往一日能冲阵数次甚至十数次,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直到我军彻底崩溃为止!可以说,他们是建奴中最可怕的一支部队!” 许弓也压低声音说:“我听千户大人说过,这仗都打了几十年了,我军从来没有斩获过一颗建颅白甲兵的首级!一名白甲兵的首级赏格高达一千两银子,非常吓人,可就是没有人有这个能耐拿到这笔赏金!” 杨梦龙来了兴趣,隔着百步之遥打量着那名白甲兵,琢磨着该怎么把那一千两银子弄下来。虽然他已经有一千多两银子了,省点花的话可以过上十几年优裕的生活了,可是没有人会嫌银子硌手的,对吧?不得不说,这小子纯粹就是一个变态,上午在杀掉四名后金骑兵之后还吓得面无人色,才几个时辰而已就完全变了样,后金士兵的脑袋在他眼里已经跟白花花的银子直接划等号了。 他在琢磨后金骑兵的脑袋,后金骑兵同样也在琢磨他们。入关以来,后金骑兵已经习惯了明军的闻风丧胆四散逃窜,潜意识里已经把这一切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了,冷不丁的看到四名骑兵不知死活的迎了过来,不免大吃一惊。等看清楚来的这四个家伙中居然有一个老头和一个小孩子,他们又吃了一惊,我靠,就算你们两三百号人见了我们也只有掉头就跑的份,就这四个家伙,有两个还是爷孙,居然敢迎上来跟我们对峙?有问题,肯定有问题!当他们发现这四个家伙披的棉甲骑的战马用的刀弓都跟他们的一模一样,而且马颈上还各自挂着一颗呲牙咧嘴死不瞑目的人头后, 震惊变成了暴怒,纷纷鼓躁起来,发出愤怒的咆哮声,挥舞着兵器面目扭曲,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该死的明狗,居然杀了他们四个人,而且将他们的头颅挂到马颈上耀武扬威!他们竟敢这样侮辱女真勇士!这些明狗,必须死! 杨梦龙看到这些女真骑兵一个个疯狗上身了身的,心里暗暗叫苦,要是这帮疯狗不顾一切的扑上来,他们这四条好汉估计只有被砍成肉酱的份了。杨梦龙硬着头皮策马上前几步,挥舞马刀向女真骑兵挑衅:“来呀,来呀,有种就来砍我们呀!你们这帮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别说来十几个,就算来一百个,一千个,大爷我都能一个个的把你们当小鸡一样捏死!” 都这样了还敢向鞑子挑衅? 许弓快哭了。疯了,这货肯定是疯了!他决定了,这次要是能活着回到县城,一定要跟这个二货划清界线!再跟这个二货混在一起,肯定是活不长的,不是被人砍死就是被他吓死,反正不得好死! 果然不出所料,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后金骑兵咆哮如雷,有两个弯弓搭箭,恨不得变成千手观手,同时拉开几百张弓,将这个可恶的家伙射成海胆!但是那名白甲兵扬了扬手,那两个家伙停止了手里的动作,一脸不忿的瞪着那名白甲兵,似乎在抱怨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动手,给惨死在明狗刀下的战友报仇。这名白甲兵面无表情,眼神透着对生命的冷漠————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冷冷的盯着杨梦龙,似乎识破了他那点小伎俩,用满语叽哩咕噜的说了一串。一名精通汉语的士兵会意,翻译:“我家大人问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哪位将军的部下?” 杨梦龙哈哈大笑:“告诉你家主子,我们不是谁的部下,纯粹就是四个闲得蛋疼,想把你们的狗头割下来当球踢着找乐子的无聊的家伙!这四个家伙都是被我杀掉的,想给他们报仇的话,只管来找我好了!记住,我叫杨梦龙,可别找错人了!”说完拨转马头,朝着来时方向跑去,许弓等人忙不迭的跟上,动作一个比一个快————再不跑就要死菜啦! 看着这几个家伙背对着自己扬长而去,在场的后金士兵脸都气绿了。这四个家伙也太嚣张了,就算是明朝第一劲旅关宁军,也不敢在他们面前如此嚣张的!几名士兵一提马缰就打算追上去给他们来个脆的,那名白甲兵沉声说:“别急,慢慢吊着,当心有诈!” 一名骑兵气愤的说:“鄂尔泰,这不像你!别说就这么几个人,就算明狗有两三百人,你也照样敢领着我们直冲过去,将他们冲垮,可对方就这么几个你,你却小心翼翼!这不是以前的你!” 那名叫鄂尔泰的白甲兵说:“可明狗也不是以前的明狗!就这么几个人居然敢将我军将士的首级挂在马颈上前来向我们挑衅,然后大摇大摆的离开,这是明军以前的作风吗?” 那名骑兵一怔:“你的意思是……有诈?” 鄂尔泰说:“小心无大错。我怀疑这附近有明军的大部队在设伏,这几名老弱残兵是明军故意放过来引我们上钩的诱饵。” 一名国字脸的骑兵咒骂一句:“明狗真是狡猾!” 鄂尔泰冷笑:“可惜,在战场上还是以武力决胜负的,抡不动刀,再多的计谋也无济于事!远远的吊着他们,找到他们主力部队所在的位置,然后通知额真,请他带人赶过来,将这些试图伏击我们的明狗杀个片甲不留!” 那十几名骑兵无不心悦诚服,刻意放慢马速,远远的吊着,不即不离,如附骨之蛆。许弓小声说:“鞑子追上来了!” 戚虎说:“意料之中。放慢速度跟他们磨时间,一定要拖到天黑!” 许弓现在只想策马狂奔,有多远逃多远,放慢速度继续跟鞑子纠缠?脑子有毛病!不过他也知道,想跑肯定跑不过这些女真骑兵的,骑术什么的就不说了,最起码的,人家一人双骑,一匹马跑累了就纵身跳到另一匹马的背上继续追,追也能将他追死!没办法,谁叫人家战马多呢?每名骑兵都带一两匹从马,来去如风不说,就算碰上单双号限行也不怕,逃跑,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还是老老实实的听从戚虎的指挥,跟这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鞑子磨时间吧。在戚虎的指挥下,这四骑走走停停,时不时拐个小弯,或者回头向后金游骑挑衅一番,玩得是不亦乐乎。后金游骑很有耐心,始终一脸轻松的在后面跟着,保持着一箭的距离,挑衅只当没看到,想用箭射他们,他们后退几步就完全无视弓箭的威胁了,这种打不着也甩不掉的感觉简直让人发疯。不过这正合杨梦龙他们的意,大家就这样四处兜圈子磨时间,比拼着耐心。到后来,后金骑兵发现有点不对劲了,这几个家伙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目的地,一个劲的牵着他们四处溜,我们该不会是上当了吧?他们望向鄂尔泰,鄂尔泰也拧起了眉头,正想说话,却看到那四名骑兵发出一声欢呼,策马就往林子里冲,跑在后面那个留着平头的家伙还放声大叫:“傻逼,你们上当了,老子是耍你们的!跟在老子后面吃了半天的灰是不是很爽啊?哈哈哈————”嚣张的笑声中,四骑嗖一下消失在了林子里。 后金骑兵面面相觑。 鄂尔泰捏紧拳头,随即又放松,淡然说:“狡猾的明狗,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骗得过我了吗?”巡视着林子,目光锐利,仿佛一头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猛兽。以他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这片林子里隐藏的人马不在少数,哼哼,好嘛,绕了半天原来是把人马埋伏在这里,想把我们引进去,欺负我们书读得少吗?我们是没读过多少书,但至少“遇林莫入”这个道理还是懂的,你们打错算盘了! “我们先离开,过一个时辰再折回来,查探清楚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人!”鄂尔泰阴森森的下令,眸中透着无穷的杀意,显然,这几名明军士兵的嚣张已经把他彻底激怒了。 十几名后金骑兵会意,拨马便走,转眼间就去远了。 杨梦龙躲在一颗大树后面,看到那些可怕的骑兵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像个放了气的皮球一个软倒在地,一个劲的叫:“谢天谢地,这帮瘟神总算是走了!” 许弓一屁股坐在地上,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这些后金骑兵给他的心理夺力实在太大了,跟他们对峙了这么久,他的心理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两腿阵阵发软,站都站不起来了,一个劲的喘气。 戚虎声音低沉:“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了而已,很快又会回来的。” 许弓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尖声叫:“什么!?他们还会回来!?” 戚虎说:“这些鞑子跟野狼似的,一旦咬住了目标就绝不松口,他们会一直追在目标身后一次次的扑上去撕咬,直到对方崩溃为止!我们暂时骗过了他们,但是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摸黑绕回来,一旦被他们看穿了我们的实力,我们就死到临头了!” 许弓哀叹一声,一副认命了的表情。 杨梦龙却嘿嘿一笑,说:“他们不回来还好,一回来就有他们受的了……哼哼,黑夜就是我的天下,他们要是敢摸黑走进这片林子,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戚虎诧异的看了这小子一眼,只见他两手叉腰,腰杆挺得笔直,鼻子翘得老高,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上尽是强烈的自信,仿佛他就是这片林子里的王,谁要是敢闯入他的领地,必死无疑。他问:“公子,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这些骑兵吗?” 杨梦龙说:“办法是想出来的,只要别自己把自己吓死了,总能找到办法对付这帮猪尾巴。” 许弓急急的问:“那老弟你有什么办法?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杨梦龙说:“现在还没有想好……吃饭去,只有吃饱饭了才有力气跟这帮鞑子干!” 许弓哀叹一声,又瘫回原地,不想动了。从绝望到希望再到失望,这通折腾下来他都被弄掉了半条命,哪里还有心情去吃饭? 戚虎笑说:“公子说得对,只有吃饱饭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就算想不出办法,做个饱死鬼也是好的。” 许弓嚷:“亏你们还笑得出来!那帮鞑子随时可能回来,要我们的命,谁还吃得下饭?要吃你们吃去,我不吃!” 杨梦龙说:“你不吃也得吃!” 许弓说:“老子就不吃,就不吃!”他在琢磨着要不要趁这帮二百五吃饭的机会骑马溜掉。 杨梦龙嘿嘿一笑:“不吃也可以过去看我们吃嘛……老爷子,我们把他拖过去!” 许弓大叫:“你们敢!?” 杨梦龙也不废话,抓住他的左腿;戚虎也不说话,抓住他的右腿,一起使劲把他往营地那边拖。许弓被拖得怒吼连连,使劲将这两个家伙踹开,摸了摸臀部,倒没有什么损失,不过被拖得脏兮兮却是一定的。杨梦龙和戚虎明显就是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死活不肯放过他,他忿忿的瞪了这一老一少一眼,站起来走向营地,边走边发狠的自言自语:“吃就吃,老子放开肚皮,吃穷你们!” 第十九章 玩命理论 看到杨梦龙等人平安回来,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喜的欢呼声,他们一直在担心他们,生怕他们有什么不测,现在好了,他们一根汗毛都没少,一块心头大石落地了。一帮青壮围上来叽叽喳喳的问鞑子有多少人啦,你们有没有受伤,是怎么跑回来的啦,鞑子被是不是被你们打跑了啦,问什么的都有。在他们眼里,杨梦龙等人简直就是有如神助,居然能跟鞑子周旋这么久而毫发无损,难得,难得。 杨梦龙大咧咧的叫:“别问啦,有什么好吃的没?拿点过来,我们都快饿死了!” 许弓嘟嚷:“对啊,拿点吃的过来,鞑子随时可能打过来,让我当个————” 他一开口,杨梦龙就知道他那张破嘴打算吐出什么泄气的话了,很没礼貌的从一位妇女手里抢过一张杂粮饼子一把塞进他的嘴里,把后半截话给堵住:“有得吃你就吃吧,一天到晚唧哪歪歪个不停不累吗?留点力气跟建奴厮杀多好!” 许弓也不废话,从嘴里拔出卷成一圈的饼子大嚼起来。这饼子是玉米面、地瓜面再加一点榆钱树树皮做的,看起来金黄金黄很好吃,其实又硬又涩,很难吃。但是对于老百姓来说,连这样的饼子都是难得的美味了,要不是正在逃难,他们说什么也不会用那么多玉米面和地瓜面做饼子的,树皮起码要占上四成。许弓饿急了,懒得计较那么多,只顾着大嚼,看样子他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不然根本吃不下这种东西的。 大家都反应过来了,无数张饼子争先恐后的递了过来,一个比一个慷慨,老百姓对于保护他们的人,是从来不会吝啬的。杨梦龙的肠胃却还没有适应如此粗劣的食物,他连连摆手,谢绝了大家的好意,四处张望。大家似乎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轻笑着给他让开一条通道来————在那边,筱雨芳正在揭开锅盖呢。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叫:“大小姐,今晚吃什么呀?”那自然而然的态度,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筱雨芳俏脸一红,说:“我给大家煮了麦饭,你们快过来吃吧。” 麦饭就是用麦子煮成的饭,以杨梦龙的经验,这玩意绝对好吃不到哪里去。可是老百姓可不是这样想的,在他们眼里,麦饭简直就是最好的美味了。杨梦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呃,还真是,锅里煮着一小锅麦饭,足够十几号人吃个饱了。许弓抢到杨梦龙前面,笑嘻嘻的说:“大小姐,给我来一碗!” 筱雨芳手脚麻利的给他盛了一大碗,那碗还是江湖豪杰拼酒时必不可少的道具———海碗。盛好后,她又从一个小袋子里抓出一点盐粒洒在上面,这才递给许弓。许弓道了一声谢,走到一边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 这时,杨梦龙又来跟他捣乱了:“别吃得太饱,鞑子随时可能回来的,吃撑了就没有力气厮杀了!” 许弓瞪起眼睛叫:“你让老子安心吃顿饱饭成不成?真是讨厌!” 杨梦龙嘿嘿一笑:“你要是想往死里造也成,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吃撑了别说厮杀,连动弹都很成问题,要是肚皮上挨一刀,你就会看到你刚刚吃下去的东西是怎么跟着肠肚和污血从裂开的肚子里泥石泥一样喷涌而出的……” 许弓胃口大倒,咀嚼的动作僵在那里,瞪着杨梦龙,喉结一动一动的似乎想吃了他。他挥舞着筷子怒吼:“你是成心不让我吃饱的对吧!?”相处了这么久,他算是摸准了杨梦龙的脾气,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阎王爷挡在前面他也敢冲上去踹两脚,但脾气却好得很,跟他开玩笑也不生气,总之就是一个很容易相处,很容忽悠的人,跟这样一个活宝实在没有什么客气的必要。 杨梦龙笑容邪得可以,险恶的用心不言自明。戚破虏却哼了一声:“看来内地的军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连临敌七分饱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忘记了!” 许弓怒声说:“谁说我忘记了的?大爷我只是饿狠了而已!”气冲冲的捧着碗回到小灶旁,依依不舍的用筷子将冒尖的那一部分麦饭给拨回锅里,然后瞪了杨梦龙和戚破虏一眼,气哼哼的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开始细嚼慢咽。 戚家爷孙也各自装了一碗麦饭,都是平碗,然后到一边慢慢吃,吃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愧是出身军旅世家的,军中那些习惯、条例已经融入到他们的血液中,成为他们的本能了。 杨梦龙一指那些正在啃杂粮饼的青壮,叫:“别吃那种难吃得要死的饼子了,都过来,每人盛一碗麦饭吃,不够再煮!今晚可就全靠你们这些棒小伙了,不吃饱一点怎么行!” 青壮们大喜,纷纷走了过来。筱雨芳有些迟疑:“我原来打算把多出来的麦饭分给老弱妇孺的……他们身体虚弱,需要吃得好一点……” 杨梦龙摆摆手,说:“先让青壮吃饱,我们能不能熬过今晚,全看这些青壮了,至于老弱妇孺,等青壮吃饱后看还有没有剩余的麦子吧,有的话就给他们煮一碗麦粥,没有的话就算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今晚可能会很危险,必须依靠这些青壮和他们一起保护大家,而一群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是没有战斗力的,因此必须优先让青壮吃饱一点,吃好一点,老弱妇孺嘛,先等等吧。这有违尊老爱幼的传统,但现在不是尊老爱幼的时候,筱雨芳只好照办,给青壮们分饭。领到饭的青壮们无不感激涕零,连声道谢,然后到一边狼吞虎咽。筱雨芳也给杨梦龙盛了一碗,杨梦龙走到一边大吃起来,两筷子下去,感觉不对,小心的从碗里翻出一个鸡蛋来。呃,看来那只名叫“芦花”的母鸡还真是战斗力强悍,兵荒马乱中也照样生了一个蛋给他加菜,真是好样的!他实在是饿狠了,顾不上客气,在几道羡慕的目光中敲开鸡蛋壳,把鸡蛋捏碎伴在饭里,吃得头不带抬。 原生态的、不吃饲料不打针的鸡产下来的蛋就是不一样,香,真香啊…… 一锅饭分完了,不用筱雨芳动手,几名妇女凑了几口小锅子,淘米生火煮饭,干得热火朝天。筱雨芳已经明确表示把粮食拿出来跟大家分了,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哪里好意思再让她亲自动手呢。她端着一碗麦饭走到杨梦龙身边,轻声问:“杨公子,这麦饭可合你的品味?” 杨梦龙吞下嘴里的食物,说:“又香又软,非常可口。”用筷子挑起一块蛋黄,“再加一个鸡蛋,更加美味。” 筱君嘟着嘴哼了一声:“芦花生的蛋,能不好吃吗?这可是唯一一个蛋啊,就这样让你吃掉了,亏你还说要扔下芦花不管的……” 筱雨芳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脸,说:“小君,杨公子跟鞑子周旋了这么久,又累又饿的,吃一个鸡蛋正好补充体力,你就别跟他计较了,等以后姐姐天天给你煮鸡蛋吃,可好?” 筱君说:“我没计较他吃了我的鸡蛋,可是他要扔下芦花不管……”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筱公子,筱少爷,筱爷爷,我错了行不行?以后我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掩护你的芦花安全撤退好不好?” 筱君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筱雨芳轻笑,坐下,用筷子挑起一点麦饭想送进嘴里,忽然又蹙起眉头,停著不吃了,清丽的眉宇间尽是忧郁。 杨梦龙问:“怎么啦?” 筱雨芳咬着嘴唇,低声问:“鞑子……到底有多少人?” 杨梦龙说:“十六个,要杀光我们这些人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筱雨芳一惊:“十六个,这么多!” 杨梦龙说:“不过你放心,他们人虽然不少,但大多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货,让我们给耍得团团转,估计现在已经气得半死了。” 筱雨芳勉强一笑,忧色更浓:“他们……还会再回来吗?” 杨梦龙嘿嘿笑:“他们当然要回来,而且必须回来,他们不回来,我怎么玩死他们呀?”把最后一粒饭粒送进嘴里,将碗筷递给筱君,双手抱头伸了个懒腰,一脸神往:“那帮建奴中间还有个白甲兵呢,听说一名白甲兵的脑袋能换一千两银子……嘿嘿,只要撂倒他,我就可以摆脱一贫如洗的衰运了!” 筱雨芳心惊肉跳,惊呼:“白甲兵?听说白甲兵都是茹毛饮血、杀人不眨眼甚至会生吃人肉的恶魔,你要跟他们拼命?万一输了可怎么办?” 杨梦龙满不在乎:“输了就死了呗,打仗本来就是玩命的活,在玩敌人的命的同时也在玩自己的命,赢的站着,输的躺下,就这么简单……” 如此精彩的玩命理论,真的听得筱雨芳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等她回过味来,再看杨梦龙的目光,已经等同于看疯子了。 第二十章 暗箭难防 天已经完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雪纷纷扬扬,跟棉絮似的。 雪是个好东西。对于农夫来说,一场大雪意味着一个丰收的年头;对于文人墨客而言,意味着灵感;就连枭雄豪杰也喜欢在下雪天来个煮酒论英雄。至于在韩剧泛滥成灾的现代就更不用说了,一对情侣在大雪纷飞的时节依偎在一起吃着烤鸡块,喝着啤酒,多浪漫哪!总之,大家都很喜欢雪就是了。 可是,逃难的老百姓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风已经停了,雪却越下越大,树木冻得喀喀开裂,这鬼天气,就算是躲在家里都受不了,何况是在野外!这两三百口,也不知道有几个人能熬过这一晚,到达县城! 可有人还嫌筱家庄的村民处境不够悲惨,要给他们来个雪里送冰,比如说……白天被杨梦龙他们耍了一次的那支后金游骑。 正如戚虎所料,在子夜,这帮豺狗又阴魂不散的出现了,他们根本就没有走远。他们少了一个人,是去找牛录额真报告去了。四名后金勇士被杀,在这野外还可能埋伏着一支明军,试图伏击他们,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慎重对待总没有错的。鄂尔泰如此谨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认出其中一颗被挂在马颈上的首级,正是牛录额真的宝贝儿子塔克潭!额真的宝贝儿子居然被明狗斩杀了,脑袋就挂在马颈上四处招摇炫耀!他当时是又惊又怒,不难想象牛录额真得知这一噩耗后,将会愤怒成什么样子,如果不能将这帮明狗全部杀清光,他们肯定会被额真用皮鞭抽个体无完肤的! 说到野战,此时的满洲八旗大概是东亚最为强大的野战军团了,怒马强弓,来去如风,令人不寒而栗,明军往往明明拥有三五倍于对手的兵力,却被打得大败亏输。可是,八旗子弟兵毕竟没有金刚不坏体,对方如果猫在林子里放冷箭打黑棍,他们也多少有点头皮发麻。为了慎重起见,同时也为了捞取军功,以免被额真大人当成出气筒抽个皮开肉绽,鄂尔泰带领他的手下分成三个小组,悄无声息的摸进林子里,先将明军的实力查探清楚再说。当然,如果明军疏于戒备,他们不介意给明军一个惊喜。以他们的经验,明军的士气一直不高,只要混进他们的营地制造出混乱,明军将会不自战溃,接下来,无非就是一边倒的屠杀而已。 他的打算不能说不精明,只是,完全错了。林子里根本就没有明军,只有一群逃难的农夫;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数百上千兵马,只有四十来名装备极差的青壮!至于士气……抱歉,他们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们没有士气,有的,只是拼死保卫家人的决心! 从东边摸进来的那一路已经深入林子中央了。这帮家伙没有骑马,乌漆麻黑一团,到处都是树,马速根本就提不起来,骑马反而累赘。不过后金勇士上马上骑兵,下马是步兵,没有马,一样能将明军打个大败。只见他们嘴里咬着刀,手握强弓,一双双隐藏在黑夜中的眼睛目光锐利无比,仿佛一群悄然接近猎物的狼,行走起来竟然悄无声息! 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如果是在一般情况下,估计明军到死都不会知道这些后金士兵是怎么摸进来的,可惜,他们现在碰到的对手没法用常理去理解。他们刚进林子,就已经被盯上了,杨梦龙躲在大树后面,用强弩的瞄准镜盯着他们,小声对躲在旁边的许弓说:“一共五个,没有骑马,可惜了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设置好的绊马索。” 许弓不大相信的朝那边张望,结果什么都没看见。他不满的说:“哪里有人啊?鬼影都没有!” 杨梦龙嘿嘿一笑:“我射一箭你马上就知道有没有人了。” 许弓说:“你射,你射!我看你是嫌钱多了,拿那么精良的弩箭来射空气!” 杨梦龙也不说话,强弩随着后金士兵的移动而进行着角度微调,在瞄准镜里,每个人影都清清楚楚。那帮可怜的娃自认为自己很小心很隐蔽,却做梦也没想到,有个家伙的强弩上装备着一具价值数万的军用级白光瞄准镜,他们还在两百米外就被发现了!碰到这么一个开挂的家伙,他们也真够倒霉的,好在这具白光瞄准镜电池里的电所剩无几,他们忍忍就过了。锁定目标,杨梦龙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的把肺叶里的空气吐出去,扣动机括! 噔! 让人心头为之一震的金属颤音响起,在黑暗中如同闷雷一般,弩箭暴射而出,不到半秒钟就后金士兵的身体挡住了去路。锐利无比的三棱箭镞是不会在乎一层铠甲的阻挡的,噗的一声透甲而过,贯穿前胸,直透后背,带出两道血线。那名后金士兵被弩箭所携带的凶猛力道撞得一连后退好几步,双手一扬,将手中那把短柄大斧抛出老远,轰然倒下。不过这名士兵还真是硬骨头,硬是忍着没吭一声。与他一起行动的其余四名士兵大吃一惊,飞快的躲到了大树后面,一支利箭搭上了弓弦。明军居然在一团漆黑中还能一箭射中目标,这绝对意外的一幕令他们为之惊愕,以他们的经验,不难判断出这一箭是从百步开外射来的,见鬼了,明军中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如此强悍的神射手! 杨梦龙向许弓比了一下手势:做掉了一个! 许弓冒险探出头去张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杨梦龙懒得理他,迅速转移到西边,以最快的速度上弦,换上一支箭。很快,他又利用白光瞄准镜发现了从西边摸过来的那一路,没什么好说的,机括一扣,噔!第二支弩箭呼啸而出,噗的一声,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脑袋射了个对穿。这一个没有刚才那个那么硬气,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栽倒在地,剩下那几个急忙躲起来,不敢再往前走了。杨梦龙低声说:“二货们,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哟!”又跑到了南边,第三支箭上弦。 这次出了意外,不等他瞄准目标,嗖!一支破甲重箭破空而来,目标正是他的脑袋!杨梦龙本能的一缩头,嗤的一声,那支箭从他的头盔边缘擦了过去,迸出一溜火星,方向略略改变,飞出数米远后笃一声深深的钉进树身,箭杆犹自嗡嗡颤动!杨梦龙只觉得裤裆一热,差点就尿了出来: 有人发现他的狙杀行动了,并且果断给了他一箭! 不用猜了,这一箭肯定就是那名白甲兵射的,差点要了他的命。看来戚老爷子没有忽悠他,白甲兵果然是后金八旗军精锐中的精锐,其强悍的战斗力,从这一箭就可见一斑!杨梦龙一咬牙,探头出去,架起强弩,正好看到数名后金士兵猎豹般朝这边冲过来,嗖嗖嗖嗖嗖!利箭破空之声几乎联成一线,数支火箭飞过来钉在树上,火苗被寒气拉得忽长忽短,照亮了小小一片地方。杨梦龙暗暗叫苦,要是让你们看清楚了,老子还玩个屁啊!可后金士兵是不会在乎他是叫苦还是叫冤的,另两路依葫芦画瓢,火箭接连射来,钉在树身上跟鬼火似的闪烁不定,更惨的是其中几支钉在地上,点燃了落在地上的枯枝,顿时就燃起了好几堆火!这下倒好,敌明我暗变成敌暗我明了,低低的惊呼声顿时从各个角落响起! 杨梦龙咬住嘴唇,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白甲兵。现在双方的距离是五十步,在这个距离,别说古代的铁甲,哪怕是现代的警用防弹衣,也挡不住他一箭。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放倒了这名白甲兵,其他人就好对付得多了。他果然击发,嗖!第三支弩箭暴射而出! 他的判断没有错,放倒这名白甲兵会对后金士兵的士气造成沉重的打击,这样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可惜,这名白甲兵没那么容易对付。他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第六感敏锐之极,就在杨梦龙击发的前一刻,他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往旁边一闪!弩箭擦身而过,噗一声钉入他身后那名士兵的肺部,直接死翘。这下好了,三支小队各自被射死了一个,平衡了。放倒这个之后,杨梦龙把强弩往一堆枯叶里一塞,扯开喉咙大吼:“各位父老乡亲们,建奴来啦!快起来招呼他们啊!!!”这小子肯定练过狮子吼,一嗓子吼出来,那叫一个震天动地! 建奴? 父老乡亲? 听得懂汉语的后金都兵都愣了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建奴的意思他们明白,骂他们呗,可是这个父老乡亲又是什么暗号?搞不清楚,反正绝对不会有一支部队的名号叫“父老乡亲”就是了。 很快,他们就明白“父老乡亲”是什么意思了:借着火光,他们看到一大群衣衫破烂的农民挥舞着钝刀、木棍、锄头、斧子甚至石块,朝他们冲了过来! 鄂尔泰脑筋彻底凌乱了,搞了半天,就是这群农夫干掉了塔克潭他们四个,并且躲在树林里试图伏击他们?反了天了,连你们的军队见了我们都躲着走,你们一群农民居然敢跑出来跟我们玩命?你们有种!真是叔可忍,婶婶都不能忍了,不灭了你们我的名字倒过来写!又射出一箭,也不看有没有射中,将弓往地上一扔,扬起手中重剑一指前方,咆哮:“杀!一个不留!!!” 认为自己的人格尊严没有得到承认的后金士兵看着猛冲过来的农夫们,一个个气得七窍生烟,二话不说,手持刀斧就撞了上去,一场惨烈的厮杀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血战黑林子 鄂尔泰那一箭准确命中目标,一名手持斧子,脸由于恐惧而微微扭曲的青年捂着胸口惨叫着倒了下去。后金士兵也各自忙里偷闲射出几支利箭,又有几名青年中箭倒下了。不过,筱家庄的村民也不是光挺着挨打,两支利箭射了回去,一支射空了,另一支射中一名后金士兵的额头,当即了账。不难想象现在后金士兵愤怒到了什么地步,把一群农民误当成明军精锐,紧张兮兮的折腾了半天,丢脸丢到额真那里也就算了,还在这帮农民手里损失折将,十五名士兵摸进来,转眼之间被放倒了四个,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现在这些家伙一个个都面目扭曲了,凶神恶煞的嗥叫着挺刀就上,那满身煞气,令人胆寒! 只是,狠是要付出代价的。 杨梦龙大吼:“砸死他们!” 一名村民果断砍断绳子,几名后金士兵马上听到头顶风声骤起,抬头一看,好家伙,一段段圆木正照着他们的脑袋猛砸下来呢!大概是嫌圆木砸得还不够狠,这帮淳朴的村民在圆木身上钉满了几寸长的木钉,别说被砸中了,光是看着就觉得疼!反应快一点的左闪右躲,总算逃过一劫,一个运气比较差的被砸了个正着,而且是脸部被砸中,几根木钉深深的钉进脸去,眼睛鼻子都烂了,死得那叫一个惨。好不容易躲过了圆木,脑袋大的石头又砸了下来,而且看那气势,足有几十颗树在下着石雨,砸得那是惊天动地!又有一个倒霉蛋中招了,脑袋被生生砸扁,另一个腿被砸断,站都站不起来。 这片林子里竟然有这么多机关,完全出乎意料。鄂尔泰见自己的士兵死的死伤的伤,又惊又怒,用重剑拨开一块砸向他的石头,放声怒吼:“明狗,靠机关陷阱伤人算什么本事?是个男人的就跟我们真刀真枪的打!”他似乎忘记了,一群身经百战的军人去欺负一群老实巴交的农民,同样不算什么本事。 杨梦龙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还是猜得出来。这小子有个外号叫“地图炮”,意思是吵起架来就满地图的开炮,惹他的没惹他的都格杀勿论,这样一个人当然不肯在嘴皮子上吃亏,放声大笑:“傻逼,老子费尽主思搞出这么多机关陷阱,摆明就是要坑死你们的,你们还想跟我们一对一单挑?脑子进马尿了对吧?射死他们!” 还来!? 听得懂汉语的后金士兵快疯了,这帮该死的农夫到底给他们准备了多少机关啊!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嗖嗖嗖嗖!十几支标枪破空而来。这些标枪做工粗糙,选一段还算笔直的鸡蛋粗的树枝,然后用刀子削尖,再在火上烤一烤,就成了,但是利用树木的弹力射出,杀伤力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把人捅个对穿不成问题。后金士兵可不敢拿自的小命来尝试一下这些标枪能否捅穿自己身上的棉甲,只好用盾牌护住要害,连连闪避。两个倒霉蛋的盾牌被标枪击中,被震得倒退几步,没等他们站稳,脚踝一紧,竟然被绳子勒住了,然后……然后他们被吊到了半空,没等他们的同伴反应过来,标枪弓箭石块从四面八方袭来,可怜的娃啊,都给打得不成人样了。 现在,十五名后金骑兵挂了七个,伤了一个,还剩下七个,损失过半了,对于一群农民来说,这已经是非常难得的胜利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欢呼的时候,因为这帮野兽还没有死绝。鄂尔泰正好是没有死绝的那批当中的一员,非但没有死,他还毫发无损,躲过了重重机关,挥舞重剑撞入青壮中间,重剑一挥,两名青年的头颅打着旋飞了出去,喷起一阵血雨。几根削尖的木棍同时朝他捅过来,他躲都懒得躲,重剑连砍带刺,中者必倒,眨眼间,用木矛捅他的那几名青年无一幸免!他身披两重铠甲,可谓刀枪不入,箭射不穿,区区几根削尖的木棍,能奈他何!他那双眼睛已经变得血红,那么多士兵的惨死已经将他彻底激怒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光他们! 杨梦龙见势不妙,再让他这样杀下去,用不了多久,林子里就没有活人了!他大吼一声,猛冲上去,挥刀砍向鄂尔泰的后脑勺。鄂尔泰后面长了眼睛似的,不等他的马刀劈落便已经回身,横剑一格,当!刀剑交击,火花四溅,杨梦龙只觉得虎口一麻,似乎裂开来了,疼得他心里狂叫一声“我的妈呀”,差点飙泪。鄂尔泰似乎认定他就是这伙农夫的头头,谁叫他穿着一身这么显眼的棉甲来着?一剑将他震退后得势不饶人,虎吼一声,抢上一步,刷一剑斩向杨梦龙的脖子。吃过亏的杨梦龙可不敢硬接了,一矮身闪开,飞起一脚踢向鄂尔泰的胫骨,刀尖对准了鄂尔泰的小腹,鄂尔泰闪过这一脚,但是马刀结结实实的捅在了他的小腹。只是,一刀捅中的杨梦龙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很想哭————根本就捅不进去!他这才记起,马刀从来都不是以刺见长的,何况对方穿着两重铁甲,捅得进去才有鬼了! 一步走错,后果严重。鄂尔泰的铁拳带风击来,砰的一下将他打得双脚离地,直飞出去,眼前金星直冒,银星飞舞,直想吐血!顾不了那么多了,杨大侠放声怒吼:“许弓,你死哪里去了?过来帮忙啊!” 好汉不吃眼前亏,打不过喊人虽然有点丢脸,但总比自己被人家一剑砍下脑袋挂在马脖子上要强一点点。 许弓嗖的一箭射出,一名挥舞大斧正要将戚破虏劈成两半的后金士兵咽喉处多了一个小孔,血线溅出三米开外,斧子停在了半空。戚破虏狸猫般从他胯下钻过,狗腿刀一抹,这名摇摇晃晃走向许弓,要一斧头砍死他的后金士的脚筋被割断,身体失去了支撑,轰然倒下,紧接着又一刀,他的脑袋滚到了一边去,这小子下手之快,下手之黑,下手之狠,都让许弓深受教育。 许弓叫:“这个鞑子是被我射死的,他的首级应该归我!” 戚破虏绷起脸说:“开玩笑,你射死的?你射了他一箭他还能抡斧头砍你呢,你射死的?明明就是我砍死的,应该归我!” 许弓怒吼:“没有我射他一箭,你杀得了他?” 戚破虏也不是好欺负的:“要不是我割断他的脚筋,你早就让他一斧子劈成两片了,还有力气跟我争?” 许弓吼得更响了:“明明就是————”话说到半截,杨梦龙求救的吼声就轰轰烈烈的传了过来,吼得可比他响多了,都快超越国际男高音歌唱家八个g的音阶了。许弓瞪了戚破虏一眼:“回头再找你算账!”朝杨梦龙那边冲了过去。戚破虏也不废话,一手提人头一手挥刀,再次杀入战场,与戚虎并肩作战,力战两名后金士兵,那种凶悍,颇有几分先秦锐士的风格。现在战场的形势只能用一团糟来形容,几十号农夫围殴几名后金士兵,根本就没有任何章法,大家脑海一片空白,只知道如果不打死他们,自己就得死,自己的媳妇儿子爹娘就得死!锄头砸斧头劈柴刀砍柴枪捅,逮着机会就把手里的兵器往后金士兵身上狠狠招呼过去,哥哥倒下了弟弟补上,父亲倒下了儿子补上,都豁出去了,你们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要你们的命!这帮后金士兵见惯了明军的软弱,却没想到一群农民发起飙来竟是如此恐怖,他们固然可以凭借过人的武艺轻易杀死其中一些人,但是在这么多农民的围殴之下,他们一个都逃不掉,只有被砸成肉酱的份!不止一名后金士兵在被锄头砸碎脑壳之前惊叹:“原来明国的农民这么恐怖……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找他们麻烦了,找他们军队的麻烦多好!?”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民族从来不缺乏血性,只是被压抑得太狠太久了,被淡忘了而已。如果有人愿意挺身而出,带领这些看起来很平凡很普通的农民起来反抗,这些农民很快就会变成世界上最可怕的勇士!很不幸,他们撞上的就是一群找到了主心骨,有人愿意带领他们拼死反抗的农民,所以,他们死了。虽然死在他们刀下的农民比他们阵亡的人数多得多,但是,他们还是死了,他们的萨满神没有因为他们英勇杀敌而多给他们一条性命。更加不幸的是,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前奏,如果他们当中有人能够活下来,他们将会看到,那个胆大包天,带着一群农夫就敢跟东亚最可怕的铁骑叫阵的家伙在不久的将来将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将入关的满洲八旗子弟兵一浪接一浪的拍死在沙滩上! 可惜,他们都变成了锄头、粪叉、柴刀这些简陋的武器下飞舞的碎肉血浆,别说看不到几年十几年后的事情,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了。 第二十二章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戚武年纪虽然大了,身手却依然矫健,步法沉稳,进退有度,一把刀马舞得水泄不通,两名后金士兵都近不了他的身,斗了数个回合也没能分出胜负。那两名后金士兵见自己居然奈何不了一个老头,都觉得很没面子,进逼得更紧,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是拼尽全力,恨得得将这个让他们很没面子的老头一刀砍成两半!这下子戚虎有点吃力了,毕竟年纪大了嘛,体力比不上年轻人了,全靠丰富的作战经验在撑着。好在这时,戚破虏一手提着人手一手拎着狗腿刀杀刀,专往下三路招呼,杀法凶狠,身手矫捷,居然将这两名后金士兵给逼退了,救了爷爷一命。他急吼吼的问:“爷爷,没事吧?” 戚虎喘声说:“年纪大了,比不得当年喽。要是让我再年轻十岁,这两个狗鞑子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戚破虏说:“现在送他们去见阎王爷也不晚!”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噗一扭闷响,一名后金士兵扭头望去,哦,原来是一把锄头重重的砸在一名浑身是血的后金士兵脑门,砸得脑浆迸裂。这名后金士兵的头盔被打掉了,脑门处血肉模糊,身体摇摇晃晃,还没有倒下,一把钉耙又狠命的锛了下来,尖锐的耙齿深深的锛进他的头颅里,终于将他放倒了。围攻这名兵金士兵的农民不管有没有伤,一拥而上,用锄头斧子柴刀之类的武器玩命的往他身上碎剁,边剁边破口大骂:“狗鞑子,我叫你烧我们的家,我叫你杀我们的婆娘和娃娃,我叫你逼得我们无家可归!你们这帮不干人事的畜生怎么不去死?都他娘的留在这里肥地吧,我去你娘的!”噗嗤噗嗤一阵可怕的闷响,这名后金士兵生生被剁碎了,变成了一堆肉泥,就算将他老妈找来也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了。这帮农夫的疯狂让后金士兵本能的感到一阵恐惧,再看看四周,似乎除了他们两个,就剩下鄂尔泰大人还在战斗,其他人要么被明狗设下的陷阱给坑了,要么就是被这帮疯狂的农夫给剁了,反正是没一个还站得起来的了,这可怎么办? 凉拌! 这两个死剩种还没有想出个对策来,戚虎和戚破虏便齐声大吼,挥刀砍杀过来!更要命的是,那些杀红了眼的农民也挥舞着看上去简陋得可笑,但由于糊满了血肉,变得一点都不可笑了的武器,喘着粗气扑了上来!一名后金士兵挡住戚虎接连劈来的三刀,小腹一痛,竟然被一根削得很尖的木矛给捅中了。木矛是捅不穿他身上的棉甲的,不过挨这一下子可不好受,吃痛的后金士兵野性大发,大吼一声,一刀将木矛削断,抢上一步一刀捅过去,那名刺了他一矛的农夫被捅了个对穿。气是出了,不过不等他转过身来,戚虎的马刀便挥了过来,刀尖轻飘飘的从他脖子扫过,顿时血光崩现!他捂住脖子,眼睛瞪得大大,死活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老农民手里。为了加深他的认识,一把斧头照着他的脖子砍了过来…… 另一个也杀死了两名农民,但是肚子被捅了一刀,那是一把杀猪刀,刀尖刺穿棉甲,老实给他放了一点血,他及时一刀砍断那名屠夫的手腕才没有被捅死,不过也痛得直哆嗦了。他正要把刀拔出来,腿部一痛,两条腿都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大叫一声仆倒在地,踵部血流如注,原来戚破虏故伎重施,一刀割断了他的脚筋。戚破虏年纪还小,要他一刀把一个成年人的腿砍断那肯定办不到,但是以狗腿刀的锋利程度,要割断脚筋却是轻松愉快的事情。那名后金士兵支撑着想站起来,腿却根本就不听使唤,他又惊又怒,厉声咆哮:“卑鄙的明狗,有种与我————”一把锄头挟着风声砸在他的胸口,封死了他的狠话,接着钉耙铲子斧头什么的雨点般落下,顷刻之间,好好一个人就变成了一堆碎肉…… 杨梦龙可没有这么轻松了,鄂尔泰那家伙活像一头暴怒的霸王龙,横冲直撞,一把重剑使得跟风车似的,碗口粗的小树一剑就断,被这么一头发了情的霸王龙追着打,谁受得了?最惨的是,这家伙的经验丰富得吓人,不管他玩出什么花样,鄂尔泰都一眼看穿,靠,这还玩个屁啊!他且战且退,尽量不跟鄂尔泰硬碰,一边游斗一边叫嚷:“我说,蠢货,你的人已经死光了哦,你再不跑就晚了哦!我不要你这一千两银子了,你快跑吧,我保证不会追杀你!”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 “我日,还来!你就不知道累吗?” “我靠,撞上你这么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老子可算是倒了血霉了!” 这小子的废话怎么那么多!? 鄂尔泰气得眼珠发红,一剑紧似一剑,不把杨梦龙宰了他誓不罢休!他当然知道自己的部下已经死清光了,而且死得一个比一个难看,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必须干掉杨梦龙,否则他回去就没法交差了。至于那群农夫……哼,以他们的身手,哪里拦得住自己!他的主意打得倒是不错,只是把杨梦龙给坑惨了。论斗心眼,论拳脚,鄂尔泰万万不是杨梦龙的对手,可问题在于,这不是斗心眼,更不是擂台赛,而是真刀真枪的厮杀,稍不留神就得去见阎王!杨梦龙虽然单挑、团战经验异常丰富,但是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厮杀还是头一天经历,碰上的又是凶名昭著的白甲兵,那叫一个命苦哇。好在,许弓已经赶过来了,扔掉弓箭拔出马刀朝鄂尔泰砍去,还好还好,救星来了。鄂尔泰狞笑:“一起上吧,省得我一个个的找你们,麻烦!”重剑一荡,当的一声将许弓的马刀荡开。许弓虎口一震,马刀险些脱手飞了出去,剑尖扫过他的胸口,嚓一声,棉甲裂开,胸前凉飕飕的,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要命,真是太要命了! 没时间多想了,许弓身体略略向后仰,躲过第二命,利用鄂尔泰露出的一个小小的破绽,一刀捅向鄂尔泰右肋!他也犯了跟杨梦龙一样的错误,马刀捅是捅中了,可是没能捅穿那两重铁甲,刀身弯成了弓形,紧接着,一记铁拳飞来,他像个布娃娃一样向后飞了出去。鄂尔泰抢上一步,一剑拦腰扫过去,杨梦龙在后面怒吼:“看刀!”使出吃奶的劲一刀剁向他的后脑勺。鄂尔泰冷笑,重剑往后一圈,当!杨梦龙的马刀打着筋斗飞起老高,往后倒退,要不是许弓猛扑过来抱住鄂尔泰的腿,他肯定要被一剑捅过透心凉了。鄂尔泰大怒,一剑刺下,许弓撒手滚出去,动作稍慢,这一剑刺中他的左肩,将他钉在了地上,痛得他发出一声惨叫!戚虎见状大吃一惊,叫:“公子,接刀!”他肯定来不及赶过去了,一甩手,将马刀掷了过去。杨梦龙手往后面一抄,接住马刀,双手握住刀柄,劈柴似的照着鄂尔泰脑门劈下!鄂尔泰及时拔出重剑一格,当!又挡住了,不过由于仓促招架,力道不足,他的重剑被生生打落,杨梦龙的马刀也脱手飞了出去,两败俱伤! 然而……杨梦龙手往后一捞,又捞住了一把刀,玩命剁下!鄂尔泰可没有他那么好的凌空接物的本事,更没有那么多人在后面一个劲的给他输送弹药,这一刀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笃的一下,那把刀剁中额头,整个刀身都劈了进去!鄂尔泰发出一声厉吼,飞起一脚,杨梦龙挨了个正着,又一次布娃娃似的向后飞了出去,噗地喷出一口血来。鄂尔泰还不放过他,嗬嗬喘息着,摇摇晃晃的朝他走来,走出几步后突然向前一仆,仆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杨梦龙又喷出一口血,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过去翻转鄂尔泰的尸体,只见这个可怕的对手已经停止了呼吸,这一刀砍得够狠,几乎将他的脑壳劈开两半了。杨梦龙看着那把救了他一命的刀,咧嘴直笑,用力踹了鄂尔泰一脚,叫:“你拽啊,你再给我拽啊!武功再高又怎么样,还不是让我一菜刀给劈死了!我让你屌,我让你屌!” 那把立下大功,救了杨梦龙一命,顺便劈死了后金一名武功高强的白甲兵的刀刀刀不足一尺,背厚刃薄刀身阔,锈迹斑斑,赫然是一把劈排骨的菜刀!当然,穷苦人家是很少吃得起排骨这么奢侈的东西的,这把菜刀打出来这么多年了,估计劈排骨的次数还是零蛋,一直客串着劈柴的角色,没想到今天发了利市,把一名白甲兵的颅骨给劈开了!难怪鄂尔泰死了眼睛仍瞪得牛蛋一样大,换谁在战场上让一把菜刀给砍死也是死不瞑目啊。 正应了那句老话:武功再高,也怕菜刀;衣服再屌,一砖拍倒! 第二十三章 坚持 依靠无耻的人海战术和杨梦龙那丰富无比的群殴经验,筱家庄的农民经过一番苦战,终于将这支后金游骑全部干掉了。其实也只能怪他们自己太蠢,明明是骑兵偏要下马去干步兵的活,去干步兵的活也就算了,还抢侦察兵的饭碗,摸进林子里查探敌情。侦察兵的饭碗是那么好抢的吗?林子里到处都要以挖坑打埋伏,就他们这十来个人摸进去,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结果好了,十五名后金士兵有十四个被当场干掉了,仅剩的那个那从天而降的圆木石块给砸伤了腿,跑都跑不掉,被愤怒的农民团团包围,眼看就要变成肉酱了,杨梦龙适时喝住众人:“别杀,这家伙还有用!” 现在他的威信在筱家庄的村民里可是非常高的,听说杨公子还要用这个鞑子,大家也就罢手了,但还是恶狠狠的瞪着这个鞑子,像是要吃了他似的。那名鞑子露出惊恐的神色,柱着刀想站起来,却被杨梦龙一脚踢翻,大手一挥:“绑起来!”马上有几个人扑上去,用绳子将这家伙绑了个苏秦背剑,而且勒得很紧,疼得这家伙哇哇大叫。杨梦龙懒得理,扶起许弓:“没事吧?” 许弓面色苍白,呲着牙说:“你也来挨一剑就知道有没有事了!”朝肩膀那个血淋淋的伤口呶了呶嘴。这一剑刺得够狠,差一点点就把他一条胳膊给废了,到现在伤口仍在流血。 杨梦龙说:“知道你伤得厉害啦,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许弓说:“你知道就好!这名鞑子的首级送上去后,赏金我要一半!”他又呶嘴,不过这次是朝鄂尔泰的尸体呶嘴。 杨梦龙说:“没问题,这小子是咱们合力干掉的,赏金当然是对半开啦。”瞅了瞅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脸纠结:“这帮犊子太凶了,我们都利用机关暗箭干掉了他们一半人,结果打起来还是死了这么多人,还活着的青壮只怕也就一半出头了!” 他猜得很准,参战的四十多名青壮,还活着的只剩下不到三十个,这点人里还有十几个或多或少都带着的点伤的,可谓伤亡惨重了。先是用冷箭,接着用机关陷阱,弄死了一半后金士兵,然后几十号人围殴剩下七个,还死伤了这么多人,杨梦龙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依他的团战经验,对方在损失这么多人之后早就该跪下来唱征服了的。 许弓却是见怪不怪了:“你就知足吧,一群只有一身蛮力的农民,能打成这样已经非常好的了,连一些军队都不如他们呢!” 杨梦龙点点头:“也是。”随即怒吼:“戚破虏,你小子往哪跑?把刀给我还回来!” 他可没有忘记那把狗腿刀只是暂时借给戚破虏用的,那小子一直躲躲闪闪,大有独吞了他的刀的意思,他当然不干。 戚破虏十二万分不情愿的走过来,把刀还给杨梦龙:“还就还,整把刀跟条狗腿似的,难看死了,谁稀罕!”说真的,他还真稀罕。这把刀看起来挺难看的,却锋利得难以置信,用来砍脑袋那叫一个轻松,跟削甘蔗似的,可惜,就这么一把,杨梦龙说什么也不会送给他的。 这时,躲在不远处瑟瑟发抖,提心吊胆了半晌的老弱妇孺见战斗已经停止,哆哆嗦嗦的走了出来,看到满地死尸,不由得都愣住了。杨梦龙在吃完饭之后就开始布置,指挥大家就地取材,采来石块,砍来圆木,布置了大量陷阱,然后故意用冷箭射杀后金士兵,将他们引入自己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坟墓,最终将十五名后金士兵全歼,生俘一人,在戚虎这位老军人的帮助下,在几位猎人的指点下,他的计划可谓取得了完满的成功,成功的让大家活了下来。然而,代价却是十九名青壮死亡,还有十余人受伤,这样的代价未免太沉重了,村民扑上来,看到自己的子弟还活着,一把搂住又哭又笑,而看到自己的亲人倒在血泊里的则觉得天都塌下来了,扑到血淋淋的尸体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以头抢地,血泪俱下。杨梦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怔怔的看着那些痛不欲生的可怜人,神情竟有些悲戚。 戚虎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走过来,问:“公子,怎么了?” 杨梦龙闷声说:“他们还是失去了亲人……” 戚虎叹了一口气,说:“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杨梦龙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他们信任我,把自己的子弟交给了我,他们交给我的是活生生的棒小伙,我还给他们的却是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我对不起他们……本来我可以做得更好的……” 戚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要不是你,现在我们早就变成旷野之外一堆冻得僵硬的尸体了。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杨梦龙点了点头,扬声叫:“大家都别哭了,鞑子原本有十六个的,这里只有十五个,其中一个想必是去报信了,鞑子大军随时可能杀过来,我们还是赶紧处理尸体,然后连夜赶往县城,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伤心欲绝的村民听说鞑子可能还会来,都收住了眼泪,强忍悲戚,在地上刨个浅坑,用草席将尸体裹住往坑里一埋,然后堆上三小堆土,让孩子跪下去磕几个头,便上路了。乱世之中,一切都以生存下去为第一优先,就连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都是奢侈的,死的就死了,活的没有时间去伤心,他们还得为活下去而挣扎。 戚虎将后金士兵的首级一一割了下来,十四颗,一颗没少,看来村民还是知道分寸的,晓得这些宝贝死鬼的脑袋值钱,整个人都给打得稀巴烂了,唯独脑袋没有被砸烂,他们这一村子人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这些首级能否换来足够的银钱了。对了,那个战俘也没有被人偷偷干掉,相反还得到了较好的待遇,让大家给弄上车拉着走,据说活人比死人还要值钱呢,这个宝贝死鬼可不能让他轻易死掉。 大家在树林外找到了后金的战马,一共三十匹。这次杨梦龙没有了阿里巴巴小朋友发现宝藏的兴奋,只是让大家把马赶着走,他则坐在大车上发呆。这几天来的际遇实在太离奇了,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残酷得令人发疯的乱世,莫名其妙的被筱家姐弟救下,莫名其妙的卷入战争,莫名其妙的杀人……短短一天之间,他手里就多了八条人命!残酷的现实让他难以适应,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别说杀人了,连只鸡都没杀过,顶多把人揍成猪头,但那跟杀人是两码事! 怎么会这样?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的出路又将在哪里? 我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失去联系这么久了,老爸老妈都该急疯了吧? 想起父母,他的心便被愧疚塞满了。他家有两兄弟,他是弟弟,父母的严厉和期望全给了哥哥,把温柔和溺爱毫不吝啬的留给了他,把他宠得没边了。哥哥捧着课本猛啃的时候他在捉蜻蜓,哥哥还在书桌前刻苦攻读的时候他早已进入梦乡……在老爸老妈眼里,责任什么的就让哥哥来扛,他这个小儿子负责享福就可以了。从小到大,父母都对他百依百顺,他闯了祸,妈妈赔着笑脸跟对方的家长道歉,从来没有骂过他半句;他对读书没兴趣,喜欢习武,老爸就重金聘请有真才实料的拳师回来指点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父母都会支持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他敢在学校里横,敢拿着一根铁管把好几个大他几岁的流里流气的混混追得面无人色,敢跟向他要保护费的黑社会混混单挑,却不敢对父母说过半句不敬的话,不是胆小,而是,他爱他们,并且也懂得他们有多爱他。 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杨梦龙眼角发涩,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在寒风中凝成了霜。 筱雨芳发现他的情绪不对,轻声问:“怎么啦?是不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 杨梦龙吸了吸鼻子,说:“没有,没事。” 筱雨芳说:“别骗我了,你眼泪都流出来了。” 筱君说:“梦龙哥哥,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跟我和姐姐说的,说出来就不那么难受了。” 杨梦龙睁开眼睛,说:“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我只是……只是觉得生命太过脆弱了。我们拼命挣扎,仅仅是为了活下去,甚至仅仅是为了多活一天,却是那么的艰难,可是要死却容易得很,一支箭,一把刀,甚至摔上一跤就完蛋了……仅仅是今天,就有八个人死在我手里了,八个人!” 筱雨芳幽幽一叹:“是啊,活下去远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杨梦龙斩钉截铁的说:“我不能死,我还想回家呢,我一定要活下去!你们也一定要活下去!” 是的,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第二十四章 出风头 “县城!” “县城!看到县城了,看到县城了!” “谢天谢地,我们终于走到县城了!” 远处,一道城墙在黯淡的里光中露出了小小的一角,筱家庄村民顿时惊喜的欢呼起来,原本疲惫不堪的身躯一下子充满了力量,他们几乎是欢呼着加快脚步,朝县城跑去。短短一天里两次撞上后金游骑,每一次都杀戮极惨,九死一生,又顶风冒雪走了整整一夜,随时可能跟后金游骑撞个正着,寒冷和恐惧让这些村民几乎绝望了,现在看到了县城,顿时就觉得有了希望。躲进县城里总比呆在野外强,有厚厚的城墙保护着,鞑子没那么容易冲进来,运气好的话,他们没准还能熬过这次战乱呢。 蜷在大车上盖着一张破毯子呼呼大睡的杨梦龙被吵醒了,坐起来揉揉眼睛,正好看见不远处的城墙。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说:“总算是到了,小命可算保住了!”他再怎么不懂军事常识,也晓得骑兵的攻坚能力是很弱的,总不能让马长翅膀飞上城墙去吧?如果他们下马老老实实的攻坚……哼哼,求之不得,骑兵下马步战,等于放弃了他们特有的强大冲击力和机动能力,好对付得多了!像构成关宁防线的宁远、锦州这些城市都是小城,后金花了几十处都啃不动,直到明朝灭亡都没能拿下关宁防线……如果后金真那么够种,只派几百人来攻城,他们一定会死得很难看的。 一直骑马跟在他身边的戚虎却神色凝重,说:“到了县城也不见得能保住小命,搞不好反而会丢掉小命。” 杨梦龙一愣:“为毛?” 躺在他身边的许弓也醒了,捂着伤口,神情痛苦,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杀良冒功!” 杨梦龙眼睛一下子瞪得跟乒乓球一样大:“不会吧!?”他古文水平再烂也不至于烂到连“杀良冒功”这四个字也听不懂,他觉得不可思议,敌军正在自己的国土上肆虐,肆意砍杀自己的同胞,身为军人不想想怎么保家卫国,反而把刀对准自己的同胞,试图拿自己同胞的脑袋去邀功?这他妈是什么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戚虎说:“这种事情实在太寻常了。一些将领奉命剿匪,不敢跟流寇交战,就把大量良民诬为流寇,斩杀殆尽,然后把首级割下来送上去报功……在边关也有人干这种缺德的事情,瞅准机会就出兵,打下鞑子一个小村庄,将里面的人不分老幼全部杀光,然后割下首级邀功,这就是所谓的打草店。”他指了指堆在大车上的盔甲兵器和这三十几匹战马,还有十几颗首级,说:“这些东西放到一个千户手里,足够他升半级并且得到一笔厚赏了,换谁都会心动的,还是小心为妙。” 杨梦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时,几名村民已经跑到城门外了,而远处也冒出了一些人影,显然是其他村镇逃往县城的老百姓。他们在风雪中挣扎前行,不时有人倒毙在路上,扔下了十几具尸体才来到这里的,一个个神色惊惶仿佛后面有野兽在追逐他们,打老远就喊:“开门!开门!快开门让我们进去啊,鞑子就要来了!” 守城的士兵被惊动了,看清楚后破口大骂:“叫叫叫,叫魂啊?时间还没到呢,老实在外面等着,时间到了自然会放你们进来!” 一些头发衣服上都挂着不少雪花的老百姓苦苦哀求:“军爷,你们就行行好吧,我们都走了一夜了,又冷又饿,鞑子随时可能追过来的,你们就开门让我们进去歇歇吧!” 守城门的士兵一点油盐也不进:“整整一夜你们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一会儿吗?老实等着就是了……哼,一个个装得可怜巴巴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建奴派来赚城的奸细?老子可不上你们的当!”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原本还在叫唤的老百姓顿时不敢吱声了。冷一会儿事小,要是被军爷当成建奴奸细抓起来杀掉,那才叫冤呢!其实这也怪他们不识相,这些士兵都是从河南那边调过来的,走了这么远的路,一路所过的州县防他们甚于防匪,挨了这么多白眼,好不容易来到这个鬼地方,知县大人请他们进城驻扎,又仗着自己是文官,高人一等,对他们颐指气使,这些士兵早就一肚子火了!这肚子火很大,大得连刺骨的寒风都吹不熄,看到那些老百姓一个劲的哀求开门,他们火就更大了。该死的,我们站在城头上吹了整整一夜的寒风,肚皮都冻得跟铁甲一样硬了,你们居然不晓得给点好处!这样就想进城了?作梦去吧!本着无利不早起的原则,这些士兵一个个鼻子比额头还高,完全无视老百姓的苦苦哀求,说不开门就不开门,你们能拿我怎么样?有本事就冲上来咬我啊! 杨梦龙眼看着老百姓越来越多了,哭喊声不绝于耳,一些孩子冷得脸色青白,哆嗦得像秋风中的树叶,随时可能倒下,看不过眼了,对许弓说:“喂,那帮家伙怎么回事,天都大亮了还不开城门,成心把我们堵在城外冷死,或者等建奴追过来将我们一一砍死吗?” 许弓苦笑:“他们在等着咱们将送上粮米银钱把他们喂饱呢。这帮家伙,一个个都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就算是鸡蛋让他们摸一下都要蚀上几分!”看样子他这位张千户的家丁也吃过这些小兵的苦头,提起来就火大。 筱雨芳抱紧冷得直抖的筱君,说:“许军爷,你行行好,跟他们说说,让他们快点把城门打开放我们进去好不好?小君冷得受不了了,还有这么多孩子也冷得不行了……” 许弓说:“大小姐客气了,不用你开口我也会这样做的。”摇摇晃晃的从大车上站起来,望定城头上一名小旗叫:“是张老三吗?”他是拼尽了全力,奈何伤得重,中气不足,再加上此时上千农夫号哭哀求,声音嘈杂,别说城头上的人了,隔了十步都听不到他的声音。不过,他浑身都是血,站在大车上又高出所有人一大截,非常显眼,那名小旗一眼就发现了他,吓了一跳,怒吼一声:“你们这帮刁民,通通给老子住口,否则就让你们在外面喝足一天的西北风!”这家伙凶神恶煞的,声音洪亮,让他这么一吼,那么多农民顿时就不敢再叫唤了,全场寂静。 小旗官张老三望定许弓,打量了好久才不大确定的叫:“你……你是许老二?” 许弓松了一口气,身体摇晃着只想坐下,苦笑:“你可算是认出我了。” 张老三眼睛瞪得老大:“你不是出去通知老百姓撤到县城来的吗,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闹成这样了?” 许弓说:“说来晦气,在回来的路上撞上了鞑子,狠狠的打了一仗,杀伤了他们不少人,我也挨了一剑,就成了这样子了。” 这下彻底冷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了过来,看着这个血人,这才发现这一拨人不简单:他们带着几十匹健壮的战马,大车上还放着铠甲兵器,都沾满了血迹,而且多已残破,显然都是从战场上弄回来的。最具说服力的莫过于堆在大车上的那十几颗首级,那前额光光后脑勺留着长辫的古怪发型,就算他们没有见过,也能一眼认出,这就是建奴鞑子的首级!很多人都惊呼起来: “呀,他们真的跟建奴干过仗,看样子还杀伤了不少!” “瞧那首级,一大堆,少说也有十几二十颗了吧?放在战场上这些首级都够好几名千户打出狗脑子来了!” “他们当中还有不少人带伤的呢,是在跟建奴打的时候受的伤吧?” “撞上了建奴,不仅活下来了,还斩下了这么多首级,真了不得!”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一帮泥腿子居然打败了建奴?骗人的吧?我可听说有些官兵喜欢杀良冒功,把我们这些良民一杀,然后将前额的头发剃掉,束个发辫,就当成建奴的首级拿去邀功……” “首级能假,那些辽东战马,那些铠甲兵器总假不了吧?而且你看,这些首级的相貌跟我们都不大一样……” 议论声越来越大,无数人围着筱家庄的村民,发出阵阵惊叹。筱家庄的村民坦然接受,把胸膛挺得高高的,只觉得能出这么一回风头,这一路所受的苦都值了!城上的明军士兵面色连变数变,张老三拉过一名士兵,悄悄说:“快去告诉张大人!”那名士兵会意,一溜烟的跑了,张老三打个哈哈,说:“许老二,没想到你跑这一趟,居然立了个大功啊,了不得,了不得呀!怎么样,宰了几个?” 许弓说:“两个!”这也是事先分好的。 张老三问:“有没有把首级带回来?” 许弓说:“废话,不把首级带回来,我这一剑不是白挨了?” 张老三羡慕之极:“两颗首级,值八十两赏银了吧?还能官升一级,了不得啊!以后哥哥就要靠你照应了……唉,早知道这样,我也去跑一趟啊,没准也能割回一颗首级换几两银子呢!” 许弓不耐烦了:“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赶紧开门让老子进去,老子的伤口还在流血呢!” 张老三说:“好好好,你稍等一下,马上开门,马上开门!”带领两名士兵走了下去。 许弓这才软绵绵的坐下,说:“成了,准备进城吧。” 戚虎低声说:“不见得!” 第二十五章 小人 城门磨磨蹭蹭的,半晌都没有打开,老百姓也不敢吱声,许弓却一百二十个不耐烦了,骂:“张老三,你是不是没吃饭呀,开个门都这么慢!” 大概是听到了他的抱怨,里面的人加快了动作,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张老三等人分开众人来到许弓面前,目光四处乱溜。张老三满头都是汗,气喘吁吁的说:“城门让石条给堵死了,把那些死重死重的家伙搬开,可把老子累了个臭死……” 许弓说:“知道你辛苦了,回头请你喝酒。” 张老三赔着笑脸连声说:“不敢,不敢,你们可是大英雄啊,能给你们开门可是我的荣幸!”那叫一个热情洋溢,跟刚才的冷若冰霜可谓冰火两重天,真让人难以适应。嘴里说着客气的话,手脚却不大老实,不等许弓同意,便走向一辆装满战利品的大车,摸摸这件,摸摸那件,连声惊叹:“好家伙,真是好家伙!看看这盔甲,多沉,多厚,我们千户大人都穿不起这样的盔甲呢,都说建奴的装备比我们的要好,一点都没错!”又拿起一把重剑,看着上面的斑斑血迹直咧嘴:“这他娘的就跟一条两边开刃的厚铁片一样,也不知道建奴是不是力大无穷的怪物,这么沉的剑也使得动!” 杨梦龙笑嘻嘻的说:“不是建奴厉害,是你们太差劲了!” 张老三面色一沉:“小子,你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杨梦龙指着自己翘翘的鼻尖:“我是谁?你问问许弓,他会告诉你我是谁的。” 许弓说:“这位是杨梦龙义士,身手了得,能以一当十,这些建奴有一大半是死在他手里的!” 张老三倒抽一口凉气,反复打量着杨梦龙,只觉得他精瘦精瘦的,一张娃娃脸稚气未脱,打心里不信许弓的话。连大明最精锐的边军都没有办法一对一的战胜建奴,这个娃娃能有多大的能耐,可以以一敌十?不过他还是堆起了笑脸,说:“原来是杨义士,失敬,失敬!” 杨梦龙摆摆手,说:“不用客气,大家都是混口话吃的……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此时已经有很多老百姓陆续进城了。 张老三神色颇为古怪:“这个……这个……” 正这个着,马蹄声骤起,正进入城门的人骇然,两边让开,一彪骑兵从里面冲了出来,数一数,足有二十来人,后面还跟着一大队步兵……不过,杨梦龙对于这队步兵的身份持怀疑态度,他们一个个神情麻木,茫然,手里的兵器锈迹斑斑,他甚至能看到好几根长矛的矛杆有老鼠啃过的齿痕。他们衣衫破旧,一件鸳鸯袄下面鼓囊囊的,也不知道乱七八糟的都塞了些什么,也许是从老百姓那里抢来的衣服,也许是芦花之类可以让他们稍稍暖和一点的东东,大部分人都穿着草鞋,脚冻得红肿。反倒是那二十来名骑兵,一个个骑着马,穿着棉甲,神气活现的,硬把步兵给比成了乞丐————话说这些步兵本来就很像乞丐。领头那个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很年轻,长得也不难看,只是目光闪烁,狡诈,骄横野蛮,他骑马冲在最前面,有个妇女闪得慢一点,呼一鞭就抽了过去,那妇女身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鲜血淋流,失声惨叫,他看也不看,径直朝筱家庄村民这边冲来,所到之处,鸡飞狗跳!杨梦龙眉头一皱,握紧了狗腿刀的刀柄。 许弓面色一变,瞪向张老三。张老三又向杨梦龙表演了他那堪比蜥蜴的变脸功夫,脸上那热情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腰刀出鞘,噙着森冷的笑意盯着许弓,他那几名手下也一个个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扑上去大开杀戒。这下再迟钝的人都知道大势不妙了,逃难的老百姓发出惊呼,远远的躲开,筱家庄的村民则本能的往圈内缩,一下子就被孤立起来了。那青年一指筱家庄的村民,喝:“围起来!”二十余名骑兵四下撒开,马刀出鞘,虎视眈眈,而步兵也不大熟练的四下撒开来,把筱家庄村民团团包围,矛尖林立,指向这些平民,倒也有几分威风。许弓面色大变,叫:“大少,你……你这是干什么!?” 带队出来的,竟然是张千户的宝贝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张郁!这家伙在卫所的名声可不大好,骄横野蛮,贪财好色,看中哪个军户的田就巧取豪夺,看中哪个姑娘直接抱上马就走,千户所里的军户对他又恨又怕,都在暗地里咒他不得好死。张郁虽然坏事做尽,却还没有遭到天谴,因此他现在还是吃嘛嘛香,腰好腿好身体好,耳聪目明,自然吸得见许弓的话,却理也不理,只是用贪婪的目光看着筱家庄村民的战利品。成堆的首级,成群的战马,还有堆在大车上的盔甲兵器,这些都让他垂涎欲滴。嗯,那一堆的首级,该有十几二十颗了吧?一个千户在战场上斩首四十级,就能升一级,这堆首级也够老爹升个半级了……这些盔甲兵器上全是一块块血肉凝成的褐斑,看上去恶心,不过胜在有说服力啊,把这堆东西一亮出来,谁敢怀疑自己的战绩?还有那些兵器,比自己家丁用的都好,回头就给家丁换装,还有……哇,还有个大美女呢!她还搂着个小屁孩,是她的孩子还是她弟弟?不管了,抢过来验明正身不就得了?他眼里的贪婪之色越来越浓,跳下去拨开两名村民,拿起一颗首级来翻来覆去的看,一点也不嫌恶心。张老三讨好的凑上去,小声说:“大少,我看过了,都是真假伙,真奴首级!” 张郁问:“你确定?” 张老三说:“确定!” 张郁又用手摸了摸首级那光溜溜的前额,这才放下,拍拍手,跳上马,阴恻恻的说:“建奴入寇,京畿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圣上忧心如焚,我等身为大明子民,正该奋力杀敌,驱逐鞑子,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可偏偏有些刁民见利忘义,竟然趁火打劫,杀死逃难的民众,将他们的首级割下来试图冒充建奴首级来骗朝廷的赏银,手段残忍,其心可诛!” 许弓面色大变,嘶声叫:“大少,你误会了!我们并没有杀良冒功,这些都是如假包换的建奴,为了干掉他们,我们可是拼掉了几十条人命的!就连我也挨了一剑!” 张郁哼了一声,说:“许弓,我看你是被这帮暴民给骗了,帮他们杀了这些无辜的良民不说,还要帮他们说话!至于你受的伤,我看也是拜他们所赐吧?毕竟在战场上要暗算一个人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这简直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可偏偏,瞎话也有人相信,一名家丁笑着说:“我看许老二不是被打坏了脑子,而是骑马出去的时候着凉发烧了,烧坏了脑子,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清楚了!” 许弓挣扎着叫:“我……我没有发烧!这些建奴真的是我们豁出性命才杀死的,我亲手射死了一个!大少,首级可能假冒,这些盔甲兵器总假不了吧?普通的难民会有这东西吗!?” 张郁面色阴沉,说:“这年头,连首级都能造假,何况是兵器盔甲!这些盔甲不过是一堆假货,骗骗外行人还行,要骗我还差得远!许弓,你跑这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回去记你一功,你老老实实的给我过来,闭上你的鸟嘴!” 又一名家丁说:“大少,跟这帮暴民废话那么多干嘛?直接杀清光了把首级割下来交上去,大小也算一件功劳!” 家丁们放声大叫:“杀光他们!杀光他们!”连步兵也两眼发绿,放声大叫,跟一群饿狼似的。筱家庄的村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一些妇孺甚至抱头痛哭。还以为到了县城就安全了,没想到县城才是真正的鬼门关,这些官兵比建奴还要可恶!那些在与后金游骑的惨烈厮杀中幸存下来的青壮则抿着嘴一言不发,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我们连建奴都能干死,还会怕你们?想动我们的亲人,夺走我们的战利品?拿命来换吧,鸡蛋撞石头,哪怕撞得粉身碎骨也要溅你一身污! 白的变成了黑的,奋起反抗英勇杀敌的义民一下子变成了杀良冒功死有余辜的暴民,筱雨芳又惊又怒,放下筱君站起来,颤声说:“你们……你们这是想杀良冒功么!?鞑子闯进我们的村庄肆意杀人放火的时候你们在哪里?鞑子的骑兵像饿狼一样咬着我们不放,随时可能扑上来将我们杀光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们顶着风雪挣扎着往县城走来,不时有人倒毙在路边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们九死一生才逃到这里,你们非但不让我们进城,还要……还要诬陷我们是暴民,要杀我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晨风将她的长发吹得狂飞乱舞,那张总是带着温柔而友善的微笑的脸因为寒冷、愤怒和恐惧,已经变得煞白,却越发的美丽,让那些正在起劲的喊打喊杀的士兵们都看愣了,吆喝声不知不觉的小了很多。张郁暗暗吞了一口口水,笑嘻嘻的说:“王法?我就是王法!小娘子,跟我走吧,找个地方让你见识一下我的王法!” 家丁们叫:“就怕她受不了啊!”说完放声大笑。 筱雨芳气得身体颤抖,眼泪夺眶而出,带着哭腔骂:“你们……你们太过份了!”估计她这辈子都没有真正骂过人,所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也就这么一句了。她越骂,那帮家丁笑得越凶,充满了猫戏老鼠的快乐。他们的快乐本来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倒是那些步兵,有不少人暗暗惋惜,这么美丽的一个女孩子,怕是要被这帮畜生糟蹋了,唉,这老天真不长眼啊! 许弓露出一线认命的苦笑,说:“筱小姐,算了,你越骂他们就越来劲,为这帮人渣气坏身体,不值。”目光投向杨梦龙:“老弟,哥哥对不起你们啊,千辛万苦把你们带到县城来,想替你们找一条活路,没想到把你们带进了鬼门关!” 杨梦龙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容,说:“没事,意料之中。”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帮得意忘形的家丁伙,自言自语:“戚老头啊戚老头,又让你猜中了,我真是太佩服你了……话说,下次再有这种事情,麻烦你老人家能不能猜错一次?再这样下去,老子就算有九条命也得被活活玩死啊!” 张郁注意到了杨梦龙,看以他只留着个板寸头,眼睛一亮,指着杨梦龙哈哈大笑:“没想到你们胃口这么大,不仅杀良冒功,还私通外敌试图骗城,真是死有余辜!” 戚虎沉声说:“军爷,说话要讲证据!” 张郁一指杨梦龙:“他就是证据!你们看他这发型,跟胡人一模一样,他不是奸细是什么?你们跟这个奸细混在一起,说你们是什么好东西,有谁会信!?” 这个帽子扣得有点大了,筱家庄的村民无不骇然失色。现在他们算是明白了,谁是奸细,谁杀良冒功,完全是这小子说了算的,他们就算能拿出铁证来也没用! 张郁见那些青壮拿着兵器的手直发抖,越发的得意。他之所以要费这么多口舌,不外乎就是看出这些青壮都是见过血的,逼急了难保他们不会狗急跳墙。虽说他要杀光这么一点人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为此丢下十几条人命不大划算,还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好。他厉声说:“我数三声,限你们在三声之内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一!” 筱雨芳大声说:“杨公子不是鞑子的奸细,他是义士!是他救了我们!” 村民们齐声嘶叫:“杨公子不是鞑子的奸细!” 张郁只当没听到,竖起第二根手指:“二!”那二十几名家丁开始勒马后退,作势欲扑,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杨梦龙站起来,看着张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叫一个阳光灿烂,不过他说出来的话可一点也不阳光: “知道吗?你真的很烂,就连在街边的混混都比你强。你丫看上去人模狗样威风凛凛,其实也就是一个狐假虎威的烂货,你老太婆靠墙喝粥————卑鄙无耻下流贱格,你爹肯定是上辈子挖死人坟撬寡妇门这类缺德的事情做多了,才生出你这么一个没屁眼的货!” 第二十六章 抽你的理由 筱雨芳傻在那里。 戚虎咧开了嘴巴。 戚破虏眼睛瞪得滚圆。 所有人————包括张郁带来的那些家丁和士兵,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傻傻的看着杨梦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能怪他们,古人嘛,但凡识几个字的都要装出知书达礼的样子,就算是骂人也不带脏字,骂人家是妇女已经是非常恶毒的了,就算是最泼辣的泼妇,也不敢骂得这么恶毒。他们哪里知道,杨梦龙这水平放在二十一世纪,那就是个渣渣,在那个连小女生一开口都一口一个“你妈个逼”的年代,骂功简直就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算什么了?只是古人的心脏承受能力远没有现代人这么强,杨梦龙都还没有热完身呢,张郁已经面色铁青,脖子上的血管根根暴起,像一条条大蚯蚓在皮下扭动着身体,随时可能爆裂开来,非常骇人。他的头发根根上指,颇有几分怒发冲冠的气势,发出一声咆哮:“竖子安敢辱我!!!”拔出佩刀策马朝杨梦龙冲过去,刀刃带风,嗤一声劈向杨梦龙的脖子,恨不得一刀将他的脑袋劈下来! 杨梦龙双手叉腰,不丁不八的站在那里,看着张郁冲过来,满不在乎的说:“姿势还蛮帅嘛,可惜,王八就是王八,别说骑上马,就算上了宇宙飞船,还是王八!”猛一缩头,刀身贴着他的脸颊扫了过去,狗腿刀出鞘,寒光一闪,马颈处鲜血喷溅,战马悲嘶一声,人立而起,马头滚落雪地,喷起一道血柱!张郁万万没想到这只猴子手里竟然有一把如此可怕的宝刀,骇得几乎灵魂出窍,极力想控制住战马,却哪里还控制得住?轰隆一下,失去头颅的战马直挺挺的栽倒在地,把他掀翻,摔得七荤八素,那把卖相还算不错的佩刀早就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家丁们无不悚然一惊,齐声叫:“大少!!!”不约而同的策马冲过来,动作倒也十分迅速。可惜有人比他们更快。没等他们冲上来,杨梦龙便猎豹般飞扑下去,一记飞膝将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的张郁撞翻,一手掐住他的脖子,狗腿刀架在他颈上,而戚虎和戚破虏奋不顾身的抢出,各自挺刀挡在杨梦龙前面,齐声大喝:“谁敢上前一步!” 哗啦一声,那些看傻眼了的步兵挺起长矛齐齐上前一步,矛尖攒动,只消一下就能将杨梦龙等人刺成筛子。 哗啦一声,筱家庄的青壮不约而同的扬起手里的武器,将杨梦龙等人护在圈子中心。那一双双发红的眼睛警告这些无法无天的士兵:想杀杨梦龙,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剑拔弩张。 杨梦龙将半死不活的张郁拖上大车,瞪着步步逼近的家丁们,寒声说:“你们想要他死的话只管上来,我保证不砍死他!” 家丁们看着那把架在张郁颈上的弯刀,又看看滚落雪地的马头,均觉得一阵胆寒。如此锋利的刀,当真是闻所未闻,别说砍了,那猴子一个不爽,轻轻一抹,张郁这条小命就算报销了。他们迟疑的停下了脚步,家丁头头扬声叫:“你想干什么?造反吗?赶快放了大少,否则就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杨梦龙重复:“你想干什么?造反吗?”好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搞笑的笑话似的,突然放声大笑,笑得整个人都趴下了,抡起拳头一个劲的砸着大车,肩头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全身像是发生十三级地震一样抖动着,都笑岔气了。筱家庄那些青壮也放声大笑,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了。 家丁队长恼羞成怒,厉喝:“你们笑什么!?” 这下可不得了,连那些原本吓得浑身发抖的老百姓都狂笑起来,许弓也在大笑,只是没两下就变成了痛苦的哀号————笑得太嚣张了,牵动了伤口,有他受的。几百号人笑成一团,何其壮观,只是笑声中蕴含的悲哀和愤怒又骗得了谁? 家丁队长只觉得自己什么脸都丢光了,打肺里吼出来:“你们到底在笑什么?很好笑吗!?”那声音尖厉无比,跟用指甲刮黑板或者用钝刀刮篾青的声音差不多,让人耳根生痛,汗毛倒竖。 杨梦龙总算抬起头来了,这回他真的笑惨了,肚子一个劲的抽搐着,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喘得几乎说不上话来。他狠狠的喘了几口气,瞪起眼睛说:“笑什么?我笑你弱智啊!” 家丁队长都快气爆炸了:“我……弱智?” 杨梦龙说:“你要不是弱智,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想干什么?你们刚才是怎么说的?对了,说我们是杀良冒功的暴民,说我是建奴派来的奸细,要打你们的城池的主意呢,这些事情有哪一桩不是造反呀?我们早就造反了,你居然还问我们是不是想造反,就跟我们裤子都脱了你才来问我们是不是要上茅坑差不多,不是弱智是什么?” 戚虎也笑得不行了,喘声说:“公子说得对极了,老头子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弱智的家伙!” 杨梦龙说:“那智商,也太惨烈了……” 家丁们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了。他们习惯了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为所欲为,他们就是天,他们就是王法!谁要造反谁是良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筱家庄村民斩获的这些首级,还有缴获的兵器盔甲战马,这些都让他们垂涎三尺,这可是一份大功啊,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没有那个种去跟后金八旗军打,但是要对付一群又冷又饿的老百姓却是绰绰有余的,这帮泥腿子,这些东西给他们都是浪费,还不如交给自己搏个前程呢!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头一回干了,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只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帮刁民这么难搞,百般恐吓甚至要动刀子,也不肯作半点让步,反而把张郁给逮过去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想想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再问人家是不是想造反,确实是非常搞笑的事情,脸都丢光了。 张郁眼前的金星总算是消散了,杨梦龙那嚣张的面孔在他眼前渐渐清晰,脖子上那把冰冷的弯刀令他浑身发冷,但是骄横的本性却不曾收敛一下,厉声说:“杂种,你敢拿刀对着本少爷?我看你是活腻了!识相的赶紧把刀放下,否则我杀你全家!” 杨梦龙果然把刀放下了,不过,张郁同学也别笑得那么早,因为杨梦龙的右掌已经带着风声抽了过来,啪一声脆响,眼冒金星:“我就是活腻了,怎么样?有本事你杀我全家啊?就怕你没这能耐!” 这一巴掌打得不轻,张郁脸颊上多了一张殷红的五百,两点鼻血喷溅而出,嘴角出血,耳朵嗡嗡作响。他捂着脸,眼睛瞪得极大,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你……你敢打我!?” 杨梦龙笑嘻嘻的说:“我不敢打你,但是我敢抽你!”啪!又是一耳光,抽在另一边脸颊,这下倒好,两边脸的温度和高度都一样了,公平了:“这一耳光是因为你弱智,都挨打了还问人家敢不敢打你,傻逼老子见多了,就没见过你这样极品的傻逼!” 张郁猛的站了起来,张牙舞爪:“我杀了你!!!” 然后又被一耳光打跪了:“这一耳光是因为你不自量力!身为武将,身手居然不如一名黑帮小弟,你简直就是军人的耻辱!更可恶的是,你居然还敢冲老子挥刀,这简直就是老子的奇耻大辱!” 啪! “这一耳光是替你爷爷打的,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有了你这么一个龟孙子!” “这一耳光是替你老爹打的,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跳十次黄河都嫌少了!” “这一耳光是替我本人打的,你让我很不爽,让我很不爽的人一般都会在裤裆里找到自己的归宿,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话说,你是想钻我的裤裆还是让我把你的头塞进你自己的裤裆里?自由选择,我很民主的!” “这一耳光是替逃到这里寻求你们保护的老百姓打的,他们九死一生才逃到这里,你不光不让他们进城,还要诬良为盗,杀良冒功,简直就是丧尽天良了!我真的很想剖开你的肚子,看看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这一耳光是替筱小姐打的!她那么善良,与人为善,你这个猪头不如的东西居然敢侮辱她?信不信我把你裤裆里那一咕噜玩意割下来塞进你嘴里!” “这一耳光……”一个劲的猛抽,把张郁的脸抽得跟个猪头似的高高肿起的大手忽然停在了半空,杨梦龙挠了挠脑袋:“这一耳光替谁打好呢?好像理由都用完了哦。” 张郁嘴里吐出一股血水,含糊不清的咕哝了两句,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反正刚一开口,那一巴掌就加倍用力的扇了过来:“靠,老子抽你还要理由吗?!” 啪!啪!啪!啪! 响亮的耳光接连不断,张郁被打得满脸都是血,连话都说不出来,而周围的人早就看傻了,都忘记了自己该做点什么! 第二十七章 前倨后恭 响亮的耳光还在继续,也不知道杨梦龙跟张郁是不是上辈子有仇,现在逮到机会了就往死里打,都把张郁给打得半昏迷了还不罢手,再这样下去,这位无法无天的张大少十有八九要被他活活打死……真要是这样,估计他爹张千户在上报朝廷的时候肯定会很为难的。死亡原因是什么?总不能说是被人家扇耳光扇死的吧?那还不得让人家笑掉大牙啊!张郁手下的那些家丁都给吓着了,说不出话来,而那些跟叫花子似的的步兵嘛……一个个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根本就没有半点要开口替张郁求情的意思,搞不好他们还巴不得杨梦龙打得狠一点,替他们出出气呢。人缘能坏到这种地步,张郁也算是人才了。 就在这时,一声威严的大喝响起:“给我住手!” 杨梦龙嘿嘿一笑,小样,我还以为你有多能忍呢,这么快就冒出来了?哼,打了小的,老的想不出头都不行。他使出吃奶的劲再往张郁那张看着就讨厌的脸补上最后一耳光,打得张郁往后栽,两片碎牙带着血水从嘴里飞了出来,看样子他得提前换假牙了————如果这年头能换假牙的话。抽完人,杨梦龙拍拍手,转过身来,笑嘻嘻的一脸轻松,好像打人的根本就不是他。 他看到一名五十来岁的明军将领面色阴沉的分开众人,快步朝这边走来,那两道阴冷的目光让人心头发凉。 家丁们纷纷拜了下去:“老爷,你可来了,你要为大少作主啊!”有几个甚至哭出声来,演得那叫一个七情上脸。 张千户用阴冷的目光盯着杨梦龙,脸上满满的全是诚意————把他煎皮拆骨的诚意:“你是谁?为何毒打我儿?” 杨梦龙仰天打个哈哈,说:“我说,千户老爷,别装了行不行?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比我更清楚。” 张千户的目光更加阴冷,沉声说:“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夫一直在与县尊大人谈正事,突然有家丁告知我儿与逃难的百姓发生了冲突,这才赶过来,却看到你在毒打我儿!” 杨梦龙好奇的问:“那刚才那个一直在城墙上盯着这边的将领是谁?难道我眼花,看错了?不好意思哈,我这眼神,真是该打,该打!”啪啪啪!又赏了张郁三记耳光,打得那叫一个血花四溅。 张郁捂着脸,眼泪夺眶而出,竟然被打哭了,连口齿都清晰了不少:“爹,你可要救我呀!这人是个疯子,他真的会杀了我的,是你吩咐我这样做的,你可不能不管我哪!” 这个二货! 张千户现在一刀砍死他的心都有了。杨梦龙说得没错,他授意儿子出头,抢夺战利品,自己则躲在城头上看着,如果事情顺利当然万事大吉,万一点子太硬,儿子啃不动,他再出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把责任推卸个一干二净,再装模作样的骂儿子几句,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这就是为官的处事技巧,一切都要留条退路,极少自己顶上去的。换了别人或许装糊涂,让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蒙混过去,可惜杨梦龙对这一套一窍不通,大咧咧的喝破了,让他下不了台,现在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又往他伤口撒了一把盐,把他按到火炉上烤,任他老奸巨滑,也吃不消啊。没办法了,张千户只能厚着脸皮喝:“畜生,我让你带人出来维持秩序,你却欺压百姓,你……你要气死我啊!”然后朝杨梦龙拱了拱手,说:“这位义士,这个小畜生被家里宠坏了,骄横得很,老夫想管也管不了,你只管替我狠狠的收拾他就可以了!” 哇噻,不愧是老狐狸,就那么几句话,杀良冒功就变成了欺压百姓,高,高到珠穆朗玛峰去了!杨梦龙笑嘻嘻的说:“那我替你宰了他,怎么样?”说完抄起狗腿刀,对准了张郁的脖子,作势欲砍。 张千户骇出一身冷汗,乖乖,这刀一刀能把马头给砍下来,他的宝贝儿子的脖子可远远没有马颈粗,这一刀下去,还不得人头落地啊?他老张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万一张郁有什么三长两短,家里那头母老虎还不得施展九阴白骨爪,把他的脸抓个稀烂呀!他又惊又怒,喝:“小子,别欺人太甚!” 杨梦龙冷笑:“你们都要我们全村人的性命了,还要我别欺人太甚?可笑,可笑!”筱家庄的村民都露出冷笑,就连筱雨芳也不例外。 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确实可笑。”众人分开,穿着朱红官服的县令快步走了过来,睨了正持刀对峙的村民和官兵一眼,盯着张千户,冷冷的说:“张大人,这些都是本官治下的百姓,平时尊法守纪,勤勤恳恳,乃是再良善不过的良民,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串通鞑子试图赚城的暴民了?你最好给本官一个解释,否则本官定要上报朝廷,狠狠的参你一本!” 筱雨芳和筱君跳下车,向县令行礼:“方伯伯!” 县令微微颔首:“贤侄女和贤侄受委屈了。本官听说建奴入流窜入本县,担心你们姐弟俩有危险,便派人去接应你们撤到县城来,本想保你们平安的,不成想好心办了坏事,差点害得你们人头落地了,真是惭愧!” 张千户暗暗叫苦,别看他在老百姓面前威风八面的,在文官面前却怎么也威风不起来,这伙村民里竟然有县令的熟人,这下麻烦大了! 县令姓方,名逸之,今年四十七岁,是八年前调到这里来的。他原本在京城里当一个闲官,大概是厌倦了那种光动嘴皮子不做事的日子,便千方百计弄了个实缺,跑到这么个小地方来当县令。他为官还算清正,两袖清风是不可能的,一大家子要养呢,就明朝官员那点俸禄,真要两袖清风就等着全家饿死好了,像冰敬、碳敬、火耗这类该拿的钱他都会拿,一家子过得还算滋润。不过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知道要有个尺度,不敢贪得太过火,对手下约束也严,该拿的你们就拿,不该拿的还是别伸手为妙,他也为老百姓办了不少实事,这么个穷得当当响的地方在他的治理下谈不上百业俱兴,至少老百姓还是有饭吃,有衣服穿,在这个乱世已经算是难得了。他跟筱家姐弟的父亲有过深交,他刚上任的时候要修一条桥,却拿不出钱来,筱地主慷慨解囊,带头捐了三百两银子,顺利的把桥修起来了,两者套上了交情,后来还结成了亲家。可惜筱地主死后,筱家就破落下去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变了心,暗地里把婚书退还给筱雨芳,为此他狠狠的打过儿子几顿,却没有办法让儿子回心转意,再说了,就算方大公子回心转意,筱雨芳也不会再接受他,这桩亲事算是黄了。为此他心里内疚,平时总是尽力照顾这姐弟俩一下,以弥补一二,要不是有他罩着,筱家的田产只怕早就被人巧取豪夺瓜分干净了,筱雨芳再聪明也只是一个弱女子,哪里斗得过那群恶狼!这帮该死的丘八,居然想杀良冒功,拿他治下的百姓动刀子,还险些伤了老友留下的儿女,他怎能不怒!安慰了筱家姐弟两句,又盯住了张千户,一字字说:“张千户,你们赖在县城不走,不肯去驰援京师替圣上分忧,还骚扰民众,这些我都可以不跟你们计较,但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城门口外,你们竟然试图杀良冒功,是不是太过份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宋明两朝,文官都稳稳压过武将一头,一个芝麻大的官也敢对武装呼来喝去,驱之如犬,防之如贼,不服气?好办,别忘了,你的粮草饷银都捏在这帮芝麻官手里,惹毛了他们,你们就等着去要饭啃草皮好了!在方县令面前,张千户可万万威风不起来,赔着笑脸说:“县尊不要动怒,这是犬子求战心切,有眼无珠,那位少年的发型又太过怪异,因此发生了误会,老夫代犬子向县尊赔不是了。” 什么叫前倨后恭?这就是了! 杨梦龙算了开了眼界,原来一个人的脸色能变得这么快! 方县令自然知道这里头的古怪,但是现在建奴压境,正值用人之际,也不能把这帮丘八得罪得太狠,当下冷哼一声,说:“但愿如此吧……还不让你的人把武器收起来!” 张千户眼底掠过一丝狠厉的神色,一挥手,几百号人忙不迭的把兵器收了起来。方县令又朝杨梦龙拱拱手,说:“这位义士,误会已经解开了,你就不要再为难张公子了,给本县一个面子,放了他如何?” 杨梦龙说:“大人既然开口了,我就放了他吧。”收回狗腿刀,一脚踹过去,张郁猝不及防,给踹个正着,直别别的摔下去,啃了满满一嘴雪泥,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大家不禁笑出声来,就连方逸之,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张郁羞愧欲死,真恨不得学鸵鸟,把头埋进雪地里算了。可惜的是现在地上的积雪很薄,地面又冻得跟铁板一样硬,他别说学鸵鸟,就算他学泥鳅也钻不进去。恼羞之下,他跳了起来,指着杨梦龙叫:“小子,你……你给我等着……” 杨梦龙发出一声暴吼:“滚!” 张郁现在怕极了这个疯子,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就尿出来了,见杨梦龙挥刀欲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手脚并用朝张千户那边爬过去,爬得那叫一个飞快。他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实在令人喷饭,这下子百姓笑得更响了,就连不少士兵也笑出声来同,他们平时可没少被这家伙欺压,现在到他倒霉,只觉得神清气爽身轻如燕,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肚子也不饿了……那笑声像一支支钢钱,无情的扎着张郁的心,他只觉得奇耻大辱,莫过于此,心里掠过千般恶毒之极的想法,只想把杨梦龙等人抓住,用最残忍的酷刑慢慢折磨,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再将整个县城屠个干净,否则难解他心头之怒!只是现在他什么脸都丢光了,实在没脸再停留在这里,用手捂着脸跑进城门,转眼就不见人影了。张千户也觉得面上无光,带着一干手下悻悻的走了,不一会儿,人就散得差不多了。 方县令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杨梦龙,面带笑意,问:“你知道你现在把张千户得罪得有多狠吗?” 杨梦龙昂然说:“我知道我把他得罪得有多狠,他却未必知道自己把我得罪得有多狠!” 好小子,有种。方县令的目光停在他腰间那把牛骨柄狗腿刀上,这刀的式样实在太过古怪,想不引人注意都不行。他再看看杨梦龙那极具特色的板寸头,脸上笑意更浓了。张千户找出来的理由虽然很烂,不过似乎也说得过去,因为杨梦龙使用的兵器和他的发型,跟中原人差异太大了,可他偏偏又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越发的神秘起来。县太爷拱了拱手,问:“请问义士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杨梦龙说:“杨梦龙,南京人,家里……家里就我一个,没其他人了。” 筱雨芳惊讶的望向他,暗想:“没想到他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人。”心里有几分同情,她和筱君相依为命,自然知道没爹没娘的孩子有多苦,于是柔声说:“方伯伯,杨义士武功高强,更兼智勇双全,昨天几名建奴骑兵闯进村里大开杀戒,就是他挺身而出,将那几名建奴全部斩杀!随后他又和许军爷一起护送我们来县城,在半路与建奴游骑恶战一场,又斩杀了十四名建奴,生俘一人,那队游骑被他们杀了个精光,包括一名白甲!” 方逸之听到最后,嘴都合不拢了,跳了起来:“什么!?你们还杀了一名白甲兵!” 第二十八章 施粥 方县令那不可思议的语气实在有点伤人,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一帮农民,两次遭遇建奴游骑,能逃出几个人来已经算是奇迹了,他们居然两次反手杀光了建奴游骑,还斩杀了一名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白甲兵!?怎么看都像一个神话嘛。 筱雨芳一指一辆大车上沾满血污的铁甲:“盔甲都在那里呢!” 方逸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睛一下子定在了那两套糊满血污的银白色盔甲上。他在京城的时候也负责过查验边军送来的战利品之类的工作,有一定经验,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建奴白甲兵的标志。见多识广的县令大人只觉得阵阵眩晕。我的天哪,这帮农民是不是吃了大力丸了,居然真的两次反手全歼建奴游骑,还打死了一名白甲兵!最妙的是,他们都是自己治下的百姓……这岂不是说自己教化有功,人人忠君爱国,不畏强敌?这个政绩可比每年交上多少银钱粮秣要强得多了,发达了,这回真的发达了。这位政治老手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主意,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一战果抓在自己手里……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回了!打定主意,他朝杨梦龙拱了拱手,说:“多谢义士出手相助,救下这些百姓,还帮助他们杀了那么多建奴!” 杨梦龙大咧咧的说:“客气话留到以后再说,现在我可是又冷又饿,都快翘辫子了……就算我受得了,这个宝贝死鬼也受不了。”朝后面那名被石头砸伤了腿,躺在大车上冷得面色惨绿惨绿,跟个霜打过的冬瓜似的的俘虏呶了呶嘴。 方逸之吸了一口凉气:“建奴生俘!!!” 杨梦龙说:“如假包换。可惜是个残次品,被石头砸断了腿的。” 这位仁兄是缺胳膊还是少腿,方逸之一点也不关心,只要这丫还活着就行了。建奴入寇,蹂躏京畿,不知道多少城池被打破,百姓惨遭屠戮,老百姓对建奴可谓恨之入骨,恨不得生食其肉,饮其鲜血!把这名俘虏献上去,那功劳可不比斩杀十名建奴小,发达了,这回发大达了!他对身后的人喝:“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将这些首级盔甲拿进去仔细保存起来,手脚都放干净点,这可是要献给圣上的,出了什么问题小心你们的脑袋!还有,把这个活的也带下去小心看管,别让他死了!” 这可是个长脸的活,一帮窝窝囊囊的衙差一拥而上,牵巴的牵马,推车的推车,将这些战利品带了进去。方逸之又向杨梦龙拱了拱手,说:“义士,你可立了大功了,本官定要上奏朝廷,重赏于你,该得的赏银,一分都不会少!如果你想为官,本官也可以代为推荐,一个百户是不成问题的!” “身价又涨了。”杨梦龙心里咕哝着,昨天许弓拉拢他的时候说如果他愿意投靠张千户,保他当个什长甚至小旗官,这回一下子窜到百户了,啧啧,难道老子的官运真的那么厉害,城墙都挡不住?他也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方逸之帮他是需要回报的,比如说从中分润一份战功。对此杨梦龙没有多大的意见,毕竟他在明朝毫无人脉,必须依靠方逸之才能把手里的战利品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否则这些首级就只能烂在手里了,好吧,看在你没有扔下老百姓,自己关起门躲起来保命的份上,就分你一份功劳吧。 方逸之可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见他不说话,不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有点急了,说:“杨义士莫不是信不过本官?本官可是孙阁老的门生,孙阁老又求才若渴,义士如此骁勇善战,本官向阁老推荐,他老人家定然欣然接纳,到时候义士可就前途无量了!”说到这里,他心里有点惭愧。为什么?不为什么,大人物的门生遍天下啊,每一科的学子进京赶考,离京城还有十万八千里就被朝中那几条大鳄给盯上了,屁股还没有坐热大人物就会派人过来请你到府上一叙,如果你没意见的话,你就是他的门生了,他会想方设法照顾你一下。如果你有意见,那对不起,你就是他的眼中盯,除非你能找到更硬的后台,否则等待你的命运,百分之百是名落孙山。说白了,这些学子还没有涉足官场,便已经卷入党争中,身不由己了。那些大人物可精得很,一路精挑细选,挑出他们认为最有前途的学子,施以小恩小惠,百般拉拢,在其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等到这名学子真的高中了,就成了自己这一党的人,就算没有拉到自己这边来也结了个善缘,以后好说话嘛,说白了,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些小恩小惠是要回报的,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也许就在明年,反正都是要回报的。那些大官干得最上心的就是两件事,一是争权,二是施惠————或许说是长线投资更合适一些,争权当然是寸步不让,长线投资也不能落下,万一自己失势了也好有个照应嘛。他这个门生的身份也是这么来的,孙阁老的门生,听起来挺威风,天知道孙承宗大人还记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一个门生!不过方县令有办法让孙阁老记起自己,眼前就是一个大好机会。 孙承宗爱才,而且慧眼识英才,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一手提拔了袁崇焕、赵率教、满桂等人,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正是这些牛人把关宁防线经营得铜墙铁壁一般,让后金屡次撞得头破血流。现在满桂、赵率教已经战死,袁崇焕入狱,曾经将星云集的关宁军就只剩下一个祖大寿了,阁老肯定忧心如焚,而自己在这个时候举荐一个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人物,要让他记起自己,又有何难? 杨梦龙哪里知道这里头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肚子很饿,肚皮都贴到后背去了,还冷得要命,实在没有心情跟方县令闲扯了,很干脆的点头答应。方逸之大喜,亲自在前面引路,将杨梦龙等人带进城去,同时吩咐加仆赶紧回去设宴,为杨梦龙等人接风洗尘。杨梦龙指了指许弓,表示这位也是有功之臣,而且伤得很重,方逸之二话不说,让人去请大夫,那态度,真没话说的。 这县城给杨梦龙第一个感觉就是穷,真的很穷,大多都是些低矮的平房,墙壁千疮百孔,只能用稻草塞着,太穷了。偶尔有几幢宅子,却是红砖碧瓦,十分气派,贫富差距之大,令他惊愕。现在街边屋檐下蜷缩着无数逃难到县城来的平民,冷得瑟瑟发抖,不远处,两条街道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一个个脏兮兮的大碗高高举过头顶,原来是官府正在施粥。衙役拿着水火棍来回巡逻,发现插队的就一棍打过去,可就算是这样,插队的行为还是屡禁不止,没办法,大家都饿狠了,谁知道落在最后还有没有自己的份,当然得想方设法的往前挤了。 一名牛高马大的汉子突然转过身来,瞪着后面那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破口大骂:“挤挤挤,挤什么挤,你是不是急着去投胎了!?” 男孩愣愣的与那壮汉对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身后那名妇女赶紧道歉:“这位爷,这孩子已经一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饿狠了,又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俺代他给您陪不是了!” 壮汉瞪了那孩子一眼,又看看这个瘦小的妇女以及她怀里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叹了一口气:“唉,要是没有饿得前胸贴后背,谁耐烦顶着这刺骨的寒风在这里排队啊。你们也怪可怜的,算了,俺让一让吧。”说着走到了这俩母子后面。那妇女不住口的道谢,男孩子呜一声哭了,叫:“娘,俺饿!” 妇女用枯瘦的手揉着孩子的脸,说:“再忍忍,再忍忍,很快就能轮到咱们了……” 筱雨芳怜悯的叹了一口气,说:“好可怜……” 杨梦龙也是鼻子发酸,问方逸之:“大人,为什么不多开几个粥铺,好让他们早点吃上一口热食暖暖肚子?” 方逸之苦笑:“多开几个粥铺?谈何容易啊,县衙里没有多少存粮,只能施一点稀粥,就这样都还僧多粥少,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唉,这世道,真的叫人没法活了啊!” 杨梦龙抿抿嘴,对明末农民生存之艰辛又有了更深的体会。在二十一世纪,别说他这种富二代了,就算是贫困山区,也不愁衣食的,顶着刺骨的寒风大排长龙,忍受着白眼和咒骂,只为了得到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这对他而言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再这样下去,不等建奴打过来,这些难民就得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死掉大半了! 第二十九章 杀马 杨梦龙停在那里看,又看到那位壮汉一连往后退了好几回,让一些妇女、老人排到他前面去。看不出这人看上去挺凶恶,居然这么善良。只是他的善意没能得到回报,就在这时,长龙前头传来衙役们的叫声:“没粥了,没粥了,大家散了吧,明天早点来!” 正在奋力往前挤的人都愣住,随后一片哗然: “这刚开始不久,怎么就没粥了!?” “对啊,我大清早就起来排队了,怎么还没轮到我就没粥了!” “肯定是这帮狗腿子偷偷把给我们的米给私下分了!” “我们要喝粥!我们要喝粥!” 一时间,人声鼎沸,群情汹涌,一句“没粥了”激起了无数人的怒火,大家或怒吼或哀求,场面混乱不堪,眼看就要失控了。负责施粥的典吏两手一摊,说:“说没了就是没了!上头拨下来的粮米就这么多,你们让我怎么办?总不能把我自个给剁了煮汤给你们喝吧?散了,散了,明天早点来!” 几名妇女含着眼泪挤到前面哀求:“官爷,俺们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大人没关系,可是小孩子受不了啊!求求你大发慈悲,施舍一碗粥给俺们吧,俺们给你磕头啦!” 典吏还是鼻孔朝天,一副“我管你死活”的嘴脸。排在最后面的人对此倒是有心理准备,叹着气怏怏不乐的离开,前面的还不肯放弃,苦苦哀求,不过看那些小吏的态度就知道,他们今天就算把眼睛哭瞎,也别想弄到一碗粥了。 杨梦龙望向方逸之,方逸之只是摇头叹气,显然他也无能为力。杨梦龙耸耸肩,正好看到那壮汉垂头丧气的走过来,他眼珠一转,叫:“那个大块头,你过来。” 壮汉听到有人叫他,快步走过来,见县太爷也在这里,面色微微一变,赶紧行礼,这才问杨梦龙:“你叫我?” 杨梦龙说:“废话,当然是叫你了。我问你,你肚子饿不饿?” 壮汉没好气的说:“你试试两天不吃饭就知道肚子饿不饿了。” 杨梦龙嘿嘿一笑,又问:“想不想吃肉?” “吃肉?”壮汉重复着这两个字,眼里腾起一缕绿光。对于一个一连饿了两天的人来说,吃肉这两个字的吸引力简直就是无以伦比的。他舔了舔嘴唇,说:“想!我长了这么大,就吃过两回肉,谁能给我一顿肉吃,这条命卖给他又有何妨?” 杨梦龙说:“我不需要你把命卖给我,不过————”闪电般抽出狗腿刀,照着许弓那匹瘦马马颈挥去。这匹倒霉的马顶着刺骨寒风拉了整整一夜的大车,又冷又饿,直喘大气,四条腿颤得厉害,随时可能倒下,它可能做梦都没想到杨梦龙翻脸就不认人,呃,不认马了,还没反应过来呢,刀光一闪,马头就掉到了地上,失去头颅的尸体轰然倒下。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一个个目瞪口呆。杨梦龙又一刀挥下,砍下一条马腿扔给那名壮汉,说:“这是给你的,拿去煮了吃,味道虽然差一点,但好歹也是肉啊,能顶肚子。至于其他的,大家就平分了吧。” 壮汉拎着血淋淋的马腿,整个人都傻掉,下意识的说:“无功不受禄,我与公子素不相识,公子为何要送我这么多肉?” 杨梦龙说:“这是对你的善行的奖赏,知道了吧?老天爷不会让好人没好报的。” 这时,无数饥民四面八方的围上来,都盯着地上那匹死马,眼里冒出油绿油绿的光芒,像极了一群饿狼,那饥不择食的凶狠模样,让方逸之一阵恶寒,悄悄离死马远一点,以免饥民扑上来连他一起啃了。筱雨芳小声说:“杨公子,他们人太多了,这点马肉不够分啊。” 杨梦龙一拍脑勺,叫:“城门外还有一匹死马,比这匹肥多了,想吃肉的就去把它抬进来!顺便提一句,那匹也是被我杀的。” 饥民一听还有一匹更肥的,哪里还管它是谁杀的,呼啦一下往城门涌去,转眼间就走掉了一半!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这匹马这么瘦,就算把马毛都拿出来分了也不够分,而外面还有一匹更肥的,傻子才在这里傻等着呢,赶紧去,不然那匹也没他们的份了! 于是,城门外那几名正吃力的把死马往里面抬的衙役倒了大霉,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汹涌而出的人流给撞倒,踩了个半死。留在城里的那批又一次把碗高高举起来,大叫:“肉!肉!肉!”都不用指挥了,有人拿来杀猪刀当街将马肚剖开,有人拿来锅瓢柴火烧起水来,然后割下大块马肉往锅里扔,再加上一点盐巴,一股淡淡的肉香弥漫开来,令无数人口水长流。杨梦龙微微摇头:“唉,真可怜!”没心思再看下去了,跟着方逸之快步离开。那壮汉也把自己那条马腿扔进了锅里,和一大群人一起守着锅子口水长流,见杨梦龙要离开,急了,跳起来叫:“公子,能否告知尊姓大名?将来也好报答你的赐肉之德!” 杨梦龙说:“不用谢我,我的名字叫雷锋!” 壮汉说:“原来是雷公子,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雷公子只管开口,王某绝不推迟!” 杨梦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雷公子,还真是雷公子啊,雷死人了! 筱家庄的村民比较幸运,有县太爷特别关照,不至于流落街头,方逸之让衙役想方设法给他们腾出几间房子,大家挤一挤还住得下,拥挤是拥挤了一点,但总比睡马路强。至于杨梦龙、筱雨芳、许弓、戚虎等人待遇就更好了,方逸之力邀他们住进县衙去。县衙占地颇大,有几处库房空着,随便收拾一下,住几个人那是绰绰有余的。杨梦龙当然不会跟他客气,满口答应,筱雨芳则显得有点儿不乐意,但是看了看冷得牙齿直打架的筱君,也就没作声了。 筱家庄的村民还在为自己的住宿而忙碌着,大街上的肉香却越来越浓郁了。非常意外的捞到一顿肉吃的饥民比过年还要高兴,排着队上前领肉,人多肉少,每人只能领到一块肉,一勺肉汤,对他们而言却是难得的美味了。小心翼翼的嚼着肉,喝着滚烫的汤,大家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大家都很高兴,可有人不高兴,比如说,被杨梦龙当着两三千号人的面狠狠的抽了一顿的张郁。从小到大,极少有人敢惹他,更别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得他体无完肤,被杨梦龙抽了这么一顿,他的脸都丢光了,内心的怨毒,可想而知。当着大家的面他不敢作声,等回到驻地后,他便歇斯底里的发作了,嘶声怒吼:“爹,我一定要杀了那小子,我一定要杀了他!把你所有家丁都交给我,我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张千户厉喝:“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张郁吼了回去:“我不想造反,我只想杀了他!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羞辱我的,从来没有!”他指着自己高高肿起的脸,两眼喷火:“你看,你看我的脸让他打成什么样了?爹,他这是在打你的脸哪!我们父子俩在南阳也是一号人物,谁敢这样对我们!?” 张郁的脸现在确实很惨,一个个鲜红的掌印密密麻麻的,红中泛青,青中带紫,两边高高肿起,嘴角鼻孔还在不停的流出血丝,可谓色彩斑斓,形状独特,十分有趣。只不过,张千户是不会觉得有趣的,看着儿子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他就觉得自己的脸也在火辣辣的作痛,心里腾起一团怒火。杨梦龙,你也太过份了,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们留,你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摊子事完全是他们父子俩自己惹出来的,说白了,就是他们找抽。杨梦龙赢了,只是抽了张郁一顿而已,要是张郁得手了,筱家庄两三百条人命就没了,哪头轻哪头重,谁都清楚。张千户是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他只知道杨梦龙伤害了他的儿子,这个人,必须死!他一把按住处于暴走状态的张郁,厉声说:“你冷静一点!那小子的来历不简单,身手极好不说,还有方逸之那个老匹夫给他撑腰,我们想动他,没那么容易!” 张郁眼里布满了血丝:“难道就这样算了!?” 张千户冷笑:“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不过,我们得从长计议!哼哼,方逸之那个老匹夫精得很哪,看到那些贱民杀敌有功,马上使出吃奶的力气去维护他们,别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吗?无非就是想把这点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嘛!有他护着那帮贱民,我们还真不能随便拿他们怎么样……”说到这里,他也觉得有点无奈。怎么说呢,他虽然有兵有权,但毕竟是客军,又是在县城里,在城外杀良冒功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但是在城里这样搞,那就等于是造反了,他可没这个胆子。 张郁叫:“那我们可怎么办?就这样放过他们?我不甘心啊!” 张千户说:“当然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那小子就是那帮贱民的靠山,只要弄死了他,再对付那帮贱民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这样,你去把最擅长拳脚功夫的家丁叫过来,我有事情要他们去做……” 第三十章 情敌 杨梦龙见四下无人,马上把房门关上,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一个大口袋,解开袋口往床上一倒,只听到砰砰砰砰一阵闷响,一个个金元宝银元宝争先恐后的从里面滚出来落在床上,四处乱滚,满屋子都是金光银光,闪得人眼都花了。他把口袋一扔,扑到床上抓起这些几十两一个的元宝亲亲这个,亲亲那个,欢声叫:“好多钱,好开心啊,哈哈哈……”躺在元宝上面滚来滚去,被硌得全身生痛也不在乎,嘻嘻哈哈的笑个不停。 建奴实在太能抢了,昨晚干掉那十五名建奴,又从他们马背的口袋里翻到了大笔金银,光黄金就有四百多两,白银超过二千两!这些东西被他、许弓、戚虎三个暗地里瓜分掉了,也就是是,现在的杨大少爷已经有了一千五百两白银,二百五十多两黄金,成了土财主了。看到这么多钱,他自然是乐不可支,已经在yy用这些钱买下几百亩地,建几幢宅子,娶一大堆美女的幸福生活了。目前他的财富仍在稳步增长中,只要财廷兑现赏金,他少说还会有好几百两银子的收入,再加上那一大群辽东战马也是挺值钱的,将它们卖掉的话……啧啧,真是财源滚滚哪! 美中不足的是,这年代实在坑爹,没有夜总会,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更不会有飞机轮船之类的东东,甚至没有卫生纸,再多的钱也没法让他过上原来那种舒适的生活。唉,算了,不苛求那么多啦,看着这么多元宝在自己床上乱滚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嘛!拿着这笔钱到江南去,买几百亩田,娶上十来个娇妻美妾,嘿嘿,这日子该有多自在哪!古代就这点好,男人可以娶很多很多老婆! 正想得口水直流,剥剥剥!有人敲门了。他一激灵,猛跳起来,用被子盖住满床的元宝,警惕的问:“谁呀?” 门外传来温柔甜美的声音:“杨公子,你在干嘛?” 哦,是天仙公主。杨梦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打开门,只见筱雨芳亭亭玉立,俏立在门口,面带微笑,真是迷死人了。杨梦龙问:“筱小姐,有什么事吗?” 筱雨芳说:“没什么,我是来提醒你,方伯伯要请你吃午饭,而且时间也快到了。” 杨梦龙看看天色,靠,阴沉沉的,谁分得清是什么时辰嘛。不过,肚子饿得咕咕响了,午饭时间也该到了。他说:“知县大人请吃饭,不吃白不吃啊,走,一起去。” 筱雨芳说:“我……我不去了。” 杨梦龙问:“为什么呀?” 筱雨芳神情有些忧郁,说:“没什么,就是不想去,我只想陪小君。” 杨梦龙说:“你傻啊,好不容易才有蹭饭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一起去,把知县吃个倾家荡产!”不容分说,拉着筱雨芳兴冲冲的朝外面跑去。筱雨芳惊叫:“哎……你干嘛?放手!放手!”男女授受不亲,杨梦龙冷不丁的拉住她的手,她的脸顿时就红透了,使尽全身力气想抽出手来,哪里办得到?她这点力气在杨梦龙看来,根本就不值一提,身不由己的被杨梦龙拉着往外跑,那种尴尬,就别提了,她都想在地上找条缝隙钻进去了。杨梦龙哪里懂这些,这个二货只觉得筱雨芳的手又软又滑腻,羊脂美肉一般,握在手里简直就是最好的享受啊,他全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差点就飘起来了。正闹着,一青年男子迎面走来,见他们两个手拉着手,不禁愣在那里,而筱雨芳一见这男子,反而停止了挣扎,反手握住了杨梦龙的手。青年男子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叫:“筱小姐,这位是……” 筱雨芳朝他盈盈一礼,说:“方公子,好久不见了。”对杨梦龙说:“杨公子,这位是县尊大人的爱子,方应秋公子。” 杨梦龙略略打量这位方公子一眼,咦,长得还不赖,白白净净的,一表人才,只是表情有些古怪。当然,筱雨芳的表现也相当的怪异,嗯,这两位之间一定发生过一些不怎么愉快的事情。他笑着拱拱手,说:“我叫杨梦龙,方公子,久仰了。” 方应秋反应过来了,彬彬有礼的说:“原来是杨义士,久仰久仰。听闻杨义士带领筱家庄的村民奋勇杀敌,两次全歼建奴游骑,斩杀建奴十余名,可谓智勇双全,在下敬佩之至啊!” 杨梦龙大咧咧的一挥手,说:“这些客套话就不要说了,县尊在哪里设宴?快带我去,我都要饿死了!” 这么直白的家伙,方应秋还是头一回碰到,当下愣在那里。筱雨芳不禁抿嘴一笑,这家伙还真是饿鬼投胎,不管什么时候都只记着吃,方应秋碰到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有他头疼的。好在,方应秋反应也是挺快的,打个哈哈,说:“杨义士还真是心直口快啊,这边请!”走在前面带路,杨梦龙和筱雨芳跟在后面,筱雨芳故意放慢脚步,双方拉开了二十步左右的距离后,她甩开了杨梦龙的手。杨梦龙嘿嘿笑着,看着自己的手,宝贝似的回味无穷。他小声问:“你们认识?” 筱雨芳“嗯”了一声,神色郁郁。 杨梦龙声音更小了一点:“他是不是做过什么混账事情让你很不高兴?告诉我,我去揍他一顿帮你出气!” 筱雨芳说:“不用了,事情都过去了。”然后闭上嘴,一言不发,摆明是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天仙公主生气了,杨梦龙只好作罢,他瞅着方应秋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得他像传说中的负心汉。哼,你负别人我可管不着,你负了我的天仙公主,我就饶不了你,姓方的,你最好别让我找到证据,否则我非揍得你连你妈都认不出来不可! 他似乎压根没有想过,如果方应秋没有负他的天仙公主,他是一点机会都没有的…… 方应秋还不知道后面那个家伙已经打定主意要揍他了,现在这位公子哥儿心里正酸着呢。几年前,他因为筱雨芳家境中落,一日不如一日,又带着筱君这个拖油瓶,便开始嫌弃她,转而追求本县一个跟他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小姐。他的如意算盘是让这位门当户对的小姐当正妻,筱雨芳作妾,财色兼收,何乐而不为?只是他没有想到筱雨芳性子这么倔强,在得知他移情别恋后二话不说,提出解除婚约,怎么劝都没用,于是他就顺水推舟,把婚书退回给她,筱雨芳将聘礼还给他,双方一刀两段。解除婚约后,他如愿娶到了那位千金小姐,满以为有了一段美满的姻缘,没想到女人这么善变,婚前还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一结婚就变成了山西老陈醋店的店东,整天喝飞醋喝得不亦乐乎,别说找小妾了,就算他跟家里的婢女说句话,这位都会大哭大闹,吵得鸡飞狗跳,让他一个头两个大!闹了几回,我们的方公子开始后悔了,又想起了筱小姐的好,她家虽然穷,但是知书识礼,温柔体贴,比这头爱喝醋的母老虎强了不止一百倍啊!只是这事他做得很不厚道,也没脸再去见筱雨芳了,直到听说筱雨芳到县城避难,住进了县衙,他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兴冲冲的找过来,看看还有没有再续前缘的机会。如果筱雨芳还没有放下他,他说什么都不会放手了,至于家里那个醋坛子,请老爹出面摆平就是了,她再怎么刁蛮善妒,也得给公公一点面子吧?堂堂男子汉连个小妾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结果就看到筱雨芳跟杨梦龙手拉手的走出来。这一幕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让他的玻璃心碎了一地,深刻的认识到,这个世界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最让他心里不平衡的是,杨梦龙愣头愣脑的,一看就知道是个土包子,筱雨芳怎么就看上他了!? 算了,多想无益,还是想想怎么对付家里那个凶悍的醋坛子吧…… 等到杨梦龙和筱雨芳赶到的时候,酒席已经摆好了,飞禽走兽,河鲜水产,美酒珍馐,一应俱全。来的客人也不少,县里稍有名气的士绅富商都到了,一个个衣冠华丽,谈笑风生,更有不少美丽女子长袖善舞,周旋其间,活跃气氛。绫罗绸缎,山珍海味,红袖招展,这些让杨梦龙看到了明末的另一面,豪富奢华的一面。看着那一席席的美酒珍馐,杨梦龙不自觉的想到了顶着寒风在街道上排起长龙,高高举着手中的碗哀求官差施舍一碗稀粥续命的难民,这巨大的反差,让他有一种荒谬的感觉。这一顿饭的钱够买多少粮食,够煮多少锅稀粥,让难民好好的吃上一顿了?难道就没有人想过那些蜷缩在街边饿得奄奄一息的难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白居易说得一点都没错! 第三十一章 二货赴宴 方逸之起身快步走过来,带着热情的微笑说:“杨义士,筱小姐,大家都到齐了,你们来得最迟,应该自罚三杯哦。”不等这两位行礼,便把杨梦龙拉过来,面向满坐高朋,说:“各位,这位就是带领筱家庄义民奋起反抗,斩杀十余名建奴的义士,杨梦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集中到杨梦龙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那种眼神,像是在菜市场里买鸡,弄得杨梦龙浑身不自在。一位肥头大耳的富商呵呵一笑,捋着下巴那疏得搞笑的胡子,说:“英气勃发,果然是少年英雄啊。”他身边那个比他还胖,放到现代拍张照片得按团体收费的说:“可不是,看看那双眼睛,充满斗志和野性,跟野牛似的,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可力敌数十人的侠士!” 杨梦龙额头上顿时黑线成排,我靠,跟野牛似的!?你丫到底会不会说话的,你才像野牛,你全家都像野牛!不过这是人家的地盘,他也不好翻脸,只能挤出一丝笑容冲大家拱拱手,算是行过礼了。方逸之指一指那两个超级大胖子,说:“杨义士,我来替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利民粮店的店东,莫洪发老板,这位是恒兴布庄的李茂才老板,这两位都是本县首屈一指的富商,分店都开到京城去了。这位是张老板,这位是林老板,这位是前朝举人郑老爷,这位是……”看得出县太爷跟这些人都很熟,随口就能叫得出名字来,被他叫到名字的都面带微笑朝杨梦龙拱了拱手,不过目光更多是集中到筱雨芳身上————这位大美女可比杨梦龙这只黑不溜丢的猴子养眼多了。杨梦龙也知道自己的魅力跟筱大美女没得比,也就很大方的把风头让给了筱雨芳,同样是拱拱手就算了,他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吃饭,这几天都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这么多美食摆在眼前还不能动筷子,馋死他了。 可偏偏就有人那么不识相,那位经营牛行的石老板走过来打量着他,笑:“义士带领一群村民便杀了十几名建奴,当真是身手了得啊!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兴旺牛行?我给你双倍的工钱哦!”他一个牛贩子,赶着牛群走南闯北,碰上土匪流寇是家常便饭,这年头牛可是非常值钱的,随便让人抢走几条都够他捂着心口唉哟几天了。要是能把这个一看就知道很能打的家伙拉入伙,一般的小毛贼哪里还敢打他的主意? 他主意打得好,可是有人不让他如愿。那位镖局的郑镖头瓮声瓮气的说:“杨义士有这么好的身手,去当一个牛贩子是不是太浪费了?照我说呀,最好加入我们镖局,既能拿到很高的分红,又能长见识!” 石老板不高兴了:“郑镖头,你什么意思?什么牛贩子?你是看不起我石某人吗?” 郑镖头呵呵一笑:“不敢,不敢,郑某也是就事论事而已。” 石老板的脸有点黑了。贩卖牲畜这一行辛苦危险不说,还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他最讨厌人家说他是牛贩子,而这个姓郑的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咧咧的一口一个牛贩子的叫,分明就是扫他面子嘛!他正要反唇相讥,杨梦龙已经不耐烦了,瞪起眼睛叫:“我说,可以开饭了没有?我都快饿死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目光刷地集中在他的身上,都是一副吃惊的样子。本来嘛,这帮家伙所谓赴宴,从来都不是以吃东西为目的,人到齐了还要东拉西扯谈天说地,直到主人再三邀请才能落座,动筷,酒过三巡还要行酒令,歌舞助兴,搞不好还要吟诗作对,反正一顿饭能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一句说,就是吃饱了撑的。大家都习惯了这种繁琐的礼节,乐在其中,像杨梦龙这种三句话不到直接开口嚷饿要吃饭的,还是头一回碰到。于是,这帮士绅富商打量杨梦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屑————还以为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呢,原来是个土包子!倒是那几位千金小姐用手绢掩口窃笑,都觉得杨梦龙坦率得可爱。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方逸之,这位县太爷哈哈一笑,说:“哎,我都忘记了,杨义士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早就饥肠辘辘了。各位不要客气,请上坐!” 杨梦龙欢呼一声,飞快地占据了一个好位置,然后伸手护住旁边的座位,叫:“筱小姐快来,我帮你抢了一个好位置!” 此言一出,所有人再次傻住,筱雨芳脸都红透了,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这个二货,到底懂不懂一点礼数啊?他风风火火的扑过去抢位置就算了,关键是大家相识还不到三天,他就要人家坐到他身边来,有这样干的吗?筱雨芳暗暗咬牙,这回真的是什么脸都丢光了,以后打死也不跟他一起赴宴了! 方逸之哈哈一笑,说:“筱小姐,你就坐到他身边去吧。” 筱雨芳无奈,一脸不情愿的在杨梦龙身边坐下,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结果这位老兄满不在乎,眼疾手快的抄起筷子,一家伙就把一条鲤鱼最美味的鱼腹给夹了下来,放到她碗里,说:“鲤鱼腹部的肉最美味了,赶紧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接着又一筷子,鱼头到了他碗里。全场再一次目瞪口呆,有没有搞错,县尊大人都还没有落座你就开始夹菜了!筱雨芳很想把碗里的饭菜狠狠的扣到他的脑袋上,看看这颗榆木脑袋能不能开开窍,就连方逸之面色也不大好看了,这个二货的行为也太出格了一点,弄得他这个主人都有点没面子。杨梦龙哪里管这么多,他都快饿死了!以前在家里吃饭他会等父母到齐了再吃,问题是他父母都不在这里,讲究那么多干嘛?吃,不吃白不吃!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幸好,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张千户快步走进来,见这里高朋满座,满面堆笑的朝大家拱手行礼,说:“抱歉,抱歉,张某来迟了,当自罚三杯!” 方逸之暗暗松了一口气,你可算是来了,你再不来我都不知道怎么下台了!快步迎上去,朗声笑说:“张大人来得正好,酒菜已经上完,宾客亦已到齐,就等您啦。来来来,张大人,这边坐!” 张千户作了个请的手势:“县尊请!” 方逸之说:“张大人请!” 杨梦龙张了张嘴,一根鱼骨从嘴里掉了出来……原来上座也这么多礼节的呀?失礼了,这回真的失礼了。悲催的是,张千户正好坐在他对面,见大家的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就他和筱雨芳碗里多了大块的鱼肉,不禁露出一丝讥笑:“杨公子怎么不等县尊大人上座了再动筷呀?” 你丫想找碴是吧? 杨梦龙继续低头啃鱼头,懒得理他。 张千户见他无言以对,更是得意,摇头晃脑的说:“杨公子的行为未免有些不妥,圣人云……” 杨梦龙冷不丁的冒出一句:“张郁那个猪头怎么没来?” 筱雨芳哧一声笑了,张千户则窒住,都还没有云出个屁来,云就被风吹散了。他面色连变数变,说:“杨公子,犬子……” 杨梦龙打住:“千户大人,你最好别动不动就骂自己的儿子犬子啊兔崽子啊什么的,从遗传的角度来看,这对你十分不利。”摇摇头,替张郁鸣不平:“虽说那个猪头很差劲,但是你也不能骂他是狗崽子啊,这也太狠了。” 狗崽子? 张千户愣了半晌,总算反应过来了。我的儿子是狗崽子,那我是什么?老狗?他心里那个恼火,就别提了,本来嘛,“犬子”只是个谦虚的叫法而已,在这年代,哪怕你再怎么优秀,老爸在外人面前提起你的时候都是“犬子”“犬子”的叫,嫌吃亏?那赶紧当老爸吧,等你当上了老爸就叫他的孙子作“犬子”叫一辈子就赚回来了。好好一个称号,被杨梦龙这么一弄居然变成了狗崽子,自己也很光荣的成了老狗,他别提有多恼火了,太阳穴冒出几根青筋,差点把酒杯照杨梦龙的脸砸了过去! 杨梦龙满不在乎的与张千户对视,那桀骜不驯的目光分明是在警告张千户:“没事你少来惹我,不然有你受的!” 方逸之见这两位大有要掀桌子的意思,吓了一跳,赶紧出来打圆场,说:“如今建奴正在京畿肆虐,甚至流窜到本县,随时可能兵临城下,张千户和杨公子都武功高强,正应齐心杀敌,保卫乡里,为圣上分忧,何必为了些许小事而伤和气?给本官一个面子,今天的事情就此揭过,可好?” 张千户咬牙说:“方大人都发话了,张某怎敢不从?” 杨梦龙耸耸肩,说:“我没意见,只要那个猪头别再来惹我就行了。” 当着老子的面一口一个的骂人家儿子是猪头,还真没几个咽得下这口气的,张千户气极,跳了起来:“小子,你!” 方逸之暗暗叫苦,我脑子被驴踢了么,居然让这对冤家死对头坐到一块了,纯粹是自己找不自在嘛!他递给杨梦龙一道警告的目光,同时举起酒杯,大声说:“大家难得聚到一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干杯!” 所有富商士绅纷纷起立,举起酒杯:“干杯!”气氛那叫一个热烈,只是杨梦龙依然和张千户狠狠对视,活像两只发怒的公鸡,随时可能扑上去狠狠的啄对方一口! 干完这一杯,总算可以吃饭了。张千户暂时把跟杨梦龙那点恩怨抛到了一边,专心对付眼前的美食。他虽然贵为千户,但说白了就是一土财主,井底的青蛙————见过多大的天啊?这满桌的山珍海味,他也没有多少机会品尝,得趁机吃个够本。杨梦龙就更不用说了,来到明末差不多一个星期了,饿了整整三天,接着又是杂粮饼又是麦饭,可把他的肠胃给折腾惨了,吃到的最美味的东西居然就是水煮鸡蛋!难得有这么多纯天然无污染的美味,不吃白不吃!如果说张千户多少还要装出一点文雅的模样,细嚼慢咽,那么他是连装都懒得装了,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吃得那叫一个飞快啊,筷子所向,杯盘狼籍,同桌的宾客一个个目瞪口呆,看他的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从非洲难民营里逃出来的家伙。 方逸之苦笑,让这个二货这样一搞,他的脸算是丢尽了。他朝一位紫衣少女使了个眼色,那名紫衣少女会意,站出来向所有宾客盈盈一礼,曼声说:“承蒙方大人不嫌弃我等出身卑微,发来请柬,因而得见各位高朋,不胜荣幸。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献上一舞,以助酒兴,望各位不要见笑。” 石老板笑说:“紫嫣小姐才艺绝佳,能为掌上舞,能一睹小姐的美妙舞姿,不枉此生啊!” 紫衣少女含笑说:“石老爷过奖了。”优雅的打了个手势,一位比她要小上一点的少女轻轻吐气,一缕天籁之音从洞箫那小小的孔中悠悠的飘出,让所有人心神一漾,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在第一个灵动的音符从箫孔中飘出的同时,紫衣少女广袖一展,衣袂飘扬,仿佛一片从云缝中飘落,随风飞舞,悄然飘落人间的雪花,那舞姿优美轻盈之极,柔得让人心都碎了。她仿佛就是为舞蹈而生的,她的血液,她的骨骼,她的每一丝肌肉,都充满了灵感,牢牢把握着音乐的节奏,如同一个在音符间跳跃的精灵。 杨梦龙都忘记了呼吸,就这么傻傻的看着,心里除了惊叹还是惊叹。如此纯粹而优雅的舞蹈,如此空灵优美的音乐,真的是闻所未闻呀,就连他这个五音不全的家伙,也已经为之着迷! 感谢老祖宗,是你们为我们留下了如此辉煌、灿烂、瑰丽的文化。 第三十二章 彩头 一曲舞罢,客厅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大家仍然沉浸在优美的舞蹈和箫声中,难以自拔。半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大叫一声:“好!”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掌声雷动,其中数杨梦龙鼓得最来劲。 方逸之含笑问杨梦龙:“杨公子,紫嫣姑娘的舞跳得怎么样?” 杨梦龙竖起个大拇指:“没得说的,顶呱呱!” 紫衣女子微笑着微微一礼:“多谢公子夸奖!” 方逸之笑说:“紫嫣姑娘,你是奇女子,杨公子是伟男子,你们能相见就是缘分,何不敬杨公子一杯?” 紫衣女子倒也落落大方,斟了一杯酒轻移莲步,来到杨梦龙面前,举起金杯:“杨公子,请!” 杨梦龙都有点受宠若惊了,忙不迭的举杯:“请,请!”一饮而尽。 谁知道紫衣女子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见他一口喝个底朝天,嫣然一笑,说:“杨公子真是海量,佩服佩服,紫嫣再敬你一杯。”提起酒壶又给杨梦龙斟了一杯,也不等杨梦龙说话,便笑盈盈的举起酒杯。杨梦龙没辙了,只好说:“只能喝这一杯了啊,再喝我就该醉了。”又是一饮而尽。他的酒量不怎么样,真的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该趴下了,所以事先作了声明。 只可惜,他小看了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能让你喝一杯就能让你喝两杯,三杯,直到把你灌趴为止。他刚放下酒杯,就看到紫衣女子又提起了酒壶,急忙用手挡住杯子,说:“不能再喝了,真的不能再喝了。” 紫衣女子似笑非笑:“公子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杨梦龙说:“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我再喝就该醉了。”殊不知,人家就是打算灌醉他。方逸之事先吩咐过,一定要把杨梦龙给灌倒,灌到什么地步?灌到他分不清东西南北为止。紫衣女子是方逸之的义女,对他自然是言听计从,说灌人就灌人,绝无二话。杨梦龙这个连女朋友都没有交过的菜鸟哪里是这位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大小姐的对手,两句话不到就只能认输了,又被灌了一杯。现在他的头有点晕了,紫衣女子倒没有继续灌他,只是朝刚才吹奏洞箫的少女使个眼色,那位少女带着甜美的笑容走过来,说:“杨公子,你都跟紫嫣姐姐喝了这么多杯了,也不跟我喝一杯,是不是看不起我呀?” 萌,这个才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撒起娇来实在是太萌了,杨梦龙完全没有抵抗力,连忙说:“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少女笑说:“那……我们干一杯!”举起了酒杯。 杨梦龙暗暗叫苦,把求救的目光递向筱雨芳。谁知道筱雨芳看都没看他,没办法了,硬着头皮上吧!他举杯,又跟这位少女干了一杯。 方逸之含笑看着,心里暗暗得意。这位紫衣少女原本是京城高官的掌上明珠,家世显赫,几年前那位仁兄到边关督战,结果因为瞎指挥,打了个大败仗,然后又爆出贪污受贿等等丑闻,皇帝一怒之下要了他的脑袋,儿子扔到边关充军,女儿打入贱籍,本来要扔到教司坊去的,他利用自己的关系将这位大小姐连同她的贴身丫环给捞了出来,收为义女。原本他是打算让这个义女给宝贝儿子作小妾的,没想到儿媳妇醋劲那么大,一提到纳妾就闹得鸡犬不宁,没办法,只好继续留在身边养着,如果那个软骨头儿子还是搞不定媳妇,他就只好自己动手,采了这朵牡丹花了,干女儿也是可以变成干女儿的嘛。现在看来花钱养着这个义女也是物有所值的嘛,略略施展手腕就把杨梦龙这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犟驴给治得服服贴贴了,很好,很好!加油灌,一直灌到他说太阳是方的杨梦龙都深信不疑为止! 方逸之的如意算盘是用美人计诱使杨梦龙合作,把杨梦龙的身份改为本县捕头。这样一来,筱家庄村民自发抗敌就变成了方老爷亲自指挥杀敌的了,主要的功劳可就归他啦,手腕耍得好的话,没准儿子都能沾光分上一份功劳呢。他的美人计也相当有效,杨梦龙完全没有抵抗力,眼看就能成功了,可惜…… 可惜,总会有一粒老鼠屎在你盛了一碗汤准备慢慢品尝的时候冒出来,在你的眼前载沉载浮,倒尽你的胃口。张千户无疑就是这样一粒老鼠屎,他见杨梦龙被美女环绕着,心理严重不平衡,举起酒杯对筱雨芳说:“筱小姐,犬子在城门外多有得罪,张某代他向你赔罪,敬你一杯!” 筱雨芳礼貌的说:“千户大人客气了,小女子不会喝酒。” 张千户脸一沉:“筱小姐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张某吧?” 筱雨芳有些害怕,但还是坚持:“小女子真的不会喝酒,如果一定要喝,就以茶代酒,敬千户大人一杯好了。” 张千户说:“喝茶有什么意思?喝酒!只有一杯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看样子这杯酒不喝,张千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筱雨芳咬着嘴唇,端起酒杯正要喝,杨梦龙伸手挡住。他本来有点醉意了,可一听有人提起城门外的事情,马上就清醒过来了,斜着眼睛瞪着张千户,叫:“喂,我说你老兄还有完没完了?筱小姐都说了不会喝酒了,你为什么非要逼她喝?” 张千户要咬牙了,好小子,你非要跟我作对是吧?他按捺住胸中的怒火,说:“听闻筱小姐是本县有名的才女,既然筱小姐不想喝酒,就请唱上一曲,让大家一饱耳福吧。” 杨梦龙这回不斜眼睛了,现在他的眼睛瞪得跟两个牛蛋似的:“你凭什么让她唱?你当她是什么人?戏子吗?” 张千户哼了一声:“女人生来就是娱乐男人的,唱上一曲又如何?” 杨梦龙叫:“女人生来就是娱乐男人的?这话你干嘛不回家去跟你妈说!?” 这小子那张嘴也太毒了,在座的宾客有一大半险些喷饭,张千户的脸可挂不住了,放下杯子砰一巴掌拍在桌面,震得杯杯碟碟都跳了起来,好几名女宾客发出一声尖叫,噤若寒蝉。杨梦龙却不为所动,不屑的说:“拍桌子冲女人耍威风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上前线去跟建奴干啊!有箭靶神帮忙,你肯定能大获全胜的。” 这次就连筱雨芳都抿嘴笑了起来,而张千户面色则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由青转黑,变化之快,色彩之鲜明,实属罕见,他快气疯了!“箭靶神”源于一个段子,说有个武将出去打仗,被敌军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忽然有神兵来助阵,转败为胜,武将立即趴下叩头,请教神的姓名。神说:”我是靶子神。”军官千恩万谢地说:“小将有何能何德,怎敢麻烦尊神来搭救?”靶子神说:“感谢你平日在教场上练习射箭,从来没有一箭射中我。”这段子是大文豪冯梦龙编的,影射了明朝中后期武备松驰,军队疏于训练,已经变成一群除了不会打仗什么都会的废物了,杨梦龙说张千户要靠箭靶神才能打胜仗,不就是嘲笑他开不了硬弓,抡不动大刀吗? 方逸之低声喝:“杨公子!”他觉得杨梦龙太过份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跟张千户干上,到时候他脸往哪里搁? 张千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杨公子有万夫不当之勇,张某年纪大了,体力不支,自然没法比啦,呵呵,呵呵……听说杨公子亲自手刃了一名建奴的白甲兵,此事可当真?” 杨梦龙傲然说:“珍珠都没这么真!那小子穿着两重铁甲,刀枪不入,好在我把他的头盔给打掉了,许弓拼着挨他一剑,抱住他的腿,我一刀劈开了他的脑袋!” 张千户笑得更加温和了:“建奴的白甲兵个个都有一身过人的武艺,能将其手刃,说明公子武艺超群,身手不凡,张某佩服。不知道杨公子能否赐教一番,让大家开开眼睛?” 杨梦龙又斜起了眼睛,打量着张千户,似乎害怕自己一拳把他给打死了:“这么说,你是想跟我比划比划喽?” 张千户连连摆手:“不不不,张某都快五十了,筋骨老迈,反应迟钝,哪里是杨公子的对手?老话怎么说来着?拳怕少壮,不服都不行啊!” 杨梦龙皱起眉头:“那你想怎么样?” 张千户说:“张某正好有几个家丁,学过一点拳脚功夫,如果杨公子不嫌弃,张某就把他们叫过来,跟公子切磋切磋?” 方逸之皱着眉头说:“张大人,这不妥吧?高朋满座的,你们拳来脚往舞枪弄棒,这成何体统?” 张千户笑说:“县尊此言差矣,这样光喝酒多没意思,不如来几场精彩的比试助助酒兴,让大家喝得尽兴一些。”阴恻恻的目光落在杨梦龙身上,“公子,你说对吧?” 杨梦龙说:“对对对,活动活动筋骨胃口会更好的。张大人,快把你的家丁叫进来吧。” 方逸之气得直磨牙齿,真想咬张千户一口。好好的计划,就这样被这个武夫给破坏了,真是可恶!还有杨梦龙,他长没长脑子的?能给武将当家丁的,有哪个不是心狠手辣武功高强的?他居然一口答应要跟人家比试,活腻了是吧?算了,我不管了,我不管了! 郑镖头抚着大手,呵呵笑着,说:“今天真是饱了口福又饱了眼福啊,赚大了,赚大了!”眼珠子一转,又说:“如果加一点彩头就更有意思了,大家说是不是呀?” 看热闹的就没有怕事儿大的,几十号士绅富商纷纷应是,就差没有开赌局了。张千户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拍拍手,十名家丁走了进来。这些家丁不管是营养还是装备、训练,都远远比那些叫花子似的的农兵要强出十倍,一个个虎背熊腰,肌肉发达,更带着一股杀气,显然手里都是有人命的。张千户指着这十名家丁,说:“这些家丁是张某的家丁队伍中最不成器的几个,杨公子,你随便在里面选一个作你的对手。不过,还请公子下手轻一点,别把他们给打出个好歹来了啊。” 大家心里暗骂,这个张千户还真够无耻的,这十名家丁明明就是他的家丁队伍中身手最了得的,还故意说得很差,还要不要脸了?可惜,杨梦龙却当真了,一脸失望:“为什么要拿最不成器的跟我打?看不起我是吧?” 张千户笑说:“如果杨公子能打败这些最不成器的,张某自然会把更厉害的叫出来。”又拍了拍手,一名壮汉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张千户把托盘摆到桌上,掀开红布,哎哟,里面是二十两一个的银元宝,足有十个呢!张千户大方的说:“郑镖头说得对,没有一点彩头确实不过瘾,所以张某拿出二百两雪花银作彩头。公子若能胜其中任何一人,就可得一枚银元宝,如何?” 杨梦龙点头:“就这么定了。” 张千户问:“那,杨公子准备拿什么作彩头?” 杨梦龙大咧咧的说:“随你便,你说什么就什么吧。” 张千户说:“这样吧,张某对杨公子那把宝刀十分喜爱,公子就拿它作个彩头,如何?” 杨梦龙说:“行。” 张千户又说:“张某也对辽东战马甚感兴趣,如果公子输了第二场,就给张某一匹战马,如何?” 杨梦龙说:“没问题。” 张千户的目光落在筱雨芳身上:“如果杨公子输了第三场,就请筱小姐跟张某回去,如何?” 筱雨芳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身体微微发抖。杨梦龙的眼睛眯了起来,叫:“张大人。” 张千户应:“怎么了?” 杨梦龙说:“用不着准备第三个彩头,你这些家丁准备爬回去吧!” 张千户皮笑肉不笑:“公子这么自信?” 杨梦龙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把我给惹毛了,真的把我给惹毛了,别让我逮到机会,否则我一定会把你揍成猪头!”说完起身,大步走向大厅中央,随手指向一名家丁:“你,出来跟我比划比划!” 第三十三章 不服再来 那位很荣幸的被杨梦龙选中的家丁身材高瘦,一双手跟鹰爪似的,看不到什么肉,指关节一节节的异常分明,显得特别有力,显然是苦练鹰爪功的高手。这名家丁也不客气,大步上前,向杨梦龙拱拱手,说:“小人蒋正,只学过一点粗浅的拳脚功夫,还请手下留情。”说得客气,可是顾盼之间分明带着几分不屑。 杨梦龙说:“我不会手下留情的,你是准备爬着出去还是准备被人抬出去?” 蒋正怒哼一声,也不废话了,两手无名指和小指收起,拇指、食指、中指三指钩起,青筋暴起,双臂展开,左腿盘到右膝,右腿屈起,身体前倾,眸中精光四射,仿佛一头已经发现猎物,即将从九霄之外俯冲而下的雄鹰!郑镖头不禁喝:“好俊的鹰爪功!”众人纷纷喝彩,北方不比南方,由于长年遭受战争威胁,还保留着一点尚武之风,河北沧州更是武术之乡,武学流派众多,这些大老爷当然没那个兴趣去习武,但是对武术也并非一无所知,看到蒋正摆出的这个起手式,都是眼前一亮。 杨梦龙却不屑的哼了一声:“鹰爪功?不知道除了这些耍帅的招数外,鹰爪功最重要的快、准、狠你学了几成?鹰爪功练到家了,能光靠三个指头捏碎最坚硬的核桃,甚至将人的颈部的血管喉管撕裂,不知道你有没有达到这个水平?” 蒋正心头微微一震,看来这个愣头青是有真材实料的啊!不等他发问,杨梦龙已经脱去鞋袜,横肘提膝,摆出一个攻守兼备的古泰拳起手式。郑镖头“咦”一声:“这是什么拳术?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那位前朝举人郑老爷有点不屑的说:“粗野,粗野!此子不光行为粗野,就连拳术也处处透着粗鄙野蛮!看看蒋壮士的起手式,是何等的优雅,再看看他,跟村夫斗殴似的!”哼了一声,“这场比试,胜负已分!” 话音未落,蒋正大喝一声,一个苍鹰搏兔,动如脱兔,双爪快如闪电,分别抓向杨梦龙右肩和咽喉!他快,杨梦龙更快,没等他扑过来便侧身闪到了一边,一膝撞出去将蒋正的后招化解,然后变顶膝为侧踢,腿带旋风踢向蒋正的头部!蒋正大吃一惊,身体一挫,那一腿擦着发稍扫了过去,双爪再次前探,抓向杨梦龙的面门。然而他身体刚刚探起,耳边风声大作,紧接着,他觉得自己脑袋好像被一根铁棍砸了一下子,似乎破裂开来了,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轰然倒下! 这也太快了吧!? 所有人都傻了眼,这不是应该大战三百回合的吗,怎么一个回合不到蒋正就倒下了?只有郑镖头看得清楚,杨梦龙在一腿扫空后,整个人以脚为轴原地三百六十度旋转,纯粹以腰发力,踢出去的那一腿没有沾到地,便又踢了出去,正中蒋正的头,一举将其击倒。快,真是太快了,快到蒋正根本就没有任何出手的机会!他吃惊的张大嘴巴,咕哝:“这是什么拳术,怎么这么凶悍?”郑老爷则手一抖,揪下了自己几根胡子,可见他有多吃惊了。 放倒了蒋正,杨梦龙仍旧是横肘提膝,叫:“张千户,这场我赢了,一个银元宝,麻烦筱小姐帮我收下。” 筱雨芳恼张千户屡次对自己出言不逊,绷着脸向张千户伸出手,摆明就是要钱。张千户见蒋正一个回合就被战翻了,脸有些挂不住,筱雨芳居然伸手向他要钱,他就更不爽了,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赖账,只好气哼哼的拿起一个银元宝扔给筱雨芳。 杨梦龙见张千户给钱了,乐了,瞅着剩下九名家丁,叫:“谁来送我下一个银元宝?” 敢情在他眼里,这些家丁已经变成一个个银元宝了。被人这样鄙视,这些心高气傲的家丁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一名身高臂长的家丁越众而出,说:“小人张子龙,学过几招鹤拳,请公子指教。” 杨梦龙皮笑肉不笑:“鹤拳?好说,好说!” 张子龙也不跟他客套,凝神提气,摆出一个白鹤亮翅的起手式:“来吧!” 杨梦龙唉声叹气:“起手式摆得不错,不过也仅仅是不错而已……难道你们所有的精力都拿来练习起手式了吗?” 张子龙露出一丝怒色:“公子————”猛的看到一道黑影黑豹似的窜扑过来,一脚带风踢到,快如闪电,不禁大吃一惊,一记铁板桥躲开,右掌照着杨梦龙小腹击了过去!砰!这一掌打是打中了,可杨梦龙浑若无事,相反还双手环抱,将张子龙的颈箍住,不顾张子龙猛击自己腹部,提膝猛撞!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只撞了五下,张子龙便口吐鲜血,身体明显软了下去。杨梦龙顺手往他脊椎补上一肘,这位鹤拳高手呃一声,像条死蛇一样倒在地上,不动弹了。杨梦龙拍拍手,说:“张千户,我又赢了,麻烦再给一个银元宝,谢谢!” 张千户看着口吐鲜血的张子龙,发自内心的想哭。这完全是一边倒啊,照这样打下去,他得输掉多少钱,还要掏多少医药费治好这些家丁啊!本来他暗中下令这些家丁在比试中暗下杀手,把杨梦龙打成重伤,或者“失手”将他打死的,没想到这些家丁这么不经打,没两下就被放倒了一双!他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公子真是武艺超群,张某佩服,佩服!” 然后,又一个银元宝在他面前长翅膀飞走了。 筱雨芳叫:“杨公子,你都一连打了两场了,就休息一下吧。”她认为已经赢了两场,面子赚回来了,钱也弄了不少,可以了,不妨见好就收。她也怕杨梦龙有什么不测,这拳来脚往的,她看得心惊肉跳,能不打,当然是不打的好。 杨梦龙却打得正过瘾,说:“没事,难得有机会可以活动筋骨,我怎么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一指一名膀大腰圆的家丁:“你出来,咱们过几招!” 于是,比试继续,张千户的损失也在继续,而且这种损失还是财力和人力上的双重损失……他麾下的精锐家丁的表现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号称苦练过十年铁砂掌,能一掌击碎大石的张子风一上场上场不到一分钟就被杨梦龙踢断了手臂;号称横练一身铁布衫功,刀枪不入的陈雷脑门挨了一肘,皮开肉绽血流满面,直接昏菜了;练过七十二路弹腿的一轮对拼下来胫骨和肌肉软组织大面积挫伤,站都站不起来;练过螳螂拳的直接被一轮狂风骤雨式的暴揍揍趴下……杨梦龙越战越勇,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这些对手就没有哪个能在他的攻击下撑过两分钟的,效率极高!同时他也让在场所有人知道了什么叫野蛮,打得性起,拳打脚踢膝撞肘击头顶牙齿咬,无所不用其极,基本上这样一通组合型攻势下来,对手已经遍体鳞伤了。他越打越失望,这些家丁也太不经打了,难不成他们在拜师学艺的时候都去泡师娘了,根本就没有把心思用在学武上? 其实这并不奇怪,中国的句老话,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拳师也是一样。为了防止被饿死,拳师在授艺的时候往往会偷偷藏一手绝活,留着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徒弟,极少外传,而他们的徒弟在接过他们的衣钵,向门徒授艺的时候又有样学样的留一手,这一代代下来,一套拳术的精华基本上流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也就是说,那些代代相传的拳术并不是精益求精,而是在稳步倒退,到最后,恐怕开山祖师都不认识这是自己所创的拳术了。明代还没有到这个地步,还是有相当部分的精华保存下来,可惜这些家丁能学到的,大多都是一点皮毛,最可怕的是,就连这点皮毛,他们也没有用心去学!在杨梦龙被师父严厉监督,一天训练十一个小时,稍有松懈就大棒伺候的时候,他们在挖空心思讨师父的欢心;杨梦龙对着椰子树、毛竹、香蕉树拳打脚踢的时候,他们在为小师妹争风喝醋;杨梦龙在擂台上跟对头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们点到为止,唯恐伤了师兄弟之间的和气……拳术是最公平的,付出多少努力,就会有多少回报,甚至得不到相应的回报,不肯下苦功去学,能学到什么真本事?学到一点皮毛就沾沾自喜,迫不及待的下山想凭借自己的身手搏取富贵的家伙碰上了世界上最野蛮的拳术,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半个小时不到,十名家丁倒了九个,还有一个拒绝出战,这场比试,杨梦龙大获全胜。虽然他也多处受伤鼻青脸肿,但是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张千户那些家丁果然是被人抬出去的。张千户没脸再留在这里了,扔下最后一个银元宝,向方逸之拱拱手,怒冲冲的走了。杨梦龙一手拿着一个银元宝,眉开眼笑,冲张千户的背影喊:“多谢千户大人的银子!不服再来战哦!” 张千户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第三十四章 各人心思 “咝————轻点,疼!” 杨梦龙呲牙咧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狂扁九名家丁的威风霸气?这是因为筱雨芳正拿着个刚煮熟的鸡蛋轻轻的烙着他脸上的瘀伤处,说这样可以去瘀消肿。考虑到自己现在大小也是一个风云人物了,顶着一双熊猫眼出门实在没法见人,他也就同意了,任由筱雨芳在自己脸上折腾。筱君则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唉,今天的鸡蛋又没了……打从杨梦龙出现之后,他一天吃一个鸡蛋的权力就被无情的剥夺了…… 筱雨芳把还有点烫手的鸡蛋摁到杨梦龙肿起的眼眶,一边烫着一边数落:“都叫你别打了,你偏要逞能,这下好了,让人家打得鼻青脸肿了吧?那些家丁也真是的,你又不是他们的仇敌,至于出手那么狠么……” 杨梦龙不服:“我是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没错,可是我把他们打得更狠啊,都是被抬出去的!” 筱雨芳赌气用鸡蛋往他肿处用力一按:“还在嘴硬!” 杨梦龙哎哟一声,表示很疼,筱雨芳赶紧放轻了力道。 筱君兴奋的叫:“梦龙哥哥,你的拳法这么厉害,能不能教我几手?” 杨梦龙瞅着筱君,不怀好意:“你想学?” 筱君用力的点头。小孩子嘛,哪个不曾幻想过自己身怀绝世武功,行侠仗义,所向无敌的?当然,他的想法比较简单,只想学到一身好本领,保护姐姐,这样姐姐就不会每晚听到门窗发出响声就吓得抱着他直发抖了。 杨梦龙说:“我可以教你,不过事先声明,练功很苦的哦!” 筱君越发的兴奋:“我不怕,我不怕!” 杨梦龙说:“好,你先练练基本功,比如说在河里练习跑步,或者从坡上滚下来,又或者用拳、肘、膝去击打树木……” 筱群小脸有点发白:“用拳头去打树木?那多疼啊!” 杨梦龙翻了半个白眼————一边眼睛正被鸡蛋烫得眼泪长流呢,只能翻半个:“废话,当然疼了!这些只是基本功,煅练你的体能、反应能力以及身体各个部位的攻击力,等你满十岁了才能正式教你练拳,到那时你一天要练上五六个时辰,我还要用沙棍抽打你的身体……” 筱君脸更白了:“还要用沙棍抽我!?” 杨梦龙说:“当然!那沙棍就是用粗砂粒灌进布袋里做成的,比拇指粗一点点,五尺来长,它的好处是打在身上不会留下任何伤痕,不过那种疼痛可是透彻骨髓的,长期抽打可以加强你忍受痛苦的能力以及肌肉的抗打击能力。我学艺的时候我师父就是这样抽我的,疼得我直想飙泪,还不准喊出声来,一旦喊出声来就会被抽得更重,更狠!” 这回连筱雨芳的脸都白了,叫:“你这哪里是授艺,分明就是虐待嘛!” 杨梦龙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小君,你学不学?” 筱君很犹豫:“我……”筱雨芳一眼瞪了过去:“我什么我,不许学,好好读你的书就是了!” 筱君垂头丧气,看来这个大侠真不是那么好当的,又要光着脚在河里跑步又要学狗熊滚山坡,还要用拳掌膝腿去击打树木,一个不留神,沙棍就抽到身上了,想想都觉得可怕!他这小身板肯定无法承受这样的虐待,还是算了,努力读书,将来考取功名,这样他就有能力保护姐姐了。 鸡蛋已经冷下去了,筱雨芳说:“可以了,再烫几次就能完全消肿————”话还没有说完,鸡蛋就到了杨梦龙手里,他老人家习惯成自然的把鸡蛋往床板一磕,三两下剥掉蛋壳,一口下去鸡蛋就被咬掉了半个,动作之快,让筱雨芳根本就没有反应的时间。鸡蛋都被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发出一声惊呼:“这鸡蛋吸收了瘀血,是不能吃的!” 杨梦龙满不在乎:“怎么不能吃了?我觉得味道就挺不错。”将最后一点鸡蛋丢进嘴里,掀开被子,一床的金元宝银元宝顿时暴露出来了。他拿出五锭二十两重的银元宝递给筱雨芳:“拿着,给你的。” 筱雨芳一愣:“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钱?” 杨梦龙说:“感谢你救了我一命,让我不至于饿死在路边啊!” 筱雨芳的脸顿时黑了下来,说:“我救你可不是为了银子!”也不给杨梦龙解释的机会,端起盛着热水的木盆、热毛巾,头也不回的走了。 杨梦龙摸不着头脑,瞅着筱君:“她怎么啦?” 筱君一字字说:“你惹她生气了!”跳下床跟了出去。 杨梦龙大叫:“靠,你倒是把银子拿过去给她啊!” 筱君在门口探出半个小脑袋,面带坏笑:“这么重的东西,我拿不动啊,还是你拿过去给她吧。”说完,嗖一声不见了。 杨梦龙赌气把银子扔回床,咕哝:“我拿过去给她?我过去干嘛?吃闭门羹啊?哼,不要就不要,反正银子又不会咬人,我搂着它睡好了,哼!”气哼哼的将金银装回袋里,藏好,然后双手枕头躺下,睡觉。 他是躺下了,可是有人睡不着,而且还不止一个。 砰! 一个大瓷瓶被人使出全身的力气惯到墙上,撞得粉碎。要是杨梦龙在场,非心疼得昏过去不可:这可是成化年间的青花瓷瓶,放到二十一世纪,几百万上千万那是妥妥的!这砰一下子就把一千几百万给砸了个粉碎,有钱也不能这么任性啊! 砰! 这回被砸碎的是一只斗彩瓷碗,又有一千几百万完蛋了。转眼之间毁掉了一两千万的罪魁祸首面目赤红,两眼喷火,一把掀翻了一张桌子,指着耸拉着脑袋站成一排的家丁的鼻子破口大骂:“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平时一个个不可一世的,吹得天下无敌,结果呢?连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我养着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 这帮平时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家丁现在一个个像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恨不得把头缩回脖子去。他们这次丢脸丢大了,十个人,还是车轮战,居然让杨梦龙重伤了九个,最后那个不敢出战才逃过一劫,张千户的脸都让他们给丢光了!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千户大人最精锐的家丁居然是这副德行,张千户的名声能好到哪里去?真的是熊将熊兵啊!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们只能耸拉着脑袋挨训,祈祷千户大人的怒火快点过去,否则没法活了。 可惜,他们低估了千户大人的愤怒。张千户冲这帮家伙咆哮:“你们平时不是很能说的吗?怎么现在一个个都不吱声了!?说话!” 家丁们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以免被张千户的滔天怒火烧焦。说话?现在千户大人火气正大,当出头鸟肯定没好果子吃的,还是缩着的好。 这时,张郁的心情反而好了一点,看到那些家丁一个个被打得比他还惨,他心里暗爽:现在你们知道那个黑小子的厉害了吧?不是我学艺不精,而是那小子太凶悍了啊,看你们还敢不敢拿这事来嘲笑老子!不过,杨梦龙没有打这帮家丁的脸,这让他暗暗有点不满,凭啥把我的脸打得跟个南瓜似的,却不打他们的脸啊,这不公平嘛!不过也只是有点不满就算是,给他个缸子做胆他也不敢去向杨梦龙抗议的。他有些不解:“爹,那小子真这么厉害,我们最精锐的家丁都打不过他吗?” 张千户一听这话就冒火:“那小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无赖拳术,打起来完全不按套路出招,又踢又咬跟条疯狗似的,而这帮废物又太无能,被他一个接一个轻松的给打趴下了!” 张郁很是纳闷:“他用的是什么拳法,这么厉害!?” 那名声称自己练过铁布纱,刀枪不入的家丁现在头已经被包成了粽子,整个人看上去呆呆傻傻的,他该不会是被杨梦龙那一肘给砸傻了吧?好在,铁布纱不是白练的,他虽然整个人晕陀陀的,但还撑得住,没有趴下,愣愣的说:“大人,公子,小人走南闯北,打过交道的拳师着实不少,可真没见过如此凶悍和无赖的拳术……它不像是南北流派中任何一门拳术,倒像是外国传进来的!” 张千户面色一沉:“外国传进来的?难道这小子有外国背景?”露出一丝阴笑,“真要是这样,我们就有文章可作了……马上想办法查清楚这小子的来历,哼,他让我一时不痛快,我就要他一辈子不痛快!” 方逸之也没有睡,他在伏案疾书: “阁老均鉴: 自去年建奴入寇以来,京畿重地遍地烽线,血流成河,无数城池沦陷,百姓或被屠戮,或为奴役,国朝二百五十余年,奇耻大辱,莫过于此!阁老身为大明擎天柱,想必忧心如焚,寝食不安吧?下官无能,无力组织民壮奋起杀敌,只能将民众转移进县城,严防死守,力求保住县城,不为建奴蹂躏,形势之危殆,实在令人胆寒……几日来我县民壮与建奴多次交锋,侥幸获胜,斩首十八级,生俘一名,夺得战马数十匹,刀枪盔甲一批,此番小胜当可稍挫建奴之威风,也略报一二皇恩。生俘、首级、兵器等将在适当时机送至京城,这数十匹战马颇为强健,正可献与阁老充实骑兵,此乃下官一点心意,望阁老笑纳。 又:我县义士杨梦龙武艺超群,智勇双全,在抵抗建奴之战中大发神威,斩杀建奴多名,并手刃一名建奴白甲,实乃可造之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员勇将,若阁老能指点一二,实是此子之幸!” 一封信洋洋千言,一挥而就,力透纸背,文采飞扬,方县令对此甚为满意,放下笔后将信笺拿起来吹干墨汁,小心的装入信封中封好,交给一名仆人:“把信拿好,带上一名建奴的首级骑上快马连夜出发,一定要把信交到孙阁老手里。我们方家能否一飞冲天,就看这一回了!” 那名仆人恭敬的说:“是,老爷,小人拼着这条命不要,也会把信送到阁老手里的!” 方逸之微微一笑:“此事若成,少不了你的赏钱,快去吧。” 那名仆人施了一礼,退了出去,很快就准备停当,出发了。 方逸之悠悠一叹,随手翻开一本书,却一页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他也真够倒霉的,三十七岁了才金榜题名,成为京官,本以为从此可以平步青云,却被扔到一个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去当一个没什么油水的闲官,虚度年华!京官确实比地方官要风光些,天子脚下嘛,然而京官也有自己的苦处,那就是来钱的门道远没有地方大员多,只有地方官跑到京城求你帮忙办事,或者代天子巡狩四方,才能弄到点外块,其他时候嘛,就老老实实守着那份死工资度日吧。就连这点外块都不是那么好挣的,冗官现象严重啊,看到来钱的活大家一窝蜂的上,得有点实力才捞得到钱,没有实力的,谁送钱求你帮忙啊?他刚好属于没实力的那种,又不愿意像御史台那些御史言官那样疯狗似的咬有实权的大员,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啊!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令他窒息的大染缸,跑到这里当一个县令,试图一展拳脚,在让自己过得好一点的同时也让全县老百姓过得好一点,结果又他妈的碰上了建奴入寇,搞不好连命都保不住!唉,这世道,别说老百姓了,连他这个当官的都快活不下去了啊!好在,杨梦龙的出现给他带来了一丝希望,手刃建奴白甲,斩首十余级,这样的战绩在一片丢城失地的哀声中也算显眼了,如果运作得好,没准他会因此得到高升,从此翻身呢! 方大人微微苦笑,怎么如此功利了?不过也是,快五十了,能不急吗?再不翻身就没机会了…… 第三十五章 建奴来了 突然,一声惊呼打破了县城的寂静,隔得太远了,叫什么听不清楚,只觉得那呼声颇为惶急、恐惧,活像一只被人扭住了翅膀,拔掉了颈上一小撮毛,面前还摆着一碗盐水和一把雪亮的菜刀的鸡!接着,梆子声敲响,当当当当————又快又急,吓得县城里的狗纷纷狂吠声来。梆子声、狗吠声、门窗打开之声响声一锅粥,混乱而嘈杂,一个由于恐惧而有些变形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不甚真切,但是却如同一个惊雷在耳畔炸开,震得知县大人几乎魂飞魄散:“建奴来了!建奴来了!”一呼而百应,更夫和巡逻的衙役纷纷狂叫:“建奴来了!建奴来了!”顿时惊呼声和哭喊声响成一片,气氛混乱而慌张,后金在京畿一带可谓凶名昭著,在老百姓眼里,那些留着辫子的后金士兵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听说建奴来了,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方逸之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摇摇晃晃的想站起来,却四肢无力两腿发软,又软绵绵的坐了回去,说不出话来。老天爷玩他玩得也算狠了,杨梦龙的到来带给他一个大大的惊醒,让他看到了翻身的希望,却也给他带来了一场灾难,让他看到了提前到祖坟报到,在棺材里连升两级的“希望”,老天爷,你对我方某人真是太好了! 杨梦龙搂着银子睡得正香,被那一阵震耳欲聋的梆子声给震醒,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到外面哭喊声此起彼伏,“建奴来了”的狂呼声令他浑身出了一阵冷汗,蹭一下坐了起来三两下套上衣服,穿上靴子冲了出去,险些跟筱雨芳撞了个满怀……咳,话说要是知道他的天仙公主正慌慌张张的往他房间跑,他肯定会很“不小心”的撞过去的。他一把扶住筱雨芳,问:“怎么啦?” 筱雨芳吓得俏脸煞白,连话都说不大清楚:“建……建奴来了!你听到没有?建奴来了!” 杨梦龙心里说:“废话,那吼声都快把天震塌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嘴里却大咧咧的说:“我听到啦,不就是几个建奴来送死了嘛,多大的事啊!?” 筱雨芳见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稍稍定了一点,问:“现在可怎么办啊?本来以为躲到县城会安全一点,没想到我们前脚刚到,建奴后脚就追过来了……” 杨梦龙捏起拳头,捶了捶胸口,说:“这点小事交给我们男人来处理就行了,你赶紧回房里照顾好小君。”冲着戚家爷孙住的那个房间作狮子吼:“戚破虏,给老子出来!你想缩起来当乌龟是吧?” 话音未落,房门就打开了,戚破虏腰佩马刀大步流星的走出来,一脸不爽的样子:“你才想缩起来当乌龟!” 杨梦龙嘿嘿一笑:“不想当乌龟就好,其实有我在,你就算想当乌龟也当不成……走,我们一起到城墙去看看!”不容分说,揪着戚破虏就往城墙那边跑去。此时城内局势火乱,男女老幼惊慌失措,奔走若狂,“建奴来了”的呼声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好几处燃起了火光,显然是有人混水摸鱼,趁乱放起火来了,滚滚升腾的浓烟大火中,人影涌动,形势越发显得混乱不堪。戚破虏被重重的撞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愤愤的瞪了那个撞他的人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鸳鸯服的背影。那是一名士兵,这位仁兄的兵器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两片脚丫子上下翻飞,边跑边放声狂叫:“建奴来了!建奴来了!”不光是他在跑,他的伍长在跑,什长也在跑,一大帮士兵跑得不亦乐乎,叫得忘情而投入,而此时,他们连后金军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戚破虏撇撇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就吓得四散奔逃了,孬种!这种货要是在我们戚家军,早就被斩首示众了,哪里还容得下他们在这里大呼小叫扰乱军心!” 杨梦龙吃力的挡开几名迎面冲来的百姓,叫:“得了得了得了,知道你们戚家军纪律严明,牛得不行了,快走吧!再留在这里非被他们活活踩死不可!他娘的,都说兵熊熊一个,老子这次却是碰上熊兵集团了!” 两个家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从混乱的人流中脱身,挤上了城墙。城墙上同样乱作一团,不少垛口都已经人去垛空,只留下七凌八落的扔了一地的兵器。勉强留在那里的也在瑟瑟发抖,像无头苍蝇一样来回乱窜。看着这些士兵,杨梦龙一阵无语,这些大爷的字典里到底有没有“军纪”这两个字的?不对,明代的军纪是很严的,动不动就打军棍、插箭游营、割鼻甚至斩首,连随意喧哗都要斩首,可是……这么严苛的军纪还是控制不住这帮熊兵!他不得不发出一声惊叹:“明朝到底是怎么养兵的啊,出一个两个这样的熊兵很容易,整支部队都是这样的货色却很难吧?你们居然做到了,佩服,佩服!”他捡起两面盾牌,一面递给戚破虏,另一面小心的遮住头部和胸部要害,小心翼翼的探头出去,呵,好家伙,就在城门外三百步处,数百名骑兵巍巍列阵,火把一团团一簌簌的,映得盔甲寒光四射,寒风将火焰拉得忽长忽短,一张张丑陋的面孔也忽明忽暗,仿佛一群从地狱中钻出来的厉鬼。 戚破虏瞅了一眼,笃定的说:“一个牛录,最多一个牛录的兵力,就算他们都长出钢牙,也啃不下县城的,建奴的攻坚能力很差。” 杨梦龙苦笑着指了指那些仍然乱作一团的士兵:“我可不是这样认为的,再坚固的城墙也得有人去守才行吧?你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守得住吗?” 戚破虏比划出一个宰人的手势:“要不要拿其中一两个开刀,震住他们?” 杨梦龙吓了一大跳:“你可别乱来,这些又不是你的手下,你说砍就砍啊?” 戚破虏恨铁不成钢:“可是不这样做根本就没法让他们冷静下来啊!” 杨梦龙说:“再看看吧。” 一名四十多岁的士兵匆匆跑过,见这两个小鬼居然一脸淡定的在那里对着就在数百步外虎视眈眈的后金骑兵评头品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叫:“你们还呆在这里等死啊?建奴马上就要进攻了,再不跑就死定了!” 杨梦龙说:“怕个鸟,难不成建奴还能长翅膀飞上城墙不成?”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没错,建奴还没有长出翅膀,他们飞不上来的!”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哎哟,方逸之和张千户联袂而来,都面色阴沉,瞪着他们这些乱作一团的士兵,恨不得宰了他们的样子(可以理解。)。方逸之放声高呼:“本县的士兵听着,建奴没有攻城器械,他们上不来的!你们马上回到城墙,再四处乱窜者严惩不殆!” 这位还算文雅的,张千户就没这么好的脾气了,刷一声拔出大刀,虚空一劈发出一声啸响,厉声喝:“他奶奶的,慌什么慌?建奴还没动呢你们就乱成一团了,丢脸,丢脸!马上滚回自己的位置,再敢骚动者,立斩!”几名家丁也纷纷拔刀出鞘,用寒光闪闪的钢刀和冰冷的眼神警告那些跟无头苍蝇似的的士兵:千户大人不是开玩笑的! 在钢刀的威胁下,士兵们胆战心惊的回到自己的位置,虽然建奴很可怕,但他们毕竟还在城外,可家丁们的钢刀却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了…… 杨梦龙屁颠屁颠的凑了过去,叫:“方大人,张大人,你们也来啦?” 方逸之苦笑:“出了这么大的事,方某身为本县的父母官,怎能不来!” 杨梦龙说:“也没多大的事啦,不过就是几百名建奴而已,翻不了天的。”从小看着《三大战役》之类的电影长大,见惯了大写笔的他还真没把这种小场面放在眼里,几百人,靠,山西矿工械斗都不止这个规模啊! 杨梦龙认为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方逸之和张千户不是这样看的,在他们看来,几百名后金骑兵已经是一股非常恐怖的力量了,毕竟后金军队给他们的心灵阴影实在太大了。对于杨梦龙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话,方逸之只能苦笑,张千户则看不惯杨梦龙的嚣张,冷笑:“杨公子如此自信,想必已经有破敌之策了喽?” 杨梦龙哼了一声:“就这几苗人,还用得着去想什么破敌之策?我随随便便就能玩死他们!” 张千户露出一丝嘲弄:“哦?不知道公子有何良策?” 杨梦龙说:“跟你说了也是白搭,你又不会把军队交给我指挥……” 废话,把军队交给你指挥了老子吃啥? 张千户正打算好好嘲弄一下杨梦龙的智商,却听到马蹄声争促响起,一人一骑飞驰而来,转眼间已经到了百步开外,声若洪钟:“城里的明狗听着,我们是镶蓝旗旗下塔布伦额真的勇士!你们杀了我们十几名勇士,并且残忍的割下了他们的头颅,我们额真极为愤怒,特意前来向你们讨回这笔血债!我们知道,杀害那些勇士的人就在城里,限你们在半个时辰之内将凶手交出来,并且献出美女五十名,白银五千两,黄金五百两,粮食三百石作为补偿,否则我们就将整个县城夷为平地,把你们杀个鸡犬不留!” 方逸之暗暗叫苦,果然是那批首级惹的祸!杨梦龙这小子在城外宰了人,躲进城里,建奴便追过来了,这可怎么办!张千户的目光则一个劲的在杨梦龙身上打转,面色阴晴不定,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将他扔下去谋求和平。杨梦龙完全没有留意后面两个大人物在想些什么,他哈哈大笑,探出头去叫:“下面的建奴听着,你们的人是老子杀的,有本事就上来找老子算账啊!” 那名骑士盯着杨梦龙,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杨梦龙说:“老子杨梦龙!你们那名白甲兵就是被我一刀砍死的,记好了,是我砍死的,报仇的时候可别找错人了!” 那名骑士一头雾水,压根就没有听说过有这号人啊,哪里冒出来的?不过,生性骄狂的八旗勇士根本没将杨梦龙放在眼里,狞笑一声,说:“阁下敢作敢当,令人敬佩,只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阁下手里有我们十几条人命,打算怎么还?” 杨梦龙干脆把盾牌都扔了,双手叉腰放声狂笑:“哈哈哈……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搞笑,搞笑!请问你们打从入寇以来到底屠了城镇,杀了多少平民?请问打从你们的野猪头子自起兵以来在辽东屠了我多少汉家子民?你们居然还有脸提什么杀人偿命?真要杀人偿命的话,你们全族死光也不够偿一个零头了!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说杀人偿命,唯独你们没有资格,永远没有资格!” 方逸之心神一荡,大声说:“杨公子说得没错,尔等鞑子残暴嗜杀,几乎屠尽了辽东汉人,更得寸进尺,入寇京畿,以至于北直隶哀鸿遍野血流成河,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说什么杀人偿命!?还有脸找我们索要钱粮美女?本县可以告诉你们,没有!就算有,也不会给你们!” 杨梦龙说:“对,就算有也不会给你们,滚回你们老家吃屎去吧!” 如此粗俗不堪的话语让方逸之眉头大皱胃口大倒,却正对那些士兵的胃口,有几个胆大的哄笑出声,纷纷叫:“对,就算有也不会给你们,滚回你们老家吃屎去吧!” 双方就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又是深夜,声音传得特别远,那些后金士兵听得一清二楚,都不用同步翻译了,光是听明军士兵那猖狂的大笑就知道没什么好话,气得他们嗷嗷大叫,用兵器击打盾牌,发出砰砰声响,一股凌厉的杀气从他们身上迸出,气温直线下降!感受到这股可怕的气势,明军士兵的笑容纷纷僵住了。 不管怎么说,后金八旗始终是这个时代东亚最可怕的一支军事力量,没有之一,一旦他们动了杀机,真没几个人还笑得出来。 第三十六章 又是冷箭 杨梦龙看到那帮建奴一个个暴跳如雷,心里暗爽,嘴里不停的嘀咕着:“进攻,快点过来进攻,快点过来进攻……”他的主意打得挺不错,那帮建奴原本四散抢掠,接到消息后仓促集结,然后顶风冒雪朝县城奔袭而来,就算他们个个都是内裤穿在外面的超人也吃不消。再加上这个牛录是轻骑来袭,没有带攻城器械,真打起来恐怕只能学壁虎,利用墙缝爬上来了,不知道他们的壁虎游墙功学得怎么样?就算达到六级水平也没用,城墙结了一层冰,滑不溜手的,哪怕是真正的壁虎也爬不上来。一句话,如果建奴此时发动进攻,那他们真的是赚大了,不必露头,只管把石块灰瓶什么的往下扔能把建奴打得死伤累累了,看到建奴爬上来就用刀子剁手,或者用狼牙棒玩一回砸地鼠的游戏,多爽! 可惜,他的算盘打得精,建奴也不是笨蛋,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劣质。努尔哈赤攻打宁远,惨败;皇太极攻打锦州,铩羽而归;这两次失败给他们敲响了警钟,让他们深深的知道,强制拆迁是门技术活,不是他们这群粗人玩得转的。当然,这种小县城他们还是可以啃下来的,只是就这么一点人马……围都围不住,啃个毛啊。那位牛录额真策马上前,指着城墙用满语叽哩咕噜的咒骂着,似乎在问候守城官兵的母亲,连带警告他们,再不开城投降就要杀全家了,可谓凶神恶煞,声色俱厉。只可惜,守城官兵在度过最初的惊慌后已经稍稍冷静下来了,见杨梦龙如此嘲弄辱骂,建奴硬是拿他没办法,只能像泼妇一样破口大骂,这才惊讶的发现,建奴好像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可怕嘛,他们又没有三头六臂血盆大口,更没有斩天刀金箍棒之类的大杀器,没有攻城器械他们连城墙都上不来,怕他个毛啊!那位牛录额真越是咒骂,城墙上的笑声越是响亮。杨梦龙频频点头,这位牛录额真还真是国际友人啊,知道守军士气不高,胆气不壮,冒着被大风扭掉舌头的危险在那里声嘶力竭,鼓舞守军的士气,提升守军的信心,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这是一种无私的国际主义精神哟…… 方逸之见建奴咒骂了半天也不敢进攻,心头一块大石稍稍放下了,轻蔑的说:“跳梁小丑!”突然发现自己双脚疼得厉害,偷偷的瞄了一眼,靠,刚才太紧张了,鞋子都没穿就跑出来了,天寒地冻的,地上还凝着一层霜,不穿鞋子能好受吗?他那张瘦瘦的脸微微抽搐,看来得找个借口赶紧回去,不然他的脚会被冻伤的。他再看一眼杨梦龙,哦,这小子拿出了一具式样古怪的强弩,已经蹬弩上弦,装上弩箭,朝那位骂得正过瘾的牛录额真瞄准了。他目测一下距离,失笑。足有百步之遥,又是黑夜,就算是再厉害的神射手也射不中,不过,让他射一箭杀杀那名虏酋的威风也是好的。 杨梦龙打开白光瞄准镜,十字星稳稳的套住了那名牛录的胸口,微笑:“哥们,看这边,笑一个!”刚好一阵风从他这边往牛录额真那边吹,好机会!他毫不犹豫的扣下机括,噔!金属颤响绵绵不绝,弩箭疾似流星,破空飞向牛录额真的胸口!守城官兵看得真切,都屏住了呼吸,眼也不眨的盯着牛录额真。牛录额真骂得正过瘾,猛的看到一点寒星破空而来,目标正是自己,不由得大骇,本能的从马背上滚落,弩箭带风擦身而过,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一支火把跌落在地,他扭头一看,原来是一名披甲旗丁替他挨了这一箭,那支一尺多长的弩箭洞穿了甲衣,几乎将这名旗丁射了个对穿!这名倒霉的旗丁脸部扭曲,抓住箭杆奋力一拔,连皮带肉拔出一大块,带出一道一米多长的血箭,他瞪着这支要了他的命的弩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嗥叫:“好毒的箭!”身体往前一倾,栽下马来,扭了几扭就不动了。 杨梦龙愤愤的一拳砸在城碟上,破口大骂:“妈蛋,本来想杀个大怪的,结果只射死了一个肥肥之类的小角色,气死我了!老子的箭啊!”他是真的心疼,这些弩箭回收不易,就算能回收,箭镞或多或少也会有一点变形,甚至不能再使用了,也就是说他二十支弩箭用一支少一支,这一箭本来要射死一个夏候淳之类的大将的,结果只射到肥肥,靠,好歹你也让我射死一个赵锤之流的白甲兵吧?他在那里愤愤不平,可守军却不是这样想的,隔了一百多步,还乌漆麻黑的,居然一箭命中,神射手中的神射手啊!他们在短暂的惊愕后欢声雷动,士气直线上升!牛录额真却是一阵胆寒,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么远都还能射中,而且是躲在暗中放冷箭,太恐怖了,急忙策马后退。两名包衣奴才冒死跑过来将那名披甲旗丁的尸体拖了下去,看到他们那狼狈样,守军欢呼声更加响亮,而后金士兵则气急败坏,指着城墙破口大骂,他们骂得越凶,守军就笑得越欢! 杨梦龙还想再补上一箭的,结果看到牛录额真已经缩卵了,大感泄气。可惜了,听说干掉牛录额真能连升n级当上千户哦,他也想尝尝当一个加强营营长的滋味,可惜人家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他放声怒吼:“还笑个毛啊,不想死的话就躲好,真当建奴是随咱们捏的面团啊?再不躲好有你们哭的时候!” 透过白光瞄准镜,他赫然看到,数十名后金骑兵已经策动战马朝这边冲了过来。马上飞不上城墙的,这帮家伙这样做,唯一的目的只能是绕城奔射,把守军的锐气打下去! 得到他的提醒,守军马上反应过来了,一个个都缩到城碟后面,甚至还举起了盾牌。刚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嗖嗖嗖嗖!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利箭蝗虫过境般飞过来,钉在城墙上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或者从守军头顶飞过落入城内,甚至钉在盾牌上笃笃作响。这些后金射手把骑射玩得出神入化,骑在飞驰的战马背上,全凭双腿控马,隔了几十步也能准确无误的把利箭抛射到女墙上,箭雨不绝,硬是把守军给压得抬不起头来。杨梦龙和戚破虏高举着盾牌,动都不敢动一下,每一支箭落下,盾牌都会震一震,不一会儿,他们的盾牌上已经密密麻麻的钉满又粗又长的利箭了。杨梦龙咕哝:“娘的,这帮家伙的箭术真不赖,要不是老子反应快,早就让他们射成海胆了!” 戚破虏说:“比蒙古鞑子还要厉害!蒙古鞑子现在用的骑弓跟成吉思汗时期没法比,弓力很差,有效射程不过三十步,这帮建奴所用的骑弓却可以准确射中六十步外的目标,而且洞穿铁甲!” 杨梦龙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戚破虏说:“废话,我就是在边关军营里长大的,在边关,这些东西三岁小孩都能倒背如流!” 三岁孩子都能倒背如流?算你狠。 “啊!” 几个城碟之外传来一声惨叫,一名士兵面部中箭,仰面倒下,这是守军第一次出现伤亡。杨梦龙很恼火:“见鬼了,我们的弓箭手死哪里去了?就这样干挺着让他们射啊?” 戚破虏撇撇嘴,说:“我们的弓箭手?得了吧,他们的弓比蒙古人的骑弓还差,拿来射鸟还可以,射这些身披重甲的建奴?那简直就是笑话!” 两句话的功夫,惨叫声接连响起,后金骑兵数十人一队,一队过了又一队跟上,绕城飞驰,箭雨不绝,一些士兵在一波箭雨过后本能的探出头去观察情况,马上被射中,伤亡大增!惨叫声中,方逸之厉声叱喝,让张千户马上放箭还击。一批弓箭手很不情愿的闪到垛口,弯弓搭箭朝后金骑兵乱箭,箭雨稠密,蔚为壮观。然而箭雨过后,后金骑兵一个都没少,仍在策马飞驰,反倒有几名弓箭手脸部、胸中部箭,从城墙上栽了下去,凄厉的惨叫声让还活着的士兵毛骨耸然。这下轮到后金骑兵得意了,他们放声狂笑,挥舞着强弓冲城墙上的守军喊:“你们的弓是娘们用的,连只兔子都射不死!”守军大为郁闷,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士气直线跌落,开始有人偷偷的溜下城墙了。 方逸之面色铁青,瞪着张千户,说:“张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你最好给本官一个解释!” 张千户一言不发,怎么解释?没法解释!卫所的官兵战力糜烂,说白了就是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军装的农民,这样的角色还能指望他们有多强的战斗力不成?他们用的弓都是软弓,拿来打猎还马马虎虎,打仗?省省吧,搞不好射中十箭八箭人家都不当一回事! 强弓也不是没有,不过都给了他的家丁,这些事情自然没法跟这个书呆子解释,反正大家都是这样干的,有什么不对?算了,当他放屁好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抓好手里那批家丁,这可是他保命的本钱…… 第三十七章 猪队友 噔! 一声金属颤响炸开,箭去似流星,一名正在举起强弓放声狂笑的后金骑兵惨叫一声,被飞驰的战马甩了下去。又挨了一记冷箭,后金骑兵心头一震,这才想起城墙上至少有一名可怕的神射手正在瞄着他们,随时可能为他们送上死神的请柬。反正已经把守军的士气打下去了,没必要再冒着被冷箭射中的风险继续在这里耍帅,他们拖着死者,一溜烟的跑远了。 杨梦龙举着强弩站起来,冲着后金骑兵的背影破口大骂:“我日你们十八代祖宗的,有种别跑,再让老子射你们几箭!”可惜没有人听他的,一转眼,后金骑兵已经退到五百步开外了。 看到建奴终于跑了,士兵们如释重负,发出欢呼,庆祝自己还能再活至少一晚。杨梦龙却愤怒之极,抡起大手一个一耳光挨个抽过去:“叫叫叫,叫个毛啊!你们是死人啊?人家要射你们就干挺着让人家射,不会还手啊?你们的弓箭呢?你们的火枪呢?都是吃干饭的?干嘛不用这些家伙干死他们?你们这么乖巧,干嘛不去叫建奴做爹?去叫,去叫啊!他们的儿子都没你们这么乖!”他如此愤怒是因为他发现至少两百名士兵背着火枪!这年头的火枪还很落后,死重死重的不说,装填还慢得要死,打完一枪不等他们装好弹药,敌军就到他们面前砍人了,对上后金骑兵,火枪在野战中的效果是很差的。可问题是,这不是野战,他们有坚固的城墙,后金骑兵是冲不过来的,他们完全可以从容的装弹、射击,这些火枪手却一个个缩得比乌龟还好,一枪不发,任由后金骑兵飞驰放箭!摊上这样的猪队友,他气得直想吐血,火枪兵有一个算一个,一人一耳光挨个抽过去,才不管他是张千户的人还是方逸之的人,不抽他们回头他就该气得抽自己了。 挨了抽的火枪兵也不敢还手,愣愣的看着杨梦龙,可能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吧?方逸之倒看不过去了,说:“杨公子,算了吧,反正建奴已经撤退了,抓紧时间加固城防要紧,别再计较这些细节了。” 杨梦龙怒哼一声,别再计较这些细节?这些也叫细节?一个搞不好,只怕他们就得死在这些细节上了!方逸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说:“跟我来!”径直走下城墙,张千户则调兵遣将,加强城防,一派忙乱。杨梦龙只好跟着方逸之回到县衙,现在他留在城墙上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再加上跟张千户严重不对付,留在这里也是碍眼,张千户要是手黑一点的话搞不好他还会挨黑棍,还是躲远点为妙。 县衙里灯火通明,仆人衙役什么的全都起来了,一个个神色慌张,看到方逸之回来,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的问:“老爷,外面怎么样了?” “老爷,建奴不会打进来吧?” “老爷,建奴来了多少人?刚才马蹄声震天动地,怕不少于几万人马了吧?” 方逸之被吵得头晕,大喝一声:“天还没塌,都给我闭嘴!”他的官不大,官威却不小,放声怒斥,在场所有人无不噤若寒蝉,都不敢吱声了。方逸之怒容不减:“衙役加强值班,所有仆人马上回去睡觉,再敢乱跑乱叫的,定当严惩!”带着杨梦龙大步走进书房,砰一声关上门,用这一声巨响告诉所有人,他现在心情很糟糕,最好不要惹他。所有人面面相觑,被训了这一顿心反而安了不少,各自散了,值班的值班,睡觉的睡觉,县衙总算安静了下来。 方逸之坐下,指了指一把张椅子:“公子,请坐。” 杨梦龙坐下。 方逸之仔细打量着他,说:“公子真是神射无双,一片漆黑的居然能一箭射死百步外的敌军,只怕是李广再世,黄忠重生,也不及你啊!” 杨梦龙被他说得有点脸红。他的箭法哪里敢跟这些历史牛人比啊,不过就是占了点技术上的便宜罢了。 方逸之笑了笑:“能射这么远,公子所用的弓弩必定是精妙绝伦了,不知道能否让本官一饱眼福?” 杨梦龙呃了一声,说:“这弩是我师父耗费毕生心血制造出来的,里面有很多东西都是本门派的不传之秘,不能示人,请大人见谅。”开玩笑,这弩上有太多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了,要是给这个书呆子留意上,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好在方逸之也不是很在意,见杨梦龙这样说,便不勉强了,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杨梦龙:“公子请看。” 这份文书正是他写给孙阁老的那封信的底稿。好歹在上初中高中的时候学过一点文言文,杨梦龙连蒙带猜,很快就看完了,意思也弄懂了:他和筱家庄村民奋起自卫格杀建奴,不再是自发性的行为,而是方大人精心布置甚至指挥的,所以,首功应该归方大人,还有,他缴获的这三十多匹战马将要上缴给那位他没有见过面的孙阁老。吃了这么大的亏,换来的就是孙阁老的提点————或者说是提拔,好吧,这就是一笔交晚,方逸之把这份草稿给他,就是如实告诉他,我需要分你一份功劳,然后向孙阁老推荐你作为回报!没办法,这年头上级不占下级的便宜,那不叫高尚,那叫白痴了,他虽然不爽,却也没有办法。 方逸之坦然说:“这封信我已经让人送出去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不出三日,孙大人就会知道你的名字。本官厚颜,分了你一份功劳,但也向孙阁老推荐了你,孙阁老惜才如命,定会重用你的,杨公子,你并没有吃亏。” 杨梦龙眨眨眼,问:“不知道这样一来,我能分到什么好处?” 方逸之失笑,这小子还真是诚实得可以,一句客气话都没有,直接就问他能分到什么好处。他沉吟着说:“这就要看你有多大的才具了,如果孙阁老认定你是个可造之才,收你为门生亲自栽培,你的前途将不可限量……不过就算是现在,以你的功劳,到一富庶之地任一百户也是绰绰有余的了。” 杨梦龙撇撇嘴:“百户?那撑死也就是一个连长,芝麻大的官啊,当起来也没什么滋味。我要么不当,要当就当千户,管着上千号人的那种!” 方逸之再次失笑,说:“公子果然雄心勃勃,本官佩服。其实你要当千户又有何难?只要你能助本官击退建奴,再斩获一批首级,本官定力保你当上千户!”心里说:“千户有什么好的,管着一大帮孱弱不堪的卫所兵,穷得要死,这样的官,请我当我都不当!”也是,现在大明各地的卫所基本上都烂透了,军户大量逃亡,大片军田不是被侵占就是荒芜下去,一个千户还能拉出六百兵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居然还有人挖空心思要去当卫所千户?脑子坏了吧? 杨梦龙却不知道这些,他见张千户到哪都是横着走的,只觉得千户很威风,所以他也想当千户,听说有人愿意帮他当上千户,他自然高兴,满心欢喜的说:“没问题,那帮建奴包在我身上,不把他们打出屎来算他们拉得干净!” 方逸之眉头大皱,这家伙怎么这么粗鲁!他勉强一笑,说:“好,好,公子真是豪气干云,令人佩服,不过……”拍了拍手,门打开了,一名衙役拿着一支火绳枪和一副步弓走了进来,说:“老爷,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过来了。” 方逸之让他把东西放到书桌上,然后退出去。他拿起火枪递给杨梦龙,苦笑:“公子刚才不是恼守城将士为什么不开火还击吗?本官从他们手里要来一支火枪,公子看过之后就知道原因了。” 杨梦龙接过来,第一眼就看到枪身上生了很多锈,再看仔细一点,我的娘咧,枪管内部也生了不少锈!最最要命的是枪管管壁薄得可怕,看得他汗毛都竖起来了。我的娘,真的是我的娘咧,难怪那些火枪兵都不敢开火,这样的火枪一旦开火,到底是打死敌人还是打残自己人啊?他时常抱怨二十一世纪的假冒伪劣商品太多,质量差得令人发指,可是跟这支火枪一比,那些做假货的商家简直就是业界良心了! 方逸之叹息:“开国之初,我军的火枪极为精利,甚至能一枪打穿两个人,乃是制敌制胜的利器。但是后来监管不力,官员偷工减料,匠户出工不出力,火枪越做越差,到最后都没有人敢用了……” 杨梦龙看着手里这支一旦开火,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可能会当场炸膛,把枪手炸得血肉模糊的火枪,彻底无语。 方逸之又把一张步弓递给杨梦龙:“公子再看看这张弓。” 杨梦龙放下火枪,接过弓来试着拉了拉,头顶飘过两个大字:我日!!!这弓的弓胎薄得让人落泪,弓弦有明显受潮的痕迹,它居然还能用,简直就是奇迹了。这样的弓就别指望能有多强的杀伤力啦,射出去的箭到了中途就变成飘的了,有个屁用,难怪那些后金骑兵挨了十几箭都屁事都没有,开弓嗖嗖嗖射得不亦乐乎!他真的要哭了,张千户,你都干了什么呀,你的部下的装备连叫花子都不如啊! 方逸之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愤愤的说:“那姓张的玩忽职守,平时不注意保养装备,乃至于刀枪生锈,老鼠啃断弓弦,等此番战事结束,本官定要狠狠的参他一本!” 杨梦龙苦笑:“我的大老爷,这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守住县城,不然你只能到阴曹地府去参他了!大人,县衙府库里有没有好一点的装备?用这玩意根本没法打呀!” 方逸之说:“你把本官当什么了?这是本官负责的事情吗?” 杨梦龙一想也是,他只是个芝麻大的县官,只负责管民生和审案,武备什么的跟他真没有什么关系,那是地方卫所负责的。想到张千户那些兵的装备,他对卫所官兵已经不再有爱了。他哭丧着脸看着这一张弓一支火枪,叫:“这可怎么办?拿着这样的垃圾,怎么可能打得过人家嘛!” 方逸之又是一声叹息:“本官何尝不知道我军装备奇差,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杨公子,我把本县所有的衙役和乡勇都交给你指挥,希望你能和张千户并肩作战,击退建奴,保我全县数万黎民的安全!”他知道自家有多少斤两,让他写写文章,断个案什么的没有问题,可是让他指挥打仗就不行了,肯定会把自己人给玩死的,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好些。杨梦龙能带领一帮村民干掉十几名建奴,说明他的指挥能力不差,又当众露了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险些一箭射死牛录额真,在守军中建立了很高的威信,把指挥权交给他,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杨梦龙暗暗叫苦。他连军校的门都没摸过,哪里会指挥军队厮杀啊,让他去指挥一场群殴肯定没问题,指挥几百人上千人去跟建奴厮杀……害死人啊!可是知县大人已经把拯救地球的重任交给他了,他也不好推脱,只能暗暗祈祷张千户比自己强一点,老张,现在全靠你啦!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张千户得罪得那么狠了,要知道,现在可就全靠他指挥作战啦,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就在杨梦龙为该不该向张千户服个软,装装孙子缓和一下双边关系,共同携手对敌而烦恼的时候,张千户用果断的行动终结了他的烦恼: 黑暗中,城门悄悄打开,一支骑兵从中飞驰而出,绕过后金军队的防线朝远方狂飙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三十八章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又跟方逸之谈了一些细节,杨梦龙终于撑不住了,呵欠连连,没办法,他这两天都没有睡好。方逸之见他实在是累得厉害了,也就打住,让他先回去睡觉。杨梦龙也不客气,揉着惺忪的睡眼离开书房,迷迷糊糊的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这时,他看到东方已经微微泛白了,靠,今晚又没有睡成,看来一副蚊香眼是跑不掉的了…… 筱雨芳就在门口等他,她有些憔悴,看得出这一晚也没有睡好,见他回来,惊喜的迎了上来:“杨公子,你回来啦?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杨梦龙强打精神,说:“建奴来了几百号人,也放箭射死了我们几个人,我用强弩射死了他们两个,扯平了。他们没有攻城器械,这几天是不会攻城的,你就安心的待着吧……还有,别再叫我公子了,你看我像个公子哥儿吗?” 筱雨芳听说建奴暂时不会进攻,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大气,听了他后面的话,又有些迷糊了:“不叫你公子,那叫什么?” 杨梦龙推开门,坚定不移的往温暖的床走去,地球人已经无法阻止他补回一觉了:“你可以叫我小杨,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的话,也可以叫我龙哥,我比较喜欢别人这样叫的。” 第一个选项还马马虎虎,第二个嘛……筱雨芳啐了一声:“什么龙哥?我明明比你大好不好!” 杨梦龙打个呵欠,说:“那就叫我小杨吧……我先去补回一觉,今天的早餐就拜托你啦,记得给我煮个鸡蛋。没有了就去买,回头我再把菜钱给你补上。”砰一下关上门,睡觉。 筱雨芳见他确实累得不成样子了,也只好认命,下厨去做早餐。 早餐当然是麦粥,这乱世,有口吃的就算不错了,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至于鸡蛋……先煮好麦粥再想办法吧。难得听到一个好消息,她的心情自然不错,煮麦粥的时候下的麦子不少,希望杨梦龙能吃得饱饱的,吃出浑身力气,她和筱君这姐弟俩可就靠他来保护了。虽然大家没有多少瓜葛,但是她觉得理所应当,我救了你的命,又给你饭吃,你当然得对我们姐弟的安全负责啦,哼!至于杨梦龙现在已经有一大笔钱,完全可以包个馆子狂吃海喝个十天十夜这一事实……咳咳,别在意这些细节。再说了,杨梦龙似乎对筱小姐的厨艺很满意,短时间内还没有换饭票的打算,所以,她还是可以理所当然的让杨梦龙负起保护她和筱君的职责。 刚把火生起来,脚步声响起,方应秋两脚带风的跑了过来,看到她也不客套了,直截了当的问:“杨公子呢?” 筱雨芳往杨梦龙的房间一指。 方应秋也不道谢,扑到门上一阵猛敲:“杨公子,杨公子!” 敲了半天,里面传来杨梦龙快睡着了的声音:“本人已死,请勿打扰,小事烧纸,大事挖坟!” 筱雨芳嘴角悄然绽开一个暗笑,这个活宝太可爱了。 方应秋却一点也不觉得他可爱,现在方公子已经快急疯了,他既不烧纸也不挖坟,就一个劲的敲门……呃,不对,是踹门,像是要拆了房子似的:“杨公子你快出来,出大事了!” 杨梦龙的声音更加模糊了,想必是用被子蒙住了头的结果:“天大地大没我睡觉大,谁都别吵,再吵我就宰了他!” 方应秋真不信这个邪,敲得更凶了,敲久了不信你不开门!结果这招还真管用,没几下,门就开了,杨梦龙瞪着一双跟兔子一样红的眼睛怒冲冲的出现在门口,瞪着他,破口大骂:“我操,老子睡个觉容易吗,你吵什么吵!你最好把原因给我说清楚,否则我揍死你!” 哇,火气这么大!方应秋被吓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飞快的说:“圣人云:主辱臣死!如今建奴入寇,京畿处处烽火,生灵涂炭,正是大丈夫报国之时!圣上下诏全国兵马入京勤王,实是指望借重各地的精兵强将奋勇杀敌,驱除鞑子,复我山河!皇恩浩荡,众将士本应以死相报才是,然而总有一些懦夫贪生怕死,于危难之际临阵脱逃,把无数平民扔给鞑子……” 杨梦龙听得头晕,大吼一声:“说人话!!!” 方应秋又被吼得哆嗦了一下,灵感泉涌,一气呵成:“张千户跑了!” 杨梦龙差点没吐血,你唧唧歪歪了半天,就为了说这五个字中啊?真是服了你了。服了之后是暴怒:“什么?那个王八蛋跑了!?” 方应秋说:“在凌晨时分偷偷跑的,跟着他跑的士兵足有两百多,现在全城都乱套了!” 还梦龙可没有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他暴跳如雷:“他怎么会跑掉呢?他为什么要跑?他是怎么跑掉的?他……”不管那么多了,回房拿起大衣往身上一披,抄起狗腿刀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现在他是又惊又怒,惊的是张千户一走,城里军心浮动,人心惶惶,看了守军昨晚的“精彩”表现之后,他已经不对守军军官的指挥水平抱任何幻想了,张千户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好歹这位千户大人有统率一千多号人马的经验,也算有点威望,镇得住场子,他再出出馊锼主意,给建奴来几记冷箭黑棍,守住县城的可能性是很大的。然而,这个王八蛋居然跑了!这下完了,最后一个有威望镇住场子的也走了,那还玩个屁啊!怒的是这个王八蛋居然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他一个外来者都知道要守护这住城市,守户这座城市里的数万平民,这个王八蛋身为千户,居然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把这几万平民扔给了后金建奴!做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如果张千户现在在他面前,他肯定会二话不说,拔出狗腿刀一刀砍了他! 不得不说,小杨同学严重高估了明末将领的节操。牛人朱元璋制订的卫所制度把明朝军队养成了叫花子,全国各地的卫所军户都穷得让人落泪,不仅待遇菲薄,还得忍受上官的盘剥,千辛万苦经营的军田还被人明目张胆的侵占,卫所军队的战斗力自然烂到家了。卫所的军户是世代相传的,只要这一户还没有死绝,就得有人去当兵,不能逃跑,就算要逃跑也不能被抓回来,万一被抓回来了,惩罚是非常可怕的。而千户、百户同样也是世代相传的,他们的处境当然比普通军户要好得多,有那么多人供他们盘剥嘛,日子相对好过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好也有限,这年头军人处处受岐视,嘲笑穷军汉没啥意思,这些千户、百户就成了大家取笑的对象,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他们或许算一号人物,但是离开了卫所,他们什么都不是,一个县丞都敢拿他们开涮。不服?那你就等着欠薪十七八个月,或者拿到手的粮饷被“漂没”掉七八成好了!在明代,武将的地位就是如此低下,有功劳没人记着,有过错人家记一辈子,想出头?没门!世世代代都被人家看不起,久了,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这些将领作为一卫之长,全部的心思就是用来搞钱,镇守一方保家卫国什么的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个屁,打得赢他们当然会玩命,要是打不赢可就别怪他们了。在抗倭战争的时候,往往一个千户所几百人被几十名甚至十几名拿着倭刀的倭寇杀得溃不成军,区区几十名倭寇居然一路转战打到南京、杭州这些大城市去,吓得这些大城市竖闭城门,家有数千、上万守军都高挂免战牌,是真的打不赢吗?当然不是,这些倭寇固然凶悍,但并不是内裤穿在外面的超人,几千个打几十个,一人踩一脚他们能治好都漏水,可问题是,卫所的将领不想打,卫所的官兵不想打,他们认为倭寇在自己的国土上横冲直撞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倭寇杀了多少人他们都照样有饭吃,而不管杀了多少倭寇,他们始终还是穷军汉,子子孙孙都没有出头之日,值得拿命去拼吗?满朝文武,还有万千老百姓都会指责他们懦弱,畏敌如虎,他们也不吭声,是,他们是懦弱,是畏敌,可是,是深层次的原因却是,他们认为这片土地不值得他们拿命去守护,因为这片土地连最起码的温饱和尊严都没有给予过他们。 一片没有希望的、不值得守护的土地却要一群从来不对这片土地抱任何希望的、早已麻木了的人舍命守护,还有比这更滑稽的吗? 当然,这只是卫所官兵的想法,像千户、百户这些日子过得好一点的家伙的想法就简单了,他们可舍不得就这样挂掉,他们还要留着这条命继续剥削这些穷军户,侵占军田呢,哪里舍得去死!张千户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是被上头逼得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带兵从河南赶来的,说白了,只是捧个人场而已,能跑到距离风暴中心的京城不足两百里的地方驻守已经是人口爆发了,还指望他领兵死战?开玩笑吧!后金骑兵昨晚的表现吓着了他,他意识到自己的军队碰上后金鞑子,只有给人家送菜的份,这座县城可能守不住,还是赶紧跑吧!于是他副千户还有几个百户带上自己的亲信还有家丁,趁着大家不备,溜之大吉了,守城?谁爱守就让他守好了,老子不陪你们玩啦。至于那几百号穷军汉的死活,他才不会放在心上,死光了拉倒,死光了,军田就全是他的了! 千户大人极不讲义气的开溜了,由于保密工作做得好,守军居然在十几分钟之后才反应过来,杨梦龙使出吃奶的劲才安抚下来的军心马上就乱了,那些被抛弃的卫所官兵破口大骂:“姓张的,你这个王八蛋,居然扔下我们自己跑了,你不得好死!”更有人怒吼:“姓张的都跑了,我们还留在这里干嘛?等死啊?我们也跑!当官的都不想守了,我们何苦在这里死撑!”不得不说,这家伙说出了大家的心声,群情越发的汹涌,大家扔下兵器,扯掉身上那套快要烂成布条的鸳鸯战袄就跑! 然后,有人骑着马冲进他们中间,抡着带鞘的狗腿刀照他们身上猛劈,小兵、伍长、什长人人有份,谁也别想逃掉,噼哩啪啦一顿猛揍,惨叫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嚷得越响的被揍得越狠!他不光揍人,还骂人:“跑跑跑,就知道跑!你们长这双腿就是用来逃跑的是吧?睁开眼睛看看啊,好几百名建奴骑兵就在外面盯着,你们跑得过他们的辽东战马?出去一拨就得死一拨,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想不透?你们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啊!?还跑,还跑,信不信我一刀把你们给砍了!” 这一顿猛揍榀把这些士兵给揍得不轻,一个个鼻青脸肿,哀叫不断。他们认识这个家伙,就是这个家伙在城外一刀砍死了张郁的战马,当着几百人名卫所官兵的面把张郁打成了猪头,然后又在比武中以一敌十,把张千户最看重的九名家丁给揍趴下了。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亲眼看到,这个家伙一箭射死了一名两百多步外的建奴士兵,这手箭法令所有人瞠目结舌,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只用了一天一夜,就在他们中间赢得了不小的人望,大家都知道他跟自己的顶头上司张千户不对付,大家在心里暗暗叫好,希望他把张千户弄得更狼狈一些才好。现在看到这个家伙风风火火的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揍人,大家在哀哀惨叫之余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个没跑。 嚷得最响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军汉,生活的艰辛都写在脸上,才四十多岁,瘦巴巴的脸上已经布满皱纹了。他嚷得厉害,挨打也挨得厉害,一连被劈了好几刀背,终于支撑不住了,倒在地上捂着被劈中的部位放声大哭:“我们也不想跑的啊!但是姓张的扔下我们跑了,能打的人都让他给拉走了,就我们这些连长矛都拿不稳的有,留在这里也就是一个死!我们死了不要紧,我们的婆娘娃娃可怎么办?她们可都指着我们了,我们要是死了,他们都得活活饿死的!” 狗腿刀停在了半空,杨梦龙瞪着这个可怜巴交的军汉,这一刀背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了。 不能怪他们,不是他们愿意当逃兵,实在是不得不当逃兵,他们死了,这一家人都完了。 第三十九章 态度问题 逃兵,是一项有着光荣历史的职业,很多名垂千古的牛人都客串过这一绝对不光彩有角色,着实为逃兵这一行增色不少————比如说管仲。他当逃兵的理由很简单: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如果他战死了,老娘就得饿死,一尸两命啊!相信管仲绝对不是第一个出于这种原因当逃兵的,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眼前就有一大波人出于同样的原因要逃跑,而且他们的情况更加糟糕,如果他们战死了,饿死的可不仅仅是老娘,而是一家数口!他们有充足的理由逃跑,为了自己那个通风采光效果一流,除了四堵墙壁什么都没有的家,他们必须活着回去。 只是,他们似乎没有想过,城里这几万人很有可能会因为他们的逃跑而死在建奴的屠刀之下。 方逸之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比起昨晚来,他好歹也有了点进步————这次是穿着鞋子出来的。见守军大多都扔掉了武器,他大惊失色,厉喝:“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大敌当前,你们不思杀敌报国,反而要逃跑,该当何罪!” 军汉们沉默不语。这种沉默不是因为被训得没话可说,而是懒得鸟你,当你放屁。 杨梦龙苦笑:“方大人,你省省吧,就算你说到嘴干,他们也不会听进一个字的,这些大道理又不能当饭吃,当衣服穿!” 方逸之大怒:“你————” 杨梦龙附到他耳边,指了指那个被自己打得血流满面的老军汉,压低声音说:“方大人,你看看他们,他们像一群士兵吗?像叫花子更多一些吧?他们穷,他们家里更穷,一家大小全靠他们养活,如果他们死了,全家都会饿死!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我们连让他们吃顿饱饭,穿一套新衣服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去为了这座县城死战?” 方逸之窒了窒,看看这些面有菜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军汉,不得不承认杨梦龙说得有道理。卫所的军汉生活有多悲惨他略有耳闻,这不,听说建奴入寇,本地卫所的士兵就逃光了,迫使他不得不留下张千户帮他守城,哪怕张千户和他的手下手脚很不干净,欺男霸女,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现在张千户跑了,指望这些混得比叫花子还差,已经一盘散沙的军汉舍命死战,他还不如把这些军汉通通掐死让他们重新投胎,练就十八般武艺再来帮他守城更现实一些。他苦笑:“我也知道卫所官兵战力极差,可是你也看到了,除了他们,我们兵吗?” 杨梦龙说:“那也不能又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想让人家给你卖命,好歹得给点好处吧?就好比大人要分我的功,但至少也给了我很多好处一样……” 方逸之咳嗽一声,暗示杨梦龙注意一点,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杨梦龙嘿嘿一笑,看来古人的脸皮还是薄了点,放在二十一世纪,这算个屁啊,没吵得面红耳赤都算好的了。他正想说话,被城外一阵喧嚣给打断了。城楼上有人叫:“建奴来了!”杨梦龙顾不上那到多,三两下爬上一座箭楼,一眼望去,好家伙,好几百名后金骑兵正策马朝城门这边冲过来呢!他们一路欢呼,洋洋得意,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似的,而事实上,他们确实是打了胜仗,不过跟他们以往那只能用恐怖来形容的战绩而言,这算不了什么大胜仗: 在城墙上无数军民近乎绝望的目光中,数百名后金骑兵策马飞驰,每个人的刀尖枪尖上,都挑着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张千户、张郁、种副千户、胡百户、刘百户……这些家伙以及他们的家丁、亲信,都变成了一颗血淋淋的首级,被人挑在枪尖上耀武扬威!两百来颗人头就在自己眼前晃动,那情景甚是骇人,方逸之当场就吐了,不少军汉也吐了,甚至哭出声来。不管张千户这些军官还有家丁怎么欺压他们,让他们恨之入骨,看到这么多人一转眼就被杀了个精光,脑袋被人挑在枪尖上示众,军汉们总有几分兔死狐悲,心中的绝望,难以形容。杨梦龙也是一阵恶心,这几天经过那么多被杀得连只活鸡都没剩下来的村镇,死人见多了,可是这么多血淋淋的人头,倒还是头一回见,他差点就吐了出来。 城墙上弥漫着惊怖的气氛,鸦雀无声。 牛录额真对于这个效果很满意,他停在两百步外,把张千户的人头高高举起,叽哩咕噜的一通鬼叫。太远了,听不大清楚,这个死鞑子死活不肯走近一点,没办法,昨晚那一记冷箭把他吓着了,谁知道那个变态的神箭手在不在,靠得太近是会有生命危险的!两百步,别说弓箭射不到,就算是最强的弩也射不中,除非用床弩吧,不过貌似明军已经很少装备床弩这玩意儿了……两百步,安全的。他咕噜完了,一挥手,一名包衣奴才硬着头皮策马上前,扯开喉咙开始翻译:“城里的明狗听着,你们的千户已经抛弃了你们,自己带人逃跑,被我们斩杀干净了!你们最能打的那些家丁已经死光了,这两百多颗首级已经可以证明,跟后金勇士对抗只有死路一条,识相的赶紧开城投降,否则……” 杨梦龙懒得听了,这年头,连汉奸都不大专业,喊话的水平比起抗战时期的汉奸差得太远啦,都没兴趣去听。喊话都没人愿意听的汉奸,是最最失败的汉奸,不过人家吼得声嘶力竭的,总该作点回应吧?他也冲箭楼下面吼了一嗓子:“戚破虏!” 戚破虏现在已经成了他的小跟班了,看到他风风火火的冲出来他也跟了出来,而且背上了杨梦龙那具标志性的强弩。杨梦龙一叫,他马上应了一声,噌噌噌几下爬了上来,把强弩交给杨梦龙。杨梦龙二话不说,踏弦上机,戚破虏目测一下距离,说:“一百三十步,射那个包衣奴才应该射得到。” 杨梦龙说:“射那个奴才有什么意思?要射就射那个牛录额真!牛录额真的脑袋太值钱了,弄一个过来能当千户呢!” 戚破虏直撇嘴:“你想当官想疯了!两百步呢,就算是把李广、养鹞基、黄忠这等神射手请来也射不中,你还是省省吧,这样一支弩箭可是很贵的!” 杨梦龙手脚麻利的装好弩箭,开始调整瞄准镜上的表尺,目标果然还是那位正在耀武扬威的牛录额真:“能不能射中是技术问题,射不射是态度问题,我的态度就是他冒一次头我就射他一箭,多射几箭总会有射中的时候!” 戚破虏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准备开溜。你这一箭射过去,不管能否射中,后金骑兵都必然会冲上来放射报复,箭楼正是他们重点报复的目标,还是早点溜之大吉为妙。 那个包衣奴才还在忠实的充当着复读机的角色,一遍遍的重复着牛录额真的话,而牛录额真则自信满满的在那里等着,等着明军开城投降,然后大开杀戒,用这满城百姓来给他的儿子塔克潭陪葬。以他的经验,明军虽然规模庞大,但是能打的部队也就明军将领麾下的家丁,杀光了这些家丁,明军就崩溃了。这一次他很轻松的将逃出城去的张千户连同整个千户所百户以上的军官以级这些军官杀了个精光,光是家丁就杀了八十多个,明军应该没有勇气跟他们对抗了,投降吧,早点把脖子伸长领刀吧,这样你们省事了,我也省事了…… 一名白甲兵却注意到了箭楼的动静,一指箭楼:“主子,你看那边!” 牛录额真眯眼望去,咦,明军爬那么高干嘛?该不会又是想射他吧?开玩笑,隔了两百步呢,有什么弩射得这么远!他轻蔑的笑笑:“不就是两名小兵吗,不值得大惊小怪。” 那名白甲兵说:“怕就怕明狗打算故伎重施,想暗算主子,主子还是小心为妙。” 牛录额真说:“无妨,无妨,谅他们……”话音未落,杨梦龙在那边鬼叫一声:“哥们,来,笑一个!”一扣机括,噔!一支弩箭暴射而出,直奔牛录额真而来!利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牛录额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闪电般趴到马背上以缩小目标。事实证明,他这是自作多情,因为杨梦龙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的马。太远了,三百来米呢,哪怕是精确度极高的狙击弩也很难准确命中目标,而小杨同学又没有浪费弹药的习惯,于是找了个容易命中的目标————马的块头比人大得多,反应又慢,好,就你了! “唏————”凄厉的战马长嘶声响彻战场,牛录额真那匹心爱的枣红战马马颈处飙出一道血线,人立而起,然后撒开四蹄狂奔,没办法,这一箭没射中要害,可疼得厉害,战马也发了性子,不受控制了。牛录额真险些拼命夹紧马腹,抱住马颈才没有被抛下来,却也颠来颠去,狼狈之极,守军见状,无不哈哈大笑,畏敌之心大减!牛录额真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战马,见城墙上的守军一个个笑得东歪西倒,恼怒之极,放声咆哮,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会扑上去咬杨梦龙一口的。该死的,昨晚被你暗算了一回,险些没命了,现在我都躲到两百步外了,你还射!放着那个离你那么近的包衣奴才不射,专门射老子,射不中人就射马,你有毛病是吧?老子跟你有多大的仇啊?他麾下的士兵也看不过去了,纷纷指着城墙破口大骂,懂几句汉语的纷纷叫:“躲在暗处放冷箭算什么好汉,有种就出来跟我们对射!”守军不甘示弱,马上就骂了回去:“就你们那点能耐也配跟公子正面交锋?回去苦练二十年再来吧!”毒舌一点的笑着说:“只怕他们的本事都是跟师娘学的,撑死也只能把箭射出六十来步,跟杨公子一比差远了!”城上城下口水纷飞,脏话连篇,好不热闹! 牛录额真拔出插在马颈的那支箭一看,气得面色发青。这支箭的制式跟昨晚那支一模一样,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么短的时间内差点被人家暗算了两回,任谁的心情都好不起来。冲那位差点吓尿了的包衣奴才咆哮了一通,包衣奴才苦着脸上前,冲箭楼拱了拱手,说:“那位壮士,我家主子说他很佩服你的射术,认为你的射术出神入化,放眼天下,你认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但是他对你这种躲在暗中放冷箭的做法很不认同,说如果你真的是一名勇士,就请站出来跟他面对面的决一死战,他愿意绑住一只手来跟你打!” 戚破虏破口大骂:“你的主子两次差点死在公子箭下了,还有脸要跟公子决战?还绑住一只手跟公子打?什么玩意!” 杨梦龙则笑嘻嘻的说:“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老子天生就喜欢躲在暗中放冷箭,这个纯属个人爱好,与人品什么的无关,他不用激我,激我也没用。你告诉他,我很佩服他的身手,居然两次躲过了我的狙杀,希望他能一直保持如此敏捷的身手和反应能力,因为我给他留了十三支箭,我希望这十三支箭里会有一支穿透他的胸膛,把他钉在这片他本来不应该来的土地上……当然,我这个人是很敬重好汉的,英雄惜英雄,我真心希望他能躲过接下来这十三支箭……行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赶紧回去回话吧,不然我会在这十三支箭里分出一支给你的。” 那位还想套出杨梦龙的身份的包衣奴才一听,像被射了一箭的兔子似的撒马便跑,一直跑回到牛录额真身边,结结巴巴的把杨梦龙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牛录额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痛恨,愤怒,无奈,更多的还是恐惧。想到有那么一个变态的神射手躲在暗处,随时给自己一箭,他就头皮发麻!他再次瞪了一眼那座该死的箭楼,一挥手,撤,等蒙古人来了再收拾你们! 第四十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后金这次入寇不光自己来了好几万人马,蒙古各部也出了不少青壮到大明来打秋风。说白了,这些蒙古人就是后金的炮灰,打仗他们冲在前面,撤退他们垫在后面,像攻城这种要死一大堆人的光荣任务,自然是交给蒙古人了。牛录额真已经派人去联系两个抢劫抢得正爽的蒙古牛录,让他们马上滚过来包围这座让他颜面尽失的县城,合三个牛录之力总该可以将这个小小的县城打下来了吧?额真大人对这座小县城已经是恨之入骨,哪怕是用牙齿去啃,也要把它给啃下来! 城上的守军可不知道这些,看到建奴又一次吃了鳖,他们挥舞兵器放声欢呼,像打了个大胜仗一样高兴。他们毫不吝啬的把欢呼声和崇拜献给了杨梦龙,就是他两次差点要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建奴头子的命,而且照这样下去,那个建奴头子迟早要死在他手里!不管是谁,都会发自内心的尊敬真正的强者,杨梦龙在几百名士兵的包围下痛扁试图杀良冒功的张郁,当众击败张千户九名最强的家丁,又在不可思议的远距离两次射死射伤建奴牛录额真的亲随和战马,面对建奴的怒马强弓而面不改色,这样的强者,自然值得他们尊敬,甚至被他们当成主心骨。杨梦龙走下箭楼,笑嘻嘻的看着士兵们,也不说话,直到他们慢慢的安静下来了,才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没那么可怕的,对吧?” 众人愣住,不明所以。 杨梦龙说:“这帮建奴,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对吧?” 大家都点头。看了那个牛录额真的狼狈样,他们才愕然发现,这些建奴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面对坚城,他们一样会毫无对策只能咬牙切齿,面对杨梦龙的强弩,他们一样会畏缩,建奴跟他们一样,也会怕,也会死! 杨梦龙指指城外被人扔得满地都是的首级,说:“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试图逃跑的下场!他们人少,围不住县城,但是要控制周边地区却是绰绰有余,只要我们一离开县城,这群畜生马上就会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像狼群一样把我们撕个粉碎!逃跑,只能是自己找死,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依靠城墙跟他们耗,耗到他们没有脾气为止!” 这倒是大实话,士兵们都不作声了。他们刚才还在怨恨张千户逃跑的时候不带上他们,现在看到张千户他们的首级后,只觉得一阵阵后怕……幸好没有跟着跑,不然那满地首级里必然有他们一个了!没办法,只能死守啦! 杨梦龙瞅瞅方逸之:“大人,大家已经下定决心死守了,你没有理由让他们白干吧?” 方逸之说:“那当然,那当然!众将士奋勇杀敌,所有战绩本官都会如实上奏朝廷,为众将士请赏……” 杨梦龙撇撇嘴,不耐烦的叫:“哎呀,现官不如现管,朝廷现在都火烧屁股了,指望他们,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大人,他们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旦他们死了或者伤了,那个家就垮了,如果朝廷的抚恤银不能尽早送到,全家都得饿死!” 一名什长叫:“就是呀,朝廷干什么都拖拖拉拉的,等到赏银拨下来,少说也得好几个月,我们哪里等得了那么久!” 士兵们大声叫:“就是,就是!” 方逸之犯了难:“那……”望向杨梦龙:“那你说怎么办?” 杨梦龙伸出五个手指头:“斩首一级者,赏白银五两,现银!” 士兵们愣了一下,猛的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这年头粮价涨得厉害,五两银子最多只能买到四百斤米,还得是丰收年景,听着不多,但是胜在这是现银啊,马上就能拿到手的啊,这比什么都要实在。指望朝廷?哼,一层层的盘剥之后,到手的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五两! 杨梦龙又屈起四根手指,食指高高竖起:“身负重伤者补偿白银十两,也是现银!” 这下大家都愣住了。战场上最可怜的就是伤兵,医学技术太差了嘛,一旦伤口感染就只有死路一条,只能被抛弃,在缺粮的时候甚至会被吃掉。在将领们看来,肯把你抬回来敷点药你就该谢天谢地了,还补偿?做梦去吧,搞不好还巴不得你快点死掉好吃空饷呢。这也是士兵们不愿意死战的原因,万一受伤了可怎么办?现在听说受伤居然能拿到十两银子的补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还有这样的好事?有人想说话,见杨梦龙又竖起了一根手指,知道杨公子还有话要说,马上闭嘴。 果然,杨梦龙还有话要说:“阵亡者,二十两,保证一分不少的发到家属手里,少了一分,天诛地灭!” 轰! 这下可炸了营,这年头的士兵的命实在是太不值钱了,阵亡了,家属能领到几斗米就算不错了,现在听说如果自己阵亡了,家里能拿到二十两银子,一个个都目瞪口呆。那名连方逸之都敢于质疑的什长好不容易才合上自己的下巴,问:“公子,你不是开玩笑吧?怎么斩首一级的赏银才五两,阵亡了却可以拿到二十两?” 杨梦龙双手往腰间一叉,瞪起眼睛叫:“这能一样吗?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天朝上国的子民,而他们呢?一群跟野人差不多的杂种,我们吃肉的时候他们啃树皮,我们穿丝绸他们光屁股,我们的命比他们的烂命值钱多了,这价钱能一样吗?”他霸气的一挥手,“我们天生就该比他们尊贵!我们天生就该过着比他们舒服得多的、让他们只能躲在林子里吃着草垂涎三尺的好日子!斩首一级赏银三十两,阵亡了却只能领到几斗糙米,这是哪个脑残的定下来的赏格?叫他出来,我保证不砍死他!”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叫:“对,我们的命比他们的命值钱,这群牲口的命就只值这个价钱!” 杨梦龙趁热打铁:“大家努力杀敌吧,等一下方大人就会把银子抬过来,就地分发!对了,还会把饭菜抬上来让你们吃个够!” 守军无不欢呼雀跃,士气一路猛涨,一个个像饿极了的狼一样瞪着远处的建奴大营,眼里冒出油绿油绿的光芒,恨不得建奴马上攻过来,好拿他们的脑袋换钱。砍死一个能赚五两银子的现钱,要是被建奴砍死了家人还能得到二十两银子的补偿,划算,太划算了,他们都恨不得马上就被建奴砍死,好让家人过上一两年舒心的日子了。不过还是有人担心杨梦龙能否兑现赏银,杨梦龙也不废话,拍胸口表示如果方大人不给钱,你们就找我要!这下大家再无怀疑,准备打仗吧!打仗免不了要有死伤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有赚,怕个鸟!至于县城被攻破……那更没什么好怕的,大家都完蛋了,还怕什么? 方逸之见守军士气高涨,斗志昂扬,打心里松了一口大气。被杨梦龙这一通忽悠,只怕现在赶他们走他们都不走了,很好,很好。不过想到那笔可怕的赏银,他不免心惊肉跳,一下城墙就把杨梦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该不会真的想给他们发这么多赏银吧?” 杨梦龙说:“不发行吗?你看看他们刚才的样子,能打仗吗?” 方逸之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没错,杀敌有功就该获重赏,这也没错,可是……这受伤的阵亡的所得赏银居然比斩获首级的还高,是不是太过了?本朝从无此先例啊!” 杨梦龙习惯性的撇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话没错,可是大人有没有想过,他们本来就不是当勇夫的料,他们只是一群缺乏训练的农兵!他们心里没有什么大义,只想让自己,让自己的家人过得好一点,你不能保障他们家属的利益,给再高的赏格也没用,因为他们是要拿命去拼的,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斩获首级,万一他们阵亡了,一家人都得饿死,谁敢去拼?” 方逸之无语,半晌才发出一声叹息:“现在居然要靠银子来激励他们去杀敌了,忠义之道居然敌不过几两白银,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啊!” 杨梦龙又开始翻白眼了:“我的好大人,你的忠义之道能填饱肚子吗?你的仁义道德能让他们的婆娘娃娃的身体暖和一点,不至于冷得瑟瑟发抖吗?不能?不能,这些对他们又有什么用!你与其在这里感概万分,还不如想办法弄银子准备给他们发赏银,同时筹集粮食让他们吃肚饱的,让他们有力气跟建奴拼命呢!” 方逸之苦着脸说:“这怕是得要好几千两银子吧?仓促之间,让本官上哪筹集这么多银子!” 杨梦龙耸耸肩,说:“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只负责把建奴打回去。”说完,大步流星的朝一处营地走去,那背影,潇洒得很啊。 方逸之欲言又止,半晌,发出一声长叹:“为了本县数万生灵,本官也只好厚着脸皮救那些士绅一次了……”摇摇头,大步朝县衙走去,接下来他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第四十一章 装备 牛录额真反复比对着手里这两支带血的弩箭,神情专注。不光是他,那些白甲兵也眼都不瞅的看着这两支撑死也就尺半长的箭仿佛这两支箭上隐藏着什么惊天秘密似的。 箭长五十厘米,仅相当于后金弓箭手所用的重箭一半多一点,却有着骇人的威力:后金重箭有效射程仅六十步,这两支弩箭却远远超过了,一支在一百多步的距离一箭射死了一名旗丁————还是黑夜呢,另一支则飞越两百步的遥远距离,重创了牛录额真的战马,现在这匹倒霉的战马伤口还在不断流血,没法止住,看样子是凶多吉少了。这让以骑射无双自夸的满洲勇士为之震骇,骑还不好说,至少在射这方面,他们是远远不及对手了,要是明军拥有几万张这样的强弩,这仗还用打吗?只怕他们还没有冲到明军面前就已经被射光了!好在,这种武器不是一般人装备得起的,从这两支弩箭就能看出来了。高强度铝合金制成的箭杆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就让他们叹为观止————这得花多少钱哪!最奇怪的是,这种合金不仅轻,而且异常坚韧,跟精铁一般,刀都砍不断;三棱形箭镞寒光闪闪,极为尖锐,显然是精钢打造的,其制作之精良,其锋锐之程度,简直匪夷所思,这样一支箭,成本怕是比一把制作最精良的马刀还要贵得多吧?牛录额真越看越困惑,跟明军打了一辈子的仗,如此精良的弩箭却是头一回见,他皱着眉头问身边一名一脸谄媚的笑容的士绅:“范先生,你在这一带也算有头有脸了,可曾听说这一带有什么著名的神射手么?” 包衣奴才赶紧翻译过去。范先生听完,沉思片刻,拱拱手说:“回将军的话,我朝以火器取代弓弩足有两百多年了,别说民间,哪怕是军中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神射手。” 牛录额真说:“可是,县城里就有一个家伙,两次隔着百步之遥放箭,差点要了我的命!” 范先生脱口叫:“这不可能!” 牛录额真哼了一声:“什么不可能的?我的抬旗被他射死了,我的马也被他射成了重伤,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范先生有点凌乱了,居然有人的箭法比后金勇士还要厉害?这怎么可能!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么厉害的人物,他居然从来没有听说过! 牛录额真见这家伙这副表情,就知道连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免有点泄气,这个带路党不给力啊!他放下弩箭,问一名分得拨什库:“福隆,蒙古人还要多久才能赶到?” 那名分得拨什库躬身说:“回主子的话,木卓尔那个牛录离咱们最近,最多只要一天就能赶到了,雅台那个牛录远一些,得两天才行。” 牛录额真说:“让他们快点,我没有耐心在这里耗下去!两天之内,我要看到他们全部到达,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顿了顿,又说:“你们也别闲着,趁现在还有时间,把抓到的奴才赶过来让他们帮忙砍伐树木制作攻城器械,一定要准备充分!”他越想越气,啪地把那两支弩箭拍在桌面上,怒吼:“我随大汗南征北战,纵横沙场二十余载,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不将这座县城夷平,把那个两次暗算我的小子碎尸万段,誓不收兵!” 在场的白甲兵和红巴牙喇兵一个个呼吸粗重,牛录额真从一个小兵当起,断断续续打了二十年仗,不曾受过这样的侮辱,他们又何尝受到过这样的侮辱!杨梦龙拉仇恨的本事一流,在用近乎放肆的行为鼓起守军的斗志和士气的同时,也很成功的让自己成为后金数百勇士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做得很成功。 吃了两回亏后,这个牛录再也没有找到城下去找抽,他们驱来大批被俘获的明朝平民,用皮鞭和钢刀逼着他们去砍伐木料,赶制云梯、盾车等攻城器械。这些可怜的平民饿着肚子,顶着寒风战战兢兢的忙活着,手脚稍慢一点,一记皮鞭就抽了过来,从他们身上卷走一片衣衫皮肉,惨不忍睹,不时有人冻饿而死,甚至被后金士兵砍杀,哭号之声不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生在乱世就是他们的错。 建奴在磨刀霍霍,杨梦龙也没闲着。张千户他们死光了也有死光了的好处,那就是,县城守军的指挥权顺理成章的落到他手里了。本来还轮不到他这个外人插手的,但是由于他的表现太出色了,大家都服他,剩下几个指挥官反而被晾到一边去了。他用重赏成功的鼓舞起了守军的士气,大家斗志高昂,只等着跟建奴大杀一场了。不过他很清楚,没有精良的装备,再高昂的士气也没用,一旦伤亡过大,守军一样会崩溃的,他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否则就只能完蛋了。 那么,守军的装备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张千户带来了七百多名士兵,其实最能打的也就那一百多名家丁亲信———由此可见,千户大人搞钱还是很有一套的,一般的千户可养不起这么多家丁。可惜,一次愚蠢的逃跑将这些家丁连同他本人,他的儿子的小命一起断送了,留给杨梦龙的是一帮除了种田什么都不会的农兵。这批士兵里有两百多名火枪兵,倒也算一支可用的力量,可是火枪的质量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能勉强使用的火枪不过六十支,六十支一分钟都未必能发射一发子弹的火枪,能干什么?至于刀枪什么的也看得杨梦龙直想哭:就没有哪样不是偷工减料的,铸刀所用的铁料很差,砍上几回就该报废了,长枪就更不用说了,没准一枪刺出,枪头就脱落了,我靠!盔甲什么的就更是想都别想了,有件鸳鸯袄穿就算不错啦。他看得直拍额头,完蛋了,这回绝逼是完蛋了,拿这样的装备,怎么跟人家打啊! “就这些东西了吗?”他看着那一堆的破烂,脸苦得几乎要滴出汁来。 军需官连忙说:“不止,不止,还有几桶火药。” 一听说还有几桶火药,杨梦龙顿时高兴起来:“拿过来给我看看!” 那几桶火药很快就被抬了进来。杨梦龙打开一桶,是典型的黑火药,里面掺了一些杂质,本来威力就不怎么大的火绳枪再用这样的发射药,不整出人命来才有鬼了。不过,这些火药肯定能爆炸,而且威力还不弱,这一点他百分之百肯定。他抓起一把来看了看,问:“这火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军需官说:“这是火枪的子药,当然,如果攻城遇到障碍,也可以用火药将城墙炸开。”他讨好的说:“千户大人认为此次入京,可能会有一场恶战,因此把卫所里的火药全带来了,足有好几百斤呢。” 杨梦龙有点沮丧:“你两百多支火枪只有六十支能用的,这么多火药又有个鬼用!” 军需官讪笑一声,不敢再吱声。 一名姓陈的百户大概是人缘太差,张千户在开溜的时候没有叫上他,他侥幸活了下来。这位硕果仅存的百户不无焦虑的说:“公子,不仅是火枪,我们的箭支也有很大问题,很多箭镞都锈得不能用了,箭杆更是一碰就断,一旦开战,后果不堪设想啊!” 杨梦龙捏着下巴,沉吟不语。 戚虎这个老头现在升官了,成了杨梦龙的助手。没办法,杨梦龙对行军布阵一窍不通,只能劳烦他老人家啦,这个老头看着摆在大厅里这一大堆破铜烂铁,气愤的说:“那帮没良心的家伙,竟然拿这么差的武器来充数,简直就是在谋杀!” 杨梦龙突然叫了起来:“慢着,你刚才说什么?” 戚虎说:“我说他们拿这样的装备给士兵们用,简直就是在谋杀自己的部下……” 杨梦龙叫:“不对,是前一句,前一句!” 戚虎说:“我说那帮没良心的家伙……” 杨梦龙一拍大腿:“没良心……没良心……哈哈,老子怎么把这家伙给忘记了!”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这家伙打了鸡血似的一蹦三尺高,意气风发的叫:“众将听令!” 大家翻了个白眼,还众将听令哩,我看你准是想当官想疯了,这里最大的也就一个百户一个县丞好不好!不过大家不是凑趣的坐起来,作肃然听令状。 杨梦龙叫:“陈百户,你马上把那些生锈的、不能再用的箭支给我搜集过来,一支都不许漏掉!” 陈百户莫名其妙,要那些破烂干嘛?见杨梦龙那么严肃,他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是,下去忙活了。 杨梦龙目光落在县丞身上:“县丞大人,麻烦你把全城的木匠给我找过来,有一个算一个……对了,也麻烦你把全城的火药都给我弄过来,我们能否守住县城,全看它了!” 县丞也不敢怠慢,赶紧去了。 杨梦龙自言自语:“还是不够……得再加一点料……”对主簿说:“主簿大人,麻烦你让人把全城用不着的瓦罐、铁钉之类的东西搜集过来,有大用!” 主簿同样不敢怠慢,拱了拱手,下去安排。 “把全县能用的兵器都集中过来,淘汰掉那些垃圾,不然这仗没法打!” “多找些旧衣服给士兵们送去,让他们穿得暖和一些,最好让他们吃一顿肉,免得打起来了没有力气!” “把全县的青壮都召集起来,就近编队,守军顶不住了他们就补上去,赏格和伤亡抚恤跟守军一样!建奴也就那几百号人,咱们县里可是有好几万呢,十个里面抽一个也有几千青壮,哪怕是四个拼他们一个也要把他们拼清光!” “没武器?简单,菜刀有没有?铡刀有没有?斧子有没有?有啥用啥,别挑剔了……如果这连都没有怎么办?好办,木棍总有吧?铁钉不能找吧?找些胳膊粗的木棍钉上钉子,不就成了很好用的狼牙棒了?砸人效果一流!” 杨梦龙飞快的下达命令,整个县城都迅速运转起来。城门外那两百多颗首级已经再明确不过的告诉城里的人,别心存侥幸,否则只有死路一条,想活下去,只有拼死守住县城!他们积极配合守军,木匠、铁匠被召集起来,开始为守军打制兵器,虽说晚是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强。杨梦龙点名需要的瓦罐很快就收集到了三四百个,这玩意太普通了,谁家里没有几个啊?腾一两个出来不是什么难事。青壮则拿起他们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编队联防,准备为守军运送守城器物,抢送饭菜和伤员,而妇女也行动起来为守军做饭做菜,一切都忙碌而紧张的进行着。当天下午,一桶桶热饭,一撂撂旧衣服衣被送到了守军手里,守军一打开桶,看到大碗大碗的酸菜肥肉,眼都绿了,不要命的抢啊!他们恐怕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吃过一顿不掺沙子的、热气腾腾的干饭和油汪汪的肥肉了,一个个吃得直打嗝,都说如果天天能吃到这样的饭菜,这仗打多久他们都乐意! 这一番拨弄下来,守军士气高昂不说,城里也多了三千多名随时准备补上去的青壮。这些青壮让他们出城野战那百分之百是送死,但是一旦建奴攻进城里,他们就可以通过巷战跟建奴拼杀到底,耗也要把建奴耗光————巷战中骑兵会受到很大的限制,这种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的烂仗是为将者之大忌。正如杨梦龙所说,粪叉、铡刀、菜刀、斧子什么的都成了这些青壮的武器,实在没有武器了,找根木棍钉上钉子也凑合能用,砸上一下不死也得掉两层皮,小小的县城里都有点全民皆兵的味道了。 隐藏在民间的战争潜力是巨大的,遗憾的是,在明清之间长达五十多年的战争里,明军将领始终没有学会将这股力量动员起来,这似乎还是头一次。现在该后金尝尝全民皆兵的滋味了。 第四十二章新玩具 都傍晚了,杨梦龙还在忙个不停。整个县城的防务都交给了他,意味着几万平民的安危都压到他的身上了,这份压力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好在,他老人家群殴、团战经验异常丰富,而且并不仅仅是一个冲锋陷阵的猛将,同时还是运筹帷幄的指挥官,这些经验帮了他的忙。或许你要问打群架跟打仗有什么关系?嘿嘿,关系就大了,说白了,打仗就是一群最高技术含量的群殴,不信? 高水平的群架,事先必须制订计划,找一个理想的场地,而打仗也必须事先制订作战计划,抢占有利的地理位置; 高水平的群架事先要分发兵器————比较菜刀、木棍、啤酒瓶等等,不过我不建议用狼牙棒,大家又没多大的仇,犯不着一棍把人家打死。打仗嘛,就不用说了吧?哪一次开战前不是要打开军械库调出大批装备的呀? 高水平的群架事先要选定撤退路线以逃避警察或者对手的追杀,这跟打仗是一样的; 高水平的群架开打前就要商量好由谁来背黑锅,或者打完了再选也不晚,这也跟打仗一样; 综上所述,一个团战高手确实是有能力指挥一支小型军队上阵对垒,至于能不能打赢嘛,还是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但不管怎么说,团战高手杨梦龙到目前为止,干得都挺不错,把整个县城可供动用的资源都调动起来,几千名青壮已经武装起来,城墙上的守军士气高昂,情绪稳定,而他需要的物资塞满了仓库,能干到这个地步,也算不错了。当然,这里头也有戚虎一份功劳,这个老头经验丰富,不管是多难办的事情他都能拿出主意来,在他的帮助下,杨梦龙把一切都做得有条有理。他在这里忙得昏天黑地,突然看到筱雨芳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散发出阵阵饭菜的香味,这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有吃晚饭,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他嘿嘿笑:“给我送的?” 筱雨芳白了他一眼:“谁给你送饭了?是送给戚老爷子的!”把竹篮放在桌面上,掀开麦杆编成的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篮的麦饭,还有一碗酸菜肥肉,让人垂涎。杨梦龙响亮的吸着气,筱雨芳又好气又好笑:“还不去洗手!”拿出两个碗摆在桌面上,开始盛饭了。 戚虎拱拱手,说:“有劳大小姐了。” 筱雨芳说:“老爷子不要客气,你们多次救了我们的命,我给你们做顿饭又算得了什么……快吃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杨梦龙洗了手,一把抢过盛得最满的那碗,狼吞虎咽吃得像一头小猪,他真的是饿急了。筱雨芳对他这副吃相已经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了,用一双筷子从麦饭里挖啊挖,挖出一个热气腾腾的鸡蛋递给他。杨梦龙咧咧嘴,笑:“芦花今天生的?它可真能生啊。”剥掉蛋壳三两口吃掉了,然后继续扒饭。说实话,他真的有点吃不惯这粗糙的麦饭,他更喜欢吃米饭,不过麦饭顶肚子,吃饱了不容易饿,还是吃吧。 筱雨芳坐下,随手拿起杨梦龙摆在桌面上的那一撂文书,草草的扫了几眼,都是一些筹集物资、统筹安排的命令,字迹倒是工整,只是签名那叫一个惨不忍睹,跟鸡扒的一样。她一连看了几份,每一份的签名都是一样,不禁笑出声来。杨梦龙脸一红,吃力的咽下满嘴的食物,叫:“你就别笑了,快点帮我把字给签了,我不会用毛笔!” 戚虎慢悠悠的嚼着一块肥肉,说:“这一点老汉可以证明。” 筱雨芳似乎不大相信:“你不会用毛笔?” 杨梦龙说:“会用就不至于写成这样了!那个该死的主簿成心整我的,都跟他说了一千遍,说我不会用毛笔,他顺手签上字就行了,他非要让我签,岂有此理!”这倒是情有可原,都二十一世纪了,谁还用毛笔写字啊,用五笔打的不是更好吗?一些小朋友会到兴趣班练练书法,可惜杨梦龙是橄榄屁股,坐不定的,让他静下心来一笔一划的练上好几个小时,还不如杀了他算了。结果现在他看到毛笔就傻眼了,主簿死活不肯替他签字,他又不会用毛笔,一大堆公文积压在这里没法处理,他都快愁死啦!他倒是勉为其难的签了字,可惜连他都不认识自己写出来的字,还是算了吧。筱雨芳摇摇头,又发现了杨梦龙一项缺点:不会用毛笔写字!不过现在不是嘲笑他的时候,她微笑着提起笔,开始飞快的写了起来。杨梦龙端着饭碗跑过去,哎哟,不愧是大才女,字迹绢秀工整,一气呵成,跟他的鬼画符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他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两个人的签名放在一起,绝对可以当防伪标签用了,有本事模仿筱雨芳的字的绝对没本事模仿他的字,有本事模仿他的字的绝对没有本事模仿筱雨芳的字,嘿嘿! 正吃着,陈百户走了进来,一拱手,说:“公子,老爷子,你们需要的残破箭镞都收集起来了,足有四千余枚!” 县丞后脚跟到:“公子,木匠铁匠都集中起来了,想打制什么跟他们说一声就行,此外,我们还从几个火药作坊里搜集了两三百斤火药,不知道够不够用?” 杨梦龙说:“等等,我吃完饭就过去。稀哩哗啦几下把碗里的饭全扒进了嘴,把碗一扔就跑了出去,不见人影了。 筱雨芳继续专心帮他签字,只是明显有点心不在焉了。 戚虎继续吃饭,嗯,今天的饭菜可真香哪! 县城一幢书院已经被腾了出来,成为临时的作坊。二三十名铁匠木匠集中在这里,而县丞千辛万苦收集过来的木料、瓦罐、废铜烂铁之类的物资也堆积在这里,幸好老夫子已经逃了,不然看到书院被弄得乱七八糟,他的胡子都会给气得翘起来。看到县丞进来,这些工匠诚惶诚恐的行礼,县丞对杨梦龙说:“这些都是从外地逃过来工匠,本地的工匠都在自己的铺子里没日没夜的赶制各种器械呢。” 杨梦龙嗯了一声,说:“不错,不错。” 县丞说:“公子想要造什么,就直接跟他们说,他们很快就能造出来。” 杨梦龙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走到这些工匠面前,问:“知道我找你们来是干什么的吗?” 工匠们说:“知道!为我军制造各种器械!” 杨梦龙又问:“知道要制造什么样的器械吗?” 工匠们摇头,这个他们就不知道了。 杨梦龙作了个夸张的手势:“杀人的器械!让建奴尸横遍野,这辈子想起我们都要尿裤子的利器!” 工匠们轰一声笑了,一个壮汉叫:“公子,要做什么你只管吩咐,俺王铁锤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帮你做出来!” 杨梦龙觉得这壮汉很眼熟,不免多打量了他几眼:“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那壮汉憨笑着:“公子你不记得了?昨天在街上,你送给俺一条马腿,让俺美美的吃了一顿!” 杨梦龙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明明饿得不行了,还接二连三的让老弱妇孺插队到自己前面去的壮汉!他想拍拍王铁锤的肩膀,有点尴尬的发现这丫比自己高了一个头,拍上去似乎有点吃力,只好算了,问:“你叫王铁锤是吧?” 王铁锤说:“不是,俺原名叫王家富,世世代代都是打铁出身的,只要是铁能打出来的东西,俺都能用这把大铁锤给你打出来,大家都叫俺王铁锤,久了,俺原来的名字都不怎么用了。” 杨梦龙说:“你很不错,没有恃强凌弱不说,还主动让老弱妇孺排到自己前面去,真的很不错,我看好你!” 王铁锤一个劲的憨笑。 杨梦龙说:“闲话休提,咱们来说正事,会做木工活的出来!” 刷的一下,工匠里站出了十几号人。 杨梦龙数了数人头,应该足够了,他果断下令:“你们的任务就是赶造一种比较特别的厚木桶。” 木匠们愕然:“不是要制造杀敌利器的吗,做木桶有什么用?” 杨梦龙说:“少废话,没用我会让你们做吗?看清楚了,这个木桶的口径至少要达到一尺,每一块木板一定要加厚,完了还要用铁条箍紧,反正你们把它当成一门木炮来做就行啦,能做出来吧?”他拿出图纸交给工匠们,图纸是用炭笔画的,画得很认真,一看就懂。工匠们看完了,表示这活毫无技术难度,他们一天就能做出十个来!杨梦龙算了算,一天十个似乎太多了点,浪费资源嘛!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瓦罐抛来抛去,然后一松手,瓦罐掉到地上,摔了个稀巴烂。他自言自语:“太不经摔了,这可不行……”转头问:“谁会做木罐的?” 木匠们都笑了:“木罐这玩意都不会做,还好意思自称木匠吗?”看他们那态度,似乎不会做木罐的木匠简直就是木匠这一行的耻辱。 糟糕,被鄙视了。杨梦龙用手比划着:“我要做的木罐有这么大,至少能作二十斤水,而且一定要密,不能有任何渗漏。” 木匠们继续鄙视他,这毫无技术难度好不好,我们的徒弟都能一做一大堆! 杨梦龙这下没话说了,说:“那好,尽快赶制这种木罐,越多越好。”再看看那些瓦罐,对来了主意,对县城说:“找人把这些瓦罐砸成碎片,千万别扔,木罐做好了我有用!” 县丞一脸郁闷,闹了半天你就是想做木桶木罐?真是浪费了我的表情。不过杨梦龙现在是方逸之钦点的城防总指挥,而且砸一堆瓦罐也不是什么很费力气的事情,就找人砸呗! 铁匠们的活就比较辛苦了,他们必须要加班加点打制兵器。刀剑之类的武器太费时了,杨梦龙让他们统一打制枪头,这玩意儿省铁料不说,杀伤力也相当不错,砍伤刺死嘛,好几杆长枪同时捅过去,挨上一下不死也得重伤。此外他们还要赶制投枪,一公斤重一支的那种,杀伤力也很强。投枪这玩意儿不仅可以用来肉搏,还能投掷作远程攻击,虽说投枪兵也是需要经过严格训练的,投枪技巧不大好掌握,但是他也没指望这帮民兵农兵能一夜之间小宇宙大爆发,变成所向无敌的劲旅雄师,投出去能把敌人钉死当然不错,实在不行,用投枪肉搏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嘛,捅上了就是一个窟窿。 看完人,他又在县丞的带领下来到书院一个房间里,那里面可储存了近千斤火药,这些炸药除了张千户的部队带来的那几桶之外,还有大量县城作坊自己制造的。杨梦龙小心的拿起一点作坊自制的看了看,说:“这种火药做烟花用还行,用来炸人……不行。” 县丞说:“这些火药本来就是用来做烟花的,谁活得不耐烦了,敢大量生产军队专用的火药啊。” 杨梦龙有些沮丧:“可是我现在急需烈性火药,爆炸威力越强越好,这玩意能顶什么用!” 县丞说:“方大人已经下令全城的作坊紧急赶制烈性火药了,这些……要不我们把它扔了?” 杨梦龙将手里的火药扔回去:“别!这玩意炸人是不行,但是将它洒在稻草、麦秸等物上点着扔下去,照样可以把建奴烧个焦头烂额!” 县丞眼睛一亮:“对啊,当初老奴攻打宁远,大批建奴在盾车的掩护下接近城墙拼命挖墙的时候,关宁军就是用床单包着稻草,然后洒上火药点着扔下去,烧得建奴死伤无数的!我这就去收集旧床单!” 杨梦龙连连点头:“对,尽量收集旧床单破布片,关宁军能做到的我们一样能做到!” 县丞又指了指那几桶军用火药:“那这些……” 杨梦龙连连摆手:“这些可不能这样用!我要用它们弄点新玩意儿出来,给建奴一个惊喜!等着瞧吧,除非建奴不来攻城,否则,这场战斗会让他们终生难忘的!” 说到这里,这家伙陶醉的笑了起来,那阴险的笑声让县丞浑身发冷…… 第四十三章 铁公鸡 木罐这玩意儿确实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木匠们一阵刨刨凿凿,很快就做出了一个。杨梦龙拿过来看了看,不赖,不赖,真心不赖,把水装进去涓滴不漏。他想了想,指着一个部位说:“在这里钻一个小孔,不用太大,小小的,能穿过一根火绳就行了。” 这个好办,三两下就搞定了。杨梦龙拿着木罐跑进放炸药的房间,装了大药一斤用来做烟花的火药然后出来,让木匠小心的把木罐口封死,然后插入一根火绳,嘿嘿直笑:“我们的秘密武器出来了!我倒要看看是建奴的弓箭厉害还是我们的火药厉害!” 县丞恍然大悟:“原来公子是想制造万人敌啊!” 杨梦龙一怔:“县丞见过这种武器?” 县丞说:“县城的军械库里有一些,不过年代太过久远,已经不堪使用了。”要过这个要命的家伙来看了看,评价:“比军械库里的万人敌要轻很多,就是不知道威力如何?” 杨梦龙的笑容邪得可以:“试试不就知道了?走,到城墙去试试!” 大家也挺好奇的,就跟着他来到城墙。这时天已经黑透了,呼啸的寒风中隐约可以看到后金大营那边有火光在晃动,还有压抑的哭声和惨叫声,显然,那些民夫正在后金士兵的威逼下日夜赶制攻城器械。而守军则用老百姓送来的旧衣物把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他们刚刚饱餐了一顿酸菜肥肉,精神抖擞,看到杨梦龙他们来了,纷纷打招呼:“公子好!”杨梦龙笑着回应,让那些士兵坚守岗位,选定一个垛口,然后要来一支火把点燃火绳,周边的人呼啦一下闪出老远,开玩笑,这里面装的可是炸药啊,能炸死人的东东啊,不躲远一点,被炸死了找谁哭去?杨梦龙却不在乎,在泰国连火箭筒都玩过,这点东西实在是太小儿科了,一点挑战都没有。等火绳烧得差不多了,他随手将木罐抛了下去。 轰!!! 木罐落地,里面的炸药猛然爆炸,发出一声巨响,木碎纷飞,嗖嗖作响,煞是骇人。大家都吓了一大跳,纷纷往这边看过来,杨梦龙叫:“没事,没事,随手点了个大炮杖而已。”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县丞面色有点白,说:“这……这玩意居然真的会炸!” 杨梦龙说:“废话,那么多火药放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点燃,它当然会炸!”瞅瞅那团冉冉升腾的硝烟,不大满意:“杀伤力太差了,用了足足一斤火药才这模样,撑死也只能炸死一两个人……嗯,得往里面加点碎石、铁箭头、铁钉、玻璃渣子之类的东西,加大装药量……猪油似乎不错,爆炸瞬间温度这么高,将猪油熔化不成问题吧?这样一来就可以制造出古代版的凝固汽油弹了,嘿嘿……”咕哝到最后,他又习惯性的发出了标志性的阴笑,笑得大家头皮发麻。 一名木匠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杨公子,这木罐你可满意?” 杨梦龙说:“还不行,木壳还要加厚一点,缝隙最好用蜡之类的东西彻底封死,一点缝都不能有……压力越大,爆炸的威力就越强,懂吧?” 木匠们整齐划一的摇头,不懂。 杨梦龙教育癖发作,就在城头上叭啦叭啦的给木匠们讲起了炸药爆炸的原理————其实他本人也是一知半解,不过天南地北的一通瞎扯,还是能把这些老实巴交的木匠唬得一愣一愣的。遗憾的是不管他说什么,那些木匠都是一脸茫然。也是,他们只是做木工的,从来没有跟火药打过交道,趴他们讲怎么做炸弹,跟对牛弹琴差不多。显摆了一通,一点效果都没有,杨梦龙也泄了气,说:“反正吧,你们按我说的,回去把木罐做得更厚一点,更紧密一点,到时候肯定会派上大用场,那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成为功臣啦!” 木匠们放声欢呼,纷纷跑回去做木罐,谁不想成为功臣呢! 杨梦龙再次看了一眼城墙下面那个被炸出来的坑,嘴里咕哝:“要是给我几颗155榴弹就好了,那家伙,从这么高扔下去,绝对是死伤一大片啊!” 正yy着,方应秋的声音传了过来:“杨公子,杨公子!”这位公子哥儿正火烧屁股似的朝杨梦龙这边跑过来。杨梦龙的眉头顿时就拧了起来,心里暗叫一声:“有没有搞错!”他现在是真心讨厌方应秋了,这家伙除非不来,一来绝对没好事,靠!他原本想躲,但是方应秋都来到面前了,想躲也躲不掉,只好臭着一张脸迎上去,没好气的问:“又有什么事?” 方应秋喘着气说:“家父请公子过去一趟!” 杨梦龙双手往腰间一叉:“先告诉我大人为什么叫我过去,否则我是不会过去的!” 方应秋略迟疑的看了看周围的士兵,压低声音说:“家父召集全县士绅富商筹集将士们的赏银和抚恤银,那些士绅富商一毛不拔,还把话说得很难听……” 刷的一下,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毕竟这直接关系着他们的切身利益,谁不关心啊? 杨梦龙问:“他们说什么了?” 方应秋说:“这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说。” 杨梦龙皱着眉头说:“你只管说,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他们说了些什么。” 十几名士兵围了过来,把方应秋圈在中间,大有不说就揍你的意思。方应秋没法子,只好说:“他们说,当兵打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凭什么让他们出钱……” 那些当兵的登时就火了,一名伍长气愤的说:“去他娘的!他们怎么不说我们已经欠了整整七个月的军饷,而且每次拿到的军饷只有我们应得的四成不到?他怎么不说我们的军田已经让他们占光了,我们的婆娘娃娃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了?我去他的当兵打仗,天经地义!” 一名什长怒不可遏:“没错,凭什么让我们饿着肚子来替这帮脑满肠肥的家伙守城!” 士兵们纷纷叫:“没错,我们宁死也不替这帮家伙卖命!我们提着脑袋守在城墙上,他们连个辛苦钱都不肯给,实在太过份了!”吼声越来越响,整段城墙都沸腾了,军官士兵无不满腔怒火,他们已经让那些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给气炸了肺,如果此时有人振臂一呼,没准他们真的扔下武器就走了! 杨梦龙怒吼:“通通给我闭嘴!”这一嗓子震得方应秋耳朵嗡嗡作响,眼冒金星,苦不堪言,心里叫:“这小子是不是练过狮子吼啊!?”甭管有没有练过,反正这一嗓子吼出去,登时压倒了所有的喧嚣,大家都不敢再说话了。杨梦龙瞪着他们,怒骂:“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这熊样,还像个军人吗?建奴都没有打过来你们就乱成这样了,换我我也不会拿钱出来给你们的,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有半点让人信得过!” 吼得最凶的士兵们都低下了头,那名什长嗫嚅说:“公子,你……你想想办法啊,白天才说好的,不能一转眼就不算数了……”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老子说话算话,说了给你们多少赏银还有伤残抚恤,一毛都不会少,那帮王八蛋不肯出,我就自己出,总之不会让你们的血白流,更不会让你们的家属在你们战死后活活饿死!现在你们都给我闭上你们的鸟嘴,老老实实的站好岗,我去替你们要钱!他们要是敢不给钱,老子就砍了他们,你们要是再在这里大呼小叫,我就砍了你们!”一拉方应秋,几乎将他提了起来:“走!”怒冲冲的直奔县衙而去。而那些原本群情激愤的士兵一个个全都安静了下来,老老实实的站岗,不敢再吱声。 县衙里,方逸之正在苦口婆心的劝说着:“诸位乡绅,诸位掌柜,如今建奴正在各地肆虐,攻城掠地,锐不可挡,各路大军畏敌如虎,不敢出城,本县已经成为孤城,不会有任何援军的,全靠我们自己了!如今我军新败,军心不稳,士气低迷,没有赏银发下去,他们决不会卖命死战,到时候,县城危矣,全县数万民众危矣!望诸位慷慨解囊……” 一位精瘦精瘦的乡绅哼了一声,说:“方大人,你不用再说了,我们没钱,就算有钱,也不会给他们!哼,一群穷军汉,上阵打仗是他们的天职,他们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就不怕朝廷治他们的罪吗?” 一个一张圆脸,留着两撇细长的胡子的掌柜激动的说:“对啊,这本来就是他们该干的事情,凭什么找我们要钱!那个姓杨的也是糊涂,斩首一级给五两银子也就算了,伤了给十两,死了给二十两,这不是胡闹是什么?万一那群穷军汉穷疯了,自残甚至自杀怎么办?咱们的钱不就打了水漂了?” 布庄老板叫:“哼,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的给自己一刀,就能换来十两银子了,这钱也太好赚了!当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么!” 方逸之说:“林老爷,胡掌柜,张掌柜,你们放心吧,本官一定会严加监督,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李乡绅说:“方大人,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实在是……那群军汉太过狡猾了,为了银子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我们把银子捐出来,他们拿了钱一转身就投了敌,这算谁的?还有,阵亡的一个给二十两银子,他们的烂命值这个钱吗?” 方逸之不免有些气恼,好说歹说才筹到不足一百两银子,还不够这些家伙办个喜宴什么的,口水都干了他们也不肯再出一分钱,摆明了就是要钱不要命,碰到这种固执而吝啬的家伙,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正好,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踢开,杨梦龙阴沉着脸走了进来,他眉头一皱,却没有计较,把无奈的目光投向杨梦龙,意思是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想办法摆平吧。 李乡绅却让杨梦龙踹门的举动给吓了一跳,一蓬花白的胡须飘了起来,老气横秋的喝:“你是何人?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杨梦龙说:“老子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个糊涂蛋,杨梦龙!” 在座的乡绅富商都窒了一下。杨梦龙现在可是名人了,带领一帮村民斩首近二十级,手刃建奴白甲兵,两次险些射杀建奴的牛录额真……这些战功让他在县城里家喻户晓,老百姓都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不过,这些高高在上的缙绅是不会将他放在眼里的,在他们眼里,杨梦龙不过就是一武夫而已,给他们提鞋都不配。只是,不屑归不屑,当杨梦龙怒火冲天的闯进来的时候,他们都有点胆怯。 杨梦龙却不管他们,目光落在那一小堆碎银上,不无嘲弄的冷笑一声:“各位真是好大方啊,居然拿出了近百两银子,多谢,多谢。” 胡掌柜哼了一声:“这点银子都是我们给你们面子,凑出来的,赶紧拿去分了吧,做人要知足!” 杨梦龙抱着手臂,冷笑:“以各位的身家,一两千两现银是拿得出来的吧?我也不敢多要,只求你们每人拿出一两百两银子,凑一凑份子就足够上千人马分的了,你们……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呀!” 这下大家的面色都不大好看了,虽说我们就是在打发叫花子,但是你也不能说出来啊,你说出来了我们多难堪!张掌柜干笑一声,说:“杨公子,并非我们吝啬,实在是……” 李老爷硬梆梆的打断:“张兄,跟这武夫客气这么多干什么?”傲然看着杨梦龙,说:“小子,不管你怎么想的,钱就这么多了,你爱要不要!当兵打仗,天经地义,还要拿了赏银才肯上阵?简直就是岂有此理!这样的军队要来干什么?还不如养几条狗呢!” 方逸之喝:“李老爷,你别太过份了!” 李老爷瞪起眼睛,喝:“方大人,就是因为你软弱,这帮穷军汉才敢狮子大开口!你身为地方父母官,连一帮穷军汉都摆不平……”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这个死老头的话,杨梦龙一脚将放银子的那张桌子踢翻,零零碎碎的银子散了一地。李老爷吓了一大跳,颤巍巍的站起来,叫:“你……你放肆!” 杨梦龙说:“我就放肆了,怎么着?方大人,不必再跟他们浪费口舌了,这帮家伙就是一群不锈钢牌铁公鸡,你就算说到嘴干也别想再从他们口袋里掏出一分钱!”他一脚将一块滚到脚边的碎银踢到李老爷脸上,盯着这个老头,一字字的说:“这钱,我们不要了,你们留着买棺材好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李老爷喝:“你……你想干什么?” 杨梦龙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走,他已经被气坏了,这群铁公鸡不肯出钱是吧,那他就用自己独有的方式给他们放血好了! 李老爷等人目送杨梦龙挟怒而去,心里没来由的泛起一阵惧意,把火力集中到了方逸之身上,纷纷指责他所托非人,用了这么一个骄横野蛮的家伙,居然敢威胁他们!方逸这被吵得头都大了,对这群士缙绅的反感达到了顶点。刚才嘴皮都说破了,让他们多拿几两银子出来充作军费,他们死活不肯,现在杨梦龙才放了一句狠话,便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吵着要他保证他们的安全,烦人,真是烦人! 方逸之的判断出了点小小的偏差:杨梦龙是放出了狠话没错,不过,他从来都不会随便放狠话的,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一旦这小子发狠了,天他都敢捅出个窟窿来!这群守财奴把他彻底给惹毛了,他出了县衙,直奔陈百户所在的临时指挥部。 陈百户正在一本正经的向几个手下面授守城机宜,见杨梦龙来了,急忙起身迎接:“公子,这么晚了还过来,有什么紧要事情吗?” 杨梦龙一屁股坐下,拿起茶壶,壶嘴对着自己嘴巴一倾到底,把大半壶茶喝了个一干二净,才把茶壶往桌面一搁,怒声说:“那帮老王八,真真是气死我了!” 陈百户见他怒容满面,吃惊的问:“怎么啦?” 杨梦龙说:“怎么啦?还不是让那帮铁公鸡给气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的说了。陈百户他们肺都气炸了,陈百户第一个发作,愤怒的叫:“那帮老王八,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替他们守城,他们一分钱都不肯出,还对我们冷嘲热讽?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是不行的了!” 杨梦龙叫:“对,必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几名军官头脑发热,一点就着,就要召集人手去收拾那帮该死的缙绅了。杨梦龙急忙把他们喝住,开玩笑,让你们这么一搞,非出大事不可!他把这些军官拉过来,带着神秘的笑容,压低声音说:“肯定要教训他们一顿的,不过不能明着来,要做到既给了他们教训又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这可是个技术活,咱们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第四十四章 拔鸡毛(上) 大概是让杨梦龙那句“留着钱买棺材好了”的狠话给吓到了,那帮铁公鸡难得的大方了一把,在杨梦龙走后再次带着割肉的痛苦表情,凑了三百两银子给方逸之,再多,再多就没了,对他们而言,肯拿出三百两银子已经是非常难得啦。方逸之气得够呛,张千户带来了好几百人马呢,再加上被动员起来的民壮,人吃马嚼的,一天得花掉多少钱?三百两银子,顶个屁啊!可那帮铁公鸡摆出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他也没办法,只能放他们走,总不能割了他们卖肉吧? 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这帮缙绅的吝啬之举很快就传遍了全城,这下子不光是守城的士兵,连衙役、老百姓都为之气愤。他们可是拿命在守县城呢,而这帮缙绅却连一点钱粮都不肯出,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简直就岂有此理!好在现在县衙还支得出钱粮,大家能吃上饱饭,晚饭碗里甚至还能看到几块肥肉,这才没有闹起来,不过把这帮贪财吝啬的家伙恨透了却是少不了的,不少人在巡逻的时候总要指着这些家伙的宅子咬牙切齿:“铁公鸡,要是建奴冲进来,我们说什么都不会救你们的!”不过,这帮大老爷们是不在乎的,在他们看来,不管他们出不出钱,官兵和民壮都会拼尽全力去守城,既然是这样,他们何必浪费这个钱呢?这本来就是你们应该做的事情,凭什么向我要钱?这帮铁公鸡,就这么无赖,大家还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真的为了这点倒霉的事情不守城了,放建奴进来吧?真要是这样,只怕全城都会被屠光的!这帮缙绅可以不顾全城老百姓的死活,他们却不能不顾自己一家老小的死活! 他们还太老实,事实证明,老实人是对付不了无赖的,想要对付无赖,你就得变得比他更无赖! 不妙的是,城里正好有这么一个脸皮够厚手也够黑的无赖。 一转眼,天又黑了,日子过得可真快。 天黑后,陆续有官兵离开城墙,回到临时指挥部,等到子夜,临时指挥部里已经有三十多号人了。这些士兵的服装和装备比普通士兵要好一些,更有一股普通士兵身上看不到的凶悍,显然都是那种好勇斗狠的角色。他们都是夜不收,也就是相当于现代军队中的侦察兵,一个千户所中,除了家丁,最能打的就是这些夜不收了。陈百户数了数,对杨梦龙说:“公子,人都到齐了,一共三十七个夜不收,全来了!” 杨梦龙从这些夜不收面前慢慢走过,突然出掌一掌击在一名夜不收的胸口,那名夜不收身体一阵摇晃,脚下去没有移动,像钉在地上一样。杨梦龙满意的说:“身手不错,怎么练出来的?” 那名挨了一掌的夜不收憨笑:“我们卫所有个铁矿,开采出来的铁砂值不少钱,有人眼红,经常到矿山捣乱,三天两头都要爆发一场械斗,打架打多了,自然学到一点本事了。” 杨梦龙一阵无语。这两天他已经查清楚了,一些士兵来自河南南阳府舞阳地区,舞阳地区穷得要命,其他地方还能靠着运河漕运得一点好处,舞阳却离运河老远,毛都弄不到一根。好在,靠山吃山,舞阳这几年发现了一处铁矿,靠着走私铁砂,张千户还是发了一点财的,要不然他也没那个能耐养一百多个家丁了。有人发财自然也就有人眼红,发现卖铁砂能来钱,自然有人想分一杯羹,而张千户哪里肯答应,于是械斗就成了家常便饭了。这名夜不收群架打多了,居然练出了一身好本领,看来群殴也是有一点好处的。他冲那名夜不收竖起个大拇指,说:“想不到你还是自学成才呀,了不起!都说拳师遇盲师,就得吃狗屎,努力干吧,我看好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夜不收高高挺起胸膛,说:“李勇!” 杨梦龙说:“李勇……我记住你了,希望你真的能像你的名字一样勇。”清了清嗓子,严肃的问:“各位,知道我叫你们过来干什么吗?” 夜不收们纷纷摇头。他们吃睡都在城墙上,甚至还盼着建奴过来偷袭好割几颗首级换酒钱,或者挨上一刀换个十两银子呢,一门心思都扑在发家致富上了,哪里知道杨梦龙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杨梦龙扬了一下拳头,说:“城里有一帮铁公鸡,县城都危在旦夕了,他们还是一毛不拔,你们说气不气人?” 这下夜不收们可气坏了,破口大骂。杨梦龙许下的赏银和伤亡抚恤可是他们守城的动力了,而这笔钱县衙是拿不出来的,杨梦龙可能也拿不出来,只能靠城里的大户们筹,这帮王八蛋一毛不拔,那他们还打个屁! 杨梦龙说:“都说铁公鸡一毛不拔,现在老子偏偏要去拔他们几根毛!找你们来要干的事情很简单,就是跟我走,劫富济贫!” 一听“劫富济贫”这四个字,夜不收们倒抽一口凉气,这特么是打家劫舍的节奏哪,他们喜欢! 杨梦龙大声说:“参加行动的,事后每人可以分到十两银子,不过,有一条你们要给我牢牢记住:我们是谋财而不害命,不许闹出人命,不许欺负他们家中女眷和孩子,谁要是敢乱来,我的弯刀可不是吃素的!” 一名夜不收有点迟疑:“公子,这可是要杀头的,方大人那里……” 杨梦龙截口说:“方大人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们管住自己的嘴巴,还有,别闹出人命来,就屁事都没有!” 说白了,这是抢了也白抢呀!夜不收们兴奋得连连点头。 杨梦龙对他们的士气深感满意,接着说:“还有,这次抢来的钱是要充作所有弟兄们杀敌的赏银和伤亡抚恤的,所以,所有的收获一律上交,该给你们的一分都不会少,不该你们拿的你们要是敢伸手,我就剁了你们的爪子!” 夜不收们没意见。抢一大户就能拿到十两银子,这是典型的低风险高回报啊,该知足了,再说了,要是他们能立下战功,分到的银子也不少。 杨梦龙见大家都没意见,知道他们都同意了,看了看天色,该行动了。他最后说了一句:“这是要杀头的活,谁害怕了可以退出……有人要退出吗?” 夜不收们都笑了,李勇叫:“傻子才退出!” 不错嘛,打家劫舍都做得心安理得。杨梦龙在心里默默的鄙视了一把明军的军纪,一挥手,陈百户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放着三十多套夜行服,一人一套分下去,大家穿上。由于害怕闹出人命来,每人都带了一根手臂粗的棍子,砸起人来也是挺狠的。当然,刀还是要带的,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拔刀,都说了是谋财不害命嘛,动不动就拔刀,吓到了小朋友就不好了。准备停当后,杨梦龙打个手势,带着这一拨人离开临时指挥部,直奔李老爷的家。 万籁俱寂,四夜飞霜,整个县城寂静无声,只是偶尔传来梆子声,大街小巷里不时有一队巡逻队开过,这些夜不收走在街上,真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杨梦龙却大步流星,目不斜视,而那些巡逻队跟集体得了白内障似的,一队兵一队贼就这样擦肩而过,各不相干。原本还心中惴惴的夜不收们这下彻底放心了,看来杨公子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穿过几条街道,一堵一丈高的围墙挡在了大家面前,李老爷的家到了。这个老不死是进士出身,当过几年官,估计在任上捞了不少,宅子比县衙还要气派,有家丁值夜,门口还有凶狠的狼狗守着,外人想进去可不容易。不过,对于这些胆大包天的夜不收来说,这就不算事,他们摸到墙脚,两名夜不收拿出绳子抡了抡,往上面一抛,绳子上系着的铁钩准准的钩住了围墙,这些沿着绳子飞快的往上爬,那叫一个训练有素……看来他们以前没少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杨梦龙连连点头,不错嘛,都有特种兵搞夜袭的感觉了。他也爬了上去,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后院。可能是动作大了点,脚刚落地,那头就传来“汪汪,汪汪”的狂吠声,一条狼狗飞窜过来,呲开一嘴又尖又白的牙齿就咬! 李勇叫:“糟糕,被发现了,怎么办?” 杨梦龙说:“我们是来抢劫的,又不是来偷东西的,还怕被发现吗?给我打!”抡起棍子照着狼狗砸了过去。他有过被野狗追得屁滚尿流的恐怖经历,对狗有了心灵阴影,逮着了就往死里打。可惜这一棍没有打中,狼狗躲开了,非但如此,这位仁兄还用自己的狂吠声招来了自己的帮手:又一条狼狗窜了过来,而宅子里也响起了斥喝声,几扇窗子亮起了烛光,这回真的被发现了。杨梦龙满不在乎,还在抡着棍子打狗,嘴里叫:“打死这两条狗,拿回去加菜!” 这两条狼狗少说也有六十来斤肉了吧?兵们一个个口水长流,抡起棍子一通猛打,比打建奴还狠,几棍下去,那两条李老爷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恶犬就一命呜呼了。不过这两条狗也完成了自己的职责,这番动静把所有人都给吵醒了,人声嘈杂,脚步声大作,一大群家丁拿着刀枪棍棒提着灯笼,杀气腾腾的朝这边围了过来!只是一看到溜进来的毛贼居然有好几十人,大家都傻眼了,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们平时顶多也就敢欺负一下小老百姓,这么多贼人闯进他们家里,他们哪里敢上呀,那不是要人命嘛! 夜不收们更没有将这些家丁放在眼里,就这帮软脚虾,他们绑着一只手也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群架经验丰富的杨梦龙只看了一眼,就对家丁们的战斗力作出了最客观的评估:“战五渣!”一脚把那条被他打得脑浆迸烈的狼狗踢到李勇脚下:“拿着,回去打火锅,弄丢了我找你算账!” 李勇咧嘴一笑,把死狗提起来扛在肩上。什么样的头头带什么样的手下,原本在张千户手下,他们别说闯进缙绅家里了,就算半路碰到这些大人物的家丁都要绕路走,以免被取笑,但是跟着杨梦龙,他们闯进人家家里,可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一个貌似管家的中年人站了出来,厉声喝:“哪里来的蠢贼,竟然跑到李家闹事!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家老爷是什么人,是你们惹得起的吗?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则管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杨梦龙拍拍胸口,说:“死无葬身之地?我的妈呀,我好怕啊!”转头问夜不收们:“兄弟们,有人要我们束手就擒哦,咱们干不干?” 夜不收们齐声吼:“不干!” 吼声如雷,吓得家丁们不约而同的后退了一步。管家露出一丝惧色,叫:“你……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可别乱来!我家老爷可是有功名的,两位公子也是朝廷命官,你们要是敢放肆,他们动动手指头就能将你们辗成肉酱!” 杨梦龙哼了一声:“他们有没有这么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就能把你们给熊了!兄弟们,给我打!别弄出人命就行了!”带头抡起还带着狗血的棍子朝家丁们扑了过去,一棍子将那名还想废话的管家敲倒。夜不收们也不废话,嗷嗷叫着猛冲上去大打出手。这些家丁或许学过一点拳脚功夫,可哪里是这帮亡命之徒的对手,没两个回合就被打得溃不成军了,机灵一点的扔下武器撒开脚丫子就跑,反应慢一点的可就倒了霉,被放倒在地,拳脚棍棒雨点般落下,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第四十五章拔鸡毛(下) 李老爷今晚睡得比较晚。 没办法嘛,早些时候来了几个粮商,大家在商量着是不是把粮食价格往上浮动一点,趁机赚上一笔。咱们老李也算不上是什么大地主,不过四五千亩良田还是有的,囤积了不少粮食,也开了两家米铺,算是城里一个小有名气的粮商了,就靠着卖粮食吃饭啦。李老爷对是否涨价的态度非常明确:涨,往死里涨!咱们辛辛苦苦囤积粮食,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现在县城都被包围了,对外联系断绝,粮食吃一颗少一颗,这时候不涨价,什么时候涨?不涨个几倍你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你是粮商了! 乱世对于穷人而言,是可怕的炼狱,可对于这些黑心的商人而言,却是大发横财的好机会。他们知道在这个乱世,粮食是最宝贵的,当然要利用建奴入寇的好机会把粮价往死里提,好赚个盆满钵满。至于那些泥腿子能不能买得起,会不会饿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大家决定,明天粮铺先歇业,后天开张,粮价上涨五成! 搞定了生意上的事情,已经是子夜了,送走了客人之后,李老爷却没什么倦意,他仿佛看到无数白银和铜钱哗啦啦的往自己的口袋里流,在白银的刺激下,他精神抖擞,搂着小妾就想来一发!没想到前戏还没结束,狗吠声震天动地的响起,接着是咒骂声和惨叫声,整个宅子灯火通明,人影乱窜,别提多热闹了。李老爷吓得不轻,惊恐的叫:“来人哪,来人哪!” 果然来人了,不过那人很没礼貌,门都没敲,直接一脚把门踹开,闯了进来,黑巾蒙面,手里拿着刀,分明就是匪徒。那位小妾发出一声尖声,生生吓昏了过去,李老爷同样魂不附体,一双原本深深陷下去的眼睛此时有多大瞪多大,胸膛急剧起伏,真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这样挂了。那位老兄冲他嘿嘿一笑,说:“别紧张,我们只谋财,不害命,只要你老实配合,我们不会动你一根汗毛。” 李老爷非常艰难的吐出一口气,连带吐出的,是两个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叫得那叫一个凄厉呀…… 藏在黑巾后面的那张娃娃脸撇了撇嘴,还以为你有多牛呢,才一见面就尿了?真没意思!他一把掀开被子,李老爷又是一声尖叫,现在他和小妾都是衣衫不整的,被子一掀可就春光外泄啦!那位土匪让他的尖叫吓了一大跳,瞪起眼睛叫:“叫叫叫,你叫春啊叫……不对,就算是叫春也轮不到你来叫的!”目光落在那位只穿着贴身小衣,暴露出曼妙迷人的身段的小妾身上,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哇噻,老头,你都一把年纪了还要骑这么烈的马,肾吃得消吗?” 李老爷惊恐的叫:“你……你想干什么?” 黑衣人说:“不干什么,手头紧了,想找你借点小钱钱花花……你还是给我下来吧!”一使劲,跟提只小鸡似的把李老爷从床上拎起来,李老爷放声尖叫,双手乱挥,两条老腿一个劲的乱蹬,却不起任何作用,就这样被人家提着走了出去。这个老头这回吓坏了,他可是有功名在身的,在京城当过不小的官,两个儿子也是京官,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要客气几分,从来只有他冲别人耍威风的,什么时候尝过被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滋味了?他脑子里一片混沌,由于惊吓过度,整个人都浑浑噩噩了。这伙强盗对他的表现深感满意,那位强盗头头似乎满有几分行为艺术细胞,当着他和一众鼻青脸肿的下人的面抓来一只鸡往天上一抛,然后拔刀,一刀挥出,鸡头飞上半空,拉出一道血线,失去脑袋的鸡晃动着血淋淋的脖子一个劲的扑腾着,吓得大家魂不附体。当这把沾着一点鸡血的刀架到李老爷脖子上的时候,他当即就跪了,老老实实的把这伙强人带向自己的金库,动作再慢一点的话,只怕要掉脑袋的不是鸡,而是他啦。 李老爷的小金库藏得极其隐蔽,当一堵墙壁两边慢慢裂开,露出一个可容一人进入的豁口的时候,杨梦龙舌头都伸出来了。我的娘咧,居然还有这样的机关,看样子真的不能低估古人的智慧啊!他随手将李老爷丢到一边,走了进去。随后,他的舌头再次伸了出来: 小金库里整整齐齐的码着白花花的银锭和黄澄澄的金条,少说也有几千两! 杨梦龙咧了咧嘴,我的乖乖,这死老头还真有钱!他就算拿出十分之一来,也有几百两了,要鼓舞起守军的斗志又有何难?可是,他连这区区十分之一也不愿意拿,难道他就那么肯定建奴打进来,他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财产,所以舍不得花这个钱?好吧,你要当铁公鸡,就别怪我把你的毛连着皮肉一起扯下来了!他二话不说,拿出口袋把黄金白银往里面猛装,装满一袋就递出去,外面再递进一条口袋,再装,整整装了四大袋!他还算够意思,好歹给李老爷留了点碎银,少说也有个七八十两,够他们凑合过上十几天了。当然,要是他知道这个老不死手里还有几千石粮食扣着不肯拿出来卖的话,他恐怕一个角子都不会给李老爷留的。 装完了,杨梦龙退了出来,墙壁再度合拢。他打了个手势:“我们走!” 四条壮汉有点吃力的扛起装满银子的口袋,大步往外走。这时,李老爷忽然反应过来了,奋不顾身的往前一扑,抱住杨梦龙的腿,老泪纵横,哀声叫:“好汉,好汉,这可是我一生的积蓄,你们不能就这样走了啊!如果你们非要把我的财产拿走,那就先拿走我的性命吧!” 杨梦龙哼了一声,说:“这可是你说的哦!”刷一声拔出刀,照着李老爷脖子一刀砍了下去!李老爷做梦都没想到他说砍就砍,身体由于过度惊恐而变得僵直,只觉得颈部一片冰凉,显然脑袋是掉了,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杨梦龙见这个死老头口吐白沫,面色惨白,气若游丝,也吓了一跳,蹲下去试了试鼻息,还好,还有气,只是吓昏过去了而已。他咕哝:“还以为你真的要钱不要命了呢,没想到只是用刀背轻轻碰了一下你的脖子就把你吓得半死了……现在的老人啊,心理素质是越来越差了!”掰开这个死老头的手,溜了出去,和那些夜不收一起蹭蹭蹭几下爬上墙,然后纵身一跳,不见了。 李家大宅一片混乱,小孩子的哭喊声,家丁们的呻吟声,婆娘们呼天抢地的哭嚎声,此起彼伏,乱成一祸粥。管家被人一顿猛摇摇醒,见李老爷昏迷不醒,怎么摇都摇不醒,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拨开两个正扑在李老爷身上啕啕大哭的小妾,试了试李老爷的鼻息,还好,还有气。他叫:“别哭了,赶紧去请大夫,还有,马上报案!那伙人跑不了多远的!” 原本乱成一团的众人总算有了个方向,不再四处瞎撞了,把李老爷抬到床上,煮汤药的煮汤药,掐人中的掐人中,胆子大一点的打开大门跑了出去,想去报案和请郎中。结果刚出门,一队衙差就过来了,把他们挡住:“深更半夜的跑出来干什么?不知道现在宵禁了吗?赶紧回去,不然等一下把你们当成建奴的内应抓起来!” 家丁们眼泪都出来了,他们还是头一回发现原来这些衙差是如此的可爱,可亲!看着衙差们那凶神恶煞的面孔,还有那根一家伙下来就叫他们头破血流的哨棒,他们没娘的孩子见了爹一样高兴,管家捂着血肉模糊的头跌跌撞撞的跑出来,叫:“官爷,官爷,你们来得真是太巧了!刚才有一伙强人洗劫了我们老爷的金库,抢走了几千两银子啊!官爷,你可要为我们作主哪,他们刚跑,肯定没走多远的,快去追,快去把他们追回来!” 这队衙差对视了一眼,带头的那位黑脸大汉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你是说,李老爷的金库被人洗劫了,抢走了几千两银子?” 家丁们抢着回答: “是啊,他们足有好几十人,把我们都毒打了一顿!” “看啊,我的头都让他们一棍打破了,还有我的胳膊,哎哟,我的胳膊肯定是断了!” “他们用麻袋装,整整装了四麻袋!” 衙差们饶有兴趣的看着家丁们争先恐后的告状,一点也不急。倒是管家急了,急得不行:“你们倒是去追啊,不然那帮强盗就跑掉了!” 黑脸汉子慢吞吞的问:“我们为什么要去追?” 管家张大嘴巴,都能塞进一枚鸭蛋了,估计他还是头一回听到有官差说出这么操蛋的话来,被雷得不轻。不过,管家毕竟是管家,心理承受能力极强,很快就从天雷滚滚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了,挣扎着叫:“你们是官差,保境安民是你们的职责,你们……” 黑脸汉子仍然慢吞吞的,不温不火:“你们老爷不是说养群狗都比养我们强吗?是,我们无能,我们没用,这我们承认。所以,对不起了,让你们老爷派他养的狗去追那群强盗吧,我们就不奉陪了。” 管家这才想起老爷在昨晚似乎真的说过这样的话,他顿时欲哭无泪,老爷啊,你把话说得也太死了吧?难道你不知道这些衙差到时候也要上城墙跟建奴拼命的么?这下倒好,你的地图炮不光把守城官兵给得罪了,也把这些衙差给得罪清光了,这下子可怎么办?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说:“官爷,别误会,我们老爷不是说你们啊!我们老爷……” 黑脸汉子的声线蓦地提高了八调,厉声喝:“老子管他说谁,反正这话老子听着不爽!你们给老子听着,现在是宵禁期间,没有我们的同意,谁也不准上街,违令者格杀勿论!” 管家彻底傻了眼,急叫:“可是……” 黑脸汉子刷一声拔出刀来:“可是什么?非要逼我们动手吗?” 几名衙差呼一声亮出了哨棒,齐声大喝:“回去!” 管家和家丁们被吼得一哆嗦,两腿发软,连滚带爬的逃了回去。黑脸汉子这才满意,收回那把要命的刀,喝:“把门关上,不许再到大街上乱窜,否则包死不包埋!”说完一挥手,带着几名手下扬长而去。管家急急的叫:“官爷,官爷,我们被抢了,你们可不能不管哪,官爷!”喊得嗓子都沙了,那几名衙差头也没有回,只留给这帮倒霉蛋一个潇洒的背影。 管家头一回发现,老爷养的狗似乎没有这些衙差还有那些顶着寒风坚守在城墙上的士兵好使…… 与此同时,张掌柜家里也传出了阵阵哭喊声和哀叫声,几十号黑衣蒙面人闯进他们家里,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拿不动就砸,就跟鬼子进了村似的!好在这伙强盗还算有原则,他们不打小孩子,不欺负女眷和老人,下手也算有分寸,被他们揍一顿痛当然很痛,但不会伤到筋骨,更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张掌柜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年纪还不算大,也没什么病痛,所以他不具备享受这些优待的资格,被暴揍了一顿,门牙都被打掉了两颗。那帮家伙在严重伤害了他的身体之后又狠狠的伤害了他的心灵,把他半辈子积攒下来的财产卷走了一大半! 这伙强盗嚣张的程度令人发指,连续洗劫了李家和张家之后,居然又在凌晨时分光顾了胡掌柜的家!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翻墙进去,揍人,然后把现银席卷一空,只留给胡掌柜一个个潇洒的背影。而衙差的态度也是大同小异,都是以宵禁为借口,将受害者堵在家里不让出来,任凭他们急得直撞墙也不松口……在这个夜晚,铁公鸡们的哀鸣响彻黎明前的天空! 第四十六章 官匪一家亲 铁公鸡们的毛让人家拔光了! 天刚亮,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县城,城里的军民在证实这一消息属实之后,一个个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个比一个精神了。虽说这几个铁公鸡倒霉似乎并不能为他们带来直接的好处,但是看到这李老爷他们死了老娘老婆又给他们戴了绿帽似的哭丧着脸跑到县衙苦苦哀求县令大人为他们作主的样子,大家心里就说不出的痛快————你们也有倒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自己倒霉不要紧,看到有人比他们更倒霉,他们就高兴了。受够了这帮铁公鸡的气的军民放下手里的活计,一窝蜂的跑到县衙去看热闹。 老百姓是高兴了,方逸之却高兴不起来,他得知全城三大富户被抢得只剩下一条裤衩,正在县衙门口呼天抢地玩命的敲鸣冤鼓告状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一口热茶喷了出来:“真有这样的事!?” 师爷说:“怎么没有?现在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了!” 方逸之张着嘴巴,活像个被雷打过的蛤蟆。他的眼皮在狂跳,我的老天爷,那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当初他说要教训一下这几个为富不仁的家伙,自己憋了一肚子的火,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同意了,那几个家伙太嚣张了,不教训一下是不行的,可是他做梦都没想到,杨梦龙的“教训”竟然这么恐怖,直接带人去把人家家里的钱全部抢清光了,这还得了!幸运的是没有弄出人命来,要不然他都不知道怎么收场才好了,毕竟这三位都不是什么善茬,弄出了人命,他头顶的乌纱帽肯定保不住的!可即便是这样也够恐怖了,三家富户被抢,而且还是在建奴围城的时候抢的,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要是那些军汉有样学样,还不乱套啊!不行,必须敲打一下那小子,让他收敛一点了! 理清了思路,方逸之茶都顾不上喝了,赶紧召集衙役上堂,再晚,再晚那几位就要撞墙啦! 衙役今天一个个精神抖擞,用哨棒整齐的杵着地面,大吼:“威——武——”真是中气十足啊。 方逸之叫:“快把苦主带上来!” 衙役把那三位带了上来。 方逸之一看这三位的惨样,一惊,再惊,大吃一惊!只见张老板的脸青一块紫一块,额头的纱布血迹斑斑,眼睛肿得跟水蜜桃似的只剩下两条细细的缝,一个劲的往外面流着猫尿;胡掌柜估计是在强盗逼他交出钱财的时候不老实,脸上正正反反的贴着好几张五百,两边脸高高肿起,他一直嫌自己长得瘦,现在总算是增肥成功了。相对而言,李老爷是最幸运的,一根汗毛都没少,只是全身哆嗦,连胡子都在微微颤动,那张脸跟草汁涂过的一样,惨绿惨绿的,估计得吃上两三年没油没盐的野菜,再就着黄莲连吞三百个猪胆才能吃出这样的效果。一看到方逸之,这三位跟见了爹一个,什么架子都不顾了,飞扑到堂前声泪俱下:“大人,你可要为小民作主呀!” “大人,那伙强人太嚣张了,竟然明火执杖的闯进小民家里,抢走小民积攒半生的钱财,简直就没有王法了呀!” “大人,我所有的积蓄都让那伙强人抢光了,您要是不帮我追回来,我全家就只有饿死的份了呀!” 泪流满面,哭腔凄惨,那样子,仿佛受了比窦娥还冤的冤屈,如果窦娥见了他们,没准会生出“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倒霉”的念头来。方逸之紧绷着脸,嘴角直抽搐,神情严峻,只有师爷才知道,老爷已经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这吉祥三宝那个惨样,真的是大快人心哪!现在是公堂断案,万一方逸之笑场了可不得了,他赶紧说:“李老爷,张掌柜,还有胡老板,你们别只顾着哭啊,赶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来,大人也好及早破案,将那伙强人绳之以法嘛!” 对哦,我们是来告状的,不是来哭丧的。被师爷这么一提醒,这三位马上反应过来了,把昨晚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倒霉事情一一道来,当然,添油加醋是免不了的了,在他们口里,那伙闯进他们家里抢走他们所有银子的强人简直就是集吃、喝、嫖、赌、吹、坑、蒙、拐、骗、抢于一身的渣滓败类,一顿饭不喝掉几斤婴儿的血液吃掉几副人心肝就浑身不舒服的恶魔,十恶不赦,恶贯满盈,就算把他们千刀万剐都不过份!他们说得是绘声绘色,可惜没人信,如果那伙强盗真的这么穷凶极恶,早就把你们全家都给宰了,还容得你们跑到公堂上来添油加醋?最让李老爷他们气苦的是,他们说得声泪俱下悲愤欲绝,在外面旁听的老百姓甚至衙役却眉飞色舞,甚至低低的叫了几声好,这几声倒彩把他们气得直想吐血! 好不容易等他们说完了,方逸之清了清嗓子,问:“三位可知道这伙强盗的来历?” 李老爷说:“他们都用黑巾蒙面,我们都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不过他们个个身手不凡,显然不是等闲之辈,大人顺藤摸瓜,应该不难将他们一网打尽。” 方逸之暗哼一声,顺藤摸瓜?那也得有藤给我摸才行!你以为拍几句马屁我就会替你下死力查案啦?做梦吧!他捋了捋胡须,威严的说:“好了,此事的来龙去脉本官已经弄清楚了,这就下令全城缉拿强盗,三位老爷就安心的回去等本官的好消息吧。” 这三只倒霉的铁公鸡也不好再说什么,起身朝方逸之拱了拱手,齐声说:“那就全仗大人了!若能将强盗绳之以法,追回损失,我等必有重酬!” 方逸之皮笑肉不笑:“好说,好说,这都是本官应尽的职责。王捕头,陈捕头,朱捕头,送三位老爷回府,顺便搜集一下线索,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钱捕头,你带人全城搜查,务必要将那伙强盗给本官挖出来!大敌当前,他们居然敢闯进良民家里行凶,完全不把本官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 大人发怒,非同小可,整个县衙马上运转起来,送人回去的送人回去,张贴告示的张贴告示,搜查的搜查,捕快们沿街吆喝:“仔细搜查,别放跑了那伙强盗!”弄得是有声有色,只是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样做要是能把强盗搜出来,那才叫见鬼了,与其说是在抓人,还不如说是在提醒那帮强盗:躲好点,我们不抓你们!老百姓嘛,只当是看猴戏,闹腾得越厉害他们就越开心,整个县城都洋溢着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打从建奴入寇以来,老百姓的脸上就再没有出现过能维持五秒钟的笑容了,这是头一回。 由此不难看出那几个铁公鸡的人缘差到了什么地步。 退了堂之后,方逸之回了后堂,趁着周围没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杨梦龙所在的厢房。还隔着老远,他就听到有人在唱:“金够败,金够败,金够all the way……”唱得真够难听的,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也不敲门了,用力一推,门开了,只见杨梦龙正躺在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上,身上搁满了白花花的银元宝,唱得那叫一个欢乐!看到县官大人进来,这位强盗头子一脸淡定,没有半点贼见到官的慌张,笑嘻嘻的说:“大人你来啦?坐,请坐。”那样子,就像老朋友过来讨杯茶喝一样。 方逸之绷着脸盯着他,寒声问:“昨晚的事情,是你干的吧?” 杨梦龙很爽快的承认:“对,是我干的。” 方逸之眯起眼睛:“收入还不小?” 杨梦龙兴奋的说:“足足有七千七百两银子呢!这还是没有动他们的不动产的结果,要是把他们的地契抢过来卖了,把他们的古董什么的都给卖了,估计还得翻上一番!” 他还想把人家的地契也抢过来!? 方逸之脑门上黑线成排:“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杨梦龙撇了撇嘴:“抢他们一点钱就是死罪啦?那他们留着这么多钱不肯拿出来资助我军守城,等于变相破坏防务又该是什么罪?得罪了他们我不一定会死,要是没有守住城墙则是死定了,哪头轻哪头重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方逸之气结:“你————” 杨梦龙坐了起来,一本正经的送上一个好消息:“大人,你知不知道,那帮家伙每人分到十两银子后,那个兴奋啊,就算我叫他们抱炸药包去跟建奴同归于尽,他们都不会眨一下眼了!” 方逸之:“……” “我还打算等到今晚就拿出一千两银子给所有守城的士兵发下去,他们的士气肯定会大为高涨的,保证让建奴撞个头破血流!” 方逸之:“……” “别绷着脸啦,少不了你那份的!不过,我最多只能分你五百两……别嫌少,这钱可是要留着打仗的,一场仗打完,鬼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事先声明,剩下的都归我了,你可不能再向我伸手!” 方逸之:“……” 五分钟后,方逸之狼狈的撤退,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强盗头子! 当然,是带着价值五百两白银的金条狼狈撤退的。 第四十七章 开打(上) 杨梦龙本来还打算再抢几家的,但是被方逸之坚决制止了。开玩笑,再出几宗这样的事情,他的官声都会受到莫大的影响,搞不好得丢乌纱帽呢!再说了,有这七千多两银子,县衙再挤出一点,同时向富户募捐一笔,凑合凑合也够花了,再抢下去很容易全城大乱的!没办法,杨梦龙只好作罢。 这帮强盗在打劫的时候,偷鸡摸狗这一业务也没有放下,张家李家胡家的鸡和狗全让他们一扫而空了。这么多东西,就这帮家伙肯定吃不完的,于是,当天晚上,守城的官兵每人都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各自拿到了一两银子。喝着鸡汤,怀里揣着银子,这些穷军汉一个个激动得不得了,士气越发的高涨。这些穷怕了的军汉实在是最容易糊弄的,给几套旧衣裳让他们穿得暖和一点,给一顿肉吃,给点钱他们安家,他们就愿意为你卖命,遗憾的是,明朝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无法满足他们。 衙役们也拿到了一两银子,都是以朝廷的名义发放的,美其名曰:“恩赏!”其实谁都知道这钱是怎么回事,只是都不愿意说破而已。几位捕头拿到的更多,每人五两,也算一笔小小的横财了,拿人家的手短,再说这几位看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因此在查案的时候,他们格外的认真,经过反复勘察现场、收集线索、汇总推理、研究研究之后,他们一致认定:这是建奴潜入县城的奸细干的!一听是建奴奸细干的,李老爷一哆嗦就昏迷过去,张老板那双原本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瞪得比猪尿泡还大,胡掌柜张大嘴巴,大家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他掉了好几颗牙。建奴细作干的!?你蒙鬼呢,建奴细作潜入城里容易吗?不想着如果砍开城门接应大军进城,反倒冒着被抓住的风险抢劫富户,那奴的细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智了!!!几位捕头斜眼望天,老子说是建奴细作干的,它就是建奴细作干的,不服?你行你上,不行就别在这里唧唧歪歪!幸运的是方逸之也认为这一结论有点荒唐,下令仔细查探,不得有误! 于是就重新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努力做到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是无可挑剔的,只是效率太低了,一直查到杨梦龙离开河北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 戚虎也没有闲着,他每天都泡在城墙上,向守城官兵传授战场作战技巧。这些卫所官兵的战斗力实在太烂了,虽然又是大鱼大肉又是银子,鼓起了他们的斗志,但是并不能缩小他们与后金士兵之间那巨大的差距,说得不客气一点,如果是在平地上较量的话,后金一个白甲兵能打他们五个,对此戚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填鸭式的将自己在战场上积累下来的经验一个劲的灌给这些士兵: “建奴在攻城的时候必定会以弓箭手压制我军,不让我军抬头还击,他们的破甲重箭非常厉害,六十破内能洞穿重甲,而且准得要命,说射你眼睛绝不会沾到你的眉毛!他们会轮番向城墙放箭,箭雨不绝,掩护步兵登城……在这个时候你们千万不要抬头,真不要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城碟之外,否则必死无疑!一定要沉住气,等到建奴靠近到城墙下了,再把灰瓶石块扔下去,等他们爬上云梯了,就往下面泼滚油和金汁……” “放箭的时候动作要快,要整齐,几十张弓同时放箭,怎么着也能射倒几个的!不过,不要想着跟建奴的弓箭手对射,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建奴登上城墙后怎么办?好办,一对一打不过他们,就几个一起上,他们一架云梯一次只能上来一个人,六七支长枪同时捅过去,就算他们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住!率先登城的建奴一般都是军中最悍勇的亡命之徒,身披重甲,甚至穿了两重铁甲,刀枪不入,因此不要往他们胸口和胸部进攻,要往他们的脖子和脸部刺,实在不行,就用铁锤、铁棍砸他们的头,一样可以置他们于死地!” “火枪手在射击的时候千万不能慌,一慌就乱套了……要同时开火,这样才能有效杀伤敌人……” 不得不说,这个老头确实是身经百战,他在战场上积累下来的经验对于这些官兵而言,是无价之宝,大家对他可谓心悦诚服。在严守城墙之余,他还把轮换下来休息的士兵组织下来进行突击训练,至于能有多大的效果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士兵们非常的认真,甚至可以说是玩命。能活着拿到五两银子花天酒地一番,怎么也比死了换回二十两抚恤银强吧?这可是保命的本事,再没心没肺的人也会用心去学的。 杨梦龙每天都要到城墙去巡查几趟,见官兵的军心越来越稳定,一切都井井有条,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无感激的对戚虎说:“老爷子,多谢了!要不是有你在,我肯定得手忙脚乱了。” 戚虎笑笑,指着那些正大声吼着口令,用崭新的长枪对着稻草人猛刺的士兵,说:“这些兵,勉强可用。” 杨梦龙说:“已经不错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是什么烂样。” 戚虎也是一脸郁闷。如果说现在这支官兵是一支勉强能打仗的弱旅,那么,张千户还在的时候,他们就是一团糊不上墙的烂泥,这一对比,效果就出来了。 正说着,马蹄声震天动地,一队队骑兵飞驰而来,扬起漫天雪尘,马蹄声震天动地,欢呼声此起彼伏。杨梦龙眉头一皱:“那帮建奴在搞什么鬼?” 戚虎神情严峻:“建奴要发动进攻了。”眯起眼睛盯着雪尘中涌动的人流,眉头越拧越紧,“人数不对,这远远不止一个牛录,至少三个牛录了!” 杨梦龙吓了一跳:“三个牛录!” 三个牛录就是上千人马了,就城里这点士兵,能顶得住吗? 戚虎说:“三个牛录,只多不少!” 城墙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正在训练的士兵火速集合,而在城墙上的士兵竖起了盾牌,一口口灶子里的微火加大,把锅里的粪汁和滚油煮沸,准备请攻城的后金士兵吃个饱。这时,建奴大军已经越来越近了,旌旗猎猎,人喊马嘶,长枪如林,刀光甲光映着雪光,一股噬血的森冷气息冲天扬起,令人手足发冷。杨梦龙数了数人头,数不清,但绝对不止三百人就是了。他朝士兵们咧嘴笑了笑:“恭喜你们,你们多了几千两银子的收入!不用担心老子支不出钱,只管把他们的脑袋割过来换就是了!” 士兵们发出一阵笑声,临战前的紧张略略减轻了一些。杨梦龙见不少民夫在皮鞭的驱赶下奋力将一辆辆高大的战车推过来,动作稍慢的就被抽得皮开肉绽,心里燃起一团怒火。不过他还是更关心那些战车是怎么回事,指着战车问:“老爷子,那是什么车?看上去挺古怪的样子。” 戚虎说:“是盾车,车上有厚木板和湿棉被,箭射不穿,火也烧不起来,可以给后面的士兵提供有效的保护。” 杨梦龙恍然大悟:“敢情是土坦克啊!” 戚虎一怔:“坦克?这是什么东西?” 杨梦龙说:“坦克就是……”突然想到这玩意可是好几个世纪之后的产物,就算他说破嘴皮子,戚虎也不会明白坦克是什么的,只好改口说:“就是一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车啦。我说那帮建奴也真够白痴的,用得着又是厚木板又是棉被吗,直接在车上装松土不是更好?不光能防箭防火,连石块都砸不动了。” 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替建奴的智商着急? 戚虎对这个小怪物实在无语。 “该死的明狗,现在你们要为自己的狂妄付出血的代价!”塔布伦额真看着城墙上飘扬的明军旗帜,喃喃自语。在他左右两边,是两位蒙古八旗的牛录额真,正吆喝着指挥蒙古骑兵撒开来,朝着那小小的县城包抄过去。他们原本抢得手风正顺,塔布伦一道命令过去,便依依不舍的扔下各自的地盘,带齐人马赶过来了,没办法,同样是八旗军,满洲八旗的地位可远在蒙古八旗之上,人家放个屁他们都得当圣旨。好在这个县城城墙不算高,也不算厚,打下来的难度并不大,而里面的财货壮丁也不算少,打下来之后大家都能拿到一份,倒不算吃亏。 一千多人把小小的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这等声威,想必已经把城里的明人吓破胆了吧?塔布伦额真得意的笑笑,冲一名包衣奴才叫:“你,过去喊话,让城里的明军马上投降,否则城破之后,我誓必屠尽全城! 第四十八章 开打(下) 那名被点到名的包衣奴才顿时苦起了脸,他可没有忘记城墙上有一位超级神射手,只要他敢于接近城墙两百步,就随时可能被冷箭射死,额真大人居然要他过去喊话,那不是要他去送死么!不过,额真大人有令,就算明知道过去可能会被射死,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策马跑过去,隔着一百多步冲城头大喊:“城里的明狗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会有人过来救你们的!如果你们马上开城投降,我们还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破城之后,我军必屠尽全城,鸡犬不留!” 城头上一片肃静。 那名包衣奴才见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免有点心慌,再次提高声调叫:“城里的明狗听着,你们已经……” 这时,杨梦龙探出头来,瞅着他笑嘻嘻的说:“老兄,你又来啦?你们主子呢,哪里去了?为什么不亲自过来跟我说话?” 包衣奴才心里咕哝:“谁不知道你喜欢冷箭伤人?我们主子敢过来吗!”不过这话可不能这样说,否则塔布伦肯定会扒了他的皮。他冷笑两声,说:“你们也配跟我们主子说话吗?识相的马上开城投降,否则我军必打破城池,将你们杀个————” 杨梦龙挥挥手,打断:“得了得了得了,你这套说词老子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啊?叫你主子过来!” 包衣奴才叫:“我们主子……” 杨梦龙发出一声大吼:“叫你们主子过来!” 人家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呀!包衣奴才既难堪又恼怒,但让他过去叫塔布伦上来又万万不敢,僵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守军发出一阵哄笑:“建奴害怕了!他们的头头吓得都不敢上来了!” “死鞑子,就这点胆子你们还敢入关?回家多吃两年奶再说吧!” “就是,这帮鞑子在关外看起来很凶,其实不过是耗子扛枪窝里横,一入关就全怂了!” “怂货,怂货!” 城墙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活跃起来,脏话乱飞,明军士兵指着那名倒霉的包衣奴才嬉笑怒骂,百般嘲弄,轻蔑之意表露无遗。他们当然有理由嘲笑对方,因为后金牛录的额真都不敢靠近城墙了,不是怂货是什么?狗鞑子,原来你们也有害怕的时候! 塔布伦离城墙并不远,刚好处于强弩射程之外,那些脏话他自然吃了一耳朵,他当然听不懂明军士兵在骂些什么,不过明军那轻蔑的笑声和粗鄙的肢体语言还是把他气得七窍生烟,打了一辈子的仗,这么嚣张的明军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恼怒之下,他策马上前,怒吼:“你们这帮明狗,只管笑吧,有你们哭的时候!不把你们————”话刚说到半截,猛然听到一声啸响,犹如鹞鹰长鸣,慑人心魄,他一激灵,本能的把身体一伏,嗖!一支弩箭从头盔边缘擦过,掠起的寒风直透骨髓,骇得这位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兄半边身体冰冷,深深的感觉到自己离死亡的距离从来没有如此近过! 杨梦龙从城垛后面直起身体来,啧啧称赞:“老兄,你的身手又敏捷了许多嘛,这样都没有射中,佩服,佩服!” 塔布伦内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狠狠的喘了两口粗气才回过神来,咆哮如雷:“可恶!我今天非将这坐县城夷为平地,杀你们一个鸡犬不留不可!” 杨梦龙也听不懂满语,不过能猜出对方的意思,笑吟吟的说:“欢迎,欢迎,你只管放马过来好了。” 塔布伦大手一挥:“攻城!拿下这坐县城,鸡犬不留!” 苍凉的号声响起,呜呜呜响彻云霄,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充斥于天地之间。号角声中,蒙古士兵狂呼:“万胜!万胜!”擅长奔射的士兵策马冲了过去,手往箭袋一抹就把数支箭抓在手中,弓弦连颤间,箭若联珠嗖嗖射出,只是两百来骑而已,硬是泼出一阵密集的箭雨,几乎每一个垛口都被关照到了。在明朝和后金轮番修理之下,蒙古人早已不复成吉思汗时代的凶悍顽强,但是骑射的功夫并没有拉下,给他们一匹战马,一张强弓,就是一名优秀的骑兵,这正是蒙古人跟明朝对抗两百多年的本钱。好在蒙古人现在也穷得够呛,像成吉思汗时代那种能射出三百米远的复合弓差不多失传了,现在他们所用的都是角弓,弓力相当差,箭枝也好不到哪里去,精钢箭镞就不用想了,连铁制箭镞都不多,大多是拿兽骨或者燧石来凑数,杀伤力自然大减。不过,明军可不敢小看他们,看到利箭破空而来,都忙不迭的举起盾牌躲好,不敢抬头。利用守军火力被弓箭手压制之机,一辆辆盾车被推了过来,步兵要么躲在盾车后面,要么抬着云梯,手持刀盾,迅速朝城墙逼近,每走几步就发出一声嚎叫,来势汹汹。 戚虎叫:“稳住阵脚!稳住阵脚!让他们过来,等他们到了城墙下我们再收拾他们!”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们的弓箭手实在太差劲了,跟蒙古人对射简直就是找死,只能让蒙古人靠近了再对付他们。明军士兵勉强压抑住心头的惊恐,缩在盾牌底下不敢动弹,任凭蒙古人步步逼近。 塔布伦见明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不禁哈哈大笑:“还以为他们有多大的能耐呢,原来只是煮熟的鸭子,肉烂嘴不烂!” 一名白甲兵轻蔑的说:“就是,这帮明狗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要是没有城墙保护,他们根本就不堪一击!主子,让奴才率领六十名披甲兵上去,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把这座县城拿下来!” 塔布伦摆摆手,说:“不急,先看看,如果蒙古人能攻下来,我们就不必上了,等着瓜分战利品就行啦,如果蒙古人打不下来,你们再上也不迟。” 白甲兵心悦诚服:“主子英明,奴才佩服!” 塔布伦又是一阵大笑,得意之极。 箭雨继续冲刷城墙,陆续有好几名士兵中箭,惨叫倒地。角弓的杀伤力不怎么样,但是挨上一箭也不好受,中箭的士兵把盾牌甩出老远,仰面倒下,不等他们站起来,陆续落下的利箭就把他们钉在了地上。杨梦龙火了,怒吼:“火枪手,给我打!” 六十余名火枪手点燃火绳,把火枪探出城垛,对准正在策马来回奔射的蒙古骑兵扣动板机。砰砰砰砰砰————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响过,一个个枪口喷出大团硝烟和火光,好几名蒙古骑兵在弹雨中抽搐起来,人和马身上都喷起大团血雾,带着一身坑坑洞洞惨叫着倒了下去。几十支火枪同时开火,只取得了这么一点战果?杨梦龙直撇嘴,对这年头的火枪那差劲的杀伤力非常鄙视。 火枪手刚刚露面,一排利箭就飞了过来,惨叫声接连不断,七八名火枪手脸部中箭,惨叫着倒下,杨梦龙咧咧嘴,亏了,亏了!在这个距离让火枪手跟弓箭手对射,那跟逼着火枪手去自杀差不多,没办法,火枪实在太差劲了。 戚虎瞅了瞅杨梦龙,意思是你别给我瞎指挥了好不好?就这点本钱,让你败光了还打个屁啊?弄得杨梦龙怪不好意思的。 盾车已经逼近到六十步了,手持步弓的弓箭手从车后闪了出来,弓弦震响,利箭破空,带着火苗的利箭蝗虫似的从垛口飞过来,射中谁谁倒霉。步弓的弓力可比骑弓强多了,这批弓箭手出手不凡,第一轮箭雨泼过去,城墙上就倒下了十几个,非死即伤。杨梦龙倒抽了一口凉气,照这样打法,他得赔多少钱啊!这些弓箭手分成两排,一排射完马上后退,第二排前出一步,弯弓怒射,射完了,第一排再上前,再射,箭雨不绝,压得城头上的明军抬不起头来。而盾车继续前进,在这么多弓箭手的压制之下,城墙上的明军别说还手,连抬一下头都是奢侈的。 这种被人家压着打没法还手的感觉,真是憋气! 蒙古士兵对于明军的孱弱丝毫不感到意外,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要是明军表现得很勇敢很顽强,他们反而会感到万分意外。在阵阵欢呼中,他们轻松的越过早已冰封的护城河,一架架云梯竖了起来。箭雨变得空前的密集,那些弓箭手是一点力气都不留了,箭若连珠,把整段城墙都笼罩在箭雨之中,身穿臭哄哄的皮甲的步兵手持木盾,嘴里咬着弯刀,奋力攀爬,那动作比猴子还要灵活几分,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胜利的喜悦,在他们眼里,这座县城已经是他们的战利品了。 塔布伦看着一串串蒙古士兵蚂蚁似的沿着云梯往上爬,眼看就要爬上城墙了,不免有些后悔,早知道守军这么废柴,就不叫蒙古人来了,自家一个牛录都能轻松拿下这座县城!叫蒙古人过来帮忙,固然少死了一点人,但是战利品也少了好大一份,失策,真是失策!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第四十九章 攻城 第一个爬上云梯的蒙古士兵离垛口只有一步之遥了。他兴奋得身体都微微发抖,第一个踏上城墙,这个功劳可不小,回头肯定是重重有赏的。想到明人那精良的铁器,美丽的布匹绸缎,美味的食物,还有千娇百媚的姑娘,他眼里冒出油绿油绿的光芒,活像一头饿极了的狼。长生天很不公平,把这么肥沃这么富饶的土地都给了明人,而他们呢?只能留在塞吃忍受着风霜雨雪苦苦挣扎,做梦都在垂涎中原的花花世界!你们凭什么享受这么美好的生活,而我们却不得不与牲畜为伍,饥寒交迫?太不公平了! 幸运的是,长生天给了成吉思汗的子孙弯刀、弓箭和战马作为补偿,缺什么他们可以骑着战马挥舞弯刀杀入明朝边境去抢!对于他们而言,杀人放火跟明人侍弄庄稼差不多,都是为了讨口饭吃。只要冲上城墙,他就能得到一份丰厚的奖赏,没准还能得到一名漂亮的明国少女,过上梦寐以求的好日子了! 只要冲上城墙! 然而,就在他踏上城垛的那一刻,一声大吼惊雷般炸响:“杀光他们!”怒吼中,刀光似雪,这名蒙古士兵的脑袋顺着刀锋打着旋滑了出去,掉落在城墙脚下,失去头颅的尸体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足足过了三秒钟,才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掉下来,把好几名正往上爬的蒙古士兵给砸了下去。 随着这一声怒吼,整段城墙都复活了!垛口处探出无数杆长枪,照着蒙古士兵的胸部和脸部猛刺,被刺中的蒙古士兵纷纷惨叫着掉了下去。沉重的石块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挨上一下就是筋断骨折脑浆迸裂,最要命的还是滚木,这玩意上面满是钉子,就像一根特大号狼牙棒,沿着云梯骨辘辘的往下滚,沾上一下就得皮开肉绽!这下子蒙古士兵可倒了血霉,成串的往下掉,死伤惨重。 蒙古百夫长怒吼:“弓箭手,放箭,放箭!” 本来蒙古的弓箭手此刻已经停止射箭了,因为自己人就要登上城墙,再放箭的话就会误伤自己人了,谁能想到明军突然来这么一出?眼看自己人被一个接一个的打下来,他们有种被耍了的恼怒,弯弓搭箭,照着垛口便射!明军不甘示弱,也有一批弓箭手冒了出来,照着城墙下面不拘兵将便射,有一个算一个。这些明军的弓弓力同样不强,只能给身披铁甲的后金士兵挠痒痒,但是用来对付只有简陋的皮甲的蒙古士兵却是足够了,箭雨穿梭间,城上城下都是一片惨叫,人仰马翻,中箭的明军士兵从城墙上直掉下去,而蒙古士兵一旦中箭倒地,往往就没有站起来的机会了,很快就会被随之而来的利箭给钉在地上。挨了揍的蒙古士兵倒也凶悍,居然眼都不眨一下,继续顶着盾牌往云梯冲! 戚虎叫:“用投枪招呼他们!” “杀!” 明军士兵齐声怒吼,几十支五尺来长,七八斤重的投枪脱手飞出,射向蒙古士兵。这几天他们天天都吃得饱饱的,每天还能吃上一顿肉,体力充足,全力一击,自然非同小可,当即有十几名蒙古士兵中招,尖锐的投枪先是洞穿了他们手里那只能挡住箭枝的木盾,接着洞穿皮甲,前胸入后胸出,带出一股股污血,惨叫之声大作!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城墙上又是一声怒吼:“杀!!!”第二排投枪呼啸而下,又有好几个被钉在了地上。投枪这玩意儿在平地上顶多只能投出二十来步,但是站在高处就不一样了,可以投得很远,哪怕是在生手手中,也能发挥出相当大的威力,让猝不及防的蒙古士兵吃尽苦头。在弓箭、石块、滚木、投枪这些守城利器的打击下,蒙古士兵死伤累累。 一名十夫长见自己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连城墙都摸不到,勃然大怒,连盾牌都不要了,手持双刀攀附而上。投枪石块一起朝他飞来,这家伙左右闪避,居然没有一样能沾到他的身,等到他接近垛口,一杆长枪嗖一声刺了过来。哼,力道倒是挺足的,就是技巧不足,小意思!十夫长身体一侧,长枪贴着肋部擦了过去,他又抢上了两步,已经跟防守这个垛口的那名明军士兵面对面了。那名士兵一击不中,不免有些慌张,收枪再刺,十夫长一把弯刀咬在嘴里,腾出一只手来抓住枪杆,用力一拖,那名明军士兵失声惨叫,竟然被他拖了出来,从城墙上摔下去,当场毙命。十夫长纵身一跳跳上垛口,双刀抡舞,好几杆刺过来的长枪被他削甘蔗似的削断,枪头跌落,长枪变成了烧火棍,刀光再闪,这几名明军士兵只觉得脖子一凉,脑袋就不听话的垂了下来,吊到了后背,只剩下一点皮还连着,污血喷溅!十夫长也被喷了一身的血,面目扭曲,如同厉鬼,挥舞双刀厉喝:“谁敢过来与我一战!?” 无人敢应,这家伙如此凶悍,弹指之间连杀数人,令明军士兵胆寒,都不敢靠近了。几名蒙古士兵趁机爬上来,城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杨梦龙见那名十夫长如此嚣张,勃然大怒:“让开!我去宰了他!”拔出狗腿刀就上。明军士兵见他要上,愣了一下,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呐喊,挺起长枪奋不顾身的朝那一小撮蒙古士兵冲去,把杨梦龙堵在后面,根本没法加入战场。那名十夫长确实骁勇,来一个放倒一个,来两个放倒一双,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杨梦龙看得心急,叫:“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快让开!”可他越是这样说,冲上去的明军士兵就越多,急得他直跳脚! 陈百户从后面拉住他,说:“杨公子,别喊了,他们不会让你上的。” 杨梦龙问:“为什么?” 陈百户说:“他们信不过朝廷,只相信你!他们的赏银、抚恤银都指望你了,如果你有什么不测,他们找谁要钱去?” 如此奇葩的理由,让杨梦龙眼珠子都鼓了出来:“我……我去年买了个表!”这几天他想尽方法给士兵们弄好处,极力让他们吃好穿好,有条件的话还让他们吃上一点肉,这些额外的福利为他赢得了军心。士兵们现在都相信他言出必行,有功必赏,受伤了阵亡了,抚恤金一分都不会少,这些都是看得着的好处,可比朝廷的许诺可靠多了,自然不会让他上去厮杀,万一他挂了,大家可就没指望了!这让杨梦龙郁闷万分。算了,将在谋而不在勇,就那几名蒙古士兵还翻不了天的,让他们嚣张一下又如何? 明军士兵疯了似的冲向这个小小的突破口,倒下一个就补上两个,地方太过窄小,根本没有闪避腾挪的空间,只能一刀换一枪,一命换一命!那名十夫长又接连砍翻了好几名明军士兵,他身边的士兵也被明军士兵的长枪一一捅翻,谁都占不到便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名明军士兵合力,把一大锅滚油对准一架云梯淋了下去,正在往上爬的蒙古士兵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滚油将他们的皮肉烫得烂熟,一个个带着一身白烟从云梯上摔了下去。一支火把丢下去,满是油的云梯熊一声被点着了,火焰翻卷,这架云梯算是完蛋了。而另一边,两名四十来岁的老兵不顾恶臭,把煮得滚热的粪汁一瓢接一瓢的往下泼,被泼中的蒙古士兵痛不欲生,皮都被烫掉,露出粉红的肌肉组织来,这种煎皮拆骨的滋味可不好受!这算得上是最原始的生化武器了,被粪汁泼中的部位很快就会感染化脓,然后腐烂,除非能找到一个有十年工作经验的外科手术专家,否则就是死路一条了。十夫长见这两架云梯的人都爬不上来,知道自己是死定了,他认定杨梦龙是最高指挥官,挥刀挡开两杆长枪,厉吼:“小子,是好汉的就过来与我一战!” 杨梦龙火气比他还大,一名蒙古士兵刚在垛口露出半个头,就被他一刀剁掉了:“我过不去!有本事你过来!” 这不是废话嘛,要是十夫长过得来,早就过来找他玩命了,蒙古人读书读得少是没错,可是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还是懂的。十夫长愤怒的说:“你不是好汉,你是————”一杆长枪从双刀间穿过,刺入他的小腹,枪尖从后背刺出,他的身体顿时蜷成个虾球形,后半截的话梗在了喉咙里。他拼尽全力挥刀朝这名明军士兵砍去,噗噗噗!又有三杆长枪刺入他胸腹,将他生生挑了起来,然后用力一甩,从城墙上扔了下去,落在攻城的蒙古士兵中间,砸倒了好几个!这一幕大家看得清清楚楚,明军士兵放声欢呼,蒙古士兵则倒抽一口凉气,士气顿挫! 在后面观战的两名蒙古牛录额真也看见了,不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脸上的忧虑:这一仗,怕是不好打哪! 第五十章 恶战(一) 轰!!! 城头上那门虎蹲炮终于响了,一大团呛人的硝烟冲腾而起,地皮直抖,炮口喷出一团吓人的火焰,方圆两丈内难见人影。这玩意的杀伤力跟现代火炮相比天差地别,别说跟榴弹炮比,就算与小口径迫击炮相比也差得远,但它毕竟是一门大炮,不是炮火棍,一旦响了可是会要人命的!石子、铁钉、铁片之类的东东从炮口喷薄而出,呈一百八十度扇面扫向冲向城墙的蒙古兵,当场打翻了好几个。被这种火炮轰中的下场就是死得很难看,那几名蒙古兵全身上下不知道嵌入了多少零零碎碎的玩意儿,浑身都在冒血,皮肉发黑,一时半会又死不了,倒在那里嘶声惨叫,让人毛骨耸然。杨梦龙眉开眼笑:“还是这玩意儿好,还是这玩意儿好!” 轰!!! 话音未落,离他几十步远的那门大将军炮也响了,这回打出去的是实心铅弹,铅弹砸在地面再弹起,砸中一名正在策马飞驰来回放箭的蒙古骑兵的大腿,轻而易举的将这条腿砸断,再砸进战马腹部,顿时肠肚乱抛,血肉横飞!蒙古士兵虽然凶悍,却也为之胆寒,发出一声呐喊,潮水般退了下去,明军又开了两炮,让他们退得更远一点。 这一轮攻防战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就小半个时辰便结束了,双方都丢下了几十条人命,谁也没有占到便宜。不过,对于明军来说,城墙没有被攻占他们就算赢了,等蒙古士兵退走后,他们无不挥舞着兵器放声欢呼,跟打了大胜仗似的,那欢呼声在后金军队听来是如此的扎耳,他们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戚虎一刀将一名还没有断气的蒙古士兵捅死,抹掉脸上的血,喘着气说:“还好,这一仗打得还不算太糟糕。” 杨梦龙指了指城墙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兵:“这还不够糟糕啊?那帮鞑子再攻几次我们的人就该死光了!” 戚虎一指城下成堆的尸体:“再攻几次他们的人也该死光了。杨公子,你不是做了不少秘密武器吗,是不是该拿出来用了?要知道这只是一次试探性进攻,下一次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杨梦龙一拍脑袋:“哎,我光顾着厮杀,怎么把那些宝贝给忘记了!”跳到高处扬声叫:“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 正在欢呼的士兵们马上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杨梦龙身上,就连中了箭的伤兵也扶着城垛吃力的站直身体,急切的看着杨梦龙,脸上分明写着两个大字:“给钱!”他们可没有忘记杨梦龙许诺过,斩杀一名敌军给五两银子,受伤的给十两,阵亡的给二十两,现在他们杀了敌,也受了伤,该轮到杨梦龙兑现承诺了! 杨梦龙当然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用力拍了拍胸口,说:“刚才大家打得很不错,很顽强,也很勇敢,我很满意!各位伍长什长还有百户,把杀敌有功者和伤亡者的名单报到老爷子这里,我这就去请方大人把银子抬过来,就地发放!” 士兵们欢呼:“万岁!” 杨梦龙叫:“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一次试探性的攻势而已,鞑子还没有动真格呢!他们的攻势会一波比一波凶猛,一次比一次凌厉,大家要作好准备,可别到时候被人家打了个稀哩哗啦,拿到赏银也没命花,那多冤啊!” 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一名夜不收把手里血淋淋的首级高高举起,叫:“公子你放心,你有那个能耐把银子赏给我们,我们就有那个能耐把它花出去!” 杨梦龙说:“但愿如此!废话少说,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让民夫上来把尸体和伤员抬下去,我去给你们拿银子!”说完一招手,几名夜不收应声而出,跟着他走下城墙,拿银子去。有银子发了,明军的士气越发高昂,互相击掌庆贺,回到自己的位置,盯着蒙古人,希望他们再来一次这样的攻势,他们好多挣一点。成队的民夫上来,开始清理战场,把己方的伤兵和尸体抬下去,把蒙古人那被割掉了首级的尸体扔下去,个别胆大一点的还照着尸体狠狠的踹了两脚。他们对这些侵略者的痛恨已经压过了恐惧,看着那一具具身首分离的尸体只觉得心里痛快,能踩上两脚出出气也是好的。 杨梦龙走下城墙正好跟方逸之撞了个正着。这位县太爷正指挥民夫将滚木擂石灰瓶之类的御敌器械源源不断的送上城墙去,虽然战斗爆发得仓促,但是他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由此可见,这位县太爷并不是浪得虚名的。见杨梦龙下来,他一把拉住,急急的问:“杨公子,情况怎么样了?鞑子被打退了没有?” 杨梦龙笑:“如果鞑子没有被打退我能下来吗?” 方逸之问:“真的被打退了?” 杨梦龙说:“真的被打退了,打死了好几十呢,不过我军也伤亡近百,这帮家伙真不好对付!” 方逸之对守军伤亡多少不大关心,在他看来,能守住城墙比什么都重要。确定敌军真的被打退之后,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杨梦龙说:“先别忙着庆祝,鞑子很快就会发动第二波攻势了,吃过苦头之后,他们恼羞成怒,凶性大发,会更加凶狠,我们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哪!” 方逸之马上笑不出来了,搓着手团团转。他毕竟只是一个文官,打仗什么的一窍不通,还以为打退了敌军就天下太平了,没想到敌军被打退后只会变得更加凶狠,那不是要他的命嘛!他喃喃自语:“这……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我们没有援军,挡不住的啊!”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样?赶紧让装备较好又懂一点武艺的民夫上去,把人数补足啊!还有,调一队人给我,我搬一些守御器械上去请鞑子们尝尝鲜!” 方逸之很配合:“可以!张捕头,你马上带一百青壮上去协助守城,朱捕头,你带一队人跟杨公子过去搬东西!” 两名捕头应声而出,张捕头带上一百名青壮爬上城墙加入守军的行列,而朱捕头带着一队人跟着杨梦龙,快马加鞭的赶往作坊准备搬东西。 刚才那一仗动静可不小,县城里的老百姓都被惊动了,杨梦龙这一路走过去,看到的全是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只是由于衙役勉强压着,才没有乱起来而已。看到杨梦龙过来,他们七嘴八舌的问:“杨公子,怎么样了?情况怎么样了?能守住吗?”杨梦龙自然是大拍胸口,各种保证,嘴都说干了才让他们安心下来。他现在总算明白英雄是怎么出来的了,当千千万万人都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的时候,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扛起这份责任成为英雄,要么逃避成为懦夫,而真正的男人是不能逃避责任的,所以他们就成了英雄! 杨英雄好不容易才回到作坊,呃,作坊还是这么热闹,锯木声打铁声响个不停,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他推开门进去,工匠们正干得热火朝天,一个个大木罐,一支支投枪源源不断的制造出来,马上被人搬走。木罐被送到隔壁的宅子里,有一组人非常熟练的往里面装火药、铁钉、瓦罐碎片之类的东东,然后密封,在那里,这些绝对不好玩的家伙已经堆起好几堆了。至于投枪之类的武器,一拿出门就分发下去,把一队队青壮武装起来,简单得很。看到杨梦龙回来了,王铁锤第一个跳起来,扔掉手里的大铁锤迎上来,问:“杨公子,怎么样了?打退鞑子了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杨梦龙等意的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把鞑子给打退了!” 工匠们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看样子,他们心里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淡定嘛。 杨梦龙接着说:“不过,鞑子还没有死心,他们还会再来的,所以,我们要用上这些秘密武器了!你们加快生产,鬼才知道这一仗要打多久呢,多准备一些家伙总没错的!” 王铁锤咧咧嘴,说:“对对对,得多造一些好东西!公子,你要的东西都放在隔壁的仓库了,只管去拿!” 杨梦龙说:“好,你们继续,我这就去拿。”带着那一队民夫穿过作坊,来到仓库,打开门一看,好家伙,这些圆滚滚的木罐堆起了好几堆,少说也有两三百个了,足够了,足够了!他随手拿起一个来,沉甸甸的,里面可装了不少好东西,从城墙上扔下去,总能炸死几个人了吧? 朱捕头瞪大眼睛,叫:“杨公子,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你的秘密武器,就是一堆木罐子?”瞅见这堆木罐旁边还有好几个用铁丝箍得紧紧的木桶,他只觉得自己的玻璃心肝碎了一地。我的老天爷,废了这么大的劲,把整个县城闹得鸡飞狗跳的,就弄出了这么一堆木头疙瘩?太让人失望了! 杨梦龙眼睛一瞪,叫:“少废话,赶紧搬!先把这些木罐搬上车送过去!还有,在搬的时候尽量轻拿轻放,否则……” 朱捕头漫不经心:“否则会怎么样?” 杨梦龙说:“里面装了好几斤火药和铁钉、瓷片,你猜会怎么样?” 朱捕头这才注意到每个木罐都拖着一根长长的火绳,背脊一凉,冷汗都冒了出来。这玩意要是炸了,他们可就连渣都没得剩了啊!他一脚踹向一名粗手粗脚的民夫,怒骂:“你娘的,轻点!想把我们所有人炸上天吗!!!”挨了踹的民夫也不敢还嘴,轻手轻脚的搬弄,只怕对待自己婆娘都没这么温柔。 大家轻手轻脚把所有加了料的木罐都给搬了出去,装到车上运走。这时,杨梦龙指了指那几个大号木桶:“把这几个也搬过去,放到安全的位置!” 朱捕头揪揪那几个木桶,除了箍得紧一点,内部光滑一点,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嘛!他疑惑的问:“杨公子,这几个木桶又是做什么的?总该不会是往里面装火药然后扔下去炸鞑子吧?如果是这样,就得用很多很多火药了!” 杨梦龙嘿嘿直笑:“往里面装火药扔下去炸人?这么笨的法子,只有白痴才会用!别问了,赶紧把这几个木桶带上,这可是我们花了不少心思才做出来的,别弄坏了,谁弄坏了我跟谁急!” 大家见他说得这么邪乎,也不敢大意,赶紧把木桶带上。 和木桶一起带上的,还有一个个被捆成圆饼状的炸药包,十斤重一个,虽说黑火药的爆炸威力不怎么样,但是架不住数量足啊,这样一个炸药包扔进人群里,绝对会死伤一大片的。忙完这些,杨梦龙让民夫先走,带着那几个夜不收大步流星的走向自己的住处。打老远他就听到有人在把门踹得砰砰响,边踹边怒吼:“把小爷放出去,听见没有?把小爷放出去,小爷要杀狗鞑子!”是戚破虏,这个手黑的小子被他爷爷关在房子里不许出来,生怕他上了战场不要命,断了戚家的香火。老头子是一片好心,可是戚破虏不领情,外面杀声阵阵,自己被关在房子里什么都做不成,他极为愤怒,就差没有把房子给拆了。 筱雨芳抱着筱君,面色苍白的站在门口往城门方向张望,看得出她心神不宁,那震天响的杀声和枪炮声让她心惊胆战,坐卧不安,看到杨梦龙回来,就像看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樱唇翕动。杨梦龙抢着说:“鞑子首轮攻势已经被我们打退了,打死了好几十个,当然,我们也死伤不少!” 筱雨芳有点郁闷:“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废话,一路过来遇到的人问的都是这几句话,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第五十一章 恶战(二) 筱雨芳一想也是,大家都提心吊胆的,见面第一句话除了这句,真没别的了。她见杨梦龙浑身是血,不免有些揪心:“那……” 杨梦龙抢着说:“那我有没有受伤是吧?放心,这血都是别人身上溅过来的,我一根汗毛都没伤着,那帮兵可舍不得让我死!” 一名脸上有伤疤的夜不收嘿嘿一笑,说:“那是,要是杨公子死了,我们找谁要赏银去?” 一连两次都是刚开口话就让人家给抢了,筱雨芳不免的些气恼,一跺脚,不说话了。杨梦龙哈哈大笑,推开门走进去,从床底拖出两口箱子打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一锭锭锃亮的银元宝,看得夜不收们两眼发直。杨梦龙说:“银子全在这里了,赶紧抬到城墙上去分发给杀敌有功的勇士们,可不能让他们白出力!” 几名夜不收眉开眼笑,把箱子合上,呼哧呼哧的抬着往外走。这样一箱银子可不轻,他们抬着居然还能大步流星,可见银子的力量是无穷的,一个人不一定扛得起一袋两百斤重的大米,但是绝对扛得起一袋两百斤重的白银! 戚破虏在房里听到动静,扯开喉咙喊:“杨公子,是你吗?赶紧放我出去,我要跟你并肩杀敌!”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杀个锤子,老老实实的呆在房间里!你才多大啊就要上战场杀敌了,我们大人都死光了是吧?你要去杀敌也行,等我们死光了你再上吧!” 戚破虏咆哮:“杨梦龙,你还是不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把门给我打开,我要去为我爹,为我叔叔,我伯伯他们报仇!!!” 杨梦龙吼了回去:“就算你要去替你老婆报仇都不行!再让我在战场上看到你,我打断你的腿!” 戚破虏不吼了,改为号啕大哭,那叫一个伤心,好像要把心都撕裂开来了。也是,他所有的亲人都死在浑河战场了,跟满洲建奴仇深似海,现在建奴都打上门来了却不让他上战场,真的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杨梦龙不为所动,叮嘱筱雨芳:“千万别开门放他出来,不然准出事!” 筱雨芳有些不忍:“可是他哭得那么伤心……” 杨梦龙说:“小屁孩,哭上几分钟就屁事都没有了。你要是受不了,就回房间去用棉花把耳朵堵上,这样就耳根清静了。” 筱雨芳觉得有道理,便说:“那……那你小心一点,可不要受伤了!” 杨梦龙拍了拍胸口:“能杀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放心吧,我们能守住城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腰杆一挺,并不算魁梧的身躯硬是扬起一股挺拔如山的气势,那些为国为民舍身取义的大侠的灵魂在这一刻附体,令他豪气冲天:“有我在,没有人伤害得了你们!”说完,连他自己都感动了,那大义凛然的神情,那掷地有声的语气,真是帅得三百六十度全无死角啊,眼角的余光瞄着筱雨芳,就差没有说“拥抱我吧,给我一个吻作为奖励吧”了。 筱雨芳俏脸一红,咬着嘴唇一声不响的抱着筱君,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呃,就这反应啊? 杨梦龙顿时傻了眼,这跟剧本不一样啊,不是王八之气一振,美女自动投怀送抱的吗,怎么说走就走了?这肯定是副本打开的方式不对!他垂头丧气的挥挥手,窝窝囊囊的带着这帮夜不收抬着银子走出县衙,走向战场。 这时,十名身披铁甲的家丁大步走了过来,看到杨梦龙,齐齐拱手行礼:“公子!” 杨梦龙瞅了瞅,都是老熟人,张千户的家丁。这十名家丁在跟他比武的时候都受了伤,行动不便,因此张千户在逃跑的时候没带上他们,他们因而幸免于难,不过对张千户恨得牙痒痒是少不了的。这段时间他倒没有为难这些家丁,请了大夫给他们治疗,也给了一些肉类和鸡蛋之类的食物让他们补补身体,看样子这十名家丁恢复得不错,都顶得动盔甲抡得动大刀了。他也不废话,直接了当的问:“想上战场杀敌?” 蒋正说:“是的!所有人都在浴血奋战,我等堂堂七尺男儿,岂能不尽一分力!” 杨梦龙说:“那好,你们跟他们一样,斩首一级赏五两白银,受伤了给十两,阵亡了二十两,如果朝廷有赏银发下,你们也照拿……没有意见的话,就跟上吧!” 十名家丁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张千户挂了,临阵脱逃可是大罪,方逸之已经把状告到京城,追究下来,张家肯定逃不掉的,这个千户肯定是当不成了,他们这些家丁当然得另找靠山。杨梦龙看起来就挺不错,敢作敢当,更兼勇冠三军,如果他能接张千户的班,给他当家丁可比跟张千户混要风光得多了!宁可给好汉牵马,不给孬孙当爷爷,就是这样理。 杨梦龙带着两箱银子和十名家丁回到城墙,城墙上马上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杨梦龙也不废话,打开箱子,向戚虎要过名单,开始分发赏银。死者和伤者的银子先留着,等打完仗再送到死伤者的家属手里,现在发的主要是杀敌有功者的赏银,一枚首级给五两银子,毫不含糊。这下子玩笑开大了,一些士兵掐了起来,都说那首级是自己斩获的,应该由自己拿赏银,吵得最凶的是那四名联手刺死了那位悍勇的蒙古十夫长的长枪兵,都在争论是谁杀死那位十夫长的,谁都不服谁。杨梦龙倒也干脆,每人五两银子,省得他们在这里吵得头晕。拿到赏银的士兵手哆嗦得厉害,眼泪都要下来了,都说这辈子就没有见过这么大锭的银子!看到联手杀死一名敌人同样能拿五两赏银,那些没有斩获首级的士兵眼睛一亮,对啊,他们是没有那个能耐跟鞑子一对一的玩命,但是鞑子也是人,也就两条胳膊,一对一打不过,就不能一起上吗?反正只要能把鞑子弄死,赏银是一样的! 一通银弹扫过去,守军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中招,无一幸免。拿到赏银的自然是欢天喜地,暗暗给自己鼓劲一定要再接再励,而没有拿到赏银的在遗憾之余,也暗暗给自己鼓劲,一定要弄点钱来花花,守军可谓士气高涨! 第一次攻势被打退了,塔布伦额真倒没说什么,只是让那两个蒙古牛录加紧准备,尽快发动第二轮攻势。攻城嘛,哪有那么容易攻下来的,别说那些有着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就算是一些小城,围了几年都打不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历史上这样的战例可不在少数。不过塔布伦额真可不认为这座小城能挡住自己的攻势,能顶住一天都算他们烧高香了。 蒙古牛录的雅台额真认为守军的士气已经提起来了,想啃下这座县城,没那么容易,他向塔布伦额真拱拱手,说:“塔布伦大人,明狗的弓箭手颇为顽强,我们的人又没有铁甲被射死射伤不少!能否请你调派一批披重甲的弓箭手上前压制明军的弓箭手?如果压住了明狗的弓箭手,仗就好打得多了。” 这个要求倒是合情合理,塔布伦额真叫来一名白甲兵:“你带六十名弓箭手过去压制明军的弓箭手,掩护蒙古的兄弟攻城!” 那名白甲兵行了一礼:“遵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径直下去点人。片刻,六十名身披重甲的后金弓箭手列成一队,加入了攻城的序列。这些弓箭手身披铁甲,里面还穿着锁子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特大号铁罐头,手中的强弓弓臂粗长,羽箭箭镞呈锐锋的狼牙形,上面带着斑斑铁锈。倒不是这些弓箭手太懒,箭都生锈了也不管一下,而是故意而为,在开战前他们都会用粪汁浸泡箭镞,让箭镞生锈,附满了细菌,一旦被射中,就算没有当场被射死,也会患上破伤风、败血病之类无药可救的疾病,九死一生。当然,他们并不是单纯的弓箭手,除了弓箭,每个人还配备一把双手重剑,就算敌人欺近身也能拔出重剑厮杀一气。有了他们的加入,那两个蒙古牛录顿时士气如虹! 当然,光靠弓箭手是不够的,有了第一次攻击失败的教训,蒙古人可不敢再轻视这座小小的县城了,他们把看家本领都拿了出来。在他们的皮鞭的驱赶下,衣衫破烂的民夫吃力的推动着推车,抬着云梯朝城墙逼近,杨梦龙注意到,有好几架投石机吱吱呀呀的跟在后面,一步步的朝城墙推过来。他皱起眉头:“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玩意儿?” 戚虎说:“这帮鞑子没有大炮,只好用投石机了。”显然,老爷子也没有把这些古董型投石机放在眼里,轻松的说:“就这玩意,能投腾二十斤重的石块都算不错了,二十斤重的石块,能对城墙造成什么破坏?想靠这玩意砸塌城墙,他们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杨梦龙说:“只怕没那么简单……” 谈话间,蒙古人已经推进到距离城门三百步处,盾车和弓箭手继续前进,不过速度并不快,而且分得比较散,城头上两门大炮的炮手手忙脚乱,都不知道往哪里轰了,往吧轰效果都好不到哪里去。那几架投石机停了下来,开始调校角度,有人抬上几口大锅,锅里的煤烧得正旺,好几块二三十斤重的石块在锅里烧得通红。有人推来几辆大车,车上全是黑黝黝的石块,想必跟锅里烧着的那些石块是同一种类的。当着明军的面,大力士绞动齿轮,投石机杠杆吊着一块大石的前端高高抬起,而有一个铁制网兜的后端落了下去,两名大力士小心翼翼的合力从锅里铲起一块烧红的石头放进了网兜里。杨梦龙眼皮不听话的狂跳起来,大声叫:“开炮!轰掉那几架投石机!” 戚虎苦笑:“别瞎折腾了,根本就打不准的!” 杨梦龙叫:“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那要命的玩意儿朝我们扔过来啊?” 戚虎没说话,不过事情是明摆的,虎蹲炮根本就打不远,打实心铅弹的大将军炮倒是打得到,但是在没有瞄具全凭目测的情况下想打中三百步外的特定目标需要很丰富的经验和精湛的技术,这两样守军都没有,只能挨揍了。 也不知道是服从命令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挺着挨打,轰!大将军炮开了一炮,实心铅球呼啸而出,飞向三百步外的投石机,然后落在地在,再高高弹起,再落下,砸进了地里。成绩很惨,落点距离投石机足有五十步之遥,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这一炮没打中,就轮到他们挨揍了,那几架投石机的炮手发出一声吆喝,大力士同时松手,杠杆这头的大石轰然落地,尾端高速扬起,嗖嗖嗖嗖!几块烧得通红的大石如同火球,破空飞向城墙! 杨梦龙怒吼:“趴下!”闪电般趴下,而明军士兵却懵懵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们看到,第一块大石动能耗尽,还没有够着城墙就落下了来,正好砸中城墙墙脚,一碰之下,轰!整块烧红的大石在一声巨响中炸成无数碎片,爆出耀眼的火花,碎片带着火光四下飞溅,溅到哪里炸到哪里!第二块飞得更远一些,越过城墙落入城里,轰然落地,炸起亿万火星,碎片飞溅,火花连闪,好几名民夫的身体被飞溅的碎石打成了筛子,捂着脸倒在地上放声惨叫,滚到哪里血流到哪里! 轰轰轰! 一连三声巨响,三块大石砸中城碟,巨大的力道加上爆炸的威力,一击之下,城碟变成了碎片,无数碎石混合在炽热的碎片中呈辐射状向四周激射,被扫中的明军士兵无不倒地哀号,非死即伤!杨梦龙一拳砸在地上,怒吼:“狗鞑子,连这样的招数你们都想得出来?算你们狠!” 第五十二章 恶战(三) 投石机这玩意历史悠久,在火炮出现之前,它就是威力强大的重炮!份量足够的投石机一旦发射,声如霹雳,重达一两百斤的石球呼啸而出,一击之下,地动山摇,人畜皆尽成肉酱,令人胆寒。在西方,面对那些岩石垒成的城堡,投石机是最理想的攻坚武器,一旦被击中,城墙往往会轰然倒塌,然后攻击者蜂拥而入,一座座城堡就这样丢了;不过,在中国,投石机没这么牛,那是因为中国筑城的习惯跟西方国家不一样。中国筑城,除了两层极坚厚的砖皮外,内部还有一道夯得极其坚实的土墙,其原理跟现代的复合装甲相似,投石机投掷的石球砸上去能将砖皮砸裂砸倒,但是动能会被土墙吸收,没有办法做到像对付石墙那样一击即倒。比如说南京城的城墙,经历了千年风霜,无数次战乱,依旧屹立如故,直至1937年那个噩梦般的冬天,在侵略者的重炮和航弹反复轰炸之下,才轰然倒下。不过这并不妨碍投石机在中国也成为一件大杀器,在安史之乱,李光弼守城的时候就动用了得用几百人才扳得动的投石机朝安史叛军投掷几百斤重的巨石,一顿狂轰,无数叛军被砸成了肉饼。蒙古大军南下,猛攻襄阳城的时候也动用了巨型投石机,襄阳城内落石如雨,房舍仓库尽数化为废墟,满城军民无处容身,最终被破城。 不过,随着火炮的出现,投石机这种实在太过笨重,准头又太差的武器逐渐退出了战场,更加轻便,威力更大的火炮代替了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投石机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这不,蒙古人就把那几架简陋的投石机玩出了新花样,那威力,火炮都没法比! 投石机好是好,只是装填太慢了,发射完一轮之后,又要停下来装石块,守军有了喘息之机。然而这些会爆炸的火球已经在明军心中植入了深深的恐惧,火球落地引发连绵不断的爆炸火星四射的恐怖画面,还有被击中的倒霉鬼浑身血肉模糊的惨状,无不让他们胆寒,就连陈百户也不例外,面无人色的狂叫:“妖法,妖法!鞑子会妖法!大家快跑啊!” 杨梦龙跳起来一脚将胡乱挥舞着大刀狂呼大喊的陈百户踹倒,怒吼:“叫叫叫,你叫个毛啊!” 挨了踹的陈百户似乎一点都不知道痛,还在哆嗦着狂叫:“妖法,妖法,鞑子会妖法!”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杨梦龙一脚踹倒。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乱了套,刚才那几块会爆炸的石块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杀伤,更造成了严重的心理恐慌,被陈百户这么一喊,胆都要吓破了,叫嚷着就要逃跑,杨梦龙怒吼:“蒋正,张子龙,李勇,把这些胡叫乱喊的家伙给我踹倒!”这一群家丁和夜不收虽然也很害怕,但素质再怎么说也比那些普通士兵要强一点点,怕归怕,但是绝对服从命令,二话不说,冲上去抡起刀鞘,有一个算一个,劈头盖脸的砸过去,挨上一下就痛彻心肺!一时间城墙上惨叫声大作,那些嚷得最凶的家伙纷纷被揍趴下,一时半刻都站不起来了。方逸之呼嗤带喘的冲上来,这位县太爷连乌纱帽都丢了,披头散发,面无人色,两条腿哆嗦得厉害,不过口齿还算清晰,嘶声叫:“将士们,这只是一点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的,大家都不要惊慌!只要你们长存忠义之心,时刻牢记皇恩浩荡,就没有什么妖法伤得了你们……” 杨梦龙心头火起,你这是在给添乱啊!他冲方逸之作狮子吼:“你给我闭嘴!!!” 一言既出,四下皆惊,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方逸之也不例外,傻傻的看着杨梦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毛头小子,居然敢冲县太爷作狮子吼?反了是吧,就算是千户也不敢这样干啊!极度惊愕压倒了恐惧,刚才还一片混乱的城墙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杨梦龙指向城外,指向正从火塘里铲起石块往投古机网兜里装的蒙古大力士,厉声叫:“都睁大眼睛看啊!什么妖法,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妖法?无非就是把燧石放到火里烧红了再投掷过来,这点小伎俩就把你们吓住了?你们还算男人吗?丢人现眼!” 陈百户往那边看了一眼,可不是,真的只是一块块石头。心里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但是仍然身发抖,嗫嚅着说:“可是……可是那石头会爆炸……” 杨梦龙又踹了他一脚:“你白痴啊?火镰子总用过吧?碰一碰就火星四溅的那种!这玩意就是特大号打火星,烧红之后受到撞击自然会爆炸……还不明白?不明白不要紧,老老实实的给老子趴着,别乱跑乱叫就行了!”恶狠狠的瞪向那些还不知所措的士兵,“都给老子趴下!谁敢再乱跑乱叫,扰乱军心的,我就一刀把他的头给砍下来!” 这个急了眼的二愣子瞪起眼睛,可谓杀气腾腾,那些明军士兵被他这么一瞪,都觉得汗毛倒竖,不敢吱声了,老老实实的趴下。就在这时,那边传来数声巨响,又有好几块燧石火流星似的飞了过来,两块落入城里,三块砸在城墙上,火光乱闪,碎石飞溅,声如雷震,非常骇人。蒙古士兵放声欢呼,而明军士兵却肝胆欲裂。杨梦龙呸了一声,说:“小样,在老子面前玩这套?你们还嫩点!炮手,开炮轰死他们!” 炮手苦着脸说:“小杨将军,太远了,我们打不中啊!”刚才杨梦龙的镇定给大家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都不叫杨公子了,直接叫小杨将军。 杨梦龙说:“能不能打中那是人品问题,打不打那是态度问题,少废话,给我开炮!就算打不中,吓唬他们一下也是好的!” 好,你说的! 炮手二话不说,装上火药和铅球照着蒙古人就是一炮!轰!整门大将军炮往后退出一丈多远,一大团黑压压的硝烟冲起老高,把这几名炮手熏成了黑人,全身上下就剩下那几颗牙齿还是白的。这枚铅球挟着劲风飞出去,落在三百步外,砸起一大片冰渣雪粉,没能取得任何战果,反倒招来一阵嘲笑。杨梦龙叹了一口气,算是对炮兵死心了。这年头的大炮射程坑爹,杀伤半径坑爹,至于精确度,那更是个万人坑,想用这样的火炮玩什么精确打击?还不如自己变成超人,举着几百斤重的巨石飞上半空,看哪一撮人不顺眼就把巨石扔下去砸死他们来得现实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架到城墙上的木桶身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蒙古人的投石机还在继续发射,最原始的燃烧弹冰雹似的飞过来,城墙为之震动,城碟为之粉碎。看得出蒙古人的目标是城碟,只要能将这些讨厌的城碟清理掉,就能让明军失去掩护,暴露在他们的弓箭之下,到时候投矛也好射箭也罢,要杀伤明军士兵就变得比较简单了。投石机的精确度比火炮还坑,但是架不住数量多啊,持续不断的狂轰滥炸之下,好几处的城碟被砸了个粉碎,城墙的防御体系出现了多个小缺口,被碎石砸伤的明军士兵失声惨叫。好在他们按照杨梦龙的命令,老老实实的趴着,躲过了大部份的碎片,不然他们的伤亡会更加惨重的。方逸之也没能未免,额头被一片指甲大小的碎片划伤,血流满面,捂着伤口直呻吟。杨梦龙爬过去将他按倒,叫:“我的好大人,麻烦你别在这里添乱了,赶紧下去吧!” 方逸之正色说:“方某身为地方父母官,保境安民乃是份内之事,如今形势危殆,自当身先士卒,岂能趋吉避凶……” 杨梦龙不耐烦的说:“得得得,别跟我背书了,知道你老人家是尽职尽责的,但是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这里能派上什么用场?赶紧下去组织好民夫,安抚好城里的老百姓,千万不能让他们乱起来,一乱,就全完了!” 话说得有点伤人,不过也是事实,方逸之回头看看,好家伙,下面的民夫已经乱成一团了,落入城里的燧石更是点起了好几处火头,哭喊声此起彼伏,混乱不堪,他不敢怠慢,说:“那本官就下去安抚百姓,这里拜托杨公子了!” 杨梦龙说:“放心吧,有我在,鞑子是攻不上来的!” 方逸之不再多说,连滚带爬的跑了下去,带着几个人冲向乱成一团的民夫和百姓,打老远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本官是方逸之,这只是鞑子惯用的小伎俩,不值一笑,大家不要惊慌,没事的!大家不要惊慌!方某绝不会扔下大家不管的,只要方某还有一口气在,鞑子休想进城!”喊得是声嘶力竭。看得出他还是挺有威望的,原本惊慌失措的民夫和百姓看到他,居然奇迹般的恢复了冷静,在他的指挥下手忙脚乱的抢救伤者,扑灭火灾。明朝末年,有节操的官员比牛肉面上的牛肉还要少,还好,方逸之正好是这寥寥可数的几块牛肉中的一块。杨梦龙深感庆幸,要是碰到一个没节操的官员,现在的情况肯定会更加糟糕的。 轰轰! 两团火球击中城碟,再次打出两个缺口来。后金三个牛录的士兵放声欢呼,用兵器击打盾牌,发出阵阵金属交击的巨响,让人心尖直颤。戚虎看到,那些云梯和身披铁甲的弓箭手都朝着这些缺口移动,显然是把这些缺口当成了突破口了。他忧心忡忡的对杨梦龙说:“杨公子,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再继续让人家压着打,我军的士气就该崩溃了!” 陈百户也恢复了冷静,说:“是啊,继续让鞑子这样轰下去,城墙会不会塌不知道,反正城碟是没几处完整的了,一旦失去城碟的掩护,我军就成了鞑子的活靶子!”边说边伸手去揉肚子,刚才惊慌失措的时候他被杨梦龙踹了好几脚,当时吓得灵魂出窍倒没觉得疼,现在清醒过来了,那种疼痛直往心里钻啊!眼泪都出来了。 杨梦龙狞笑:“我也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就等他们靠近了!不过,既然他们这么急着去死,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他们……都趴下,我这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大没良心炮的厉害!”打开一个火药桶,从里面拿出一个被捆成饼状的炸药包,放进一个用粗铁丝箍得死紧死紧的木桶里,和这个炸药包一起放进去的还有一些火药。放好后,他点着了火绳,然后连滚带爬的爬出二十米远。周边的人一看,眼珠子差点就掉到地上了,戚虎厉声叫:“你是不是疯了,想炸死所有人吗!?” 杨梦龙叫:“老老实实的趴着,不然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你本来就够不负责了好不好! 反应过来的士兵们几乎抓狂,也是,任谁看到一个亡命之徒当着自己的面点着一个炸药包然后留在自己身边,他都会抓狂的。那个炸药包少说也有十斤重吧?我的老天爷,这玩意要是炸了,得死多少人啊!杨梦龙准是被吓傻了,居然想炸死自己人!李勇大叫一声,冲上去想把那个要命的炸药桶扔下去,刚冲出几步,就听到轰一声闷响,木桶桶口处喷出一大团火光和硝烟,气浪汹涌,那个要命的炸药嘭一下被抛了出去,飞出百步之遥,打着旋落下,好死不死的正好落在蒙古人中间…… 戚虎一双老眼顿时瞪得滚圆,陈百户张大嘴巴合都合不拢,至于李勇,更是中了定身咒似的僵在那里,一脸不敢置信的傻相。那个要命的炸药炮居然没有爆炸,而是像炮弹一样打出去了?怎么可能! 甭管可不可能,反正这个炸药包真的被抛出去了,而且掉在了蒙古人中间,这回玩笑开大了…… 第五十三章 恶战(四) 两个蒙古牛录加上几十名身披铁甲的满洲弓箭手,还有大量民夫,组成一支规模相当可观的大部队,朝着城墙步步逼近。烧得通红的燧石火球似的从他们头顶不断飞过,在城墙上炸起大团大团耀眼的火光,蔚为壮观。蒙古人士气高昂,嗷嗷直跳,两个牛录额真不断调拨人手,云梯都是奔缺口而去的。这轮燃烧弹轰炸怕是把明军给炸惨了吧?他们有信心在一天之内将这座该死的小城拿下来!牛录额真雅台用弯刀对准城墙,嘶声狂叫:“冲!冲过去!成吉思汗的子孙们,勇敢的冲上去,粉碎这道城墙,屠尽敢于抵抗的明狗,这座城市里的财物壮丁就是我们的了!”蒙古士兵们齐声高呼:“杀!!!”充满暴戾气息的吼声直上云霄,如同一群猛兽。 然而,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腾起一大团火光,接着,一个圆饼状的东东破空而来,打着旋落在他们中间,还向前滚了几滚,这才停下来,正好停在雅台脚边。“这是什么东西?”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闪现,轰!一团火球膨胀而出,他的身体瞬间粉碎开来,四下飞散,那把祖传的弯刀断成两截,呼一声飞上了半空。爆炸冲击波猛烈扩散,好几名蒙古士兵被扫个正着,像树叶一样向后飘飞出去,离炸点比较近的那个更是被抛起十几米高,裂成十几块四散飘落,惨烈之极。蒙古士兵一下子被炸蒙了,火药对于他们而言并不陌生,他们的祖先纵横欧亚大陆的时候就没少使用火药,可是,这么大一包炸药从天而降,炸死一堆人这种事情,他们还是头一回碰到,脑海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愣愣的看着地上的裂肢碎肉,不知道如何是好。 杨梦龙哈哈大笑:“哈哈,炸死了好几个!狗日的鞑子,知道老子的厉害了吧?玩爆破?我是你们的祖宗!”指挥着几个手下:“你们,赶紧去把火药和炸药包装上,炸死这帮狗日的!” 士兵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仍然呆呆愣愣的,没有人听他的。戚虎两眼发直的看着百步开外那道越冲越高的烟柱和烟柱中飞舞的碎布,喃喃说:“这……这是什么炮?怎么这么厉害?”杨梦龙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个木桶装上炸药包和抛射药,然后点火。其他人总算反应过来了,有样学样,很快,嗵嗵嗵嗵!好几个木桶同时开火,四五个十斤重的炸药包打着旋飞了出去,落在蒙古人中间,紧接着,火光闪现,惊雷炸开,可怕的爆炸声比所有人这辈子听过的一切巨响都要来得骇人,隔了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耀眼的火光中,成撮的蒙古士兵挥舞着手臂飞上了半空,洒下一阵阵血雨,一架云梯断成两截,木屑利箭般激射而出,把离得较近的人射得跟海胆似的,威武雄壮的推进场面转眼之间变成了碎肉乱飞血雨飞溅的炼狱!黑火药的爆炸威力只能算是一般般,但是架不住数量足啊,十斤,都能炸平一幢房子了,二十米内的人不是被炸成碎片就是被抛起老高再重重的甩下来,内脏碎裂,胸部发黑,有一个死一个,几声巨响之后,这两个蒙古牛录已经死伤一地了。明军士兵看得真切,刚才被投石机压着打的随闷顿时一扫而空,指着那些惊慌失措的蒙古士兵放声大笑! 塔布伦见蒙古人被炸得满天乱飞,不禁骇然:“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明军又用上了新型大炮?”明军的火炮种类出奇的多,威力也相当可怕,他们吃足了火炮的苦头,可还从来没有见过威力如此恐怖的火炮,那爆炸巨响震得他心尖都在颤抖!没等他琢磨清楚,嗵嗵嗵嗵!又有四个炸药包从城墙飞了过来,两个打空了,一个落在一辆盾车旁边,一个好死不死挂在一架云梯上,不等推盾车和扛云梯的民夫发出一声惨叫,炸药包就轰然爆炸,盾车和云梯都被大卸八块,大量破碎的木板裹着民夫以及跟在后面的士兵那被撕得支离破碎的尸体四散飞出,好多人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非死即伤。被轰了两回,蒙古人阵脚大乱,那些民夫失魂落魄的扔下云梯就跑,混乱的蒙古人也顾不上他们了,同样是四散逃跑,试图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这可怕的攻击。明军的攻击太可怕了,根本就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还是先逃开的好! 唯一没有被吓倒的,只有塔布伦。他曾经参加过宁远战役,有过顶着明军的红衣大炮轰击蚁附登城的经历,心脏比较强大,那要命的爆炸还不至于将他吓倒。见部队已经乱了,他勃然大怒,破口大骂:“没用的蒙古牲口,我们上!”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撒开蹄子朝城墙冲去。一直在观战的后金士兵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额真一动,他们也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马上马下,像一堵金属构成的墙壁一样朝着小小的县城推了过去。一些民夫和蒙古士兵披头散发的往回跑,看到塔布伦他们,惊恐万状的叫:“明人会妖法!明人的妖法厉害,快跑啊,再不跑就没命————” 塔布伦扬起右手,作了个凌厉的下劈,后金士兵搭弓搭箭,对准这些丧家之犬便射,利箭破空的呼啸声压倒了尖叫声,箭雨过后便是一片惨叫!有个蒙古士兵中了两箭,踉跄一下,强撑着站直腰,摇摇晃晃的继续跑。他肯定是吓疯了,居然径直跑向塔布伦!塔布伦钢刀一挥,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高高举起,失去头颅的身体往前一倾,腔子里喷出一道血柱,直直的喷在塔布伦身上,将他染成了血人。塔布伦也不意,高举着人头,对已经转过身准备逃跑的蒙古士兵厉声喝:“临阵脱逃者,死!”后金弓箭手齐声厉喝:“临阵脱逃者,死!”叱喝声中,弓弦颤响,一排利箭飞过去,顿时又有十几名民夫中箭倒地,惨叫声撕心裂肺的响起。数百名蒙古士兵莫不胆寒,纷纷站定。仅剩的那个牛录额真硬着头皮迎上去,叫:“塔布伦大人,明军的火炮太厉害了,我们————”话还没说完,塔布伦的马鞭就挥了过来,擦着他的头盔狠狠抽过,带起一阵风,将他骇出一声冷汗,剩下那半截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塔布伦冷冷的说:“你这个白痴,就剩下这一百步了还在这里慢腾腾的挪着,让明狗的炮手从容装弹、瞄准,你们这样的白痴不死,谁死!”声音蓦地提高了八调:“都给我冲上去,把这座该死的县城拿下来!谁敢后退一步,我认识他,我的刀可不认识他!” 不得不说,后金确实是凶名昭著,在他们冰冷的目光之下,那些原本被炸掉了半条命,只想着转身逃跑的蒙古士兵硬是不敢夺路而逃,一咬牙,一百八十度转身,向着城墙猛冲过去!后金那些身披铁甲和棉甲的弓箭手在距离城墙六十步处站定,强弓挽开,瞄准了一个个垛口。 明军马上作出了反应,等蒙古人接近到距离城墙三十步的时候,戚虎一声大喝,六十支火枪同时开火,枪声爆豆似的响起,子弹呼啸而出,在蒙古人中间凿出一股股血色喷泉。这年头的火枪一大特色就是口径大,二十毫米都不算稀奇,那简直就是一门二人扛的小炮了,没被打中当然是谢天谢地,而被击中的蒙古士兵身上被捣出一个碗大的窟窿,碎骨碎肉和脏器碎片混合着血浆喷涌而出,纷纷惨叫着栽倒。紧接着就是一阵箭雨,几十支投枪枪杆微微震动,跟在箭雨后面射落,锋线上的蒙古士兵不是中箭倒地就是被投枪钉在地上,几乎被一扫而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后金的弓箭手乱箭齐发,带着锈斑的箭镞疾雨般飞向城墙,钉入正在射击和投掷投枪的明军士兵的脸部和胸部,精准得要命,明军士兵应弦而倒,惨叫声大作!没等明军反应过来,第二波箭雨又射了过来,这次中箭的更多了,就杨梦龙所见的,也有二十来人仰面倒下,或者惨叫着从城墙上栽了下去!这些要命的后金弓箭手只是两次轻描淡写的齐射,就完全压住了明军的火力,让明军噤若寒蝉,几乎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还击了。 杨梦龙闪到一个垛口,强弩瞄准了一名后金弓箭手,扣到板机,噔!弩箭激射而出,那名弓箭手的铁甲被一箭贯穿,三棱形箭镞洞穿他的身体,从背脊突出血淋淋的一截来。射完这一箭,他赶紧闪开,叫:“火枪手,打掉那些弓箭手,打掉那些弓箭手!” 火枪手们手忙脚乱的装弹,竟然没有一个应声射击的,气得杨梦龙想吐血。他飞快的装好弩箭,闪到第二个垛口,瞄准,击发,弩箭正中一名后金弓箭手的脸部,贯穿了整个脑袋,在后脑勺凿出个窟窿来,当场了账。而干掉了这个之后,他看到,他可爱的火枪兵们还在压火药的压火药,装铅弹的装铅弹。看到这一幕,他对这些火枪手彻底死心了。火枪的质量太差,装弹程序复杂而费时,使得火力几乎毫无持续性可言,只能靠数量取胜。沐氏经略云南的时候曾经针对火枪的种种据点,创造了三段射战术,大大弥补了火枪火力持续性差的缺点,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然而,以这些明军的训练水平和心理素质,别说三段射了,三十段射也不见得能挡得住敌军,一群缺乏训练的农兵加上一件远远谈不上顺手的武器,形成了这么一个尴尬的局面,射杀弓箭手的命令下达都一分钟了,枪声还没有响! “这破玩意还不如几百年前的神臂弓呢!”杨梦龙在心里嘀咕着,对火枪最后一丝好感也烟消云散了。在这场战斗中,火枪那糟糕得无以复加的表现对他的影响是极大的,以至于他几乎判了火枪的死刑,在此后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他经历了无数次血腥的战斗,极少使用火枪,或者说,在他的部队里,火枪手是没有发挥的余地的,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燧发枪成熟才得到改观,谁叫这些火绳枪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糟糕了呢? 总算有几个火枪手装好弹了,但是却没有开火的机会,因为蒙古人已经冲到城墙下了,带钩的云梯一架接一架的竖起,搭上城墙,一些擅长攀爬的蒙古士兵大手一抡,大铁钩拖着粗粗的麻绳直飞上去,钩住城堞,然后这些蒙古士兵就把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动作灵活之极。后金弓箭手箭若联珠,从城堞后面探出身体试图攻击下面的蒙古人的明军士兵接连中箭,专射头部,一箭一命。有几支箭甚至穿过射孔,钉在火枪手的脸上,中箭的火箭手把火枪甩出老远,捂着脸倒了下去。最惨的还是那些守在缺口附近的明军,这一片的城堞被蒙古人用投石机发射的燧石给炸塌了,无遮无掩的,蒙古人将这几个缺口当成了突破口,后金弓箭手也很配合,不断的往那里放箭,试图阻止蒙古人爬上来的明军士兵出来一个被射倒一个,蒙古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爬了上去,城墙已经被他们踩在脚下了。 李勇叫:“小杨将军,不得了了,我们的城墙有好几处被鞑子占领了!鞑子的弓箭手太厉害,我们根本没法还手啊,怎么办?” 杨梦龙愤怒的说:“怎么办?你们问我,我问谁去!”鼓圆眼珠子瞪着那些从云梯上一跃而起,登上城墙大开杀戒的蒙古士兵,眼睛几乎瞪出血来。开打才多久啊,就有几十名蒙古兵登上城墙了,这仗还怎么打! 城墙上已经是血肉横飞,城里却比较安静,老百姓瑟缩在家里不敢出去,迷信的人长跪在神像前乞求上苍垂怜,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小小的县城,让所有人都透不过气来。 筱君牙齿直打架,那阵阵杀声让这个孩子恐惧之极,躲在姐姐怀里不敢出来。他颤声问:“姐,我们都要死了,是吗?” 筱雨芳轻轻抚摸着弟弟的稚嫩的脸蛋,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不会的,杨公子会保护我们的……他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第五十四章 恶战(五) 蒙古人的投石机已经停止发射了,他们所携带的燧石数量不多,刚才一通猛轰,早就扔光了。他们当然可以用普通的石头,只是杀伤力大减,再加上现在两军短兵相接,投石机投出的石块砸中自己人的概率跟砸中明军一样高,还是算了。倒是明军的大将军炮和虎蹲炮还在玩命的开火,只是这玩意装填太麻烦了,散热性能又差,得花好长时间才能开上一炮,蒙古军队很快就进入了火炮射击的死角,完全无视火炮方面的威胁。在大批弓箭手的掩护下,蒙古士兵蚁附登城,难以阻挡,城墙被打开了多处缺口,这座县城眼看就守不住了。 出人意料的是,明军并没有就此放弃抵抗,不管蒙古士兵从哪里爬上来,都会看到一群明军士兵嗷嗷叫着,挺着刀枪朝他们冲过来!这些明军的战斗力倒不见得有多强,但是那种顽强,却是极为少见的。伍长、什长带头冲,看到有人想后退就一刀背劈过去,破口大骂:“退个球啊?是你跑得快还是这帮鞑子的箭射得快?” “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怕什么呢?冲上去跟他们干啊!” “宰掉他们你就能拿到五两银子,被他们宰了你的家人能拿到二十两,怎么算咱们都是赚的!” 在这些伍长、什长的带动下,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明军士兵打得异常疯狂,一两个人就敢挥舞刀枪冲向一小队的蒙古士兵。双方在城墙上殊死厮杀,长矛面对面的乱捅,大刀没头没脑的乱砍,大斧砍在盾牌上,一斧头下去就要将盾牌劈得木屑乱飞。一方是志在必得,一方是宁死不退,城墙上血肉横飞,方寸之地变成了炼狱。蒙古人几次冲上城墙,又被明军拼死压了下去,战旗几次竖起,几次连同旗手一起被明军从城墙上扔下去,舍命相搏之下,这些面黄肌瘦的明军士兵突然变得凶悍无比,任你怎么攻都攻不上去!没办法,防守一方永远占据着有利位置,处于仰攻状态的蒙古人是相当吃亏的,尽管有后金弓箭手掩护,想占领城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蒙古人又一次冲了上来,现在守军已经死伤惨重,开始捉襟见肘了。杨梦龙见状,很光棍的把整箱银子倒地在上,叫:“赏银都在这里了,杀敌有功的自己过来拿,老子顾不上了!”手持狗腿刀冲向一个缺口,一名蒙古士兵挺枪刺来,他狗腿刀一挥,枪杆被削甘蔗似的削断。如此锋利的宝刀,当真是闻所未闻,那名蒙古士兵骇然后退,杨梦龙得势不饶人,一连两刀过去,这名倒霉的蒙古兵一条右臂和枪杆一起跌落在地,没等他发出一声惨叫,狗腿刀刀尖便从他颈部划了过去,带出一道血箭。这家伙捡起一杆长枪,凶神附体一般,哪里危险就往哪里冲,及时出现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长枪挑刺,狗腿刀挥抡,不知道多少以悍勇闻名的蒙古勇士被他杀了下去,喷溅的鲜血将他染得跟个血人似的。蒋正、李勇、张子龙等人紧跟在他后面,东挡西杀,殊死厮杀之下,这些精锐的家丁和夜不收同样是死伤累累,却没有人后退一步,都豁出去了! 杨梦龙避过一根长矛,一记侧踢踢中那名蒙古士兵左肩,将他踢到了蒋正面前,蒋正一刀就把他的脑袋劈成了两半。刚解决了这个,一道人影从城堞后面窜起,刀光似雪!杨梦龙大喝:“杀!”长枪闪电般刺出,将这位空手爬上城墙的蒙古士兵给捅了下去,高高举起狗腿刀,放声狂喝:“不怕死的只管上来!”阵阵杀声中,他浑身浴血,屹立在城头上,仿佛顶天立地的巨人,冷漠的俯瞰着下面的蒙古人,这一幕让蒙古人为之胆寒。 塔布伦眉头一皱:“明军中竟然有这样的勇士?有意思,真有意思!练达,你去会会他!” 被点到名的白甲兵应声而出,喝了一声“跟我来”,带着一小队身披铁甲的士兵就冲了上去。这时,城墙上抛下数个木罐,落地便炸,声如雷震,铅弹铁片陶片箭镞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中激射而出,正在蚁附登城的蒙古士兵惨叫着成片倒下。又有一大锅滚油倾倒下来,云梯上的蒙古士兵无处躲避,被淋个正着,烫得半熟,哀号从成串的从云梯上摔了下去。蒙古人也是拼命了,城墙脚下到处都是血淋淋的尸体,有些地方甚至叠起了好几层,有明军士兵的,有蒙古士兵的,也有民夫的。不能说蒙古人不玩命,可是这小小的县城打了这么久都打不下来,真是令人费解。 蒙古牛录额真见练达带着一小队人上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帮建州老爷终于舍得上阵了,你们再不上,我们的人就要死光了!他迎了上去,还没开口,练达便抢先发话了:“我带人上去肃清城门上面的明狗,你们撞开城门!”蒙古牛录额真求之不得。他也组织过好几次针对城门的进攻,每一次都被明军用排枪、弓箭还有雨点般的投枪打退了,死伤累累,却连一根钉子都没有敲下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有人愿意掩护他们撞门,那再好不过了! 十几名后金弓箭手挽弓疾射,城头上正在投矛射箭的明军士兵纷纷中箭,不敢再抬头了。利用这个机会,一架云梯架了起来,练达飞身而上,动作迅捷之极。一支利箭射来,钉在他的身上,他满不在乎,他可是穿了两重铁甲,以明军弓箭手的实力,想射伤他是不可能的事情。两名明军士兵感觉到危险逼近,毅然站起来想投掷投枪,利箭破空而来,他们仰面倒下,都是额头中箭,一箭毙命。练达大吼一声,飞身越过城堞,落入墙内,两把大斧握在手中,舞得跟风车似的,大斧落处,血肉横飞,明军的弓箭手、投枪手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被他杀得血飞人头滚,转眼间就被砍死了六七个,剩下的也吓破了胆,掉头就跑。练达也不追赶,高高举起大斧,冲距离他只有二三十步之遥的杨梦龙大喝:“满洲勇士练达在此,明狗,可敢过来与我一战!?”那声音就像公熊在咆哮,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真了不得。 杨梦龙正好一刀将一名蒙古兵砍了下去,见练达如虎入羊群,将明军士兵一丛丛的杀死,不禁心头火起,叫:“我这就来会你!”扔掉枪头已经捅弯了的长枪,把狗腿刀咬在嘴里,检起一支投枪一面带血的盾牌朝练达冲去。练达哈哈大笑:“有种!”一斧头把一名火枪手劈成两片,在漫天血雨中像发了狂的公熊一样冲向杨梦龙。双方距离还有二十步的时候,杨梦龙气贯全身,右臂发力,投枪嗖一声破空飞出,奔向练达的胸口,风声飒然。练达见投枪来得极快,不敢轻敌,侧身闪开,也捡起一支投枪,大手一抡投向杨梦龙,那速度可比杨梦龙投出的快了不少!杨梦龙连忙用盾牌去挡,只听到“笃”一声,投枪把盾牌刺了个对穿,差一点点就刺伤了杨梦龙,那股强大的力道把杨梦龙撞得后退好几步,由于多了一支投枪,盾牌算是没法用了。练达趁机抢上,呼的一斧当头劈落,杨梦龙扔掉盾牌,挥刀硬挡,当!刀斧交击,迸出一团火花,练达感到虎口一麻,心中暗暗凛然,杨梦龙则觉得虎口又痛又麻,差点就飙泪了,我的乖乖,这家伙是狗熊变的吧,力气怎么这么大!吃了亏之后,他可不敢再跟练达硬碰了,发挥自己身发灵活的优势跟缠斗,东刺一刀西踢一脚,试图消耗练达的体力。练达毫不在意,双斧抡得呼呼作响,逼得杨梦龙几乎透不过气来! 蒋正他们见势不妙,冲了过来,试图夹击练达。不巧的是,和练达一起上阵的那十几名后金士兵也冲了上来,双方展开了一场混战。练达带来的都是红巴牙喇兵,红巴牙喇兵没有白甲兵那么猛,但身手也是相当了得,作战经验也很丰富,以蒋正为首的这些家丁、夜不收居然也被杀得节节后退! 蒙古牛录额真大喜:“上!撞开城门!” 一队蒙古士兵合力抬着一根包着铁头的圆木冲向城墙。现在城门上面的明军已经自保无暇,顾不上他们了,他们很顺利的接近城门,发力猛撞,一下,两下,三下!城门被撞得摇摇晃晃,沙尘沙沙落下,似乎随时可能倒下。胜利在望,后金军队的欢呼声震天动地的响起,塔布伦大手一挥,几百名勇士旋风般冲了上去,一部份人奔向云梯,主力则集中到城门,只等城门被撞破,马上冲进去大开杀戒,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么个机会! 杨梦龙看得真切,劈过练达一斧,使出吃奶的劲冲远处的戚虎大吼:“就是现在!”简直是打肺里吼出来的,吼完后嗓子火辣辣的疼,很不好受。 戚虎见大批拖着长辫子的后金士兵已经推进到城下了,眼冒精光,叫:“动手!”大批民夫抱着木罐顶着流矢冲了上来,点燃木罐上的火绳,然后狠狠的扔了下去! 第五十五章 恶战(六) 戚虎年轻的时候镇守边关,可以说是打了一辈子仗了,只是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当上将军,但作战经验是非常丰富的。浑河血战,戚家军全军覆没,仅剩下几百人也在沈阳之战中全部战死了,他好几个子侄也殉了国,跟后金可谓仇深似海。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研究后金的战术,并将自己的心得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了戚破虏,希望有朝一日这个孙子能出人头地,提师杀入辽东,报仇雪恨。在亲自检验过杨梦龙捣鼓出来的那批东东的杀伤力之后,他认为这是个好东西,是守城的利器,并且给这些好东西起了个响亮的名字:火雷弹!本来杨梦龙打算用火雷弹给蒙古人一个下马威,但是戚虎不同意,因为他很清楚,只要条件允许,那帮野猪皮都会先让蒙古人或者汉八旗冲在前面当炮灰,消耗守军的守城器械,他们跟在后面捡便宜,这些炮灰死得再多他们都不会心疼。因此他坚持要把火雷弹留着,等野猪皮们冲上来了再好好招呼他们,把这帮建奴打垮了,蒙古人自然也就垮了。现在那帮野猪皮终于冲上来了,他还有什么好客气的?砸,往死里砸! 如是,兴冲冲的冲上来摘桃子的建奴们看到一大堆木罐冰雹般落下,砸得他们眼冒金星。细心的人还留意到,这些木罐都在咝咝冒烟呢,一种不祥的预感狠狠的揪住了他们的心脏,他们虽然不知道木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但是可以断定,守城军民扔下来给他们的绝对不是什么好吃好喝好玩,有益身体健康能陶冶情操的好东西! 轰轰轰轰轰! 根本就没有反应的时间,没等这些后金士兵弄明白这些木罐到底有什么古怪,木罐便乒乒乓乓的炸开,城墙下火光连闪,硝烟弥漫,无数箭镞、铅子、陶片激射而出,对方圆二三十步内的人员进行无差别攻击!面对这些要命的东西,管你披着几重铠甲,挨上了就得趴下!硝烟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裂肢碎肉和着鲜血飞上半空,沥下一阵阵血雨,几十名悍勇的后金士兵和数量更多的蒙古士兵不是被炸得断手断脚就是被尖啸着飞溅而来的碎片击中,鲜血和内脏碎片从伤口喷涌而出!大概是想重演现代凝固汽油弹轰炸步兵的华丽画面,杨梦龙很没节操的在一部份火雷弹里加入了大量猪油,爆炸的高温将猪油瞬间熔化,四下飞溅,溅到谁谁倒霉!好几名离炸点较远的后金士兵被溅了一身一脸,痛得他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声不似人! 塔布伦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爆炸吓了一大跳,本能的遁声望去,那边黑压压的被硝烟笼罩着,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惨叫声却极为凄厉,让他都背脊发凉。正惊疑不定间,又一批火雷弹被抛了下来,暗红的火光不断闪耀,硝烟里裂肢飞乱,好些悍勇的后金士兵刚冲进硝烟里,又头下脚上的倒飞出来,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就连剽悍绝伦的白甲兵也不例外,塔布伦亲眼看到一名手持重剑披甲两重的白甲兵布娃娃似的被气浪抛了出来,甲衣布碎,七窍流血,形同厉鬼。这名白甲兵白甲兵真是硬骨头,都伤成这样了还用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的支起身体,瞪着城墙上正不停的往下面扔火雷弹的民夫,口鼻呛出一股股血沫,扬起重剑指着城墙发出一声狂嗥!他不甘心,他从小就苦练武艺,刚满十六岁便从军,这么多年来在辽东和蒙古打了一圈,可谓身经百战,死在他剑下的明军精兵悍卒不知凡几,如今却在这小小的县城让一群民夫扔下来的东西给炸成了重伤,他死不瞑目! 轰! 大概是被这名白甲兵的凶戾给吓到了,一名民夫奋力将一枚火雷弹抡了过来,火雷弹爆炸,一枚二十毫米口径的铅弹打穿了这名白甲兵的身体,从后背飞出,塔布伦看到这名白甲兵后背多了个大窟窿,一截肠子直飞出去,铁塔般的身体轰然倒地,不再动弹了。 轰轰轰轰! 同样的大爆炸也发生在城墙上,民夫将一枚枚火雷弹抡向蒙古人,火雷弹在如此狭窄的空间炸开,杀伤力部增,蒙古士兵避无可避,纷纷被炸飞,城上城下都是血肉横飞,碎尸遍地,惨不忍睹。戚虎放声狂笑:“痛快,痛快!狗鞑子,你们也有今天!”一支利箭擦着耳轮飞过,他视而不见,挥舞着马刀厉声喝:“炸!继续炸!炸死这群狗鞑子!”又哭又笑,神情近乎癫狂。这下子,民夫扔得更起劲了,哪怕飞溅的碎片时不时也打倒他们一两个人,也不在乎了! 塔布伦目瞪口呆。他知道自己上当了,明军明明有大量守城利器,却藏着不用,拿命跟蒙古人拼,说白了就是要把他们引过去,用这些要命的家伙炸他们!刚才那轮爆炸,少说也报销了他五六十号人,对于一个牛录而言,这样的伤亡称得上是伤筋动骨了。旗主饶不了他的,就算他能把这座县城打下来,把罪魁祸首抓起来千刀万剐,旗主也不会放过他的,一顿皮鞭绝对少不了了! 卑鄙的明狗! “主子,这可怎么办?” 这是谁在跟他说话?那嘴唇一张一合的,却没有声音? 塔布伦直勾勾的看着眼前那张脸,还有那一张一合的嘴唇,神情迷茫。那不断爆炸的火雷弹给他造成的心理震撼太大了,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 杨梦龙却反应过来了,他避开练达一斧,闪到一边放声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练达阴沉着脸,厉声问:“你笑什么!?” 杨梦龙喘声说:“我笑你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啊!这么简单的战术就把你们给玩得死伤满地了,猪都比你们聪明得多啊,笑死哥了,笑死哥了!” 练达用大斧一指城墙上倒伏一地的尸体,狞声说:“那又如何?你们死的人远比我们死的多得多,多出一倍不止!你们也只会玩弄这点小伎俩,根本就没有跟我们正面对抗的勇气和实力!额真已经被彻底激怒了,他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一个也活不成!” 杨梦龙笑得更欢乐了:“老兄,天都还没黑呢,你就开始做梦啦?我们死的人是远比你们多没错,可我们人多啊!除了守在城墙上上千人马之外,城里还有六七千民军,就算十个拼你们一个也能把你们拼清光!想拿下这座县城?下辈子吧!” 练达窒了窒,声线冰冷:“杀光了你们这些敢于反抗的,别说六七千,就算是六七万人,也不过是一丛茂密的麦苗,我们爱怎么割就怎么割!”指向城门口:“看,城门快被撞开了,等我们冲进城里,你们就完蛋了!” 杨梦龙说:“我向你担保,如果你们真的冲进城里,只会死得更难看!”活动了一下手脚,扭扭脖子,骨骼啪啪作响,“好了,就跟你玩到这里吧,早把你们收拾干净早安心,看刀!”悍然挺刀冲了上去,刀光如匹练,直剁练达的手腕,出刀之快,之狠,比起刚才来强了何止一倍!练达心中凛然,身体微侧,双斧一绞,将狗腿刀锁住。杨梦龙想都没想,一连两记旋风腿,分别踢出练达两边手腕,两把斧头一把狗腿刀同时跌落,接着就是一连三记重拳,鼻子,太阳穴,喉结,拳拳都是要人命的杀着。练达还是头一回碰到这么野蛮的打法,简直难以招架,勉强挡开一拳,闪开一拳,第三拳没能完全躲开,打在了脸上,颧骨疼痛欲裂,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眼冒金星,连腿两步才算站稳脚跟。眼前的金星还没有消散,一大片拳影就盖了过来,杨梦龙现在完全把他当成了沙包,拳打脚踢肘击膝撞指戳牙齿咬,招招都拼尽全力,恨不得一拳将这家伙打成肉饼!练达学的都是沙场拼杀的本事,弓马娴熟,拳脚功夫却要差些,根本招架不过来,连连中招!换了别个,早就被打死了,可是杨梦龙似乎忘记了,这家伙身披两重铠甲,刀枪不入,箭射不穿,拳打脚踢对他根本就不管用,跟挠痒痒差不多。痛倒不痛,这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郁闷却让练达发了狂,拼着连挨两拳,狠狠一拳凿向杨梦龙脸部,这一拳打上了,铁定能将杨梦龙的头打成外星人的形状。杨梦龙一挫身闪开,猱身扑上,双手绞住了练达的脖子玩命使劲,想将他的脖子给扭断。练达狂吼一声,腰部发力,将杨梦龙一百来斤的身体带得在空中一百八十度旋转,来了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想将他摔向地上倒竖起的断枪头。杨梦龙暗暗叫苦,这家伙是牛变的么,力气怎么这么大!在被惯到地面之前,他双手死死勾住练达后颈一带,借力打力之下,竟然将练达那偌大的身躯带得双脚离地,三百六十度前翻,两个人同时摔倒!这一幕着实惊心动魄,正在这方寸之地殊死拼杀的红巴牙喇兵和明军家丁、夜不收都中了魔法似的停止了厮杀,直愣愣的看着这两头暴怒的猛兽。 “嗷————” 一声惨叫轰轰烈烈的响起,让人心头一紧。惨叫的是杨梦龙,他连下辈子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在间不容发间躲过了那个倒竖起来捅死人不偿命的枪头,却很不幸的被摔在一支断箭上,那支断箭毫不客气的刺穿他所穿的皮甲,捅进他的……屁股,疼得他一蹦三尺高,眼泪都出来了,冷汗更是瀑布似的往下泄……好险,再偏一点点就菊花不保了!练达也不好过,被摔得金星乱舞,眼前发黑,两重铠甲实在太重了,四脚朝天的摔倒在地上,一时半刻竟然动弹不得。不管你多厉害,一旦倒地就丧失了绝大多数的战斗力,练达深知这一点,不顾身体散架般的疼痛,拼尽全力翻身,双手往地面一撑,奋力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他听到杨梦龙怒吼:“去死吧!”接着脖子一凉,脑袋不翼而飞,腔子里一大股鲜血喷起五六尺高,把杨梦龙淋得全身都湿透了。杨梦龙不闪不避,任凭滚烫的鲜血喷在自己身上,一手持刀,一手将练达的人头高高举起,放声狂啸! 守城军民放声狂叫:“小杨将军!小杨将军!” 塔布伦双目眦裂,发出一声悲啸:“练达————”练达在他这个牛录里头号悍将,勇武之名,连八大贝勒也曾闻达,现在竟然在这个小小的县城被人一刀砍下了脑袋! 输了,这一仗输了! 戚虎久经战阵,嗅觉敏锐之极,分明感觉到从练达被干掉之后,建奴的士气直线下跌,不禁大喜,放声狂喝:“建奴鞑子撑不住了!杀!杀光他们!”城墙上的士兵和民壮齐声狂喝:“杀!”各挺刀枪,拖着疲惫的身体冲向敌人,城上的蒙古士兵已经胆寒,哪里还抵挡得住,连连倒退,手脚略慢一点的就被围住,转眼之间身上就多了十七八个窟窿!那帮红巴牙喇兵见练达战死,也不敢再恋战,纷纷撤下去。他们攻上来容易,想撤下去可就难了,守军用棉被裹着火药和稻草点燃往下扔,大火从天而降,城门这一带尽成火海,数十名蒙古兵和红巴牙喇兵成了火人,扔掉兵器带着一身大火滚着,爬着,四处乱爬,一边哭喊一边撕扯着烧得正旺的头发和衣物,试图将身上的火弄熄,可没等他们把着了火的衣甲扒掉,便一个个倒在了地上,佝偻下去,变成了焦炭! 塔布伦厉声叫:“收兵,收兵!”打到现在,他们伤亡已经超过四百人,就连他这个牛录,也没了七十多,绝大多数是被炸死或者烧死的,这仗没法打了,还是赶紧撤吧!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杨梦龙,我记住你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算清这笔账的! 第五十六章 迟到的援军 苍凉的海螺号响起,被烧得焦头烂额的后金士兵如逢大赦,争先恐后的退了下去,逃离这座如同填不满的坟墓般的小城市。后金军队承受伤亡的能力跟完颜阿骨打那支接连击灭辽国和北宋的正宗金军没法比,最多只能忍受百分之六的伤亡率,伤亡一旦达到百分之十,他们就该撤了。没办法,后金人口太少了,实在耗不起,一个拼掉明军四个都算亏的了,至于一命换一命,那简直就是他们的噩梦。这座小小的县城,他们一连发动了七次进攻,每次被击退后稍稍后退上百步,喘几口气又冲上去,城墙上下都是尸体层层叠叠,拼得这么苦,还是打不下来,死伤了好几百人,大家早就不想打了!明军的伤亡比他们还要惨重,但是人家人多啊,就算攻陷了城墙又怎么样,城里还有好几万人呢,打巷战也能淹死你!看着城墙下那一堆堆冻得硬梆梆的尸体,所有人都是一阵胆寒:要是明朝每一座城池都这么顽强,他们还能随心所欲的烧杀掳掠吗? 后金军队仓皇而退,城头上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满身是血的士兵、乡勇、民夫,无不欢天喜地,挥舞着兵器冲城下大喊:“鞑子败了!鞑子败了!”对后金军队的畏惧一扫而空,一个个扬眉吐气,将后金士兵的尸体奋力扔下去,尽情羞辱这个在一天前还让他们畏惧万分的对手。塔布伦几乎咬碎了牙齿,厉声说:“立即整队!我要亲自攻城,不拿下这座城池,誓不为人!” 一帮手下面面相觑,不为所动。 塔布伦勃然大怒:“怎么,没听清楚吗?立即整队!” 那位浑身浴血的蒙古牛录额真喘着粗气叫:“塔布伦,不能再打下去了!城里的明军都疯了,不管多凶悍的勇士冲上去,他们都敢迎上来,长矛乱捅,刀斧乱劈,那么多勇士就这样死在城墙上了!最邪门的是,整个县城的人都疯了,我们杀死了他们的士兵,他们的民兵就补上来,杀死一个补上来两个,怎么杀都杀不完,再这样打下去,把我们这几百号人全填进去都打不下县城啊!” 塔布伦呼的一鞭抽在这位蒙古汉子身上,咆哮如雷:“闭嘴!我随汗王南征北战,铁岭、开原、辽阳、沈阳、广宁……无数名城都在我大金的铁蹄之下化为齑粉,区区一个小县城,岂能拦得住我!给我整队,趁天还没有黑,马上发动进攻!” 几个白甲兵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一仗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明军如此顽强,又有大量火雷达,就他们这点人,就算全填进去也不见得能攻下城墙!一名白甲兵躬身说:“主子,息怒!打了一天,将士们都已经很疲惫了,天又快黑了,不如先休息一晚,养精蓄锐,等明天再一鼓作气将这座城市拿下来————”话还没说完,他也挨了一鞭,塔布伦挥舞着马鞭,指着城墙咆哮:“他们在嘲笑我!这些明狗在嘲笑我!我打了一辈子仗,还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整队!马上整队,一刻都不要耽搁,我要他们死!我要他们所有人通通都去死!” 这家伙肯定是疯了! 那几个白甲兵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明军士气和信心完全打出来了,就他们这点人,再去攻城只能是找死,可塔布伦偏偏就是要去找死,他们还得陪着,这可怎么办?现在他们都开始希望后方能冒出一股来援的明军,好分散一下主子的注意力,让主子消消气了! 老天爷大概是觉得这帮家伙已经被折腾得够呛,实在需要送一点温暖了,就在塔布伦抡起马鞭打算将这些不听话的奴才抽个半死的时候,在他们后方突然响起了明军的号角,沉郁而苍凉,震动人的心弦。接着,又是一声,越发的清晰了,这下子明军和后金军队都晕菜了,真的有援军过来?这光景还有人敢过来支援被后金铁骑团团包围的城池?稀奇!大家遁声望去,只看见———— 北风呼啸,雪粉飞扬,一轮苍白的太阳已经有一小半沉入地平线后面,暮色起,寒似铁。就在这轮苍白的太阳下面,一条黑线在地平线后面隆起,脚步声排闼而来,地面为之微微震动,塔布伦面色微变,这光景,明军怕是成千上万了,麻烦了! 杨梦龙架起狙击弩,通过瞄准镜朝那边望去,清楚的看到一支大军正朝着后金军队涌来。这支大军穿战袄的没几个,大多数都是农兵,骑马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不得不说,这支队伍恐怕比张千户手下这几百号人还烂,他们根本就不能算一支军队,倒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乡勇。可是,就这样一支部队,毫不犹豫的朝着县城这边推了过来,跟明军的畏敌如虎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在他们身上似乎有一种很奇特的东西,让他们可以比较从容的面对后金军队的强弓怒马。走在这支队伍最前面的是一名身材高瘦的年轻将领,他看很白,白净的脸庞,雪白的铠甲,雪白的战马,一尘不染的战袍像一片白云,在寒风中卷动,那种文雅的气质,令人心折。他心头一震,脱口叫:“靠,这位是谁啊?看上去就像个文弱书生,居然也敢带一支乡勇民壮跟建奴干?” 戚虎捋着血迹斑斑的胡子,说:“不管他是谁,就冲他敢带一支乡勇过来支援县城,我们就该向他竖起一根大拇指,赞一句好汉子!”他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低沉:“只是他的部队里根本没几个真正的士兵,绝大多数是刚放下锄头不久的农民,跟鞑子野战,怕是要吃大亏啊!” 杨梦龙一掌拍在城堞上,叫:“他们是来帮我们的,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鞑子杀戮!开城门!蒋正,李勇,你们马上去把我缴获的那批战马牵出来,披甲上马,我们杀出去接应他们!”想了想,又说:“把剩下的火雷弹都搬到城门上面来,看到鞑子接近城门就往死里炸!” 戚虎欲言又止,见杨梦龙已经转过身走下城墙了,无奈的说:“公子只管去厮杀,有我在,鞑子进不了城的!” 蒋正他们动作很快,几十匹战马全牵了出来,杨梦龙抄起一杆长枪,翻身上马,叫:“不怕死的跟老子来,杀出城去接应我们的援军,让建奴鞑子知道我们的厉害!” 这一仗打了一整天,张千户留下来的十名家丁死伤了一半,三十多名跟杨梦龙打家劫舍的夜不收只剩下不到二十个,每一个都在死人堆里滚了好几趟,已经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了,纷纷上马,列队冲向城门。方逸之面色发白,建奴鞑子的凶悍给他造成的心理打击可不轻,他只想跪在杨梦龙马前叫一声杨爷爷,我们好不容易才打退敌军的进攻,您老人家就别节外生枝了好不好?这个时候开城门出战,那不是要我的命吗?万一建奴趁机冲进来可怎么办?在他看来,拼掉了好几百条人命,打退了鞑子七次进攻,已经对得起朝廷啦,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紧闭城门,耗个几天没准鞑子就走了,那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吗?干嘛还要出城去招惹人家啊?不过,作为一名还有一些节操的官员,他知道这是很不负责任的,那好几千人是来支援他们的,紧闭城门将他们拒诸门外,任由建奴鞑子屠戮,说不过去呀!算了,就让杨梦龙疯去吧,反正要死也是他先死! 塔布伦没有高精度瞄准镜这么高端大气的装备,不过他的眼睛很锐利,一眼就判断出这支明军是哪一路的神仙了,气得浑身微微哆嗦:“连一股农兵都敢来招惹我们了是吧?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不把你们杀光我誓不为人!” 蒙古牛录额真和那几名白甲兵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这支农兵来得太及时了,数量也不少,把他们干掉,主子的怒气就消得差不多了,对旗主也能交代过去————杀敌数千,自损四百,这样的交换比任谁都没话说的。在他们看来,在野战中歼灭明军数千人可比攻下一个千把人防守的城池要容易得多,这支农兵的首领简直就是他们的救星啊!白甲兵们纷纷咬牙切齿的叫:“对,杀光他们!让他们下辈子想起我们八旗子弟兵都要浑身发抖!” 塔布伦刚才的失态可谓半真半假,鞭打白甲兵固然是由于损失惨重,怒火攻心,但他毕竟是打老了仗的,如何看不出三个牛录死伤惨重,已经打不下去了?只是损失太惨,下不了台,只能硬撑着。如今下台阶有了,他当然得抓住机会,就坡下驴:“后队改前队,先歼灭这支农兵,再回头攻城!”说得是斩钉截铁,不过熟悉他的人都暗暗松了一口大气,看样子,只要歼灭这支农兵,大家就解脱了,再也不用攻这座活见鬼的小城了!他们几乎是兴高彩烈的重新整队,朝着人数比自己多出十倍不止的明军冲了过去! 他们的判断非常正确:这一仗打完,他们果然解脱了,不用再冒着被火雷弹炸死的危险去攻城了。 因为,死人是不必爬起来攻城的。 第五十七章 大获全胜(下) 那支庞大的农兵对城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们眼里只有这几百名后金士兵,在那位白袍骑士的率领下,近万人马就这样沉默的向前挺进。现在距离拉得相当近了,可以看清楚他们的装备了,这支部队装备的一大特色就是杂,杂得很!绝大多数人别说皮甲棉甲了,连战袄都没有,很多人都是庄稼汉打扮的,盾牌很简陋,不过还能挡住流矢,就是兵器惨了点,连最普遍的长矛也没能大量装备,上万人的部队,拿火枪的,拿铡刀的,拿斧子的,通通都有,有不少人甚至拿着柴枪!果然是没有最烂,只有更烂,连卫所官兵的装备都比他们强啊,就这样的装备还敢跟满洲铁骑野战?简直就是找死!塔布伦的目光落在那一百来名骑兵身上,在他看来,这一百来人就是整支部队的核心,干掉了这一百多骑,这上万人马就会崩溃,接下来,不外乎是一场屠杀罢了。不过这群乌合之众也挺有意思,居然一点都不怕,真不知道该夸他们勇敢还是该骂他们愚蠢了。 那名白袍将领也在打量自己的对手,目光从那高大健壮的战马和精利的盔甲兵器上掠过的时候,露出一丝羡慕。 仅此而已。 他扬起右手,身边的号手吹响号角,呜呜号声震天,涌动的人潮戛然而止,弓箭手和火枪手越众而出,列队,长枪兵蹲下,矛杆插入地面,后面的人用脚顶着,枪尖密密麻麻,看上去就像一大片芦苇,这是标准的以步拒骑战术。那些拿着刀斧铁锤的留在后面,看样子是充当啦啦队的,一番调动略显杂乱,却很到位,该前出的弓箭手火枪手绝没有一个留在后面,该呆在后面的也没有一个跑到前面来。塔布伦心头微凛,看来对手并非等闲之辈啊!他的麻烦还远不止于此,那名看起来很文雅的白袍将领纵马在阵前飞驰,声音听起来不是很响亮,但是字字清晰:“等一下鞑子冲过来,不要慌张,等他们接近到百步之后,火铳手先开火,弓箭手再放箭,火铳手打完一枪,弓箭手射完三箭后马上退入阵中……长枪兵不能动,没有命令,哪怕鞑子的马蹄踩到你的身上,也不能动!不必用枪去刺,就这样用枪尖对准鞑子的战马,等着它们自己撞上来,明白吗!?” 千军万马轰然应诺:“明白!” 白袍将领圈转马头,扬鞭指向已经排出牛角阵准备冲锋的后金军队,声音激愤:“鞑子破边而入,纵横京畿一月余,焚我城池,戮我百姓,淫我妇女,血债累累,罄竹难书!他们的所作所围,这一路上你们都看到了,我等身为大明的大好男儿,还要让这帮畜生在我们面前猖狂到什么时候!如果你们还有一点血性,今日就随本官在这里,与这帮畜生决一死战,杀绝他们每一个人,用他们的血偿还他们欠下的血债!!!” 近万人马嘶声狂吼:“杀绝他们!!!” 近万个喉咙里发出的怒吼汇成一道霹雳,几乎震散了漫天乌云。塔布伦眼皮跳了跳,露出一丝狞笑:“气势倒是挺吓人的,不过,我也不是吓大的!”手掌扬起,狠狠劈下:“进攻!让这帮明狗知道我们的厉害!” 数百骑兵齐声呐喊,一夹马腹,战马狂嘶,撒开四蹄径直朝着明军的方阵冲去。他们显然并没有将这近万人马放在眼里,在这些骄兵悍将眼里,这些步兵就是一丛丛韭菜,他们爱怎么割就怎么割!别说,他们还真有骄傲的本钱,因为他们是骑兵,在这大平原上,骑兵几乎是无敌的,冲垮十倍、二十倍于己的敌军步兵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步兵在大草原上对抗骑兵,实在太需要勇气,而明军缺的,偏偏就是勇气,他们有信心一次就将这支明军冲垮! 地面冻得硬梆梆的,对于骑兵来说,这是一个相当有利的条件,战马跑起来很省力,冲击力也就更强了。数百骑在两里外缓缓加速,每往前推进一段就狂喊一声“万胜”,开始的时候还不怎么样,等到速度提起来之后,吼声和蹄声混合,滚雷一般,雪粉扬起数丈之高,像是刮起了风暴,地面震动,甲光刀光闪耀,人喊马嘶,那场面称得上是恐怖了。幸亏这帮家伙跟杨梦龙打了近一天,体力消耗相当大,否则那气势将更加可怕! 一里,战马开始高速奔跑,无数个马蹄雨点般敲打着地面,声如雷震。 明军方阵岿然不动。 三百步,后金铁骑开始冲刺,海螺号吹响,马背上的骑兵抄起了强弓。 明军方阵起了轻微的骚动。 两百步,数百支利箭已经搭上了弦,马疾如风,势不可挡! 明军的弓箭手和火枪手面色发白,几支箭飞了出去。白袍将领厉声喝:“稳住!稳住!” 一百步,后金骑兵的轻箭呼啸而出! 白袍将领喝:“打!” 砰砰砰砰砰———— 几百支火枪争先恐后的响声,明军方阵腾起一阵硝烟,甚至爆出大团火光————十几支火枪炸膛了,火枪手手臂被炸成了残废,脸上血肉模糊,失声惨叫!弹丸破空而来,敲在铁甲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火花,风驰电掣的铁骑发出一阵惨叫,二三十人被打下马去,转眼间就被踩成了肉饼。但是后金骑兵射出的轻箭也将明军的火枪手扫倒了一大片,没有披甲成了这支明军的致命弱点,哪怕是轻箭也能轻易的射穿他们的身体,箭雨扫过,七八十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白袍将领的也中了一箭,不过轻箭没能射穿他的铠甲,挂在甲叶上了,他不为所动,声音如岩石般冰冷、坚硬:“放箭!” 嗖嗖嗖嗖! 上千名弓箭手同时放箭,箭雨密集,又有一批后金骑兵被射成了刺猬。不过这一阵箭雨的效果还不如刚才的火枪齐射,太散乱了,有不少弓箭手只装备了猎弓,弓力很差,射出去的箭除非凑巧射中眼睛、咽喉这些要害,否则就只能给身披铠甲的敌人挠痒痒了,一些后金士兵中了十几箭居然跟没事似的,箭若联珠,弓弦颤动间,明军的弓箭手和长枪兵应弦而倒! 六十步! 明军的弓箭手还在手忙脚乱的抽出第二支箭向骑兵瞄准,一波重箭射了过来,登时惨叫声此起彼伏,别说弓箭手,就连有盾牌保护的长枪兵也纷纷栽倒。重箭的威力太大了,不是他们手里那简陋的木盾挡得住的,破甲重箭很轻松的射穿了木盾,刺入盾兵的手,痛得他们直跳起来,把长枪兵暴露出来,重箭呼啸而来,长枪兵自然不会好过,原本密集而整齐的枪林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缺口。第二波重箭射来,缺口更多了,后金骑兵对此很满意,虽然体力消耗太大,没有发挥出最佳水平,但是对手那惨不忍睹的披甲率让他们有了大显射手的机会,几轮对射,明军已经死伤过百了。以他们的经验,明军马上就会崩溃,接下来,该让他们的马刀痛饮鲜血了。射完这一箭后,他们不约而同的把弓挂起,拔出了马刀,准备大开杀戒。 然而————上过战场的将领最讨厌的就是这个词了,一旦这个词冒出来,准没好事,这次也不例外————然而,扬起马刀的后金骑兵惊讶的看到,尽管明军的方阵已经开始混乱,但远远还没有到崩溃的程度! 麻烦了! 自信得近乎盲目的后金骑兵尴尬的发现,他们把自己逼入了欲进不得欲退不能的困境:前面长枪如林,撞上去百分之百会被穿成糖葫芦;后面是奔涌而来的自己人,后退只会跟自己人撞成一团,死得更快!怎么办? 只能凉拌,因此现在他们距离明军方阵只剩下三四十步,想绕开都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和周边所有人一样,直直的撞上那一丛丛的长枪!直到现在,他们才猛然醒悟,游牧民族在对中原王朝的战争中,有一个铁律,那就是“阵列不战”,一旦中原王朝的军阵布好了,再正面硬啃就只能撞得头破血流了!一场场胜利,明军的孱弱,让他们忘记了这一铁律,他们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呼啸的洪流撞上了钢铁丛林,长长的锋线上人仰马翻。长枪捅穿了战马的身体,战马惊人的冲击力生生扭断了枪杆,撞在长枪兵身上,枪杆折断的脆响,长枪捅穿肉体的闷响,战马惨烈的狂嘶,被马蹄踩中的士兵凄厉的惨叫,被垂死的战马压得筋断骨折的士兵的闷哼,嘈杂混乱的响起,鲜血从撕裂的肉体喷溅而出,给这曲让人不寒而栗却又热血贲张的乐章糊上了厚重的血色。城墙上的明军看得目瞪口呆,戚虎身体一震,失声叫:“用长枪兵硬撼骑兵?有种,真是有种!”那惨烈的场面令他热血沸腾,恨不得也带一队人冲出去杀他个痛快! 好在此时,堵住城门的石条已经被搬开,杨梦龙带着他那支可怜巴巴的骑兵冲了出去,不劳他老爷子亲自上阵了,他在城头上观战就行了。 第五十八章 大获全胜 塔布伦现在严重怀疑自己这几天是不是得罪了扫把星。先是儿子在筱家庄让人宰了,接着在这个小小的县城撞得头破血流,死伤数百人都打不下来,现在呢?现在更惨,碰到了一支不可理喻,挺着长枪就敢往飞驰的骑兵撞过来的明朝大军!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得罪了哪一路神仙,居然这样整他!? 死伤最惨重的照例是蒙古人,他们是轻骑嘛,跑得快,也死得快,一个回合下来,上百人被穿在长枪上了。塔布伦的牛录死伤也不少,该死的长枪实在太密集了,往哪里冲都会撞到枪尖上,马颈马肚被捅个对穿,凭借惯性撞上去压倒一片,也把马背上的满洲骑兵给甩了下去,摔得金星乱舞,没等他们爬起来,大刀斧头狼牙棒就玩命的砸了下来,把他们给砍成了十几截!轻敌了,真的是太轻敌了,马踏枪阵绝对是一个可怕的错误,他们应该充份发挥战马速度极快和箭术精准的优势,像削萝卜一样一层层的削弱明军的方阵,一点点的施加压力迫使他们崩溃再冲上去砍杀的,他们却为了出一口气,一头撞进了这个超级马蜂窝里,这个亏可吃大了!其实也不能怪他们,有谁能想到一支农兵居然有这样的勇气与骑兵正面对抗,以血肉之躯承受骑兵雷霆万钧的冲击?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只是概率小得可怜,而这点用两块钱买中六千万大奖、叫花子当选为总统的概率偏偏让他们给撞上了,然后……然后他们就被捅得体无完肤,叫苦连天! 海螺号连连吹响,和海螺号一同响起的还有天鹅哨,哨声尖锐刺耳,响彻战场。听到号声和哨声的后金骑兵极力控制战马,在撞上枪林的前一刻拨转马头,贴着成排的长枪斜掠而过,先避开这些要命的长枪再说。只要能拉开距离,他们就能重新掌握战场的主动,以他们掌中刀弓,胯下快马,就算不能将这支明军杀光,也会让他们付出十倍的代价! 想法是挺好的,可是闯进马蜂窝里想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好些骑兵控制不住战马,直别别的撞在长枪上,死得那叫一个惨。就算控制住战马,也不一定能保住小命,明军方阵中,投枪雨点般飞出,斜掠而过的后金骑兵几乎没有任何闪避的机会,接连被投枪击中,惨叫着栽倒。明军很卑鄙,投枪大多是直奔他们的战马而来的,斜掠而过的时候,战马的要害完全暴露出来了,明军的投枪手要击中战马就变得比较容易,虽说他们的水平比较差,但是十几支投枪一起飞向一匹战马,怎么也有一两支会命中的,而一旦命中,那匹马就算废了。塔布伦眼珠子变得血红,这个亏吃大了,居然让一支农兵打得这么惨,旗主肯定会扒了他的皮的!现在他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只想击破这支明军,将那位把他逼入绝境的明军将领逮住,用绳子绑起来用战马拖着围着县城奔跑,直到把那个可恶的家伙的皮肉磨光为止! 那位明军将领似乎知道这位牛录额真的想法,方阵分开,一队骑兵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位看起来很文雅的白袍将领。不过,现在他手里多了一把很不文雅的大刀,少说也有三十来斤,一马当先,追在斜掠枪阵的后金骑兵屁股后面,大刀抡得跟个光球似的,不拘兵将,一刀一个挨排儿劈过去,冲到哪里哪里就是血肉横飞!好几名红巴牙喇兵迎上去,都被他一刀连人带马劈开,大刀先是斩断马颈,然后将红巴牙喇兵的兵器和身体劈开两半,飞扬的血雨很快就将他那洁白的战袍和战马染成了红色,这份悍勇,令人胆寒。主帅如此骁勇,当兵的当然不能落后,那上百名骑兵个个奋勇争先,大砍大杀。而长枪兵也怒吼着挺着长枪冲向后金骑兵的先头部队,甚至将长枪当成标枪投出去,拖延时间,好让自家的骑兵咬得更紧一些。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步兵四处堵截,一句话,后金骑兵想拉开距离发挥骑射方面的优势,那是做梦,这支部队给后金骑兵最直观的印象就是一块狗皮膏药,粘上了就甩不掉了,真是太讨厌了!塔布伦同学表示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打法,他很受伤。 人倒起霉来,放个屁都会砸脚跟,杨梦龙他们现在充当的角色就是那个会砸脚跟的屁。这也是塔布伦自找的,他急于出一口气,只留下少数轻骑盯着城门,主力都拿去跟这支明军玩命了,杨梦龙突然从城里杀出来,那点轻骑被他们砍倒了好几个,剩下的招架不住,被杨梦龙杀入了战场,杨梦龙的如意算盘是先加入明军方阵中,然后大家联手作战,没想到塔布伦改直冲为斜掠,阵型错位,杨梦龙同学这一彪人马跟他们撞了个正着! 既然撞上了就别跑了,先打个痛快吧! 双方都把马速提到了极限,径直冲向对方,把马刀探出去,对准对手的要害,高速飞驰的战马赋予锋利的马刀可怕的杀伤力,帛裂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后金士兵和明军士兵的甲衣被马刀切开,接着被切开的,是他们的身体,挂上了就是非死即伤的下场!冲在最前面的杨梦龙战果最辉煌,这里恐怕没有哪个人的兵器有他那把狗腿刀锋利了,被狗腿刀挂上的后金士兵感到肋间一凉,伸手一摸,绝不是一手血那么简单,走运一点的摸到自己裸露出来的肋骨,不走运会惊讶的发现自已怎么把自家的肝肠给抓在手里了?刀光一闪,衣甲平过,五六名红巴牙喇兵就这样被他放倒了。在再次划开一名蒙古兵的身体之后,他的好运气终于到了尽头,一支重箭射来,正中马颈,战马惨叫着仆倒,把他给甩了出去,砸倒了两名蒙古兵,全身骨头跟散了似的,眼前阵阵发黑,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他极力睁大眼睛,只看到一堆人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你砍我我砍你杀得不亦乐乎,却一点声音都听不见,眼皮越来越重…… 一轮冲杀下来,杨梦龙带出来的三十骑几乎损失殆尽,后金骑兵的损失也基本相当。这次没头没脑的冲杀给塔布伦造成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们卡死了后金骑兵的迂回路线,咬在后面的那股骑兵冲了上来,成千上万的步兵也冲了上来,后金骑兵顿时陷入了汪洋大海,再也无从机动了。失去机动优势的骑兵下场是很惨的,马上马下都遭到十几般兵器的攻击,长枪大斧一古脑的往他们身上招呼,上刺甲将下砍马腿,直杀得人仰马翻。不少杀红了眼的后金骑兵干脆下马步战,刀斧翻飞,大呼酣战,凶悍之极。只是,在这种大混战中,除非你是项羽、吕布、李存孝这样的超级猛人,否则很难全身而退,这些后金士兵的凶悍只能招来更加凶猛的攻击,天知道他们跟这支部队是不是有什么血海深仇,每倒下一名兵金骑兵,这些步兵就得死三四个,但是这一组刚倒下,马上又有六七个补上来了,不顾生死,不计代价,就是粘着他们不放,直至将他们砍成肉酱! 塔布伦见自己的部下一个个的倒下,眼看就要被明军淹没了,本能的感到一股寒意。他打了这辈子的仗,也跟不少明军的精锐部队碰过面,算是见过大场面了,可就没有打过这样的仗。这些连战袄都没几件的农兵竟然比明朝边军还要难缠,这种事情打死他都不会信的,可它偏偏就发生了,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部队的,正是刚才他还不屑一顾,自认为一冲就垮的农兵! 怎么会这样? 难道这个小地方真的跟他八字相克? 呐喊声又起,城里的明军似乎受到鼓舞,鼓起勇气打开城门杀了出来。老实说,这些明军战斗力真的不怎么样,全靠城墙和火雷弹才挡住了塔布伦的猛攻,如果是在平原上遭遇,塔布伦一顿饭的工夫就能将他们斩杀殆尽!然而此时,这支混杂了大量乡勇民壮的明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幸存的后金将士无不骇然变色,塔布伦一刀劈翻了一名明军士兵,嘶声叫:“撤!撤!撤!”一连三个撤,可见他真的急了。不能不急,再不撤他的部队就要让人家歼灭了,这可是他仅有的本钱!只是想撤也没那么容易,因为大多数人不是战死了就是被包围了,跑不掉的,塔布伦带人猛冲猛杀,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胡同,突围而出,顾不上正在包围圈中苦战的士兵了,策马便逃,大概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也有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时候吧?后金士兵绝望的惨叫声,明军的欢呼声和咒骂声,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飞马奔出百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眼泪都出来了: 连蒙古士兵一起算上,跟着他一起冲出来的,只有一百来人了。 短短一天,一千多人的部队就打得只剩下这点人了,他真想大哭一场! 最后这一眼要了他的命。还记得杨梦龙吧?这货可是有一具强弩的,他摔得昏头转向,又被人生生踩醒,连滚带爬的脱出战场,摸摸身体,没什么损失,这才放下心来。接着,他发现后金骑兵在拼死突围,脑洞一开,拉开了强弩。刚装好弩箭,塔布伦便带着残兵败将溃围而出了,好嘛,来得正好!他端平强弩,瞄准。一百多人呢,没有人注意到他,想射哪个就射哪个,他偏不,就这几支弩箭了,得射个大官才行,否则就亏本了。正在寻找目标,塔布伦转过头来了,那临别前的最后一次回眸深深的打动了杨梦龙,好,就你了!他果断扣下扳机! 于是,塔布伦同学又一次听到了那令他汗毛倒竖、浑身鸡皮疙瘩暴起的尖啸声,一支弩箭疾似流星,呼啸而来,贯穿铠甲,后胸入前胸出!这位沙场老将大叫一声,扔掉大刀,从马背上摔了下去,他终究没能躲过杨梦龙的狙杀。 牛录额真倒地毙命,后金骑兵骇然,两名红巴牙喇兵策马冲上去,探手抓住塔布伦的尸体,想将他拉上马,嗖!嗖!后面传来两声破空之音,两支重箭激射而来,准确命中背心,同样也是后胸入前胸出,这两名忠心耿耿的红巴牙喇兵惨叫一声,手一松,和他们的牛录额真一起滚落在雪泥之中,那种不离不弃的情谊让杨梦龙也跟着乱感动了一把,相信到了阴曹地府他们仍然是三个好基友吧?其他后金士兵见状,肝胆俱寒,不敢再去抢尸体了,连滚带爬的逃开,转眼间便跑远了。一个跑得慢一点的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尖啸,急急闪避,只是身体刚动,利箭便洞胸而过,将他从马背上撞了下来。杨梦龙看得真切,不禁大叫:“好箭法!射得真准!”朝那边望去,只见那名白袍将领擎着一张强弓,一脸遗憾的看着狼狈而逃的后金残兵败将,似乎在惋惜没能将他们斩尽杀绝。晚风将他的战袍高高吹起,白色战袍上满是星星点点的血迹,仿佛一簌簌怒放的桃花,一瞬间,杨梦龙都有一种惊艳的感觉了。 白袍将领也注意到了杨梦龙,低叹一声:“建奴的强弓果然比我们的精良。”收好弓策马走了过来,打量着杨梦龙,声音不高,却似乎有一种魔力,明明是人喊马嘶杀声震天,杨梦龙却听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个鞑子将领,是你射死的吧?暮色苍茫,隔着百步之遥仍能一箭封喉,真是好手段。” 杨梦龙谦虚的说:“也没什么啦,蒙的,蒙的!倒是老兄你,三箭三中,真是神箭手中的神箭手呢……老兄,你叫什么名字?看你长得斯斯文文的,真没想到你手那么黑哦!” 白袍将领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在下卢象升,请问将军贵姓?” 杨梦龙有样学样的拱手:“原来是卢大将军啊,久仰,久仰……”眼珠突然瞪得滚圆,整个人像被开水淋到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尖声叫:“什么?你叫卢象升!?” 第五十九章 名将 在古代,直呼其名是很不礼貌的表现,甚至可以视为是对一个人的侮辱,杨梦龙的表现可以说是太失礼了。白袍将军却浑不在意,依旧温和:“小将军认识卢某?” 杨梦龙抽着凉气,点头如小鸡啄米:“认识,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嘛!” 确实,但凡看过几本明末题材小说的人都不可能不认识卢象升,这个名字是明末那黑暗的年代中一颗闪耀的星辰,不管是谁写明末,都绕不过他。 明朝确实是个非常有意思的朝代,一般的王朝到了末代,早已人才凋零,它不一样,在它最后那十几年里,依旧名将辈出。崇祯一朝就出了四号猛人,分别是曹文诏、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一个比一个厉害,而卢象升更是猛人中的猛人。他是江苏宜兴人,文人出身,一副书生的文雅样,天启二年考中进士,任户部主事,由于工作出色,人缘也好,没两年就提了员外郎,再过三年,又当上了大名知府,从考中进士到当上知府,才不过五年时间,而那时候,他才二十来岁,真正让考了一辈子都考不到一个举人的老书生和在京城里熬了二十年都没熬出个泡来的官员知道了神马叫速度。他为官清廉,没有灰色收入,做事认真负责,百姓对他的印象极佳,说白了,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标准的读书人,一个文官。 但是文官里也会出猛人的。他除了喜欢读书外,还自幼习武,力大无比,一百多斤重的练功刀抡舞如飞,更熟读兵书,可谓文武全才。如果是在太平年代,他这方面的本事多半是派不上用场的,但不幸的是,他遭逢的是王朝末代,天下大乱,狼烟四起,这就让他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崇祯二年冬,后金绕过宁锦防线,自喜峰口入寇,天下震动,崇祯下诏天下兵马入京勤王,他也招了一万来人赶赴京城,协防京畿。当时入京的兵马有十几路,这支以农民为主的兵马很不起眼,但很有意思,因为压根没有人叫他来。卢象升是个负责任的人,他认为食君俸禄,当为君分忧,管你叫不叫,反正听说京城危急,他就带着临时拼凑的人马赶过去了。这支不起眼但很有趣的队伍在北京城下守了一个月,没有跟后金军队交战,后金主力撤退后,他们也打道回府了,也算立下了小小的功劳。朝廷看中了卢象升的军事才能,将他提拔为参政,专门负责练兵。从此,文人出身的他再也无缘经卷,带着自己的部队东挡西杀,战流寇,战建奴,战袍一直没能解下,直至战死沙场。 公平的说,明末的能人并不少,洪承畴、孙传庭、曹文诏、杨嗣昌,要么是万夫莫敌的猛将,要么是统率千军万马的统帅,但洪承畴贪生怕死,孙传庭过于孤傲,曹文诏略嫌自大,杨嗣昌气量窄小,缺乏容人之量,真正能挑大梁的,就卢象升一个。他善于练兵,单兵作战能力只能算二流的北直隶兵被他打磨成了天下闻名的天雄军,令流寇闻风丧胆;他骁勇善战,每一仗都身先士卒,杀敌无数,被流寇称为“卢阎王”;他具有极强的个人魅力,能让众将领心悦诚服,关宁军够横吧?就没有哪个内地将领镇得住这帮骄兵悍将的,只有他能让协助作战的关宁铁骑全力配合,让关宁军怎么打关宁军就怎么打;他还是搞民政的一把手,就任宣大总督的时候发动宣大军民垦田开荒,粮食获得了少有的丰收。最最难得的是,他始终忠诚于这个帝国,不曾有过保存实力的念头,不管是剿灭流寇还是抵卸后金,都是拼死作战,可以说,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然而,他的结局却是最为悲惨的。曹文诏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孙传庭在崇祯十七年战死,也算是殉了国;洪承畴松山战败被俘,降了满清,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这三位的结局都不算太坏。唯独卢象升,在崇祯十一年后金再次入寇的时候提师杀敌,却受到杨嗣昌和高起潜多方掣肘,最终力战殉国,因为得罪过杨嗣昌,不仅得不到自己应得的荣誉,连入土为安都不行,战死八十天之后,遗体才下葬,直到杨嗣昌死了,他才得到自己应得的荣誉,这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一代名将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此时他正在开往京城的途中,对自己此后的命运一无所知,不过,就算是知道自己九年后的结局,他还是会毅然带兵入京协防京畿,从容面对自己的命运,因为,他是卢象升。 杨梦龙历史没有学好,但是对于这位明末名将,还是如雷贯耳,听说这位带着上万临时招募的人马就敢与后金野战的白袍将领就是卢象升的时候,下巴差点就脱臼了,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卢象升对这小子那夸张的反应颇为诧异,不过也没有问什么,只是把目光投向战场。只见刀枪如林,人潮攒动,后金骑兵已经被完全淹没了,六百多人一头扎进去,除了见机得快,随塔布伦一起跑出来的那点之外,一个都没跑掉,每个人都要面对几十件兵器的攻击,一个个被剁成了肉酱。他看着后金骑兵逃窜的方向,有些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可惜,我们的骑兵太少,马也太差了,追都追不上,让那股鞑子跑掉了,要是给我几百精锐骑兵,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杨梦龙这才注意到,那股敢追着后金骑兵砍的骑兵骑的马就没几匹是真正的战马,大多是挽马甚至骡马,根本就跑不快的那种。也是,在冷兵器时代,战马是非常珍贵的,只有精锐的边军才能拥有大批战马,一支临时拼凑而成的农兵就别想了,有头骡子凑合着骑骑就算不错了。他嘿嘿一笑:“就算他们跑回去又能怎么样?三个牛录就跑回那么一点人,他们的旗主肯定会大发雷霆,把他们吊起来打个半死的。” 卢象升说:“话是这样说,但不能将这帮血债累累的畜生斩尽杀绝,卢某始终心有不甘……”目光落在杨梦龙那具强弩上,露出一丝诧异。以古人的目光来看,这具强弩的材料、式样都太过古怪了,根本就看不懂。这时,一名骑兵拖着塔布伦的尸体跑了过来,拱手叫:“大人,虏酋的尸首带回来了!刚才那一箭是谁射的?一箭穿心,真是了得!” 卢象升跳下马,蹲下去拨弄一下塔布伦的尸体,惊讶的发现,塔布伦竟然穿了在一重铁甲里面还穿了一重锁子甲,整个人跟个铁罐头似的,而那支弩箭把整个人都给贯穿了,微微变形的箭镞从前胸突出山,血淋淋的,不难想象这一箭的威力是何等惊人。他抓着箭杆用力一拔,把弩箭拔出,抓起一把雪将箭上的血擦掉,翻来覆去的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杨梦龙则瞅着塔布伦的脑袋,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牛录额真哦,拿他的脑袋可以换一个千户当哦!一个千户名下怎么说也该有几千亩良田吧?发达了!他现在只盼望卢象升先走开,好把塔布伦的首级割下来,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全靠它了!这段时间的遭遇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个乱人,人命比蝼蚁还贱,想要活得长寿一点,就得想办法经营起自己的实力!塔布伦的首级就成了他的本钱,嘿嘿,老兄,对不起也要做一次啦,谁叫你的脑袋这么值钱呢? 卢象升的手指停在箭镞上,轻轻刮了刮,冰冷的寒意通过指甲,渗入全身,手臂汗毛一根根的竖了起来。他浓眉一扬,说:“好精利的弩箭,我大明官兵要是人人都能用上这等精利的强弩利箭,建奴安能纵横至此!”把弩箭还给杨梦龙,目光又一次落在杨梦龙手中的强弩身上,问:“小将军,能否让我看看你的弩?” 杨梦龙脱口说:“当然可以!不过,这个鞑子是我射死的,他的首级是我的,你们不能抢!” 卢象升失笑:“这个当然,夺人军功这种事情,我不屑去做。” 杨梦龙欢天喜地的把强弩递给卢象升,然后拔出狗腿刀,叫:“蒋正,李勇,给我过来,帮我把这个建奴的盔甲剥下来,我要割他的首级!” 这活谁都爱干,几名狗腿子争先恐后的走过来,掏腰包的掏腰包,剥盔甲的剥盔甲,把塔布伦剥得只剩下一条裤衩。李勇讨好的叫:“小杨将军,割首级这种粗活交给小人就行了,免得污了你的手。” 杨梦龙霸气的一挥手,说:“是我射死他的,自然应该由我割他的首级,这叫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咔嚓一刀,跟砍甘蔗似的把塔布伦的首级给砍了下来。 第六十章 缴获 卢象升脱口叫:“好刀!” 杨梦龙洋洋得意:“这可是用高碳钢打造的,别说人头了,就算是水牛的脑袋也能一刀砍下来!”很臭屁的挽了个刀花,把后把刀归鞘,见李勇他们一个个都盯着自己的刀,垂涎欲滴的样子,他又大手一挥,说:“以后有空了请人炼一炉好钢,给你们打一把这样的好刀!” 这样的好刀谁都喜欢,李勇、蒋正大喜过望,连声叫:“谢小杨将军,谢小杨将军!” 小杨将军说:“不用客气,跟着我混,你们不会吃亏的!”完全把这几位当成自己的小弟了。当老大的要想办法给小弟发点福利,不能让小弟吃亏,有了好处小弟才会给你卖命,这是他在多年带队上街头打群架的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很灵的。 几个小弟欢喜不已,越发的积极了,帮忙拿盔甲的拿盔甲,拿首级的拿首级,这些都是杨梦龙的战利品,得好好拿着。 卢象升嘿一声,气沉丹田,双臂发力,杨梦龙要靠脚蹬才能拉开的强弩被他生生拉开,这臂力实在是骇人。杨梦龙衷心赞叹:“大人好大的力气!” 卢象升说:“好强的弓力,卢某都差点拉不开了。”巡视战场,正好看到一名白甲兵伤痕累累,浑身浴血的从包围圈中撞了出来,策马奔逃,上百人追在后面,根本就追不上。杨梦龙飞快的把弩箭装了上去,卢象升也不客气,瞄准,击发,弩箭暴射而出,正中那名白甲兵的后脑勺,贯穿头盔和头颅,从白甲兵的嘴巴里冒了出来,那名白甲兵闷哼一声,轰然倒地。此时,战场上除了俘虏,已经没有还能站着的后金士兵了,明军见那名窜逃的白甲兵被一箭射下马来,不禁高高举起兵器,放声欢呼:“卢大人威武!卢大人威武!” 卢象升微微一笑,抚摸着强弩,说:“小将军,你这具强弩确实好使,卖给卢某怎么样?” 杨梦龙飞快的把强弩抢了回来,藏到身后:“卖给你?开什么玩笑,就这么一具,卖给了你我用什么?” 卢象升也不见怪,退求其次:“既然小将军不肯割爱,我也不勉强了,不知道小将军能否告知这具强弩是何人制造的?”看样子他是很想拥有这么一具强弩,杨梦龙不肯卖,他就去订制。 杨梦龙大摇其头:“卢大人,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这种强弩可不是谁都做得出来的,普天之下,就这么一具而已,它是独一无二的,就算你把神仙请来,也做不出来。”这是老实话,因为他这具强弩的弓臂选用的是蓄力性能最为强悍的复合材料,这是现代工业体系才能做出来的东西,让明朝仿制,那不是开玩笑吗? 卢象升还不死心:“真的不行么?”失望之意,溢于言表。 杨梦龙想了想,说:“想要一具跟它一模一样的弩那是不可能的了,不过,如果有合适的材料和技术精湛的制弩工匠,还是可以进行仿制的,仿佛出来的弩跟这具相比,肯定要差一些,不过杀伤力也不算差了。”顿了顿,大方的说:“等将来仿制出来了,我送你一具最好的!” 卢象升不再勉强,说:“那就多谢小将军了。来人,给小将军一匹马,我们到那边去看看。”马上有人给杨梦龙牵来一匹骡马,杨梦龙也不客气,翻身上马,与卢象升并肩驰骋。明军士兵朝他们欢呼致意,这种欢呼声让杨梦龙飘飘然,浑身舒坦……原来,当一个英雄的感觉,竟然这么爽! 一串战俘被押了过来,每个人都浑身是伤,神情惊恐,有几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了,显然挨了不少黑棍。这一仗,后金两个蒙古八旗牛录和一个女真牛录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一千多人,就一百来人逃了出去,其他的不是死在了攻城战中,就是死在卢象升手里,有资格当俘虏的,不过三十来人而已,可以说,这是他们寇边以来未曾有过的惨败,而送给他们这一极其耻辱的纪录的,不是明朝强悍的边军,而是一支卫所官兵和一支农兵!当然,逃回去的人是不会如实报告的,要是如实上报,旗主不抽死他们才怪了。明军正在打扫战场,把鞑子的兵器、盔甲甚至散落在地的箭枝通通收集起来,一队满脸横肉的壮汉提着大斧在死人堆里翻找,翻出一具后金士兵的尸体便手起斧落,把首级砍下来堆在一起,而守城的明军也在城墙上下干着同样的事情,血淋淋的首级一百级一堆,堆了整整六大堆。不少明军将领看着那些被火药炸碎或者被愤怒的士兵砍得稀烂的尸体大声叹气,可惜了这些首级,都烂掉了,割下来也不算数的,真是一大损失。这也是明军上万人出战,报级却只有一百数十级的原因之一,倒不是杀敌就真的只有一百数十人,而是首级不好斩获。一旦战事不利,后金马上撤退,在撤走之前还会尽量把战死者的尸首带走,以免落在明军手里,就算全歼了敌军,也会有一部份尸体散落在战场各处,找不到的,还有一部份首级被打烂打碎,无法辨别真假,也不能算数,因此斩获的首级往往只有实际歼敌数量的一小部份而已。这一仗斩首六百,生俘三十有八,后金三个牛录几近全灭,称得上是宁远大捷以来明军最为辉煌的一次大胜了。 当了俘虏的后金士兵还不服气,还在叽哩咕噜的叫嚷着说要不是他们在攻城中消耗了太多体力、马力和箭枝,根本就不可能输给卢象升的。卢象升面无表情,杨梦龙却被气乐了:“你丫打输了还有理是吧?行,我这个人是最讲理的,你不服,咱们就以理服人!”说着,拔出了那把要命的狗腿刀,“哪位亲不服的可以上来跟我讲道理!”看样子他更喜欢用刀子讲理,后金士兵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吱声了。这个家伙砍了练达,宰了鄂尔泰,杀了塔布伦的独子,到最后,连塔布伦本人都被他一箭射死了,简直就是他们的克星啊,谁敢过来跟他的刀子讲理? 卢象升说:“小将军,杀俘不祥!” 杨梦龙哼了一声:“我管他祥不祥,打输了还敢这么嚣张,我看着很不爽,我一不爽就要杀人!”话虽如此,他还是收起了刀。戚虎跟他说过,生俘比首级还要值钱,皇帝要拿这些俘虏来出气呢,不能随便杀的。再说,俘虏是卢象升的人抓的,他也没有权力处死,吓唬一下就算了。 卢象升吩咐手下:“尽量收拢跑散的战马,一匹都不能放过!”他对骑兵情有独钟,做梦都想有一支自己的骑兵部队,只是无法弄到优秀的战马,难以如愿,现在后金三个牛录几近全灭,在混战中战马死伤不少,但再怎么说也还有七八百匹是完好的,只是跑散了而已,这些战马,已经足够他组建一支规模可观的骑兵部队了。在他眼里,这些战马上最珍贵的战利品,一匹都不肯放过,亲自带人去收拢。杨梦龙同样对搜集战利品很上心,亲自动手,看到还没有被搜过的后金士兵尸体就掏腰包,每从人家口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或者金子便眉开眼笑。卢象升所带来的部队默许了他这种行为,毕竟要是没有他带人亡命的跟后金骑兵对冲那么一下,他们是很难围住数百名骑兵的,杨梦龙也算出了死力嘛,让他分一部份战利品,应该的。 掏腰包掏得正开心,戚虎走了过来,叫:“小杨将军,我们从鞑子的大营里搜出了不少好东西!” 杨梦龙把一小堆带血的金银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拍拍手站起来,问:“都找到了些什么好东西?” 戚虎说:“有大量粮草和兵器,还有……”目光闪烁,扔给杨梦龙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杨梦龙大乐:“好,好,干得不错!”心里说:“不愧是沙场老将,时机把握得太精准了,趁着卢象升跟后金主力死战之机出兵夺了鞑子的大本营,嘿嘿,鞑子把抢来的东西都放在大营里,油水大大的有啊!”转身对卢象升说:“大人,我军已经肃清了鞑子大营里的残敌,缴获颇丰,不知道大人有没有兴趣一起过去看看?” 卢象升说:“那就过去看看吧。”这一仗他的部队死伤近千人,伤亡这么大,总得有点实质性的补偿才行,后金大营里的粮秣兵器盔甲之类的东西应该不少,正好拿来装备自己的部队。 杨梦龙也不客气,让戚虎带路,一行人快步赶往后金大营。 后金大营里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十具尸体,显然是经过一番恶战才夺下这个大营的,留守大营的后金士兵已经被宰光了,他们抢来的东西全成了明军的战利品。舞阳卫的士兵打仗不怎么样,搜集战利品的本事可不小,已经将战利品给清理出来了,一石石粮食,一捆捆箭枝,一副副沉甸甸的盔甲,一把把锋利无比的马刀和重剑,分门别类的摆了一堆又一堆。戚虎流水价似的报告:“总共缴获骡马一百匹,牛皮七十二张,皮甲一百二十副,铁甲五十八副,利箭九千枝,马刀六十把,重剑二十把,长矛两百三十杆,粮食一百二十石,白银一万五千两,铁骨朵、飞斧等一批……” 卢象升大喜过望,一拳击在掌心,笑容满面:“太好了,有了这批兵器粮食,我军战力可增强了不少啊!” 杨梦龙一百二十个赞成:“是啊,都是好东西哪,别的不说,就说这牛皮吧,可以制成皮甲,防护能力不错,还轻便,可惜就是少了点……”眼珠子一转,指着那一顶顶牛皮帐蓬:“哈,我差点忘记了,这些帐蓬都是牛皮做的!把它们通通扒下来做成皮甲!” 戚虎笑说:“已经在扒了,这样的好东西,怎能放过。” 卢象升笑容更浓,目光黏在那些兵器盔甲上挪不开了。 杨梦龙蹲下去,从箱子里拿出一锭银元宝,说:“好漂亮的雪花银,狗日的鞑子,我们的好东西都让他们抢光了!”把银子放回去,问卢象升:“大人,这银子怎么分?五五开怎么样?” 卢象升怔了怔,看了一眼那箱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堆成一大堆的铜钱、银器,神情平淡,似乎不大感兴趣。也是,他生在江南,江南可是整个明朝最富裕的地方了,家境又好,不怎么缺钱,对银子的免疫力比较强。他沉吟片刻,说:“小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小将军能否答应?” 杨梦龙说:“大人请讲。” 卢象升指了指那些兵器盔甲,说:“银子归小将军,这些兵器铠甲归我们,怎么样?” 杨梦龙叫:“这怎么行呢!” 卢象升诚恳的说:“我也知道这不公平,像这些精利的兵器盔甲,有钱也买不到,但是我们还要入京勤王,免不了要跟鞑子交战,我部装备低劣,哪怕是小股游骑也会给我们造成很大杀伤,所以我很需要这些兵器铠甲还有强弓利箭,要让小将军吃一点亏了。还请小将军成全卢某这一点报国之心。” 杨梦龙又愣了一下,他本来是想说你一分钱都不难,净拿这些兵器盔甲也太吃亏了,没想到卢象升完全会错了意,还以为他不肯呢。他拱了拱手,说:“大人的忠义令人钦佩,这些兵器铠甲放在我手里也是浪费,自然该送给大人。只是大人,你们一仗下来,死伤众多,不拿一点银子做抚恤行吗?” 卢象升觉得有道理,便说:“那……那就请小将军再给我一点银子,作为伤残将士的抚恤吧。”说完,白净的脸竟然有些红了,大概是觉得又拿装备又拿钱,有点过份了吧。 最终商量决定,卢象升拿五千两银子,杨梦龙拿一万两;所有的兵器铠甲都归卢象升,杨梦龙分到足够做一百副皮甲的牛皮,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等卢象升走后,杨梦龙叫来戚虎,贴着耳朵小声问:“你藏了多少银子?” 戚虎说:“时间紧迫,实在来不及藏太多,也就七千来两银子而已。” 也就是说,杨梦龙手里有一万七千多两银子了,再加上他先前的缴获还有从县城富户手里抢来的,足有两万多两,已经是一笔相当惊人的财富了。 第六十一章 可爱 这时,县城那边传来阵阵欢呼声,城门大开,方逸之率领全县士绅,盛装出城,朝这边快步走来。卢象升和杨梦龙见状,马上迎了过去,还隔着老远,方逸这便朝卢象升拱手,叫:“敢问将军尊姓大名?我乃县令方逸之,特来感谢将军提师来援,救我满城数万百姓于危难之中!” 卢象升还了一礼,说:“方县令客气了,我乃大名知府卢象升,去年建奴入寇,皇上下诏天下兵马入京勤王,此乃攸关社稷的大事,卢某不敢置身事外,散尽家财招募了上万人马,入京勤王,路过贵县的时候发现建奴大军正在围攻县城,都是大明的子明,不能不救,便带领大军杀了过来,侥幸得胜了。” 方逸之一怔:“大名知府?”有点不敢置信,你就一个五六品的文官,老老实实的管好一府之地就行了,谁让你招兵买马入京勤王了?见卢象升浑身血迹斑斑,显然是经过了一番异常惨烈的厮杀,不禁肃然起敬,说:“卢大人以文人之身,行武将之事,真是忠心耿耿啊,要是大明的官员都能像卢大人那样,建奴安能纵横至此!” 卢象升说:“方大人过誉了,君辱臣死,卢某不过是尽自己的本份而已。倒是方大人,建奴大军兵临城下,也临危不惧,坚守城池,募集乡勇奋勇杀敌,真正是尽了臣子的本份,卢某佩服!” 杨梦龙一只眼睛瞅着一个,郁闷的叫:“我说,你们两个你捧我一句我捧你一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都快饿死了!要我说,你们都是尽责尽力的好官,就那么简单!” 明明是相互仰慕,被这小子这么一说,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卢象升和方逸之都怔了怔,然后哈哈大笑,一众士绅纷纷卖力的拍起马屁来,谀词如潮,什么好听的拣什么说,在拍这两位大官的马屁的同时,也不忘吹捧自己两句,完全忘记了建奴围城时自己那吝啬又怕死的丑态。杨梦龙听得直打磕睡,干脆带着仅剩的几个家丁和夜不收大步进城,看到大队身上血迹未干的士兵,便放声大叫:“小的们,我回来了!”士兵们和乡勇民壮看到他,无不放声欢呼,一拥而上将他举起来用力的往上抛,接住,然后再抛,连老百姓都加入了抛人的行列,那几位血人似的的家丁也享受了这一待遇,被抛上抛下,那打肺里吼出来的欢呼声几乎将县城给拆了。 卢象升遁声望去,正好看到杨梦龙在空中挥舞双手,乐陶陶的,不禁一笑,说:“他似乎很受欢迎。” 方逸之说:“大人有所不知,县城之所以能守住,完全是靠他,要是没有他,只怕我们早就成了建奴刀下之鬼!” 卢象升哦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杨梦龙的名字,便问:“这位小将军贵姓?他所率领的是哪一路的兵马?” 方逸之说:“他叫杨梦龙,他所率领的是河南南阳都司舞阳千户所的兵马。南阳都司也派了两千来人兵分两路入京勤王,其中一路由于缺乏粮草已经中途折返,这一路到了本县,也没再往前走……”把杨梦龙在筱家庄力杀四骑,带领筱家庄村民长途跋涉迁往县城,中途全歼建奴游骑,还有张千户临阵脱逃被斩杀,杨梦龙接替指挥等一系列的事件一一道来,卢象升听得津津有味,看着杨梦龙,眼睛越来越亮。 杀声渐渐消失了,欢呼声则越来越响亮,县衙里的衙役和仆人手舞足蹈的大喊大叫:“打赢了!我们打赢了!上千建奴鞑子全部死清光了,万岁!”这一声狂叫就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漫天阴霾,县衙里所有人只觉得心头一松,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了,抓住正在大喊大叫的衙役一个劲的问是不是真的,得到确认之后,也跟着喊了起来。而这时,戚破虏正好用桌子把门窗砸烂,提着一把马刀破门而出,听到欢呼,顿时泄了气,一屁股坐倒在地,无语望天。 筱君从姐姐怀里探出头来,叫:“姐姐,他们在喊什么?” 筱雨芳如释重负的说:“他们在叫我们打赢了。” 筱君问:“真的打赢了?” 筱雨芳说:“真的!”指着几个正在手舞足蹈的老大爷,“看,连他们都在欢呼,假不了了。” 筱君欢声叫:“那太好了,总算不用害怕那帮建奴了!” 戚破虏恶声恶气的说:“好个屁!” 筱君纳闷了:“建奴都死了,为什么你一点都不高兴?” 戚破虏说:“因为我没能亲手杀死他们,所以我很不高兴!小子,现在我很恼火,别来惹我,惹毛了我,有你好受的!” 看样子他真的很恼火,这话说得杀气腾腾,吓得筱君头一缩,都不敢说话了。筱雨芳笑着拍了拍弟弟的头,转身走进屋里。饥饿的感觉一阵阵的袭来,她这才记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提心吊胆的时候还不觉得饿,现在放松下来,就饿得受不了了,生火做饭。 再晚一些的时候,一些衙役和青壮呼哧呼哧的抬着一匹匹死马走进城里,剥掉皮,清理内脏,割下大块大块的马肉挨家挨户的分下去,说这是战后的补偿。后金三个牛录一千多人,按一人双马的配置,也是两千多匹战马,只是被打惨了,别说人,连马都没活下来多少,卢象升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拢到六百来匹没有受伤的战马,其它的要么跑散了,要么就死了,战场上扔下了数百匹死马,对于老百姓来说,这是一顿大餐,卢象升留了一些,其他的都交给方逸之,让他分给全城老百姓,每家每户都能分到好几斤。领到马肉的老百姓自然欢喜万分,割下一块生起火就煮了起来,寻常百姓家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调料,无非就是白开水加一点盐而已,难吃得很,但是对于这些穷苦的老百姓而言,已经是山珍海味了。筱雨芳也领到了一块,细细的切了,放到锅里煮汤,用文火炖着,不一会儿,锅盖缝里就飘出了一缕缕诱人的香味,这厨艺,真没说的。 这时,杨梦龙冒冒失失的跑了过来,一进门就嚷嚷:“饭做好了没有?我都饿死了!” 正在品尝肉汤看盐放得够不够的筱雨芳被他吓了一跳,险些泼了肉汤。她赶紧放下汤勺,拍了拍胸口,惊魂甫定,叫:“你……你进来之前能不能先敲敲门?想吓死我啊?” 杨梦龙一拍脑勺:“我忘记了,嘿嘿。”后对几步,对着门笃笃笃敲了几下,算是补上了。 筱雨芳哭笑不得,借着火光打量着他,见他衣服干干净净,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了澡,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四肢和五官都还健全,没有哪里闹独立,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一块心头大石彻底落地了。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梦龙在柴堆里,随手往灶里扔了几根柴,说:“回来有一阵子了。” 筱雨芳不信:“你回来有一阵子了?为什么我不知道?” 杨梦龙嘿嘿一笑:“当时我全身都是血,简直像是在血池里泡了个澡,臭得要命,隔着二十米远就能把人熏吐,只好先去洗澡了。”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我用了五桶水才把身体洗干净,整整五桶水!头两桶水往身上一冲,全都变红了,靠!” 筱雨芳惊呼:“这……这么多血?那你有没有受伤啊?” 杨梦龙说:“挨了几拳,被踢了两脚,还摔了一跤,都是小意思。” 筱雨芳舒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对他关心过头了,顿时两颊绯红,真想找条墙缝钻进去。她揭开另一个锅子的锅盖,一股白茫茫的热气冲出,一张俏脸在蒸气中变得隐隐约约,隐藏住了她的羞怯。杨梦龙正想说话,筱雨芳从锅里夹出个鸡蛋:“你打了一天仗,肯定饿狠了,先吃个鸡蛋垫垫肚子吧。” 杨梦龙不大满意:“就一个啊?” 筱雨芳说:“有一个就算不错了。” 杨梦龙叹了口气:“有总比没有强。”啪一下把鸡蛋壳磕开,剥掉壳,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咕哝:“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水煮鸡蛋这么好吃呢?等我安定下来之后一定了办个大型养鸡场,养上几万只母鸡,每天捡几万只鸡蛋,爱水煮就水煮,爱蒸水蛋就蒸水蛋,爱煎荷包蛋就煎荷包蛋,哼!” 养几万只母鸡?好大的手笔! 筱雨芳抿抿嘴,一个暗笑在玫瑰花瓣般精致美丽的唇间悄然绽开。没办法,看着他吃得跟头小猪似的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笑。这家伙都十八岁了吧,别人在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一两个了,他还跟个孩子似的,真拿他没办法。 不过,在她看来,跟个孩子似的的杨梦龙很可爱,至少比那些整天只知道啃书本的酸秀才可爱…… 第六十二章 邀请(上) 吃完鸡蛋,饭菜也好了,杨梦龙屁颠屁颠的把饭菜肉汤搬上饭桌,筱雨芳则拿来三副碗筷,出门去叫筱君,才看到筱君正在跟戚破虏一起吃饭。算了,两个人就两个人吧,杨梦龙饿狠了,吃起饭来一个能顶三个,她煮了那么多饭,还不一定够吃呢。她转身回去盛饭盛汤,就两个人,开饭。 饭仍然是麦饭,里面掺杂了一点豆子,煮得很软,杨梦龙捧着跟他的脑袋一样大的海碗玩命的往嘴里猛扒,活脱脱一个饿死鬼投胎。筱雨芳对他的吃相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就当没看见,细嚼慢咽,一个狼吞虎咽,一个斯斯文文,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杨梦龙真的饿狠了,一口气干掉了足足一斤麦饭,喝了两大碗肉汤,这才打了个饱嗝,表示自己饱了,筱雨芳暗暗咋舌,幸好他吃饭是要给钱的,不然用不了几天,自己就要让他吃得倾家荡产了! 放下碗筷之后,杨梦龙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筱家庄的村民现在怎么样了?” 筱雨芳也放下碗筷,说:“他们还好,都有地方住,就是吃的东西不多了……现在粮食贵得厉害,一天一个价,还时常有价无市,他们全靠自己带来的那点粮食撑着,那点东西是吃不了多久的……”说到这里,她忧心忡忡,“别说他们,连我家的粮食都没剩下多少了。现在连麦苗都还没有长出来,我们怎么熬过这好几个月啊!” 有一点她没有说,那就是筱家庄经过建奴的屠杀,又和建奴游骑血战过一场,死伤众多,日子就更加难过了。 杨梦龙神情也黯淡下来,说:“是啊,青黄不接的,想熬过去可不容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筱雨芳苦笑:“还能有什么打算?等建奴撤走了就回去。” 杨梦龙叫:“还回筱家庄?” 筱雨芳说:“我们的田地房子都在那里,不回去还能怎么办?” 杨梦龙说:“依我看,筱家庄早就被烧成一片白地了,麦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上来,你们回不去了!” 筱雨芳强打精神,说:“那里毕竟是我们的家,我们不回去,还能去哪里?当流民不成?对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梦龙用手支着下巴,作认真思索状:“我嘛,还没想好……世道这么乱,我不能一直漫无目的的四处漂泊,总得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一起回南阳去。今天一仗打下来,好几百人的部队死得只剩下一半不到了,虽然每个人都会得到抚恤,但是……但是这些军户的日子本来就够苦了,现在又失去了壮劳力,真不知道他们以后怎么活下去。是我要带他们跟建奴死拼的,他们信任我,在战斗中不止一个人用身体挡住了射向我的利箭,我有责任让他们的家属过得好一点,不能让他们死了都不能安心!” 筱雨芳戚起眉头:“他们是军户,你一个外人怎么插手他们的事情?难不成你也想入军户?” 杨梦龙说:“方大人说我立下了大功,保管可以当上舞阳千户所的千户,也就是他们的头头了,当上了他们的头头,我自然就可以照顾他们啦。”他忽然眼睛一亮,叫:“不如你也带领筱家庄的村民迁到舞阳去吧,那里可是个好地方,到了那里,我保证你们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 筱雨芳好奇的问:“我听说舞阳那地方很穷啊,为什么你要说那里是好地方?” 杨梦龙说:“那是因为他们笨,只会跟舞阳那几亩薄田过不去,丝毫不知道自己天天在一座宝山上走来走去!”他兴奋的跳了起来,比划着说:“别人或许不知道,我还不知道舞阳有什么宝贝?那里有一个特大的盐矿,里面藏着很多很多的岩盐,品位堪称世界第一!知道岩盐吧?就是一大块一大块,跟石头一样的盐,挖出来就能吃了,比海盐好得多!知道这样的盐在舞阳地下藏着多少吗?” 筱雨芳被吸引了:“多少?” 杨梦龙语气夸张:“四百亿吨!对,你没听错,不是四百亿斤,是四百亿吨!换算成你习惯的单位,就是八十万亿斤,够几亿人口吃上几百年了!” 这个数字也太夸张了一点,筱雨芳给震住了,说不出话来。这年头盐是很值钱的,是不折不扣的暴利,如果有足够硬的后台或者不怕死,贩卖几年私盐之后还能活着的人,基本上都腰缠万贯了。杨梦龙居然告诉他,仅在舞阳一地就有几十万亿斤盐,天哪,这个数字简直就令人恐惧啊,这么多盐,随便弄一点出来都能让舞阳人发家致富了啊! 杨梦龙兴奋的说:“不光是盐,舞阳县还有铁矿,开采出来就能炼钢了!你说,要盐有盐,要铁有铁,有什么理由不富?” 筱雨芳诧异的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杨梦龙说:“我……”他本想说我以前去过舞阳好几次,参观过舞阳盐田,但是联想到现在舞阳仍然是一个很贫穷落后的地方,他对那里的情况可谓两眼一抹黑,还是收敛一点的好,便改了口:“我看到很多书,其中一本不讲到舞阳县的情况,有点印象!” 筱雨芳问:“那本书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借我看看?” 杨梦龙暗暗叫苦,撒谎果然是个技术活,撒了一个谎至少要撒十个谎去圆,惨啊!不过现在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撒谎了:“那本书我弄丢了……” 筱雨芳叹了一口气:“这么重要的书你怎么能弄丢呢?你也太粗心大意了。” 杨梦龙耸拉着脑袋,一脸的沮丧,装得七情上脸了。 筱雨芳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不语。盐和铁意味着财富,这个她懂,历朝历代,盐铁都是政府龚断的,谁敢私自开采,那是活腻了,逮住了肯定要砍头的,可是现在天下大乱,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度已经大幅减弱了,很多人纷纷开始走私盐和铁,牟取暴利。如果舞阳真的有这么多盐矿和铁矿,想要富起来其实并不难,自己带着佃户跟着他到舞阳去,真有可能过上好日子的。可是……自己凭什么跟他去舞阳啊?要知道他们认识到现在还不到十天呢,我的老天爷!就这样跟他去了舞阳,别人怎么看她?唉,为难,为难! 这个二货可不知道女孩子心里想着什么,见筱雨芳迟迟没有答应,不免有些急了,叫:“我可没有吹牛,在舞阳真的可以很快就过上好日子的,你要相信我!” 筱雨芳绞扭着手指,低着头不说话。 杨梦龙问:“你不信我啊?”嘴一扁,很是失望的样子。 筱雨芳头垂得更低了,说:“我……我……” 杨梦龙急得直跳:“别我我我啦,简单的说吧,你要不要去?你倒是告诉我呀!” 有你这样逼人的吗?筱雨芳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发自内心的想哭。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外面传来卢象升的声音:“小杨将军,小杨将军!” 杨梦龙恼火的叫:“我在这里,有事自己进来!” 筱雨芳急叫:“这……这是我住的地方,你怎么能随便叫人进来!”别人不能进来,他却可以在这里吃饭?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脸已经红得跟个柿子一样了。 可惜杨梦龙实在太粗心了,只觉得她的话有道理,便应了一声:“我这就出去!”那是一点都不客气,丝毫没有把对方这个知府放在眼里,站起来风风火火的走了出去。 筱雨芳跟着出去,在门口探着小半张脸一看,只见白衣男子卓立在门外,一袭白衣,比雪还要白上几分,腰杆挺直如标枪,英伟不凡,显然不是等闲角色。她暗自纳闷:“这位公子是谁?看他那气度,恐怕不是等闲人物吧?” 杨梦龙才不管他是什么人物,他现在相当的不爽,臭着脸问卢象升:“卢大人,有事吗?” 卢象升温文尔雅的微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杨梦龙说:“你没事,我可忙得很!” 卢象升指了指门口:“比如说,和佳人共进晚餐?” 杨梦龙哼了一声:“这是我的私事!” 卢象升见他那气鼓鼓的样子就知道他吃瘪了,笑得更加开心。杨梦龙让他笑得一头火大,叫:“到底有什么事嘛,有话快说,说完了回去参加你的宴会去!我想方大人为了迎接你这位比他高了好几级的知府大人兼大救星,肯定把全县最好吃的东西都给搜刮出来了,你就不想大饱口福?” 卢象升说:“连你这个主角都懒得参加,我就更没兴趣去参加了。”指了指外面的街道,“无数百姓流落街头,饥肠辘辘,再美味的佳肴我也吃不下。杨公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能否找个地方畅谈?” 看样子真的找他有事。杨梦龙朝自己的住处作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吧。” 第六十三章 邀请(下) 说起来,杨梦龙都有一段时间没有在自己的狗窝里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可他的房间却出奇的干净整洁,令人感觉舒适。他跑出去处理事情的时候,筱雨芳都会替他打扫房间,将被他弄得一团糟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似乎有洁癖,不能容忍自己生活的小圈子里有任何肮脏和凌乱,包括朋友的房间。杨梦龙拖出两张凳子,一张推到卢象升面前,用手在上面拍了拍:“坐吧。县太爷小气得要命,只给我安排了这么大的地方,所以,只能委屈一下你这位知府大人了。”又跑到筱雨芳那边,要了两杯茶,给了卢象升一杯。 卢象升抿了一口茶,啧啧嘴,说:“很普通的茶叶,却泡得极好,透着一股淡雅甘冽,令人心中宁静,好茶。”又看了看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房间,“房间收拾得也极干净。” 杨梦龙嘿嘿一笑,说:“别拍马屁了,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那语气,好像他是卢象升的上司,人家要求他办事似的。 卢象升放下茶杯,朝杨梦龙拱手作揖,神情庄重。 杨梦龙吓了一跳:“怎么啦?干嘛对我行这么大的礼?” 卢象升说:“杨公子的事情方大人都对我说了,公子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以平民之身先是率领村民血战建奴游骑,救下了数百人的性命,再取代临阵脱逃的张千户,率领全县军民奋勇杀敌,守住了县城,使得城中数万人口免遭荼毒,这份血性,实在令人钦佩!卢某之一礼,是代满城数万百姓行的,谢谢你救下了这么多人!” 他说得认真,杨梦龙也不由自主的认真了起来,还了一礼,说:“我没有大人想的那么伟大,我只是做了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情,我想只要还有一点血性,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置身事外的。”他咬牙切齿:“说起来都怪张千户那个白痴!整个千户所近千人马,上百名家丁和精锐斥侯,是整个千户所的精华所在,他居然冒冒失失的带着这批精华开城逃跑,白白断送了最精锐的力量,险些动摇了军心!” 卢象升说:“我已经将他的所作所为如实记下,向朝廷上奏了,这等贪生怕死的小人,就算他死了,他的亲族也得付出代价!”顿了顿,话题一转:“杨公子,现在建奴已经被消灭掉了,建奴兵力有限,不大可能再来围攻县城,公子可谓功成身退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杨梦龙眉头一皱:“什么打算?我还没有想好呢!” 卢象升笑笑,说:“此役我军全歼建奴三个牛录,斩获的首级和捕获的俘虏甚至比宁远大捷还多,公子在此役中居功至伟,又骁勇善战,必然会受到朝廷赏识。” 杨梦龙来了劲:“对哦,我可是立了不少功的,光是建奴的白甲兵我就砍了两个,还干掉了建奴一个牛录额真,这功劳,取代张千户当上舞阳千户所的头头应该很足够了吧?” 卢象升摆摆手,说:“不不不,公子如此骁勇善战,到卫所去当一个千户实在太埋没才华了!如果公子不嫌弃,不妨到我军中来,你我齐心协力,驱除建奴,岂不是更好?” 杨梦龙眼睛一亮。卢象升现在名头还不怎么响亮,只是一个知府而已,但是在北京之围之后,他可是声誉雀起,短短几年之内就成了明朝的擎天柱,而他的部队,也被编练成了名列三甲的天雄军,让流寇为之胆寒,可以说,他本人,还有他的部队,都是潜力股啊,值得购股啊!他不禁心动,两眼放光。但是他随后又想到,在崇祯十一年那个冬天,卢象升和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天雄军结局都很悲壮,由于杨嗣昌和高起潜在背后搞鬼,强大的天雄军被拆得七零八落,卢象升只能率领五六千老弱残兵迎战建奴两旗精锐,而且还是连粮草供应都断了,饿着肚子去迎战的,最终全部战死了……这样的结局,想想都不寒而栗,他可不想成为那五六千具尸体中的一具! 其实,卢象升悲剧的根源在于他一直被崇祯充当救火队员,哪里起火了就往哪里调,苦战血战不断,始终没能停下来好好经营一块地盘,兵员、粮草的供应都抓在朝廷手里,那几个王八蛋一个不爽就掐断粮草供应,他便只能饿肚子了。最最要命的是,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最终还是卷入了权力争斗中,这对于像他这么纯粹,只能从光明面来理解一切事物的人而言,才是最致命的,所以,他败了,被自己人和建奴联手给打败了。如果他能停下来歇一歇,花几年时间经营宣大,让自己的军队有一定的钱粮储备,他的结局可能不会这么悲惨。想到这里,杨梦龙下定了决心,他不能犯卢象升的错误,没有稳固的地盘,没有雄厚的钱粮储备,军队的战斗力是很难保证的,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想办法经营一块地盘,攒足本钱再说吧!就算他没有办法征战沙场,摧城拔寨,也可以帮卢象升一把不是?而有盐矿有铁矿的舞阳县,似乎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想透了这一层,他心中豁然开朗,对卢象升说:“大人,谢谢你的赏识,不过我还不能加入你的军队,辜负你的美意了。” 卢象升眉头一皱,问:“为什么?” 杨梦龙说:“因为我答应过舞阳千户所那些士兵,一定要让他们的家人过上好日子,让他们了无牵挂的走过奈何桥的!他们根本就不能算是士兵,只能算是一群长期忍饥挨饿的农民,面对来势汹汹的建奴,他们本能的想逃跑,想投降,却因为我这一番话,选择了跟建奴血战到底!一般的部队伤亡超过一成就该崩溃了,他们死伤过半却还在死战不退,说白了,就是想用他们这条命,来换取我这个诚诺,让家人过上好一点的生活!我不能让他们失望,在他们的家人过上好日子之前,我哪都不能去!所以,卢大人,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请你想办法,让我当上舞阳千户所的千户吧,拜托了!” 卢象升沉默着,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的目光打量着杨梦龙,杨梦龙坦然与他对视。半晌,他悠然叹了一口气:“你的一双没有任何杂质,让人本能的选择相信你的眼睛,我毫不怀疑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兑现自己的承诺。我终于明白一群不堪一击的卫所士兵为什么打得那么顽强,死伤过半都没有让建奴攻占城墙了,因为带领他们的是你,而不是张千户。”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搓了搓手,“好吧,就冲你这份诚恳和执着,我也要帮你一把。” 杨梦龙大喜:“谢卢大人,谢卢大人!” 卢象升摆摆手,说:“不必谢我,其实,以你立下的战功,只要你开口,舞阳千户一职就是你的了。只是,舞阳真的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杨梦龙摇头:“不必再考虑,我已经考虑得够久了……舞阳,乃至整个南阳,只要经营得当,想不富甲一方都难!等着吧,也许再过几年,大人你就要找我借钱了,嘿嘿!” 卢象升失笑:“这么自信?那我倒是要拭目以待了!对了,你不要再大人大人的叫了,随便点就行了。” 杨梦龙马上翘起了二郎腿,真的一点也不客气。 卢象升忍俊不禁,骂了句”坐没坐相“,问:“后天我就要带人继续上路,赶赴京城了,你要不要也去一趟?” 杨梦龙挠挠头:“去北京?那里可是聚集了百万大军啊,我一个人能派什么用场?我还是留在这里继续镇守县城,免得建奴杀个回马枪!” 卢象升略一点吟,点头:“也好,县城的守备力量如此薄弱,总叫人放心不下,你留下来守一守也是好的。我你一千人助你镇守县城,带上剩余的人马日夜兼程进京,协防京城之余也向朝廷报捷,必让朝廷重用你,不使明珠蒙尘。” 两个人又谈了一会儿,夜便深了,卢象升回军营休息,杨梦龙也钻进被窝里呼呼大睡。第二天方逸之等人又大办筵席,为卢象升、杨梦龙等人庆功,同时也庆祝自己大难不死,卢象升实在不喜欢这种宴会,随便吃了一点东西,杨梦龙则是放开肚皮狂吃海喝,吃了个够本。 第三天,卢象升婉拒了全县士绅军民的挽留,带上他的人马顶着寒风起程,昼夜兼程赶赴京城,方逸之率领全县士绅送了一程又一程,依依不舍。这可不是装的,他们是真的舍不得让卢象升离开。他的部队虽然不是正规军,却比正规军更有血性,更为骁勇,纪律也好,有这样的部队在,大家都觉得安心,他这一走,万一建奴杀回来,他们可怎么办?幸好杨梦龙留了下来,不然他们真的该跳井了。 都送了二十里了,卢象升勒住马缰,向方逸之拱了拱手,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人,还有各位父老乡亲,请回吧,有缘的话,我们于此再相会。” 方逸之拉着卢象升的手,眼里泛起泪花,说:“卢大人,你千万要保重啊!像你这样勇于任事的人,真的不多了!” 卢象升洒脱的笑笑,说:“大人过奖了。”又向杨梦龙拱了拱手:“小杨将军,我走了,县城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杨梦龙说:“卢大人请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保县城还有你留下来的伤员的安全!” 卢象升说:“你是真正的男子汉,我信得过你!希望我们还有并肩杀敌驰骋沙场的机会,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双方互相行礼道别,卢象升轻轻一踢马腹,白马纵声长嘶,撒开四蹄,仿佛一道白色闪电般追向已经走远了的部队,蹄声急促,雪粉飞扬,转眼间就去远了,大家仍留在原处翘首张望,直到他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筱雨芳低声对杨梦龙说:“卢大人是个好官,更是个好人!” 杨梦龙说:“是啊,他是个好人,只是……” 筱雨芳问:“只是什么?” 杨梦龙摇头:“没什么……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决不会!”再次往地平线尽头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向县城。他心里同样充满了不舍,他跟卢象升相识才几天,却结下了极为深厚的友谊,说是情同兄弟也不为过,来到明末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遇上一个可以让他畅所欲言,有那么多共同话题的人,潜意识里,他已经将那个文雅白净的男子当成了自己的大哥。他很想追随这个文雅温和的大哥到京城去,见识一下那里的风云际会,但是他不能去,因为他很清楚,卢象升选择的是一条单行线,一旦迈出了第一步,就不能再回头了。其实,他何尝不也一样,只是卢象升选择了坦然的面对,而他选择了当乌龟而已。 是的,他就是想当乌龟。像卢象升那样活着实在太累,太苦了,而且还没有好结果,对于他这个富二代而言,简直就是噩梦,除非脑子坏了,他才不顾一切的往京城这个沸腾的火山口撞!还是老老实实的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想办法兑现自己的承诺,顺便替自己挣点小钱钱吧,那种金戈铁马纵横沙场的高风险低回报的活法,真的不适合他,他才不要重蹈卢象升的覆辙,非但不要重蹈他的覆辙,还要想办法把他拉出来,他是个好人,老天爷不能总是让好人没有好报,这不公平! 杨梦龙和卢象升背道而驰,这两个在不久的将来将要名震天下的杰出人物就这样分开,走上了各自选择的道路。卢象升选择了迎难而上,而杨梦龙还在迷茫中,选择了找地盘开矿挣钱,至于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只能留给时间去证明了。 第六十四章 天听 卢象升昼夜兼程,日行六十里,终于在数日之后抵达京城,这样的速度,放在明朝可谓神速了。只是他并没有想到,有人的动作比他还快,他人还在路上,他的名字就已经进入皇帝的视线了。当然,同时进入皇帝的视线的名字还有好几个,但是没有哪个名字像他这样引起皇帝极大的兴趣…… 金銮殿上,年轻的崇祯皇帝正面色铁青,大发雷霆,文武百官跪在地上一个劲的嗑头,除了“微臣该死,微臣该死”之外就没有第二句话了,指望他们替皇帝出主意?那是做梦!要是在平时,他们当然可以滔滔不绝指点江山壮怀激烈,大有一旦重用我,定能廊清宇内横扫六合的气概,可要命的是,现在该死的建奴就在北京城外,随时可能打进来,而几十万大军,就没有一支敢开出去跟建奴野战!这种情况下,他们谁还敢吱声,那纯粹是自找不自在了。 呃,倒不是没有人敢开出去捋建奴的虎须,关宁军就算一支,这段日子关宁军在北京城下与建奴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解。只是打到现在,关宁军也是损失惨重,关宁军中最杰出的那四员大将,赵率教、满桂、何可纲、祖大寿,赵率教早已在遵化中箭身亡,满桂也在率师出城迎战建奴的恶战中身负重伤,不治身亡,祖大寿桀骜不驯,除了袁崇焕谁的话都不听,何可纲倒是一个比较听话又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人,奈何关宁军不是他说了算的,袁崇焕下狱后,他就随祖大寿一起率师返回山海关了。四员虎将没了两员,还有两员也不愿意听朝廷指挥了,号称拥有百万大军虎将千员的大明朝,竟然陷入了无将可用的困境,北京城外屯兵二十万,将无一人敢出战,只能放任后金军队横冲直撞,攻城掠地,崇祯的愤怒就可想而知了。今天正好接到迁安丢了的坏消息,崇祯那一肚子怒火轰一下全爆出来了,他将奏朝掷在地上,发出可怕的咆哮和嘶吼,活像一头暴怒的、欲择人而噬的猛兽!天子一怒,非同小可,文武百官无不噤若寒蝉,有几个甚至面色青白,打摆子似的浑身哆嗦,随时可能昏迷过去,他们真的是被吓着了。 “废物,什么关宁军,宣大军,通通都是废物!二十万大军云集京城,竟然没有一个敢出战,放任建奴在京畿重地四处肆虐,为所欲为!这就是朕的好臣子,这就是朕费尽心思供养的军队!”崇祯眼里迸出骇人的光芒,那瘦瘦的身躯发出巨大的咆哮,滔天怒火几乎要将一切化为灰烬。一名七老八十的大臣那脆弱的心脏实在承受不起这样的压力了,白眼一翻,昏倒过去。崇祯还在发泄:“朕受够了!自建奴入寇以来,整天不是这支军队败了就是那个将领被杀了,不是这里丢了就是那里被围了,没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好消息也没有,朕真的是受够了!你们太让朕失望了!!!” 这娃可真是倒霉,万历朝的国本之争延续二三十年之久,他们老爹的地位摇摇欲坠,好几次连小命都不保了,他和天启帝也跟着担惊受怕,一夕数惊;好不容易熬死了万历,老爹终于登基了,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没想到红丸案发,他们老爹只当了一个月的皇帝就一命归天了。老爸尸骨未寒,一众朝臣便你争我抢,就在光宗的遗体旁边大打出手,把他的哥哥拉走,扶上了皇位……好吧,老爸没了,哥哥当皇帝也是一样,做弟弟的同样可以好过一点,可没等朱由检小同学笑出来,天空一声巨响,魏忠贤闪亮登场,这个死太监在短短数年之内就把持朝纲,党羽遍布全国,几乎发展到了可以将天启帝取而代之的地步!此后数年,朱由检都笼罩在魏忠贤那可怕的阴影之中,童年时代那朝不保夕的恐惧又回来了。这种种不幸的遭遇几乎扭曲了小朱同学的人格,他变得极端偏执、多疑,极度缺乏安全感,谁都不敢相信,对谁都不敢真正放心。天启驾崩之后,他登基继位,想有一番大作为,却又撞上了建奴入寇,他寄托了几乎全部的信任与希望的袁崇焕让他失望了,他倾尽全力支持袁崇焕,迫切的想看到袁崇焕兑现“五年平辽”的诺言,换来的却是后金自喜峰口入寇,京畿重地狼烟四起,血流成河!他极力想振兴这个帝国,发现这个以“明”为国号的帝国已经被末世的阴霾所笼罩了,坐在龙椅上,他能清楚的听到大厦将倾那种轻微而令人毛骨耸然的响声,他拼尽全力想挽救这个帝国,却一次次的撞得头破血流。偏执多疑,缺乏安全感,总是以怀疑的目光看待周边的人和事,明明谁都信不过,却又徒劳的想找到一个可以真正信任的人,这种古怪的性格对他而言是个悲剧,对于这个帝国而言,更加是悲剧。纵观小朱同学的一生,已经不能称之为杯具了,简直就是一整套餐具!按说小朱同学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心脏已经磨练得相当强大了,可他现在已经完全失控,放声咆哮,如此失态,说到底,还是因为袁崇焕。这个他曾经无条件的信任过的人,让他太失望了。 看着歇斯底里的少年天子,孙承宗心里暗暗发出一声叹息。敌人都打到京城来了,空有二十万大军,却无人敢出战,不管是哪个皇帝都会抓狂的。袁崇焕让崇祯失望,何尝不也让他失望,他对袁崇焕的失望甚于崇祯,因为袁崇焕是他半个学生,他把自己的韬略倾囊相授,希望袁崇焕能够成为大明的架海金梁,将后金死死的挡在关外;他看出了袁崇焕在军事方面的才华,也看出袁崇焕那刚愎自用的性子肯定会出大事,却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大,几乎连天都塌了!袁崇焕这个学生让他失望了,幸好,一个他早就不记得性甚名谁了的门生为他找到了一个足以取代袁崇焕的将才,他准备将这个将才推荐给崇祯,至于这个人会走到哪一步……他六十多岁了,恐怕看不到了,但愿他不要重蹈袁崇焕的覆辙吧。 作为天启的老师,现在崇祯唯一还能倚重的元老,孙承宗地位超然,再加上这段时间为了稳定局势殚精竭虑,都瘦了一圈,崇祯自然不好让他和那群百无一用的大臣那样跪在那里挨训,特赐了一张椅子让这位老人坐着休息,而他那一腔怒火都是奔文武百官去的,不包括这位老先生。崇祯愤怒归愤怒,至少还分得清好歹,知道这个老人是如何拼尽全力苦撑危局,冲谁吼都不敢冲他凶。正因为如此,孙承宗才能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波澜不惊。直到崇祯骂累了,停来来微微喘气,孙承宗才睁开眼睛,站起来行礼,朗声说:“皇上,老臣有本启奏。” 崇祯勉强打起精神,说:“阁老不必多礼,有话请讲。”语气竟温和了几分,真是难得。 孙承宗说:“老臣在半日前接到消息,数日前,建奴大军包围了距离京城不足二百里的一个县城,县令方逸之率领城城军民奋力抵抗,与建奴血战数个昼夜……” 崇祯有气无力的问:“结果怎么样?丢了?”这样的坏消息他听得太多了,已经麻木了。 孙承宗正色说:“在全城军官的奋勇抵抗之下,建奴七次进攻都撞得头破血流,损失惨重,一个牛录额真在攻城中被活活炸死,城墙上下尸体层层叠叠,不下数百!在最要紧的关头,大名知府卢象升率敢战之士万余人前来支援,在城下与建奴激战一昼夜,杀得血流成河,卢知府身先士卒,率领百余骑反复冲杀,马下无一合之将,建奴为之胆寒,最终狼狈而逃!此役,我军大获全胜,斩首六百作级,生俘三十余人,缴获兵器铠甲无数!” 群臣相顾愕然,还有这样的猛人,敢与建奴野战并且战而胜之,斩首数百?崇祯呆了呆,说:“阁老,这怎么可能?莫不是见朕心情糟糕,特意编了这么个故事来哄朕开心吧?” 孙承宗肃然说:“老臣怎敢开这样的玩笑!县令方逸之的报捷文书就在这里,请皇上过目!”说完掏出一份捷报呈上。 崇祯急切的叫:“快呈上来,快呈上来!”太监不敢怠慢,赶紧拿过捷报呈上,崇祯劈手抢过,一目十行的浏览了一遍,又回过头来逐行逐行的看了一遍,意犹未尽,再看了一遍,这次是一字字的看完的,看完之后,放声大笑:“好,好,好!果然是打赢了!方县令好样的,卢知府也是好样的,他们可算是替朕出了一口恶气了!”把捷报交给太监:“众卿家都看看,都看看!”笑容那叫一个灿烂! 群臣惊疑不定,争相传阅捷报。方逸之这份捷报可谓文采飞扬,洋洋洒洒三千余言,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描写得淋漓尽致,字里行间都透着血腥味。他是个比较公道的人,在捷报里首先强调了卢象升的作用,要不是卢象升率军来援,这一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其次替自己吹嘘了一番,历数自己在此战中付出的心血与辛劳,事实上这几天来他没有一觉睡好的,都守在县衙里,一有情况就跳起来,小小的吹嘘一番倒也无可厚非;他也没有忘记杨梦龙的功劳,要是没有杨梦龙带领官兵和乡勇拼死厮杀,他恐怕撑不到卢象升来援;当然,他更没有忘记张千户那个贪生怕死的王八蛋,狠狠的告了这家伙一状,可谓面面俱到了。“象升率上万敢战之士自建奴背后掩杀而来,长枪如林,锐箭如雨,建奴人仰马翻……战至酣处,象升率百骑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大刀落处血肉横飞,连杀十余名红巴牙喇兵,建奴抵挡不住,仓皇逃窜,然而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最终,除三十八名生俘外,三个牛录千余建奴被斩尽杀绝,几无一人幸免!”最后这一段让崇祯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特别是那句“除三十八名生俘外,三个牛录千余建奴被斩尽杀绝,几无一人幸免”,更是让他感到打心里觉得痛快,比打败了建奴几万人马还要痛快!打败建奴几万大军,杀伤不过千余,报级不过数百,这次可是把三个牛录杀清光了,除了三十多名俘虏外,一个都没跑掉,还有比这更痛快的吗?在习惯了无穷无尽的坏消息之后,突然接到这么个好消息,崇祯真是喜不自胜,刚才还看谁都不顺眼,现在是看谁都顺眼了。 不过,就有人成心不让他痛快。一名御史看完,皱着眉头说:“天下精兵都入京勤王了,在那一带哪里还有堪与建奴匹敌的精兵猛将?靠一群临时拼凑的敢战之士,一群卫所士兵,居然全歼建奴三个牛录,斩首六百有余,生俘三十八名?这不大可能吧?该不会是下面的人……”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意思再明确不过了:肯定是有人在虚报战功,甚至杀良冒功! 此言一出,崇祯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求救的目光投向孙承宗,希望这位老师能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至少不要让自己的美梦那么快就破灭。 孙承宗淡然说:“卢象升正率领得胜之师押运首级和俘虏昼夜兼程入京勤王。” 此言一出,崇祯顿时就松了一口气。谎话是经不起推敲的,如果卢象升他们虚报战功,肯定不敢由卢象升亲自送首级和俘虏入京了,这叫真金不怕红炉火! 那名御史哼了一声,说:“首级,是可以造假的,杀良冒功的事情还少吗?” 崇祯的面色又是一变,孙承宗仍旧波澜不惊:“首级可以假,俘虏却造不了假。是真是假,等到俘虏送到,一问便知。” 第六十五章 重臣 这下那名爱挑刺的御史无话可说了,人家要首级有首级,要生俘有生俘,还一口咬定人家是虚报战功,那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钱龙锡说:“连生俘的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份捷报肯定是真的了。只是,这卢象升是谁?大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员猛将,敢与建奴野战并且战而胜之?” 崇祯也觉得好奇:“对啊,他到底是何方人物?为何朕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对视一眼,都是愁眉苦脸,兵部尚书搜索枯肠,怎么想也想不起大明哪支部队里有一员叫卢象升的大将,户部尚书同样也想不起这位神勇的卢知府到底是何方人物了。孙承宗替他们回答:“卢象升是江苏宜兴人氏,书香门第,不仅饱读诗书,还力大无比,一百七十斤重的大刀抡舞如飞,从小就苦练武艺,练就了一身好本领。天启二年,他考中进士,任户部主簿,三年后晋员外郎,又两年,出任大名知府,其人两袖清风,勇于任事,口碑极佳。得知建奴入寇,京师危急后,他主动散尽家财招募了一万多名敢战之士,昼夜兼程赶赴京城……” 崇祯打断:“慢着,阁老,您是说他是主动招募敢战之士入京勤王的?” 孙承宗说:“正是。他一个文官,本可置身事外的,也没有谁要求过他入京勤王,然而他还是主动招募人马星夜来援,并且在半路上跟建奴狠狠的打了一仗,这份忠心,可谓难得了。” 崇祯激动的说:“忠臣,真乃忠臣!” 群臣暗暗不满:“他是忠臣,我们就是奸臣了不成?”不满归不满,却不敢说出来,他们自问没有卢象升那份担待,见便宜就上,有麻烦就闪才符合他们的为官之道。现在皇帝老大心情多云转晴,大家总算不用再挨骂了,就不要再自己找不自在啦,先把老大哄高兴了再说。于是,金銮殿上马屁满天飞,拍得那叫一个比一个响亮。拍谁的?当然是拍皇帝老大的了。崇祯心情大好,暗暗说:“就算他没有打败建奴,就冲他主动入京勤王这份忠义,也该重用!” 这一闪念,直接改变了卢象升的命运。 孙承宗见崇祯嘴角带笑,知道卢象升已经给这位少年天子留下了极佳的印象,只要他再进一言,卢象升肯定能得到重用的。不过,他按捺住了这个诱人的想法,他得先看看卢象升有多大的才具,是不是真的能挑起重担。如今朝廷人才凋零,每一个人才都是宝贵的,越是如此越要慎重,因为朝廷现在的局面已经够糟糕了,用对了一个人可能没多大的好色,但是再用错一个人,搞不好会直接崩盘,他不得不慎重。他又提了几句杨梦龙,听说杨梦龙是以平民之身领全城军民浴血奋战,打退了建奴七次进攻,崇祯也是赞不绝口,这样的人不用,他还能用谁? 明朝的尿性就是逮着顶用的人就往死里用,累到你吐血都不算完,摊上这么一个无良无板,这么一家血汗工厂,杨梦龙想置身事外,当个逍遥自在的富二代,很难很难…… 北京城的轮廓在视线之内越来越清晰,卢象升勒住战马,放眼望去,只见北京城下旌旗猎猎,战旗如云,大大小小的帐幕一片连着一片,仿佛满天云彩都压到了地上,无边无际,号角苍凉,战鼓擂响,大队人马来如调动,刀枪剑戟如同一片片钢铁丛林覆盖大地,肃杀之气直透云霄,令风云变色!他不禁心潮起伏,一腔热血可将长矛生生烫弯,打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大丈夫当如此! 壮怀激烈归壮怀激烈,现在北京城下重兵云集,可没有他这路不请自来的人马什么位置,还是老老实实的向上头报到,听候差遣吧。 令卢象升感到诧异的是,他本来以为很难打交道的骄兵悍将都对他很客气,主动将位置比较好的地方腾出来让他安营扎寨,好几员大将亲自上门拜访,言辞之间竟处处透着结纳之意。正大惑不解之际,兵部和户部又来人了,送来了酒肉和粮草武器,很慷慨的说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他们敞开了供应,哪里还有并点让丘八们切齿痛恨的吝啬样?卢象升给搞晕了,你们这是闹哪样啊?我好像没那么出名吧? 再晚些时候,又来了一批官员,一番客气之后,要求查验首级、俘虏以及战利品。卢象升让人把几辆大车开过来,上面堆着六百多颗首级,这些官员一颗颗拿起来检查牙口、头发,工作态度十分认真,颇有做仵作的潜质。半晌,那些官员才检查完,肯定的说:“六百余级,级级都是真虏首级!” 接着,这群仵作又去检查那几十名俘虏。俘虏好办,看看他们那身肌肉,再问几句话就全明白了,三十九名俘虏(杨梦龙逮到的那个也送来了),有二十名是建奴,还有十九名是蒙古鞑子。至于战利品,就更容易了,只要眼睛没瞎都能看出那是货真价实的后金战马和兵器。检查完之后,这批官员要了十套铠甲和十匹战马,带走了首级和俘虏,说是要献捷于君前的,临走前,一名官员拱手对卢象升说:“卢大人,这次你可立了大功啊!主动散尽家财募集敢战之士入京勤王,又歼灭建奴三个牛录,这份大功已经直达天听,简在帝心,大人想不平步青云都不可能了!” 卢象升说:“下官不过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罢了,不敢居功。” 那位官员摇了摇头,说:“没准到了明天,本官见了你就该向你行礼了。”说完,笑笑,转身上轿走了。 卢象升麾下那批一路过来吃尽了苦头的士兵不由得兴奋起来,纷纷交头接耳,都说这一趟来得值了,大人立了大功,肯定有重赏,他们也能跟着沾点光。卢象升板着脸厉声说:“这里是战场,交头接耳的成何体统?保持肃静,不得喧哗,违令者斩!”吓得那帮忘乎所以的家伙直吐舌头,不敢再吱声了。 在北京城外防守也没想象中的那么辛苦,毕竟这是二十几万大军,后面又是架设着众多大炮的城墙,没那么好啃。经过这段时间的较量,后金已经清楚的知道,以他们的实力想打下北京那是做梦,皇太极脑子没有让驴过,有大把地方可供他抢掠,干嘛一头撞向北京城墙?因此双方只是站在寒风中遥遥的比赛头鸡眼,斥侯之间的交战频频发生,但大规模的战斗则连个泡都没有,耗时间而已。对于卢象升来说,这倒是一件好事,因为以他现在的实力,撞上强悍的满洲八旗就是个死,还是慢慢熬吧,先把建奴熬走了再说。 但是他并不寂寞,在那批官员带走了首级和俘虏之后,过来窜门的将领就更多了,言语之间无不透露出“看在党国的份上,请拉兄弟一把”的意思,令卢象升不胜其烦,真想一脚把他们给踹出去!只是,那些大将可不是沙包,不是他想踹就能踹的,几天之后,他迎来了一位借他一个缸作胆也不敢踹的大人物。 这位大人物带着几名随从走进他的军营,四下巡查,见整个军营布置得相当严整,士兵尽管装备杂乱,连战袄都没多少件,却军纪严明,没有人敢随意喧哗,不禁微微点头。他没有表明身份,只是直接了当的询问卢象升招募敢战之士的过程,以及跟后金那一战的细节,问得非常仔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语言凝炼犀利,再小的破绽都瞒不过他,都有点审问犯人的意思了。卢象升一一回答,见招拆招,甚至适当的作了几次反击。大人物也不着恼,接着又考起卢象升的兵法韬略来,问的问题都很深奥很刁钻,卢象升熟读兵书,对《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尉缭子》这些兵书可以说是倒背如流,也对那些著名的战例了如指掌,竟然被问得有点难以招架了。那个死老头也真够缺德,每次在卢象升回答不出来的时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就解开了卢象升心中的迷惑,令他豁然开朗,不过,先别高兴着,因为更难的问题又砸过来了。卢象升越谈心中越是凛然,只觉得这位老人学识渊博,更精通韬略,很有可能是一位战略大师,在这位老人面前,他只能算是小朋友! “如果建奴和流寇遥相呼应,大明该如何应对?” 最后,老人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卢象升只觉得毛骨耸然,后背都冒出冷汗来了,他颤声说:“如果建奴入关,大明可以在数月之内将他们打出去;如果流寇作乱,大明倾尽全力也能将他们打下去;但是如果两者遥相呼应,大明纵有通天本领,只怕也是无力回天了!大人,下官愚钝,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开这个死结,不知道大人能否教我?” 老人默然,眉宇之间笼上了浓浓的忧虑,半晌才说:“老夫也想不出破解之策……这道几乎无解的难题,恐怕只能由你们这一代人来解了……”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说:“你一个文官,却对军事韬略有如此独到的见解,实属难得,你这种谦和的态度更是难得,请保持这种态度,你迟早会成为大明的擎天柱的。现在,随老夫进宫吧,皇上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识你的武艺了。” 第六十六章 准备工作 卢象升走了,不过给杨梦龙留下了一千来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敢战之士,只要训练得当,这一千来人肯定会成为一支相当强悍的部队的。不过他现在没有这个时间,他忙着加固城防,救治伤员,埋葬尸体,忙得不可开交。 这一仗下来,明军死伤是非常惨重的,都超过两千人了,伤员近千,城里的大夫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还是照顾不过来。由于缺乏药物和有效的医疗手段,很多伤员陆续死去,尤其是被箭射伤的,建奴用的利箭箭镞泡过粪汁,被射中的人就算不当场死去,也会很快伤口感染,以当时的医疗技术,一旦伤口感染,几乎判了那名伤员的死刑,这年头可没有什么青霉素,连云南白药都没有,再高明的大夫也无能为力。杨梦龙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员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 原来,来自数百年之后的穿越者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幸运的是,建奴似乎被打怕了,迟迟没有再发现建奴的踪影。开始的时候大家不敢放松警惕,还是枕戈待旦,直到建奴从邻近几个县撤退的消息传来,他们才知道,建奴的兵力正往京城中心地带收缩,他们安全了。 全县军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看看邻近几个县那遍地死尸的惨状,都深感庆幸,有一点财力的人家甚至鸣放鞭炮,大肆庆祝。 这段时间杨梦龙一头扎在军营里,向舞阳千户所的士兵反复询问着舞阳县的情况,从人口分布到各个势力的划分,巨细无遗,看来他对那里的事情真的很上心。士兵们倒很乐意见到他如此上心,尽心尽力的回答他的问题,张千户挂了,张家在舞阳县算是彻底完蛋了,可舞阳千户所还在,总得有人来当这个千户的。他们更希望由杨梦龙来当这个千户,因为他信守承诺,敢作敢当,比张千户那个除了捞钱什么都不会的王八蛋强多了。从士兵们口里,杨梦龙得知,舞阳县很穷,只有几万人口,土地也谈不上肥沃,加上连年干旱,很多田地无法耕种,农民逃到了外地去。舞阳千户所下属的田地也好不到哪里去,好一点的军田都让张千户给占了,军户耕作的田都是那种麦子种下去长得跟狗尾巴草一样的瘦田,一年到头辛苦劳作,连饭都吃不饱。张千户名下倒是有几个铁矿,每年出产不少铁砂,给他带来了巨额的利润,也正是依靠铁矿赚到的钱,张千户才有这个能耐养了一百多名家丁。不过军户是没有那个资格分享这些铁矿所带来的财富的,没被抓进矿山里当免费劳工就算不错了。 舞阳人的生活代表了河南人在明末的苦难。千百年来,中原一直是群雄逐鹿的战场,从战国一直到民国,一直如此,此起彼伏的战争给中原地区带来了巨大的灾难,每到王朝末代,中原总要元气大伤,从汉末的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到唐末回鹘的血酬,一直延伸到民国军阀的中原大战和从花园口咆哮而出的滔天巨浪,从无例外。在那片土地上苦苦挣扎的人民也许并不知道,末日的阴霾已经笼罩了中原,此后十余年里,旱灾、蝗灾、兵灾、瘟疫将接踵而来,把他们逼向绝境。 杨梦龙没有想那么远,他只是想弄清楚舞阳县的情况,免得到时两眼一抹黑罢了。舞阳县的情况不好也不坏,人少,势力自然也少,最妙的是根本就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一个足够数亿人吃上几百年上千年的大盐矿,只要能将埋藏在地下的盐矿挖出来,想不发财都难。只是,开采盐矿并非易事,盐矿埋藏深度普遍在两千米以上,舞阳盐矿埋藏较浅,但也将近一千五百米了,以明朝的技术条件,想挖这么深简直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幸运的是,老祖宗给他留下了足够的智慧和财富,在四川自贡,盐井的工人硬是用简陋的工具打出了一千多米深的盐井,而且还有加深的余力,因此要开采舞阳盐矿虽然困难,却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实在不行,那里还有铁矿嘛,这个也很值钱的,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不成? 弄清楚情况之后,杨梦龙开始未雨绸缪,作先期的准备。 想要开采盐矿,必须要弄懂该如何开挖矿井,不求了如指掌,至少要做到心中有数,别到时候让工匠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他把方逸之的藏书给洗劫了一遍,找出古代科学著在里面狂热的翻找着关于开矿的资料。令他失望的是,中国古代科学著作繁多,但是农书占了绝大多数,其他的又以算经、医术居多,关于开矿的则比较少。这也跟中国古代的国情有关,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农业大国,民以食为天嘛,老百姓没饭吃了,整个帝国都会完蛋的,只要不是太过混账的皇帝,都不敢轻视农业。在古代,绝大多数的科学研究都是围绕着农业展开的,连天文学都不例外。每个朝代都会集中最杰出的天文人才成立钦天监,研究天文地理,编写历书,古代老百姓用的历书远比现在的内容要丰富得多,里面不仅记录了节气变化,还会注明很多跟农业有关的知识,老百姓照着历书做就是了。编写这样一部历书耗资耗时都是非常吓人的,而朝廷一般都是免费或者以很低廉的价钱向老百姓发放历书,如果哪一年不发了,老百姓就会心里不满,认为这个皇帝不行,连农业都不重视了。也正因为如此,中国古代的农业非常发达,大麦小麦荞麦,大米小米玉米,红豆黑豆黄豆绿豆,种得不亦乐乎,人口之多,世界第一,相对应的,文化之丰富多彩,科研成果之多,在清朝之前同样令全世界望尘莫及。没办法,说一千道一万,一个国家的安定繁荣都是建立在老百姓能吃饱饭的基础上的,这是先决条件,老百姓吃不饱,你还搞个屁科研,连帝国都要被推翻了。农业一直摆在首要位置,是关系着帝国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它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相对来说,在矿业方面,朝廷重视的力度就不够了,尽管中国古代的冶金业同样发达,兵甲钱币制作之精良,远超群伦,但重视的力度还远远不够。特别是到了明朝,文官认为大批好勇斗狠的矿工啸聚矿山,完全是一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大力反对大肆开矿。帝国的统治者最重视的矿产一直是金银铜铁这几样,并没有对矿业展开过系统的研究,因此关于开矿的资料也就比较少了。 能找到的资料少,杨梦龙也就忍了,最让他难以忍受的,还是那晦涩深奥的文言文,看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往往琢磨了半天也搞不懂那短短六七个字所表达的真正意思,深深的明白了学好古文对于一名穿越者而言是何等的重要。他看着发黄的纸张上那一行行苍劲有力的毛笔字两眼发直,坚持了几天,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一声崩溃的惨叫:“妈,我知道错了……我要回家!我要去读书!我要去学国学!!!” 以前上语文课学文言文总是走神,现在终于知道文言文的重要性,可惜已经太晚了。小杨将军只好顶着一对熊猫眼,去向筱雨芳请教。她是才女嘛,这些该死的文言文是难不住她的。 可惜,才女毕竟只是才女,不是矿工,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字句她都能理解,但具体是什么意思她就不知道了。折腾了半天也没什么收获,筱雨芳也感到头疼,蹙着眉头问:“没事你琢磨这些东西干嘛?” 杨梦龙说:“我要开矿啊!我要开采盐矿!那盐矿可不好找,得往下挖四五百丈呢,不把这些东西弄懂我还搞个屁啊。” 筱雨芳嘴都合不拢了:“要往下挖四五百丈深?天哪,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杨梦龙咬牙切齿:“一定可以的!自贡盐井都打到这么深了,我有什么理由做不到!”他用力挥了一下拳头,叫:“别说那些盐矿藏在四五百丈深的地下,就算它藏在十八层地狱里,我也要将它挖出来!” 看样子他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了。筱雨芳无奈,只好给他支招:“这些东西我也看不懂,建议你去找有这方面的经验的工匠,或者干脆到自贡盐井看看,没准会有收获呢!” 杨梦龙愣了一下,一拍后脑勺,眉开眼笑:“对啊,这么简单的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哈哈,我还伤什么脑筋啊,直接到自贡挖一批工匠过来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呜嗬————”大手一抡,把自己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的资料扔得到处都是,一阵风的冲了出去,都走出好远了还能听到他的欢呼声,就算是陌生人也听得出,小杨将军现在心情很好,很快乐! 筱雨芳看着散了一地的资料,抿嘴一笑,摇了摇头,把那些资料一一拾起,整理好摆在桌面上,用东西压着,以免被吹跑了。那个大马猴,什么时候才能改改那毛毛躁躁的性子啊。 第六十七章 特殊爱好 找到了对策,杨梦龙乐不可支,一路欢呼雀跃的跑出县衙,心情好得简直要飞起来。 县衙门口,戚破虏正拉着筱君四处乱逛,见杨梦龙欢天喜地的跑出来,两个小屁孩对视一眼,都很纳闷:“他碰上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筱君说:“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放声叫:“梦龙哥哥,梦龙哥哥!” 这个小屁孩嗓子还真不小,杨梦龙马上听到了,回过头来问:“什么事啊?” 筱君小步快跑赶了上去,问:“你碰上什么好事了,把你高兴成这样?” 杨梦龙嘿嘿一笑:“大好事,不过,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抬头看看天空,嗯,不错,阳光灿烂。他心情更好了,说:“你们两个要不要去逛街呀?” 筱君欢呼:“要!” 戚破虏看了看自己那条多了两个窟窿的裤子,一切尽在不言中。杨梦龙一手拉着一个,一起蹦蹦跳跳的走上大街。 由于危险已经解除了,躲进县城来的老百姓陆续离开,回了老家,人少了很多,不过很多商铺重新开张,外地的客商也纷纷到来,县城也就渐渐恢复了生机,有一条街道甚至搭上了戏台,唱起了大戏,很多老百姓在那里看得津津有味。建奴肆虐得够久了,兵锋已钝,正在收缩兵力,情况一点点的好转。就是粮价始终居高不下,让老百姓苦不堪言,杨梦龙看到好几家粮铺挂出来的米价都超过三两银子一石米,这么贵,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就连小康之家,也是承受不起的。每家粮铺前都排起长队,衣服破旧的老百姓提着米袋,拿着身上仅有的一点银钱,哀求粮铺的掌柜便宜一点,粮铺的掌柜一副爱买买,不买滚的鸟样,伙计上下其手,在称上做手脚,买一石米也不知道有没有一百斤,完全是把顾客往死里宰,搞得怨声载道。杨梦龙看在眼里,颇感无奈,他很同情这些老百姓,但是无能为力,这事他现在还管不了,别说他,连方逸之都管不了。这些粮商后台可硬得很,关系盘根错节,随便动了哪一个都会激怒一堆大人物,最终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杨梦龙手里有两万多两银子,当然不必为吃饭发愁,他带着两个小不点径直去酒楼,想让他们好好吃上一顿,再给他们买几件像样的衣服。老天爷似乎不愿意让他这顿饭吃得安心,离酒店还有一段路,他就被堵住了,上百人围在一起在看着什么,里面传来阵阵嚣张难听的咒骂声,显然有人在里面吵架。杨梦龙暗叫倒霉,连开开心心的吃只烧鸡都这么难了。戚破虏和筱君可不是这样想的,小孩子最喜欢热闹,一个劲的往里钻,杨梦龙没法子,只好分开众人往里面挤。挤进圈里之后,他第一眼就看到一条大汉护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跟四名手持棍棒神情凶恶的汉子对峙着,一身着青衣的小白脸在那里上窜下跳唾沫横飞,难听之极的脏话从他嘴里不断飙出,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骂到了。 对了,地上还躺着一个,手里的棍棒已经断成两截,捂着小腹在那里直哎哟,不小心还以为是阑尾炎发作了。 “你这个外地来的贼胚,瞎了眼了,本少爷的事情你也敢管,我看你家里那两个老不死生你的时候没点灯,生出了这么个傻子,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一顿,我这个王字倒过来写!”青衣小白脸话语之恶毒,连泼妇都自叹不如,周围的人都听不下去了,议论纷纷。青年小白脸手往腰间一叉,瞪着众人,嚣张的叫:“怎么着,都造反了,想管本少爷的闲事了是吧?信不信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被他这么一叫,大家顿时都不敢再吱声了。 大汉面有怒色,沉声说:“王公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冒犯你的是我王铁锤,与我父母无关,请你放尊重点,不要侮辱他们!” 王公子鼻孔朝天,哈哈两声,说:“尊重?你配吗?你去打听打听,在这个地界,我王某人可曾把谁放在眼里!你算什么东西,你家里那两个老不死算什么东西!” 王铁锤大怒:“你!”捏紧了拳头。 王公子更加得意,直往王铁锤面前凑:“想打我?打啊,打啊!本公子就把双手放在背后,让你打,只要你有这个种,只管打好了……怎么,不敢?谅你也不敢,别说打我一拳,就算碰到我一根汗毛,我都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什么东西,敢跟我作对!”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谁家的狗没有拴好啊,跑到大街上狂吠!真是太过份了,这要是被人家打死炖了,算谁的过错呀?” 众人一怔,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王公子勃然大怒,厉声喝:“是哪个狗东西在骂本公子?滚出来!” 众人分开,一个看起来身材偏瘦,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不笑的时候也像笑的少年牵着两个小屁孩上前两步,摇头晃脑一脸的欠揍:“我有骂你吗?我在说狗啊!”向王铁锤拱拱手:“铁锤兄,好久没见了。” 王公子气不打一处来:“原来你是他的帮手啊,好哇,来得正好,一起打!上,给我把那小子的腿给我打折!” 两名狗腿子应了一声,挥舞棍棒就上,杨梦龙骂了一声“丢人现眼”,飞起一脚,两根棍棒打着旋飞上了半空,再一脚,这两名狗腿子往后飞出一丈多远,摔倒地在上爬都爬不起来了。这几下快如闪电,又快又狠,众人都还没有看清楚,两名狗腿子就倒下了,大家只觉得心里痛快,轰然叫:“小杨将军好身手!”杨梦龙笑眯眯的团团作揖,要是再嚷句“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就是标准的卖把式的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厮杀,又跟塔克潭、鄂尔泰、练达这些武艺超群的后金锐士生死相博之后,他的身手确实突飞猛进,比以前厉害得多了。 王公子吓了一跳,这才知道来者不善,重新打量着杨梦龙,语气放软了一点:“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管我的闲事?” 杨梦龙笑眯眯的说:“我是狗东西呀,你不记得了?”转头问王铁锤:“怎么回事?” 王铁锤说:“回小杨将军的话,小人刚才去买米的路上碰到这位公子带领五名家奴追打这名小叫花子,眼看就要出人命了,情急之下便出言相劝,结果激怒了王公子……” 杨梦龙望向那个小叫花子,这才注意到小叫花子嘴巴在流血,左臂不自然的弯曲着,显然是被打折了。他问:“他为什么要打你?” 小叫花子嗫嚅着说:“我……我几天没吃东西了,饿狠了,看到这位公子在酒楼里酒足饭饱,还有不少剩饭剩菜,就过去讨点东西吃,他不给,还打我,我饿得受不了了,抓起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就跑,他就带人追过来了……” 杨梦龙盯着王公子:“是这样吗?” 王公子哼了一声:“没错!” 杨梦龙皱着眉头问:“你已经酒足饭饱了,为何就不肯施舍一点剩饭剩菜给这个小乞丐,还要为半个馒头把他打个半死?” 王公子说:“你看看他,就他那条烂命,是吃馒头的命吗?本公子的东西,就算是喂狗也不会给他这种贱胚吃!死叫花子,居然太岁头上动土,抢本公子的馒头,分明就是活腻了!” 杨梦龙摇头:“我看你不是拿剩饭剩菜喂狗,而是拿自己的良心喂狗的。” 王公子怒声说:“小子,这不关你的事,你最好别管,否则惹祸上身,可别怪本公子没有提醒!” 杨梦龙扭扭手指关节,发出啪啪声响,说:“我这个人就两个爱好:喜欢喝酒,喜欢打人,一喝酒就打人,打完人就喝酒。现在我已经喝完酒了……”逼上两步,大手一抡,啪!一记耳光响亮无比,打得王公子原地转了一圈,白净的脸上多了五个殷红的指印。众人下意识的捂了一下了,看着都觉得疼啊!王公子更是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着杨梦龙,声音尖厉:“你……你打我?” 杨梦龙惊讶的叫:“你还没搞清楚我是不是在打你?”大手一抡,啪!很体贴的又送上一记耳光,王公子另一边的脸也被打肿了。王公子那五名家奴现在已经倒下了三个,最后两个见王公子挨打,齐声厉喝,抡起棍棒就往杨梦龙砸过去!杨梦龙看也不看,第三巴掌狠狠扇过去,打得王公子口鼻出血。戚破虏猱身扑上,一脚踢向一名家奴的小腹,跟那名家奴战作一团,而王铁锤浓眉一皱,伸出手去挡住砸向杨梦龙后脑勺的大棒。众人发出惊呼,这个大块头肯定是傻了,这条胳膊铁定得被打断了! 啪! 一声大响,手臂好好的,倒是那根茶杯粗细的棍棒断成了两截,跟着一拳,这名震得虎口破裂的家奴也躺下了。 第六十八章 铁锤 “嗷!” 一声惨叫轰轰烈烈的响起,轰动全场,跟戚破虏打斗的那名家奴捂着裆部蜷成个大虾球,倒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只要看看他那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色,就知道戚破虏下手有多黑了。杨梦龙真的很替这家伙担心,挨了这一脚,以后的“性”福生活恐怕要大受影响喽! 这三记耳光把王公子给打醒了,他见自己的爪牙全部被放倒了,又惊又怕,瞪着杨梦龙色厉内荏的叫:“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 杨梦龙又赏了他一张五百:“你爸是李刚也没用,今天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我跟你姓!” “你给我记着……” “啪~!” “我爹……” “啪!” “我要杀……” “啪啪啪!” 杨梦龙还真是说到做到,王公子嚷一声他就给一个招式,嚷得越凶打得越厉害,左右开弓扇得不亦乐乎,直扇得王公子口鼻血流如注,两边脸高高肿上,上面盖满了手指印,岂是一个惨字了得!每扇一耳光,围观的老百姓就大叫一声“好”,两名衙差匆匆赶到,见杨梦龙扇得正来劲,对视一眼,转身就走。当天在城门口,杨梦龙当着上千百姓数百士兵的面把张郁打成了猪头,“杨氏火锅”一举成名,为全城老百姓津津乐道,没能亲眼目睹的都觉得很遗憾,现在好了,又一个不怕死的撞到了枪口,打的人打得开心,看的人看得更开心,一句话,大家都很开心。唯一不开心的恐怕只有王公子这个倒霉蛋了,他牙都快让杨梦龙给打掉了,开始的时候还在恶狠狠的威胁,很快就变成了哀求,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再加上糊在脸上的血,说不出的可怜。这种烂货杨梦龙打得实在没劲,重重一耳光将他扇飞出去,说:“滚吧,张郁都比你强多了!记住,我叫杨梦龙,不服气的话只管带人来找我,别找错人了!” 王公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用怨毒的目光瞪了杨梦龙一眼,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跌跌撞撞的跑了。众人齐声欢呼:“小杨将军好样的!” 杨梦龙冲大家团团作了个揖,大家高高兴兴的走了。大家都很喜欢杨梦龙,这个胆大包天,性子上来连皇帝都敢拉下马的娃娃脸简直就是那些恶少的克星,见一个就收拾一个,吓得那些恶少都不大敢出门了,大家的日子也就好过了很多,这都是杨梦龙的功劳。 王铁锤冲杨梦龙拱手作揖,说:“多谢小杨将军出手相助!” 杨梦龙大咧咧的说:“少来了,其实就算我不出手,你也能轻易的将他们放倒,只是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迟迟没有出手罢了……”用手捏了捏王铁锤的手臂,直吐舌头:“好硬,跟大理石一样!你练的是什么功?是不是铁臂功?” 王铁锤明显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小杨将军好眼力,正是铁臂功。小人悟性较差,苦练十余年也只学得一点皮毛,实在惭愧。” 杨梦龙摆摆手,说:“别谦虚了,就冲你轻而易举便能击断茶杯粗的木棒便能证明,你的铁臂功已经相当了得了,习武之人就该有一种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傲骨,廉虚过头就变成自卑了啦。”拍了拍杨铁锤的肩头,“走,咱们到酒楼去喝两杯,我请客!” 王铁锤说:“那……那怎么好意思?” 杨梦龙说:“少来,隔了一里路都能听到你的肚子在喝空城计了,走吧!” 王铁锤确实饿了,便跟着杨梦龙来到酒楼,先蹭一顿再说。 酒楼的生意不错,八成的座位都有人坐了。掌柜的认识杨梦龙,见他来了一脸惊喜,亲自迎上来,连声叫:“稀客,稀客!什么风把小杨将军给吹来了?请请请,快里面请!” 杨梦龙笑呵呵的说:“掌柜的,生意不错哦,都快坐满了。” 掌柜说:“都是托了小杨将军的福,打败了建奴,周边数县的富人得知这一消息后一窝蜂的往咱们县城跑,说这里更安全呢!” 杨梦龙说:“这样啊,那你是不是该给我打个折?” 掌柜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打折,打折,打个七折!” 杨梦龙说:“那就多谢掌柜了!”老实不客气的找了个雅座,点了一只烤全羊,一只烧鸡,还有好几道菜,土豪本色表露无遗。他看出王铁锤是个大肚汉,东西少了根本就不够他吃,所以特意多点了一些。让小二拿着菜单直咧嘴,这一顿饭都吃掉了他半个月的工钱了咧!他悄悄的问掌柜:“真的给他打七折啊?” 掌柜说:“要不是他带人死战建奴,守住了县城,我们连命都没有了,哪里还有机会在这里做买卖?就冲这一点,给他免费都是应该的,打个七折算什么!动作快点,可别让他等得不耐烦了!”店小二不敢怠慢,赶紧张罗。 不一会儿,喷香焦黄的烤全羊就端上了桌,一股股诱人的香气,让筱君和戚破虏口水长流。杨梦龙说:“吃,不要客气。”用力一扭就扭下了一条羊腿,一口咬下一块足有一两重的肉来,嚼得满嘴流油。王铁锤用力抽着鼻翼,喉结耸动,咕地咽了一口口,大手一扯,连羊腿带羊腹的肉扯下了一大块,大吃大嚼。这两个家伙吃相一个比一个难看,看得戚破虏直发愣,筱君急了,叫:“快吃啊!再不吃可就没了!”戚破虏这才反应过来,抄起小刀就割。两个大胃王再加上两个贪吃的小馋鬼,大家你争我抢,狼吞虎咽,一顿饭吃得跟世界大战似的险象环生,大家都弄了一身一脸的油,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杨梦龙只当没看见,我行我素,吃得开心就行了,管你们是怎么想的?在他看来,那帮家伙那细嚼慢咽浅酌低吟才叫变态,看着都觉得累! 王铁锤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肚汉,一只烤全羊被他干掉了一大半,就在杨梦龙和那两个小不点还在为剩下几块羊肉你争我抢的时候,那只烧鸡又变成了一堆鸡骨头。这还不算,他还一口气干掉了六碗干饭,喝掉了一斤烈酒,这饭量,连杨梦龙都瞠目结舌。他还以为自己这饭量已经够吓人了,谁知道跟王铁锤一比,根本就不够看嘛! 又干掉了一盘猪头肉,王铁锤终于满足的打了个饱嗝,摸摸肚皮,饱了。见杨梦龙三个都傻傻的看着他,他的脸一红,憨笑:“如果你们像我那样,本来一顿就能吃上四大碗饭,却整整半年都没能吃上一顿饱饭,肯定会像我一样胃口好得吓人的。” 筱君咕哝:“我还以为杨梦龙够能吃了,没想到这个更能吃,一个是饭桶,一个是饭缸!” 杨梦龙问:“那你吃饱了没有?如果还没有吃饱就再点菜,一定要吃个痛快。” 王铁锤说:“饱了,饱了!太饱了,再吃下去就该被撑死了!” 杨梦龙放下筷子,让店小二把残羹剩饭撤下去,沏一壶好茶,拿一盘乌梅上来供他和王铁锤消食。不用说,乌梅一上桌,又引来了戚破虏和筱君的争夺,小孩子最喜欢零食了。杨梦龙把戚破虏的手拨到一边,抢了一颗乌梅扔进嘴里,问王铁锤:“你不是本地人吧?你家在哪里的?” 王铁锤老老实实的说:“我是山东临淄人,从小和家父一起学打铁,我们王家世代都是以打铁为生。” 杨梦龙问:“你上哪学来这么一身好本领?” 王铁锤说:“我十三岁那年的冬天,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门外来了一个化缘的老僧,都饿得昏迷过去了。家父把老僧抬进来,生火给他取暖,又拿出仅剩的一点小米煮成粥喂他喝下,经过几天精心照顾,老僧经于苏醒过来了。他在我家住了下来,有话便吃,有酒就喝,一点也不客气,绝不提半个谢字。十几天后,一群无赖上门来闹事,要砸了我家的铁匠铺,家父上前理论,被一脚踢倒。眼看店铺不保了,老僧突然出手,一掌将一块二三十斤重的磨刀石击得四分五裂,那群无赖吓得屁滚尿流,狼狈而逃,我们这才知道,这位险些饿死的老僧竟是一位身怀绝技的高僧!” 杨梦龙听得津津有味,问:“后来怎么样了?” 王铁锤说:“那位高僧施展神功,惊走了歹徒,我们一家三口自然感激不尽,都跪下来叩谢。他将我们一一扶起,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我们拿出仅有的一点粮食救了他的命,这份恩情才叫重。他收我为徒,将我带回寺里,把一身所学倾囊相授……”他露出怀念的神色,“那寺庙早已破落下去了,庙里除了师父,就只有我一个,香火淡得很,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一些香客上山进香,捐几个香油钱。老人家安之若素,除了偶尔下山化缘做法事之外,其他时间都留在山上参禅,传授我武艺,就这样,一过就是十年。那段日子虽然苦,却也很开心,在他老人家那里我不光学会了武艺,还学会了怎么做人。” 杨梦龙说:“你有一个好父亲,也有一个好师父,难怪当时你明明饿得半死,还一再让孩子和老人排到你前面去,领走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稀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王铁锤神情一黯,说:“师父在五年前就圆寂了,我思念双亲,办完师父的后事之后下山回家,却发现临淄天灾人祸不断,打铁铺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家父日夜辛苦工作,累得背都驼了,挣到的钱却无法养家糊口,在两年前,他因为操劳过度,去世了,而去年,临淄发生蝗灾,全县庄稼被蝗虫吃了个干净,颗粒无收,官府不令不赈灾,还加税,大家都活不下去了,只好逃荒,我也卖掉了打铁铺,带着家母四处流浪,想找到一处安身之地,但不管去到哪里,都没有人愿意收留我们这些孤魂野鬼似的的流民。漂泊了几个月,家母也染病去世,就剩下我一个,浑浑噩噩,得过且过,不知不觉的来到了这里……”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方大人是个好官,要不是他搭起粥棚施粥,我早就饿死在街边了。” 这样的故事可谓悲惨,令人很不是滋味,就连筱君这个小屁孩也觉得心酸,说:“大块头,你好可怜哦!” 王铁锤苦笑:“跟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相比,我算幸运的了,至少我活了下来。” 杨梦龙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铁锤神情迷茫,显然还没有从双亲去世的打击中走出来,他的心缺了一大块,空荡荡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填满。半晌,他黯然说:“想办法在这里某份差事吧,这里的好几家打铁铺,总会需要像我这样熟练的铁匠的。”这话说得没有一点底气,他不是没有去打铁铺碰过运气,打铁铺的老板开始都对他的技术赞不绝口,但是一到吃饭就全傻了眼,直接把他给轰了出来。 杨梦龙看看他面前叠起的高高一叠碗碟就知道他想在县城里找份工作难过登天,谁敢要这么一个大肚汉啊?经营得再经火的打铁铺都能让他生生吃垮。他问:“要是找不到活干呢?” 王铁锤说:“那只好继续去流浪了,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所。”他忽然精神一振,说:“小杨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能否答应?” 杨梦龙说:“你说。” 王铁锤说:“听说小杨将军有一把宝刀,可削金断玉,吹毛得过,斩下了多名建奴的首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杨梦龙撇撇嘴,说:“什么削金断玉吹毛得过啊,不过就是一把用高碳钢铸造的刀罢了,哪有那么玄乎!” 王铁锤重复:“高碳钢?” 杨梦龙说:“就是一种渗了一定比例的碳炼出来的钢材,特别适合做刀具,用这种钢材铸出来的刀非常锋利。” 王铁锤兴奋的问:“不知道小杨将军能不能把你的宝刀借我看看?” 杨梦龙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解下狗腿刀连刀鞘一起递了过去。 第六十九章 圣旨 王铁锤小心翼翼的接过,用手握住牛骨制成的刀柄,感觉握着非常舒服,轻轻一拔,狗腿刀脱匣而出,刀刃迸出一缕寒光,寒气逼人,他不禁叫:“好刀!”邻座好几个人也跟着喝彩,这样的好刀确实不多见。 杨梦龙笑:“好在哪里?” 王铁锤不说话,目光从刀尖,刀背,刀刃,刀柄上慢慢掠过,像是古董专家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一位貌似斯文,实则好色得要命的色狼在打量一位绝色美女,都入迷了。这把刀确实是一把好刀,都经过了那么多次惨烈的战斗,连个小小的缺口都没有,依旧锋利无比,更多了几分杀气。只是它的形状实在太怪了,跟条狗腿似的,刀背厚钝,刀身前阔后窄,怎么看都觉得怪异,不符合大家的审美观。王铁锤看了好久,用手指在刀身上弹了弹,声音清脆,嗡嗡不绝,钢料之佳,实属罕见。他用力虚劈几刀,刀刃破空之声清晰可闻,不禁说:“好巧妙的设计!前阔后窄,看似怪丑陋,实则大大加强了砍劈力度,起到类似于斧头的砍劈效果,难怪这么短的一把刀能一刀将马头给砍下来!” 杨梦龙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这么快就看出它的优点了,真是内行!” 王铁锤见周围的人一脸紧张,很不好意思,把狗腿刀归鞘,依依不舍的还给杨梦龙,说:“真是一把好刀,可惜这钢材太难得了,不然我都可以尝试着打一把。” 杨梦龙一脸怀疑:“你的意思是,只要有足够好的钢材,你也能打出一把这样的好刀?” 王铁锤说:“要打出跟这把一样好的刀不大可能,不过要铸出略逊一筹的来却不是什么难事……这刀太厉害了,就算是略逊一筹的,也是难得的好刀了。” 杨梦龙头摇得跟个泼浪鼓似的:“我不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除非你真的能打出一把来给我看,否则你就是在吹牛。” 作为一个资深铁匠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被人家公然质疑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王铁锤胀红了脸,想要反驳,却不知道怎么反驳,最后呼哧喘了一口气,咕哝:“要是能找到一块这样的好钢,我马上就会让你知道我是不是在吹牛了!” 杨梦龙坏笑:“那就找一块钢打一把出来证明给我看啊。” 王铁锤瓮声瓮气的说:“小杨将军你说得倒是轻巧,钢材那么贵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吗?你知不知道一块好钢有多难得?”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语气很重:“想要得到一块好钢,必须长年累月的反复加热煅打,一块百炼钢少说也得打上一年才能炼成,就算是差一点的二十炼钢,也得耗上小半年才能成功,‘百炼成钢’这一成语就是这样来的!” 杨梦龙又开始习惯性的撇嘴了:“花一年时间炼一块钢?你们可真是够笨的,炼钢的法子多了去了,干嘛非要选择这种又累又低效的方法?” 王铁锤哼了一声:“你没有炼过钢,没有吃过那种苦头,当然可以信口开河了!”他再次瞅了瞅杨梦龙的狗腿刀,说:“直到现在,百炼钢铸造的兵器仍然非常珍贵,被誉为神兵利器,多少武将想买都买不到呢!” 杨梦龙用手支着下巴,牙疼似的说:“其实炼钢很容易的啊,只要建起一个能耐高温的高炉,保证温度,再把各个工艺流程弄得精确一点,一炉就能炼出上万斤好钢呢!” 这回轮到王铁锤撇嘴了:“吹牛!” 杨梦龙说:“我吹牛?好,有种你跟着我,等有了钱,我马上就让你知道我是不是在吹牛!”心里说:“老子的古文学得不怎么样,可是数理化可学得顶呱呱啊,依葫芦画瓢,炼出几炉钢来不是很难吧?实在不行,给那些炼钢的工匠支支招,理论结合实际,要炼出好钢来也不是很难的嘛!” 王铁锤说:“反正你就是在……” “吹牛”这两个字被楼梯那边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方应秋风风火火的冲上来,往人群中扫了一眼,谁都不找,直奔杨梦龙这边而来,一见面就叫:“杨兄,可算是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快跟我回去!” 杨梦龙没好气的问:“又怎么啦?建奴来了还是县衙着火了?” 方应秋窒了一下,说:“都不是。”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既然都不是,那就没什么大事了,跑得那么急干嘛?知道的说你有大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屁股着火了呢!” 方应秋哭笑不得,一跺脚,说:“真的有大事!” 杨梦龙咕哝:“你一来准没好事,我都习惯了。” 方应秋急得快跳楼了:“圣旨!圣旨来了!赶紧回去接旨啊,再这样磨蹭下去,好事就变坏事了!” 王铁锤和那两个正在埋头苦吃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小屁孩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杨梦龙也愣了一下,问:“圣旨?皇帝派来人下圣旨了?” 方应秋用力点头。 杨梦龙指着自己的鼻子:“要我去接旨?” 方应秋破口大骂:“废话,不然我风风火火跑到这里来干嘛?赶紧跟我回去!”拖起杨梦龙就往外跑,情急之下,这位公子哥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杨梦龙都无法与之抗衡,被他拖着身不由己的往县衙跑去。他叫:“我还没有买单哪!”方应秋说:“回头县衙再派人过来结账!”拖着这个浑球一路烟尘的跑远了。 大家都看傻了眼,酒楼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半晌,店小二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提醒掌柜:“掌柜的,他还没有给钱呢!” 掌柜的搓着大手,激动得不行不行的:“哎哟,朝廷来人了,要表彰小杨将军了呢!小杨将军可是立下了大功的,这次他该当大将官了吧?嘿嘿,一位大将军居然跑到我这小小的酒楼来吃饭,蓬壁生辉,蓬壁生辉啊!”完全忘记了杨梦龙现在连个小兵都不是。 一路烟尘的跑回到县衙,风风火火的冲进后堂,杨梦龙看到小小的县衙里多了十来名缇骑,服饰鲜艳华丽,处处透着一股傲气,一名瘦小无须的中年人背负双手站在那里,方逸之等人正在一边陪着小心跟他说话。看到杨梦龙来了,方逸之暗暗松了一口气,迎上几步压低声音问:“你上哪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杨梦龙有点委屈:“我出去吃一顿饭啊,吃得正高兴,你的宝贝儿子就房子着火了似的冲上去把我给拖了回来!” 方逸之哭笑不得,说:“算了,你的事情我懒得管!”把他往那名中年人面前拉:“这位是京城来的吴公公,还不快快见过吴公公?” 公公? 没有小鸡鸡的死太监? 杨梦龙十分好奇的瞅着那位传说中的死太监,呃,身材单薄,才四十来岁的年纪额头就多了好几道皱纹,那双眼睛目光有些闪烁,下巴光溜溜的,没有一根胡须,嘴角职业性的翘着,总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他拱手行礼:“公公你好,我叫杨梦龙,很高兴能认识你!” 好特别的自我介绍!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给雷了个外焦里嫩,方逸之更是差点就抓狂。我的祖宗,这可是皇帝信任的内侍啊,天子亲信啊,又是代天子传旨,地位何等尊贵,你老人家倒好,随便拱拱手就算了,还敢大咧咧的套近乎,不怕得罪他?吴公公更是一愣,面色有些难看,盯着杨梦龙,见杨梦龙神情坦然,还透着几分好奇,似乎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心头窜起的那股火不由得灭了一半,皮笑肉不笑的嗯了一声,说:“你就是杨梦龙,备受卢大人称赞的小杨将军是吧?咱家姓吴名永,很高兴能认识你。”声音不似一般太监那么尖锐,比较阴柔,很像女人,让人听着不舒服,但还不至于浑身起鸡皮疙瘩。 杨梦龙一听“卢大人”三个字眼睛就亮了,不由得上前几步,急急的问:“卢大人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早就到了京城?有没有跟建奴交战?有没有危险?”一连串问题又急又快,跟机枪扫射似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吴永挨了一串追问,心里也有数了,暗说:“真如卢大人所说的那样,他就是一个还没有大透的孩子!这样看来,刚才并非他冒犯,而是根本就不懂这些礼数了……不是故意冒犯就好,咱家再怎么说也是有一点身份的,犯不着跟一个孩子计较。”想到这里,他笑了笑,说:“卢大人现在可是声誉雀起,炙手可热呢!他带着六百名鞑子首级进京,经检查级级都是真虏首级,又带了那么多生俘,可是替万岁爷出了一口恶气!自去年建奴入寇以来,咱家还是头一次见万岁爷真正露出笑容的!孙阁老亲自到卢大人营中,与诸般兵家难题考验卢大人,卢大人一一破解,孙阁老欣喜之极,断定卢大人文武全才,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大明的擎天柱!后来,卢大人又在校场与边军悍将比武,一把大刀使得泼水不进,连败十三员大将,自己毫发无损……万岁爷大喜过望,连赞三声‘好’呢!” 方逸之由衷的说:“卢大人文武全才,有勇有谋,当得起皇上这三个‘好’字。” 吴永说:“可不是嘛,打那以后,万岁爷时常召卢大人入宫,两个人一谈就是大半天,每次见到卢大人,万岁爷的心情总是很好的。万岁爷说了,要升卢大人的官,让卢大人编练一支战无不胜的铁血劲旅,替他洗雪建奴入寇的奇耻大辱!” 杨梦龙心里苦笑。卢象升本来就是一个愚忠的人,崇祯皇帝对他如此赏识,他还不把心窝子都掏出来呀?也不知道这对卢象升是好事还是坏事……算了,是好是坏都躲不过的,顺其自然吧。 吴永打量着杨梦龙,说:“卢大人时常对万岁爷说起小杨将军的名字,称小杨将军勇冠三军,更有一颗赤子之心,是难得的人才,万岁爷求才若渴,这样的人才自然不会放过,就派咱家过来了。”见方逸之的面色不大好看,又补充:“卢大人同样对方知县的恪尽职守赞不绝口,夸方大人是一位称职的地方父母官,有大才,万岁爷同样欣喜不已,要重用你们呢!都跪下来接旨吧!” 杨梦龙咕哝:“还要跪下啊?”他对下跪是很抵触的,因为从小到大他就没有跪过谁。但是看到周围的人呼啦啦的跪下,他也只好跟着跪下来,嘴里无声的念叨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吴永展开圣旨,抑扬顿挫的念了起来,开头果然跟杨梦龙猜的一模一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瞧瞧,猜中了是吧? 不过,后面的内容他可没有猜中: “江苏南京人氏杨梦龙,诚朴勇烈,侠骨天成,以布衣之身率领军民奋勇抵御建奴大军,作战英勇,打退建奴七次进攻,手刃白甲将两员,射杀后金牛录额真一员,力保县城不失,数万生灵免受荼毒,诚勇烈之士也!今累功晋升至舞阳千户,世袭罔替,并赏雪花银三千两,金枪一支,锦袍一件,以彰杨卿之功!” “定兴县令方逸之,恪尽职守,临危不惧,建奴大军压境之际积极迁民众入城,组织乡勇加强城防,枕戈待旦,激战中多次亲自登上城墙擂鼓助威,鼓舞士气,以致众志成城,一城孤军无不舍命相搏,最终力挫建奴兵锋,令建奴遗尸近千,此乃方卿抚恤有方,身先士卒之功也!特破格提拔,官升一品,晋升为南阳知府,并赐雪花银三千两,锦袍一件,金刀一把,以彰方卿之功,钦此!” 第七十章 赏赐 圣旨念完了,杨梦龙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还在好奇的瞅着那份圣旨,琢磨着是不是想办法将这份圣旨弄过来当传家宝。倒不是他对崇祯皇帝有多感恩,而是圣旨这玩意儿颇具收藏价值,放到二十一世纪,说它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将它弄过来当传家宝,传到两三百年后,子孙手头紧了拿出去卖,换个一千几百万不成问题吧?一个成功的老大不仅要想办法给小弟谋福利,还要想办法给子孙后代谋福利,朱元璋在这方面干得就相当出色。 方逸之可不知道这小子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念头,他已经被巨大的惊喜给砸昏了。他年纪不小了,又没有足以傲视群伦的才具,如果不出意外,他这辈子的成就也就这样了,了不起就是顶着个知府的头衔退休,可是一场血战,他的声名直达天听,被破格晋升为知府,还被赐予金刀锦袍,怎能不让他感激涕零!他深深的拜了下去,泪流满面,颤声叫:“臣,方逸之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梦龙跟着喊:“臣,杨梦龙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也想挤出几滴猫尿来让自己演得更出彩一些,可惜泪腺实在欠发达,怎么挤都挤不出来,所以跟方逸之一比,他明显缺乏诚意。他还是眼巴巴的瞅着那份圣旨,希望那个死太监能把圣旨交给他。 可惜,死太监就是死太监,绝对不会做什么让你心情愉快的事情,笑眯眯的一句“方大人,恭喜你荣升知府了”,把圣旨双手交到方逸之手里,方逸之头都不敢抬,双手高高托着,再次谢恩,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把圣旨交给儿子,让他将圣旨小心收藏好。杨梦龙响亮的叹了一口气,煮熟的鸭子又飞了,该死的死太监,为什么就不能把圣旨给他呢? 为什么就不能把圣旨给他呢?其实道理很简单:他还不够格接旨。他一个平民老百姓,此前没有任何功名,只是在这场血战中表现得相当出色,又托了卢象升的福,这才幸运的进入了皇帝的视线。卫所军户是世袭的,当大头兵的子子孙孙都只能当大头兵,当千户的子子孙孙都是千户,现在张千户挂了,张千户的独子挂了,最重要的是这位仁兄临阵脱逃,激怒了崇祯皇帝,下令追究责任,这一家子传承了数代人的千户之职算是被撸掉了,可舞阳千户所还在,总得有人去当这个千户的,于是这个带着一群卫所兵就敢跟建奴玩命,砍了两个白甲兵,射死了一个牛录额真的亡命之徒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得,就你了!按说千户也不算小了,五品官呢,可是这年头武装在文官面前自动矮三级,连个县令都能把他收拾得服服贴贴,说白了,真正的芝麻官不是县令,而是千户。至于百户、什长这些,连芝麻官都不算。一边是正五品的知府大人,一边是芝麻大的千户,换了你是那个没有小鸡鸡的死太监,你会把圣旨给谁? 杨梦龙连升n级,方逸之也升了一级,崇祯难得的没有忘记那些杀敌有功的将士们,赏银如实发下,一级四十两,这个赏格真不算低。舞阳千户所的士兵斩获近二百级,得到赏银七八千两,堆在一起也算一座小银山了,杨梦龙盘算一下,啧啧,这七八千两,再加上自己得到的三千两,加起来就是一万多两啦,好嘛,现在有三万两的本钱了,可以做很多事情啦。 吴永见杨梦龙直勾勾的看着那一箱箱银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不免有些好笑。不过他倒没有觉得杨梦龙失礼,反而觉得这小子挺可爱的,是同道中人。他笑着说:“小杨将军,一共一万零五百两雪花银,三千两是你的,七千五百两是杀敌有功的将士的,你清点好,别弄错了。” 杨梦龙大咧咧的说:“不用点了,我还信不过公公吗?来人,把银子搬下去!”挠了挠头,又补充:“这一万挂零的也挺别扭,公公这一路过来也挺不容易,那五百两就送给公公当酒钱吧。” 上道啊! 吴永都要冲杨梦龙竖一根大拇指了,好小子,真懂事,有前途!太监嘛,工资是少得可怜的,能混到刘瑾、魏忠贤那个地步,自有大把人争着抢着往你口袋里塞钱,级别低一点的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捞点好处,比如说帮犯了事的官员说几句话,给入京办事的官员开开后门什么的,都能捞到些好处。当然,这也要相当高的级别才办得到的,至少要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否则想都别想。这一级也没有几个太监做得到,剩下的只好跑去当监军,当税监,当矿监,还有就是外出替皇家置办货物的时候在账目上做点小手脚,或者夹带一些私货中饱私囊,或者在传旨的时候收点好处了。定兴离京城足有近两百里路,又兵荒马乱的,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来传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杨梦龙一出手就是五百两雪花银,让吴永心里乐开了花,这么大方的主可真不多见!最难得的是看他那随意的表情,似乎这钱就是吴永应得的,没有半点孝敬的意味,吴永可谓拿得理直气壮! 其实,这是杨梦龙的老习惯了,每次去酒店去饭店吃完饭,他总要随手给点小费的……只是这次小费给得似乎有点多了,让一旁的方逸之都跟着替他肉痛了一把。 得了一大笔孝敬的吴永心情舒畅,笑眯眯的叫:“来人啊,把皇上赐给方大人和小杨将军的东西拿过来!” 几名缇骑齐声应是,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看到他们和几个小太监排成一队走了进来,太监手里高高托起银盘,里面放着两件真丝织成的紫色锦袍,而缇骑手里则捧着金刀和金枪。这四样东西都是镶金饰银,华丽之极,尤其是那把金刀,看上去金光闪闪,贵气逼人,杨梦龙暗想要是让军队拿这样的兵器上战场可就糟糕了,那简直就是变相的给敌军打下去的动力嘛!倒是那支金枪挺有意思,长近四米,枪杆遍体呈银色,点缀着点点碎金,煞是好看,精钢打造的枪头长一尺,锋锐无比,那凌厉的杀气表明这不是装饰品,而是一件杀人利器!他伸手接过,一掂量,脸上泛起浓浓的失望。才十三斤七两重,哪里是什么金枪,不过就是一件兵器罢了!他还以为金枪就是黄金打造的长枪,这回发财了呢,没想到空欢喜了一场,该死的崇祯,就会骗人,讨厌,讨厌! 吴永似乎看出他心中的失望,赶紧解释:“这是开平王常遇春爱用的丈八软钢枪!” 杨梦龙瞅着手里的兵器:“丈八软钢枪?”掂着枪杆,哪里是什么软钢制成的啊,明明就是木制的嘛,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碰到这么个白痴,吴永也只好自认倒霉,耐着性子给他解释:“开元王常遇春武艺超群,一杆长枪打遍天下无敌手,立下了赫赫战功。他在从军之后发现军中所用的长枪长矛在骑战中都使得不顺手,不是枪杆硬脆就是重量不均,持枪冲阵时费力,便召集大批工匠,命他们效仿古法复制马槊这一骑战第一利器,以供他及麾下爱将使用。只是马槊在宋代便已经失传,想要复制,谈何容易?再加上工艺复杂,成本高昂,耗时也长,开元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做出了三百根,装备三百名弓马娴熟的冲阵之士。每逢大战,开元王必身先士卒,而那三百冲阵之士就紧随其后,像一把利剑将敌阵从中劈开,锐不可挡,令敌军为之胆寒!就这样,开元王还是不满意,认为比起马槊来仍然有差距,但是工匠们已经无力再改进了。后来开元王英年早逝,就没有再制造这种昂贵的骑战利器,这三百根丈八软钢枪被他麾下将士当成传家宝代代相传,又由于种种原因,大多都不见了,现存不过十几根而已,可谓珍贵之极!”他顿了顿,看着杨梦龙,别有深意的说:“皇上赐你金枪,是希望你能成为开元王那样勇猛无敌的猛将,小杨将军,你可不要辜负了皇上的厚望啊!” 原来此软非彼软!杨梦龙哭笑不得的发现,自己想歪了,软钢枪,并不是说是用软钢制成枪杆的长枪,而是枪杆柔软有弹性的钢枪,靠,让那个死太监给鄙视了!他抖抖长枪,别说,还挺顺手的,开国名将常遇春爱用的武器,这个噱头够大的,他喜欢。明朝的开国功臣可谓阵容华丽,谋臣似雨,猛将如云,刘伯温、李善长、李文忠、徐达、傅有德、冯胜、蓝玉……都是光耀千秋的名字,在他们当中,常遇春也许不是最足智多谋的,但绝对是攻击力最强悍的,他自加入朱元彰的团体之后,一直是先锋,战陈友谅,战张士诚,击灭元廷,横扫大漠,永远冲在最前面,像一把利剑,快如闪电,敌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刺入对方的咽喉,令敌人胆寒。身为君王,哪个不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像常遇春那样的绝世名将?现在明朝人才凋零,文臣里面还有几个可以撑一撑场面,武将却没有拿得出手的人物了,连战连败之下,崇祯也祈祷上苍也给自己一个常遇春,实在不行,给个盛庸也行。杨梦龙连斩两员白甲将,射杀后金牛录额真,这强悍的表现令崇祯大喜过望,认定他就是自己的常遇春,赐下了一杆丈八软钢枪! 终崇祯一朝,这位老大用人的水准都欠佳,但是这次他难得的看准了一回,老天爷似乎觉得把他整得太狠了,不给点补偿说不过去,于是给他派来了一批可堪大用的人才,这其中就有一员常遇春式的猛将。不过,不是杨梦龙。他已经出场了,只是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不过很快大家就会看到他横刀立马驰骋沙场的英姿了。 金枪是假的,金刀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也是,现在崇祯都穷得要当裤子了,哪里舍得拿出那么多黄金打一把金刀赏赐给一个小小的知县?所谓金刀,不过是刀身镀了一阵金粉罢了,看着金光闪闪颇具欣赏价值,当成真的就是你不对了。就这样,方逸之都嘴唇颤抖,受宠若惊,着实让杨梦龙鄙视了他一把。 圣旨也接了,赏赐也领了,该办正事了。吴永说:“方大人,小杨将军,请准备一下,明天随咱家入京,到户部和兵部办理公文,也好早点上任。” 方逸之微微一惊:“这么急?” 吴永说:“南阳现在可不太平,土匪流寇不时作乱,形势不容乐观,皇上对方大人寄予厚望,希望方大人尽早上任,治理地方,为皇上分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方逸之还有什么好说的?别说南阳只是形势不容乐观,就算是水深火热,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吴永又对杨梦龙说:“小杨将军,皇上对你也是寄予厚望啊!你和方大人一文一武,硬是用一群老弱残兵守住了定兴,皇上希望你们到了南阳继续密切配合,把南阳这一兵家必争之地变成汤池铁堡,你明白吗?” 杨梦龙心里说:“我要是能明白就奇了!”不过,去舞阳是他自己的选择,而舞阳归南阳管的,在舞阳想干点什么没有南阳知府点头根本就干不成。方逸之跟自己有交情,也共过患难,由他当这个南阳知府是再好不过了。他老老实实的说:“明白!” 吴永说:“你能明白就好。赶紧去准备吧,时间不多,明天就要动身了……唉,这天寒地冻的,在外面来回奔波可真不好受啊!” 死太监,还想要钱呢! 杨梦龙两眼望天,老子给过小费了,你可别打我的主意!他不给,方逸之只好自掏腰包了,说:“吴公公,本官已经备下牛酒,为公公接风洗尘,还望公公赏脸。” 所谓的接风洗尘,当然不会仅仅是吃一顿那么简单的,吴永欣然答应。事实上,能从杨梦龙那里捞到五百两雪花银,这一趟已经物超所值了,但是有个人还没给钱,心里总是不痛快的。这位可爱的公公就像自动投币的公交车司机,两块钱的票钱虽然不多,但是谁敢逃票他跟谁急! 第七十一章 规划 在方逸之那里蹭了一顿酒喝之后,杨梦龙又回到了那个临时指挥部,让陈百户去把什长以上的军官全部叫来,该分银子了。话还没说完,一阵狂风呼啸而过,陈百户已经不见踪影,杨梦龙被吓了一大跳,我靠,这家伙是不是练过什么陆地飞行法、流影电光闪之类的绝技啊,怎么跑得这么快!由此看来,尽管并肩作战,经历了一场血腥之极的恶战,杨梦龙还是不了解他麾下那帮小弟,至少并不清楚“分银子”这三个字对于一帮穷疯了的军户有着何等恐怖的吸引力。 弹指间,脚步声大作,陈百户带着一大帮人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那场恶战打得太惨了,舞阳千户所七八百人马死伤过半,军官更是几乎被一扫而空,百户级军官只剩下陈百户一个,伍长什长也没剩下几个了,所以这支规模可观的队伍中,还四肢健全的士兵占了多数,他们是大家的代表。他们兴冲冲的推开门,顿时吓傻了———— 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 成堆成堆的银子! 杨梦龙满头大汗,将最后一箱银子重重的放在地上,打开箱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心里暗骂搬银子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太重了!该死的古装剧导演,动不动就说“赏你一千两银子,拿去吧”,一千两银子有那么好拿吧?请人抬的还差不多!抹了一把汗,见一大帮人已经看傻了,连戚虎也不例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看看看,看个屁啊,没见过钱吗!?” 陈百户流着口水,梦呓似的说:“我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蒋正用力揉着眼睛,喃喃说:“张千户赏我五两碎银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是一大笔钱了,现在才知道,那点根本就不能算是钱啊!” 杨梦龙破口大骂:“把你们那副花痴相给老子收起来!还好意思说跟老子一起打过仗?老子的从容、淡定、坐怀不乱、视金钱如粪土等等美德你们一点都没学到,真是太丢脸了!” 有人这样吹捧自己的吗? 大家给恶心得翻了个白眼,不过被杨梦龙这么一骂,银子的魔力稍稍消退了,赶紧找地方坐下,视线依旧牢牢的锁定那堆白银,舍不得挪开,他们现在这样子,像极了一群饿了六个月,突然看到一头搁浅的巨鲸的北极熊! 杨梦龙哼了一声,目光落在许弓身上:“伤势怎么样了?你伤得可不轻,需要静养,怎么跟他们四处乱跑?” 许弓稍稍活动一下手臂,轻松的说:“伤口已经愈合了,再过一两个月,又能弯弓射箭了。”又瞅了一眼那堆银子,笑:“这堆银子我是没份了,不过能过来开开眼界,倒也不错。” 杨梦龙一脚踹了过去:“去你的!”也没真踹,作个样子而已,逗得大家笑出声来。他收回脚,指了指那堆银子,说:“相信大家都听说了,圣旨已经宣下,我将取代张千户,成为舞阳千户所的千户……” 以陈百户为首的一众军户无不拍手欢呼,似乎比领到钱了还要高兴。由此可见,他们真的很喜欢跟杨梦龙混,打从杨梦龙取代张千户以来,他们每顿饭都能吃饱,隔三差五还能吃上一顿肉,衣服也穿得暖,立了功还能得到赏赐,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现在杨梦龙正式成为舞阳千户所的千户了,名正言顺的当上了他们的老大,他们这帮小弟能不高兴吗?陈百户带领大家起身想行礼,被杨梦龙一脚踹了回去:“少来这套虚的,老子明天还要到兵部办理军籍,有些事情必须在走之前跟你们说清楚,没时间跟你们耗,都静下来听我说,在我把话说完之前不许插嘴!”扫了大家一眼,“等我说完之后,你们就可以畅所欲言了,但是必须等前面的人把话说完了,才能开口,谁敢截别人的话头我就揍他!” 大家暗暗咋舌,杨梦龙一顿乱拳,连水牛都吃不消,他们这小身板让他揍上一顿,不死都漏水啊,不想挨揍的话还是老老实实的听他把话说完吧。 杨梦龙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报上去的斩获首级数量是一百八十三级,上头难得的实诚,七千五百两雪花银实数发下,一两都没少。当然,传旨的公公跑一趟也怪辛苦的,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所以我给了他五百两当路费。”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割肉般的痛苦神色,五百两,一般人一辈子都攒不起这么多钱啊,居然一口气给了五百两当路费,你可真大方!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五百两让杨梦龙跟吴永结下了善缘,在此后十几年里,吴永在有意无意中回报给杨梦龙的,用一千个五百两来计算也不为过。 杨梦龙接着说:“剩下七千两一厘没少,全在这里了。当然,七千两银子没这么多,我那三千两,还有我们在战场上缴获的一万多两银子,以及方大人从官库里拨出来给我们的几千两卖命钱,全在这里了,合计起来就是三万七千五百两。” 此言一出,除戚虎之外,所有人都跳了起来,张子龙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小……小杨将军,你……你该不会是想……想把这三万多两银子全拿出来大家分掉吧?” 李勇说:“对啊,我们可不敢要这么多钱啊!”他略略一算,舞阳千户所就剩下四百来人了,分这三万多两银子,每人……天哪,不敢想了,太激动了! 杨梦龙说:“嗯,这个要看你们怎么想的了。” 陈百户失声叫:“看我们怎么想?” 杨梦龙说:“对啊,如果你们想将它分掉,那我们就将它分掉。仗都是大家豁出性命才打赢的,不管有没有斩获首级,都有大功,按首级给钱不公平,那些阵亡的受伤的士兵同样应该得到补偿。我的分配方案就是阵亡的士兵每人再给二十两,剩下的由活着的人均分,每人都能拿个几十两,也算一笔大钱了。” 连死人都照顾到了,这样的分配方案,大家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所有人都乐得合不拢嘴:“这样分最公平,这样分最公平!”想到几十两银子沉甸甸的压在身上的滋味,他们眼里泛出银色光芒。 戚虎却听出杨梦龙话里有话:“听小杨将军的意思,似乎不止均分一个方案?” 杨梦龙点头:“对,分掉只是其中一个选择,还是最糟糕的选择。”见大家马上露出了不服气的神色,他加重了语气:“你们别不服气!将近四万两银子,听起来很多,平均分到每个人手里,又能有多少?如果你们省着花,过几年好日子是不成问题的,可是……”目光落在蒋正身上:“蒋正,告诉我,分到银子回到南阳,你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蒋正不大好意思的说:“还赌债啊!我欠了赌坊十几两赌债,再不还,他们就要扒我的皮了。” 杨梦龙望向李勇:“那,李勇,你呢?” 李勇理直气壮:“找小红!” 杨梦龙问:“谁是小红?” 李勇说:“春腴楼最红的姑娘啊!她人长得漂亮,歌也唱得好,不知道多少书生富豪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只是价钱可不低,一晚少说也得五两银子呢。” 一个县城的青楼女子,包夜要五两银子,也算吓人了。在场那几个家丁和夜不收交换了一个“同道中人”的眼神,显然分到银子想去找这位小红姑娘的人还不止一个。 杨梦龙叹了一口气,说:“看样子你们也就这点出息了,拿到钱就还赌债,然后继续赌,或者逛窖子,充一回土豪,把钱全花在姑娘身上,最不济也要狂吃海喝,好好补偿一下自己以前受过的苦……你们想过没有,这样子挥霍,这点银子能花多久?” 众人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几十两银子听着很多,真要放开手脚花,两天就完了。最要命的是,大多数人都管不住自己的手脚,恐怕还没有反应过来,钱包就瘪了,那他们找谁哭去? 许弓问:“那,小杨将军,你说该怎么办?” 杨梦龙说:“我的办法很简单,不分了,把这笔钱存起来!” 众人哗然,性子急的甚至跳了起来:“那怎么行呢!说好了分的,居然不算数了,那怎么行呢!” 戚虎喝:“安静下来,听小杨将军把话说完!”这个老头曾狠狠的操练过这些不成器的军户好几天,又指挥他们血战建奴,威望极高,狮吼功一出,大家顿时噤声,瞪着杨梦龙直喘气,不分钱,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 杨梦龙等大家安静下来了,继续说:“放心,我本人并没有昧你们的卖命钱的意思,我说不分了,是因此把钱分掉真的不是什么好主意。近四万两银子,八百多人分,每个人拿到的也就不到五十两,转眼间就花光了,以后怎么办?以后再碰到急需要用钱的地方,上哪找钱去?难道你们希望风光一阵子之后又做回衣服破烂吃糠咽菜的叫花子?” 大家想想自己以前那种只能用悲惨来形容的生活,不禁黯然,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一点。但还是有人不服气,一个军户说:“我可以省着花,几十两银子,够我花好几年了!” 杨梦龙说:“省着花倒是比花天酒地强一点点,当然,只是强一点点而已。” 那军户不服气:“那,依小杨将军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杨梦龙说:“银子没有公母之分,放在家里生不出崽的,到头来还是花一点就少一点,不管你怎么省,终有花完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钱拿出来,让钱生钱,利滚利!” 陈百户精神一振,脱口叫:“小杨将军的意思,是把这笔钱拿去做生意?” 戚虎面色微变:“万万不可,太祖曾规定军户匠户不得经商,拿这笔钱去做生意,是违反祖制,要掉脑袋的!” 杨梦龙破口大骂:“笨蛋,太祖规定军户匠户不得经商,没有规定军户不能拿余粮去卖吧?没有规定军户不能种菜去卖吧?你们的脑子里就一根筋啊?” 一听说是种菜种田,大家都泄了气,陈百户苦笑:“小杨将军,还是把钱分了吧……现在田赋越来越重,天气更是反复无常,不是旱就是涝,好不容易种出点庄稼,铺天盖地的蝗虫扑过来,转眼间就给你啃精光!拿钱去种田,还不如拿去打水漂,至少打水漂还能溅起几片水花!” 杨梦龙哼了一声,说:“那是因为你们都只会小打小闹,跟家里那几分瘦田过不去,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科学种田,什么叫团结就是力量!”拿出一圈图纸摊开,指着上面那惨不忍睹的地图说:“这是我根据你们的描述绘画出来的地图……我计算了一下,舞阳一县,人口本来就不足十万,加上连年天灾不断,大量人口外逃,现在还能剩下个四五万人就该偷笑了,但是这里却至少可以开垦七八十万亩耕地!咱们不贪心,就要一半吧,三十万亩,把这三十万亩田种好了,能收多少粮食?现在粮价这么贵,把余粮卖出去,能赚多少钱?” 张子龙还是苦笑:“小杨将军,你想得太简单了!是,舞阳是有很多土地荒芜了,变成了无主之地,开垦出来就是我们的了,但是,那些地太瘦,太难灌溉了,天旱一点就会颗粒无收!朝廷可不会管我们有没有收成的,他们只会按田亩收税,到头来,我们辛辛苦苦一年,非但颗粒无收,还得亏本!以前官府是鼓励大家开荒的,但是现在,谁去开荒大家都会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杨梦龙挠着头,问:“现在的田赋是多少?” 张子龙说:“至少五成!一石粮食至少要上交五斗,再加上运输损耗,六七成都打不住!”顿了顿,又说:“当然,军田不用交这么多,但是……”他没有说下去了。以前卫所的军田每年要向朝廷纳千百万石粮食的,现在一粒都不纳,还得朝廷花拨大量钱粮养着这些既不能纳粮又不能打仗的兵。不是说那些卫所士兵通通变成了废物,不会种田了,或者军田消失了,而是军田已经被地主或者军官给侵占了,成了私产。舞阳现在最大的地主就是张千户,他名下有八千多亩良田,却一粒粮食都不用交。 杨梦龙不知道这些,听说不用交这么多,他松了一口大气,说:“不用交这么多就好!六七成的田税,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没法活啊!好了,我们就按五成来算吧,交了五成,我们还能留下五成,对吧?” 陈百户说:“说是这样说,但是田太瘦,天又太旱,一亩田往往收不到一石麦子,交了税之后还能剩下什么?连饭都吃不饱了!” 杨梦龙嘿嘿一笑:“一亩田收不到一石麦子,交了税之后当然吃不饱了,但是,如果一亩田能收两石,甚至三石麦子呢?” 陈百户失声叫:“一亩田收获两三石麦子?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杨梦龙鄙视:“对你来说也许不可能,但对我来说,两三石老子都嫌产量太低了!” 所有人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呆滞了。对他们而言,这年头亩产一石以上算是正常产量,亩产两担已经算是丰收,亩产三石……那简直就是祖坟冒烟了!这小子居然还嫌两三石的产量太低?够狂! 杨梦龙语重心长的说:“做人嘛,一定要有创造性思维,否则你只能做一个苦哈哈,看着别人大鱼大肉了……不容易灌溉,你不会修水渠啊?水渠修不过去,你不会打井啊?地面是没水了,可地下总是能找到水的!田太瘦了,你不会施肥啊?有了水,有了肥料,粮食的产量有什么理由上不去!” 众人呆滞的程度又加深了,他们该不会是患上了间歇性弱智吧?真替他们担心。 “当然了,修水渠,打井,这些事情都要花很多钱的,一个人根本就玩不转,这个时候,人多力量大的好处就出来了,一个人的钱不够,可以大钱凑啊!你们看,这一片田离河太远,只能修水渠,而且要修好几里呢,得花多少钱?一两户人是绝对承担不起的,坦白的说,就算把钱分给你们,你们拿着这点钱还是修不成!不过,如果把钱放在一起那就好办了,好几万两银子呢,拿点零头出来都能把水渠修好了!还有打井,造水车,这些也要花很多钱的,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承担不起如此高昂的费用,但是如果有几万两银子……哼哼,水井一次打两口,一口浇田一口洗澡;水车一次造两架,一架提水一架扇凉都不成问题,有钱,就是这么任性!” 众人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能称之为呆滞,他们已经彻底傻巴了。 可杨梦龙表示不能就这样放过你们,必须继续辗压,直到他们心服口服为止。于是,辗压继续。 第七十二章 布局 “同学们,我们凡事都要透过事物看本质,千万不要被表象给欺骗了。现在天虽然旱,很多河流都断流了,但是地下水还是很丰富的,只要找准位置,肯定能打出水来。有了水,庄稼不就能成长起来了?当然,光是让它长起来是不够的,我们还要让它长得高,长得快!怎么让它长得高长得快呢?很简单,施肥。那肥料从哪里来呢?这就更简单了,粪便和沤烂的草木,无一不能作肥料,当然,这还不够,还得用磷肥。想弄出磷肥就必须要有硫酸,想弄出硫酸就必须要有可以生产硫酸的设备,这又是一项烧钱的工程,你们谁承担得起的?承担得起的出来,我这个千户让他来做好了。没错吧?人多力量大!几万两银子放在这里,随便拨出一笔,问题就解决了,硫酸有了,磷肥有了,离庄稼丰收还远吗?有了这些……纳尼?你不知道磷肥是什么?你丫是山顶洞人部落里跑出来的吧?什么?你们都没听过?那是我疏忽了,不过现在没办法跟你们解释清楚什么是磷肥,反正就是个好东西,而且我能做出来就是了!” “张千户名下还有个铁矿是吧?听说他靠卖铁砂赚了不少了,嘿嘿,那个土鳖这辈子的成就也就那样了,也不知道把铁砂炼成钢,赚得比卖铁砂多十倍!等我到了舞阳,就把铁矿做大,做强,不仅要提高铁砂的产量,还要建起一座高炉,专门炼钢……同志们,炼钢不难的!有了铁砂,有了足够的燃料,只要方法对头,一帮农民都能炼出钢来,就看质量怎么样了而已!我想质量再差的钢也比铁强吧,要不怎么说恨铁不能成钢呢?就是要花很多钱罢了,怎么样?都说了人多力量大吧?有几万两银子在这里,要炼钢还不是轻松愉快的事情!” …… 杨梦龙真是太兴奋了,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指手划脚,唾沫横飞,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合资、入股、分红等一连串的新名词从他嘴里蹦出来,汇成一片枪林弹雨,将所有人打得体无完肤。大家在他的地毯式轰炸之下已经溃不成军,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不过还是弄清楚了几点: 第一:那几万两银子放在一起的作用远比分到几百人手里强出十倍! 第二:小杨将军打算把铁矿拿出来跟大家分红! 第三:小杨将军要把所有军田都集中到一起搞集体农庄,交了税之后余粮大家分! 第一和第三还没什么,最关键的是第二点。张千户手里那个铁矿,不知道多少人眼馋,那里出产的铁砂质量不错,能炼出好铁来,张千户就是靠着这个铁矿赚得盆满钵满!这铁矿可开采量是相当大的,运气好的话碰到一个大型铁矿,可能一两百年都挖不完,而且铁砂永远都是畅销的,需求量实在太大了,只要能开采出来,就不愁赚不到钱!张千户的资产由杨梦龙来继承,那个铁矿当然也成了他的资产,他愿意拿出来跟大家分享,那真是天大的好事了,只要能入一股,每年都会有一笔分红,这可是旱涝保收的,比种田保险多了! 杨梦龙见大家都面有喜色,知道他们心动了,笑呵呵的说:“都知道有好处了是吧?我不认为你们已经听懂了我的话,不过不要紧,用不了两年,你们全都会懂的。不过,你们也先别笑得太早,高投入意味着高风险,如果这些计划失败了,这几万两银子就真的打了水漂,连个水花都不会溅起来的!所以,我不会强制你们参加,都采取参股形式,二十两银子一股,想要参加的欢迎,不想参加的就拿了自己应得的那份钱回去享受,就那么简单!” 听说高投入意味着高风险,大家心头一凛,可不是嘛,几万两银子砸下去,涉及到方方面面,怎么可能没有风险呢?万一搞砸了,他们可就完蛋了!想到这几万两银子有可能会亏清光,大家都迟疑了。虽说这几万两银子只有一小部份属于他们,但是,想到它可能会亏掉,他们就心惊肉掉,因为这笔钱是他们一起拿命换来的!道理很简单:你看到自家的牛吃了人家的麦苗,你可能没什么感觉,但是看到那头该死的牛把自家的麦苗吃了,你的第一反应肯定会冲过去狠狠抽它一顿的。 气氛的些沉闷。 杨梦龙说:“我名下的银子应该有个几千两,除了一点家用的,全拿出来放在这里了。你们不干,我自己也要干下去!” 许弓忽然站了起来,说:“娘的,风险,干什么没有风险啊,就算是上茅厕都有被房子倒下来压死的风险呢,要是害怕风险,那什么都不用干了!小杨将军,先前黑林子一战,我们缴获了不少银子,你分了我几百两,我全拿出来入股!” 戚虎说:“老汉我也分到了几百两,除了留五十两家用之外,其他的全部拿出来入股。” 大家又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几位还真是玩命啊,都几千两几百两的砸下去!有他们顶在前面,大家还怕什么呢?天塌下来也是先压死高个子!蒋正说:“小杨将军,我留十几两银子还赌债,拿二十两入股!” 李勇说:“我……我不去找小红了,留几两补贴家用,其余的全部入股!” 大家纷纷表示愿意入股,他们觉得风险其实没他们想的那么大,只要铁砂还能开采出来,他们都能分到钱,有这个铁矿作保证,怕什么呀! 杨梦龙见大家都同意了,很高兴的说:“很好,谢谢你们这么相信我,我向你们保证,用不了两年你们就会发现,你们作出了一生中最最正确的选择!” 戚虎问:“要是那些军户不愿意入股可怎么办?” 杨梦龙睨了一眼那些军官:“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去做通那些军户的工作,把每一个愿意入股的都给我拉过来!” 军官们舔了舔嘴唇:“没问题!” 杨梦龙用膝盖都能想到他们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厉声说:“但是你们给我记着,不许采取强迫手段,必须确保他们投进来的每一分钱都是自愿的!要是让我知道你们逼迫他们把钱交出来,我就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 几个什长顿时苦起了脸,叫:“小杨将军,这也太难了吧!那些军户目光短浅,把那点小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们拿几十两银子去冒险,还不如要他们的命好了!” 杨梦龙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很难说服他们!不过,不难的话我要你们干嘛?” 那帮军官为之绝倒。 杨梦龙加重了语气:“尊重是相互的,你们可以冲普通军户张牙舞爪,作为比你们高了好几级的我也可以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除非那个人犯了抄家的大罪,否则谁也无权剥权他的个人财产,这条规则任何人都应该遵守,包括我!否则的话,今天你们可以逼军户们把钱拿出来入股,明天我就能吞了你们入股的资金,而后天,我的上司也能找个茬让我净身出户滚蛋回家!只有大家都遵守游戏规则,游戏才玩得下去,明白了吗?” 大家当然不明白。千户所里的一切都是千户的私人财产,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同样的,百户所里的一切,包括士兵,都是百户的私人财产,别说士兵们手里的钱了,哪怕是士兵的命,都是上司的,随时可以拿走,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们早就习惯了。可是现在,杨梦龙突然告诉他们,每个人的私人财产都是不可侵犯的,我不会动你们的财产,你们也不许去谋夺那些军户们的财产,否则我要你好看!这似乎不合乎规则了,大家一时反应不过来,不过这不妨碍他们朦朦胧胧的猜测:只要他们不去动那些士兵的私人财产,小杨将军就不会动他们自己的财产!嗯,一定是这样的! 杨梦龙知道他们还是不明白,但是也没有办法,代沟太大了,在二十一世界三岁孩子都普遍坚持的原则放在现在,简直就是离经叛道,让人目瞪口呆。好吧,不明白也不要紧,你们照做就行了。他说:“我这一去一回,大概要花上十天时间,在这十天里,你们要作好两方面的准备,一是收拾行李准备返回舞阳,二是说服军户们入股,我一回来就动身回舞阳,一刻都不能耽搁。此外,我还有一些特殊的任务要布置……蒋正!” 蒋正起身:“小人在!” 杨梦龙说:“你先带几个人回舞阳去看好铁矿,可别让人家做了手脚!” 铁矿可关系着大家的福利,蒋正哪里敢怠慢,响亮的应:“小人明白!” 杨梦龙补充:“还有,一定要给我查清楚铁矿里有没有磷矿,这两种矿是往往是伴生的……什么是磷矿?跟你说也说不清楚,找矿工问明白!” 蒋正应了一声,坐下。 杨梦龙又叫:“张子龙!” 张子龙应:“小人在!” 杨梦龙说:“给你五百两银子,马上去收购胆矾……哦,对了,你们叫它绿矾,炼丹术士拿来炼绿矾油的那种,这玩意在铜矿产区多的是,在废弃的铜矿矿坑里比比皆是,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胆矾通通给我收过来,有多少收多少,三万斤为底线,多多益善!” 绿矾这玩意张子龙也知道,在铜矿矿洞里很多,看着很漂亮,其实没什么用处,对普通老百姓来说除了哄哄孩子之外一钱不值,也就方家术士偶尔会弄一些回去炼丹或者炼绿矾油,矿工对此也不屑一顾,去捡就是了,只要他开个价,矿工肯定很乐意将胆矾全送过来的,这个任务很轻松。听杨梦龙的语气,似乎收够了三万斤,剩下的钱就是他的了?这种好事还真不好找。他纳闷的问:“小杨将军,绿矾我是知道的,看着很漂亮,其实对老百姓没有任何用处,这东西不值钱,你要这么多干嘛?”他眼睛一亮:“听说绿矾能炼铜,小杨将军该不会是想炼铜吧?” 杨梦龙说:“拿胆矾来炼铜?是哪个白痴想出来的馊主意?如果有硫酸,我都想拿铜来炼胆矾了!少废话,老老实实的去收胆矾,有多少收多少,钱不够就找我要,收不到胆矾,我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张子龙说:“小杨将军,你就放心吧,绿……不,胆矾这东西并不少见,很容易就能收到一大堆的!” 杨梦龙说:“是这样才好!”挠了挠头,说:“收胆矾需要不少时间,我耗不起了,陈雷!” 陈雷站了起来。他在比武中头部挨过杨梦龙一肘,伤口到现在都还没有愈合,幸亏没有打出什么脑震荡来,不然他可就没有办法给杨梦龙办事了。 杨梦龙说:“给你五百两银子,你想办法给我收购一批绿矾油过来,有多少要多少,一定要给我弄到!” 绿矾油也就是硫酸,方家术士炼丹时无意中弄出来的副产品,最远可以追溯到唐代,硫酸就已经出现了。至于这玩意是怎么出现的,那就不得不提一提一群不务正业、异想天开的家伙了。 这群不务正业、异想天开的家伙,就是炼丹士。这帮家伙不读书不种田,更别指望他们经商、从军,整天就是对着一部部字迹泛黄,被虫子啃得千疮百孔的典籍冥思苦想,千方百计想炼出仙丹,献予帝皇,换取荣华富贵。当皇帝的,就没几个不希望自己能够长生不老,因此炼丹士在绝大多数朝代都很吃得开。在那个遥远的年代,这群长年累月守在炼丹炉前,用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搭配试图炼出仙丹的家伙是最古老的化学家,很多伟大的发明就是在他们手里诞生的,比如说,火药。当然,也有更狠的,炼出仙丹献与帝皇家换取荣华富贵实在太过困难了,干嘛不直接炼黄金啊?不少炼丹士迷信点石成金之说,把一块块矿石扔进炼丹炉里,试图炼出金子来,最普遍的法子就是把黄铁矿扔进去炼,点石成金实在太难了,黄铁跟黄金只有一字之差,应该容易一点吧?结果他们真的炼出了金————可惜是愚人金。没错,就因为他们的执着和异想天开,黄铁从此被称为“愚人金”,真是让人笑掉了大牙。不过,付出了努力自然就会有回报,就看这回报你想不想要了。黄铁矿含硫量是非常高的,高温冶炼的时候会排出大量酸性气体,也就是二氧化硫,二氧化硫溶于水就会生成亚硫酸,进一步氧化,就会生成硫酸,这可是好东西。这东西甚至比黄金更有用,可惜大家不领情,对它恨得咬牙切齿,怨这种酸臭难闻的液体烧坏了自己的炼丹炉。没有人去研究,硫酸也就一直没能用到正确的地方,就这样埋没了。 明朝的炼丹之风也相当浓,特别是成化、嘉靖两朝,这两位皇帝想成仙想疯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炼丹炼金之风横扫全国。炼丹的人多了,折腾出硫酸的人自然也多了,而这时大家已经慢慢的发现了硫酸的一些用处,不再像以前那样随便倒掉,而是尝试着拿去卖钱。说白了,曾经被方家术士恨得牙痒痒的硫酸现在已经有一定用途,有人开始专门提炼这玩意儿了,但大家还是没有意识到它的巨大价值。 数理化还过得去,至少没有跷过课的杨梦龙却很清楚硫酸的价值,他要变废为宝,相信用不了多久,这种腐蚀性极强的东西就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第七十三章 招揽 胆矾这东东分布很广,它是铜的硫化物在氧化之后的产物,理论上,在有铜矿的地方都能找到胆矾。中国古代一直在用铜铸造货币和兵器,千百年来,开采掉的铜不知道多少了,在那些废弃的矿洞里就有大量胆矾。只不过胆矾不好保存,它极易溶于水,而要是太过干燥,它又会变成粉末,所以在南方并不好找。不过北方秋冬两季的干旱是出了名的,在矿洞里的胆矾应该很好保存。只是大家都莫名其妙,杨梦龙要这么多胆矾干嘛?那玩意儿看着好看,可是除了中医偶尔会用它入药之外,就没有别的用处了,就算它能治病,也用不着几万斤吧?算了,钱拿在杨梦龙手里,他有钱,任性一把也无妨。 一一安排好之后,杨梦龙又吹了一通牛皮,向大家描绘了一幅跟他合作的美好蓝图,把大家哄得晕呼呼的,连是怎么离开这个临时指挥部的都不知道。 当戚虎也晕呼呼的走出去的时候,杨梦龙突然叫:“老爷子,等等!” 戚虎转过身来:“还有什么事?” 杨梦龙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来,咱们好好聊聊。” 戚虎坐下,默默的看着杨梦龙,杨梦龙也默默的看着他,心里都有几分感慨。 一转眼,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在二十多天前,杨梦龙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时候,杨梦龙还是战场上的童子军,完全凭着本能干掉了四名入村屠杀的后金骑兵,然后被那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给吓傻了。而戚虎,则是一筱雨芳手下一个老实憨厚的佃农,靠着几亩瘦田维持生活,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也不曾向谁提起过自己的过去。现在呢?一场恶战改变了双方的命运,杨梦龙成了崇祯皇帝亲封的舞阳千户,而这个老人,还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世事如棋,果然不虚。 杨梦龙心里有些感慨。来到明末快一个月了,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所经历的事情比以前十八年加起来的还要多,还要离奇。以前的他好斗归好斗,手却从来没有沾过鲜血,说白了,跟别人打架不过是一种消遣,满足自己某方面的心理需要的特殊爱好罢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夺取某个人的性命,从来没有。然而,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止一次与凶狠的敌人舍命相搏,一次次将致命的弩箭射向对方的胸口,将狗腿刀砍向对方的颈脖,然后看着鲜血喷溅,看着对方倒在血泊中抽搐惨叫,这段时间他手里的人命实在太多了,多到他都有点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了。每次终结一条生命,心里总会感到恐惧不安,晚上甚至会做噩梦,不过打从射杀塔布伦那一战之后,就很少做噩梦了。那一堆堆的尸体让他明白,这个年代跟他生活的那个年代完全不是一回事,二十一世界的中国,法律仍有诸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有一点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的,那就是杀人偿命,而在这个年代,面对那些凶狠的敌人,杀人并不是罪,如果你不能干掉对方,你的脑袋就只能成为对方的战利品! 何其残酷的年代,何其残酷的乱世。 更残酷的是,这仅仅是一个开头而已,此后十几年将越来越残酷,死神那漆黑的翅膀将覆盖整个帝国,这个延绵近三百年的帝国将在死亡和哀号中轰然倒下,化为废墟。这是一场可怕的浩劫,除非他能逃到海外去,否则就别想置身事外。 感慨了一番,杨梦龙开口了,说:“老爷子,我们相交都快一个月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具体来历呢!” 戚虎哂笑:“老头子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提这些事情干什么。” 杨梦龙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以前在戚家军是什么职位。” 戚虎说:“千总。” 千总跟千户差不多,也是管一千多号人的。不过,如果你认为两者的地位差不多,那就错惨了,千户是管的是一千多号只会种田的军户,而戚虎这个千总,管的却是整个明朝纪律最严明,作战最顽强的士兵,两者可谓天差地别了。考虑到戚家军只有几千人马,这个千总就更显得份量惊人了,放到内地十个千户都顶不上这个千总啊!杨梦龙肃然起敬:“怪不得老爷子的组织能力和指挥能力这么强,硬是用一群卫所士兵和乡勇守住了县城,让建奴无法越雷池半步,原来是戚家军中的大将,失敬,失敬了!”自家知道自家事,这一仗真正的指挥官是戚虎,他不过是出了点赏银,砍了几名建奴罢了,真正的功臣其实是戚虎。 戚虎眼睛先是很亮很亮,又迅速黯淡了下去,涩声说:“还提什么戚家军?戚家军早就没了。” 杨梦龙惋惜的说:“是啊,要是戚家军还在,要是戚家军能扩编成几万人,十几万人,哪里还有建奴嚣张的余地!”想了想,压低声音:“我听说戚家一直是人丁单薄,你不会真的是戚大帅的……” 戚虎说:“当然不是。我跟戚大帅是远房亲戚,这么说吧,我们同样是姓戚,我们这一系是戚家的分支。戚大帅打倭寇的时候我还小,没赶上,等到他被调到北方之后,我便从了军,从一名小兵做起,没少跟蒙古鞑子交战,立下了一些小功,成了他的家丁,后来一步步晋升,当上了千总。”他脸部肌肉微微抽搐,“大帅为了稳定北方,出生入死,跟蒙古鞑子不知道打了多少场血战,次次都是以寡击众,一仗打完,从将军到小兵,都在人血里洗了个澡,就这样,朝廷里的奸臣还是猜忌他,就因为他是太岳公的人,撤了他的职,疏远了戚家军!太岳公推行一条鞭法,为了清除大明的积弊殚精竭虑,都累得咳血了;在太岳公的支持下,戚大帅剿灭倭寇,痛击鞑子,让蒙古鞑子不敢再犯我边疆!小杨将军,你说说,张首辅有什么错,戚大帅有什么错,他们为什么就容不下一个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人!” 杨梦龙说:“太岳公有没有错我不知道,反正戚大帅肯定有错。” 老头子勃然变色。 杨梦龙接着说:“戚大帅错得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总是喜欢用最简单的方式去解决最复杂的问题,剿灭倭寇是这样,镇守蓟镇也是这样。他是最纯粹的军人,只懂得杀敌报国,根本就没有想过等他解决了问题,就轮到他被人解决了。如果他学李成梁守辽东,让蒙古鞑子始终有能力威胁边关,朝廷肯定不敢动他,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三下五落二把蒙古鞑子给打趴下了,没了边患,朝廷就可以从容的对付他了……说到底,他还是太老实了。” 戚虎想想李家长达数十年的长盛不衰,李如松的嚣张拔扈,再想想自戚继光去职之后戚家军日益窘迫的处境,不得不承认杨梦龙说得很有道理,老实人终究是要吃亏。 杨梦龙似乎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说:“不过,我认为,老天爷是公平的,不会老是让老实人吃亏。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人们记得的始终是恪尽职守的戚大帅,而不是玩敌养寇的李成梁!” 戚虎说:“对此,我坚信不疑。” 杨梦龙说:“老爷子,过来帮我的忙吧!” 戚虎一怔:“老头子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派什么用场?” 杨梦龙骂了一句:“少装糊涂了,你打了一辈子的仗,会派不上用场?”他看着屋梁,神情变得忧虑:“这世道,越来越乱了,建奴这次可以绕过坚固的关宁防线,同样可以绕过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们会越来越贪心,越来越猖狂,将中原当成他们的猎场,予取予求;而老天爷也跟我们过不去,旱灾蝗灾涝灾接连不断,农民都活不下去了,流民越来越多,很快就该天下大乱了,在这样的乱世,没有实力,只有死路一条。我没什么雄心壮志,但是既然当上了这个千户,就该保一方平安,没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是做不到的。所以我请老爷子加入舞阳千户卫所,帮我训练手下那些士兵,我不贪心,能达到戚家军的水准就差不多了。” 这还叫不贪心? 戚虎险些一口血喷出来,这小子可真是不客气啊。他正视着杨梦龙,神情极为严肃,一字一顿:“小杨将军,训练一支军队耗费极大,像戚家军这样的军队耗费更大,不客气的说,当时要是没有太岳公全力支持,就算是戚大帅,也练不出那支仅九千人就能将数万蒙古鞑子打得大败亏输的铁军来!” 杨梦龙说:“钱包在我的身上,保证不会让你缺钱花。” 戚虎似笑非笑:“这么自信?” 杨梦龙说:“废话,这点自信都没有,我还混个屁,趁早回家种红薯得了!” 戚虎说:“如果你真的有足够的财力,要练出一支像戚家军那样的部队仍然很难……”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废话,不难我找你干嘛?我出钱,你练兵,就这么定了!” 戚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也是哦,不难要他干嘛?要是一个只接受过两个星期的军训,连伪军迷都算不上的家伙也能练出一支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师,他这位纵横沙场数十年的老将干脆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得了。戚虎沉默半晌,问:“你真的能搞到足够的钱粮供养一支像戚家军那样的部队?” 杨梦龙不耐烦的说:“当然可以!我向你保证,我将来办的农场还有钢铁工厂都肯定能赚大钱,最最重要的是舞阳地下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随便从里面弄出一点都够编练几千精锐之师了!” 戚虎说:“南阳府可穷得很!” 杨梦龙说:“那是因为他们笨,守着聚宝盆都不知道投钱进去!那些当官的读书把脑子读坏了,整天就知道向农民收税,收税,也不想想农民一年的产出才能换几个钱啊,随便办个钢铁厂化肥产肥皂厂的收益都顶了一个县的粮税了!” 戚虎听得目瞪口呆。几千年来,粮税和盐税一直是一个国家的主要收入来源,尤其是粮税,更是关系着帝国的生死存亡,这种观念已经是根深蒂固了,可是现在有人一脸不屑的告诉他,粮税什么的就是个屁,随便办几个工厂的收入都顶了一个县的粮税了,他的脑子根本就转不过弯来。钢铁他知道,好东西啊,没有一个国家会嫌自己的钢铁产量高的,千百年来,钢铁一直是稀有资源来着。但是化肥、香皂是什么,他就不知道了,一头雾水。 杨梦龙见老头子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就知道他听不明白,叹了一口气,说:“现在跟你解释你也听不明白,不过,如果我的计划进展顺利,用不了几年,你就会领教到工业的威力了。工业国家对农业国家有着辗压性优势,一个只有几百万人口的工业国家可以轻易战胜拥有过亿人口的传统农业国家,这绝对不是什么神话。”他兴致勃勃的说:“当然了,想在全国实现工业化是不可能的,那得需要好几百年时间才办得到。但是,只要有一个省能实现工业化,所爆发出来的威力就足以轻而易举的辗死建奴和蒙古鞑子!” 戚虎静静的听着,虽然没有把“吹牛”这两个字说出口,但是也写到脸上了。他笑着说:“那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你所说的工业化有没有这么神奇……老头子才五十八岁,还有几年好活,看得到的!” 杨梦龙兴奋的叫:“你同意了?” 戚虎点了一下头:“戚家军在浑河全军覆没后,老头子曾多次上书,请求重建戚家军,但四处碰壁,到最后被人扫地出门,连家都回不了了。小杨将军要练兵,而且自信有能力承担练兵所需的巨额费用,老头子自然要助你一臂之力……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失败了,也就死心了。不过,如果侥幸成功了,我想请小杨将军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跟建奴决一死战!我三个儿子都死在浑河之畔了,这个仇,不能不报!” 杨梦龙郑重的点了一下头:“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第七十四章 送别 搞定了戚虎,杨梦龙很高兴。他对军事可谓一窍不通,仅有的一点军事知识,就是偶尔浏览各个军事网站,看几本军事小说获得的,除了初中一个星期,高中半个月的军训之外,他跟军队就再没有过交集了。现代军事理论他多少知道一些,什么网络战啊信息战啊斩首战啊特种战啊什么的,都知道,可是让他说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要是照搬这些“经验”去练兵打仗,只怕他的下场比赵括、李景隆还惨。戚虎就不同了,他是一员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已经摸清了这个时代的战争的规律,有他在,绝大多数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杨梦龙兴奋的看到,他的大业已经是万事俱备,就差人和钱了。 人嘛,没着落。舞阳千户所的军户们的战斗力和纪律性他领教过了,绝对是气死主帅的好材料,要不是有坚固的城墙可以倚仗,要不是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要不是有大笔银子作为士气提升道具,别说七八百人,就算七八千人,也会被塔布伦用区区三百骑冲个溃不成军,甚至还没有看到满洲八旗的军旗,便已经落荒而逃了,指望这样的熊兵去打仗,还不如指望老天爷大发慈悲,给他一艘银河战舰,电浆炮粒子炮反物质鱼雷一通狂轰滥炸炸平沈阳,干掉皇太极、多尔衮这些牛人来得现实些。他们能鼓起勇气跟敌军死战一场已经是人品大爆发了,杨梦龙可不敢奢望他们再爆发一次,算了,这些家伙只会种田,就让他们专心种田好了,打仗这种高技术含量的事情,就交给真正的内行来干吧。卢象升留给他的这一千多人倒不错,至少比那些军户强多了,带回去严加训练,应该可以练出一支能战之师,当然,前提是这些人马愿意跟他走,卢象升愿意把这些人马给他。钱嘛,倒是有几万两了,不过很遗憾,这几万两银子怕是没有一两能用到练兵上,修水渠,炼硫酸,造化肥,建炬钢高炉,哪一样不是要大量砸钱的?这几万两扔下去只怕还激不起个朵水花来呢!不行,必须再想办法搞点钱! 带着万事俱备,就差人和钱了的喜悦,杨梦龙和戚虎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房睡大觉。 从筱雨芳的窗前走过的时候,杨梦龙看到蜡烛还没有灭,摇曳的烛光把一个美丽的影子投映到窗纸上,她在干什么?在看书还是在教筱君写字? 他停下了脚步。 那个没有小鸡鸡的太监来了之后,他忙得团团转,甚至没有时间对她说一句话,跟她分享自己的喜悦和成就。明天就要去京城了,而据吴永透露,后金主力已经撤离了京城,局势开始稳定了,她估计还得回筱家庄,这一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呢,真的很想跟她说说话。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快触到门框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夜这么深了,她这么矜持的一个女孩子,肯定不会开门见他的,他不怕那些闲话,可是她怕,女孩子脸皮比谁都薄。当然,他的脸皮也厚不到哪里去,十八岁了还没有交过女朋友的人,脸皮能厚到哪里去? 他蹑手蹑脚的在门口踱起步来,几次想敲门或者叫她出来,都鼓不起勇气了。而房里,烛影摇曳,却寂静无声,她可能是看书看得入迷了,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吧。可怜的女孩子,生活的重担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只有钻进书卷中,她才能暂时忘却烦恼,得到一丝快乐,在逃往县城的时候,那么多东西都被她扔下了,唯独这书,一本都舍不得扔。筱家庄现在恐怕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了,回筱家庄,只怕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以后的担子就更重了,她那单薄的肩膀扛得住吗?杨梦龙很想对她说,别怕,这副担子我替你扛,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你吧!是的,他很想跟她说这句话,现在就说。 可是房间里没有一点动静,他迟迟没能下定决心敲开这扇房门。他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朝代,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又莫名其妙的回去,真要是这样,那他非但没有帮到她,反而是害了她。 他对着那扇薄薄的门站了很久,最终又一次举起手,然后停在半空,没有敲下去,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轻手轻脚的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然后进去,关上,蒙上被子,却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筱雨芳轻轻合上书卷,同样发出一丝低不可闻的叹息,平静如古井的眸底泛起一丝惆怅。 那个就爱咧嘴傻笑,露出四颗大白牙的傻瓜,为什么他就不敲门呢? 际遇真的是非常神奇的东西,一眨眼,这个几乎饿死在路边的家伙就成了朝廷命官,有好多人对他俯首听命了。他才十八岁,有着发泄不完的冲劲和野心,他有着远大的前程,他的人生注定是多姿多彩的,而她,只是深谷中一朵小小的花,花已开,可没人来。 就这样罢……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宿命……就这样罢…… 京城作为一个帝国的首都,有着其非凡的意义,入京自然不是什么小事,至少对于那些官员来说是一件大事。杨梦龙直到五更天才合上眼,正迷迷糊糊,门被敲响了,接着是那个在他听来比野兽咆哮还要恐怖的声音……小杨将军打心里发出一声惨叫:“雅蠛蝶!” 又是方应秋这个瘟神。这个瘟神毫不客气的将还睡眼朦胧的他拖了出去,杨梦龙那两窝眼屎都还没有抠掉,他已经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冲着他灌输了n多关于京城的知识以及跟兵部官员打交道要注意的事项。可怜的小杨将军用牙签支着眼皮,强打精神听着他在滔滔不绝,这个该死的书呆子,怕老婆的软蛋,怎么懂这么多啊?该不会是从书本照搬过来的吧? 填鸭子似的填了一大堆京城攻略之后,杨梦龙像个木偶一样,在方应秋的支使之下开始收拾东西。自己的行李肯定是要带的,路费什么的也是少不了的,当然,最最重要的是,钱一定要带足,不把兵部那帮吸血鬼喂饱你就别想顺利拿到军籍,没有军籍的后果……请想想你丢了身份证之后的遭遇,没错,那玩意就相当于一名军官的身份证,没有它你什么都干不成。至于要花多少钱才够?一千两是下限,上不封顶!这让杨梦龙一阵肉痛,他豁出小命干掉一名白甲兵的赏银也才一千两啊,就这样喂了那帮官僚,真是操蛋! 最操蛋的是方逸之也掺合进来,把他支使得团团转,这个要准备,那个也不能少,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好不容易,终于准备好了,天也大亮了,吴永这个死太监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嚷嚷:“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就上路吧,时间不早了!”二话不说就出发,一行数十人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浩浩荡荡的开出城门。沿途不少老百姓前来相送,都依依不舍,这让杨梦龙心里得意了一把,看样子他在这里还是挺有人缘的嘛!当然,当看到一个脸高高肿起,两贴密密麻麻的贴着几十张或青紫或黑红的五百元大钞的猪头躲在一边一脸怨毒的瞪着他之后,他的心情就更好了,特意骑马过去,揪住这个想跑的家伙,伸手在那肿得跟在水里泡了一个星期的猪膀胱一样的脸上用力捏了捏,笑嘻嘻的说:“王兄,你也来送我啊?咱们没有多少交情啊,你都能来送我,真是太有心了。” 王公子确实有心,把杨梦龙卸八块扔到锅里炸的心。可惜现在杨梦龙已经是朝廷官员了,最要命的是县令、钦差都在这里,就算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造次,只能压低声音说:“姓杨的,你别得意,我们山不转水转,终有一天你会落到我手里,到那时,我会让你生不如————” 啪! 一声脆响震惊全场,王公子的脸再一次狠狠的扇在杨梦龙的巴掌上,原地转了一圈,那优雅的姿势,那一缕从嘴角缓缓渗出的血丝,还有那个殷红的掌印,那委屈而愤怒的眼神,让大家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感性的美。杨梦龙甩了甩手掌,说:“有进步了啊,脸皮比昨天硬多了,把我的手掌都给硌疼了。” 方逸之皱着眉头问:“梦龙,怎么回事?” 杨梦龙说:“没什么,帮他打蚊子。” 王公子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脸嚷:“他————”他想告状,但是杨梦龙的大巴掌又扬了起来,吓得他头一缩,护住两边脸,不敢吱声了。 又在欺负人。方逸之无语,这个杨梦龙还真是怪胎,似乎天生就爱找那些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的麻烦,张郁是这样,这位王公子还是这样。 王公子又气又怕,咬牙切齿,声音低沉而阴冷:“我不会放过你的!” 杨梦龙满不在乎的说:“如果你皮痒了,只管来找我。我说小子,知道我们的差距在哪里吗?你吃了亏只能回家告状,而我分分钟都能把你给熊了,这就是差距!”突然往天上一指,高声叫:“阿妹你看,上帝压狗!” 上帝压狗是什么玩意谁也不知道,不过他那发现新大陆般惊奇而惊喜的语气成功的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大家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天空,就连王公子也不例外。他失望的看到,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上帝压狗,倒是有一个宽大有力的巴掌在眼前无限的放大,放大…… 啪! 王氏陀螺得到指令,又是一次三百六十度原地旋转,刚才是顺时针,这次是逆时针,扯平了。金星乱舞中,杨梦龙放肆张扬的声音轰轰烈烈的撞入他的耳膜:“你最好别再让我撞到你,不然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你长记性为止!”说完,走人。 眼前的金星半天才消散,王公子瞪着杨梦龙的背影,歇斯底里的嘶吼:“我要杀了你!!!” 回应他的,是一串嚣张的笑声。 方逸之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杨梦龙把昨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方逸之沉默不语,倒是吴永从牙齿缝里崩出两个字:“该打!”这位公公在入宫前就在京城当过叫花子,没少被地痞流氓欺负,都有心灵阴影了,那个小叫花子的遭遇跟他何其相似,他自然为杨梦龙喝彩。 杨梦龙嘿嘿一笑:“一大早就让方公子从被窝里揪出来,无精打采的,扇了那家伙两耳光倒是精神多了。”揉了揉肚子,苦起了脸:“就是没吃早餐,肚子饿得咕咕叫,你们谁带了吃的?分我一点呗。” 方逸之和吴永都哭笑不得。 这两位也没有带吃的,所以杨梦龙还得继续饿着,苦着脸上路。出了城门,城门外的尸体早就被清理干净上,那一滩滩血迹也已经被大雪掩盖,那场惨烈的恶战,仿佛没有发生过,但是想到当时那血肉横飞的惨状,方逸之不胜嘘唏。真悬啊,当时差一点就没命了,不过也因祸得福,没有那场大战,他还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熬出头呢。 杨梦龙没有留意到这些,他只知道肚子饿了,目光四处乱转,看能不能找人弄点吃的。皇天不负有心人,走了几里路,他惊喜的看到,长亭边,筱雨芳一手拉着筱君,一手提着个小小的竹篮,翘首往这边看着呢!不难想象他此时心中的惊喜,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来送他了,跳下马撒腿飞跑过去,跑得比投胎还急。筱雨芳见他风风火火的冲过来,顿时羞红了脸,杨梦龙不管不顾,说:“筱小姐,你……你是来送我的吗?这篮子里装的是什么?热气腾腾的,肯定是吃的东西吧……呵呵呵……” 话还没有说完,那标志性的傻笑就来了,真拿他没办法。 第七十五章 安宁 筱雨芳揭开盖在篮子上的布,一阵诱人的香气飘了出来:里面是几张大饼,十个大白馒头,还有十个煮鸡蛋。她轻声说:“你上路匆忙,肯定没有吃早餐,所以我给你做了些吃的,你带上,在路上可以填填肚子……” 杨梦龙乐得合不拢嘴:“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了!” 筱雨芳把篮子递给他,然后低着头揉着衣角,不说话了。杨梦龙则飞快的拿出一个鸡蛋剥掉壳塞进嘴里几口吃了一下,冲筱雨芳竖起一根大拇指:“好吃!你煮的鸡蛋还是那么好吃!” 筱君哼了一声:“你天天都有得吃,当然说好吃了,可怜我,连个鸡蛋壳都没得吃!”那叫一个怨气冲天……本来每天一个鸡蛋是他独有的权力,打从杨梦龙出现之后,这项特权就被这个混球无情的剥夺,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快一个月没有吃过姐姐煮的鸡蛋了。 杨梦龙很大方的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塞到他手里:“吃吧。” 筱君瞪了他一眼,把鸡蛋放了回去:“我姐煮给你的,我才不要!”他咬牙切齿:“你这个忘恩负义,无情无义的家伙!” 放在古代,“忘恩负义,无情无义”已经是非常严厉的指责了,可惜杨梦龙来自二十一世纪,在形形式式的国骂中长大的,免疫力之强,无以伦比,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纳闷:“我怎么忘恩负义,无情无义啦?” 筱君大声说:“你还不认账?你快饿死的时候我们救了你,现在你出名了,长能耐了,就要撇开我们,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我姐姐……”筱雨芳眼疾手快的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下去了。 杨梦龙说:“我没有撇下你们啊,我只是去兵部报到,最多十来天就回来了的!”想了想,又说:“你们救了我,我必须报答你们的,你们先在县城里住着,哪都别去,我一回来就去找你们,好不好?” 筱君挣开姐姐的手,叫:“谁稀罕你报答了!”那咬牙切齿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似乎受了莫大的委屈。 筱雨芳轻声说:“我救你,完全是因为不忍心看你饿死在路边,并不图你的报答……小君还不懂事,你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其实你几次救过我的命,早就不欠我什么了。” 杨梦龙坚持:“不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我的原则!你们在县城住下,哪都别去,我让戚老爷子照顾你们,我从京城回来就去找你们。记住,哪都别去!” 筱雨芳脸更红了,低声说:“我终究是要回筱家庄的……” 杨梦龙说:“那也得等我回来了你再回去,没得商量!” 筱雨芳有点恼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 杨梦龙说:“我就是这么霸道,反正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哪都不能去,就在县城里呆着!不用担心吃饭问题,我给老爷子留了足够的钱,缺钱花了就找他要!” 这是要包二奶的节奏吗? 筱雨芳正想反击,吴永那个死太监在那边催促起来了:“小杨将军,该走了!” 杨梦龙咕哝:“催催催,催你妈个死人头啊!”应了一声“来了”,加重语气对筱雨芳说:“我回来之前不许离开县城,记住,不许离开县城!” 筱雨芳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我不离开就是了……你路上小心点,碰到建奴不要逞强,能躲开就躲开……” 杨梦龙松了一口大气:“不离开就好,不离开就好!”随即得意的笑:“就算你想离开也办不到,嘿嘿。”在筱君的脸蛋上捏了一下,挥了挥手,“我走啦,你们保重!” 筱雨芳微微一鞠,仪态优雅:“保重,后会有期。” 杨梦龙提着满满一篮的食物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回去,跳上马,出发了。 筱家姐弟目送他走远,筱君依依不舍的问:“姐,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筱雨芳说:“他会回来的。”回答得干脆,语气却不是那么自信,对自己不自信。 杨梦龙一连吃了三个鸡蛋,又拿出个大馒头大口大口的啃,看他吃得那个香,吴永都觉得有点饿了。这个太监的身骨子不错,居然没有坐车,而是骑马,他控着马与杨梦龙并行,看着他狼吞虎咽,等他吃完了馒头,才微笑着问:“刚才那位女子,是你的知心人?” 杨梦龙愣了一下:“知心人?”两秒钟后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说:“是我朋友,我这条命是她救的,要不是她,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吴永说:“看得出,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最难得的是她还如此贴心。小杨将军,这年头想找一个如此善良美丽的女子可不容易,珍惜,珍惜!” 杨梦龙含糊的应了一声,又拿出一个馒头猛咬了一口,真是个吃货! 一干人马沿着驿道朝着京城赶去,沿途不时看到村镇化为焦土,无家可归的流民不绝于途,战火摧毁了他们的家园,天寒地冻的,他们带着仅剩的一点家当四处流浪,寻找着那丝极为渺茫的活下去的希望,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尸首相望,哀鸿遍野,瘦骨伶仃的孩子要么被插上草骨当货物卖出去换取可取一家几口暂时活下去的一点口粮,要么守着父母的尸体喊着爹,喊着娘,那一声声绝望的呼唤像针一样扎着人的心灵,那一双双呆滞而绝望的眼睛,让人不忍心去看。后金侵略如火,长达数月的攻伐下来,京畿重地血流成河,死者何止十万,被掠为奴隶者何止十万,不知道多少个家庭因为他们而破碎,多少人因为他们流干了血之后还要再流泪,生在乱世,就是这么悲哀。这一桩桩,一幕幕,让杨梦龙透不过气来,方逸之更是暗暗落泪,吴永长吁短叹,他们都很同情这些无家可归的难民,然而,他们又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 杨梦龙暗想:“京畿重地都这样了,在陕西、山西、宁夏、河南这些连年干旱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只怕连老天爷都不忍心去看了吧?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这话真的一点都没错!” “各位过路的好心人,求求你们发发慈悲,买下这个孩子吧,俺给你们磕头了!” 车队经过一个驿站的时候停了下来。驿站周围同样聚集着大量饥民,其中一位妇女正跪在路边冲过往的马车不停的磕头,都磕得额头出血了,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头发上插着一根草骨,跪在妇女身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又大又圆,充满了好奇。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只是奇怪为什么娘要不停的向过路的人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了,为什么就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看。 对了,这对母女面前还放着一卷草席,里面似乎包着一个人,臭哄哄的,只要不是太笨的人都猜得到里面包着什么。一名驿卒一脸晦气的走过去,厉声喝:“你们倒霉也就算了,别把晦气传给俺们,赶紧滚蛋,不然俺打断你们的腿!” 妇女似乎麻木了,又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还在一个劲的冲离她二三十步远的方逸之的马车磕头:“这位老爷,求求你买下这孩子吧,俺给你磕头了,俺给你磕头了……” 驿卒火了,破口大骂:“娘的,你装傻是吧?赶紧滚蛋!”说着扬起脚就往妇女身上踢,把妇女踢倒,但妇女挣扎一下,又爬了起来。驿卒更怒,又要踢,小女孩急忙扑到母亲身上,用小小的身体护住母亲,瞪着驿卒,声音清脆而愤怒:“你……不许你欺负俺娘!” 驿卒叫:“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一起打!” 杨梦龙跳下马跑了过去,一抬手把驿卒扫到一边去,看着那名妇女,只见她面色蜡黄,骨瘦如柴,草席里分明裹着一具尸体,不禁眉头大皱,问:“怎么回事?” 驿卒本来想发火,见杨梦龙衣着颇为讲究,还配着刀,显然不是等闲之辈,马上换上了一副笑脸,说:“公子爷你不知道,这娘们疯了,整天带着个死人跑到这里来,要人家把她的女儿买了,给钱她收敛丈夫的尸体,一连十几天,天天都来!开始的时候我们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可是现在尸体都臭了她还来,那不是要把晦气到咱们身上嘛!小的没有办法,只好把她赶走……” 杨梦龙看着妇女那血肉模糊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都十几天了,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一把吗?哪怕一人给一个铜板,也够她收敛死者了啊!” 驿卒苦笑:“这年头上哪找这么好心的人啊?没钱的有心无力,有钱的只当没看到,只能这么耗着了。” 妇女麻木的磕着头,机械的重复着:“这位老爷,求求你发发慈悲,买下这个孩子吧,俺给你磕头了……”她似乎只会这一句了。 方逸之在那边叫:“梦龙,我们还是走吧!”声音分明在颤抖。 杨梦龙不理他,蹲下,问那个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胆怯的看着杨梦龙,见他并不像坏人,这才安心,脆生生的说:“俺叫二丫,是遵化人,去年坏人来了,杀了好多人,俺们和乡亲们逃了出来,坏人就在后面追,俺们只能不停的逃,后来东西吃光了,俺爹和俺哥又生了病,就逃不动了……有一天哥哥晚上走出去,就再也找不着了,俺爹哭了好几天,就睡过去了,没有再醒过来,俺娘说爹死了,要让他入土为安,却没有钱买棺材,要把俺送给一个好心的人换钱安葬爹……” 说到底,又是那帮强盗造的孽。看到这个洗得白白净净,头发上插着草骨的小女孩,杨梦龙鼻子一酸,有种想哭的冲动。小女孩扯着他的衣角,仰着头看着他,小脸上满是希翼:“大哥哥,你带俺走好不好?你把俺带走了,俺娘就不用再跪在这里不停的给人磕头了!” 杨梦龙还没有说话,那妇女便抱住了他的腿,哀声说:“公子爷,求求你买了这丫头吧,这丫头年纪虽然小,却很懂事,从不惹人生气,什么活都会帮着干,再过两年就能干活了……不用给她钱,有一碗饭吃就行了,求求你带她走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杨梦龙吸了吸鼻子,拿出钱袋从里面倒出一小堆铜钱和碎银,算一算也有个四五两银子,再摸摸其他口袋,一毛都没了。他把这点钱塞到妇女手里:“就这么多了,剩下的都是十两二十两一锭的银元宝,给你只会让人家抢走,反而不妙。这点钱应该够买一口棺材了,拿去给你丈夫办丧事吧。” 妇女喜出望外,头磕得更厉害了:“谢谢公子爷,谢谢公子爷!二丫,快给公子爷磕头,以后你就是他的人了,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要听,知道吗?” 二丫似懂非懂,正要磕头,杨梦龙拦住,说:“不用了,我不是要买下她,只是想帮你们一把而已。” 妇女顿时愣住了。 杨梦龙拿出最后一个没有来得及吃掉的鸡蛋塞到二丫手里:“拿去吃吧,要好好的活下去,听你娘的话,知道吗?” 二丫接过鸡蛋,吞了一口口水,一脸馋相的看着她娘,似乎想征询她的意见。杨梦龙直起身,说:“快去操办后事吧,早点让死者入土为安,别再耽搁……你这是干嘛!”他话都没有说完,妇女又抱住了他的腿,哭得更伤心了。 “公子爷,你是个好人,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帮俺的话,就求你把这孩子带走吧!她留在俺身边,还是活不下去的!” 杨梦龙吃惊的叫:“我把她带走了,那你怎么办?” 妇女惨然一笑:“俺的公公婆婆被建奴烧死了,俺的儿子被人抓去吃掉了,俺的男人也死了,这世道,就没有给过人半点活下去的希望。俺挣扎了这么久,真的怕了,也累了,累极了,只是男人还没有入土为安,这丫头也不能撇下不管,才咬牙撑到现在罢了。” 杨梦龙听得心惊肉跳:“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妇女指了指裹在草席里的尸体,很平静:“俺不想再留在这个世界上受这样的苦了,俺下去陪他。” 小女孩神情迷茫,她还小,听不懂这些东西。杨梦龙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因为这个妇女的声音,还有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她的心已经死了。一个人能用如此平静,平静的不可思议的语气说出“我下去陪他”这句话,那不叫勇敢,那叫惨绝人寰!他急叫:“千万不要!要不我再给你们一些钱,你们再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总有办法活下去的,千万不要自暴自弃!实在不行,就跟着我,帮我洗衣服做饭好了,人总是要想办法活下去的!” 妇女还是摇头:“谢谢公子的好意,不过,俺真的没有力气继续挣扎下去了,求公子大发慈悲,把这丫头带走,也让俺少受十几年的苦吧。” 杨梦龙感到窒息,透不过气来了:“你……你决定了?” 妇女轻轻点了一下头。 杨梦龙知道没法再劝了,忍着心酸说:“那你去吧,这个孩子我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不会让她受苦的。” 妇女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说:“公子真是菩萨心肠,俺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公子的恩情!”拉过女儿,说:“二丫,以后你就跟着这位公子,要乖巧一点,他是大好人,不会让你受苦的,不过如果你不听话,他可能就不会要你了,懂吗?” 小女孩似懂非懂的说:“二丫知道,二丫一定会好好的听公子的话,好好干活,决不惹他生气的。娘,你会不会来看二丫?” 妇女强笑:“会的,娘有空了就去看二丫。” 小女孩说:“一定要来哦!” 妇女说:“一定会去的。”把她轻轻推到杨梦龙怀里:“快走吧,公子的同伴都等急了。” 确实,吴永他们都等得不耐烦了。杨梦龙牵着小女孩走过去,把她抱上马,然后策马上路。小女孩三步一回头,妇女则一直跪在那里朝杨梦龙的背影磕头,走出了几百步,小女孩突然哇一声哭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只剩下一个蒙蒙的影子的母亲发出一声嘶叫:“娘,一定要来看二丫啊!” 那边没有回音,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见,想必那位尝尽了世事艰难与辛酸的妇女仍然跪在那里继续磕头吧?这十几天来她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这次却是心甘情愿的。很快她就不用再跪在那里磕头了,她会随她的丈夫到另一个世界去,希望那个世界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每个人都能活下去吧。 吴永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言不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杨梦龙擦掉小女孩脸上的泪水,说:“二丫,以后我就叫你安宁吧。” 二丫还在哭,她还不能理解“安宁”这个词语的含义,如果能理解,估计也会说,这根本就是奢望。 这乱世,何时才能太平? 那些在乱世中苦苦挣扎求生的黎民百姓,何时才能安宁? 第七十六章 入京 吴永打马追上来,深深的看了一眼杨梦龙怀里的小女孩,叹息:“可怜的娃娃……小杨将军,你真是心地善良。” 杨梦龙苦笑:“我倒谈不上有多善良,只是既然看到了,就得管一管……吴公公,这国家到底是怎么了,拥有十三省富庶之地,万里疆土,为什么连老百姓都养不活了?” 吴永又是一声长叹:“还不是这天灾人祸闹的?自万历朝以来,大明境内的天灾一直就没有停息过,不是这里大旱,就是那里千里泽国,要么就是蝗虫铺天盖地,流民作乱……朝廷刚开始的时候还勉强能够应对,但是自从辽事败坏之后,不得不把绝大多数的钱粮投入到辽东,再也无力应对那频频发生的天灾了。” 杨梦龙想了想,摇头:“不可能整个国家都发生天灾,就算北方粮食失收了,还是可以从南方调,总不至于让老百姓连口饭都吃不上。肯定是这个国家出了问题了。” 吴永面色微变,紧张的看了看四周,低喝:“小杨将军,慎言!” 杨梦龙嗤了一声,没说话。每一个朝代的崩溃都是从那接连不断的天灾和瘟疫开始的,明朝也不例外。翻开明末天灾的纪录,可谓字字惊心,万历在位四十八年,有饥荒记载的就有二十五年,至于崇祯一朝十七年,更是无岁不饥。陕西连年大旱,草木皆估,陕西百姓无以存活,只能造反了,而河南同样是年年饥荒,旱灾涝灾蝗灾接踵而来,直到明朝灭亡也没有得到好转。别说北方了,就连一向风调雨顺的湖广,也时不时发生旱灾,粮食失收,这种长时间大范围的天灾,再加上连年征战,一点点的掏空了明朝的国力,而几乎无可救药的贪污腐败则彻底腐蚀了帝国大厦的根基,明朝勉强支撑到崇祯这一朝,已经是油尽灯枯,风雨飘摇了。但是在杨梦龙看来,把责任全部推给天灾也是不公平的,新中国成立之后遇到的天灾也不少,特别是九八年的大洪灾,大半个中国都泡在水里了,却没有发生饥荒,并不是天佑中华,而是那滚滚激流让几十万解放军用胸膛给堵住了。天灾哪个国家都会有的,谁也躲不过,就看国家是否应对得力了,如果中央政府还有较强的动员力量,能有效的动员起整个国家的财力物力进行救灾,再大的灾难也能熬过去!要命的是,明朝现在已经丧失了这种统筹调动的能力,面对天灾束手无策,只能放任灾难持续,最终击垮了整个帝国! 是的,这个国家出了问题,而是大问题,几乎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了。 他不说话,吴永也不说话,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作为一个还有一点节操的太监,看着遍地流民流离失所,尸首相望,吴永也觉得心酸,可是,他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什么也做不了。 方逸之同样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路边的尸首,心里发出一声悲叹:“可怜吾国吾民吾民!” 沉默中,队伍继续前进,奔向北京城。 明朝的陆路交通颇为发达,驿道以京城为中心,翻山越岭,一直延伸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古代的高速公路。四通八达的驿道给军队调动、传递军情、粮食运输等等重要行动提供了方便,如果天气晴朗,路况又好的话,骑马一天能走四百里,累了可以到驿站休息,驿站可以提供换乘的马匹以及食物、住宿,效率极高。可惜一场大战下来,生灵涂炭,连驿道都遭了殃,很多驿站被后金抢了个精光然后一把火烧掉,效率自然就大减了。杨梦龙这一行数十人,自然不可能人人骑马,当然跑不出一天四百里这样惊人的速度,到天黑的时候,他们离京城都还有一百多里远。最最倒霉的是,驿站已经被烧掉了,大队人马只好在路边安营扎寨,吃点干粮,喝点水,休息休息。 天一黑,安宁就哭着要找娘,四五岁的小女孩,对母亲还很依赖,突然看不到母亲了,跟一群陌生人在一起,她当然害怕。杨梦龙使出浑身解数哄她,结果越哄她哭得越厉害,他束手无策,因为他实在不是照顾小孩子的料。正狼狈间,方逸之走了过来,让自己的丫环把安宁抱到一边去哄,嘿,三分钟不到,安宁就不哭了,所以说,这种事情还得让专业人士来做。方逸之递给杨梦龙一碗鸡汤,是用烧鸡煮的,煮得香喷喷,杨梦龙将汤浇在饭上,吃得腮帮鼓鼓头不带抬。方逸之倒也有耐心,就在一边等着,等他吃饱了才问:“小杨将军,你打算怎么安置这个小姑娘?” 杨梦龙说:“还能怎么安置?先带在身边,想办法找一户愿意收养她的人家,送给人家收养呗。” 方逸之说:“你真是心地善良。” 杨梦龙声音低沉:“谈不上什么心地善良,只是碰到这样的惨事,我不能坐视不理。”他神情苦闷:“只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单薄了,有心无力啊!” 方逸之说:“你能有这份心已经很难得了。”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都是建奴作的孽啊,这遍地流离失所的平民,还有那倒毙在道路上的饥民,都是拜他们所赐!” 杨梦龙抬起头直视方逸之,目光迥迥:“就算没有建奴入侵,情况又能好到哪里去?” 方逸之被他那异样的目光吓了一跳,想说话,喉结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边,一个丫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小小的苹果抛着逗安宁玩,安宁拍着小心,笑得很开心。杨梦龙深深的看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眼,放缓了语气,说:“方大人,以后你就是我的上司了,我们得在南阳扎下根来啦,你有什么打算?” 方逸之说:“南阳……现在的南阳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河南连年旱灾蝗灾不断,哀鸿遍野,很多田园就这样荒芜了,很多饥民离乡别井,经南阳逃向湖广,以至于南阳盗贼蜂起,流寇不绝,一句话,又穷又乱!本官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上任之后唯有大力鼓励农耕,教化治下之民,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杨梦龙摇头:“单靠鼓励农耕已经无法解决问题了。” 方逸之问:“那小杨将军你有什么办法?” 杨梦龙说:“办法是有的,不过可能会跟方大的人观念发生冲突……算了,还是不说了,要方大人马上接受这些东西是很困难的,我只求方大人到了南阳之后,对我一些你无法理解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观察几年再下结论,好吗?” 方逸之听得一头雾水,脱口问:“你想干什么?” 杨梦龙说:“八字还没一撇,我现在没法说清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方逸之沉默。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他很清楚杨梦龙的性格,这小子看似随和,实则十分倔强,他一旦作出了决定,就不会再作任何改变了。虽然杨梦龙不肯说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但是方逸之猜得出,以他那胆大包天的性子,所要做的事情肯定是让人心惊肉跳,目瞪口呆!想到这个小家伙将要成为自己的下属,方逸之不禁暗暗苦笑,吏部那些官僚老爷啊,我方某人哪里得罪你们了,居然把这么个刺头塞到我手下来!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出发。现在返回京城的马车多了很多,驿道有些拥挤,速度自然慢了很多,一直磨蹭到傍晚,才总算赶到了北京。他们很倒霉,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后金虽然已经撤军,但是满洲八旗兵临城下的恐怖记忆仍然鲜明,让北京人心有余悸,因此城门关得特别早,一大群风风火火返回京城的达官显贵都吃了闭门羹,气得直跳脚。杨梦龙却无所谓,进不了城就进不了城,卢象升不是还在城外驻扎着嘛,到他那里蹭一顿饭应该不成问题的吧?打定主意,他把安宁交给方逸之,自己骑着马,按照吴永的指点直奔天雄军大营。 此时入京勤王的十几路大军已经陆续归建,北京城下旌旗蔽日号角连营的肃杀气氛已经淡了许多,只有少数几支部队仍留在那里日夜操练。显然,明朝让人家摸进窝里揍了一顿,咽不下这口气,在拣选精锐,准备给仍然留在关内的后金军队一点颜色看看。天雄军正好是其中一支,他们能否参加收复关内四城的战役还不得而知,但是朝廷对这支新鲜出炉的部队很看重却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千方百计调集了大批军械物资补充过来,将这支部队装备起来,总不能再让天雄军继续拿柴刀柴枪去打仗吧?卢象升又是个勤于练兵的人,这段时间简直就把天雄军往死里练,他的大营里终日吼声震天,号角连连,站在军营门口,杨梦龙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一军训的操场…… 第七十七章 重逢 “小杨将军!” 一声愉快的呼声,卢象升那文雅的身影出现在军营门口,微笑着向风尘仆仆的杨梦龙拱手为礼。 杨梦龙还了一礼,问:“卢大人,别来无恙吧?有些日子没见了,可想死我了!” 卢象升说:“我很好,快进来……对了,你怎么现在才进京?” 杨梦龙冲刚才拦着他,死活不让他进去的卫兵扮了个怪相,走进军营。守营门的士兵并不认识他,死活不让他进去,害得他只能守在外面喝西北风,直到卢象升亲自出来,他才得以进入军营,当然没好脸色给那几个家伙看。 大营中,无数士兵正在操练,刀枪如林,杀声震天,一股军旅特有的铁血之气笼罩着整个军营,令杨梦龙的血液也跟着沸腾起来。他发现卢象升的部队装备改善了很多,普遍都穿上了崭新的战袄,一些精锐的士兵甚至穿上了皮甲和棉甲,旗帜也是崭新的,在寒风中猎猎飞扬。他高兴的说:“卢大人,看样子你这段时间混得不赖嘛,都鸟枪换炮了。” 卢象升微笑:“都是圣上错爱,下令拨下大量粮秣军装兵甲,让我将这支人马编练成一支能战之师。现在我军已经全部换上军装了,所欠缺的兵器亦已补足,有了这些物资,我有信心在两年之内将这支队伍训练成一支铁血劲旅!” 杨梦龙打心里替他高兴,不过看到很多士兵手里拿着火枪,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些垃圾一样的火枪都给他留下心灵阴影了,看着这些破烂他就很不爽。他指着一支列队走过的火枪队,皱着眉头说:“朝廷怎么还给你们装备这些破烂?想害死你们啊?” 卢象升瞅了一眼,说:“哦,那是万历年间兵部制造的鸟铣,铣管是精铁打制,虽然已经在仓库里放了十几年,但是仍然很好用。圣上见我军弓箭手不多,便下令调整了一千五百支鸟铣过来。” 杨梦龙张了张嘴:“十几年前的东西居然比现在生产的还要好用?” 卢象升苦笑一声,没说话。十几二十年前生产的老古董比现在的还要好用,这听起来很滑稽,却是千真万确。明朝末年,战争越来越频繁,而明军的装备却越来越差劲,比如说火器,曾是明军的主力装备,到了明末,质量却越来越差,炸膛成了家常便饭,打死敌人的几率跟打死自己的一样高,以至于明军宁愿重新用弓箭都不愿意再用火枪了。 这年代的火枪最要命的缺点,就是装填麻烦,一分钟能打一发是正常水平,能打两发是超水平发挥了,而一名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一分钟之内却可以射出至少十五支箭(当然,射完这十五支箭,他的胳膊也酸得快抬不起来了。),差距实在太悬殊了。在抗倭战争中,明军的火器表现出色,但是到了萨尔浒战役,这些要命的弱点却让明军在后金铁骑的凶狠冲击下溃不成军,火枪在后金军队眼里就成了笑话。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鸟铳都是挺值钱的,铳管全部用精铁制成,比起明军现在用的那些十支有九支会炸膛的破烂,已经算不错了,由此也不难看出崇祯对卢象升期望,一般的将领哪里能得到他这样的青睐。 杨梦龙看到一队士兵扛着一种非常奇特的火枪,足有六支枪管,不禁好奇的问:“这是什么东东?” 卢象升说:“掣电铳,铳管有五支、六支、十支,甚至十八支,可以轮番发射,火力极为猛烈。” 杨梦龙来了兴趣:“能不能打几枪让我看看?”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卢象升叫来一名扛着掣电铳的士兵,来到一片空地,示意那名士兵照着靶子开火。那名士兵架起枪,瞄准,击发,砰砰砰砰!一连四响,一个靶子上面多了几个窟窿,真够快的。但是有两支枪管出了问题,那名士兵连扣好几下都没能成功击发。杨梦龙留意到每打一枪,枪管就转动一次,他不禁惊叹:“这简直就是左轮手枪的放大版啊!” 卢象升诧异的问:“什么是左轮手枪?是一种火器吗?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种火器?” 杨梦龙说:“确实是一种火器,以后你会看到它的……” 砰!砰! 在那名士兵不懈的努力下,最后两枪终于打响了,一打就是一大团硝烟,枪声跟现代步枪的颇为相似。杨梦龙问:“能打多远?” 卢象升说:“三十步内能准确命中,超过三十步就打不准了。” 杨梦龙默算一下,一步为一点五米,三十步,也就不足五十米,实在很难让人满意。他捏着下巴,说:“这玩意不错,能不能送我两支拿回去玩玩?” 卢象升说:“这个不成问题。”挥挥手,让那名士兵离开,带着杨梦龙走向自己的住处。 卢象升住的地方是一间瓦房,多了好几个窟窿的那种,通风采光条件良好。他没有仆人,也没有贴身侍从,跟普通的大头兵差不多,怪不得士兵们都愿意为他卖命,士兵们的心思就是这么简单,谁愿意跟他们共甘共苦,他们就把性命卖给谁。卢象升亲自动手倒了两碗开水,然后往里面撒上一点茶叶,将其中一碗推到杨梦龙面前,歉然说:“军中条件简陋,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呼你,只能委屈你了。” 杨梦龙大咧咧的说:“咱们谁跟谁呀,用得着说这种话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口感一般般,显然不是什么好茶。卢大人穷啊,连买包好茶叶的钱都没有了,不过这么久不见了,大家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倒是一种不错的享受,茶是好是坏反倒在其次了。卢象升问起了县城的情况,得知那里一切安好,他走后建奴没有再进犯后,不禁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后杨梦龙又告诉他说很多伤员都没能熬过来,在极度痛苦中死去之后,他又难过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死于伤口感染的人比战死的还多了。”杨梦龙一脸无奈,“没有药品,没有技术过硬的大夫,那些伤员一旦受伤,就凶多吉少……对了,这段时间京城的情况怎么样?建奴有什么动作吗?” 卢象升说:“我率军入京的时候没有碰上建奴的大队人马,只是跟他们的游骑打过几次照面,到了京城也没有机会跟建奴交手,在城下协助友军守了将近一个月,建奴就撤军了,基本上是无所事事。” 杨梦龙瞪大眼睛:“他们撤,我们让他们撤啊?” 卢象升神情苦涩:“能熬到他们撤都谢天谢地了,谁还敢节外生枝去招惹他们?再说,遵化、滦城、永平、迁安这四城仍然在建奴手,不把这四座城夺回来,京师无险可守!” 杨梦龙怒骂:“狗日的!” 卢象升低着头,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半晌,他忽然抬起头,说:“再过几天,我可能也要带兵回大名府了。” 杨梦龙嗯了一声,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后金已经撤退了,但仍然占据着关内四城,这四座城就是四颗毒牙,锲在京畿重地,必须拔掉。攻城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不知道要填进多少人命才能把收复沦陷的城市,卢象升虽然敢玩命,他的士兵同样敢于玩命,但毕竟只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义军,没有接受过什么正规的训练,用这种部队去攻城,纯粹是开玩笑,让他把这支部队带回去好好调教就是正确的,也是必要的。 卢象升接着说:“这几天,圣上多次召见,与我畅谈,我也多次跟圣上说了你英勇杀敌的事迹,圣上对你颇为赞赏,毫不犹豫的同意让你接任舞阳千户所千户之职,他对你是寄予厚望的,你可不要辜负了他的期望啊!” 杨梦龙耸耸肩,说:“我尽力就是。其实我这个人也没有多大的能耐,能让千户所的军户们过上好日子,能让舞阳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如果可以的话,再向朝廷纳几石粮食,也就差不多了。” 卢象升笑着摇摇头,说:“我看你就是懒……其实我对你的勇武和身手是非常看重的,要不你别当这个千户了,到我麾下来,我们一起训练一支精锐之师,为朝廷效命,可好?” 这已经是卢象升第二次发出同样的邀请了,可杨梦龙还是摇头:“卢大人,这话以后就不要说了……我既然选择了到舞阳去,就不会再改变了。我们选择的道路不同,但初衷是一样的,殊途同归吧。” 卢象升凝视着他,觉得他似乎变了,但到底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他叹了一口气,说:“好吧,那我就不勉强了。明天我陪你去兵部办理军籍,兵部那帮官僚老爷们可不是那么容易打交道的,以你的暴脾气,肯定会跟他们发生冲突,这对你极为不利。” 杨梦龙当然是求之不得。 第七十八章 擎天柱 杨梦龙在卢象升这里蹭了一顿饭,两个人彻夜长谈,有说不完的话题,直到三更天了才睡下。 第二天,城门开了,卢象升带着杨梦龙入城,前往兵部办理军籍。一起入城的还有方逸之和吴永,进了城之后就分开了,吴永回宫交差,方逸之前往吏部报到,疏通关系,没办法,谁让吏部捏着全国官员的任免大权呢?得罪了他们你就完蛋了。 京城作为帝国的首都,拥有百万人口,别说放在全国,哪怕是放在全世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这里是整个帝国的神经中枢,全国最优秀的人才在这里展开角逐,试图夺得整个帝国的统治权,一展胸中宏图;大批年轻的、富有朝气的人才通过科举脱颖而出,满怀着理想进入帝都,试图实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两百多年的积累下来,京城中早已是大大小小的官员多如狗,到了北京,才知道自己官小,钱少。不必说,这是一座魔法般的城市,帝王的霸气在这里彰显无遗,整个帝国的财富和美物往这里汇集,堆砌起了这座梦幻之城。然而,经历了近三百年的风霜之后,洪武大帝追亡逐北不灭元廷誓不罢休的雄烈,永乐大帝六师屡出横扫大漠的决绝,早已烟消云散,时光老人正用那双枯瘦的、遍布老人斑却依然灵活的双手,慢慢的,一点点的将这座城市的荣光剥落,撕碎,留给北京的,只有日薄西山江河日下的恐惧,和风雨飘摇的凄凉。现在的北京城已经成了一个怪物,外城乞丐难民遍地,嗷嗷待哺,每天不知道多少人冻死饿死,内城却歌舞升平,夜夜笙歌,仿佛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纨绔子弟的高头大马和达官显贵的香车在城里横冲直撞,为了生存苦苦挣扎的平民麻木的躲在一边看着,漠然看着他们的背影,仿佛一群没有灵魂的泥偶,连表达自己愤怒的权力都没有了。 杨梦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卢象升说:“这地方真的叫人透不过气来!” 卢象升沉重的点了一下头,也不多说,带着杨梦龙加紧赶路。北京城可不小,不抓紧时间很难按时到达兵部。 吴永回到宫中,崇祯已经退朝了,正在批阅奏章。这位年轻的皇帝案头上永远都摆着一撂撂怎么批都批不完的奏章,他已经拿出了朱元彰那样的玩命精神来,还是忙不完,好在秉笔太监们还能帮忙分担一些,不然他非累吐血不可。 吴永一跪到地,恭声说:“万岁爷,奴婢回来啦!” 崇祯慢慢的从快把他淹没了的奏折堆里抬起头来,打量一眼吴永,见他风尘仆仆的,嘴角多处被风吹得开裂,显然这一趟并不轻松。年轻的天子声音还算温和:“这一路你辛苦啦,起来说话吧。” “谢万岁爷。”吴永又嗑了一个头,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 崇祯的头又埋进了奏折堆里,随口问:“差事都办妥了吧?”按说任命一个小小的知府,一个比知府还要小的千户,还不够格让天子亲自垂问,不过方逸之和杨梦龙不一样。建奴肆虐京畿,明军连战连败丢城失地之际,这两位横空出世,带着一群卫所官兵和乡勇痛殴建奴,配合卢象升杀光了建奴三个牛录,为他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崇祯对这两位也就有了深刻的印象,关心一下他们的事情也是情理之中。 吴永说:“奴婢带着缇骑,一路披星戴月抵达定兴,向方逸之和杨梦龙宣读了圣旨,杨、方二人感激涕零,都说皇恩浩荡,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崇祯在一份奏折上批了一行小字,说:“这些恭维的话就不要再说了,给朕说说方逸之和杨梦龙都是什么样的人吧。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就敢迎战建奴,他们肯定不是普通人。” 吴永说:“方大人温文尔雅,勤于政事,两袖清风,定兴百姓莫不对他交口称赞,说他是少有的好官。依奴婢之见,这或许有些许夸张之辞,但是方大人勤于政事,勇于任事却是不争的事实。” 崇祯淡淡的问:“可以重用?” 吴永说:“这个要看万岁爷的意思,奴婢的眼光哪里能跟万岁爷比啊,万岁爷认为可以重用,那才真的可以重用。” 崇祯摇头失笑:“你这老货,还真会拍朕的马屁……吏部对方逸之的评价跟你差不多:勤于政务,勇于任事,此人,可用。”顿了顿,问:“杨梦龙呢?听说此人的年纪跟朕差不多?” 吴永说:“此人生于南京,不知道为何流落到河北,今年才十八岁,勇冠三军,曾与张千户麾下家丁比武,连克九人,以至于第十个不敢出战。”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见崇祯抬起头来,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便继续说:“他不光拳脚功夫厉害,沙场厮杀的本领也极为了得,当日建奴猛攻定兴,一白甲将披甲两重,手持大斧冲上城墙,那么多将士没有一个能稍缨其锋,纷纷退避,只有杨梦龙悍然挺刀迎上,一番激战终于将这名白甲将击倒,一刀劈飞了他的头颅!白甲将所披的铁甲奴婢见过,每一片甲叶都是用精铁打制的,十分沉重,两重铁甲加起来怕是有六七十斤了,那白甲将披着如此沉重的铠甲攀援而上如履平地,其凶悍可见一斑,杨梦龙却能正面交锋,斩下其首级,可谓神勇了!” 崇祯听得心中激动,放下捏起拳头,说:“好一员虎将!朕就是不明白,他小小年纪,哪来这么了得的武艺和头脑,不仅能稳定军心,指挥部队与敌军反复厮杀,还能亲自上阵斩将夺旗!?” 吴永笑说:“万岁爷有所不知,有些人天生就属于战场,比如大将军霍去病,年方十九便已成为骠骑将军,提十万汉家铁骑六击匈奴,封狼居胥,杨梦龙未必就不是第二个霍去病。” 崇祯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如果他真的是霍去病,能为朕荡平辽东,降服建奴,朕又何惜裂土封王?” 吴永心头一震,他知道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嘉靖、万历、天启,这几位很有性格很能折腾的皇帝已经耗尽了明朝最后一股元气,崇祯夜以继日,把下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了,也只是勉强支撑,不让这幢大厦过早的倒下而已。站在帝国的大厦最高处的他,能最清楚的听到大厦倾扎时那令人毛骨耸然的响声,他忧心如焚。继位才几年,建奴便入寇,肆虐京畿,往这位少年天子脸上重重扇了一耳光,形势之危殆,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崇祯做梦都希望能出一个霍去病,替他率领百万大军扫平辽东,狠狠的出一口恶气!谁要是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有点病急乱投医的崇祯真的不惜裂土封王的! “此人性情如何?”崇祯对杨梦龙越发的感兴趣了。 吴永说:“完全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对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强悍好斗,但能尊老爱幼,绝不欺凌弱者,强者斗,弱者顺……听锦衣卫说,在建奴围城的时候方大人让全城富户捐资充作军费,修缮城堞打制兵器,全城富户一毛不拔,还口出恶言,把方大人气得不轻。他知道之后二话不说,带领一群夜不收把反对得最厉害的那几家给抢了个一干二净,得银数千两,全拿来作为杀敌有功者的赏银和战死者的抚恤了!万岁爷,你说他是不是胆大包天啊?” 崇祯笑着摇头:“胡闹,真是胡闹!” 接着,吴永又把杨梦龙收养安宁一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崇祯听完,沉默良久才发出一声长叹:“唉,朕料到国事败坏到了极处,却没有想到已经败坏到了这个地步了,百万黎民流离失首,道上尸首相望,朕心痛啊……这个杨梦龙武艺超群却同情弱小,古道热肠,倒是个难得,只是当一个小小的千户,有点委屈他了……” 吴永连声附和,心里说:“小杨将军,咱家也算对得起你那五百两雪花银啦!但愿你能一展才具,早点拿出点成绩来,为万岁爷分忧!” 崇祯大老板发话了,杨梦龙的任命自然得改一改。兵部那帮家伙吵了大半天,总算吵出了个结果:鉴于南阳的形势极为严竣,将舞阳千户所升级为舞阳卫,负责舞阳、泌阳、桐柏三县的防务,限令杨梦龙于一年之内肃清盘据在桐柏山上的草寇!至于兵员额嘛,兵部那帮大老爷很大方的给了一营的编制,也就是说,杨梦龙从原本的加强营营长变成了团长,可以管二千七百多号人马了。至于武器装备、粮饷这类开卫必不可少的东东,兵部那帮大老爷表示你找户部要去,咱们在精神上支持你。 把一介布衣骤然提拔到一卫指挥是很需要勇气的,崇祯很希望杨梦龙能成为大明朝的擎天柱,替他撑住就要塌下来的天。兵部对此表示无所谓,反正舞阳、泌阳、桐柏这三个县都是出了名的又穷又乱,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杨梦龙就算失败也不要紧的。君臣之间难得的默契成就了杨梦龙直升机般的晋升,任命文书拟定用印,就等他走马上任了。 杨梦龙没有让他们失望,几年之后,崇祯就会发现自己当初这个决定是何等的英明,又是何等的愚蠢了。 第七十九章 开始与结束 “舞阳卫的头头?” 折腾了好几天,送出了上千两银子,军籍总算是办下来了,把杨梦龙累得不轻。他不止一次在心里骂这些官僚太过操蛋,动作太慢了,拿钱也不办事,跟二十一世纪的军员没法比嘛!他并不知道,这样的效率放在明末军僚身上已经称得上是光速了,要不是崇祯老板亲自吩咐的,几天时间哪里办得好?不耗上大半年不算完!不过,辛苦归辛苦,意外惊喜还是有的,看着军籍上的头衔,杨梦龙的眼睛顿时鼓得滚圆,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明明是当舞阳千户的,怎么成了舞阳卫的司令长官了? 发放军籍的那位官员笑眯眯的瞅着这个很懂事的小家伙,杨梦龙可是往他手里塞了三百两银子呢,怎么看着都顺眼。他捋着胡须说:“小杨帅,未及弱冠之年以布衣之身骤然荣升一卫指挥,这可是开国以来少有的奇事啊,本官在这里先恭喜小杨帅了。” 杨梦龙小心翼翼的问:“这个舞阳卫……是不是刚组建的?” 官员说:“确切的说是还没有组建,得等小杨帅上任之后,它才能组建。” 杨梦龙傻了眼:“那我岂不是要白手起家了?” 官员理直气壮的点头:“看样子是这样的。” 杨梦龙心里怒骂一声:“我日!”又问:“那泌阳、桐柏二县的治安状况怎么样?” 官员是个实诚人,拿了人家的钱就说实话:“泌阳还好一点,桐柏县就不行了,境内桐柏山贯穿全县,高山林立,地贫民顽,土匪流寇啸聚于山林之中,不时下山劫掠,以至于桐柏县县令都不敢离开县城了。” 杨梦龙再次傻眼了:“这……这不是把我往土匪窝里扔吗!?” 老官员板起脸来:“小杨帅,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这是朝廷对你的信任,你该感恩戴德,誓死报答圣恩才对!” 杨梦龙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以六倍音速咆哮而过。感恩戴德,感恩戴德你妹啊,我把你扔到土匪窝里,看你会不会对我感恩戴德?不过话又说回来,土匪一向是河南、湖广等地比较有名的特产,每个朝代都有大量活不下去的平民或者不安于现状的家伙落草为寇,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劫掠州县,为所欲为,特别是在民国,匪患就更厉害了,赫赫有名的白狼匪就是在这里冒出来,把河南、陕西闹了个翻天覆地,北洋调动数个省的兵力合围剿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白狼匪给剿灭,但是说到清除河南山区那些百年积匪……呵呵,想想就行了,真要付诸行动,你很快就会碰得头破血流的。至于桐柏山,那更是坑爹,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正是落草为寇的首选之地,不知道多少土匪窝在山林里,跟地方乡绅打成一片,时不时下山拜访一下县城,跟知县大人套套交情,收点保护费,搞搞打家劫舍之类的亲民活动,而在河南乱窜的土匪一旦被打急了,十有八九会窜入桐柏山,或占山为王,或翻越桐柏山进入湖北,官兵当然要穷追不舍,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被官兵和土匪各种轮操之后,桐柏县想不变成一片焦土都不大可能了!杨梦龙居然要跑到那个鬼地方去开卫,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杨梦龙咬牙切齿,接过了官印。桐柏县虽然问题多多,但是有个好处,就是矿藏非常丰富,那里有河南储藏量最大的磷矿,还有露天金矿、银矿,铜矿、铁矿可开采量也很大,称得上是一座宝山了,要是能将这些资源开采出来,那肯定能赚大钱的。特别是那个磷矿,杨梦龙是志在必得,想搞好农业就得有足够的肥料,而磷矿正好制成磷肥,大大提高亩产量,得,就你了!为了桐柏山上的矿产,他豁出去啦,不就是一帮土匪嘛,就算是天王老子挡了他的财路,他也敢上去给丫一刀! 一出兵部,卢象升便迎了上来,问:“怎么样了?办好了没有?” 杨梦龙扬了扬手中的任命文书:“办好了,那帮大老爷似乎认为让我当一个千户所的千户太屈才了,决定新开一卫,名为舞阳卫,下辖战兵二千七百人,主管舞阳、泌阳、桐柏三县!”说完,嘴里冒出了一句脏话:“我日他姥姥的大腿!” 卢象升要过文书来看了看,还真是,从一个无名小卒到一卫长官,这样的升官速度也真够吓人的,称得上是火箭式的了,他笑着说:“恭喜你啊,别人想熬到这个位置不知道要花多少年呢,你才十八岁就……”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恭喜个屁啊!那帮官僚老爷只是给我封了这么个官,兵员啊装备啊通通都要我自己去想办法,说白了就是让我自力更生,自食其力!太可恶了,把三个乱得一团糟的县塞给我也就算了,还什么都不给,这不是光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嘛!” 卢象升皱起眉头:“他们不肯给你兵员粮饷还有装备?” 杨梦龙说:“没说不给,只是说现在兵部和户部都很困难,实在腾不出那么多粮饷装备来,让我先垫着,等情况好转了再给我补上……我靠,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估计我是看不到这一天了!” 卢象升眉头紧皱,叹息:“朝廷现在确实困难,开卫所需的钱粮兵员相当惊人,一时之间拿不出来也是正常。不过南阳那边确实也很有必要新开一卫,南阳地处要冲,是兵家必争之地,南阳卫的战斗力却糜烂不堪,不新开一卫很难承担起悍卫南阳的重任……只是让你赤手空拳的跑到舞阳新开一卫,未免有点强人所难了。这样吧,我天雄军近日得到了不少补充,兵甲粮饷都比较充足,我回去想想办法,挤出一批粮饷和兵器给你先应付着,等你把架子搭起来了,兵部的粮饷也该到了。” 杨梦龙摇头:“算了,卢大人,你手头也不宽裕,我怎么好向你伸手?钱我有一点,多的不敢说,拉起一两千人肯定足够了,人嘛……能不能把你留在定兴的那一千多人先借我一段时间?你也知道,舞阳千户所基本打残了,我要是带着那点残兵跑到舞阳去开卫,非让人笑掉大牙不可!”说完,眼巴巴的看着卢象升,脸上满是希冀之色。 卢象升这才想起自己在定兴留的那一千多敢战之士到现在都还没有入军籍,原本他打顺返回大名府的时候将这一千多人重新整编入天雄军,现在看来,杨梦龙似乎更需要这支人马。南阳那边的形势实在太过恶劣了,杨梦龙小小年纪,却要担起开卫的重担,还得应付啸聚于山林之中的草寇和两眼发绿的流民,就舞阳千户所那点人马,哪里应付得过来!想通了这一层,他便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好,回头我把那支人马的兵甲器械补足,将他们拨给你带回去,先把架子搭起来再说。” 杨梦龙感激不尽:“那真是太感谢你了,卢大人,你真是我的救星啊!” 卢象升看他那夸张的模样就莫名的想笑:“从今往后大家就是同僚了,相互扶持也是应该的,你犯得着做出这么夸张的样子么?” 杨梦龙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心中激动嘛!” 卢象升直摇头:“你呀,别人这个年纪都成家立室了,你却仍然跟个孩子一样!到了南阳之后,你这性子得改一改了,可不能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些话是不必也不能说出来的!还有,你这暴脾气也得改改,南阳可是唐王的封地,勋贵不在少数,其中一些人多有劣迹,如果你立足未稳便跟他们发生冲突,可能连我都保不住你了!”他毕竟是当过几年知府,很清楚官场这个大染缸有多黑,实在是放心不下杨梦龙,因此反复叮嘱,把官场一些忌讳跟他说了又说。潜意识里,他似乎把杨梦龙当成了自己的弟弟,对他的关心是真诚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 杨梦龙点头如小鸡啄米,心里却说:“得,比我妈还啰嗦!”心里却是蛮感动的。 方逸之的任命文书也下来了,南阳知府,下辖叶县、舞阳县、南阳县、南召县、镇平县、内乡县、淅川县、邓县、新野县、唐河县、桐柏县、泌阳县、方城县等十三个县,辖区达到两万多平方公里,不过人口比较少,只有三十万左右。在嘉靖年间,南阳的人口接近四十万,此后由于天灾人祸,大量人口外逃,人口总数日渐减少,以至于堂堂一个南阳府,人口仅相当于一个大县了。当然,流民的数量可不少,只是这些人口非但不会给南阳带来财富,反倒是个隐患,撵他们走都来不及呢,哪里敢留下他们! 又掏钱请相关的官员喝了一次酒,这次北京之行总算是功德圆满了,杨梦龙和方逸之踏上了归途,此时已经是二月中旬了。卢象升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因为此时兵部尚书孙承宗已经集结起关内的精锐之师,向被后金占据的关内四城发动了排山倒海式的反击,此时他已经六十八岁了。这是这位老将最后一次领兵出战,这位一手建造了坚不可摧的关宁防线,带出了关宁军,又在最危急的关头充当救火队员,稳住了芨芨可危的北京城防的老人,他的时代马上就要过去了,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再次给那帮野猪皮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他孙承宗的厉害!他把卢象升要了过去,不必上阵打仗,跟在他身边看他怎么打就可以了,这位老人想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把一生所学传授给卢象升,再给大明培养一员可以担当重任的将领。 老将出马,非同小可,后金很快就领教到了这位折磨了他们几十年,而且还将继续折磨他们的老人的厉害。 第一天,孙承宗进攻滦平,一天,打下来了。 第二天,进攻迁安,一天,打下来了。 第三天,皇太极派来了援军,五千多人跑到遵化,正赶上孙承宗进攻,几十门大炮一字排开往遵化猛攻,差点把阿敏给打尿了,二话不说,集体向后转,往永平转进。遵化同样是一天就给打下来了。 阿敏撤到后金在关内最后的据点————永平,摆下阵势准备跟孙老头决一死战,不打一仗回去没法交差嘛。孙老头也不客气,大炮一通猛轰把后金军队的军阵轰得七零八落,然后骑兵倾巢出去冲上去就砍。这次卢象升没有再跟在孙老头后面观战,他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那把大刀抡得跟龙卷风似的,挨着就死,擦着就亡,砍翻了二十几名红巴牙喇兵,在后金大军中生生劈出一条血胡同,直冲阿敏的将旗。阿敏也算是一员身经百战的老将了,但是看到卢象升浑身浴血的朝自己冲来,仍然为之胆寒,他失去了迎战的勇气,打马便逃,跑得稍慢一点,卢象升从后面一刀砍来,砍飞了他金盔上的红缨,这位贝勒吓得亡魂直冒,甚至没有勇气回头去看一眼这个可怕的敌人。幸亏两名白甲兵迎上去舍命相搏,才挡住了这个天煞星,等卢象升将这两名白甲兵砍翻之后,阿敏也跑远了。 卢象升一刀砍断了将旗的旗杆。 孙承宗欣慰的看着那片镶金饰银的尿布片呼啦啦的跌落于征尘之中,低声说:“好一员文武全才的虎将!” 阿敏惨败,后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下来的关内四城在五天之内全部丢失,过程之简洁,令人瞠目结舌,这一战再次证明孙承宗是明朝最出色的战略大师,想过好日子的话最好不要惹他。可惜岁月不饶人,这位大器晚成的帝国守护者已经快七十岁了,他还能守护这个危如叠卵的帝国多久? 皇太极得知关内四城全部丢失的消息之后深感遗憾,却也没有嚷嚷要领兵入关跟孙老头决一死战。他不急,他比孙承宗年轻得多,打不过你,熬也能熬死你。 他的预感很准,两年之后,明军在大凌河之战中惨败,孙承宗引咎辞职,解甲归田,这位强大的对手就这样淡出了后金的视线,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不过,皇太极也别笑得太早,好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坏消息: 这个死老头利用最后两年时间培养了两个好学生,这两个好学生将继承他的夙愿,继续折磨后金! 自崇祯二年十一月起,皇太极率军进入关内,威胁北京,沿途烧杀抢掠,所过之地实行屠城,尸横遍野,史称“己巳之变”。在这场战争中,无辜百姓被杀戮,经济受到严重破坏,包括满桂在内的几位总兵阵亡,袁崇焕下狱,明朝元气大伤。这场天崩地裂般的巨变最终以明军收复关内四城而结束,己巳之变是孙承宗、袁崇焕等名将的最后一次演出,他们的时代结束了,一批新人即将登上历史的舞台,撼动天下。 第一章 撬墙脚 二月中旬的河北,仍然很冷,干冷的风没完没了的刮,柳树杨树那光秃秃的枝条摇曳不定,看不到一丝绿意。不过枝头上已经冒出了无数个小小的芽头,只等天气稍稍暖和一点,便吐出新绿,招展风情,让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恢复生机。河北人已经从遭逢巨变的惊恐中恢复过来,或回到已经沦为废墟的家园尝试着重建加园,或拖家带口在各州县间流浪,出卖力气换饭吃,能过一天算一天。商铺也重新开业了,虽然很多尸体还没有下葬,很多城镇中的瓦砾也没有清理干净,但是人们无暇顾及这些,他们选择性的忘记了那段噩梦般的经历,为自己的明天奔波。 明天总是比昨天更重要。 定兴县同样死了很多人,好些村落被杀得连活鸡都没有剩下一只,再一把火烧成白地,死者何止数千!就连县城也遭到围攻,双方狠狠的打了一仗,幸运的是,建奴在这里遭了报应,三个牛录几乎被杀清光了,那点残兵败将在狼狈而逃的时候不断遭到明军和愤怒的平民的攻击,有命逃离定兴的寥寥无几。上千建奴鞑子在这里死了个一干二净,定兴人就别提多自豪了,碰到从外地来的人便吹嘘自己在这一战中表现得有多神勇,宰了多少建奴,都吹上天去啦,还别说,就因为这一仗,定兴县打出了名气,跑到这里来做生意的客商特别的多,颇有点百废俱兴的味道了。 “啪啪啪啪啪……” 鞭炮声在城门外响起,比爆豆还要密集几分,守卫城门的士兵和进出的平民遁声望去,只见一个家伙骑着一匹枣红马撒开四蹄狂飙而来,马尾后面拖着一串长得吓人的鞭炮,噼哩啪啦炸得正热闹,跑到哪里哪里就是点点闪光,红色的纸屑花雨般四飞溅,够热闹的。那匹枣红马被身后的动静吓得够呛,玩命的飞奔,在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家伙的控制之下径直冲进城门,大家赶紧闪到两边,鞭炮就在他们面前炸开,一股呛人的硝烟扑面而来,几个鞭炮甚至崩到他们耳边爆炸,脸火辣辣的痛,负责清扫街道的清洁工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才扫干净的街道转眼之间铺满了纸屑,欲哭无泪,看样子又要重新扫一遍啦。鬼才知道那串鞭炮到底有多长,枣红马拖着它围着县城跑了一圈都还没有放完,又跑了回来,穿街过巷,好不嚣张!马背上那个家伙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神憎鬼厌了,洋洋得意的欢呼:“定兴的父老乡亲们,我胡汉三……不,我杨梦龙又他娘的回来啦!”欢呼声震天响,半个县城的人都听见了,可见这家伙有多快乐! 一听这欢呼声,原本怒火冲天的众人顿时露出了笑容,这个家伙,他们实在太熟悉了,也只有他才能做出这种令人哭笑不得而又目瞪口呆的事情。鞭炮声中,大家纷纷拱手叫:“小杨将军,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杨将军,去京城一趟可开了眼界吧?” “小杨将军,皇上是不是给你封了个大大的官啊?真是这样,可不要忘记了我们哦!” “小杨将军,看你开心的样子,是不是在京城里碰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呀?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 轰! 那串长得夸张的鞭炮总算烧到了最后一个,那头婴儿拳头大小的大麻雷子发出一声巨响,大大小小的红色纸片飞扬起三四丈高,漫天飞舞,挺壮观的。这一声巨响之后,总算世界清静了。杨梦龙勒住战马,他的头上零零星星的全是纸屑,笑容却灿烂得一塌糊涂,冲大家团团作揖,高声叫:“大伙好啊!有十几天没见了,大伙都还好吧?” 一名胖乎乎的包子铺老板拂掉额头上的红色纸屑,乐呵呵的说:“大家都挺好,只是没有小杨将军在,心里总是不大踏实啊!” 杨梦龙嚣张的说:“有什么不踏实的?谁还敢炸刺你们告诉我,我保证不打死他!”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几名书生嚷嚷:“小杨将军,方大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杨梦龙说:“那丫坐轿,我骑马,他当然跑不过我了,还在后面磨蹭着呢,你们先在这里等着,等上两三个时辰大概就能看见他了。” 书生们又问:“方大人是不是荣升了?升到哪里去?” 杨梦龙说:“当然荣升了!现在他是南阳的知府了,很快就要前往南阳府上任,等一下见面,大家记得叫他方知府,可别再叫他方县令了,他会吃人的!” 一名衙役凑了进来,问:“那你呢?小杨将军,你升了几级?” 杨梦龙一拍胸口,说:“老子现在可是舞阳卫的指挥了,管着三个县的治安,手下有两三千人马,哼哼!以后别再叫我小杨将军了,叫我小杨帅吧,事实上我也挺帅的。” “舞阳卫?”有个客商估计是走南闯北,见识多,马上发现了问题:“舞阳卫在哪里?我去过南阳府,只知道那里有南阳卫,管着五个千户卫所,没听说哪里有舞阳卫啊!” 杨梦龙越发的神气了:“我这个舞阳卫是兵部特批组建的,我将带领大批精兵强将前往舞阳开卫,为天子镇守一方,怎么样,牛吧?” 那个客商陪着笑拱了拱手,说:“新开一卫,小杨帅真是好气魄!只是开卫可不是一件小事,得耗费大量的钱粮和人力,不知道小杨帅作好准备了没有?” 杨梦龙说:“万事俱备,就差人和钱啦!” “哈哈哈————” 好几个正在喝茶的家伙一口茶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大家放声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没有钱没有人也叫万事俱备?亏杨梦龙还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让人看着就想笑。 杨梦龙看着大家笑,自己也跟着笑,非常淡定。但是接下来他就淡定不了了: “小杨帅,我可告诉你,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筱小姐跟方公子走得可近了,我们都替你捏一把汗哪!”一位眼睛灵活异常,嘴唇薄薄,一看就知道很能说会道的大婶挤了进来,开始八卦了。 杨梦龙霍地一惊,随即恢复镇定,若无其事的说:“你弄错了吧?筱小姐跟方公子早就划地绝交,老死不相往来了,怎么可能会走得很近?” 那位大婶说:“是真的啦!这段时间方公子给筱小姐送了好多礼物,两个人一起游山玩水,吟诗作画,真是羡煞旁人啊!” 这下子大家都不淡定了,七嘴八舌:“对啊,昨天我就亲眼看到他们一起出城去踏青!”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昨天是我守城门的,绝对不会有错!” “前天我还看到方公子送了筱小姐几本古籍,一幅名画,筱小姐高高兴兴的收下了呢!” “还有大前天……” “小杨帅你可得抓紧一点了,筱小姐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温柔又善良,这样的女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要是让方公子给弄到手了,你就等着哭昏在茅厕里面吧!” 杨梦龙仍然很淡定的说:“大家多虑啦,筱小姐跟我只是普通朋友,她要是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只会替她高兴。再说了,方公子也是难得的青年才俊,跟筱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说着说着,那张娃娃脸就扭曲了,一股杀气从身上喷薄而出,蓦然发出一声狂嗥:“姓方的,你这个王八蛋,居然敢挖老子的墙脚!?不揍得你满地找牙我这个杨字倒过来写!”咆哮中,勒转马头,怒吼:“闪开!”策马便朝着县衙冲过去,一股气浪席卷而过,差点就把所有人给扫飞了。大家忙不迭的闪过一边,一脸兴奋的看着杨梦龙朝着县衙飞驰,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有人叫:“下注下注!押方公子赢的一赔四,押小杨帅赢的一赔二,押王公子赢的一赔十,赶紧下注哟!”马上有一大堆人抢着下注,幸好杨梦龙没有回头看后面,不然他准得气吐血。 县衙还是老样子,方逸之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新上任的县官交接,再加上现在局势混乱,新任县令还在半路上漂着呢,所以县衙里一切照旧,筱家姐弟还有戚虎爷孙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都没人管。杨梦龙在县衙门口勒住战马,把缰绳一扔,不管不顾的往里面冲,两名衙役本能的想阻拦一下,被他双臂一抡撸到了一边,径直往里面闯。衙役们都认出了他,为之咋舌,好强的杀气哟,县衙里哪位老兄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能惹得这个开心果发这么大的火?他惨了,他肯定惨透了! 杨梦龙闯入后堂,离筱雨芳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就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后花园里飘了出来:“筱小姐,晚生真的是爱煞了你,对你可谓痴心一片,你却对晚生如此冷淡,晚生活着真的没有什么趣味了!” 不是方应秋的声音! 杨梦龙愣了一下,那把怒火在绝不可能的情况下,再次窜高了十八丈。原来,要撬他墙脚的人还不止方应秋一个,他怎么就从来都不知道这小小的县城里居然有这么多不怕死的家伙呢! 第二章 情感会计师 花园里,一株玉兰已经绽开,花瓣呈莲花状一层层的向四周绽放,吐出缕缕淡雅的幽香,庭院中青白片片,白光耀眼,花香沁人心脾,那孤傲而优雅的美,令人迷醉。 筱雨芳白衣如雪,轻轻拉过一枝玉兰,用鼻子贪婪地呼吸着那醉人的花香,明眸阖起,神情惬意,沉醉,那一抹浅浅的笑意,令人怦然心动。这个人淡如菊的女子,永远是那样美丽,优雅,幽然似水,令人在不知不觉之中便已经彻底沦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后面那位同样是一袭白衣,看起来风度翩翩,美中不足的是脸上还有好几个瘀青的掌印,实在是有点大煞风景。这位老兄定定的看着筱雨芳轻轻吻上一朵开得莹润的玉兰花,直吞口水,心里说:“要是我能变成那朵花就好了!”嘴里却说:“筱姑娘,这朵花能得你一吻,真是几十世修来的福气啊。” 筱雨芳微微一笑,正要说话,一个阴恻恻的、火药味十足的声音响起:“这朵花有没有福气我不知道,但是你肯定是没有福气的了!”声落,人到,不用看他的脸,光是看看那独一无二的板寸头你就知道是谁来了。筱雨芳娇躯微微一颤,目光流转,喜悦之情几乎要从水样明眸中溢出来,但是在下一秒,她又恢复了淡然。那位白衣公子可就淡定不起来了,像个雷打过的蛤蟆一样鼓起眼睛张大嘴巴,不敢置信的叫:“杨……杨梦龙!?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梦龙睨了他一眼,露出一丝狞笑:“王猪头,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回来了吧?看样子这段时间你的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的哦,脸上的肿都消了,不过……”他一捋袖子,露出结实的肌肉:“今天你的好日子过到头了!” 那位不知死活正在对筱雨芳情语喁喁的,正是让杨梦龙修理过两次的王公子。都说仇人见面,份外眼红,这位王公子却是例外,他的眼一点都没红,倒是脸色变得苍白,连带的,脸上那几个刺眼的掌印也淡了不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看到杨梦龙捋起袖子,他条件反射般捂住自己的脸,尖声叫:“君子动口不动手!” 杨梦龙怪叫:“哟嗬,不赖嘛,都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了!不过,这招对我来说没用,我根本就不是君子,所以今天你要倒霉了!”看了看筱雨芳,见她的脸色冷了下来,眉头蹙着,似乎对自己一进来就喊打喊杀的举动很不满,他暗叫不妙,赶紧压抑住揍人的冲动,说:“姓王的,我数三声,如果你再不滚蛋,我就把你从这里扔出去!” 王公子一百二十个想滚蛋,奈何如果就这样滚了,以后他就别想再在筱雨芳面前抬起头来了,这比要他的命还要难受。他硬着头皮说:“姓杨的,这里是县衙,又不是你家的花园,你凭什么赶我走!” 杨梦龙竖起一根指头:“一!” 王公子气愤的说:“你别嚣张,等家父来了,有你好受的,我……” 杨梦龙竖起第二根指头:“二!” 王公子语气开始软化:“窈窕淑女,君子好求,这是人之常情,姓杨的,你不要太霸道了!” 杨梦龙大吼:“三!”上前一步揪住了王公子。 王公子吓得亡魂直冒,尖声叫:“我滚,我马上就滚!” 杨梦龙说:“晚了!”猛然发力,将他举过头顶,嘿的一声,双臂一送,王公子像个麻袋似的呼一声飞了出去,飞过围墙,那头发出咕咚一声闷响,地面为之轻轻一震,估计地上的蚂蚁要以为发生十三级大地震了。 呻吟声迟迟没有响起,那丫该不会是摔傻了吧? 筱雨芳见杨梦龙就这样把人给扔了出去,吓了一大跳,又见杨梦龙面色不变,只是一脸轻松的拍了拍手,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不禁气恼,责备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野蛮!万一把人家给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杨梦龙酸溜溜的说:“你倒是挺关心他的哦!” 筱雨芳一跺脚:“你扯到哪里去了!我跟他只是见过两面,谈不上什么交情!” 杨梦龙哼了一声:“是方应秋介绍你们认识的?” 筱雨芳点了一下头。 方应秋,你这个王八蛋!杨梦龙又在自己的小黑本里重重的记了一笔黑账。 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保住人要紧。要是这只美丽的天鹅让那两只癞蛤蟆给吃了,他还不得哭昏在厕所里呀?他跳着脚叫:“你怎么能跟这种人来往呢?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横行霸道的王八蛋!一个小乞丐拿了他半个吃剩的馒头,被他带人追打,胳膊都给打断了还不依不饶,这种人能交往吗?你要是嫁给了他,只怕是哭都没眼泪哭!” 筱雨芳愣了一下,两颊飞起诱人的红云:“你胡说什么呀,谁要嫁给他了!是他死皮赖脸的缠着我不放的,我都快让他给烦死了!” 这回轮到杨梦龙愣了,好在,他也只是愣了一下,马上一拍脑勺,说:“你很烦他呀?那就好,那说明我把他扔出去是对的,至少这样你耳根可以清静一下了。”大度的把王公子从情敌的名单划掉,现在他的对手只剩下方应秋一个了。 “听说这段时间你跟方公子走得很近?”他小心翼翼的问。 筱雨芳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成包打听了?” 杨梦龙略心虚:“我……这个你管不着,你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就行了!” 筱雨芳低下头去,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杨梦龙心惊肉跳:“那你是打算跟他……” 筱雨芳沉默。 杨梦龙高声叫:“他有老婆的!而且还是头母老虎!” 筱雨芳还是沉默。 杨梦龙急得直跳脚:“你那么聪明,怎么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来呢?是,方应秋是不错,一表人才,也能吟几首歪诗,写一手好字,再加上他老爹已经晋升为知府,他的身价也水涨船高,没准将来还能考中个状元,前途无量,一句话,是一支潜力股!但是你想过没有,他有老婆了,他有老婆了!你跟了他,只能当二房,他家里那头母老虎那么厉害,你性子又这么软弱,真进了他的家门,还不得让她给活活整死啊?就算那头母老虎不敢整你,当小妾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这么漂亮,又有才华,甘心给他当个小妾?” 筱雨芳头低得更厉害了,一言不发。 看样子动之以情是行不通的了,杨梦龙果断改变策略,晓之以理:“好吧,就算你不在乎做妾,不在乎声誉上的损失,你总得为自己的钱袋子打算吧?方应秋是什么人?正儿八经的公子哥儿啊,花钱大手大脚,全然没个节制,他外出求学要钱,交际游玩要钱,一大帮猪朋狗友找上门来蹭吃蹭喝要钱,大家兴致来了去逛青楼要钱,逛青楼逛得太凶,累坏了腰子去求医,更是要钱!这些费用都是很吓人的,你家里那点薄田,哪里负担得起!要是你进了他的家门,只怕三年不到,你那点可怜的田产就得让他败光了!”大概是觉得全世界数他最委屈了,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狠心的对我?我不就是每天吃你一个鸡蛋吗?一个鸡蛋才几文钱啊,我现在十八岁了,就算我能老成妖怪,还能再活一百年,一天一个,也才三万六千五百个,加起来才多少钱啊,可比姓方的省钱多了,为什么你要选他,不选我啊?为什么?” 筱雨芳终于抬起头来了,看着他,哭笑不得的样子:“你是这样算的?” 杨梦龙吸着鼻涕,说:“对啊,一共三万六千五百个鸡蛋,只会少,不会多了!我虽然还没有算出三万六千五百个鸡蛋总共值多少钱,但是可以确定,你嫁给我绝对比嫁给姓方的划算!” 筱雨芳说:“那好,我也跟你算一笔账。” “第一:我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你吃了我的鸡蛋,相反,如果你乐意,我愿意每天都给你煮一个鸡蛋,煮一辈子,我只害怕你会吃腻。” “第二:我在南京老家还有一点祖产,不算多,供一个人吃喝玩乐还是足够的。” “第三: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给方公子作妾,我跟他早就恩断义绝了。我接受他的礼物,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傻瓜,但是我不知道那个傻瓜喜不喜欢一个比他大了一岁的女子……他很笨,很迟钝,根本就不知道我已经十九岁了,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杨梦龙傻傻的看着她,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的问:“你说的……是我?” 筱雨芳瞪了他一眼:“难道我还用鸡蛋救过第二个几乎饿死在路边的傻瓜?” 杨梦龙发出一声震天响的欢呼,不管不顾的将女孩子抱住,原地转起圈来,欢声叫:“抱住你,我比拥有了整个世界还要开心!” 这个毛毛躁躁的愣头青! 筱雨芳在心里苦笑,他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成熟一点啊?跟了他,以后苦头是有得吃了。可是有什么办法?谁让她喜欢上他了呢! 就当是上辈子欠他的吧…… 第三章 不出所料 拥抱了一会儿,两个人都稍稍平静了一点,筱雨芳轻轻把他推开,脸颊由于羞涩而酡红,就像是喝醉了酒。她轻声问:“怎么那么晚才回来?不是说好十天之内回来的吗?” 提起这个杨梦龙就来气:“别提了,那帮官僚,一点小事都能给你拖上十几天,真真是气死我了!这些天我不停的给他们送礼,请人喝酒,疏通关系,折腾得够呛,起码喝掉了一吨酒才把事情办妥!他又得意的笑了笑:“不过,那帮官僚还是挺可爱的,折腾来折腾去,居然把我从一个千户给折腾成了舞阳卫的最高长官,嘿嘿,我喜欢这样的折腾!” 筱雨芳惊讶不已:“舞阳卫?不是南阳卫吗?” 杨梦龙说:“南阳卫归南阳卫,舞阳卫归舞阳卫,舞阳卫还得等我过去才能开张,不同的……哎呀,不说了,我们到酒楼去狠狠的吃上一顿,好好庆祝一下!” 筱雨芳说:“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就是了,去酒楼多浪费……” 杨梦龙拉着她就往外面跑:“吃一顿饭就半个小时,可是却要做上好几个小时,多麻烦哪,还是去酒楼方便些!” 筱雨芳拗不过他,只好依了:“好吧,我得带上小君……” “叫那个小屁孩干嘛?就我们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他只会给我添乱!” 杨梦龙马上暴露出了有异性没人性的一面,升官发财这种好事就该两个人一起好好的庆祝一下,带上一个净会跟他唱反调,还不能打不能骂的小屁孩,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嘛! 正好,筱君和戚破虏不知道去哪里玩了,找也找不到,筱雨芳便没有再坚持,换了一句较新的衣服,跟着杨梦龙上了街。杨梦龙看到她这件不大舍得穿的漂亮衣服也打了两个小小的补丁,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给她买几套好看的衣服,可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 让筱雨芳感到不大自在的是,杨梦龙比棉花糖还要黏人,搂着她腰的那只手死活不肯挪开。走出县衙后,好几个熟人迎面走开,她心里一慌就想挣开,这家伙却紧紧搂住,冲那几个熟人摇头摆尾:“这位,我的女朋友!”那个得意劲,真的像极了一头得宠的小哈巴狗。 筱雨芳脚起鞋落,那张娃娃脸顿时揪得跟个包子似的,却死活也不松手。看着那些熟人那诧异的目光,筱雨芳羞窘到了极点,真想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幸好,大家也没说什么,只是乐呵呵的拱拱手,说“恭喜,恭喜!”就过去了,可即便是这样,也让筱雨芳羞涩不已,等他们走了之后,她略带不满的低声对杨梦龙说:“你……你怎么能这样!” 杨梦龙茫然:“我怎么啦?” 筱雨芳打掉仍然揽住自己的腰的那只爪子:“你这样我……我多尴尬!” 杨梦龙说:“有什么好尴尬的?在我老家,喜欢一个女孩子就应该记所有人都知道!” 筱雨芳说:“你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杨梦龙见筱雨芳一脸认真,只好老老实实的缩回了自己的爪子,心里咕哝:“古人就是死版!”在二十一世纪,那些小青年要是恋爱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都嫌不够,哪怕是吵架了,也要挤出笑脸在外人面前秀恩爱,筱雨芳却像他身上有虱子似的,极力要跟他保持一定距离,真是太让人伤心了……好吧,快两个月没有用香皂没有用洗发水了,他身上似乎真的长出了几只虱子。 筱雨芳见他安份下来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大街上的行人很多,小摊小档摆得到处都是,小贩们卖力的吆喝着,向过往的行人推销自己的商品。杨梦龙粗粗看了一下,东西还真不少,有卖菜的,卖药材的,卖水果的,卖鸡鸭的,卖布的,应有尽有。一些猎户把野兔之类的小型猪物挂在猎叉上到处叫卖,算命先生打着一面算命的旗子满街游荡,想找个凯子忽悠一通,弄几个小钱花花,最缺德的是几个卖药的在那里口若悬河的推销着要连吃几个月牛肉作为辅佐才能起效的大力丸和贴在蚊帐里保证没有一只蚊子能靠近你的驱蚊符之类的东东,一个神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把手插入一锅白气蒸腾沸腾不休的滚油之中,捞起一枚制钱,让无数人为之惊叹……这个小小的县城正以惊人的速度舔平战争的创伤。 死比活下去要容易得多,但是不管怎么说,人总得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来到明末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看到如此繁荣的市面,杨梦龙一边走一边看,看得津津有味。这时,一位留着一把非常飘逸的胡子的算命先生挡在了他和筱雨芳前面,笑吟吟的问:“这位公子,这位小姐,要不要算上一卦?” 杨梦龙斜着眼睛:“灵不灵啊?” 算命先生猛拍胸口:“灵!怎么不灵了?老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知过去未来,只要让老夫看看生辰八字,一个人一生的运程吉凶便如掌上观纹一般……” 杨梦龙拉住筱雨芳的手,说:“那好,你给算算,我跟她能不能白头偕老?”话还没说完就让筱雨芳给踩了一脚。 算命先生左眼瞅着杨梦龙,右眼瞅着筱雨芳,嘴里念念有词,装神弄鬼一番后才说:“公子跟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此后必定可以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杨梦龙怒吼:“恩爱你妹,她是我姐!” 算命先生的眼珠子顿时瞪得比猪尿泡还大,都结巴了:“这……这……老夫真是看走眼了……不对啊,你们这么有夫妻相,怎么可能是姐弟呢?” 杨梦龙马上眉开眼笑了:“你居然没有被我吓住,还看得出我们很有夫妻相?有点门道,赏给你的!”掏出几十枚铜钱拍在算命先生手上,然后拉着筱雨芳就跑,边跑边乐不可支的笑:“听到没有?他说我们很有夫妻相呢!” 筱雨芳真想一脚踹死他!也是,这种事情你知我知就行了,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了算哪回事嘛!她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管住这只大马猴,不然他还不知道要给她闹出多少这样的尴尬来。 正乐得直蹦的大马猴忽然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不大确定的叫:“那个……那个不是王铁锤吗?” 筱雨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条彪形大汉正站在闹市之中向行人团团作揖,高声说:“各位父老兄弟,我是山东临淄人王铁锤,近日手头拮据,已经足有三天没有吃过饭了,无奈之下只好到这里来练一趟拳脚博君一笑,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我先在这里多谢了!”看得出他真的是饿狠了,虽然是用尽全力在喊,但中气还是不足,有气无力的样子。这年头喜欢看热闹的家伙并不少,他这么一喊,当即就有好些人围了过去,筱雨芳本来对这种热闹并没有兴趣的,但是杨梦龙硬把她给拉了过去,算了,看看就看看。 王铁锤见有人围上来了,就开始打拳。他的拳脚功夫跟张子龙这些家丁的不一样,并没有多少观赏性,却招招都非常实用,迅猛而简洁,看得出了得了名师真传了。杨梦龙小声向筱雨芳解释:“这是铁线拳、铁臂功、七十二路弹腿跟铁砂掌握揉合起来的拳术,招招都是只求克敌制胜,不求花巧……没有十几年的苦练是练不到这个水准的,就连我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筱雨芳睁圆了美丽的大眼睛:“就连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她至今仍清楚的记得杨梦龙三拳两脚放倒张千户那些家丁的威风霸气,在她眼里,杨梦龙就是无敌的。 杨梦龙苦笑:“中华武术何其渊博,我这点本事,对付那些只学了一点皮毛就洋洋得意了的家伙自然是足够了,但是碰上真正的名家,恐怕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筱雨芳低声说:“不许动就动就说死字,不吉利!” 杨梦龙果然不说了,眼睛跟着王铁锤的拳脚转,目不转睛,如痴如醉,嘴里说:“我早就看出他身手不凡,一心想结识他了,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去北京的时候我还担心他跑了,没想到他居然还留在这里,真是天助我也!” 王铁锤练了一趟拳,额头都冒出虚汗来了,微微喘息,可叫好的没几个。大家去看江湖卖艺的都图个好看,王铁锤打的拳一点都不好看,观众不满意,后果很严重。练完拳,他拿起个破旧的盘子过去收钱,围观者纷纷掉头走开,看热闹谁都喜欢,但是交钱的话,谁都不乐意,收了一圈,盘子里只有寥寥几个铜钱。反倒是有几个小屁孩在嚷嚷:“胸口碎大石!我要看胸口碎大石!”王铁锤心里沮丧,看样子换个地方多耍几趟拳了……可是,他现在饿得厉害,都快打不动了啊! 叮当! 一块碎银放入盘里,足有一两多重。王铁锤吃了一惊,这块碎银远比他这半个月来辛苦所得还要多一倍啊!他吃惊的抬起头,正好看到一张娃娃脸在朝他微笑: “大块头,我们又见面了!” 第四章 两个星货 吧唧吧唧吧唧…… 令人侧目的咀嚼声一刻都没有停过,筱雨芳端着碗捏着筷子,却没有下筷,只是定定的看着王铁锤在那里风卷残云狼吞虎咽,都看傻眼了。这个人到底有多能吃啊,都吃掉了三斤羊肉,六海碗米饭,一只烧鸡,喝掉了两碗肉汤了,还在狂吃!他这一顿饭吃掉的东西都够她吃一个星期了!她曾经被杨梦龙的饭量吓得不轻,偷偷的把“饭桶”这一标签拍到了杨梦龙身上,可现在她才发现,强中自有更强手,跟王铁锤比起来,杨梦龙那点饭量实在不够外看! 这哪里是饭桶,分明就是饭缸啊! 当然,杨梦龙也不赖,正抄着一只硕大的、金黄色的火腿在那里狂啃,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桌面上盘狼籍,几只被打翻的酒碗正在漏出最后一股血,恰似一场血战之后的战场。筱雨芳看着一片狼籍的酒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跟这两个大胃王一起吃饭了!幸好,杨梦龙还是相当体贴的,在跟王铁锤抢酒肉吃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女朋友,有什么好吃的第一时间抢过来一个劲的往她的碗里夹,搞得她的碗里的菜都堆成一座小山了,筱雨芳敢肯定,自己一天都吃不完这么多东西! “嗝……” 最后一块卤猪头肉进了胃,王铁锤终于一脸舒爽的打了个饱嗝,放下了碗筷,饱了。杨梦龙也啃掉了火腿上最后一点肉,将骨头一扔,伸了个懒腰,笑容灿烂:“好饱啊!要是天天都能吃得这么饱就好了。” 筱雨芳没好气的说:“天天都这样狂吃海喝,你就不怕变成肉球啊?” 杨梦龙笑嘻嘻的说:“变成肉球有什么大不了的?滚起来可方便了。” 筱雨芳哭笑不得。 王铁锤拱拱手,说:“小杨将军,你先是送了我一条马腿,十几天前又请我吃了一顿饭,现在又……王某真是感激不尽啊!” 杨梦龙摆摆手,说:“小意思啦。”随即他一脸好奇的问:“大块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每次见面都跟吃有关?这说明了什么?” 王铁锤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杨梦龙捶着桌子大笑:“这说明我们两个都是吃货啊!” 筱雨芳一口汤险些就喷了出来,王铁锤愣了一下,也是哈哈大笑。 杨梦龙止住笑,见王铁锤瘦了好几斤,好奇的问:“我说,你这段时间是怎么搞的,瘦了这么多,还沦落到街头卖艺的地步了?” 一提起这个,王铁锤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无奈和沮丧:“不瞒小杨将军,自你走后,我就到处找活干,县城几个铁匠作坊我都去过,由于我饭量太大,没有一家作坊愿意收下我的。无奈之下,只好去干一些力气活,还是没有一个工头愿意用我,最后盘缠用光了,连饭都吃不上了,只好到街头卖艺挣几个小钱换口饭吃……” 杨梦龙说:“看样子你的生意也不怎么样嘛。” 王铁锤神情苦闷:“是啊,吞剑吐火、胸口碎大石这类把戏我一概不会,由于我出手不知道轻重,也没有人愿意给我搭把手,一天下来挣的钱还不够买一碗饭……” 联想到他那吓人的饭量,不难想象一天只能吃大半碗饭对他而言是一种何等可怕的折磨,这段日子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啊! 杨梦龙一拳捶在桌面上,大咧咧的说:“你是堂堂男子汉,男子汉就该活出男子汉的气慨来!七尺男儿跑到街头卖艺,跑到作坊低三下四的求人家赏碗饭吃像什么样子?听我的,以后跟着我好了,有我一碗饭吃,绝对不会少你那半碗的!” 王铁锤搓着大手,颇有些意动,却很犹豫,最后底气不足的说:“可是,我……我只会打铁……” 杨梦龙说:“有这样的身手你还打个屁铁!现在我假假的也是管着一营人马的官了,你就给我当保镖吧,像我这样的大人物实在很需要一个像你这样忠厚老实而又武艺超群的保镖。” 还大人物? 筱雨芳听得直想笑,你撑死也就是一个新开的卫所的指挥,现在卫所官兵在老百姓眼里已经成了垃圾的代名词了,还大人物? 王铁锤却感激不尽,再次拱手:“多谢小杨将军的厚爱!” 杨梦龙说:“客气什么,这是咱们的缘分!我们同样是吃货,同样是习武之人,有缘啊,扎成一堆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跳了出来,接着是一声大喝:“好你个杨梦龙,居然不声不响的跑到这里来大鱼大肉,也不告诉我一声,太过份了!” 杨梦龙一眼望去,哦,是筱君。这个小屁孩呼哧带喘,小脸由于兴奋而变得红扑扑的,戚破虏跟在他后面看着桌上的剩饭剩菜直流口水,戚虎动作没这么快,正慢腾腾的从楼梯口冒出来。嘿,这帮老老小小的消息还真灵通,这么快就找过来了!他站起来捏捏筱君的脸,摸摸戚破虏的头,然后向戚虎拱拱手,叫:“老爷子,你来啦?吃饭了没有?来来来,快上座!”那叫一个热情啊! 戚虎笑着说:“小公子和破虏听说千户大人回来了,迫不及待的跑了过来,老夫也只好跟过来蹭一顿饭了,公子莫怪,莫怪!” 杨梦龙说:“哪里话!本来就该请你们吃一顿饭才对的,只是一时间找不到你们而已,你们来了正好!伙计,过来,把这些残羹剩菜收拾一下,我们还要点菜!” 开饭店的就不怕大肚汉,伙计手脚麻利的将桌子收拾好,然后上菜,动作麻利,态度热情,好评!那两个小鬼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看到自己喜欢吃的菜端上来了直接动手抢的,弄得满脸满手都是油,戚虎则每样菜都吃一点,年纪大了,不能吃太多,少食多餐才是养生之道。趁着这两个小鬼只顾着抢菜吃,无暇捣乱之机,杨梦龙问起了部队现在的情况,戚虎如实相告:这段日子以来卢象升留下的那一千多人情绪还很稳定,舞阳千户所的人则开始按捺不住,吵着要尽快回河南了,总体而言,部队的情况还算不错。就是县城居民开始不满了,认为建奴已经撤回关外,那些驻扎在城里的客军也该打道回府了,不能老赖在这里浪费他们本来就不多的粮食。杨梦龙听完,无语。这帮家伙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啊,建奴才刚撤退,他们就忘记是谁在最危难的关头舍命守住城墙的了!普通老百姓肯定不会忘记,只是那些商贾翻脸比翻书还快,因为客军所需要的粮食大多是从他们口袋里掏的,这简直就是在割他们的肉啊! “既然他们都不欢迎我们了,我们留着也没意思啦,尽快回河南去吧。”杨梦龙淡淡的说。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问:“绿矾油、胆矾这些东西收购得怎么样了?” 戚虎说:“陈雷写信回来说他已经收购到六七百斤绿矾油了,这里靠近京师,追求长生不老的达官显贵很多,靠炼丹为生的方家术士也就多,收绿矾油不难。张子龙写信过来说他收购胆矾进展也很顺利,京畿一带让建奴糟蹋得厉害,都民不聊生了,他只是到可能有胆矾的地方说了一声他要买胆矾,便有无数人漫山遍野的搜寻胆矾,然后给他送来,他已经收购到一万多斤了,只是河北的铜矿实在不多,他把密云、怀柔那一带搜刮了一遍,实在没有办法收购到更多啦,只能先返回定兴,估计再过几天他就回来了。” 杨梦龙说:“一万多斤……这个成绩也算不错了,够用了,剩下的等我们回到舞阳了再想办法吧。就是不知道蒋正有没有在舞阳铁矿里找到磷矿?如果没有磷矿,可就有点麻烦了……” 筱君好奇的问:“磷矿是什么?为什么没有磷矿就会有麻烦?” 杨梦龙说:“磷矿可以拿来造磷肥,有了磷肥就可以大大的提高庄稼的产量,原本每亩只能产一石五斗小麦的瘦田施了足够的磷肥之后,可以产两三石,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没有磷矿会有大麻烦了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傻住了。筱君有点结巴:“亩……亩产两三石?还是瘦田?” 杨梦龙说:“这个产量已经很低的了!如果是肥田,产个五六石都不是不可能的。不过这样一来需要的肥料就多了,磷肥,钾肥,尿素,复合肥……哪样都少不了,可惜啊,尿素这些东东得在石油里面提取,这个我可玩不转……” 大家再次傻住,亩产五六石,这是什么概念?一亩田就顶了人家两三亩啊!筱雨芳吃惊的问:“真的能产这么多小麦?” 杨梦龙说:“当然!有了足够的肥力,再管理得当的话,产量想不高都不行,所以我一再交待蒋正一定要留意铁矿里有没有磷矿伴生嘛。” 戚虎说:“如果磷肥真的有这样的妙用,那就算挖地三尺,我们也要找到这个磷矿啊!” 王铁锤又习惯性的搓起了大手,说:“是啊,现在到处都发生饥荒,到处都有人饿死,粮食怎么都不够,如果真的能让每亩田多产一两石粮食,就算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找到磷矿啊!” 杨梦龙说:“没那么严重,如果舞阳没有磷矿,我们还可以到桐柏山找,反正桐柏县也归我管……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了,老爷子,等一下你想办法联络张子龙和陈雷,让他们赶紧把已经收购到的绿矾油和胆矾给我运回来,我们必须尽快赶回舞阳!” 第五章 收获 数天之后。 方逸之衣朱紫悬金印,施施然的出现在定兴县城门口,现在大家该叫他方知府了。全县士绅官吏敲锣打鼓出城迎接,互相称贺,场面异常热烈。杨梦龙也在恭迎大驾之列,不过他等的不是方逸之,而是…… “哥哥,哥哥!” 一看到杨梦龙,安宁便眼睛发亮,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朝杨梦龙跑过来,慌得杨梦龙一把将她抱住,叫:“跑那么快干嘛?你不怕摔啊?” 安宁连说带比划:“想哥哥了,想哥哥了!” 杨梦龙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对筱雨芳说:“她就是我在驿站收养的那个小女孩,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安宁。安宁,这是你筱姐姐,快叫姐姐!” 安宁看着筱雨芳,脆生生的叫:“姐姐!” 筱雨芳伸手抱过安宁,只觉得轻飘飘的,像个布娃娃。这几天杨梦龙跟她说了安宁的遭遇,她深深的同情,现在见了安宁,更不好受,鼻子有点酸,抱紧安宁说:“好孩子,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 筱君拍着手笑:“我有妹妹了!我终于有妹妹了!” 杨梦龙在他脸上轻轻一拧:“不许欺负她,不然我饶不了你!” 筱君说:“我才不会欺负她呢,我要保护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戚破虏哼了一声:“有我在,就算你想欺负她也欺负不了!” 筱君火冒三丈:“你!” 戚破虏手往腰间一叉:“怎么,不服气?” 筱君恨得牙痒痒,真想揍戚破虏一顿,奈何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气恼兼无奈之下,他嚷了起来:“姐夫,教我几手绝招,我要揍死他!”话还没说完就吃了姐姐一记爆栗子,筱雨芳脸都羞红了:“你瞎嚷嚷什么呀!给我闭嘴!” 这时,方逸之走了过来,笑着问筱雨芳:“侄女,别来无恙吧?” 筱雨芳放下安宁,恭敬的行了一礼,说:“蒙大人的照顾,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姐弟俩衣食无忧。” 方逸之说:“那就好,那就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杨梦龙,见他们神情亲密,欣然说:“筱老哥总算可以放下一块心头大石了。” 筱雨芳脸更红了,低声说:“方伯伯,你也拿我开这种玩笑啊!?” 方逸之哈哈大笑,说:“好好好,不开玩笑了,走,我们进去吧。” 能跟知府大人一起进城是莫大的荣幸,可惜杨梦龙很不给面子:“方大人你先进去吧,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方逸之好奇的问:“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办?” 杨梦龙说:“等一批货物,一批很重要的货物。” 他没说这批货物是什么,方逸之却也猜得出来,而且知道杨梦龙非常重视这些东西,便不说什么了,转身和众士绅进城,士绅们已经设下流水宴祝贺他高升了,应酬要紧,没空管杨梦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筱雨芳有点担心的问:“你这样子会不会激怒方大人啊?” 杨梦龙耸耸肩,说:“就算会激怒他我也没办法,我的时间很有限,不能浪费在那些无聊的应酬上。” 筱雨芳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去了。 戚破虏忽然叫:“来了,来了!” 城门外的大道上,烟尘骤起,一长溜马车飞驰而来。这些马车数量还不少,足有十几辆之多,车上堆着一大堆东西,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最后那辆车上放着的是几个特大号陶罐,做工粗劣,很罐口封得极严,每一个都很小心的固定好,生怕磕着碰着。杨梦龙眉开眼笑:“终于回来了!”快步迎了上去,双手往腰间一叉,叫:“你们这两个混球,让老子等得好苦!” 驾着马车跑在最前面的张子龙和陈雷慌忙跳下车,拜倒在地:“参见小杨……” 杨梦龙闪到一边:“起来起来起来,老子又不是菩萨,拜什么拜!对了,东西呢?” 张子龙示意马车全部停下来,指着那十几辆马车,说:“一万五千斤,全部在这里了!” 杨梦龙说:“打开来让我看看。” 张子龙解开一根绳子,车上那一大堆东西马上露了出来。筱雨芳、筱君、戚破虏都凑上去一看,不禁惊叹起来:车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结晶体,晶莹剔透,如水晶,如美玉,那色彩,那质感,似乎比翡翠还要漂亮些!杨梦龙抓起一把来看了看,说:“质地不错,很正宗。” 筱雨度问:“这是什么呀,这么漂亮!” 杨梦龙说:“这是胆矾……哦,你们叫它绿矾,在铜矿矿坑里有很多。对了,张子龙,你在哪里收购的?这么快就买到一万多斤了。” 张子龙说:“小人奉了小杨将军之命前去收购绿矾,出发之前专门找了几位炼丹的方家术士和游方道士打听,得知在密云、怀柔一带绿矾极多,便冒险跑了过去。那一带的绿矾果然不少,在田里,在山上都能捡到一些,有些甚至有拳头那么大!小人便找了不少人让他们帮忙到废旧矿坑里找绿矾,他们听说这东西能换钱,兴奋不已,很多人都是全家出动上山寻找绿矾的,最多的时候一天就收购了三千余斤!可惜,正如小杨将军所说,这东西得在铜矿坑里才有的,那一带的铜矿坑就那么多,没几天就收完了,只收到这么多,听说小杨将军已经回到定兴,小人便找了个车队,将东西运过来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些银子,说:“将军给的那几百两银子,除去路费、车马费以及收购绿矾的支出之外,还有一百零五两剩余……” 杨梦龙说:“辛苦你了,把整数交上去,剩下那五两留着买酒喝吧。” 张子龙大喜过望:“谢小杨将军,谢小杨将军!” 杨梦龙说:“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的。” 张子龙点头如小鸡啄米。 筱雨芳拿起一块蚕豆大小的胆矾,好奇的问:“不是说绿矾有拳头那么大吗,为什么全是这些细细碎碎的小东西?” 张子龙不敢怠慢,说:“回筱小姐的话,这绿矾很古怪,从矿坑里采出来没几天就变成碎片了,有些甚至变成了粉末,再也找不到那么大的了。” 筱雨芳越发的好奇:“为什么会这样?” 杨梦龙说:“因为这东西脾气很脆弱,环境过于潮湿的话它会溶化掉,过于干燥的话它又会破碎甚至变成粉末,这是它的特性决定的,谁也无能为力。” 筱雨芳不禁叹息:“彩云易散琉璃脆,这话一点都没错,过于美好的事物总是无法长久的。” 杨梦龙说:“破碎开来更好,在提炼硫酸的时候反而省事了,不用再将它砸碎。”将手里的胆矾放回车上,让张子龙重新盖好,问陈雷:“绿矾油在哪里?” 陈雷指挥两名车夫小心翼翼的从车上搬下一个可以装五六十斤水的陶罐,大家围了上去,陈雷手脚麻利的撬开泥封,一股酸臭刺鼻的强烈气味冲出,探长脖子想看新奇的众人只觉得眼睛发涩,呼吸道隐隐作痛,几乎无法呼吸,忙不迭的跑开,跑出二十几步开外才喘过气来。筱君气急败坏的叫:“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这么难闻!” 杨梦龙鼻子也不好受,不过毕竟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跟三酸一碱打过交道,这点承受能力还是有的。他避开罐口冒出来的白烟,说:“刺激性气味这么浓,看来浓度很高嘛!陈雷,弄一点出来给我看看。” 陈雷拿来一把陶勺,小心翼翼的从罐里舀出一点硫酸来,看他那份小心,肯定是吃过硫酸的苦头了。这硫酸跟水差不多,但是没有水那么清沏,颜色也不对,里面或多或少都有一点杂质,放在现代这样的硫酸肯定不合格的,但是这是明朝,能有这样的浓度已经很难得了。杨梦龙说:“不错,不错!这东西应该很好用。对了,其它几罐也是这样的吗?” 陈雷说:“是的!这是一大户人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他们亲族中有好几位长辈喜欢炼金,造了很多炼丹炉,结果黄金没炼出来,反倒炼出了不少绿矾油,他们对这东西没兴趣,都倒进陶罐里放着,存了好几百斤了。” 杨梦龙咧了咧嘴,黄铁矿在冶炼的时候会排出大量二氧化硫,二氧化硫遇水生成亚硫酸,亚硫酸脱水后便成了浓硫酸,这是很简单的原理。也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放了多久了,浓度这么高!看到筱君凑过来,他一把将这个小屁孩推开:“别碰,要是让它溅到眼睛里,搞不好你的眼睛都会瞎掉的!”让陈雷把勺子里的硫酸倒回去,封好陶罐,说:“辛苦你了,收购这东西花了多少钱?” 陈雷说:“这东西很贵,小杨将军你给的那五百两银子小人花掉了大半,还剩下一百五十多两!” 杨梦龙说:“自己留五两银子当作我给你的报酬,剩下的交上去,明白吗?” 陈雷和张子龙对视一眼,都是眉开眼笑。跑这一趟腿,辛苦大半个月就赚到了五两银子,真是太划算了! 杨梦龙看着这十几车货物,兴奋不已:“真是太好了,有了这么多硫酸和胆矾,我可以做出很多很多的好东西,这下想不发财都难了,乌拉————”欢呼声中,一连翻了三个筋斗,可见他有多兴奋了。 筱雨芳笑着直摇头,这个大马猴,根本就没有弄懂什么是御下之道,你在自己手下面前表现得跟他孩子一样算哪回事嘛,就不怕失去威严?好吧,看样子杨梦龙真的不怕。 翻了几个筋斗之后,杨梦龙又想起了正事,对陈雷和张子龙说:“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进城吧,今天是定兴县的大喜日子,全城士绅大排筵席庆祝方知府高升,你们赶紧回去洗个澡换套衣服,然后跟我一起去赴宴,吃他个昏天黑地!这样的好事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咱们不吃白不吃!” 两名家丁都咧嘴笑了:“不吃白不吃!” 多了这么几个一门心思要吃白食的,那帮士绅想不出点血都不行了,因为杨梦龙赴宴的宗旨就是扶墙而入,扶墙而出…… 第六章 一路向南 放开肚皮狠狠的蹭了一顿山珍海味之后,杨梦龙和方逸之各自带上自己的人马,踏上了前往南阳的道路。 方逸之好一点,他的人手就那么多,家眷亲随不过数十人,那真的是说走就走的。杨梦龙就不行了,卢象升给他留下的那一千多敢战之士被他忽悠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绝大多数都选择了跟他回舞阳,当然,只是去给他撑场子的,等他把舞阳卫的架子搭起来之后,这支人马还得回到大名府卢象升麾下。再加上舞阳千户所原有的好几百号人,以及那些伤势已经痊愈的伤兵,足有一千七百余人,这一路上光是吃饭问题就够他头疼了。没办法,只好一路走一路想方设法多买一些粮食,尽量把这帮兵大爷哄好,不然他们一个不爽,一哄而散,他可就成了光杆司令了。好在他指挥一帮乌合之众力战建奴,斩白甲将,射杀建奴牛录额真,这些战功颇有份量,再加上为人随和,跟谁都能打成一片,人缘很好,这一路上虽然饿一顿饱一顿,还经常得风餐露宿,大家都没什么怨言。 “等到了舞阳,我一定要给你们每人一块地,让你们过上小地主的幸福生活!”每次都宿营的时候,杨梦龙就会挥舞着手里那粗糙得难以下咽的杂粮饼,斩钉截铁的向大伙保证。 士兵们乐呵呵的叫:“小杨将军,我们可当真了!” 杨梦龙说:“一定要当真,绝对要当真!我不仅要给你们每人一块地,还要给你们一手原始股,拿着这手原始股,只要我的生意还能赚钱,你们每年都能拿到一份分红,不愁吃不愁穿!” 兵们更开心了,那些来自大名府的士兵叫:“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还回大名府干嘛?就跟着小杨将军好了!” 杨梦龙猛拍胸口:“跟着我,你们绝对不会吃亏的!” 有人怪叫:“小杨将军,你说话算不算数的呀?” 杨梦龙说:“算,当然算!如果我说话不算数,就让我跟这个饼一样!”咔的一口,把手里的饼咬掉了一半,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士兵是最淳朴的,胃口对了,连命都可以卖给你,杨梦龙跟他们同一口锅子吃饭,同一个帐蓬睡觉,又有好几份军功摆在那里,自然很得人心。不过他说要给大家分田地分银子这些,大家是不大相信的,大家都盼着快点到舞阳,好看他出洋相。 跟士兵们打交道当然很愉快,不过,跟沿途的商人打交道就没这么爽了。那些靠种点蔬菜养几只鸡糊口的小富农还好说,只要价钱公道,他们没准还会额外多给你一点东西,可恶的是粮商,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裳不认人,看到来买粮食的是卫所官兵,一个个鼻孔朝天,粮价吊得老高老高,别人二两五钱银子一石的他们敢卖到三两一石,在米里加砂子不说,还缺斤少两,按照明朝的计量单位,一石等于二十斤,他们敢扣掉二三十斤,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还一个个理直气壮:“爱买买,不买滚!”这么嚣张的商人,杨梦龙还是头一回遇到。在二十一世纪,消费者是上帝,售后服务怎么样姑且不提,至少在你掏钱买东西的时候,你是上帝,商家为了吸引顾客可谓费尽心思,让利促销搞得不亦乐乎,可是到了这里,一切都反过来了,商家成了上帝,消费者成了孙子! 当然,在商家发动“爱买买,不买滚”这六字真言之后,往往马上就会遭到报应,愤怒的杨梦龙一脚将他踹倒,然后好几个家丁、夜不收一拥而上,大打出手,场面很黄很暴力,杨梦龙用拳头和皮靴告诉了这些黑心粮商一个真理:爹是不能随便坑的! “小杨将军,你真是太冲动了!”带着大量“公平买卖”买来的粮食回营的路上,大名府的那支人马的头头韩鹏有些抱怨的说,“那些粮商哪个背后没有靠山的?你打了他们,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呢,他们能放过你?” 杨梦龙满不在乎:“是他们先得罪我的!如果他们看我不爽,就放马过来好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照扁不误!” 韩鹏加重了语气:“小不忍则乱大谋!” 杨梦龙说:“我不懂得什么大谋,我只知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见韩鹏面色不对了,他放缓了语气,拍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小截的家伙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老韩啊,我知道你是好心的,可是有些时候,对于某些人你真的不能忍!人家把脸凑到我的巴掌下了,除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扇过去,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不干他妈,你怎么当他爹啊?” 韩鹏哭笑不得。 杨梦龙以其特有的嚣张带着这小两千人走走停停,时不时再跟黑心的粮商来一场零距离的接触,从定兴到南阳近两千里路,他基本上是走一路打一路,很快就博得了一个“小霸王”的外号,以至于大军所到之处,很多粮商宁愿暂时关门歇业也不愿意跟他打交道了,看着那扇扉紧闭的大门,再看着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给自己称谷物的小粮商,杨梦龙不由得哀叹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三月上旬,天气渐渐转暖了,杨梦龙终于带着他的部队离开了河北,进入河南地界。一路上看到那么多人妻离子散别井离乡,他以为河北是人间地狱,谁知道等进了河南,才知道河北离人间地狱还差得远。 河南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自万历到崇祯,北方的旱灾一直没有停过,特别是陕西和河南,更是连年大旱,要么烈日炎炎禾苗枯焦,要么蝗虫遮天遮日,不知道多少百姓颗粒无收,而赋税又一年比一年重,老百陕西和河南老百姓脸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忙活一年,田里的产出还不够交租,只能以树皮草根为食。再后来,树皮吃光了,草根也吃光了,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拖儿带女离开家乡,前往收成好一点的地方,日活一日的在天灾和苛捐杂税的双重压迫下挣扎,只求能活下去。杨梦龙看到田地大多都龟裂开来,泥土泛着灰白的色泽,一丝水份都没有,麦苗稀拉拉的,长得跟狗尾巴草似的,几乎看不到一丝绿意,很多老农全家上阵,从远处的河里挑来水浇灌麦苗,一勺水下去,干涸的土地滋滋作响,转眼之间就连一点水的痕迹都找不到了。这种努力注定是失败的,河道都几乎干涸了,无法引水入渠,光靠扁担挑,就算他们累吐血也浇不过来的。但他们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仍然挑着水在田间一趟趟的走着,两个巨大的水桶把扁担压成了弓形,同样也压弯了他们的腰…… “冬天只下了几场小雪,没有大雪,春分以来又一直没有下雨,这一季的麦子算完了。”一名晒得跟黑人似的的老农声音低沉的对杨梦龙说,“我们这些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不怕黄金被偷走,就怕冬天不下雪!” 一连几经好几个州府都是这样,仿佛整个河南都已经变成了荒漠,看不到任何有生气的东西了。但是路过洛阳的时候,杨梦龙却看到那里牡丹花开,姹紫嫣红妖娆无比,游人如织,文人雅士比比皆是,达官显贵不绝于途。看着那座气象万千的千年古都,再看看城外干裂的农田,杨梦龙头一回发现,原来天堂和地狱的距离可以拉得这么近,近得只有一墙之隔! 过了洛阳,便进入了南阳的地界,流民骤然大增。这是因为南阳盆地季风大陆湿润半湿润气候,水资源比较丰富,土地湿润肥沃,得益于此,农业生产仍然能维持下去。所以从陕西、河北乃至河南各州府逃难的流民有相当一部份选择前往南阳,寻找活命的机会,要是能弄到一块荒地开垦出来,他们就还有希望。这么多流民的涌入给南阳带来极大的压力,治安状况急剧恶化,本地人认为自己的生存空间正在被外地人蚕食,对那些流民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而流民为了活下去,小偷小摸算好的,坑蒙拐骗各种手段都信手拿来,本地人与流民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各县官员对此无能为力,或者说压根就不想管,任由流民自生自灭,官府的不作为使得局势日益恶化,南阳快要变成一点就着的火药桶了。方逸之看到城外遍地流民的时候一定会先发上半个小时的呆,然后,一万匹草泥马以六倍音速咆哮而过。 杨梦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反而要轻松些,潇洒的跟方逸之说声拜拜,带着他的人马直奔舞阳县。 快到家了,舞阳千户所的士兵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精神大振,跑得那叫一个快啊,韩鹏的人根本就追不上。杨梦龙同样激动,他的地盘就在眼前了,能不高兴吗?骑着马跟舞阳千户所的士兵一路飞跑,真的是马不停蹄啊! “小杨将军,我们回到舞阳了!”穿过一片树林之后,跑在前面的张子龙指着一块界碑放声欢呼。 杨梦龙瞅了一眼,界碑上赫赫然写着“舞阳县”三个大字。他哈哈大笑,放声欢呼:“舞阳县,我来了!可爱的舞阳盐矿,我来了!” 第七章 叫花子般的军户 舞阳县地处南阳、漯河、平顶山交界处,可开垦的农田面积多达七十七万亩,农业发展潜力相当可观,钢铁工业发展潜力也不错,现代归平顶山管辖的舞钢市就是在舞阳钢铁公司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这还是中国唯一一个以一家公司的名称命名的城市。此外,它还有一个储量达到四百多亿吨,品位全国第一、储量第二的特大岩盐矿,称得上是聚宝盆了。杨梦龙此前就曾参观过舞阳盐田,不止一次被那雪白的盐山盐海晃花过眼睛,那白得像雪一样的盐可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哪,舞阳人等于是站在银山上,想不发财都成问题。对于自己被打发到舞阳来当一个芝麻大的官,杨梦龙深感满意,这片地盘实在太适合他了。 然而,眼下的舞阳却给他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它跟富裕这两个字几乎搭不上边,放眼望去,尽是长满杂草的荒地,蔫歪蔫歪的麦苗,破破烂烂的房舍,感觉就像是进了贫民窟!路边有好几具尸体,都饿得脱了形,只剩下一张脏兮兮的皮松垮垮的黏在骨骼上,却顶着个临盆孕妇般的大肚子,嘴巴微微张开,齿缝间全是树皮纤维或者草根,显然是饿狠了,吃了观音土被活活胀死的。更有不少人行尸走肉般在乡里之间踉跄而行,目光闪烁,不怀好意的窥视着每一幢房子,不用猜也知道如果碰到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溜进去把里面的东西一扫而空。这里的农夫同样也是衣衫破烂,挑着一担担水在田垄间穿梭,晒得黝黑的农妇则将一瓢瓢水泼向麦苗。舞阳县算是比较幸运的,境内有十几条河流,沙颖河、澧河更是贯穿全境,再加上降雨量充沛,舞阳县的水资源是很充足的,奈何现在是要命的小冰河时期,连年干旱,河床水位一直在减退,灌溉能力大减,灌溉比较方便的田地都让地主给占了,其他田地要么地势较高根本没法灌溉,要么水渠千疮百孔,好不容易争来的那点水还没有到田就漏光了,只好用扁担一担担的挑。筱雨芳看得心酸,叹息:“我以为筱家庄就够艰难的了,没想到这里比筱家庄还要艰难得多!” 杨梦龙说:“它不会永远都是这样的!” 见有大队人马开过,正在田里劳作的农夫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弯下腰去料理自己的庄稼,神情漠然。舞阳这个小地方一下子开来近两千人马是很少见的,但是他们对此漠不关心,艰难的生活已经剥削掉了他们最后一分好奇的权力,他们只关心自己田里的庄稼。倒是有一个地主管家模样的家伙站在路边指着浩浩荡荡的开过的大军,轻蔑的说:“这群丘八,居然还没有死光?”非常幸运,杨梦龙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不然的话,一顿暴揍是绝对跑不掉的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杨梦龙等人来到了舞泉,舞阳千户所就在这里。离千户所还老远,那头就传来爆豆般的鞭炮声,噼噼啪啪的炸个不停,好不热闹,杨梦龙咧嘴笑:“他们在欢迎我们回家呢!”舞阳千户所的士兵放声欢呼,加快了脚步。果然,前方黑压压的全是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裸,面黄枯瘦,脸脏兮兮的泛着菜色,都是出征的军户的家属,男女老少守在镇外面翘首以待,神情焦虑,看到大军过来,千百个呼唤纷杂的响声,带着哭腔: “儿啊,我的儿啊,你在哪里?” “爹,爹,你在哪里啊?” “你个死没良心的,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哥哥!哥哥!” “叔叔!叔叔!” 舞阳千户所的士兵听到呼唤,不管不顾的扔掉手里的东西冲向自己的亲人,找着了,抱在一起放声大哭,没找着的急得团团转,大声叫着亲人的名字,而那些家属也在努力寻找着自己的亲人,场面异常混乱。不时有恸哭声响声,很多家属绝望的得知,自己家里的顶梁柱回不来了,回来的只是一盒骨灰,那种绝望,那种痛苦就可想而知了,不知道多少人抱着骨灰,哭得肝肠寸断,令人心酸。杨梦龙默然看着那些痛不欲生的可怜人儿,良久,发出一声叹息:“我……我是不是做错了?要不是我逼着他们去死守定兴县,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在定兴,他们的亲人就不用那么痛苦了……” 王铁锤说:“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如果不是你逼着他们死守定兴,定兴县城里数万人恐怕一个都活不成,肝肠寸断血泪俱下的,又何止数万?” 杨梦龙苦笑:“一路哭不如一地哭,一姓哭不如一家哭,是么?” 蒋正从哭成一团的军户中间挤了出来,来到杨梦龙面前屈膝便跪。杨梦龙嗖一声跳下马,把他扶住,一脸不高兴的说:“有话好好说,跪什么跪,你的骨头有这么软吗?以前怎么样就怎么样!”在定兴的时候他就从来不会让士兵们跪他的,他最看不惯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下跪了。 蒋正说:“大人,这可不行!以前你还是布衣之身,自然不必讲这些礼节,可现在你已经是千户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杨梦龙说:“我说不用跪就不用跪,做不到的就给我滚蛋!对了,让你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蒋正说:“张千户的家人已经被逐出了舞阳,他名下的田产和矿山保存完好,就等着大人前来接收了。大人,舞阳千户所的军户望大人如大旱之望云霓啊!” 杨梦龙给了他一拳,笑:“好小子,个把两个月没见,你也变得油嘴滑舌了!” 蒋正嘿嘿一笑,转过身冲大家叫:“大家安静一下!” 张千户一家在一个月前被朝廷派人逐出了舞阳县,这一个月来,舞阳千户所里的一切都是蒋正在操持,在军户中间也算积累起了小小的声望,听他这么一叫,大家都安静了下来。蒋正向杨梦龙一拱手,说:“这位就是我时常跟你们提起的杨大人,我们舞阳千户所的新一任千户,还不赶紧行礼?” 军户们顿时稀哩哗啦的跪倒一地,纷纷磕头:“拜见千户大人,拜见千户大人!” 杨梦龙一脸无奈,拜托,老子还没死呢,你们拜什么拜!无奈归无奈,也只好接受了,好几千人,他可没有办法一个个的扶起来。等大家磕完头了,他不耐烦的说:“都赶紧起来,以后可别再动不动就跪拜了!” 军户们唯唯诺诺,纷纷拍了起来。 杨梦龙一挥手:“走,进卫所吧。”在蒋正的带领下骑马进入卫所。 整个千户所跟一座小型城池差不多,由一堵土墙拱卫着,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房子,几条街道贯穿东西南北,将这些房子切割来开,免得它们挨成一片了。卫所里面有军营,有水井,有作坊,有粮库和军械库存放粮食和军械,说白了,就是一座小型的军事要塞。不过,承平两百多年,那些军事设施都破败得差不多了,那堵至关重要的土墙被拆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洞,小孩子可以很轻松的进进出出,操场变成了晒谷场和堆放柴草的地方,至于粮库,估计老鼠都不会进去的,进去也只有饿死的份。军械库还好些,好歹还有一点存货,比如说弓箭、长矛、刀剑、盾牌、火枪、火药什么的,多少都存放着一点,只是张千户在被南阳卫都指挥使逼着出兵的时候把军械库里勉强还能用的军械都搜刮一空了,剩下的只是一些破铜烂铁,连收破烂的都不屑一顾。在杨梦龙看来,整个千户所与其说是军营,还不如说是贫民窟,放眼望去,上千幢房子就没有几幢是像话的,大多是土墙结构,墙壁裂得跟乌龟壳一样,千疮百孔,老鼠要进去肯定很方便。只有千户、镇抚、百户这些军官住的地方还像点样子,特别是千户宅,青瓦白墙,十分气派,跟那些东歪西倒的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千户所里有一些邋邋遢遢的家伙呆在屋檐下,望着杨梦龙等人,他们的衣服纯粹就是一堆用绳子穿起来的碎布片,瘦得皮包骨的脸看不到一丝鲜明一点的生命痕迹,就这么茫然看着,看不到半点情绪波动。蒋正说这些军户都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种,军户就够穷了,他们还是军户当中最穷的,找不到媳妇,没有人愿意嫁他们,更找不到人来接自己的班,等他们一死,舞阳千户所的编制就要少掉好些人了。整个千户所死气沉沉的,弥漫着破败衰朽的气息,杨梦龙几乎为之窒息,逃也似的冲进千户宅里,狠狠的吸了好几口气才算缓过来,破口大骂:“我靠,这他妈还是军人吗?就算是叫花子都没有这么惨吧!” 能把军户养成叫花子,大明朝的官员也算本事了。 第八章 土豪 千户宅内的装璜颇为气派,窗明几净,地板上铺着金砖(一种泛着金黄色泽的瓷砖,非常坚硬),家具都是红木或者黄梨木制成的,典雅而大气,那些作观赏之用的瓷器更是让杨梦龙两眼发亮,心里暗叫“发达了”,这些东西放到现代,哪一件不是值几十万上百万,甚至几百万啊?要是有时空穿梭机就好了,把这些东西捣鼓回现代去出售,当上亿万富翁那是分分钟的事情。 可惜时空穿梭机这种技术含量太高的东东还没有造出来,他只能看着这一大堆古董狂流口水。 千户宅内有三四十个厢房,这是仆人住的地方,由此也不难看出张千户生活之豪奢,小小一个千户居然养得起这么多家奴!家眷住在后院,那里有好几套独立的阁楼,精致小朽,客厅卧室书房琴房一应俱全,一打开窗就能看到后花园,满园的姹紫嫣红关都关不住。杨梦龙目测了一下面积,好家伙,每幢阁楼的面积少说也得有个七八十平米吧?粗略的估计一下,整个千户宅的占地面积远远超过一千平米了,与其说它是一套宅子,还不如说它是一个建筑群呢,住在只比厕所大一点的地下室里为生计苦苦奔波,想当房奴都当不成的北漂一族要是看到了,肯定会哭出尿来。 筱雨芳看着花园里怒放的牡丹,开心的说:“这个花园好美啊!” 杨梦龙说:“以后它就是你的啦!”他东拐西拐走进了张千户的书房,哟,里面的藏书还真不少,诸子百家、乐府诗集、诗经楚辞、唐诗宋词元曲一应俱全,《尉缭子》、《三十六计》、《孙子兵法》、《三略》、《吴子兵法》、《战国策》、《纪效新书》……一部部兵书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自成一格,看样子这位千户大人也是个喜欢看兵书的人,不过嘛……以这些书的干净整齐程度,他很怀疑那位老兄有没有认真的看过这些书。 筱雨芳见有这么多藏书,更开心了:“好多书啊!我能不能拿几本到我的房间去看?” 杨梦龙嘿嘿一笑:“拿到你的房间看有什么意思?有空了一起到书房来看嘛!” 筱雨芳说:“那好啊,不过事先声明,你不能把书房弄得乱七八糟,更不能随意翻乱我看的书!” 杨梦龙说:“没问题!”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一行行精美的繁体字跃入眼帘,都是竖排的,数百年后的香港和台湾仍然保持着这一传统。竖排有个好处就是看书的时候眼睛随着字走,头微微的一点一点的,作者看到了肯定很高兴,认为读者都认可了自己的文字。至于横排嘛,那个头摇来摇去,修养再好的作者见了都会火冒三丈。杨梦龙只看了一页就头晕了,有太多的繁体字他根本就不认识,看个屁啊?他不禁在心里哀叹:“老天爷,请赐给我一本《新华字典》吧!” “张千户一家被拿去问罪,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带走字画藏书,前来拿人的官差也没有抄家,说是要让千户宅保存完好,留给杨千户的。”蒋正在一边解释,“当然,一些手脚还是免不了要做的,好几幅值钱的名画都让他们给弄走了。” 杨梦龙浑不在意:“弄走了就算了,这东西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留着也没用……蒋正啊,整个千户所里有多少人?” 蒋正知道杨梦龙肯定要了解这些东西,他可是下了劳功的,不加思索的回答:“现在千户所里共有四千八百五十余人,都是军户。” 杨梦龙惊讶的叫:“这么多人!?” 蒋正苦笑:“很多吗?要知道舞阳千户所在鼎盛的时候可是有七千多人的!” 也就是说,现在卫所里的人口只有鼎盛时期的一半多一点了,联想一下那些穿得比叫花子还烂的军户,杨梦龙便明白为什么会少这么多人了,这么穷,谁呆得下去啊?朱元彰设立卫所制度,本意是藏兵于民,让各卫所一边搞生产一边训练,拿起锄头就是农民,拿起兵器就是士兵,自给自足,在不影响国防力量的同时开辟更多的土地,增加粮食收成,他的本意是好的,为此,他定下死规定,一入军籍,子孙后代都是军籍,逃离卫所者轻则割耳割鼻,重则斩首!刚开始的时候,卫所制度确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为维护地方治安作出巨大贡献不说,每年还上交上千万石粮食给国库,这些成就证明,朱元彰是对的,可惜,他并没有意识到,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当朱元彰和朱棣这两个强人倒下之后,一切就慢慢的变样了。卫所的军田被地方乡绅和将官一点点的侵占蚕食,卫所的士兵耕种着越来越少的土地,承担着越来越重的赋税徭役,不堪重负,最终纷纷逃跑,而为了侵占更多军田,卫所将官甚至鼓励或者逼迫士兵逃跑,到了明末,卫所已经完全丧失了原来的功能,不仅再也没有一粒粮食上交国库,还要国家拨出大量钱粮养活这百万不堪一击的卫所官兵了。舞阳千户所还能剩下近五千人,已经算不错了,要知道现在舞阳全县也不过三万来人。当然,那些流民是不能算在里面的。 杨梦龙扳着手指头算了算,说:“这么说来,整整少了两三千人啊!对了,卫所的田契呢?” “在这里。”蒋正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发黄的田契给杨梦龙看:“这份是我们卫所的田契,共有军田二万三千亩,平均下来每户不到六亩,都是些瘦田;这份是张千户的田契,他名下足有九千亩良田;这份是记在张郁名下的田契,共有良田五千三百亩;这份是记在张千户夫人名下的田契,共有良田四千亩……对了,还有这份,张千户六年前跟孟寨镇买下的田,整个孟寨镇马村乡三千七百亩田让他以每亩三两银子的价钱强行贱买过来了。” 杨梦龙惊讶的张大嘴巴:“我靠,土豪啊!他名下的田都比卫所的军田还多了!” 筱雨芳说:“可不是,整个卫所的士兵都成了他的佃农了!” 蒋正苦笑:“比佃农还惨,在他眼里,我们这些士兵还不如一头牛重要!”把这些田契递到杨梦龙手里:“大人,现在这些良田全都是你的了!”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丝渴望,那是对土地的渴望。 杨梦龙将田契接过,交给筱雨芳,宣告他成为新一任的土豪。 筱雨芳珍而重之的将田契收好。她打理过一份田产,深知田契的重要性,这几张薄薄的纸要是丢掉了,麻烦可就大了! “卫所粮库里的存粮还有多少?”杨梦龙接着问。 蒋正又是苦笑:“哪里还有什么存粮啊,去年秋收的粮食早就让张千户卖光了!现在的粮库,连老鼠都不愿意进去!” 杨梦龙叫:“粮库没粮食了!?”他觉得不可思议,现在连年大旱,怎么能不储备粮食?要知道在二十一世纪,中国可是长期储备着足够全国人吃上好几年的粮食,为此每年亏损大笔资金也在所不惜的! 蒋正说:“秋粮刚收上来就被姓张的卖掉了,只给每户军户留了两三百斤毛粮,这点粮食哪里够吃!大家都拼命的节省,每天只吃两顿饭,一顿野菜一顿杂粮粥,就这样还是不行,再过几天粮食就该吃光了,离小麦收获还有好几个月呢,这段时间可怎么过!” 杨梦龙心头火起:“那个混蛋!” 筱雨芳气愤的骂:“真是没人性!” 蒋正说:“大人你可得想想办法,不然我们千户所又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了!” 杨梦龙说:“别慌,这一路上我买了不少粮食,够大家吃一阵子的。我这就让人把粮食发下去,让大家吃一顿饱饭,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想了想,又说:“今晚你早点休息,明天早点起来带我出去看看那些田产和矿山的情况。”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得先调查情况,弄清楚问题出在哪里,才能针对性的制订计划,不然肯定会弄得一团糟。 蒋正躬身应是。他办事踏实,为人也算忠厚,杨梦龙对他很满意。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千户所肯定是住不下的,韩鹏指挥他的人马在千户所外扎营,搭起了帐蓬,好多流民就在他们的营地周围打转,看着那些牛皮帐蓬眼睛发绿。在他们眼里,这些牛皮可是难得的美味,要是能趁韩鹏他们不注意偷一块回去煮一煮,今晚的晚饭就算是有着落了。一长溜大车开进了千户所,戚虎指挥装着人手将胆矾和硫酸入库,杨梦龙对这些东西非常看重,要是出了问题,他会杀人的。除了胆矾和硫酸外,还有不少好东西,比如说杨梦龙通过“公平交易”从那些黑心的粮商手里买来的粮食,足有几十车,王铁锤带头将一袋袋粮食卸下,抬进粮仓,陈百户则按照杨梦龙的吩咐拉了几车到晒谷场去,扯开嗓门冲围着车队看热闹,顺便看有没有粮食漏出来好捡一点回去的军户们吆喝:“各家各户听着,千户大人有令,给每家每户发放粮食,每户十斤,快点过来领取啊!” 军户们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有粮食发?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杨千户上任第一件事不是应该找碴狠狠的教训他们一顿立威的吗,怎么变成发粮食了?跟着杨梦龙打过仗的士兵默不作声,拿起米袋朝着晒谷场飞跑过去,习惯成自然的排队,等着领取粮食,去晚了可就没了。一些胆小的农妇赶紧过来拉扯自家男人:“你不要命了?千户大人哪有那么好心……”差点给拖出了队伍的军户也不客气,一把将自家婆娘推开,瞪起眼睛叫:“你懂个屁!老子跟着小杨将军混了两三个月,在鬼门关前转悠了好几趟,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就没有过说话不算数的时候!赶紧去叫隔壁老王过来领粮食,晚了可就没了!” 排在最前面的士兵喜滋滋的把米袋口撑开,冲陈百户嚷:“百户大人,咱们交情这么好,你多给我打点!”陈大户抄起米斗装了一斗倒向米袋:“你就闭嘴吧,有得发就算不错了,还想多要?当心小杨将军要你的命,快滚,快滚!”挨了骂的士兵也不生气,拎着米袋叫:“十斤,不多不少,你多给我几两会死啊?”闪过陈百户踢来的大脚,笑嘻嘻的往家里跑。看到真的有粮食发,而且是熟人负责发放,所有的军户们眼睛都亮了,拿起米袋冲过来排队,有人要插队,马上招来一顿踹踢。开玩笑,这样的好事十年都不见得能碰上一次呢,谁知道粮食够不够发,万一刚好你领完了粮食就没了,我找谁哭去!领到粮食的还打开米袋,抓起一把来看,没错,是白花花的大米,里面没有掺半点沙子,他们过年都不怎么舍得吃这么好的米啊!别说了,赶紧回去生火做饭,先把东西吃进肚子再说。就算杨千户翻脸了,想要回粮食,也不能让他们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吧?很快,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炊烟,手脚真够快的。 直到饭煮熟了,那些老实巴交的农妇还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一边念叨着千户大人安的是什么心一边给看着锅子直流口水的孩子们盛饭。她们都被欺负惯了,突然有这样的好事,她们反而有点害怕。正准备开吃,梆子声又响了起来,陈百户那破嗓子惊艳无比,整个卫所都听得到:“各家各户听着,先别忙着吃饭,还有肉要发!每户一斤肉,赶紧派人过来拿哟!” 还有肉要发? 没经历过定兴县之战的军户都感到难以置信,一个个张大嘴巴,面面相觑。发完了粮食又发肉,看样子这位千户大人病得不轻呀!发完呆,抄起家伙蹿出门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晒谷场,动作可比领粮食的时候快了不止十倍! 粮食再缺也是有一点的,可是这肉,一年都不见得能吃上一次呀!有免费的肉吃,谁还慢腾腾的谁傻逼! 第九章 产业 杨梦龙当然不会给他们发鲜肉,发下去的是已经有好几个月的历史了的马肉。定兴一战,后金三个牛录几近全灭,两千多匹战马死伤大半,大家分到了不少马肉,一个个吃得直打肥嗝。这么多死马,一时半刻是吃不完的,杨梦龙让人把肉腌起来熏干,制成熏肉保存起来慢慢吃。马肉的味道本来就不怎么样,制成熏肉之后就更难吃了,吃了两个来月,大家都反胃啦,还剩下一些,正好发给军户们当福利,再不发就该烂掉了。 他们是吃腻了,可是守在千户所里一年到头难得见一点荤腥的军户们可没有吃过这样的好东西,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割了一小块扔进锅里煮汤,剩下的小心翼翼的保存起来。吃着香软的米饭,喝着肉汤,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幸福的笑容,杨梦龙虽然好话都没有说,但是通过发粮食发肉,已经在所有人心里留下了一个好印象,大家都觉得这个新上任的千户不错,至少还会给大家发点东西。 筱雨芳也切了一小块肉扔进锅里,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粥,安宁和筱君这两个小家伙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杨梦龙喝了两碗,又忙开了,他得赶紧把张家千留下的家当清点清楚。 张千户给他留下的家当不多,除了这幢宅子,就是那个铁矿和那些田产了。那个铁矿每年可以给他带来几百两银子的收入,这是他的私产,倒也没有哪个去抢;那些良田产出倒不错,碰到风调雨顺的年景,每亩可以收获两石粮食,只是现在天旱得厉害,再加上土地的肥力消耗得厉害,产量已经减到每亩一石多一点了————放在二十一世纪,这个产量是会让人笑掉大牙的。产量虽然是少了,但是架不住粮价一直在涨啊,靠着这些田产,张千户每年都有几千两银子进账,阔气得很。只是他的好日子是建立在对军户的盘剥的基础上的,也难怪他一死,军户们就开始找他的家属算账了。当然,最让杨梦龙兴奋的是,这家伙居然把孟寨镇马村乡的土地给买下来了,要知道,舞阳盐矿就在那里啊!这可替他省了不少事了! “从现在开始,老子也是地主了!”他兴奋的想。 第二天,新鲜出笼的杨地主带着一帮人马骑马离开千户所,去看张千户给他留下的田产。 不看还好,一看,眉头都拧了起来。 由于没有化肥,肥力跟不上,这年代的良田放在二十一世纪,连瘦田的标准都算不上,田里的麦苗稀拉拉的,叶子还皱巴巴,让虫子啃得不成样子了。这些良田浇灌还算便利,不至于干枯,奈何没有足够的肥料,没有农药,再加上种子质量也差,麦子的长势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估计把这些麦苗割下来拿回二十一世纪喂牛,牛也不一定愿意吃。最要命的是,这样的庄稼还算好了,那些军户的更加差劲,浇不上水,麦田里的麦苗青一块黄一块的,害虫多得丧心病狂,这样的麦子,一亩能收八九斗已经算是不错了!杨梦龙看着这些长势差得出奇的庄稼,不禁哀叹:“这还是庄稼吗?怎么看都像野草嘛!” 蒋正说:“去年冬天舞阳境内只是下了两场小雪,土地肥力大减,庄稼的长势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戚破虏纳闷了:“为什么不追肥呀?” 陈百户无奈的说:“哪里有肥料呀?我们自己都吃不饱,自然没有余粮去养鸡鸭禽畜,不养鸡鸭禽畜,上哪找肥料?只能到路上捡一点,或者把野草烧成灰撒下去,这点肥料根本就不够。” 杨梦龙转过头,正好看到好几个孩子背着粪篓,拿着粪叉远远的跟在后面,看样子是想捡马拉下来的粪便。他叹了口气:“要是有化肥就好了。”他跳下马,跑到一块军户的瘦田里用手一拨,呼啦啦的一下,一大片害虫受惊,展开翅膀飞了起来,数量之多,令他目瞪口呆。戚虎跟过来,随手一捉,捉住一条毛毛虫,说:“虫子太多了,庄稼迟早会被它们吃干净的。”用力跺了跺旱得龟裂的地面,感觉像是踩在铁板上,“这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久旱之后很容易发生蝗灾,蝗灾一起,全县的庄稼都会被吃清光!” 杨梦龙心一动,招手叫正在忙碌的军户过来:“弄把铲子过来,就在这里,往上挖,挖一块泥土起来给我看看!” 军户不敢怠慢,弄来铲子,在杨梦龙指的地方往下挖,几铲子就挖出了一个坑来。杨梦龙叫停,从铲子上拿下一块泥土仔细看着,像是发现了什么,将它砸开,一团白色的米粒状的小东西露出来,密密麻麻的让人头皮发麻。戚破虏惊叫:“这是什么鬼东西?” 杨梦龙撮起一点轻轻捏着,语气沉重:“虫卵,蝗虫的卵。” 陈百户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么多!”要过铲子换个地方再挖,没几下又挖出了一窝虫卵。那个军户呆呆的看着那白花花的虫卵,身体不停的发抖,这么多虫卵,等孵出来之后还不变成铺天盖地的蝗虫啊?这些庄稼算是完了,给蝗虫塞牙缝都不够啊!他发出一声惨叫:“老天爷,你真的是要将我们一家往死里逼啊!”蹲在田埂上用手捂着脸,失声痛哭。 没有人去安慰这个可怜的军户,大家都异常沉重。旱灾、涝灾、蝗灾是河南三大害,这其中数蝗灾最可怕,因为旱灾涝灾再严重,多少都还会给他们留下一点东西,只有这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浩浩荡荡的扫过,所有绿色的东西都会被席卷一空,根本没法抢救!因此老百姓都将蝗灾视作天罚,每次碰到蝗灾就只能烧香拜神,祈求上苍垂怜,不要再让蝗虫吃他们的庄稼了,就连皇帝都得举行祭天大典,甚至下罪己诏。这些行为固然荒唐,却也不难看出蝗灾的恐怖,连皇帝都得向小小的蝗虫低头。这块田的虫卵这么多,其他田的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今年的庄稼算是完了。 杨梦龙拍拍手站起来,若无其事的说:“没事,回头多买些鸡甲放到田里,这些蝗虫出来一只鸡鸭就吃掉一只,免费的家禽饲料,不要白不要。”捏着下巴嘿嘿一笑,“再说了,蝗虫可是极佳的食材啊,蝗虫的味道比虾还要好,营养价值又高,还没有腥味,油炸蝗虫的滋味让你永生难忘!它们吃我们的庄稼,我们就吃它们,这不是很公平嘛!” 大家目瞪口呆。 在一些干旱的坡地上,农民种上了豆子、玉米、蕃薯之类的耐旱作物。明朝其实是比较开放的,从不以“天朝地大物博”为由排斥外国的技术和物产,很多来欧洲传教士来到明朝,在将欧洲的宗教信仰和文化带到中国来的同时,也带来了欧洲的技术和农作物,像蕃薯、土豆、玉米、西红柿、辣椒等作物就是在这个时期传入明朝并且慢慢普及开来的,各地都有栽培。不过现在还没有育出良种,种植技术也还在摸索当中,肥力也跟不上,这些作物的产量少得可怜,但胜在能耐旱,而且不占良田,只要有条件,大家都会种上一些,有一点收成总比没有的好。杨梦龙最感兴趣的还是土豆和蕃薯,这玩意的产量高得丧心病狂啊,特别是土豆,亩产六吨都不算高,如果以它为主食的话,一亩土豆就能养活好几户人了。当然,那是现代农业技术的产物,在这个没有化肥没有农药没有大棚的年代想爆出这么惊人的产量,那是不可能的。这一带的旱地种得最多的就是蕃薯,杨梦龙虽然不是很懂种田,但是也能看出他们明显没有用对方法,都是成毗地成毗地的种的,蕃薯的藤蔓在疯长,但是想在这硬梆梆的地里挖出多少蕃薯来是不可能的。不过蕃薯的藤和叶子可以做猪菜喂猪,先将这一项记下。 玉米更可怜,快被害虫啃得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杆子了。 在军田里转了一圈,杨梦龙心里有数了:这些军田虫害非常严重,肥力严重不足,今年失收几乎成定局了!他又跑到孟寨镇马村乡去,那里也有几千亩田,记在舞阳千户所名下,实质上就是归他了。结果马村乡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消息,那里旱情严重,害虫满天飞,很多田地已经让杂草给覆盖了。看着四处乱窜的田鼠,看着五颜六色满天飞的害虫,再看着被啃得不成样子的庄稼,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古代的农民真是太艰难了。 “对了,我让你找的磷矿,你找到了没有?”他问蒋正。 蒋正说:“回大人的话,小人找了很多矿工,向他们请教,他们都不认识什么是磷矿!” 杨梦龙眉头大皱:“没有磷矿我怎么弄出磷肥啊?没有磷肥,我拿什么喂饱这几千张嘴?走,带我到矿山去看看!” 第十章 惊喜 张千户名下那个铁矿,就是在今天的舞钢市境内,距离县城不到四十里,骑马的话,一个小时就到了。这里有一个大号铁矿,储量达到八亿吨,是河南省最大的铁矿,同时也是全国十大铁矿之一。不过,以目前的技术,想要将这个铁矿全部找出来并且开采出来,难度是非常高的,绝大多数人甚至压根就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铁矿。杨梦龙赶到的时候,正看到很多矿工裸着上身,浑身泥土,全身上下只剩下几颗牙还是白的,在矿坑里进进出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刻不停,不时有一筐筐的矿石被抬出来倒到空地上,几个家伙守在那里,一脸挑剔的拣选着矿石,将品位不好的扔到一边,好的交给自己的手下,自然就有人抡动大铁锤将这些矿石砸碎,然后重新装好,过称,入库,等着买家前来提货。在这些矿工的努力下,好几座山的植被都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到处都是洞口,跟白蚁的巢一样。这是最原始的采矿模式,效率低不说,还破坏环境。 山下是一片简陋的窝棚,这就是矿工们住的地方了。 “小杨将军,这位是吴工头,整个铁矿大小事务都是由他负责的。”蒋正把杨梦龙带到窝棚区,一名精壮的中年汉子早早迎了出来。他浑身肌肉结实,典型的靠力气吃饭的汉子。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几名赤着上身的汉子,骨关节粗大,肌肉也很发达,很强壮的样子,其实这只是一种假象。矿工是很辛苦的,繁重的体力劳动给他们打磨出了一副强壮的身板,但是由于营养跟不上,很快就会熬干他们的精血,顶多三十多岁就开始弯腰陀背,四十岁左右便耗尽了生命力,能活到五十岁算是高龄,能活到六十岁的,则被称为老寿星了。那位吴工头可能因为自己是工头的缘故,待遇较好,还算健康,见了杨梦龙纳头便拜:“小人吴山,拜见大人!” 杨梦龙越发的不爽了,怎么动不动就拜啊?他皱着眉头说:“起来吧,这次就算了,下次再一见面就拜你就给我滚蛋!老子还没死呢,你拜什么拜!” 吴山给吓了一大跳,连连磕头:“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杨梦龙火冒三丈:“都叫了不要拜了还拜?你越拜越来劲了是吧?既然你这么喜欢拜,就跪在这里拜个够好了!”说完快步走向矿坑。吴山给他训得不知所措,跪在那里求救似的看着蒋正。 蒋正把他扶起来,小声说:“杨大人不喜欢别人见面就拜,按他家乡的习俗,一个男子在成年后除非是给长辈送终,否则是不能随便跪人的。” 吴山欲哭无泪,这位大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呀,他家乡的习俗怎么这么怪异!他额头冒出冷汗,飞快的跑过去叫:“大人,小人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小人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杨梦龙不理他,走到一堆矿石前蹲下,拿起一块矿石翻来覆去的看。那矿石沉甸甸的,呈钻石形,黑漆漆中微微泛着光泽,看样子品位还算不错。吴山凑过来讨好的说:“大人,这矿石在整个南阳都是数一数二的,炼出来的铁质量绝佳,很容易就能打成精铁,因此很抢手。” 杨梦龙问:“你们每年能开采出多少铁砂?” 吴山说:“三两千石总是有的……矿石是很好,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必须将它们剔除出来,很麻烦!” 两三千石,也就是三十多万斤的样子,这样的产量也太寒酸了,不过看这位老兄那个自豪样,似乎这个成绩还不错呢。杨梦龙哑然失笑,不知道如果告诉这位仁兄,在二十一世纪,仅中国唐山,一年的钢铁生产总量就高达一亿吨,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估计他的表情肯定会很精彩。他放下铁矿石,问:“都有些什么东西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怎么处理的?” 吴山说:“都堆到那边去了,看,堆起好几堆了!”他指向右边,那里,种种矿石堆成了好几座小山,有几堆上面甚至长出了芒草,鬼才知道都在那里放了多久了。 杨梦龙快步走过去,在那几座小山之间翻找起来。看样子这位敬业的吴工头真的将这些伴生矿当垃圾了,杂七杂八的胡乱堆在一起,看着就头晕。不过,感谢cctv,感谢化学老师,感谢万能的度娘,这些矿石他连猜带蒙,居然能蒙中几样。看吧,这个处处透着诱人的金黄色的东东就是蒙死人不赔命的黄铁矿石,不少迷信点石成金的家伙就是拿它来炼金的,结果黄金没有炼出来,反倒炼出了硫酸,把炉子都给烧坏了;这个看上去呈四方晶体状的是软锰矿石,这块是稀土,这块是……看那鲜明的棱角,看那青白的色泽,如果它不是磷矿石,他就把这堆矿石吃了! 慢着! 锰矿?磷矿?黄铁矿? 他突然发了疯似的在矿石堆里扒拉起来,扒得泥土碎石四处乱飞,手被划出好几道口子也在所不惜。蒋正吓了一跳,叫:“小杨将军,怎么了?” 杨梦龙抓起三块矿石,斩钉截铁的叫:“找,给我照着它们的样子找!” 吴山皱着眉头说:“这些矿石都是没用的,在炼铁的时候必须将它们挑出来,要是让它们掺在里面会影响铁的质量……”他说的是大实话,黄铁矿里的硫含量高得吓人,铁里面的硫要是太多了,根本就没法用了;磷矿更不用说了,完全是浪费燃料的东东;至于锰矿石更是坑爹,掺在里面炼出来的钢又软又脆,拿石头都能将它砸裂,冶炼工人都将这些杂矿石当成了死对头,在选矿的时候第一时间将它们剔除,否则铁的质量就没法保障了。 杨梦龙懒得理他,继续找。大家一起动手,没费多大的力气就找出了三小堆同样的矿石。现在的情况很情楚了,这个铁矿里有大量的锰矿和磷矿伴生,至于黄铁矿,也许是伴生,也许是从另一个矿坑里采出来的。当然,里头还有不少其它矿石,不过现在用不着,先堆在这里好了。杨梦龙停了下来,看着那一堆堆杂矿石直吸凉气,我的老天爷,这简直就是一座座金山银山哪!他抓起铁矿石和锰矿石递到吴山面前,问:“这两种矿石是在哪里找到的?” 吴山拿过磷矿石看了看,指向好几个坑口长满了杂草的矿坑,说:“在那里采出来的,铁矿石开采干净之后,就只剩下这种没用的石头了。” 杨梦龙急急的问:“这种石头多不多?” 吴山说:“多,挺多的,不过没人要。”指了指磷矿石,“这种也是,在废弃的矿坑里挺多的,但是没什么用。” 杨梦龙粗暴的说:“带我去看看!” 吴山只好带路。一行人爬上矿山,点起火把,吴山在前面带路,杨梦龙跟着,钻进了矿坑里。矿坑又低又矮,一个不留神就碰得一头包,空气浑浊,透着一股木材腐烂的霉味,让人很不舒服,最要命的是有很多地方是要跪着爬进去的,不难想象那些像狗一样爬进爬出的矿工是多么的辛苦。杨梦龙全然顾不上了,一个劲的往里面钻,大家只好舍命陪君子,跟着他当一回土地公公了。爬了个两三百米,矿坑变得阔大开朗,显然这里曾是一个富集点,矿工将这里面的矿石给采空了,火光之下,矿坑里不少结晶体析射出迷人的璀璨的光芒,格外的美丽。杨梦龙突然叫停,抢过火抬照着坑壁,借着火光,大家看到这里有很多青中泛白的磷矿石,杨梦龙用力抠出一小块看了又看,跟鉴赏古董一样。吴山说:“这个矿坑是两年前废弃的,这个位置有很多铁矿石,但是采着采着,铁矿石越来越少,这种石头却越来越多,再采下去就要亏本了,只好放弃。” 杨梦龙用火把指向继续往里同延伸的矿坑:“里面都是这种矿石了吗?” 吴山说:“是的,全是这种矿石。” 杨梦龙哈哈大笑:“太好了,老子的肥料总算有着落了,哈哈哈哈————”笑得那个开心,要不是矿坑太过低矮,他肯定要打好几个筋斗了。 吴山一头雾水:“这东西……能当肥料?” 蒋正脑海里灵光一闪:“大人,这个莫非就是你念念不忘的磷矿石?” 杨梦龙快乐的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你们真够笨的,磷矿石就摆在眼前也不晓得去捡!” 蒋正和吴山很委屈,又没见过,我们哪里知道这个就是磷矿石啊?真是冤枉! 换了个矿坑又钻进去,里面还是磷矿,看样子这座矿山的磷矿真不少。杨梦龙乐不可支,发财了,这回真的是发财了! 最让他开心的是,当他跟着吴山爬过山坳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对面山头的岩石正在夕阳之下呈现出可爱的金黄色,那分明就是一座黄铁矿啊!这下倒好,提炼硫酸的原料来源也解决了! 真是惊喜不断哟…… 第十一章 计划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好欢乐的歌声,再配上杨梦龙那手舞足蹈语无伦次的滑稽样,简直令人喷饭,由此可见他现在是多么的兴奋。他实在是太高兴了,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几样矿产这里一样不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矿工们都诧异的看着他,他没有捡到金子啊,怎么兴奋成这样了? 其实原因很简单,一些东西在有些人眼里是碍事的垃圾,但是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珍贵的资源!磷矿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是一点用都没有,但是对于杨梦龙来说却是生死攸关,只有找到磷矿他才能尝试着搞出磷肥,有了磷肥,就会有更多粮食;黄铁矿够讨厌的,硫含量高得不行,炼出来的铁也只能冒充黄金去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笨蛋,根本没法用,真要在炼铁的时候加入黄铁矿石,那一炉铁水算是毁了。但是杨梦龙看中的正好是它的硫含量,用它可以炼出硫酸来;至于锰矿就更不用说了,往铁里加入百分之十三以上的锰,可以炼出锰钢来,这是一种应用极广的钢材,耐冲击、耐挤压、耐磨损,用它打造的刀剑极其锋利,削铁如泥!矿工这么讨厌锰矿是因为这玩意很坑爹,比例一定要达到百分之十三以上才能炼出好钢,低于这个比例的话整块钢不比土坯强多少,一锤子就能将它敲碎。由于锰矿和铁矿伴生,铁矿石里或多或少都会掺杂一些锰矿石,这点量远远没有达到炼出高锰钢所必须的比例,炼出来的铁自然糟糕透顶了,能不讨厌吗?但对于杨梦龙来说,这玩意可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宝贝啊,有了它,他的部队就可以彻底跟那些砍劈几次就要报废的兵器说再见了! 兴奋的杨梦龙应吴山之邀,留在窝棚和和矿工们一起吃饭。矿工们随意打两桶水冲一下身体,手都没怎么洗干净就开饭了。饭菜很简单,青菜南瓜黑馒头,看不到一点油星,这样的饭菜实在是难以下咽,但是矿工们狼吞虎咽,生怕手脚慢了就没了。这年头有一口吃的就算不错了,哪里还有挑食的余地哟!杨梦龙是顶头上司,自然不能陪大家吃那些猪食,吴山杀了一只鸡煮了一锅汤,矿工们一边啃着黑馒头一边抽动鼻翼,贪婪的嗅着鸡汤的香味,喉结一动一动的。这只鸡算是难得的美食了,但是在杨梦龙眼里,它实在太瘦了,实在没有兴趣去啃,只是啃了两只鸡翅膀就算了。两个小屁孩畏畏缩缩的溜过来捡起他扔在地上的骨头,塞进嘴里就啃,啃得格格作响,杨梦龙二话不说,扯下那两条鸡腿一人一个,两个小孩愣了一下,飞快的抢过,不等大人出声便撒腿飞跑,一边跑一边拼命的塞进嘴里大嚼,那狠劲,似乎连骨头都能嚼碎吞下去。 “你们每天就吃这些东西啊?”杨梦龙指着不远处那盆正在被飞快的消灭掉的南瓜,问。 吴山说:“是啊!” 杨梦龙皱起眉头:“你们干的可是体力活,天天都吃这个,身体怎么吃得消!” 吴山说:“这世道,能有一口吃的就算不错了,谁还顾得上挑食啊?没看到那么多流民饿死在路边了么?” 杨梦龙说:“这样可不行,你们是我的工人,要是你们累垮了,谁来给我干活?回头我给你们拨一笔款子过来,你隔几天买点猪肉给大伙吃,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可怎么行!” 吴山大喜过望:“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杨梦龙沉吟片刻,问:“矿山里共有多少人?” 吴山说:“原本有七百来人的,后来张千户入京勤王,拉了三百多去充数,只剩下四百出头了。” 杨梦龙又皱起了眉头:“拉矿工去充数?” 蒋正说:“他吃空饷吃得厉害,整个千户所只剩下六百多人,而陈都指挥使又逼着让他一定要拉出八百人,没有办法,就从矿山拉了三百多过去,凑足了八百人。” 杨梦龙愤怒的骂:“那个王八蛋!”这些矿工连刀都没有摸过,拉他们去打仗,那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这种草菅人命的做法实在是令人发指!不过张千户已经完蛋了,骂也没用,他沉吟片刻,下定了决心:“矿山的规模还要扩大!” 吴山说:“可不是嘛,这段时间人手短缺,我们累得几乎要吐血……” 杨梦龙说:“回头我想办法给你招一千人过来。” 吴山的下巴险些掉到了地上:“一……一千人!”他挖了一辈子矿,还从来没有带过规模如此庞大的队伍,真的给吓着了。 杨梦龙白了他一眼:“一千人很多吗?只怕还不够用吧?”扳着手指头给吴山数:“我要交给你的任务可是非常重的!铁矿一切照旧,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开采磷矿和锰矿,还有黄铁矿!磷矿是重中之重,你得安排至少五百人给我尽可能多的将它开采出来;锰矿其次,三百人就够了,剩下两百人负责开采黄铁矿。我要求你们每个月给我开采出二千五百石磷矿石,五百石锰矿石,黄铁矿石的开采比较容易,六千石!你算算,一千人够不够?” 吴山的嘴巴已经合不拢了:“为……为什么不是全力以赴的开采铁矿?这些矿石根本就没用呀!” 杨梦龙说:“对你来说可能没用,但是到了我手里就有大用了,怎么样,能不能办得到?” 吴山说:“人手足够的话当然没问题,而现在别的不多,人手却多的是,只要到县里吼一声,愿意过来干活的人多的是,但是……” 杨梦龙说:“没有但是,照我说的办!干得好,你的工钱翻一倍,干不好,自己收拾东西滚蛋,老子再附赠破鞋一双夹道欢送!” 听说干得好工钱可以翻一倍,吴山的眼睛登时就变得贼亮贼亮了。张千户太小气了,给他卖了这么多年的命也舍不得多给一点工钱,还是这位杨千户大方,一开口就翻一倍,给杨千户干活真是太划算了! 吃完饭,趁着天还没有黑透,杨梦龙便骑上马返回千户所。一路上,这家伙眼珠子乱转,嘴里嘀咕个不停,好几次差点走错了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在想该如何把摊子铺开。 他手头上有将近四万两银子,一路上花掉了不少,还剩下三万两多一点。三万多两银子听着吓人,拿来显摆的话也够他出一阵子风头了,但是如果扔到农业或者工业上,估计连泡都不会冒起一个。钱是有限的,要做的事情却很多,必须找到重点,瞎搞一气的话,最终只会把自己玩死。 那么,重点在哪里呢? 磷肥非常重要,庄稼能不能增产全看它了,而制作磷肥的方法又比较简单,只要不是书呆子,学完高中化学都能用硫酸和硫矿石造出磷肥来,就看产量多少而已。磷矿他有了,可硫酸不够,远远不够!想要做出足够的磷肥,必须有足够的硫酸;想要弄出足够的硫酸,必须要有提炼硫酸的设备,而设备呢?设备在哪里?总不能像炼丹士那样造几个炼丹炉,然后把胆矾或者黄铁矿石放进去炼吧?真要这样搞,就算累死他他也累不出多少硫酸来啊!想要大量生产磷肥和硫酸,花的钱海了去了,上哪弄那么多钱去?看样子只好把孟寨镇那个盐矿给挖出来了,只是那个该死的矿盐埋藏得这么深,以眼下的技术,想挖出它还不知道要到挖到猴年马月,最最要命的是,开采盐矿所需的资金只会比炼硫酸炼磷肥更吓人!如果开采了盐矿,就没有钱去搞农业了,人都要饿死了还采个蛋蛋! 只有生产出足够的粮食,让舞阳县保持稳定,才能腾出手来开采盐矿和铁矿,赚来大笔银子;只有投入大笔银子,才能生产出大量磷肥,生产出足够的粮食……一个是鸡,一个是蛋,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想得他脑壳都疼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自认为很完美的、切实可行的计划有多荒唐,离开了现代工业基础,他在学校里学到的绝大部份知识都成了屠龙术,毫无用武之地! 操蛋咧! 郁闷之下,杨梦龙很想放声狂啸:“给我一套万能的道具吧,老天爷!”可惜现在是明朝,老天爷是不会给他派一只机器猫过来的,没有机器猫,自然不会有万能的道具了。 一只不知名的虫子飞过来,差点撞进了他的眼睛。他揉着眼皮,恶狠狠的骂:“该死的臭虫,早晚灭了你们!” 戚虎在后面叹息:“如果能把它们给灭掉就好了,灭了它们,至少还能保住个六七成的收成……” 杨梦龙叫:“想要灭掉它们又有何难————”眼珠突然鼓圆,脑海里一道闪电划过,划开了迷雾,所有的思路都清晰了,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欢声叫:“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哟嗬————”一夹马腹,纵马狂奔,一路欢呼不断,乐得差点在马背上翻筋斗。 陈百户望向戚虎:“他又在发什么疯?” 戚虎说:“谁知道呢?跟上吧!”一行人策马追了上去,十几骑其疾如风,在夜幕之下飞驰,飙向舞泉镇。 第十二章 公共福利(上) 戚虎一句无心的话让已经钻进了牛角尖的杨梦龙豁然开朗,是的,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开采盐矿、炼钢,而是想办法保住收成!采盐炼钢这些项目固然可以给他带来巨大的收益,可是今年粮食失收几乎已经成为必然了,没有粮食,整个舞阳都会乱成一团,他还采个毛线盐,炼个蛋蛋钢啊?对,先想办法保住今年的收成再说! 古代的农民没有农药,没有化肥,都是靠天吃饭的,哪怕是作为最成功的农业大国的中国,也是一样。害虫、冰雹、水灾、旱灾、台风……这些要命的灾害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田里的庄稼,而农民对此几乎是束手无策,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好,要是碰到天灾,就全部傻眼了,而不幸的是,每一个王朝的崩溃都是伴随着一连串可怕的自然灾害,这些自然灾害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比如说眼下的小冰河期。杨梦龙虽然没有种过田,但是看到那被害虫啃得奄奄一息的庄稼,他也知道再不想办法治治虫害,这一季的庄稼可就完蛋啦!还有灌溉问题,卫所军田的灌溉系统基本上毁得差不多了,很多田都浇不到水,再不想办法可就死定啦! 大家都没有办法,不过他有,没有办法的话他就不叫杨梦龙了。 第二天,杨梦龙一大早起来,又往田里跑,这回是专门查看水渠。不出所料,大段大段的水渠已经被泥土、碎石以及杂草堵塞了,到处都是老鼠洞,没法用了。陪他一起过来的戚虎叹息:“不经过修缮是没法用的啦,不过,就算修好了也没用,现在旱得那么厉害,河里的水越来越少,只怕还没有流到田里,就已经让水渠给吸干了!” 杨梦龙说:“这么长的水渠,想重新修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怕水渠还没有修好,庄稼就死光了,还有这可恶的害虫……”摇了摇头,往河边走过去。 来到河边,他看到河里的水位下降了很多,几乎与水渠的引水口齐平,能流出去的少得可怜。水还是有的,但是没办法把它引到田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哗哗的流走。一大早就有很多农民和军户来到河边挑水浇田了,几个健壮的后生就站在河里,把水一桶一桶的提起来倒入高出河面一米多的水渠,一个累了再换一个,这些沉默寡言的农夫正以惊人的毅力跟老天爷进行一场绝望的拔河比赛,比赛的奖品就是田里的庄稼。杨梦龙纳闷了:“为什么不造水车啊?有了水车不就可以将河里的水提上水渠了吗?” 被问到的农民无奈的说:“哪里有这个闲钱哟!” 也是,一架水车的造价可不低,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里造得起? 杨梦龙挠挠头,没再说话,回去。 千户所里,一幢幢破旧的房子里冒出一缕缕炊烟,想必那些人家正在把杂粮和野菜混在一起放到锅里煮吧?他们一天只能吃两顿饭,野菜占了大半,虽说杨梦龙给他们发了一些粮食,但是没有人敢放开肚皮吃。杨梦龙找来陈百户:“你去通知大家,吃完饭之后到操场集合,我有事情要跟他们商量。” 陈百户说:“大人有什么事情要跟他们商量?我这就去把他们叫过来!” 杨梦龙说:“不急,先让他们吃饱饭再说。” 陈百户嘿嘿一笑,算了。 杨梦龙又问:“仓库里有没有石灰?” 陈百户说:“有啊,有上千斤,几个月前张千户买回来的,堆在那里没人要。怎么啦,大人需要粉刷墙壁吗?” 杨梦龙说:“我刷个屁墙壁!上千斤不够,你安排人手去买,给我弄万把斤回来,有大用!” 陈百户吓了一跳:“要这么多石灰干嘛?” 杨梦龙吼:“再罗嗦信不信我弄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卷成一卷塞进你喉咙里!” 这个好奇宝宝被吓了一大跳,不敢再问下去了,赶紧去张罗。 杨梦龙返回千户所,早餐已经做好了,麦粥,大饼,咸菜,当然,还有一个鸡蛋,就等着他回来吃了。他二话不说,以惊人的速度消灭着餐桌上的食物,一大早就跑来跑去,他肚子也饿了,吃得很多。筱雨芳用手支着下巴欣赏着他那跟小猪有一拼的吃相,笑而不语。杨梦龙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这两天自己一直在外面跑,都没有好好陪过她,换了别的女孩子,受了这样的冷落,只怕一张好人卡是少不了的了! “呃……饱了!”将碗里最后一点粥喝进肚子之后,他嚷了起来。 筱雨芳微笑着递过来一方湿毛巾,意思是该擦嘴了。他没擦,握紧筱雨芳的手,说:“对不起哦,这两天我一直在外面跑,冷落了你……” 筱雨芳说:“我都听说了,这两天你一直在田里转悠,我能理解你。”她蹙起眉头,神情忧虑,“我昨天也到田里看了看,庄稼都不成样子了,如果再不想办法抢救,今年就颗粒无收啦!” 杨梦龙拍了拍胸口:“这个包在我身上,你安心在家里教小君读书写字就行了。对了,我打算办个学堂,让卫所里的小孩都进学堂读书认字,你看怎么样?” 筱雨芳眼睛一亮:“你真打算办这样的学堂?那再好不过了,小孩子就算不去参加科考,识一些字总是不错的!只是我怕他们交不起学费……” 杨梦龙说:“我就没想过要收他们的学费!千户宅里那么房子空着,太浪费了,拿来改造一下,摆上书桌就成了学堂,不过先生可不好找……要不先由你去教他们?” 筱雨芳愣了一下:“我?不好吧?哪有请女子当先生的?” 杨梦龙说:“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先教教他们嘛。” 筱雨芳想了想,同意了:“好吧,我先教几天,等你请到先生了,就让他教。” 杨梦龙心里说:“就算能请到先生我也不请,就让你教……得给你找点事情做,省得你胡思乱想!” 正嘀咕着,外面传来陈百户那颇具特色的破锣嗓子,轰轰烈烈:“各家各位听着!马上到晒谷场集合!千户大人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说!!!” 杨梦龙骂:“那个猪头,都跟他说了一千遍了,是操场,是操场,他还是叫晒谷场!真是气死我了!” 筱雨芳抿嘴一笑:“我去看过了,那确实是晒谷场,除了晒柴和晒谷子晒牛粪外就没有别的用途了。” 杨梦龙气哼哼的说:“我迟早要把它变回操场的,给我等着!”站起来拉着筱雨芳就往外走,筱雨芳吃惊的叫:“干嘛?” “去开会啊!” “你去就行了,干嘛要拉上我?” “你是我未来老婆,这种场合哪里少得了你!” “……” 按说这种场合筱雨芳是不适宜抛头露面的,但是那个二货完全将士大夫定下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类的金科玉律当厕所里的屎,根本不予理会,硬把筱雨芳给拉了出去,直奔晒谷场。 不得不说,有过分粮食分肉的美妙经历之后,陈百户那把难听得要命的声音对于军户们来说,简直就是天籁之音了,做梦都希望它再次响起,把大家叫到一起,然后分东西。陈百户这么一叫,大家呼啦啦一下全跑了出来,直奔晒谷场,偌大的晒谷场顿时人满为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梦龙身上,他最好认了,那别具一具的板寸头,还有那张不笑的时候也像笑的娃娃脸,想认错人都有点难度。没有人说话,但是每一双眼睛似乎都会说话:“老板,再给我们发点福利吧?” 杨梦龙压力山大…… 人都到齐了,杨梦龙搓搓手,跳上烂得不成样子的阅兵台,高声叫:“大家安静,我有话要说!” 大家很不给面子的没有马上安静下来,一个光棍汉叫:“千户大人,能不能再给我们发点粮食?”此言一出,马上引起一片附和,大家都饿怕了,不放过任何一个敲竹杠的机会。 杨梦龙说:“回头就发,按人头算,每人一斤!” 马上又有人叫:“一斤太少了,多发一点嘛!” 杨梦龙说:“再吵连这一斤都没得发!” 这下子大家都安静下来了。想让那么多人保持安静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给点好处再威胁一通就差不多了,杨梦龙对这样的效果相当满意。他清了清嗓子,说:“大家都听说过我的名字吧?我叫杨梦龙,百步穿杨的杨,春秋大梦的梦,龙吟虎啸的龙,你们的老大,舞阳千户所的头头,也是舞阳卫的最高长官,舞阳、泌阳、桐柏三县都归我管的,不过眼下我还只能管管舞阳。” 大家一阵轻笑,这么随和的长官还真不多见。 杨梦龙扫了周围一眼,吃惊的叫:“那些副千户、百户、镇抚之类的人物呢?死哪里去啦?” 陈百户苦笑着说:“就剩下我一个啦,其他的要么在去年听到要入京勤王的消息就逃了,要么就死在了舞阳。” 敢情是让建奴一网打尽了呀?杨梦龙对这样的效率颇为吃惊,这样一来,他不是成了光杆司令了啊?得赶紧提拔一些军官,不然他肯定会被累死的。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光杆司令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了。他转入正题:“大家都赶着去伺候庄稼,我就长话短说啦,召集大家过来,就是要宣布几件事的。” 大家洗耳恭听。 “第一,我要在卫所里办一个大学堂,让所有孩子都进学堂读书,男孩子女孩子都要过来读,学堂提供免费的午餐!” 一听说要办大学堂,所有孩子都能读书,而且还有免费的午餐,军户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有人试探着问:“大人,这个学堂的学费贵不贵?” 杨梦龙说:“暂时不收学费,就算收你们也交不起,我何必费这个劲?这个算是我给大家的一项公共福利,人人有份的,当然,如果你们实在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读书,我也没办法了。” 反应过来的军户们兴奋的交头接耳,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读书呀?只是读书要花很多钱,纸张笔墨,外出求学、购买书籍,还有给先生的薪资,都不是小数目,再加上学堂少得可怜,不是官学就是地主乡绅办的私塾,只招收宗族子弟,穷人无福消受,可以说,读书认字的权力已经被有钱人给垄断了,穷人只有流口水的份。现在卫所里也要办学堂,还是免费的,更提供免费的午餐,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啊!不说别的,就冲这顿免费的午餐,也该让孩子进学堂读书啊! 杨梦龙接着说:“还有,这几天我在整个千户所转悠了好几遍,发现大家都邋遢得不成样子,这像话吗?你们到底是军户还是叫花子?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搞的,好好一个卫所,愣是让你们搞成了丐帮总部!为了把你们收拾得像样一点,我决定从外地买一批布料回来,给大家做一套新衣服!此外,我还会让工匠建几个澡堂,为大家提供热水供大家洗澡,这些同样是公共福利,每个人都可以享受的。等澡堂建好了,每个人都要养成天天洗澡的习惯,不然就给我滚蛋,老子才不要跟邋遢鬼住在一起!” 哇的一声,很多人都惊讶的叫了起来。杨梦龙能给他们发点粮食已经是菩萨转世了,现在还要办免费的学堂和公共澡堂?这家伙病得真不轻哟!要知道学堂和公共澡堂都要花不少钱的,特别是公共澡堂,天天都要烧那么多热水,柴火钱海了去了,千户大人舍得拿这么多钱出来给大家享受?好吧,如果这只是他脑子进水的症状,那么,大家都衷心希望他病得更狠一些,病得更久一些…… 第十三章 公共福利(下) “军医在哪里?”杨梦龙高声叫。 好几个穿得比叫花子还烂的、愁眉苦脸的中年人站了起来:“大人,我们就是军医官。” 杨梦龙瞅着这几个家伙:“你们的医术怎么样?” 这几个家伙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答。跟军户、匠户一样,在卫所里,军医一职也是世代相传的,你当上了军医,你的儿子,你儿子的儿子,你孙子的孙子都只能当军医官,直到绝嗣或者整个卫所被裁撤为止。当官的才不管你会不会治病救人,反正只要凑足人头就行了,反正你开出来的药他们是不会吃的,至于出了医疗事故死了多少士兵,他们才不在乎呢。这几位都不知道自己的家族是从哪一代开始做军医了,反正一代代的传下来,历史越来越悠久,治病救人的本事却越来越稀松了。年纪最大的那位军医迟疑的说:“回大人的话,大病小人是没法治的,不过小病倒还能治一些……” 杨梦龙一挥手,说:“不管了,过几天给你们每人发一套新的制服,开两个诊所,以后你们就到那两个诊所工作,卫所里的人病了就到诊所去看病,看完病拿着单据到我这里报销,小病是免费的,大病嘛,报销六成吧,大家交四成的药钱就行了,剩下的由我来掏。至于你们的待遇,咱们回头再面谈。”声音提高了八调:“都听清楚了吧?以后生病了就到诊所看,看病花的钱是可以报销的,千万别拖着,把小病拖成大病了!这也是一项公共福利,人人都可以享受的!” 还能免费看病? 大家彻底傻了,愣了好久,不知道谁发出一声呐喊:“小杨将军好人哪!”一言惊醒梦中人,所有人稀哩哗啦拜倒一地,甚至有人哭出声来了。杨梦龙眉头大皱,见鬼,又让人家当死人拜了一回。你们别拜了好不好,老子还没死呢! 这时候,许弓说话了:“小杨将军,你对我们真是太好了,你真是菩萨心肠!但是这些东西都是免费的,肯定会有很多人眼红,万一他们也涌入卫所里免费洗澡看病,那可怎么办?你再怎么有钱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一听说这些福利可能被外人占用,大家马上跳了起来,紧张的看着杨梦龙,生怕这个可爱的娃娃脸真的是同情心泛滥成灾的菩萨,让民户也享受这些福利,那他们可亏死了。杨梦龙一挥手,说:“这个好办,只有凭军籍才能享受以上的福利,没有军籍的对不起,我们欢迎你,不过请先交钱!” 大家松了一口气,咧嘴笑了,头一回发现做军户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在杨梦龙手下做军户不是什么坏事…… 杨梦龙一眼就看穿了他们心里的想法,叹了一口气,说:“不用感谢我,这都是你们应得的,是你们的丈夫、儿子、父亲、兄弟在舞阳与建奴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是他们用自己的命给你们换回了这些福利,所以,你们要好好的活下去,别让他们的血白流了。” 大家这才想起,他们有四百多人死在了舞阳,回来的也多数带伤,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凝固了,有人甚至红了眼圈。 杨梦龙提高了音量:“我们跟建奴恶战一场,缴获了不少战利品,也得到了不少赏银,当时大家提议把这些钱分了,我不同意,我认为把这些钱集中在一起能办更多的事情。当然,这里头有很多阵亡者的家属还不知道有这么回事的,现在我照实告诉你们了,你们来选择吧,这钱,是分还是不分?” 大家对视一眼,几千个嗓子异口同声的吼:“不分!” 杨梦龙笑:“这钱可不少哦,每户可以分到十几两哦!” 大家叫得更凶了:“谁分谁笨蛋!” 确实是谁分谁笨蛋。把钱分了,上哪弄免费的布匹给婆娘娃娃做新衣裳?上哪里找免费的、顺带提供午餐的学堂?上哪找免费的澡堂?上哪免费看病去?十几两银子听着很多的样子,可现在物价飞涨,只怕一年不到就花光了,以后可怎么办?集中在杨梦龙手里就不同了,这些免费的福利可以终生享受————至少可以享受好几十年呢,这笔账,是个人都会算的。 免费的东西总是最受欢迎的,谁说老百姓笨?老百姓精得很呢。 杨梦龙说:“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拿军籍到我这里登记一下,免得被人浑水摸鱼。” 大家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杨梦龙等大家的兴奋稍稍消退了,继续说:“好了,关于公共福利的事情说完了,大家都很兴奋,很激动吧?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让你们兴奋不起来了。” 大家马上安静了下来。 杨梦龙指向外面:“我看到,我们军田里的庄稼都不成样子了,要么枯死,要么被害虫啃得精光,再这样下去,大家只好喝西北风了!” 此言一出,大家顿时就变了脸色。一名五十多岁头发就全白了的老军户带着哭腔说:“大人,我们都拼了命去保庄稼了,可是这个贼老天,硬是不肯下一点雨,虫子又多得要命,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小杨将军你是好人,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杨梦龙摇头:“我救不了你们,能救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了……匠户呢?都给我出来!” 三四十号衣服烂得跟破鱼网似的的匠户战战兢兢的站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名脸上满是皱纹的老人,看样子他就是匠户的头头了。这位头头想跪下去,蒋正眼疾手快将他拉住,没看到杨梦龙眉都皱起来了么,再跪他可就要翻脸了。老匠户不明所以,胆战心惊的说:“杨大人,小人李林,是匠户的总旗,不知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杨梦龙看他那个寒酸样,皱了皱眉头,问:“会做水车吗?就是由水流推动,将河水提上水渠的那种。” 李林连连点头:“会会会,我们世代都是靠打铁和木工讨生活的,这个难不住我们!” 杨梦龙说:“那好,给你三天时间,去调查清楚,要浇灌所有的军田大概需要多少架水车,需要什么样的水车,每架水车要多少钱,调查清楚了就做一份计划交到我这里,我给你钱和人手,尽快把水车赶制出来……” 李林吃惊不小:“一架水车可是要不少钱的……” 杨梦龙说:“钱的事情不归你管,你只要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就行了,不该你操心的别瞎操心!” 李林把心一横,说:“回大人的话,小人经常到军田里转,对这些情况多少了解一些。想要灌溉那么多军田,少说也得赶制十几架大水车才行。现在河的水位一直在下降,一般的水车已经没有办法把河水提上水渠了,必须做那种四五丈高的大水车才行!” 杨梦龙说:“行,你再算算赶制这么多水车要多少钱,都要用到些什么材料,然后总结起来做成报告交到我这里,我给你拨款。最迟半个月,我就要看到第一架水车在河边转动起来,办得到的重重有赏,办不到的我就把你挂到路边的大树上!” 连价钱都不问就直接开工?土豪啊! 杨梦龙笑着对众军户说:“这也是一项公共福利,每家每户都可以用水车给自己的田浇水,至于谁先浇谁后浇,大家慢慢商量,先把水车造出来再说。” 一听这水车大家都可以用,所有人眼睛顿时比灯泡还亮,发出震天响的欢呼!李林想说半个月内赶造出第一架水车,时间太紧迫了,但是看到几个痞气十足的军户正不怀好意的瞅着自己,指关节捏得啪啪响,赶紧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现在大家正在兴头上,要是跟他们说半个月内造不出来,他就等着被大家抡大米好了!没办法,他只好说:“就算我们能造出水车也没用,水渠都烂得不成样子了,顶多能浇浇离河边较近的田……” 杨梦龙不高兴了:“都说了别去操心不归你管的事情,做好自己份内之事就行了,你听不懂么?” 李林赶紧闭嘴,再不闭嘴就该挨揍了。 陈百户说:“老李说得有道理啊,半个月内我们修不好水渠的,水车提上来的水也白费……” 杨梦龙问:“舞阳的毛竹多不多?” 陈百户一愣,说:“多,很多啊,怎么了?” 杨梦龙说:“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给你一百人手,把毛竹砍回来!水渠短期内无法疏通是吧?我们就用毛竹铺几条引水更方便的水渠!” 陈百户瞠目结舌:“用……用竹子铺水渠?这行得通吗?” 杨梦龙说:“照我说的办就是了!” 陈雷说:“可就算是能用竹子铺成水渠,还是有很多田浇不到的啊,那些田地势太高,根本没法引水……” 杨梦龙说:“那只好豁出几块田今年的收成不要,组织人手打井了。陈雷,你到县城去找几位擅长寻找井位的人回来,打出一些井来用井水浇灌麦田。地面虽然干旱,但是我相信地下还是有水的。” 现在大家又一次尝到了把钱集中到一块的甜头。造水车、修水渠、打井,这些事情哪里是三几户人家办得成的?可是把钱交到杨梦龙手上,事情却变得轻而易举了。 陈百户说:“如果真的能造出水车,用竹子铺好水渠,再在坡地上打出井来,那水的问题也就解决了。可是那些讨厌的虫子太凶了,就算我们救活了庄稼,也会被它们吃清光呀!” 杨梦龙说:“这就是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了。我已经搞出了一种专门对付这些虫子的药,等一下大家到仓库领取,按照我讲的方法使用,应该可以对付那些虫子的。” 蹭的一下,大家全跳了起来,乱糟糟的叫:“小杨将军,你真的有办法对付那些虫子?” 杨梦龙说:“我有办法,不过管不管用我就不知道了……” 军户们激动得不行:“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强,快告诉我们怎么对付那些虫子,快啊!”都恨不得把杨梦龙倒拎过来,将他的方法从他肚子里倒出来了。 可恶的杨梦龙却卖起了关子:“不急,如果我的方法没有错的话,那些小虫子很容易对付的。我们要担心的不是它们,而是蝗虫。” 一听到“蝗虫”这两个字,大家顿时变了脸色。蝗灾在华北地区时有发生,数以亿计的蝗虫遮天蔽日穿州过县,所到之处,一切绿色的东西均被席卷一空,这一幕已经成了华北农民的噩梦了。久旱之后必有蝗灾,每个农民都知道这一点,不少人已经看出蝗灾来临前的征兆了,却束手无策,只能悲叹老天不让人活下去。 杨梦龙说:“我在田里挖到了很多蝗虫的卵,很多,多得让我头皮发麻。如果放任这些蝗虫长成,我们的庄稼只怕还不够它们塞牙缝!” 陈雷无奈的咕哝:“这我们也知道,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蝗虫是上天降下来惩罚我们的,碰上它们,我们只能自认倒霉!” 杨梦龙说:“自认倒霉?自认你妹!老子从来都不会自认倒霉的,谁敢让我倒霉,我就让他倒足血霉!陈雷,许弓,你们两个闲着也是闲着,赶紧到周边各县去买一些鸡鸭回来,别问价钱了,有多少要多少,我们就靠它们对付蝗虫了!” 陈百户面色一变,叫:“蝗虫是神,不能伤害它们,不然会招来更可怕的惩罚的!” 杨梦龙潇洒的说:“是鸡鸭伤害它们,又不是我,怕个毛线!就这么定了,多买些鸡鸭回来,我们就用那些该死的蝗虫把鸡鸭喂得肥肥的,过年发给大家煮汤!” 大家听说要用鸡鸭对付蝗虫,都不免心头怕怕,但是听说过年的时候这些鸡鸭会分给他们当福利,勇气值马上飙升到了一万点,对用鸡鸭对付蝗虫这一招是举双手赞成了……去你妈的,就算老天爷要降罪,也得等老子喝过鸡汤,吃过烧鸭再来降罪吧?长了这么大,我们还不知道鸡肉鸭肉是什么滋味呢…… 在一边听着的韩鹏揉着鼻子苦笑:“有免费的新衣服,免费的澡堂,药堂,学堂,过年还有鸡鸭分……我都想当舞阳千户所的军户了!” 第十四章 抗旱救灾(一) 当老大的必须想办法给小弟谋点福利,有了好处,小弟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有着丰富的街头群架经验的杨梦龙深谙此道,所以他一上来就给手下几千小弟弄了公共澡堂、学堂、诊所等福利,小弟们表示很满意,士气大振! 可是作为一名合格的老大,光是会给小弟们谋福利还不行,还要罩得住,罩不住的话大多数小弟同样还是要离你而去。现在福利已经许下了,考验他是否罩得住的时候到了,而主考官就是麦田里的害虫。 小杨同学从容进入考场,没有找枪手,没有带作弊工具,没有找后援,人品绝对信得过。他让大家带上水桶之类的工具到田里等他,自己则钻进了仓库里,军户们回去按照他的吩咐,准备好了工具,来到田里。他们吃惊的发现,一夜之间,麦子又被祸害了不少,麦田里出现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空白,这些不起眼的虫子真是太可怕了!大家望着镇子方向,焦急的等待着。 杨梦龙也没有让他们等多久,很快就指挥几名军户赶着两辆牛车过来了。大家呼啦一声围了上去,目光全集中在牛车上,杨梦龙倒也大方,掀开布让他们看。 一辆车装的是石灰,一辆车装的是胆矾。石灰大家不陌生,可是这胆矾…… 杨梦龙说:“能不能弄死那些臭虫,就全看它们的啦……那个谁,借你的桶过来用用。” “那个谁”马上把桶递了过来,杨梦龙让人称了称重量,拎着桶跑到河边打来一桶水,然后称了大约半斤胆矾,半斤石灰,放到桶里用力搅拌。在他的搅动之下,生石灰和胆矾很快就溶化,整桶水都变成了蓝色。确定没有残留物之后,他眼珠子一转,掏出一张符在煞有介事的挥舞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作法……大家眼都不眨的看着,心里暗叫:“难道他会法术?如果他会法术,没准真的能驱除害虫呢!”想想又觉得荒唐,作法捉鬼驱邪的神棍见多了,驱虫的却没见过,谁吃饱了撑的去学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法术呀! 杨梦龙还来劲了,耍得不亦乐乎!筱雨芳又好气又好笑,给了他一记爆栗子:“别耍宝了,大家都等急了,快告诉他们怎么对付庄稼地里的害虫吧!” 杨梦龙揉揉头,咕哝:“让我过过神棍的瘾嘛!”随手将符扔到一边,指着那桶蓝色的药液,说:“一斤生石灰、一斤胆矾配一百斤水,按这个比例调好,然后喷洒到庄稼上,应该可以赶走害虫。”原来他弄出来的是波尔多液,一种就算是化学白痴也能弄出来的简单而有效的杀菌药,只要有胆矾和生石灰就行了。 陈百户诧异:“就这么简单?” 杨梦龙反问:“要不你以为能有多复杂?”心里却没谱,因为波尔多液毕竟只是一种杀菌药,对付各种病菌非常有效,但它能不能杀虫就不得而知了。他在心里祈祷这年头的害虫抗药性千万不要像二十一世纪的那么强,不然的话他可就要让小弟们笑掉大牙了。 大家都不大相信这玩意儿能对付那些令人头疼的害虫,不过,总得试试的,两个后生将这桶波尔多液提进田里,开始喷洒,大家就在一边看着,把那块田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少农户见状,也凑了过来看热闹,毕竟,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改不了的。 一桶波尔多液很快就喷完了,再等一会儿,药液被太阳蒸发掉,只剩下一点蓝白相间的东西残留在叶片上。大家瞪大眼睛看着,期待着能看到害虫纷纷坠地死亡的华丽画面,然而波尔多液让大家失望了,这种华丽的画面并没有发生。杨梦龙说:“药液还过两天才能起效,过两天你们就知道喷跟没喷差多远了。” 戚虎不大相信:“这东西真的管用吗?” 杨梦龙说:“你们爱信不信!目前生石灰就这么多,调不出更多的药液来,既然你们不相信它,我只好自己用啦!赶紧的,按照我刚才的法子调配药液,把我麦子通通喷洒一遍!好几千亩麦子哪,要是让虫子吃光了我找谁哭去!” 将官让手下的军户给自己干活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军户们还真不相信这玩意儿,正好拿杨梦龙名下的田产来做实验,大家一起动手,调药液的调药液,喷洒的喷洒,分工合作,干得热火朝天,忙碌了整整一天才算喷完。收工之后再回头去看看,几千亩麦子的茎和叶上多了一些蓝白相间的东东,看上去要多怪异就有多怪异。 这东西真的管用吗? 大家都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杨梦龙都我行我素,把整个千户所的人差遣得团团转,砍毛竹的砍毛竹,造水车的造水车,建澡堂的建澡堂,谁也别想偷懒!他手头上的银子流水价似的花出去,换回大批工匠、粮食、布匹、石灰、木材等他现在迫切需要的东西。他所许诺的布匹第三天就发了下去,不算多,也就够每户军户做两套大人的衣服,不过这已经足够了。穿着崭新的衣服,看着为建澡堂、诊所、学堂忙碌个不停的泥水匠,再看看在田里千辛万苦的寻找井位的风水先生,所有军户们都坚信,小杨将军没有忽悠他们,他答应要给他们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在这样的利好消息的鼓励下,大家干活特别来劲,在田里挑了一天的水都没以前那么累了。 陈雷从县城里找来几位风水先生,让他们找井位,那几个家伙故作神秘的要杨梦龙摆下香案,他们要登坛作法……话都没说完就让杨梦龙给撸到了一边。他瞪着这几个神棍,说:“老子没有这么多美国时间跟你们耗!收起你们这套把戏,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给我找井位!找到一口每个时辰能出六百担水的井,我给你们十两银子,能把我口袋里的银子掏光也算你们本事!但是如果你们再敢装神弄鬼浪费时间,我就把你们扔进井里!”这几个神棍都让他给吓住了,在狗腿刀的威逼之下,在银子的诱惑之下,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替舞阳千户所寻找井位,唯恐落后。 李林没能把报告交上来,让一个西瓜大的字都不认识一筐的人写一份详细具体的报告简直就是强人所难。不过,每架水车用料是多少,用什么方法制作的最牢固耐用,放置在哪里提水最方便,他说得头头是道,巨细无遗,杨梦龙只好辛苦一下筱雨芳,让她帮忙记录,记录完了再让李林签名,然后拨出经费。幸运的是,李林倒还认识自己的名字,不至于用两个圆圈来代替,不过他的毛笔字惨不忍睹,硬是把那个“林”字写成了“木木”,看着那难看得要命的字迹,杨梦龙心有戚戚焉,暗叹找到知己了。他特意多给了一笔钱李林,这是工匠们的伙食费。他注意到,接过银子的时候,可爱的李木木的手抖得厉害,他老兄该不会是没见过钱吧? 他猜对了,李林这辈子都没有摸过白银,更何况现在这位老兄领到的可不是三五两碎银,而是好几百两银子,换你你也会抖的。 接下来,整个匠户作坊就忙活开了,锤锤凿凿响个不停,到深夜都还在忙,都玩命了。 购买石灰的任务最先完成,在舞阳境内,石灰产量不小,陈百户很轻松就买到了数万斤。没什么好说的,杨梦龙大手一挥,赶紧配波尔多液给庄稼喷上。至于毛竹,就更简单了,山上有的是,两个月就能长到二十多米高,生命力之旺盛,相当的吓人,大家都很讨厌它,因为它除了做筷子、竹排以及竹笋能吃之外,就没别的用处了,还疯狂的扩张,抢占土地,铲都铲不完!这玩意大家都有份的,砍就是了,上百号人马一通狂砍,金箍棒似的的毛竹不断的一车接一车被运回来。杨梦龙也不含糊,让人把竹子锯成四五米长一段,对半劈开,去掉竹关节,沿着水渠一路铺设,一条条竹龙以河边为起点蜿蜒起伏,飞快的延伸。至于竹渠之间的对接处就更简单了,用粘土一糊就成了。竹渠铺出足有一里远之后,杨梦龙亲自动手,跳进河里用木桶打起一桶桶水倒进渠口,水顺着竹渠飞快的流动,转眼之间就流进了干燥得冒烟的麦田里。军户们惊讶万分,都觉得太神奇了,要是没有这条竹渠,他们千辛万苦打上岸来的水还不够润一润水渠呢! “开动脑筋,你们就会发现解决问题的办法实在是太多了!”放下水桶,杨梦龙非常牛气的说。 发现竹渠确实管用之后,整个卫所的军户都狂热起来,砍毛竹砍得那叫一个猛,恨不得将舞阳境内的竹林一扫而空! 负责购买鸡鸭的许弓出手更是霸气,一通横扫,舞阳、泌阳境内鸡鸭几乎被他一扫而空,最终收购到的数量远远超过了杨梦龙定下的数量,看样子,这丫也喜欢假公济私,杨梦龙说过过年的时候会把鸡鸭发给大家加菜,所以他就拿着鸡毛当令箭,玩命的收购,以便在过年的时候多分到几只。杨梦龙瞅了瞅那好几千只鸡鸭,惊叹:“我都可以开个养殖场了!” 筱雨芳说:“这么多鸡鸭,得吃多少东西啊,我们上哪里找这么多东西给它们吃!” 杨梦龙说:“不要紧,我有办法!” 他还会养鸡鸭? 筱雨芳吃惊不小,很怀疑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第十五章 抗旱救灾(二) 天越来越热,太阳就像个恶毒的吸血鬼,用酷热煎烤着大地,将田里最后一点水份榨干,让庄稼成片成片的枯死。河南、河北、陕西、山西数省都是大旱,水贵如油,无数农田里的庄稼枯死殆尽,仅剩的一点也让害虫啃得奄奄一息,今年粮食歉收已成定局。朝廷迟迟没有采取措施抗旱救灾,满朝文武都忙着一件事情,那就是秋后算账。袁崇焕作为蓟辽督师,居然让后金绕过关宁防线从蓟镇破边而入,屠掠京畿,肆虐数月这久,这笔账可不能就这样算了,周延儒、温体仁拿出百折不饶的精神,奏折铺天盖地的砸向崇祯,意思就一个:不杀袁崇焕不足以平民愤!崇祯明显还不想杀袁崇祯,都给压着,这两位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上朝都骂袁崇焕,他们骂,御史言官骂,京城的百姓也骂,都骂得不可开交,大家就这么耗上了。按照原来的历史进程,崇祯很快就招架不住了,最终处死了袁崇焕,不过这已经是八月份的事情了,袁崇焕还有几个月时间可活。 当道诸公都忙着用奏折活埋袁崇焕,自然就没有人顾得上那些正坐在田埂看着枯死的禾苗麦苗失声痛哭的流民,以及流离失所的流民了。这些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蝼蚁,死得再多他们也不会心痛的。只是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正是这群愤怒而绝望的蝼蚁吞噬了大明帝国。 南阳的灾情也相当严重,十三个县有十二个县在叫苦连天,哭着喊着要新上任的知府大人拨钱拨粮,不然他们就活不下去了。更要命的是,南阳人觉得活不下去了,可是在陕西、山西等地涌来的流民看来,他们简直就活在天堂里,大批流民还在不停的涌入,赶不走,也拦不住,方逸之焦头烂额,一筹莫展,这才意识到,治理一个府跟治理一个县完全不是一回事,难度增加了十倍不止!他哀叹:“都找我要钱,要粮,我上哪给你们变出这么多钱粮来啊!”没办法了,写奏折请求户部看在党国的份上拉他一把,拨点银两粮食下来赈灾吧,不然南阳府的饥民就该吃掉他了! 知县们在叫苦,知府大人在叫苦,那些衣食没有着落的流民更是叫苦连天。他们在县城里游荡,试图找一份工作,心术不正的则在寻思着能不能趁大家不注意偷点东西吃,被人打死也认了,他们都快要饿疯了!当然,找工作的人十有八九是要失望的,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一份没工钱拿,一天只能吃两顿馊饭的工作都有大把人抢,上哪找工作去? 不过,如果坚持下去,总会出现奇迹的。 “招工啦,招工啦!泥水匠瓦匠木匠铁匠通通都招,有三年工作经验者优先,待遇从优,有意者快快过来面谈,待遇从优,过期不候哟!” 舞阳县城里忽然传来响亮的吆喝声,饿得眼冒金星的饥民遁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娃娃脸站在一张凳子了,双手搭成喇叭筒状起劲的冲大家吆喝着。他面前是一张桌子,上面用砚台压着厚厚一撂文书,看样子应该是契约之类的东东。对了,桌子旁边还竖着一个老大的牌子,上面贴着红纸,写着“招工”两个大字,十足的二十一世纪小厂人事部经理在街头招工的架势了。这个娃娃脸在那里上窜下跳的吆喝着,一位美丽的白衣女子带着温柔的微笑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纸和笔,而一名身材高大的大汉则站在一边,搞不好是保镖呢。真没见过这样招工的,这是在唱哪一出啊? 很多人围了上去,没见过这样招工的嘛,自然觉得新奇了,先看看热闹再说。不过,也有人决定碰碰运气,一名手掌布满老茧的中年男子鼓起勇气上前,带着浓浓的山西口音问:“这位少爷,请问你真的是要招工吗?” 那个叫得很欢的家伙自然是杨梦龙了,见有人过来问,他马上来了劲,伸手拍拍那块巨大的牌子:“认识这两个字吧?招工!不招工我挂这个牌子出来干嘛?闲得蛋疼啊?” 中年男子憨憨的笑,问:“那,少爷你要招什么样的工?我是山西人,别的不会,就会做木工,你看行不行?” 杨梦龙打量着这个中年男子那双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最重要的是笑起来的时候可以看到门牙有小小的豁口。木匠在干活的时候喜欢用嘴叼着钉子,用的时候方便,叼得久了,牙齿就留下了这么个小小的豁口。他呵呵一笑:“木匠是吧?要,要!怎么不要?一天管三顿饭,一个月休息四天,至于工钱嘛,看样子你是个老木匠了,就两吊铜钱好啦,这样的待遇你还满意吧?” 山西木匠直接傻掉,连质疑都免了,点头如小鸡啄米:“满意,满意,太满意了!” 杨梦龙一指桌子对面那张凳子:“满意的话就坐下来签订契约。” 山西木匠愕然:“还要签订契约?” 杨梦龙说:“废话,不签订契约,你干到半截跑了我拿什么去告你?” 山西木匠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会跑的,打死我我也不跑的!” 杨梦龙说:“那也得签订契约!如果你违约了我就拿契约到衙门告到你掉裤子,如果我违约了,你也可以拿契约到衙门告我!” 这倒是新鲜,山西木匠坐下,筱雨芳抽出两份文书递给他,说:“仔细看看,觉得没问题的话就签字……这一栏写上你的籍贯,这一栏写上你的亲属姓名,这一栏签上你的名字,然后按上手指印。” 山西木匠看了一下,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大的绢秀文字,还留了好几处空白处让他填的。他面有难色:“我不会写字……” 筱雨芳说:“我帮你写吧。”提起笔蘸上墨汁:“籍贯?” “山西大同人。” “年龄?” “三十七岁。” “姓名?” “陈丁丁。” “性别?” “啊?” “就是你是男还是女。” “这还用看吗?当然是男了!” 看到这里,大家不禁哈哈大笑,笑得山西木匠脸皮发烧。筱雨芳也不作理会,飞快的写着,将山西木匠的籍贯、年龄、姓名、配偶等等信息一一填上去,填好了,再在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空出一格,写下一个“代”字,表明这份契约是自己代他填写的,完了,让山西木匠按上指印,自己拿起杨梦龙的官印染上朱红印泥,在上面盖上章。等墨水干了,她将这一式两份的契约留下一份,另一份递给陈丁丁:“这份给你,拿好,如果我们之间发生纠纷,需要打官司,必须要出示这份契约;如果你对在工作待遇感到满意,打算继续留下来干,同样也需要续约的。” 这么严谨的手续还是头一回见,而且来得让人信服,山西木匠用力点头,问:“那我到哪里工作?” 杨梦龙说:“先去收拾行李,等一下到这里来,我带你去,你也可以自己去,我们是舞阳千户所的,很好找。” 山西木匠说:“那我自己去,我马上去!”小心翼翼的把契约揣入怀里,分开围观的人群走了出去,然后撒腿飞跑,边跑边放声欢呼:“我找到工作了!我找到工作了!”那叫一个开心啊!同样需要一份工作的流民看得心动,不等他走开,便一拥而上,急不可耐的叫: “这位少爷,我是石匠,手艺远近闻名,你需要石匠吗?” “我是泥水匠,我建的房子乡里人都叫好的!” “我是铁匠,会打大刀,会打锄头,还会用钳锅炼钢!” “我是蔑匠!” “我不会这些手艺,但是有一身力气,干活干上一整天都不累!我不要工钱了,能吃饱饭就行!少爷,给我一份工作吧,求你了!” …… 杨梦龙开出的待遇相当的坑人:一名老工匠一天管三顿饭,月薪两吊钱;年轻工匠同样一天管三顿饭,月薪一吊钱,至于那些没有手艺,却有一身力气的家伙就更简单了,一天管三顿饭,每个月发几斗陈米,没工钱拿。这样的待遇要多坑有多坑,可是大家全然不计较,一波波人马杀了过来,争先恐后,好几次差点就把摊子撞翻,将他给活活踩死了……没办法,现在想讨口饭吃实在太难了,难得有人招工,还管三顿饭,这样的机会再不抓住,他们就等着饿死好了! 结果,原本打算招一百人的,杨梦龙一口气带回了三百多,这还不算,后面还跟着一大批,招工名额满了,他们没轮上,不甘心,干净跟过来,就在卫所周边挖地窝子住下,看能不能找到工作的机会。杨梦龙也不计较,爱跟就跟着吧,下一次招人也方便些。他现在确实很需要人手,卫所那些由于引水困难而荒废了的军田要重新开垦,矿山需要更多矿工去采矿,卫所里那些不像话的房子也要修葺一下,排污管道要搞起来……最最重要的是,在秋收之后他的炼钢高炉、磷肥工厂、硫酸工厂都要动工,需要的人手海了去了,不趁现在劳动力成本低多招一点怎么行! 第十六章 抗旱救灾(三) 在回卫所的路上,筱雨芳一个劲的甩着胳膊。现在识字的人实在太少了,大多数人都要她帮忙代签契约,又是一式两份,一百多份签下来,手都酸了。幸好大多数内容都是事先印刷好的,需要填写的就那么几处,不然她还不知道要写到什么时候。杨梦龙笑嘻嘻的说:“手酸了是吧?我帮你揉揉!” 筱雨芳甩开他的爪子,说:“不用了,歇一歇就好。对了,你为什么要弄出这么古怪的契约啊?” 杨梦龙诧异:“古怪?我们那里的契约合同都是这样的啊!” 筱雨芳说:“反正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契约。不过也好,契约很详细,也很严密,双方应尽的义务和和应得的权益都一目了然,谁也别想钻空子。” 杨梦龙一脸臭屁:“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拟定的!” 筱雨芳白了他一眼:“知道你很聪明啦!你赶紧想办法聘用一些能识文断字的先生,我可不想再尝试这种写字写到手酸的滋味了!” 杨梦龙点头如小鸡啄米:“遵命,老婆大人!” 王铁锤在一边默不作声的看着,心里琢磨着是不是也应该跟杨梦龙签一份这样的契约。 在老百姓眼里,卫所跟叫花子的老窝差不多,又脏又乱,里面住着一群叫花子似的的士兵,一般情况下大家对卫所都是敬而远之的,省得沾上晦气。住在卫所附近的老百姓甚至教导自己的孩子:“不要到卫所那里玩!万一被里面的穷军汉抓进去就出不来了,只能跟他们那样当一辈子的穷军汉啦!”不过现在,他们想不进去都不行了,因为工作场所就在那里,不进去你怎么干活?来到舞阳千户卫所之后,大家吃惊的发现,那堵让人笑掉大牙的破墙已经被拆掉了,整个卫所变成了热热闹闹的工地,好几千号人忙得团团转,修葺房子的修葺房子,清理臭水沟的清理臭水沟,打铁的打铁,料理庄稼的料理庄稼。在晒谷场上,两百来号人正开足马力制造水车,一群壮汉将一架喊着号子将一架巨大的水车往河边抬,看样子这架水车已经造好了,装上去就行了。杨梦龙对大家说:“天太旱了,河床水位一直在下降,根本就引不出渠来,只好造水车提水啦……这一架是半个月前开始造的,现在刚好完工,大家要不要过去看看水车安装的过程呀?” 大家都觉得好奇,一窝蜂的跟了上去,甚至帮忙抬水车。想要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就要给老板留一个好印象,而没有比帮同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更能让老板高兴的了,这些工人虽然没有看过《杜拉拉升职记》,但是在生存的压力之下,也无师自通的明白了这一点。 出了镇子,大家吃惊的发现军田的庄稼郁郁葱葱,长势十分喜人,跟周围的田里那些被干旱和虫害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庄稼形成强烈的对比。最明显的一点,军田的庄稼似乎看不到虫子啃咬的痕迹,而地主富农的田里的庄稼则快被虫子啃光了,怎么会这样? 一条条毛竹铺成的小型引水渠长龙似的在田野之间纵横,河水就在竹渠内快速流动,流向一块块干旱的田野。毛竹粗达十八厘米,对半劈开铺在水渠上,再用黏土封住接口,就成了一条最便宜的水渠了,军户只要站在河里把用桶把河水提起来倒在渠口,河水就会沿着竹子铺成的管道流进田里,可比一担担的挑要轻松得多,也高效得多,难怪这两三万亩军田庄稼长势这么喜人。大家啧啧称奇,这么简单的法子,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呢? 旱地上一帮人马正在顶着烈日打井。那里地势高,旱情更严重,就算有水车也没有办法将水提上去的,除了打井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同一时间十几口井开打的场面也未免大了一点。在那片旱地上,一些庄稼已经无力回天了,军户正抡起锄头翻地,准备种上蕃薯、苜蓿、大豆之类的耐旱又生长快速的作物,一个个是干劲十足啊,再加上几千只鸡鸭满世界的觅食,一种生机勃发的感觉扑面而来。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流民们无不感慨万分,这种场面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当然,也不全是好的,总会有点添堵的事情,比如说,现在一名乡绅正带着十几号家丁堵在路中间,用拐杖戳着地面,神情激愤,口水星子四溅:“你们这帮该死的穷军汉,居然把主意打到老夫头上来了,真是可恶!识相的赶紧收起你们那套把戏,否则老夫饶不了你们!” 杨梦龙叹了一口气:“又来骂街了!” 山西木匠陈丁丁好奇的问:“少爷,这位老爷在那里骂什么?” 杨梦龙说:“还能骂什么?无非就是骂我们把虫子全部赶到他的田里,吃光了他的庄稼呗,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一点创新精神都没有!”大步流星的走过去,两手叉腰,笑嘻嘻的叫:“嗨,田老爷,好久不见了,你还是那么健壮哦,壮得像头老牛一样……” 田老爷见杨梦龙来了,越发的火大,叫得更凶了:“杨千户,你来得正好,老夫正想找你说道说道!” 杨梦龙将他拨到一边,大步往前走:“你说吧,我听着。还有,让你的人闪开,别挡着路,我的手下抬着那么重的东西,脾气可不大好,你挡着路不让他们过,被他们揍了可别找我!” 他走得快,田老爷只好颤巍巍的跟上,指着自己田那里惨不忍睹的庄稼气得直喘:“杨千户,你把你们军田里的虫子全赶到老夫田里吃老夫的庄稼,是何居心?” 杨梦龙白眼一翻:“老子都跟你说了八百遍了,我没有让人赶虫子!” 田老爷瞪起眼珠:“你没有让人赶虫子?鬼才信呢!你们军田里一只虫子都看不到,可我的田里的虫子成倍的增加,你没有赶虫子?” 杨梦龙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再说,我也没有那个闲工夫到田里赶虫子,如果你不信,也可以把虫子再赶回来的!” 田老爷气得眼皮吊起老高:“你!”气得说不出话来了。这位老兄是舞泉镇最大的地主,占据舞泉镇绝大部份的田产,就连军田也让他占了不少,军户们敢怒不敢言。他在舞泉镇也算一号人物,放个屁地皮都抖三抖,可是打从杨梦龙来了之后,他就没再顺心过了。本来嘛,虫害严重,大家的庄稼都是那个鬼样,“广种薄收”就是这么回事,田老爷的庄稼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是看到军田的也是那样,倒也觉得没什么。可是好死不死,杨梦龙搞出了波尔多液,开始的时候大家不大相信这玩意,后来看到虫子不敢再去碰喷了波尔多液的庄稼,顿时抢着向杨梦龙要胆矾要生石灰,调制波尔多液给庄稼喷上。波尔多液有一定的杀虫效果,而这年头害虫的抗药性就是个渣,军田喷了波尔多液之后,害虫不敢再去吃军户的庄稼,一古脑全飞到了田老爷的田里,这里可没喷,吃得不亦乐乎————柿子要拣软的捏,这道理虫子都懂。田老爷发现自己田里的害虫成倍增加,而军田的庄稼长势却越来越好,心理顿时就不平衡了。军户喷洒波尔多液这件事自然瞒不住他的,只是这位老兄没有学过化学,不知道硫酸铜能防虫防病菌,听说杨梦龙在喷波尔多液的时候曾用符咒作法,便怀疑杨梦龙是施了邪术,把害虫赶过来吃自己的庄稼,气得想跟杨梦龙玩命! 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一老一少一个在前面走,一个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唧唧歪歪,后面还跟着一支大军,这场面也真够搞笑的。一个义愤填膺一个嗯嗯哼哼中,那巨大的水车来到了河边。上百军户正在河里忙活着,打下一根根木桩,固定水车架,这样的水车架少说也要十几个呢,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看到水车抬过来了,大家放声欢呼,扔下手里的活计跑过来,七手八脚的帮忙装水车。这水车块头太大,非常沉重,想将它装上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尽管人多,可还是屡屡尝试屡屡失败,杨梦龙急得不行。田老爷见杨梦龙郁闷,心情总算好了一点,阴阳怪气的说:“就你们这群穷军汉,也只会瞎折腾!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杨梦龙霍地转过头去瞪着他,怒吼:“闭嘴!” 田老爷恼怒的喝:“你这毛头小子,竟敢对老夫无礼?老夫定要……” 杨梦龙吼得震天响:“叫你闭嘴你就给我闭嘴!你这个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半死不活拖累gdp的老不死,信不信我一棍子槌死你!”说着就抄起了一根足有胳膊粗细,上面还钉着几根钉子的棍子,神情凶怒,如果这个老不死再罗嗦下去,杨梦龙没准真的要请他尝尝狼牙棒的滋味! 田老爷吓得后退两步,不敢说话了。杨梦龙可野蛮得很,这几天他都有好几名家丁被他揍成猪头了,说打你就真的敢打你,皇帝老子求情都不管用,田老爷可不想试试自己这把老骨头经不经得起他的铁拳! 杨梦龙哼了一声,正想说话,旱地那边有人欢呼:“出水了!出水了!”接着又有一个声音叫:“我这口也出水了,好多水啊!”大家纷纷朝那边望去,只见几个泥人在欢蹦乱跳大喊大叫,就差没有满地打滚了。是负责打井的军户,他们打出水来了!杨梦龙咧嘴一笑,总算打出水来了,这些天的工钱和粮食没有白费!他随手把棍子一扔,朝那边撒腿飞跑过去,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田老爷捂着脚趾头,老眼泛着泪光,又蹦又跳直吸凉气,够狼狈的,只是杨梦龙没有回头看一眼,只顾着跑。他一路烟尘的冲上旱地,一个同样浑身泥巴的风水先生迎上来手舞足蹈:“千户大人,打出水来了,我找的两个井位,打出水来了,哈哈哈哈……” 杨梦龙随手将他撸到一边,扑到井边往下看,可不是,在五丈来深的井底,一股茶杯粗细的地下水正喷涌而出,井底的水长了腿似的往上爬。他又跑到另一口井,这一口井的井底已经积起了半尺多深的浑水,一名军户正快乐的在泥浆里打滚:“出水了,出水了!我的田有救了,哈哈哈……”负责打井的军户们都跑过来看着,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拳,激动万分。 杨梦龙指着这两口井,问风水先生:“一个时辰能出六百担吗?” 风水先生说:“一个时辰六百担,只多不少!” 杨梦龙看着井底喷涌的水,估算一下,风水先生不像是在吹牛嘛,就算没有六百担,也差不多了。他一挥手,说:“你辛苦啦,今晚到我那里领钱,两口井,二十两银子,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风水先生大喜过望,跪倒在地:“多谢千户大人,多谢千户大人!”大家都羡慕的看着这个幸运的神棍,二十两银子啊,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而这家伙只是找了两个井位就挣到了! 杨梦龙说:“这是你应得的,不用谢。多给我找几个地下水丰富的井位,钱是少不了你的。” 风水先生点头如小鸡啄米:“明白,明白!” 井里的军户已经湿淋淋的爬上来了,杨梦龙看着慢慢上涨的井水,捏着下巴自言自语:“这水肯定是溢不出来的,靠人一桶桶的提上来的话又太慢了,该怎么做才能更有效的利用井水呢?” 他的声音很水,但另一位跑过来参观同行的杰作的风水先生却听到了,眼睛一亮,说:“大人,小人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第十七章 抗旱救灾(四) 杨梦龙来了兴趣:“你快说说看,你有什么办法?如果办法切实可行的话,有赏!” 风水先生兴奋的说:“小人早年曾去过四川自贡一趟……” 杨梦龙有点惊讶:“你还去过四川?” 风水先生说:“做我们这行的四海为家,天南地北都去过,要是只窝在一个地方,非得饿死不可。” 杨梦龙说:“原来是这样……那你说说看,你跑到四川自贡去干嘛?” 风水先生说:“自然是帮当地人找井位了。自贡地下盐脉很旺,如果能找准井位,一口井打下去,就能打出囟水,然后用囟水煮成盐,就变成钱了。自贡产的盐奇白如银,没有半点杂物和异味,味道极佳,比起海盐来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只是盐井数量有限,产量少,所以卖得很贵,吃得起的人并不多。” 那位成功赚到二十两银子的风水先生表示赞同:“这是真的,小人在湖北就买过一次自贡产的井盐,不管是色泽还是味道都比粗黑苦涩的海盐强太多了。” 这年头的海盐无非就是把海水引入盐田暴晒,海水被晒干,就留下了盐,然后就可以拿去卖了,并没有像现代的盐那样进行深加工去掉那种涩味,再加入碘、钠等元素,使之变得像雪一样白净。海盐又粗又黑,还带有不少沙子之类的杂物,很难吃,不过胜在便宜,老百姓都吃这种盐。有钱人是不吃海盐的,他们吃什么?吃井盐或者青盐。青盐也就是青海那边的产的盐,要么是在盐湖里割的,要么是从地下开采的岩盐煮的,卖相和味道都比海盐高了几档。而自贡产的井盐就更了不起了,这可是在几百米深的地下采出来的,杂质极少,而且在煮的时候还要加入豆浆过滤杂质和增色调味,精湛的开采工艺和对味道的精益求精使得盐成了自贡的名片,“吃在四川,味在自贡”,没有自贡的盐,川菜的美味怕是要大打折扣了。不过这年头自贡的盐一直是奢侈品甚至皇家贡品,普通老百姓是万万吃不起的,只能在心中向往罢了。 杨梦龙心里一动,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却不动声色,继续问:“你是说你去过自贡帮人家找井位是吧?这跟解决我现在的难题有什么关系?” 风水先生兴奋的说:“当然有关系!小人在自贡看到,当地人挖的是一种小口深井,整个井口只有这么大一点,却足有百丈甚至数百丈之深……” 杨梦龙不信:“吹牛吧?这么深,怎么把水提起来啊?” 风水先生说:“小人当时也觉得奇怪,就去问他们,他们说用楠竹接成几百丈长的竹管,一节节的深入到地下,井口完全封闭,造一个吸筒状的东西,有人日夜的压动吸筒,就把几百丈深处的地下囟水给抽上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那东东的形状,“那种吸筒井大概就是这么个模样……大人,它连几百丈深的地下囟水都能抽上来,要把几丈深的水抽起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杨梦龙仔细看着那画得奇形怪状的图案,一拍脑壳,这不就是手压吸筒井嘛,农村里多的是!这种井有两个好处,一来是取水方便,二来井口完全封闭,避免了牲畜和小孩子掉进井里的危险,这么简单的东西,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他一巴掌拍在那位一脸猴子献宝的表情看着自己的风水先生肩膀上,直接将人拍翻:“你这主意不错,帮我解决了大问题了!行,等今天忙完了,我请你喝酒!” 风水先生大喜过望:“多谢千户大人!” 杨梦龙说:“不用谢,不用谢,你帮了我的忙,我就要给你报酬,这天经地义。”把风水先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说你跑到自贡帮人家找井位,有没有找成?” 风水先生有些沮丧:“小人找了两个井位,打下三十丈就出水了,可惜出来的是井水,不是囟水,差点让盐工给扔进井里了。” 杨梦龙咧嘴直笑,人家要找的是盐井,你却给打出两口水井,不把你扔进井里再盖上几块大石才怪了,打一口上百米深的深井有那么容易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在自贡有没有结交到那些盐工?就是懂得钻盐井和煮盐的那种。” 风水先生说:“怎么没有!盐就是钱啊,特别是自贡井盐,那简直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打出一口盐井,就一辈子的富贵享之不尽了,谁不想要?在自贡不知道多少盐工在四处找井位,为了一口能出盐的井,几千人火并都是寻常事情!可能出盐的井就那么几口,被官府控制得死死的,大家都只有流口水的份。” 杨梦龙眉开眼笑:“这么说,找不到活工的盐工很多吧?” 风水先生很郁闷,人家找不到活干,一家老小都得饿死,甚至为打一口盐井,成百上千的人倾家荡产,也够惨的了你还这么高兴?也太没良心了吧?不过杨梦龙现在是他的老板,就算有意见他也不敢作声,如实说:“很多,没有三千也有两千了。” 杨梦龙又是一巴掌把他拍翻:“行,你也别再找井位了,回头咱们签个合同,你到四川去帮我拉一支技术过硬的盐工队伍过来,我重重有赏!” 风水先生吓了一跳:“大人,你这是干嘛?” 杨梦龙说:“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你到四川的路费我包了,办成了,我再给你五十两银子,办不成我就把你扔进井里!” 风水先生的眼睛一下子比一百瓦灯泡还要亮,一双小小的眸子里闪烁着银子的光芒,贪婪的说:“进四川一趟可不容易,五十两也太少了,少说也得六十两……” 杨梦龙说:“行,就六十两,今晚我先给你二十两作订金,等你把人带到了,剩下四十两再一次性付清。” 风水先生后悔得差点拍烂了自己的脑壳。早知道这小子这么好说话,他就把价钱再提高一大截了!不过想想,进四川的路费有人包了,而在自贡那边找不到活干的盐工比比皆是,凭自己在那边招摇撞骗积累起来的人脉和声望,还有三寸不烂之舌,要拉一支盐工队伍过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钱简直就是白捡的啊有木有? “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我就派几个人护送你进四川!”杨梦龙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 风水先生已经按捺不住了,六十两银子正等着他去捡哪:“大人,不用等到明天,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杨梦龙摇头:“不行,我们还没有签合同呢!” 风水先生彻底郁闷,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签合同啊?签合同的人见多了,连请风水先生找井位都要先签合同的人你有没有见过?反正这位风水先生没见过。不过杨梦龙出手大方,契约精神十足,签下了合同就完全按着合同办事,跟他签了合同,大家都觉得安心,所以风水先生也就不反对了,先签好合同再出发吧。 “加固井台,可别让它塌了。还有那几口井,再加把劲,争取尽快打出水来,庄稼可不等人。”杨梦龙还是放心不下他的水车,交待了几句,便快步走向河边。 河边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四邻八乡的农户和地主乡绅都过来了,看着那帮路落汤鸡似的的军户在河里折腾,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舞阳千户所又是给军田喷洒波尔多液又是打井又是造水车,这番动静着实不小,只不过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只当笑话看,可是看到那台巨大的水车,大家都笑不出来了:这帮穷军汉还真能折腾出一点门道啊! 军汉还是那帮穷得跟叫花子一样的军汉,但是他们身上那种颓丧麻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个人都打了鸡血似的充满了干劲,大家喊着号子,齐心协力,把沉重的水车一点点的竖起来,而卫所里的军户和小孩则在河边高声呐喊,为军汉们加油鼓劲,那种团结,那种乐观昂扬的心态,令人吃惊不已。只是水车实在太大太重了,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杨梦龙看得焦急,大声叫:“再加把劲!做好之后今晚加菜,吃酸菜肥肉!” 一听说有肉吃,军汉们的口水都流出来了。杨梦龙来到卫所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请大家吃了三四次肉,油汪汪的肥肉,表面漂着厚厚一层油花的肉汤,炖得烂熟的瘦肉,想起来就流口水。大家齐声叫:“今晚吃酸菜肥肉!”使出全身的力气,齐齐一声大吼,硬生生的将这重得要死的水车给竖了起来!几个木匠架起梯子爬上去,拿着锤子钉子一顿猛钉,总算把它给固定好了。李林兴奋的抹掉脸上的水,从梯子上爬下来,来到杨梦龙面前,恭恭敬敬的行礼,说:“小杨将军,水车已经架好了,请你摇动机关让它转动起来吧!” 杨梦龙不解:“为什么要让我去摇动机关啊?” 李林诚恳的说:“没有大人你,我们根本就做不出这水车!这是我们做出的第一架水车,意义不凡,理应由大人来摇动机关!” 杨梦龙明白了:“哦,说白了就是个仪式是吧?这活我爱干!”连裤脚都懒得挽起来,直接跳进河里,摇动机关。在千百人的注视之下,水轮慢慢放下,在水流的带动下慢慢转动,越转越快,只听到哗哗一阵水声,河水就这样被源源不断的提上了一人多高的河岸,落放水槽中溅起大片水花,然后沿着竹子铺成的水渠分成几股,欢快的流向数里外最干旱的麦田。大家都呆愣在当场,田老爷惊得合不拢嘴,一不小心从下巴揪下了两根胡子也没觉得疼:“这……这东西真的能提水啊!” 杨梦龙欢呼雀跃:“成功了,成功了!真的把水提起来了!”爬上河岸逮住李林就是一顿猛捶,连拍带打哈哈大笑,李林也不觉得疼,跟着哈哈大笑,手舞足蹈,跟疯了似的。军户们这才反应过来,放声欢呼,扑过来将杨梦龙高高举起,抛向天空。杨梦龙叫:“弄错了,弄错了!应该将李木木给举起来的,他是工头,他的功劳最大!”话音未落,李林和几名在制造水车这一工作中出力最多的优秀工匠也给举了起来,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下一下的抛向天空,越抛越高。这些地位比军户还要低下的匠户何曾受到过众人如此狂热的尊敬和爱戴?都哭出来了。 杨梦龙看得不爽,叫:“大喜日子你们哭什么哭,真没出息!把他们给我扔进河里!” 李林大惊失色,叫:“不要————”仅仅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他老人家便让大家给扔进了河里,溅起老高一片水花。咕咚咕咚!在众人的欢笑声中,那些工匠一个都没跑掉,通通给扔进了河里。杨梦龙乐得直拍手:“扔得好……哎,你们干嘛!”话说到半截,他便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正好落进河中间,呛了一大口水,气得他哇哇大叫。令他稍稍觉得公平一点的是,不断有人被扔下来,跟下饺子似的,就连陈百户这个笑得最嚣张的家伙也没能例外。被扔下来的也不生气,河里河岸都是一片欢笑声。 乡绅们看得不爽,鄙夷的说:“一群武夫,举止粗鄙,有辱斯文!”说完转过身,迈着猫步,带着读书人的骄傲和自豪扬长而去,只是走远一点,又停了下来,回头望向水车。那架大水车完全无视他们,继续转动,将河水提上岸来,顺着竹渠送到远处最需要水的田里。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水车在河里架起来,直到每一块麦田都能浇上足够的水为止。这帮骄傲的乡绅在心里咕哝:“这东西虽说说奇技淫巧之物,却也并非一无是处……也许我应该向他们买几架,也好把自家的麦苗也浇一浇?” 十八 好事连连 热闹看完了,活也干完了,一群落汤鸡带着杨梦龙新招到的几百名工人,雄纠纠气昂昂的走向卫所,同样跟落汤鸡一样的杨梦龙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跟螃蟹一样霸气。工人们看到他就莫名的想笑,这么久了,大家也弄清楚了这只螃蟹的身份,惊讶的得知,这只螃蟹竟然是舞阳千户所的千户,未来的舞阳卫最高长官!可是他一点架子都没有,完全就是一个还没有大透的孩子,军户们对他全然没有对上官应有的畏惧,甚至敢捉弄他,跟他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当然,千万别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不然不等他动手,愤怒的军户就会把你给揍成猪头!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回到千户所,杨梦龙让新来的工人到晒谷场去集合,数了数人头,还好,一个都没少。他高声说:“想必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千户所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做,打井修渠造水车,修葺房子建澡堂修排水沟,反正只要你们肯干,就不愁找不到活干!拿好你们那份契约,进了卫所就要履行合约,努力干活了,不然我就拿着契约上衙门找知县大人评理,狠狠的修理你们!” 大家听得想笑,一个千户要修理一个工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居然要拿契约到衙门告状,真是新鲜了。不过这也证明了,这份契约确实管用,至少千户大人是按契约办事的,至于他们……他们当然也得按契约办事了!山西木匠陈丁丁指向不远处一架正在组装的水车,说:“千户大人,这些活我都会干,保证干得又快又好!” 杨梦龙说:“那再好不过了,你们肯卖力干活,我也不会亏待你们!” 说这话的时候,十几名军户正推着一辆独轮车呼哧呼哧的从晒谷场旁边经过,车上,几头宰杀好了的猪正招来成群的苍蝇,看得大家都想变苍蝇了……今晚真的有肉吃啊?千户大人可真讲信用!有个铁匠不无担心的说:“可是,我们要是把这些活都干完了可怎么办?现在找活干真是太难了!”这句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大家纷纷附和,请求杨梦龙多安排一些工作,不然他们干完之后就没活干了。 杨梦龙说:“这些活干完了,我们还得开荒修水渠,卫所里的房子也要翻新甚至重建,木匠作坊铁匠作坊还要扩大规模造更多的水车,自己用不完就卖给别人,挣几个小钱花花,你们还怕没活干吗?到时候别喊累就行了!” 大家一听就乐了,这么多活要干,他们还怕什么失业呀?脑子灵活一点的马上想到了自己的难兄难弟:“大人,我有几个朋友,手艺都不错,我邀请他们到卫所来行不行?” 杨梦龙说:“没问题,不过得签合同,保证进来的都是踏实肯干的人,要是把那些喜欢偷鸡摸狗的家伙带进来我跟你们没完!” 大家一个劲的拍胸口保证自己介绍进来的都踏实能干的工匠或者良家子弟,决不会把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带进来的。杨梦龙也不废话,又讲了几句,然后让几名工头过来挑人。几百号人按照各自的手艺被分成几组,分别被带到打铁、木工、制造、制瓦等作坊去,至于那些没有手艺却有一身好力气的青年则去挖井、修排水沟、修葺房子,干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他们的到来让舞阳千户所原本紧张的劳动力得到了有力的补充。 今天是个好日子,一架水车已经投入运行,又有两口井打出水来了,这样的好日子杨梦龙自然不能小气,真的买了几头肥猪宰了给大家加菜。大块油汪汪的肥肉,腌得酸溜溜的酸菜,令人胃口大开,大家都吃得满嘴流油。那些刚进来的工人吃着香喷喷的猪肉,都说自己碰上好运气了,而舞阳千户所的老军户则说算你们走运,碰上了小杨将军,要是张千户还在,你们别说猪肉了,猪毛都吃不上一根! 杨梦龙回到千户宅里洗了个澡,见晚饭还没有做好,就跑到后院去看看学堂改造的进度。那么多项工程里,数这项大家最上心了,他宣布要把千户宅多余的房子改建成学堂当天,军户们就组织了工程队伍日夜施工,清理杂物,把墙壁打穿,竖起柱子加固屋顶,忙得不亦乐乎。杨梦龙满意的看到,改造工程基本接近尾声了,一个可以容纳两三百名学生的学堂已经初具规模,并且摆上了一些书桌和凳子,在墙壁上还挂上了孔子和孟子的画像。工人们正蹲在地上贪婪的将一块块肥肉送进嘴里,见杨梦龙来了,工头依依不舍的放下碗筷站起来,本能的想跪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悬崖勒马,果断拱手行礼:“大人!” 杨梦龙笑呵呵的说:“正在吃饭啊?饭菜还合你们的胃口吧?” 工头说:“饭菜好吃,太好吃了!不瞒大人说,小人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在大人来到舞阳之前只吃过一次肉,大人来到这里才半个月,倒给我们吃了三四次肉了,如果这样都还不满意,那我们就太没良心了!” 工人们都异口同声的表示工头说得对,这几天吃的肉比前二三十年吃的还多。 杨梦龙说:“这算什么了?大家努力干,一起富裕起来,然后天天吃肉,吃到你们看到肉就烦为止!” 工头直摇头:“如果真能天天吃肉,我绝对不会烦的,我会放开肚皮狂吃,哪怕撑成胖子也在所不惜!” 杨梦龙指了指教室:“不开玩笑了,怎么样,还要多久才能搞定?” 工头说:“装修已经完成了,现在就等木匠铺那边把桌子凳子赶出来了……那边正在日夜赶工,最多再过两天就能把课桌凑齐了。” 杨梦龙说:“太好了,你们干得很出色!” 工头憨笑:“应该的,应该的!大人肯腾出房子来当学堂,让娃娃们读书,还提供免费的午餐,这份情义太重了,我们无法报答,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干活,让娃娃们早点读上书……对了,大人,不知道你请到先生了没有?” 杨梦龙说:“还没呢,现在想找个能识文断字的先生可真不容易……不过不要紧,筱小姐文采非凡,可以先教几天,我如果有空,也会给孩子们上两课的,大家完全不用担心。”心里却狞笑几声:“嘿嘿,我终于也可以随心所欲的打学生的手板,罚他们站课堂,甚至罚他们抄十七八遍书了!” 工人们并不知道这个家伙有多阴险,听说学堂一完工就能开学了,一个个都欢天喜地。几个几天前刚到千户所来打工的泥水匠羡慕不已,大着胆子问:“大人,小人能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进学堂念书呀?” 杨梦龙还没有说话呢,千户所那帮泥水匠就乱糟糟的嚷了起来:“想都别想!这可是大人给我们卫所军户的福利,只有我们这些军户才能享受的,你们这帮外人凭什么分享!” “就是!这个学堂可是千户大人自己出钱办的,一分钱的学费都不要,还提供午饭,这样的学堂上哪找?如果是个人都能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来,还不把学堂给撑爆啊?” 军户们神情激愤,纷纷声讨这帮外来工匠不道德的行为悍卫自己孩子读书的权力,真有点气势汹汹了。听说要入军籍才能享受免费教育的权利,外来工匠们大为泄气,没自己份呀!想送孩子进来读书?也行,入军籍吧。只是,入军籍岂是好玩的?一入军籍,世世代代都只能当穷军汉了! 工头扬了扬手,让大家积点口德,都是同一口锅里吃饭的,犯不着穷追猛打,差不多就可以了。他笑着对杨梦龙说:“大人,这学堂该叫什么名字?” 杨梦龙不假思索:“就叫百草堂吧。” 大家都摸不着头脑:“百草堂?”杨梦龙指了指院子里那郁郁葱葱的花木,大家这才恍然大悟,都夸这个名字起得好,狂拍马屁,弄得杨梦龙洋洋得意。 不远处有人在吆喝:“给我来一桶泥浆!”原来负责修葺诊所的泥水匠已经填饱了肚子,又开始干活了。诊所一开张,所有军户有个头疼脑热之类的病就可以到那里免费看病了,大家自然十分积极,只要天还没有完全黑透都不会停下来。就连那几个窝囊的军医也完全转了性,整天捧着祖传的医书和药方狂啃,好几次忘记了吃饭。诊所很快就要开张了,他们都害怕把事情搞砸了,在临阵磨枪呢。看那工程进度,屋顶的瓦已经重新盖了一遍,正在用泥浆抹屋檐,最多再过两天就能完工了。 水车运行成功,有两口井打出了水,学堂、诊所开张在即,最重要的是意外的拉上了自贡盐工的线,不出意外的话,开采舞阳盐矿所需的工程队伍有着落了,今天真是喜事连连!杨梦龙心情极好,哼着歌回去吃饭,直到吃饭的时候都还在笑。 十九 联袂来访 天黑了,田野里一支支火把在游动,一些负责引水灌溉麦田的军户正在田埂间转悠着,看着水通过竹渠源源不断的流进麦田里,一块田满了马上把水引向另一块田。这活都是上了年纪的军户在干,那些青壮汉子吃饱饭就蒙头大睡,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日夜不停的挑水浇田,累得够呛,现在有了水车,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再说,最多明天下午,又能做出一架水车来,他们得攒点力气准备安装水车呢。 作坊里打铁声和锯木头的声音却一刻都没有停过。那些工匠两班倒,昼夜赶工,不光要赶制水车,还要打制锄头、犁头等农具,杨梦龙说了,收了小麦之后就组织大家开荒,大家大干一场,他们自然得事先作好准备,否则到了开荒的时候却没有锄头用,杨梦龙肯定会揍人的。这些工匠这段时间吃得好穿得好,浑身都是劲,一干一整天都不觉得累,有时候杨梦龙真心觉得现在的人真是太自觉了,只要稍微改善一下他们的待遇,他们就心甘情愿的玩命干活,根本不用监督。当然,这是被生活逼出来的,不干活就没饭吃嘛,生存压力之下,谁敢不玩命? 身为千户所的老大,他也没闲着,跑到作坊去找李林,把那个手压吸筒井的样子给他画了出来,连说带比划,将原理说了个一清二楚,最后问:“这个东西,你能做出来吗?” 李林拿着图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半晌,说:“这东西很简单,小人两三天内就能做出来了。” 杨梦龙说:“做出来并不难,难的是吸筒内部一定要紧密,不然就没有办法把水吸上来了……” 李林觉得自己作为一名资深工匠的权威受到了质疑:“大人,如果连这个都看不明白,小人还当什么工匠?这颗脑袋早就让人家给割下来了!” 杨梦龙一想也是,这年头的工匠手巧得很,再说了,手压吸筒井也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很多干旱的地区为了便于从深井中打水,都会用到这种装置,更何况还有一些逆天的盐工,连上千米深处的囟水都能打出来,做一个从可以抽出十几米深处的地下水的手压吸筒井对于工匠们来说,真是太简单了。他高兴的说:“那你尽快做出来,多做一些,我估摸着这几天还会有好几口井能打出水来的,这种手压吸筒能派上大用场,千户所里的小伙子们也就免去了挑水浇田之苦!” 李林说:“没问题!”拿起图纸找泥水匠商量去了。手压吸筒井嘛,首先得把井台砌起来,而且得砌得密实,否则这个装置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杨梦龙对这个老头那说干就干的利索劲很是满意,在作坊里转了转,就回去了。他可没有忘记还有一个神棍正在等着他回去签合同,好赶赴四川把他需要的盐工队伍给拉过来。 风水先生果然在客厅里等着了。由于现在是晚上,筱雨芳不方便出来招呼他,就剩下筱君和安宁这两个小屁孩围着他叽叽喳喳个不停,问这问那,一会儿问他会不会法术,一会儿问他是不是真的会炼丹,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看到杨梦龙来了,风水先生激动的站起来,简直跟见到了救星一样。杨梦龙呵呵一笑,说:“刚才有事跑了一趟作坊,让你久等啦,不好意思。” 风水先生受庞若惊,连声说:“小人也是刚到不久的。” 安宁张开小手臂,仰着小脸叫:“哥哥,抱!” 杨梦龙蹲下去轻松的将她抱起来,举到半空一连扮了好几声老虎吼,逗得安宁格格笑个不停。陪她玩了片刻,杨梦龙将她放下,说:“哥哥还有公事要办,先跟小君哥哥去玩吧。”安宁乖巧的嗯了一声,拉着小君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杨梦龙起身走进书房,拿出两份契约和印章、印泥,将契约递给风水先生:“会写字吧?” 风水先生说:“会,当然会。”接过契约和笔墨,就着蜡烛一行行的看,哦,这契约跟普通工人签的差不多,大多数内容都事先写在上面了,不过籍贯、住址、姓名、年龄、性别这些东西要自己填。稍稍不同的是,这份契约还多了一些内容,比如说他作为立契者应该尽什么义务,大概能在多长时间内完成,违约后应该支付多少违约金,都要他自己填。 “这类契约是专门为你们这些交游广阔见多识广的人准备的。”杨梦龙解释,“现在我很需要大量的人手……我说的不是那种只有一身蛮力的人,而是那种有一技之长的人,比如说炼丹师、铸剑师、冶金师、擅长找矿脉的地师等等。这类人才比大熊猫还要少,我又没有时间一一寻找,只好请你们这种浪迹天涯交游广阔的人帮忙寻找了。” 风水先生试探的问:“帮忙招揽这类人才的报酬怎么样?” 杨梦龙说:“当然不会差的,比如说你吧,帮我跑一趟四川拉一支盐工队伍过来,我包你路费食宿不说,还给你六十两银子。” 风水先生连声说:“确实优厚,确实优厚!”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想办法帮杨梦龙找几位这样的人才过来。幸运的是,他碰巧就认识两位地师,这钱真的跟白捡的一样哪,有钱不赚的是傻瓜! 风水先生一一填好,把契约递了过去:“大人,请过目!” 杨梦龙逐字逐字看了一遍,没有遗漏什么,他在上面歪歪扭扭的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上指纹,再拿起印章盖上印,一份合同算是搞定了。合同还是一式两份,风水先生带着一份,另一份他留底存档,然后取了两锭十两重的白银递给风水先生:“这是定金,拿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就派人送你进四川。” 风水先生眉开眼笑,眼睛只剩下两条细缝,露出一嘴的黄牙:“那……那我选的那几个井位……” 杨梦龙说:“放心吧,只要你选的井位能打出足够的水,我都会如数付钱的。当然,如果打不出水或者打出的水很少,就别怪我依照合同扣钱啦。” 风水先生猛拍胸口:“肯定能打出水的!小人选的井位,能错得了?” 杨梦龙说:“最好是这样啦!行了,你回去吧。”事实证明他花了一笔冤枉钱,南阳盆地地下水资源是很丰富的,只要运气不是太背,或者脑子进水跑到光秃秃的山头上打井,大多都能打出水来,就看打多深罢了。比如说这位风水先生,他选了八个井位,有六个打出了水,另一位更牛,七个井位全部出水,其中五个每个时辰出水六百担以上!这也就意味着,一百多两银子就这样飞走了。就是不知道这些风水先生会不会背着他给同行写信:“此地人傻、钱多,速来!” 送走了风水先生,杨梦龙正准备到书房去练练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毛笔字,有人敲门了。他开门,哦,来的是戚虎和韩鹏,两个军队中的头头呢。他有点意外:“老爷子,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戚虎拱拱手,说:“有些事情本来早就该说了的,但是将军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所以我们只好先缓一缓,现在一切已经步上正轨了,也该拿出来说说了。” 韩鹏说:“实不相瞒,小杨将军,我们来是想跟你谈谈军队的事情。” 涉及到军队的事情只会是大事,杨梦龙不敢怠慢,把这两位请进客厅。呆在书房里的筱雨芳泡了一壶茶端出来,每人斟上一杯,然后又回到了书房里。杨梦龙顾不上喝茶了,紧张的问:“部队怎么啦?”枪杆里出政权,那一千多兵可是他最大的本钱了,要是出了问题,他就该撞墙啦,容不得他不紧张。 韩鹏说:“是这样的,最近这段时间小杨将军你只顾着抗旱救灾,似乎把我们这些士兵给抛到一边了,士兵们颇有些不满,都说……” 戚虎说:“有些士兵说,他们来到舞阳,是想跟随小杨将军做出一番事业来,不是来伺候庄稼的。都十多天了,将军除了给他们安排了住处之外就对他们不闻不问,他们心里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杨梦龙习惯性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哎呀,瞧我这猪脑子,居然把这个给忘记了!还好你们两位及早提醒,不然手下的士兵都跑光了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韩鹏的面色好看了一点,说:“跑光倒不至于,但是士兵们确实对小杨将军这种冷落他们的举动有些不满。要知道,我们是敬佩小杨将军的英勇刚烈,同时也是看在卢大人的面子上,才放下家业追随您来到南阳,我们都相信小杨将军肯定能带领我们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但是将军一味的让我们帮忙干农活,丝毫不关心我们的装备、训练,这很伤士兵们的心。” 杨梦龙知道自己真的疏忽了,这段时间旱情严重,他一门心思都扑在如何保住田里的庄稼上,完全把军队给抛到了脑后!要知道,韩鹏那一千多人可不是军户,他们是卢象升在河北招募的敢战之士,渴望着靠战场厮杀博取功名富贵,他们是看在卢象升的面子上才跟着自己回来,帮自己撑场子的,自己居然将他们晾在一边,他们没有暴走都算给面子了!现在一切步上了正轨,是时候谈谈军队的发展规划啦。 二十 军备计划 “说到军队,那我们真的得好好谈谈了。”杨梦龙也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我承认这段时间我是把你们给忘记了,可是这也不能全怪我嘛,你们也看到我们刚来的时候庄稼都成什么鬼样了,不想办法解决灌溉问题,我们饭都没得吃呢!” 韩鹏有点无奈:“民以食为天,我们以前也是在地里刨食的,理解。” 杨梦龙高兴的说:“你能理解,那就再好不过啦!好了,现在一切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以松一口气了,我们该谈谈军队的将来啦。我想问两位,你们希望能拥有一支什么样的军队,给他们装备什么样的武器?” 韩鹏和戚虎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脑残。一个带兵打仗的,当然是希望自己能拥有一支纪律严明、忠诚可靠、装备精良的军队了,这还用问吗?只可惜这样的军队不是没有,只是太少,太少了!就拿现在来说,在账面上,明朝仅卫所官兵就多达一百多万,这个数字够吓人吧?可实际上,这一百多万军队还能剩下个三四十万,崇祯就该偷笑了,更别提这三四十万人马里老弱病残居多,根本就不堪一击。边军也没好到哪里去,能打的部队都在天启年间打光了,剩下的是一团烂泥,只有关宁军还有较强的战斗力,但是那点战斗力是明朝倾举国之力喂出来的,而且还不大听使唤。至于宣大军、宁夏军、南北直隶军,一个比一个烂,最夸张的是山东,山东大汉的剽悍和健壮是出了名的,可是却连一支像样一点的部队都拉不出来,以至于孔有德叛乱的时候区区几千东江残兵纵横登莱,整个山东都束手无策! 戚虎沉吟着说:“为将者当然希望能拥有一支忠诚可靠、装备精良的军队,可是这实在太难,太难了!戚家军曾经横扫沿海倭寇和蒙古鞑子,未尝一败,可这样的劲旅都是钱喂出来的,一营兵少说也得几万两银子,现在哪里有这么多钱!” 韩鹏撇撇嘴,说:“几万两银子?能吃饱饭就算不错啦,还指望朝廷的官老爷们拨几万两银子给我们置办装备骡马?” 杨梦龙摆摆手,说:“别发牢骚了,说说看,该怎么做才能打造一支强大的军队?” 韩鹏说:“我只会上阵厮杀,至于如何练兵,戚老爷子最有发言权。” 杨梦龙把目光投向戚虎:“老爷子,你说。” 戚虎整理一下思路,说:“这练兵,首先得有出色的兵员,如果给你一群胆小如鼠的士兵,就算是神仙也没有办法带他们打胜仗,因此只要条件允许,都尽可能到民风剽悍的地方招兵。至于招兵的条件嘛,首先要身体健壮,胆色过人,其次要家世清白,憨厚可靠,第三要性格沉稳,不能油嘴滑舌……”把戚家军征兵的标准一一道来,听得韩鹏咋舌不已,我的天,皇帝挑选羽林军都没这么严吧?杨梦龙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说白了就是要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肌肉男嘛!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兵源确实是上上之选。 “新兵入伍后,要严加管教,在严抓训练的同时也要严抓军纪,让士兵们一言一行都符合军纪,磨掉他们的傲气,除掉他们的意气,直到他们不管何时何地都无条件服从命令为止。只有这样,上了战场之后,几千人才能浑然一体,悍勇者不争先,怯懦者不后退,将旗所向,死不旋踵……” 韩鹏忍不住说:“这要求太高了!不,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杨梦龙说:“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常遇春就有一批这样的部下,蓝玉也有,戚大帅同样将武风孱弱的浙军打磨成了所向无敌,令倭寇和蒙古鞑子闻风丧胆的劲旅。是的,这样的部队才是我想要的,不要求他们武艺超群,足智多谋,只要他们能团结一致,服从命令,便是劲旅了。” 戚虎说:“话虽如此,但是练出这样的兵可不容易……” 杨梦龙嘿嘿一笑:“总会有办法的……我就想到了好几种好玩的玩法,正好拿他们来试试。” 韩鹏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心里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他手下那些兵,怕是要倒大霉啦! “戚老爷子回头制订一份练兵计划,顺便弄一份军中条例过来我看看,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让那些刺头扁扁的服就行了。”杨梦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活像见了鸡的黄鼠狼,“现在我们来研究一下,该给部队装备些什么家伙?都开动脑筋想想,可别给我提出你们要屠龙刀倚天剑之类的法宝的奇葩要求来!” 戚虎沉吟着说:“装备嘛……按照戚家军的标准配置,应该有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人使用铳……” 韩鹏第一个反对:“不!不能用铳,铳太差劲了!我们在定兴与建奴作战的时候有几百名弟兄使用铳,一个排枪打过去,建奴没倒几个,倒是有十几支铳炸了膛,把弟兄们的手指炸断,眼睛炸瞎了!” 杨梦龙心有戚戚焉:“是啊,火枪……也就是你们说的铳太差了,打完一枪要折腾半天才能打出第二枪,没等装好第二发,敌军的长矛便捅进火枪手的胸口了!”两个都不给面子,戚虎也没办法,因为火绳枪实在乏善可陈,一来质量不可靠,二来发射程序极为繁锁,从把枪架到叉架上到开火,一共分为二十五个步骤,手脚极快的士兵一分钟也只能打出两三发子弹,而手脚慢一点的,两分钟能打三发就该偷笑了。二来是射程近,超过六十步就只完全没准头了,而后金的弓箭手却可以极为精准的射杀七十步外的目标,最要命的是,如果是急速射的话,他们一分钟能射出十五到十六支箭!不难想象,在如此可怕的箭雨打击之下,站在最前排的火枪手必将人仰马翻死伤一地,绝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三段射?别逗了,就算是采用三段射,一分钟也只能发射六到九次而已,跟弓箭手的速度相比,还差得远呢!这是武器性能的局限,不是靠训练就能弥补的。如果用火绳枪来对付徒步前进的步兵,它会起到极好的作用,但是面对来去如风的后金骑兵,它所能发挥的作用真的比较有限,这也是明朝边军宁愿用弓箭也不用火绳枪的原因。 “可是建奴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强弓烈马,来去如风,兵甲之利,远胜于我,不用火绳枪,我们很难有效的杀伤他们。”戚虎皱着眉头说,“要知道,那些战死的边军至少有一半,是被建奴的弓箭射死的!” 杨梦龙同样也皱起了眉头:“也是,那帮王八蛋的箭法可不赖,进攻的时候放箭,撤退的时候放箭,就连逃跑也在不停的放箭,没有一件有力的远程攻击武器,我们很有可能根本就够不着他们,别说打,气都给气死了!” 戚虎说:“所以,只能用火枪,只要严格把关,质量还是信得过的,但是现在军械师造的铳……”发出一声叹息,对那些动不动就炸成喇叭筒状的火绳枪十分无语。 杨梦龙说:“那就不要兵部的了,我们自己造!” 戚虎苦笑:“自己造?哪有那么容易!别的不说,光是制铳管的精铁就很难得了……” 杨梦龙说:“我们自己炼钢!” 戚虎斜眼望着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你知道炼一块好钢有多难吗?” 杨梦龙说:“别小看我,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能炼出世界最好的钢!” 戚虎无奈,说:“好吧,就算你能炼出来,那,铳管呢?完全靠工匠一点点的钻,一天只能钻进寸许,要一个月才能钻好一支铳管,而且稍不留神就会报废!虽说兵部军械司做出来的东西很差,但是最好的工匠都被他们搜罗过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杨梦龙一听要一个月才能弄好一支枪管,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你妹啊,这不是在浪费时间嘛!他气鼓鼓的说:“不要火枪了,不要火枪了!秦汉唐宋,千年以来我们的先人没有火枪,照样把胡虏揍得满地找牙,我就不信没有火枪就收拾不了他们了!” 韩鹏苦笑:“那哪能比啊?他们虽然没有铳……火枪,但是却拥有射得比火枪还远的强弩!说来可笑,现在我们的武器还不如几百年前的宋军了。前朝刀弓之锋利,盔甲之精坚,远超当下,秦弓汉弩,唐刀宋甲,远超群伦,令人叹为观止……” 杨梦龙脑海里灵光一闪:“弩?秦弓汉弩?” 戚虎说:“弩一直是我们汉人克制北方胡虏的利器,射程和威力远超胡弓。秦将蒙恬能在河套地区一举击破匈奴十万铁骑,靠的就是秦弩,匈弩骑兵还没有进入角弓的射程,秦弩射出的利矢便穿透了他们的胸膛。汉朝的大黄弩比秦弩更胜一筹,汉将李陵陷于敌境,带着五千步兵且战且退,数万匈奴骑兵穷追不舍,却被他以步拒骑,杀得死伤近两万,靠的就是大黄弩。在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汉军一日发箭三十万支,令匈奴骑兵死伤无数,在他们箭射完之前,始终啃不动这区区几千疲兵。至于前朝的神臂弓,就更了不得了,射程达三百四十步之遥,可透甲数重,入榆木半笴,百步之内,哪怕胡虏冲阵之士披甲两重,也难逃一箭洞胸之厄运!” 杨梦龙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我们汉人与胡人之间的战争,就是弩与弓之间的战争了?” 戚虎说:“可以这么说吧。” 韩鹏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可惜呀,这些利器因为种种原因,早已失传了,要是还能大量装备神臂弓、大黄弩这些利器,鬼才用火枪呢!” 戚虎说:“也不能这样说。神臂弓虽利,却太过昂贵,远不如铳省钱……”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这可是士兵们跟敌人玩命的家伙,这钱能省吗?”他站了起来:“等等,我去拿两样东西给你们看看。”跑回自己的房间,没多久,又拿着那具强弩和那把狗腿刀走了出来,把强弩递给戚虎,把刀递给韩鹏:“你们说,如果我给士兵们装备这样的武器会怎么样?” 戚虎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的强弩,眼里冒出狂热的光芒:“好东西啊!”试着用手拉了拉,可惜没有卢象升那样恐怖的臂力,怎么拉都拉不开,试了几次,他就放弃了,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连声赞叹:“巧夺天工!好强的弩!它射出三百步不成问题吧?” 杨梦龙说:“准确点说,是三百二十步。” 戚虎直吞口水:“这已经远远超过火枪的射程了!如果我们能大量装备这样的弩,建奴连我们的汗毛都还没有碰到,就已经被射得人仰马翻了!” 韩鹏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刀锋,说:“好刀,比戚家刀还要锋利!最妙的是,它刀背厚钝,丝毫不畏惧对砍,而戚家刀过于轻薄,利则利矣,却容易折断!好刀,真是好刀!” 杨梦龙说:“我的意见是不要火枪,就用长枪强弩,远的用强弩射,近的用长枪捅,丛枪刺来,丛枪刺去,就算他们有九条命,也只有被刺成漏斗的份!同时还要给弩手装备这种弯刀,如果有人破阵而入靠近了长枪兵,弩兵就弃弩拔刀,帮长枪兵清除这些隐患,你们看怎么样?” 戚虎这次沉吟了很久,才说:“好是好,不过有句老话,叫‘临阵不过三矢’,强弩虽强,但是装填也相当费时,最多比铳快一点点而已……” 杨梦龙说:“能快一点算一点吧……是了,火枪也不能完全扔掉的,等等!”又跑回了房间,这回拿出来的是那支卢象升送的掣电铳,六根枪管呈圆形排列,看起来像一根大棒,“我们把这个也给装备了,敌军进入六十步以内,就让火枪兵开火,一百支掣电铳的火力相当于六百支火枪,怎么也够建奴喝一壶了,要是造两百支,分两段射,那就相当于一千两百支火枪了,这火力密度……嘿嘿,真正的枪林弹雨啊,我倒想看看经过箭雨和弹雨轮番冲刷之后,还有几个人能冲到我们的长枪兵面前!” 二十一 失败的武器设计师 韩鹏和戚虎听得目瞪口呆,傻愣愣的看着一脸得意的杨梦龙,忘记了说话。 杨梦龙得意的笑了好几声,却没有人出声附各,不免的点泄气:“我说你们两个,行不行倒是给他话啊!” 戚虎费力的合上下巴,说:“想法倒是不错,如果能够实现的话,一定可以给敌军极大杀伤的,只是,问题实在太多了。” 杨梦龙洗耳恭听:“都有哪些问题?” 戚虎说:“首先,掣电铳根本就打不了六七十步那么远,这种火器的射程很短的,三四十步内还能有效的杀伤敌军,但是超过了这个射程就无能为力了……” 韩鹏说:“而敌军却可以在六七十步内准确的射杀我方的射手,装备掣电铳对于我军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 杨梦龙说:“那就加长枪管,加大装药量,把射程给提上去!” 戚虎说:“加长枪管,加大药室倒也行得通,只不过问题又来了:火铳的装填本来就够麻烦了,六个枪管相当于六支火铳,要多久才能装填妥当?他们根本就没有第二次发射的机会!” 杨梦龙满不在乎的说:“用不着第二次,有一次就够了!两百名装备掣电铳的火枪兵火力相当于一千二百名火枪手,在极短时间内一千二百发铅弹倾泄过去,敌军再怎么凶悍,也要人仰马翻了!接下来便短兵相接,火枪手将掣电铳扔开,拔出短兵器准备掩护长枪兵的下盘就行啦,谁还指望他们能发射第二次?” 敢情在你老人家眼里,那些掣电铳是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有赚啊?戚虎哭笑不得,对于穷惯了的他而言,这种土豪式打法是不可想象的。 杨梦龙自言自语:“不行,就算有两百支掣电铳,火力还是不够……是不是该搞几十辆铳车,每辆车装备四五十支铳管,碰到敌军大队骑兵冲锋的时候就让铳车开火?应该很可行的哦……” 戚虎和韩鹏差点一跤摔倒,无限敬仰的看着杨梦龙,心里狂叫:“老大,你得多丧心病狂才能想出这种鬼主意啊!” 其实他们冤枉杨梦龙了。他这些古怪的想法完全是一种惯性思维,作为一名无数次在电影上见识过火箭炮发射的壮观画面的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火力至上,彻底压制”已经成为军迷和伪军迷最起码的常识,让他带一支一分钟撑死只能打两三次齐射,而且必须顶到一百米内才能打死人的火枪队去打仗,还不如杀了他好了。什么火枪打骑兵冲长矛对捅都弱爆了,火炮没完没了的轰火枪没完没了的射骑兵没完没了的冲这种打不死你也要吓死你的鬼畜流打法才是他的最爱啊! 韩鹏和戚虎现在一致认定,他们的老板脑子出了毛病,思维跟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面位的,再跟他谈下去,他们就该吐血了。还好,他们的老板偶尔也会正常一点的,比如说现在…… “唉,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没有良好的钢材,神马都是浮云,先把钢炼出来再说吧……” 韩鹏激动得要飙泪了,谢天谢地,老大,你的脑子总算还没有完全被烧坏,还知道要狠抓材料这一块!为了防止老大再天马行空的瞎想一通,他赶紧附和:“对对对,钢材非常重要,没有好的钢材就别想打造出质量过硬的兵器’!” 戚虎也连忙说:“可不是么!唐代的陌刀曾是北方游牧骑兵的噩梦,可是到了宋代,这一克制骑兵的利器就从军队中消失了,究其原因,就是铸造陌刀的钢材实在太过昂贵,工艺也太复杂,宋军装备不起,只好用大斧代替陌刀,用麻扎刀代替横刀……” 杨梦龙眼睛一亮:“陌刀?陌刀好啊,一刀下去,连人带马一起劈开两半,太血腥了!你们说,我们复制陌刀,组建一支陌刀队怎么样?” 果断无法交流! 戚虎一口血喷出,宣告这员老将光荣阵亡。 韩鹏勉强压抑住吐血的冲动,说:“陌刀好是好,可是你知道陌刀有多贵吗?一把陌刀少说也四五十斤重,全部是用精钢打造,我们哪来这么多钢材?” 杨梦龙不耐烦的说:“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钢材最不成问题的!你们给我等着,等秋收之后我组织人手建造炼钢高炉,炼出优良的钢材来给你们看看!”眼珠子一转,他的思维又回到了现实:“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给弟兄们打造一些称手的装备……这种装备还用不着高炉,钳锅钢就能够满足了……” 韩鹏直接让他给绕晕了,果断宣告阵亡。 送走了这两位,杨梦龙兴致无勃勃的回到书房,拿过纸和笔,开始设计自己心目中的战争利器。陌刀是克制骑兵的利器,身披重甲手持陌刀的唐军重装步兵迎着北方骑兵倾泄过来的箭雨,铜墙铁壁般向前推进,成百上千的陌刀同时扬起,同时落下,刀光闪过,血肉横飞,这种场面令人热血沸腾,血脉贲张,这么好的东东,没理由不搞出来的,对,得把陌刀搞出来。只是,这陌刀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弯刀状的还是剑状的?好难搞哦!对了,还有这铳车,一辆铳车放置五十支枪管,相当于五十名火枪兵呢,而且铳车是完全封闭的,不必害怕利箭,相当于古代的装甲车啊,这也是好东西,必须搞出来。可是……可是这毛笔为什么这么难用呢,画来画去都画不出车子的形状……小杨将军捏着毛笔,咬牙切齿的在白纸上涂抹着,不画好他就不睡觉了!只是他越努力画得就越糟糕,自己满手都是墨汁,连脸都沾上了不少,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筱雨芳用一条干毛巾搓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书房的时候,正好看到这只黑猫在那里胡乱涂画,手上脸上都是墨针,她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杨梦龙被她的笑声惊醒,抬起头看看笑得花枝乱颤的筱雨芳,再看看自己那一幅幅惨不忍睹的“作品”,顿时觉得很没面子,用毛笔照着没画好的那幅车战图一顿猛戳,气咻咻的叫:“不画了,不画了,气死我了!” 筱雨芳笑得更厉害了:“你在画什么呀,把自己弄得跟被墨鱼喷过一样。” 杨梦龙沮丧的把十几张图纸递了过去:“这是我给我的军队设计的武器!”他看着筱雨芳,很认真的说:“别看我画得很不像样,其实这些武器威力真的很惊人的!” 筱雨芳笑个不停:“好好好,我相信你设计的武器威力很惊人了,可是……这都是些什么呀?”她指着纸上几根歪歪扭扭的长条状东西,一脸惊奇。 杨梦龙自豪的说:“陌刀!能将骑兵连人带马一起劈成两半的陌刀!” 筱雨芳美眸秀眉都成了上弦月状:“陌刀?我怎么看着它像条毛毛虫呀?” 杨梦龙脸一红,士气大受打击:“这……这只是因为我画画的功夫不过关,其实陌刀很威武很霸气的!” 筱雨芳将威武霸气的陌刀图纸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张:“这又是什么?” 杨梦龙说:“我设计的装甲车!这种战车蒙着铁皮,刀枪不入,内部预留射孔,排列着五十支枪管,火力可凶猛了,只要十几辆这样的装甲车,就能将建奴骑兵打得连他们老妈都认不出来!” 筱雨芳哧哧直笑:“这是战车?我看怎么像个大馒头啊?嗯,这张也是,这张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把杨梦龙的得意之作批得一无是处。 杨梦龙气得哇哇大叫,张牙舞爪:“你故意打击我的是吧?太过份了,信不信我现在给你一点颜色看看?” 筱雨芳可一点都不怕他,认识都好几个月了,她已经完全摸透了这个家伙的性格。这家伙就像一头好斗的小豹子,你越是强横他越要跟你斗一斗,但是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他却提不起半点欺负对方的兴趣,说白了,就是强者斗,弱者顺,根本就用不着怕他。相反,要怕也是他怕自己,因为他一天三顿饭都要自己做给他吃,她要是发脾气了,他就等着饿肚子好啦。不过他都气得张牙舞爪了,她也不好再刺激他,放下这叠不成样子的稿子,用毛巾擦掉头发上的水坐下,拿起毛笔,说:“把这样东西的形状尺寸告诉我,我帮你画吧,要不然还不知道你要画到什么时候。” 这下子杨梦龙高兴了:“这才像话嘛!”一屁股坐下,用手支着下巴,用手比划着:“先来画弩机吧。我要造的弩机长四尺,箭长一尺,箭镞是三棱形,弩机上有望山可供瞄准,还要有一个枪托……就是像我那具弩机那样的,枪托顶着肩胛,由肩部来承受弩机发射时的后坐力,而不是由双臂来承受……” 筱雨芳手中的笔随着他的描述而动,真是奇怪,同样是毛笔,不管他怎么用,画出来的东西都是黑乎乎的一团,而她画出来的线条却极细而极工整,就算让他用画图笔也未必画得出这么美的线条来!杨梦龙是彻底服气了,古人的智慧真不是盖的,至于在玩毛笔这方面他自叹弗如…… 二十二 锰钢 “王铁锤,王铁锤,你给我起来!” 天刚蒙蒙亮,千户所里就响起了跟鼓声有一拼的敲门声。不用去看,光是听那理直气壮的声音,大家就能猜到敲门的人是谁了。没错,正是舞阳千户所里的老大,未来的舞阳卫最高指挥官,杨梦龙!天知道他是不是吃错药了,一大早就跑去敲王铁锤的门,敲得砰砰响,幸亏王铁锤住的房子还算结实,不然让他这样连敲带踹的,墙都可能垮掉一大段! 门开了,王铁锤揉着睡眼探出头来,打着呵欠问:“小杨将军,有何贵干?” 杨梦龙说:“我们进去再说。”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一侧身就钻了进去。王铁锤心里嘀咕:“又想玩什么花样?”关上了门。 杨梦龙四下瞄瞄,确定房子里除了王铁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之后,才放下心来,压低声音问:“你说你以前是个铁匠?” 王铁锤牙都痒了,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就为这事一大早的跑到我家来把我的门都给敲出几条裂缝了呀?可惜杨梦龙是老大,他的屁股是踹不得的,老实的王铁锤只好忍住心里的不爽说:“是呀,我家世世代代都是铁匠。” 杨梦龙声音压得更低:“那你会不会炼钢?” 王铁锤说:“废话,不会炼钢的能算铁匠吗?炒钢、灌钢、坩埚炼钢我都会,但最拿手的还是百炼钢,一块铁反反复复的煅打锤炼,直到将它变成一块精钢为止。只是这样的钢材很难得,一块百炼钢得花上整整一年时间才能炼出来呢。怎么,小杨将军,你想要炼钢?” 杨梦龙咧嘴笑了笑,说:“你会用坩埚炼钢就行了!跟我来,有事情让你做。” 王铁锤顿时来了精神。打从来到千户所之后,他一直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干得最多的还是在杨梦龙和筱雨芳到县城里招工的时候给筱雨芳当保镖,乏味透了,浑身骨头都要生锈啦!现在可算是有事情做了,他二话不说,跟着杨梦龙走了出去。 杨梦龙七拐八拐,把王铁锤带到了仓库。原本空荡荡的仓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很多好东西,蓝色的胆矾,金黄色的黄铁矿石,乌黑的铁矿砂,灰白的磷矿矿砂,还有一些王铁锤叫不出名字来的矿石,分门别类的堆了几大堆。王铁锤看得两眼发亮,抓起一把乌黑的铁矿砂在手里揉着,叫:“这矿砂真是太出色了,用它肯定能炼出好铁来的!” 杨梦龙傲然说:“我要的是钢,最好的钢,我要铁干嘛!别浪费时间了,带上你需要的东西,咱们开工!” 王铁锤试探的问:“真的要炼钢?” 杨梦龙说:“不仅要炼钢,还要炼世界最好的钢!” 王铁锤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不过这么多上好的铁矿砂,他看得手直发痒,不炼几块好钢出来浑身不舒服,二话不说,抓过一条麻袋装了一袋铁矿砂,正打算走,杨梦龙把他叫停住,让人抬来一杆大称,把铁砂仔细过称……该不会是要收钱的吧?好在,杨梦龙似乎没打算收钱,称完之后嘀咕:“六十斤矿砂,按照百分之十五的比例,需要加入九斤锰矿砂。”铲了一铲一种黑色的矿砂称了一下,又补上一点,凑足了九斤,然后倒进一个小桶里,一挥手:“走,炼钢去!”带着王铁锤大步流星的走向铁匠作坊。 那鬼玩意儿有什么用? 王铁锤一头雾水,扛起铁砂跟走。 铁匠作坊里,一个熔炉已经腾出来了,坩埚、木炭等必须的东西一应俱全,不过,最让王铁锤惊讶的还是那一大堆黑漆漆的,既不像煤也不像炭的东东,该不会是用它当燃料炼钢吧? “这个是焦炭,把煤烧一烧就成了,虽然会有所损失,但是可以有效的减少煤炭中的硫含量……你是知道的,如果钢里的硫含量太高,那块钢就算废了的。”杨梦龙拿起铲子铲了一大铲焦炭扔进炉膛里,边干边解释,“我们国家的铁矿石比较操蛋,硫含量高得出奇,而炼钢所需的煤同样含有大量的硫,炼出来的铁质量也就很不理想了,为了提高铁的质量,任何能够降低硫含量的方法都值得一试。” 王铁锤似懂非懂:“小杨将军,你怎么会懂这么多?虽然我没有听懂,不过……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厉害吗?这是常识啊亲,初中毕业生都知道的常识啊亲!别愣着了,快动手,这里就我们两个,你还指望谁来帮忙不成?” 王铁锤晃晃脑袋,把满脑子的怪念头甩到脑后,熟练的生火,把矿砂和木炭按比例拌匀,然后放入熔炉之中。杨梦龙帮忙拉动鼓风机,鼓风机在他的拉动之下一胀一瘪,把炉火吹得红赫赫,作坊里顿时热浪滚滚,令人难以忍受。打铁嘛,历来都是个苦活儿,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王铁锤看了看火势,心里暗暗赞叹:“用焦炭炼钢这法子还真不错,火势比单纯用煤要猛得多!”他毫不客气的当起了指挥官,严格控制火候,把杨梦龙差遣得团团转,看着杨梦龙热得舌头都伸出来了的狼狈样,他心里暗爽:你也有今天! “不行,不行,以后老子再也不干这种苦活了!”杨梦龙一边拉着风箱一边连连叫苦,“这活真不是人干的,不累死也得被热死!不行,一定要想办法搞出个水力鼓风车,由水车带动,代替人力鼓风才行!” 这么快就想到偷懒的办法了?王铁锤暗暗佩服,这小子还真是个偷懒的天才! 猛火煅烧之下,矿砂一点点的熔化,很快就变成了一锅铁水。王铁锤顶着高温,不断的将漂浮在铁水表面的杂质给清理出来。看得出这批矿砂的质量真心不错,杂质比较少,铁水的纯度相当高,这肯定是一炉上好的铁水。不过,如果你认为这就完事了,那你就太天真了,还早得很呢,要不“百炼成钢”这个成语是怎么来的?这两个可怜的苦逼只能忍受着足以烤熟鸡蛋的高温,添加燃料的添加燃料,鼓风的鼓风。铁水在高温中沸腾,慢慢的泛起淡淡的红光,王铁锤大喜过望:“成了!火候到了!准备模子!” 杨梦龙说:“有个蛋模子啊!” 正准备把坩埚弄出来的王铁锤顿时傻了眼:“没有模子!?” 杨构龙说:“当然没有!”往那桶锰矿砂踢了一脚:“如果你觉得差不了,就把这些矿砂给我加进去!” 王铁锤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这又是什么鬼玩意儿?” 杨梦龙说:“锰矿,上好的软锰矿,老子可是请了很多人才将它从矿渣里挑选出来的,少废话,快给我加进去!” 王铁锤看着那桶来历不明用途不明的玩意儿,心里哀叹,这炉上好的钢水算是完了。杨梦龙是老大,他的话不能不听,好吧,你让加,我就加!二话不说,把那桶锰矿石全加了进去,一边搅动钢水一边咕哝:“加吧,加吧,是你让加的,毁了钢水也不关我的事,你都不心疼,我心疼个屁啊!”千辛万苦才炼好的钢水加入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肯定是要毁掉了,他当然很不爽,念叨个不停。杨梦龙却精神百倍,一边喊着号子一边鼓风,把火势弄得更猛!令王铁锤感到惊奇的是,那堆来历不明的矿石竟然跟钢水熔在了一起,除了一些漂浮在表面的杂质之外,再也无迹可寻了。他小心的清理掉那些杂质,带着几分惊奇几分激动,接过杨梦龙的班,往炉膛里鼓风,用猛火炼了足足两个时辰。 杨梦龙凑近熔炉瞅了瞅,不大确定的说:“应该差不多了吧?”用手一个劲的往脸扇风走了出去,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回来,手里多了一件长条状的东东。他将这东东放在地上,叫:“可以把钢水倒出来了!” 王铁锤一看,居然是一个铁制的模子,足有三尺三寸长,从形状可以看出,那是一把长刀,只是形状有点怪异罢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跑出去往自己身上淋了两桶水,然后再回来,小心翼翼的取出坩埚,轻轻一倾,火红发亮的钢水注入模子里,嗤嗤作响,腾起一股股白烟,在绝不可能的情况下,作坊里的气温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叫人透不过气来,王铁锤全身都在冒着白茫茫的水蒸气,活着一只蒸笼里的馒头,杨梦龙脸红得跟个蒸熟的螃蟹似的,连声哀叫:“我的妈呀!”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在钢水冷却之前,他打死都不会回来了!王铁锤也没好到哪里去,倒完钢水之后,他也逃了出来,两个倒霉蛋一前一后冲向离这里最近的一口井,二话不说,咕咚一声跳了下去,这下倒好,这一带的坊民都要喝他们的洗澡水了。 清凉的井水一点点的洗去了他们身上的燥热,为他们带来丝丝凉意。杨梦龙搓着被烤得发红的皮肤,妈蛋,都起了好几个水泡了,这回真的得掉一层皮啦。他把头埋进井水里一连灌了好几口,猛一抬头,哗啦一下,水花四溅:“妈蛋,这简直就是拿命在炼钢哪,这种蠢事打死我都不会再做了!” 王铁锤问:“你刚才加进钢水里的是什么?为什么它会跟钢水熔在一起?” 杨梦龙鄙视他:“都跟你说了一千二百遍了,我加进去的是锰矿砂,软锰矿砂,最好的锰矿!往钢水里加入一成五以上的高品位锰矿砂就可以炼出高锰钢,就像你们在铁水里加入大量木炭粉就可以炼出高碳钢一样!还铁匠世家出身的呢,连这个都不懂!” 王铁锤很委屈:“往铁水里加木炭这我知道,但是往钢水里加入什么锰矿石,我真的没有听过……” 杨梦龙说:“你没听过的东西多了去了!你以为炼钢只有一种玩法啊?玩法多得很呢!往铁水里加入大量木炭粉,再千锤百炼可以得到高碳钢,往钢水里加入锰矿砂可以得到锰钢,往铁水里加入一定比例的锡可以得到洁白如银不易生锈的马口铁,往钢水里加入钨矿砂可以炼出钨钢……多了去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一一尝试。” 王铁锤直听得目瞪口呆。 这时,近处传来几声尖叫,这对泡得正舒服的难兄难弟抬头一看,好挑着水桶的几个大姑娘就站在井台边,一脸吃惊的看着他们,脸都羞红了。原来她们是来挑水的,却发现两个大男人正在井里泡澡,吓得不轻。杨梦龙瞪着她们,不满的叫:“叫什么叫,没见过男人洗澡吗?” 换了别个千户瞪这一眼,足够把这几位大姑娘吓得魂飞魄散了,不过很可惜,跟筱雨芳一样,杨梦龙瞪眼睛放狠话这类小动作对千户所里的姑娘们实在太缺乏杀伤力,人家一点都不怕他。一位胆子大一点的姑娘吃吃笑着问:“千户大人,你怎么跑到井里了?” 杨梦龙很牛气的一挥手,说:“不该问的别问,老老实实干你们的活!”湿淋淋的爬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鼻孔朝天的往作坊走去,活像一只骄傲的小野猪。王铁锤有样学样,同样是鼻孔朝天昂首阔步,牛得一塌糊涂,丝毫不在意有好几位大姑娘正在后面对他们行注目礼。值得一提的是,明代的风气还是比较开放的,程朱理学中女子无才便是德、男女授受不亲这套走火入魔的玩意儿在民间并没有多少市场,至少在北方是没有多少市场的,在生活的压力下,北方的老百姓妇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女子就是半个壮劳力,一家人拼死拼活的干活都填不饱肚子了,还让女孩子裹脚?有毛病吧?由于要承担生活的重担,北方的女子比较剽悍,那几个大姑娘偷偷的打量着那两头骄傲的野猪,小心肝怦怦直跳啊,心里闪过古怪的念头:“要是能嫁给他们就好了,他们这么健壮勤快,肯定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 杨梦龙是没希望的了,人家已经名草有主啦,不过王铁锤……还有希望,还有希望! 二十三 铸刀 那块钢渐渐冷却,黝黑发亮的很有质感。王铁锤用手指弹弹这里弹弹那里,发出叮叮声响,声音清脆激越。他由衷的赞叹:“好钢,真是好钢!我从小跟着家父和爷爷学打铁,见过的钢也不在少数了,可就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钢!” 杨梦龙说:“废话,也不看看是谁炼出来的!别说了,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把这把刀给我打出来,干得好我重重有赏!” 王铁锤咧嘴笑:“不用你说我也要将它打出来!”确定刀胚完全冷却后拿来家伙,小心翼翼的将刀胚撬出来。他指着那个铁制的模子问:“这个模子谁做的?也太差劲了吧?” 杨梦龙拖长声尾:“差劲?” 王铁锤说:“对啊,太差劲了,这模子得用粘土造,造好后还要晾晒,直到干透了才能使用,做一个好一点的模子得用好几个月时间呢,这玩意儿那么简陋,一看就知道是临时赶出来的,太糟糕了。” 杨梦龙咆哮:“这个糟糕透顶的模子是老子和一帮铁匠花了好几天时间一锤一凿弄出来的,为了它,老子掉了三两肉,就换来你这么个评价!?” 王铁锤呃了一声,不敢再说话,抡起铁锤开始铸刀。只见他把一把大铁锤抡得呼呼作响,打铁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绵密而悦耳,仿佛一曲动听的乐章,光是听这声音就知道,他确实是一名非常优秀的铁匠,普通的铁匠是没有这样的节奏感的。敲打了一会儿,他把刀胚放回到火炉里淬火,然后接着打,干得十分来劲,边打边说:“好钢,打起来很顺手,跟普通的钢完全不一样!” 杨梦龙哼了一声:“废话,能一样吗?这可是锰钢咧!老兄,这刀什么时候才能打好?” 王铁锤说:“大概要两三天时间吧。” 杨梦龙颇为意外:“这么快?不是说铸造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少说也得数年一两年甚至数年时间吗?” 王铁锤说:“这话也没错,想铸成一把名刀确实需要很长时间,不过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消耗在炼钢上了……不瞒你说,要是不知道钢材的配方,想让我炼出一块同样的钢来,少说也得数年甚至十几年,这就是宝刀难得的原因。” 杨梦龙恍然:“原来是这样……那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吗?” 王铁锤说:“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帮我找找做刀柄和刀鞘的材料。刀鞘材料最好找,牛皮就行了,刀柄材料嘛……” 杨梦龙一挥手,说:“黄梨木!” 黄梨木可是一种很名贵的木材,木质坚韧无比,木纹很直,有一股浓郁的香气,是做棺木和梁柱的上佳木材,拿来做刀柄实在是太奢侈了。不过王铁锤没意见,反正花的是你的钱,我心疼什么:“好,就黄梨木吧。弄一段一尺来长的笔直的木桠过来,不能有任何虫眼和裂痕,如果有,那一段材料就不能用了。” 杨梦龙应了一声,出去找材料。现在千户所里一切已经走上正轨,张子龙带着几名精锐士兵护送那个神棍到四川找盐工去了,在河边,第二架水车已经架了起来,第三架正往河边抬去,很多军户已经从挑水浇田的繁重工作中解脱出来,干劲十足的开始垦荒,而千户所里的粮食还相对充足,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他可以放心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走在街道上,不远处传来爆豆般的鞭炮声,锣鼓喧天,他咕哝一句:“碰到什么喜事啦,这么热闹?”咕哝完了,径直骑马出去,飙向县城,完全忘记今天是卫所的学堂开学的日子了。由此可见,舞阳千户所的杨千户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小杨将军不靠谱,开学仪式只能由筱雨芳和卫所里几位老人代劳了。在阵阵鞭炮声中,她和两位老人合力揭掉蒙在匾上的红布,“百草堂”三个娟秀优雅的大字赫然在目,引来无数军户的欢呼和掌声,整个卫所跟过年一样高兴……卫所里的孩子终于可以读书了!近两百名六岁到八岁的孩子穿着统一的制服,拍着小手欢呼着冲进学堂,后面的大人一个劲的叮嘱他们一定要用心学,要听先生的话,要是惹先生生气了就打断他们的腿……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进去。而大一点的孩子则羡慕的看着这些小弟弟小妹妹直抹眼泪,看着学堂门口,那渴望的眼神令人心酸。参加仪式的李林看着鼻子发酸,等最后一个孩子进去之后,对筱雨芳说:“筱小姐,你能不能跟小杨将军说说,让他想办法再建一所学堂,让这些超过八岁的孩子也进去读书?看着他们眼泪汪汪的样子,我这心真不好受!” 筱雨芳看了看那些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孩子们一眼,柔声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是现在我们没有能力建更多的学堂了……” 军户们都急了,纷纷说:“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能再建一所?” “是啊,如果房子不够的话,我们可以想办法腾出房子再,将它们改造成学堂的!” “我们的孩子不求吃上免费的午餐了,只要有书读就成!” “小姐,求求你啦,你给小杨将军说说好不好?” 筱雨芳为难的说:“我也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读上书,但是……但是建一所学堂花费是相当大的,现在卫所里的粮食完全要从外面购买,粮价一直在涨,谁也不知道会涨到什么程度,我们必须多留一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没话说了。谁都知道现在家家户户都断粮了,全靠卫所发放的粮食撑着,几千军户加上韩鹏那一千多人马,六千多张嘴呢,人吃马嚼的,有多少银子够哇?多留一点钱买粮食是对的,吃饭要紧嘛,至于建学堂的事情,先缓一缓吧!大家急切的盼望着小麦早点成熟,最好能来个大丰收,交了租子,还了欠杨千户的粮食,再节省一点,大家凑份子再建一所学堂,让所有十岁以下的小孩都能读上书。以前没有对比倒不觉得怎么样,现在看到那么多孩子穿着漂亮的新衣服蹦蹦跳跳的去上学,还有免费的午餐吃,大家顿时就觉得不平衡了,说什么也要让自己的孩子读上书! 说服了大家,筱雨芳转身进了学堂,大门关上,她的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悦耳动听:“孩子们,都安静下来,打开书本,我来教大家读三字经,大家一起跟我念……” 两百多年来,舞阳千户所里头一次传出了啷啷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 在杨梦龙四处寻找黄梨木的时候,舞阳千户所里又响起了阵阵鞭炮声,公共澡堂正式开张了。澡堂一共有两座,一男一女,隔着老远,防止有人浑水摸鱼。里面的设施称不上豪华,但是胜在空间足够大,可以同时容纳数十人泡澡。鉴于这帮军户的卫生观念实在是差了一点,身上全是虱子,杨梦龙特意让人在热水里加入消毒能力相当强悍的硫磺,可惜现在香皂还没有着落,不然他肯定还要免费提供香皂的,他无法容忍自己跟一群身上有成群的跳蚤和虱子的人生活在一起!很快,军户们就爱上了泡澡,干完了一天的农活,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草草吃完晚饭,马上带上干净的衣物跑到澡堂去舒舒服服的泡一个热水澡成了最好的享受,而杨梦龙说话算话,一毛钱都不收,使得澡堂门庭若市,人气极旺,很多人强烈要求再建几座澡堂,因为一座根本就不能满足需要! 又过了一天,诊所也开业了,几名军医穿着白大褂坐在大堂,神情严肃,两位重金聘请的老大夫则成了主心骨,军医们搞不定的疑难杂症都由他们出手搞定。开业第一天,就有军户上门求诊,结果真的跟杨梦龙说的一样,一分钱都不收,军户们再也不必为看病而烦恼了。大家不由得感叹:这些福利真的比几十两银子强出太多了! 又是造水车又是开学堂、澡堂、诊所什么的,动静着实不小,整个舞阳县都被惊动了,大家啧啧称奇,舞阳千户所一下子成了全县的焦点。就连南阳知府方逸之也被惊动了,他看完舞阳县令的报告之后喃喃自语:“修竹渠,造水车,办免费学堂,开澡堂、药堂……居然不声不响的做了这么多大事,看来那小子也是有点本事的,这么快就把一个千户所打理得井井有条了。”又拿起好几位县令哭穷叫苦的文书看了看,长叹一声:“堂堂进士出身的县令还不如一个孩子,可悲,可叹!如果你们有杨梦龙一半本事,我都不用这么头疼了!” 在这位知府大人感叹的时候,一群蝗虫从远处飞来,落在府衙的层檐上,花花绿绿一大片,令人头皮发麻。 二十四 刀中王者 舞泉镇镇外,舞阳千户所的军营里。 杨梦龙对士兵和农户混杂的住在一起很有意见,认为这样做很快就会让士兵染上市井习气,一支军队一旦丢掉了那种诚朴雄烈之风,染上了市井习气,就别指望能有多强的战斗力了,在他的坚持之下,韩鹏那支人马在镇外一块荒地上扎下营寨,先是用削尖的木头制成栅栏,围着栅栏挖一道深壕,里面再建起营房,一个军营就算初具雏形了。在他们建起军营的时候,那位可爱的田老爷跳出来反对,说这是他家的地,杨梦龙找他要地契,他又拿不出来,所以杨梦龙也不客气了,建!田老爷派人过来阻挠,结果杨梦龙亲自动手,一分钟不到,几名家丁全部被揍成了猪头,打那以后,再也没有哪个乡绅敢派人到军营附近指手划脚了。现在这个军营已经有一点规模了,一千多名士兵正在校场上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戚虎的指点之下练习刺杀,随着一声声响亮的口令,千百支竹枪同时刺出,密如芦苇,令人头皮发麻。戚虎拎着一根由数根竹枝扎成的棍子一边喊着口令一边来回巡视,看到哪个动作不规范的就一棍子砸过去。这种棍子是不会把人打伤的,但是那种疼痛能一直钻进骨头里去!在场那么多士兵,就没哪个没吃过他的棍子,都对这个老头又敬又畏。 戚虎所传授的枪法非常简单,就一招:磕开对方的兵器,突刺!刺脸,刺咽喉,刺心窝,刺腹部,想刺哪里随你的便,但是出枪的时候一定要果断,要做到快、狠、准,决不能给对方招架的机会!当然,十几杆长枪同时刺来,对方也不大可能有招架的机会,除非他是赵子龙!这种战阵对纪律的要求达到了苛刻的地步,因为整个枪阵就是一架严密而高效的割草机,一旦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很可能会导致全线崩溃,因此戚虎对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无条件服从命令,哪怕命令是错误的,一旦正式下达,也要毫不犹豫的执行! 不得不说,这样的要求对于一帮新兵而言实在是苛刻了一点,他想了很多办法,也不大理想。 “向左刺!”他高声大喝。 几百名长枪兵齐声大喝:“杀!!!”数百支竹枪齐刷刷的刺往左边,颇有气势。可戚虎手里的棍子还是砸了下去,这回倒霉的是一名什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出枪要快,要狠,还要准!你这一枪软绵绵的,就算是个老太婆也能很轻松的闪开!”挨了打的什长咬着牙硬挺着,一声不吭。疼当然很疼,不过让这个老头逮到错处本身就够丢人的了,要是还出声喊疼,那就更没面子啦。 戚虎打了几棍,哼了一声:“记住自己错在哪里,下次再让我逮到错处,军棍伺候!大家解散,休息一顿饭的工夫!” 话音刚落,几百名士兵便东倒西歪躺了一地,都不想起来了,累,真累呀!戚虎咕哝:“这帮不成器的小子,还得花大力气去锤打才行!”一转头,正好看到杨梦龙和王铁锤这两个二货就站在不远处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王铁锤手里拿着一把式样相当夸张的刀,光刀柄就有一尺长!他心中诧异,这两个货不是忙着种田吗,什么风把他们给吹过来了?扔掉棍子迎了上去,行了个礼,问:“大人,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 杨梦龙笑眯眯的说:“没刮风啦,只是我忽然想到好久没有到军营来了,也不知道弟兄们怎么样了,就过来看看啦。” 戚虎一脸无奈,摊上这么个只有心血来潮的时候才来一趟军营的将领,他可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王铁锤见老爷子很郁闷的样子,连忙解释:“老爷子你别听他的,其实啊,我们今天刚铸成一把宝刀,想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样说戚虎心里就舒服多了,打起精神来问:“刀呢?是这把吗?” 快步赶过来的韩鹏瞅着那精美的刀柄直咽口水:“肯定是这把了,快拔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杨梦龙朝一个人比较少的角落一指:“去那边。”带头往那边走过去。当他转过身的时候,戚虎和韩鹏才发现这个骚包也佩着一把三尺长的刀,挺拉风的样子。 把少数几名士兵撵开之后,王铁锤握住刀柄,面有得色的说:“这把刀是我和小杨将军齐心协力,用了七天七夜才铸成的,我敢拍胸口保证,世界上绝对找不到比它更锋利的刀了!” 韩鹏不耐烦了:“你就别吹了,快拔出来让我看看!” 王铁锤手稍一发力,一道寒光脱鞘而出,刺痛了戚虎和韩鹏的眼睛,令他们心头一震!当整把刀都拔出来之后,他们都傻了,两眼发直的看着王铁锤手中的刀,眨也不眨。这把刀刀身长三尺三寸,三指阔左右,有着不甚明显但异常优美的弧度,刀背厚钝,像一块沉甸甸的钢板,刀刃却比纸还薄,刀刀身黝黑,哪怕是在烈日之下也不会反光,但是刀刃如雪,一泓寒光缓缓流转,泛着冰冷刺骨的寒光,当王铁锤双手握住那一尺长的刀柄,刀锋扬起的时候,一股森冷的噬血气息喷薄而出,令人不寒而栗!戚虎脱口叫:“好刀!好刀!” 韩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真是好刀!苗刀、朴刀、鬼头刀、麻扎刀……这些叫得出名字的刀都远不如它来得霸气!这刀是怎么铸出来的?依我看,恐怕只有唐刀才能与之媲美了!” 杨梦龙嘿嘿一笑,说:“先别忙着夸它,更让你们吃惊的还在后面呢!王铁锤,试试这把刀锋不锋利吧。” 王铁锤说:“遵命!”照准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呼的一刀,寒光一闪,一截木头顺着刀锋飞了出去。戚虎和韩鹏目瞪口呆。我的乖乖,这可是硬梆梆的木桩,不是甘蔗啊!就算让一名精壮的士兵用斧头砍也得砍上好一阵子才能砍断吧?这家伙居然给它来了个一刀两段!如此恐怖的臂力再加上这把锋利无比的宝刀,什么铠甲挡得住他一刀! 王铁锤还嫌不够拉风,又是一刀,这次更夸张,两根并排着的木桩被斩成了四截!他还想再砍,戚虎说:“够了,够了,再这样砍下去整个军营都完了!”一把将刀抢了过来,感觉异常沉重,那份量怕是在三十斤以上了,他双手握着都觉得吃力。不过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了,眼睛睁得大大,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刀刃,好家伙,砍断碗口粗的木桩,居然一点毛边都没起,真是锋利得邪门了!他激动得身体微微哆嗦,叫:“宝刀,宝刀啊!要是能给它接上七尺到八尺长的刀柄,那岂不是能连人带马一并劈成碎片了!?” 韩鹏吸着凉气说:“就算是唐朝的陌刀也不过如此吧?” 杨梦龙嘿嘿一笑:“你们猜对了,这刀就是仿制陌刀的。” 戚虎手一抖,刀差点就掉到地上了。陌刀,刀中霸王,它传承着汉唐的雄烈豪放,创造了无以伦比的辉煌,“身披重甲,如墙推进;一刀之下,人马俱碎!”短短的十六个字,将陌刀可怕的杀伤力体现得淋漓尽致,手持陌刀的大唐重装步兵成了北方骑兵的噩梦,突厥、吐蕃、吐谷浑、契丹、大食……多少辉煌一时的帝国,凶悍无比的骁骑,都曾在陌刀的寒光下绝望地哀号,它的凶悍,它的嗜血,它的豪放,令无数人为之景仰,为之生畏!可惜到了宋代,它从战场上消失了,被简陋而廉价的大斧给取代了,这是莫大的遗憾,没想到他还能看到它重现人间! 韩鹏嘴巴动了动,想说:“你们到底挖了谁的坟,盗出了这把陌刀?”但是看到不管刀身还是刀柄都是崭新的,斧凿之痕犹自鲜明,便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抓住杨梦龙的衣袖,激动的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记得陌刀需要大量极优良的精钢,而由于战乱,炼那种钢和铸刀的工艺大多都失传了,你们……” 杨梦龙将这个几乎把口水喷到自己脸上的家伙拨开,傲然说:“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难得住我的!来来来,再给你们看一种刀!”握住刀柄一拔,一泓寒光从鞘中倾泄而出。这把刀足有三尺长,有优美的弧度,不过刀身要比陌刀薄很多,也窄了很多,跟戚家刀有几分相似,但又有比较明显的区别,修长的刀身里透着浓浓的杀气。戚虎脱口叫:“横刀!是横刀!” 杨梦龙随手挽出一朵刀花,说:“没错,正是横刀!看刀!”刷刷刷一连虚劈几刀,利刃破空之声清晰绵长,不用说,这把刀同样是用上好的钢材铸造的,没有陌刀那么霸气,但是远比陌刀轻灵,在快刀手手里绝对是一件可怕的杀人利器,只怕刀锋已经切开了对手的脖子,对方还没有感觉到痛楚! 韩鹏和戚虎对视一眼,都惊讶的看到对方的眼睛绿油油的……杨梦龙虽然一向不着调,但是他偶尔着调的时候还是能为大家带来很多惊喜的嘛,比如现在…… 二十五 练兵(上) “我还有一把刀!”炫耀完横刀之后,杨梦龙从右腿外侧拔出一把狗腿刀来。他随身佩带狗腿刀已经成为习惯,大家自然知道的,一开始就留意到他还有一把刀,只是没有在意而已,等他拔出刀之后,戚虎和韩鹏才发现,这把刀跟他以往用的那把不大一样。首先,杨梦龙用的那把是牛骨柄的,而这把是木柄的,还带着原木的清香;其次是这把刀比杨梦龙用的那把刀身要阔一些,也要长一些,长度接近一尺半(四十厘米左右),刀身上到处都是锤子敲出来的轻微凹痕,没有杨梦龙那把那么光滑。杨梦龙那把刀可以说是艺术品,而这把,则是最纯粹的刀,质朴无华,没有耀眼的锋芒,普通得像一件农具,但以戚虎的经验,这刀绝不简单,哪怕是一个普通人,用它也能很轻松的砍下一颗人头来! “这是我让铁匠们照着我那把刀的样子加以改进,铸成的狗腿刀!”杨梦龙得意的挥舞着弯刀,舞出一片片刀花,“别看它很不起眼的样子,其实啊,它凶悍得很,我试过了,还没怎么用力就把一只羊的头给砍下来啦!你看这刀尖,多尖锐啊,照准心脏来一刀,就算是巨熊也得当场完蛋!杨记出品,必属精品,嘿!”说得得意忘形,一声大喝,刷的一刀劈落,只听到“笃!”一声,弯刀劈入木桩近半尺深,用事实告诉那两位,这刀的砍劈能力跟斧头有一拼! 戚虎惊叹:“好刀,好刀啊!” 杨梦龙拍拍手,连刀都懒得起出了,因为韩鹏已经流着口水把他推到一边,握紧刀柄有些吃力的把刀给起了出来。他得意的说:“还好啦,这刀是精铁打造的,非常锋利,不过这精铁的质量差强人意,打出来的刀也就一般般啦。”说到这里,他苦恼的叹了一口气,“要是我手里的锰矿更多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炼出更多的锰钢,用锰钢打造更多削铁如此的兵器。” 韩鹏挥舞着弯刀,好奇的问:“小杨将军,你一直把锰钢挂在嘴边,那锰钢到底是什么?” 王铁锤压低声音说:“这锰钢是小杨将军炼的一种钢材,其质量远胜于一切钢材,我手中这把陌刀,就是用锰钢铸造的!” 韩鹏瞪着杨梦龙,一脸不可思议:“你……你还会炼钢!?” 杨梦龙耸耸肩,一脸臭屁:“马马虎虎啦,炼钢又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炼钢又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戚虎和韩鹏对视一眼,都哭笑不得。炼钢不难,还有什么是难的?炼钢的方法就那么几种:炒钢、灌钢、百炼钢、坩埚钢,不管采用哪种技术,产量都很有限,炒钢法虽然便宜一点,但是质量不过关,只有技术最精湛,经验最丰富的冶炼师父才能炒出优良的中碳钢和高碳钢,一般的铁匠只能炒出熟铁。百炼钢就更不用说了,一名铁匠日复一日的将一块铁反复煅打,几乎要一年才能打出一块百炼钢来!此时整个明朝每年的钢铁生产总量不过区区几万吨而已,炼钢不难,还有什么是难的?不过,杨梦龙还真有说大话的本钱,因为他真的弄出了一种比以往任何钢材都要优良的钢材,并且用它打造出了最已失传的陌刀!看了陌刀的强悍表现,用锰钢铸造的陌刀似乎比唐代的陌刀还要锋利得多,如此神兵利器就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服。戚虎咽了一口口水,决定不再计较杨梦龙的大话了,抱紧那把横刀————看样子这把种他是占定了:“大人一口气打造出了三种刀,不知道打算怎么安排?” 杨梦龙说:“简单啦,陌刀虽然无坚不摧,但是太过沉重,一般人根本就玩不转,所以只能少装备。我决定从军中挑选猛士,严加训练,再装备重甲陌刀,等到战局陷入僵持的时候就将他们投入战场,嘿嘿,那效果肯定不错。” 戚虎微微点头。陌刀是豪华型装备,富强如大唐,数量也不是很多,否则就不会严禁以陌刀作陪葬品了。杨梦龙虽然掌握了锰钢资源,可以以成本价给自己的部队装备这种恐怖的战场开罐器,但家底单薄的他肯定也无法大量制造,只能少量装备了。 “横刀就轻灵得多了,一般人都玩得转,可以大量装备。我认为可以挑选出擅长使刀的精兵装备横刀,两军对垒的时候由长枪兵压阵,装备横刀的精兵先冲上去杀他娘个血肉横飞再说,运气好的话一举便能冲乱敌军阵脚,给长枪兵创造突击的机会,实在不行就先退回到阵中休息,由长枪兵挡住敌军,等恢复力气了再杀出去,直到敌军崩溃为止!” 戚虎微微点头:“长枪兵需要维持严整的阵列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守则有余,攻则不足,若有一批武艺超群的刀客与之配合,确实可以收到奇正相辅的奇效。” 杨梦龙嘿嘿一笑:“我也是这样想的!怎么说呢?这些横刀兵就相当于秦军的冲阵之士吧,严明的纪律,过人的胆识和武艺,再加上削铁如泥的横刀,在混战中他们肯定可以给敌军造成极大伤亡的。至于弯刀……”看了看韩鹏手里那把弯刀,“这玩意就更便宜了,我的意见是争取全军人手一把!” 韩鹏愕然:“全军人手一把!?” 杨梦龙说:“是的,全军人手一把!这刀不仅是一件杀人利器,还是一件非常好用的工具,劈柴切菜开西瓜砍脑袋样样都行,没理由不全军装备的,带着它又不费事。你们想必也知道,长枪兵要是让敌人贴近了,或者长枪被削断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但是如果给他们装备了弯刀,他们就可以果断放弃长枪,用弯刀厮杀了!两军混战之际,弓弩手无法放箭,只能干瞪眼,但是给他们装备弯刀的话,他们就可以用弯刀掩护长枪兵,清除掉那些强行突入枪阵的危险份子啦。就连斥候,也可以用弯刀摸掉敌人,或者解剖猎物,削制木矛,多带一件兵器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啊!” 韩鹏轻轻弹了一下刀刃,说:“大人说得没错,多带一件兵器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再说了,这刀很轻,带着也不费力,而且那么锋利,只有傻瓜才不愿意带呢!” “不光要全军装备,”杨梦龙语出惊人,“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要给所有军户每人一把,甚至全县百姓每人一把!” 这一下不仅戚虎和韩鹏,就连王铁锤也把眼睛瞪得滚圆:“全县百姓人手一把!?” 杨梦龙重重的点头:“对啊,全县百姓人手一把,平时可以用它砍柴割麦,要打仗了抄起刀就能上阵,这不是很好吗?” 敢情他老人家是想全民皆兵啊!韩鹏不知道怎么吐槽他了,多好的刀啊,愣是让他老人家给整成了大白菜! 戚虎手腕一翻,手中的横刀挽出一朵刀花来,十分好看:“如果全军都能装备这么好的刀,那战力肯定倍增了。只是我们不能光靠刀取胜,弓弩长枪同样重要……” 杨梦龙大方的说:“弓弩我已经让人想办法去搞了,长枪嘛,就更简单啦,只要有足够的钢材,一切都不成问题!”说到这里,他皱起眉头,颇有点苦恼,“难搞的是弩,我让工匠们看了图纸,看了我带来的那具强弩,他们都说太复杂了,很难仿制!” 戚虎撇了撇嘴,你那具强弩叫太复杂?明明是超级复杂好不好!别的不说了,光是那螺丝、螺栓、弹簧就足够让大明的能工巧匠头大如斗了,没有现代工业基础想仿制现代工业的精品,其难度之大,是难以想象的。没有现代工业基础到底有多苦逼?难以形容,简单的说,就是哪怕你把一辆自行车拆成零件手把手的教,他们也做不出来,光是轮胎和轴承这两项就足够把所有良工巧匠逼到跳楼的地步了! 韩鹏问:“那可怎么办?没有强弩,我们上了战场就只有挨打的份呀!” 杨梦龙也无可奈何:“我要是知道怎么办就好了……没有办法,只好先让工匠们慢慢琢磨,同时想办法搜罗擅长制弩的良工巧匠啦。” 此时弩虽然被火器取代了,但是并未完全退出战场,在战场上不时可以看到它们的身影,比如说数年后卢象升大败高迎祥那一仗,就使用了大量强弩,一个时辰之内射杀了高迎祥上千身披铁甲的重骑,差点把高迎祥给打哭了,直骂卢象升是“阎王”。再有就是在满清围攻江阴的时候,江阴城就有一位良工制造了大量轻巧而威力巨大的强弩,百步之内中者必倒,令清军吃足了苦头,由此可见,会造强弩的人还是不少的,只要有心,还是可以找到擅长制造强弩的良工巧匠的。杨梦龙不是机械专业的,对于制弩工艺一窍不通,就算知道一点皮毛,也跟现在的工艺风牛马不相及,他自己是没辙了,只能寄望于明代的良工巧匠,希望他们不要让自己失望。 二十六 练兵(中) “对了,老爷子,兵练得怎么样啦?” 三把刀已经瓜分完毕,横刀让戚虎给抢了,弯刀归了韩鹏,至于陌刀,理所当然的成了王铁锤的兵器,事实上除了他,也没哪个有这样的臂力能将陌刀抡舞如飞了,不归他归谁?刀分完了,杨梦龙开始谈正事,看得出他真的很关心练兵的事情,只是偶尔忘记了而已。 戚虎笑笑,吹响了哨子。正三三两两的坐在校场上朝这边张望的士兵听到哨声,像挨了一枪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抄起训练用的竹枪火速集合,动作迅速,干净利索,韩鹏却连连点头,显然对自己士兵的表现相当满意。 杨梦龙却不满意,因为他看到士兵们集合时快是够快的了,但还是有不少士兵在集合的时候像个无头苍绳一样乱撞,显得有些混乱。他不满的说:“训练了这么久,就这个水平啊?” 戚虎睨了他一眼:“他们只训练了不到一个月,表现当然还不尽人意,想要做到令行禁止,没有一两年的训练是万万不行的。” 杨梦龙脸都皱了起来:“要一两年这么久!?” 戚虎重重的点头:“这已经是最理想的了。绝大多数士兵都不识字,光是让他们分清楚东西南北前后左右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还要让他们看懂旗号,记住击鼓冲锋,鸣金后撤,就更难了。至于建造营寨、设置陷阱拒马、组成军阵、多兵种配合……这些可能需要几年时间慢慢摸索、磨合才行。” 杨梦龙的脸都苦得快可以拧出汁来了。要几年时间才能训练出一支精锐?搞毛啊,不是说万能的穿越者可以在三个月之内练出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长枪兵与火枪兵配合,打遍天下无敌手吗,怎么他就不行了? 戚虎似乎看出他心里不爽,有些无奈:“如果是对付倭寇、流寇这些乌合之众,训练几个月就够了,因为他们纪律性很差,几乎谈不上任何配合,鸳鸯阵足以横扫他们。但是如果想跟建奴正面硬撼,训练几年都不见得足够,因为建奴马上马下功夫都非常了得,更兼军法严酷,军纪严明,想要打赢他们,我们的军法必须比他们还要严酷,军纪必须比他们更严明才行!”指了指那些巍巍列阵的士兵,“几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农民,想将农民变成训练有素的士兵,不容易!” 杨梦龙意识到自己有点想当然了,一支精兵哪有那么容易练出来?那是海量的银子和人力喂出来的好不好!他捏着下巴,说:“废话,当然不容易了,如果容易我要你干嘛?”瞅了瞅那如林的竹枪,忽然眼睛一亮:“老爷子,我也想过一把练兵的瘾,让我带几天兵怎么样?” 戚虎警惕的看着他:“你想干嘛?” 杨梦龙笑得像一只看到鸡的黄鼠狼:“我可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啊,不亲自训练一下他们,他们个个都不认识我,我还玩个鬼啊?” 戚虎一想也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还打个屁仗啊,杨梦龙的要求很合理,他只好点头:“好吧,将军亲自训练他们几天也是他们的运气。” 杨梦龙得意洋洋,朝王铁锤勾了勾手指,带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小弟大步走向他的部队。 一千人多排成五列,巍巍列阵,仿佛五道城墙。虽然他们没有盔甲,没有统一的制服和兵器,还不能算一支真正的军队,但是看着这么多人整整齐齐的在自己面前列阵,杨梦龙也蛮有成就感的。现在也该他露一手啦,不练兵,不练兵算什么穿越者嘛,就像不跟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来一场惊心动魄、无所不用其极的宫斗就不能算晋江美女作家笔下的主角一样。再说了,这批士兵也相当不错,身材高大健壮,那些瘦得跟黄瓜干似的的军户跟他们没法比。河北,古称燕赵之地,为华夏之脊梁,兵家必争之地,燕赵悲歌,流传千古,千年之后仍能从河北人身上看到燕赵先民的雄烈尚武之风,这些来自河北大名府的士兵自然不差。 一千多名士兵同样在打量杨梦龙。这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大男孩在筱家庄一人一刀连杀四名后金骑兵,带领一群村民全歼一小队后金游骑,在定兴带领一群战力糜烂的卫所官兵拼死厮杀,守住了定兴县城,他的大名大家如雷贯耳,但是一时间很难将这个不笑的时候也像笑的家伙与那个临危不惧、勇于任事,更兼武艺高强的少年英雄联系起来。倒是他身边那个跟一尊铁塔似的,佩着一把四尺长的陌刀的王铁锤更符合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形象…… 杨梦龙咳嗽一声,说:“那个,大家肯定都认识我的,我就是杨梦龙,杨梦龙就是我,也就是你们的头头啦!今天来呢,是想要告诉大家几个好消息。” 一千多名士兵马上竖起了耳朵,大家都喜欢听好消息的嘛。 “第一个好消息,就是卫所里的学堂、澡堂、诊所都已经建成了,你们在结束训练之后可以随意进入卫所,泡个澡看个病什么的,这些都是不要钱的!” 士兵们发出低低的欢呼。他们不用读书,对学堂什么的无爱,但是结束一天的训练之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到卫所的澡堂泡个澡,也是个不错的享受嘛。 “第二个好消息,卫所已经制成了十五架大水车,挖出了二十口井,解决了庄稼的灌溉问题,再也不怕天旱了。我正在组织人手垦荒,计划开垦不少于十万亩荒地,你们每人都可以获得十亩最容易灌溉,最肥沃的军田,每亩田只要交两斗租子就行了!” “好!!!”刚才低低的欢呼声一下子变成了震天响的喝彩,所有士兵一下子斗志昂扬。自古以来,中国一直是地少人多,为了养活更多的人口,古人不得不想方设法改进农具,改进生产技术,提高粮食产量,等这些方面取得了突破,大家就会发现,人口更多了,还得继续改进农具,改进生产技术……周而复始,因此自古以来,中国一直是地少人多,中国农民对土地的渴望就可想而知了。现在大家都有了十亩良田,而且租子低得难以想象,能不高兴吗?不高兴的就不叫农民了。大家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纷纷问:“小杨将军,你说的是真的?” 杨梦龙说:“当然是真的!等到了冬天,垦荒告一段落之后,我会第一时间划分军田,把地契发给大家的。这些土地你们可以把自己的家人带过来由他们耕作,也可以在本地请人替你们耕种,反正租子那么低,请人耕作也是划得来的。” 所有士兵不约而同的摇头,有这样的好事,当然是把自己家人带过来让他们耕作啦,请别人替自己耕种,得给一份银钱粮食的,划不来,划不来。有些急性子的士兵忍不住了,叫:“小杨将军,第三个好消息呢?” 杨梦龙说:“第三个好消息就是,你们的武器有着落了!我正想方设法从周边州府聘请良工巧匠,替你们打制兵器,你们很快就再也用不着拿那些破烂玩意啦,这就是样品!”朝戚虎递了个眼色,戚虎很配合,刷一声拔出横刀,一泓寒光在烈日之下缓缓流转,简洁优美的线条,比剃刀还薄的刀刃,处处透着冷兵器特有的冷酷与嗜血,一下子就征服了所有士兵的心。士兵们顾不得纪律了,尽量往前凑,盯着看,啧啧称赞: “好刀,好刀啊!一看就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就是!哪怕是一头野猪,也能一刀劈成两段吧?” “就算是总兵用的刀,也没有这么锋利大气啊!” 杨梦龙得意的说:“这把刀叫横刀,用精钢打造,锋利无比,一刀把人砍成两截只是等闲事。以后刀盾兵都装备横刀……” 士兵们轰一声叫开了:“小杨将军,你要给我们装备这种刀?” “小杨将军,你给我们装备的刀是不是每一把都是这样的?” “就算做不到把把都是这样的水准,有六七分我也满足了!” 杨梦龙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高声说:“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将来装备的每一把横刀,只会比这把好,决没有比这把差的!哪个王八蛋敢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你们随时可以向我投诉,我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给你们看!” 士兵们震天响的叫:“好!!!” 杨梦龙说:“横刀虽好,但是还不够霸气,真正霸气的,是这把!”一把手势,王铁锤刷一声拔出了陌刀,高高举起。 全场随即响起一片吸凉气的声音。如果说横刀令人兴奋,令人垂涎的话,那么,陌刀就令人震骇,令人畏惧了,所有人敬畏的看着王铁锤手里那把仿佛能把大地劈开的陌刀,嘴里直吸凉气,一些颇具几分勇武的士兵眼里腾起一片绿光! 这样的刀,谁不喜欢?谁不畏惧? 杨梦龙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大声说:“这是陌刀,能将北方蛮族赖以自豪的铁骑连人带马一并劈开的陌刀,刀中霸主!只有最勇猛的士兵,才有资格使用它!我会在你们中间挑选这样的士兵,装备防御能力最强的铠甲,杀伤力最强的陌刀,把你们投入最惨烈的战场,而你们,必须保证不管何时何地,都能用手中的陌刀在敌军的军阵之中劈出一条血胡同来!” 士兵们眼里放出狂热的光芒,定定的盯着陌刀,仿佛着了魔。 看样子今天给他们的好消息有点多了,得来几个坏消息调和一下了…… 第二十七章 练兵(下) “向左转!” “向右转!” “向左向右转!” “向后转!” “往前齐步走!” “我靠,你脑子进尿了吧,都教了多少次了,还是分不清左右!” “各位老大,我求求你们了,一个齐步走而已,不就是大家的脚同时抬起同时落下吗,走得整齐一点,别让我那么为难好不好!” “黑旗向左,红旗向右,到底还要我重复多少遍,啊?到底还要我重复多少遍!!!” 校场上到处都是鸡飞狗跳的身影,杨梦龙那既愤怒又无奈的咆哮响彻全场,士兵们手忙脚乱气喘吁吁的听着他的口令作出相对应的动作,一个个眼冒金星,脑子里一团乱麻,不少还不满二十岁的士兵已经让杨梦龙给吼得眼泪汪汪了。再看杨梦龙,同样是眼泪汪汪,是给他们气的。 杨梦龙一向喜欢把坏消息放在好消息前面,所以了解他的人一般都是听完好消息马上走人的,而这些士兵没有经验,所以他们就悲剧了。一连串利好消息之后是一个噩耗:小杨将军现在有空了,要腾出手来操练他们了!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不当一回事,你一个小屁孩,哪里会练兵啊?我们随便陪你玩几天好了。就连戚虎,差不多也是这个心态。 可是,一天不到,再也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杨梦龙确实不会练兵,正因为不会练兵,才让所有人欲哭无泪。为了练出心目中战无不胜的精兵,他也不管好不好用了,把自己知道的一些训练方法一古脑照搬过来,仅仅一天,军营里便已经人仰马翻: 早上天蒙蒙亮(五点半左右)便战鼓狂擂,轰隆隆的鼓声几乎震散了天边的曙光。士兵们给吓得不轻,吵吵嚷嚷的爬起来集合,猝不及防之下自然别想有多整齐了,光着屁股跑过去集合的都大有人在。幸运的是,小杨将军并没有责怪他们,而是很大方的给了他们奖励:五公里长跑!而且是命令一下马上就要跑,光着屁股也得照跑!一千多人分成几队浩浩荡荡的跑向目的地,中间点缀着一些光溜溜的屁股,再加上一个毛头小子骑着马跑前跑后风凉话不断,真的是……好壮观啊! 十里路跑下来,不少士兵累得口吐白沫,站都快站不稳了。那个毛头小子却认为人的潜力是无限的,五公里长跑算个屁了?吃完早餐继续训练,谁敢装死就试试!好吧,你是舞阳卫的最高指挥官,天大地大你最大,你让训练,大家就训练吧,可是,你老人家让大家站队列、走正步、做俯卧撑,心血来潮了再来一通鸭子步算什么意思?成心整我们的是吧!对于这群文盲占了绝大多数的士兵而言,站队列走正步什么的实在是太复杂太难弄懂了,光是向左转向右转就弄得他们一个头两个大,两个士兵往相反方向转动然后头碰头的事件时有发生,走正步走得参差不齐实属平常,最惨的是鸭子步……两百米下来,那两条腿好像被人对半撕开了似的,要多惨有多惨! 傍晚还是五公里长跑,很多人是爬到终点的。不爬也行,没饭吃而已。 对了,当天深夜,就在大家睡得正香的时候,这家伙还往几座营房里扔了好几串鞭炮,炸得整个军营鸡飞狗跳,等大家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才笑眯眯的告诉大家:“一起到山区抓野兔怎么样?”此言一出,哀声一片,大家都恨不得拔出刀将他大卸八块了。 一连几天,天天都是这样,那帮苦命的士兵简直就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病倒的累倒的躺倒了一大片。大家开始怀念戚虎了,这个老头虽然训练严格,要求苛刻,但是绝对没有杨梦龙这么变态,跟杨梦龙这个小恶魔比起来,戚老头简直就是仁慈的上帝了!可惜现在小恶魔玩得正起劲,关键是戚老头看得正来劲,并没有劝劝杨梦龙的意思,所以,这苦头大家还得继续吃。而看到伤病名单越来越长,杨梦龙也犯愁了,按说这个训练强度不是很高呀,怎么躺下了这么多?最后在戚虎的提醒之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很低级的错误:现代敢于搞地狱式训练,那是因为现代人的营养供应绝对充足甚至过剩,身体承受得住那超强的训练强度,可是明末的士兵哪有这样的营养供应?能吃饱饭就算不错了,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还按照现代人的训练方式来训练他们,那不是谋杀吗?幸亏没有把特种部队的训练方法用在他们身上,否则非死伤一大片不可。 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最重要的是意识到士兵们的怨气越来越重之后,杨梦龙不得不削减了训练强度,将早晚两次的五公里长跑改为三公里,同时宣布将口粮从每个月三十斤上调到三十八斤,每顿早餐再加一个鸡蛋或者鸭蛋,这才把士兵们的怨气给压了下去。在没有足够的营养供应之前,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来什么魔鬼式训练了,嗯,看样子,养猪场该抓紧啦。 长跑方面的强度是减下来了,但是那令人头疼万分的队列训练却一点都没有减,士兵们每天还得面对那令他们不知所措的口令,还有杨梦龙的咆哮。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他们就像一群陀螺,整天都在转个不停,就连在睡觉的时候也在不自觉的往左转往右转!等他们好不容易弄清楚了哪边是左哪边是右,杨梦龙又换了一种玩法,做了一面红旗一面黑旗,红旗是左,黑旗是右,挥动红旗往左跑,挥动黑旗往右跑,心情不错的时候再来个随机调换,挥动黑旗往左跑,挥动红旗往右跑……他老人家在上面小旗子挥呀挥呀,挥得不亦乐乎,下面一千多号人晕头转向疲于奔命,叫苦连天!大家都让他给整惨了,那小子还不满意,稍稍出错就是一通怒吼,什么脏话都骂得出来。还好,他只是骂得难听罢了,并没有体罚,应该说他的脾气还是很好的,换了别的将军,只怕已经斩下几颗人头来立威了! 苦命的大兵们被整得一个头两个大,戚虎却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那颗白头点呀点的,也不知道他到底从杨梦龙的胡闹中领悟到了什么练兵精髓。韩鹏也在一边看着,看着自己的士兵被两面小旗整得不知所措,时不时有两堆人撞在一起,撞得鼻青脸肿,他一脸纠结,恨铁不成钢:“那帮小子也太不像话了,不就是看旗帜分辩方向吗,居然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幸亏小杨将军脾气好,只是骂一顿就算了,换了我,早就军棍伺候了!” 戚虎睨了他一眼:“要不你上场去试试?” 韩鹏呃了一声:“我……我还是算了吧,我又不是小兵,用不着这样训练的。” 戚虎似笑非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正站在高台上挥舞旗子破口大骂的猴子,捋着胡子,低声说:“好手段,此军若成,必定是天下无敌的劲旅!” 韩鹏可不信这个邪:“这还叫好手段?我看他就是在胡闹!” 戚虎摇头:“如果这样也是胡闹,那世界上最好的练兵方法也就是胡闹了……先是赐给士卒良田让他们有一份恒产,有恒产者方有恒心,就冲这块良田,士兵们也会为他舍命死战;接着增加口粮,让每名士兵都足衣足食,就这两点,他已经赢得军心了,你看他把士兵们训得那么狠,可曾有哪个顶过半句嘴?” 韩鹏仔细想想,还真没有。 “战国时期,吴起从魏军中拣选精锐,严加训练,并且赐予每名士兵良田、奴隶,使他们衣食无忧,得以专心训练、打仗,战力大增,打得秦国全无还手之力。”戚虎意味深长的说,“他的练兵方法,跟魏武卒有几分相似。” 魏武卒是战国时期一支可怕的铁血劲旅,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魏武卒方阵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泰山,死死的压在山东诸国头上,令他们不寒而栗。从后世的角度来看,吴起一手训练出来的魏武卒算得上是中国第一支职业化的军队了,每名士兵都有自己的田产、农奴,有一定的经济实力,能够自己置办兵器和战马,社会地位也相当高,因此士气高昂,敢打敢拼,打遍山东诸国无敌手,就连秦国也在魏武卒方阵面前连吃败仗,丢掉了近半国土,要不是吴起不为魏国所容,不得不跑到楚国,魏军会不会打到咸阳去都说不准。庞涓与孙膑对决,孙膑料敌机先,处处领先一着,手下又有大批武艺超群的技击之士,却始终不敢跟庞涓正面硬撼,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计削弱魏军斗志,最终将魏军引到地形复杂的马陵,使得魏武卒无法结阵,被擅长技击的齐军截成几段各自为战,最终全军覆没,这是魏武卒成军以来首次惨败。可能是此前锋芒露得太过,魏武卒在此次惨败之后,再也没能翻身,因为在河西,他们命中注定的克星————大秦锐士已经悄然崛起,马陵方败,秦国便将复仇的利刃挥向河西,河西一战,魏军败得比马陵还惨,百年积累的精兵良将几乎被一扫而空,魏国就此走上了下坡路。“齐之技击不可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遇秦之锐士”,这是常识,但并不能一口咬定魏武卒不如秦锐士,说白了,河西惨败之时的魏武卒已经不是吴起统掌军权的那支魏武卒了,此时的魏武卒不管是军事训练还是社会地位都已经不如吴起时代,土地被大地主一点点的蚕食,待遇一日不如一日,已经无力为自己置办精良的装备,负担却反而加重了,战力衰退也就成了必然的事情,而秦国经过商鞅变法,普通士卒亦可受赏,布衣平民也能封爵,锐气方张,此消彼长之下,魏武卒的惨败成为必然的事情。如果让商鞅变法之后的秦国锐士却硬撼吴起编练而成的魏武卒,胜负只怕是五五之数,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会走上下坡路,最终消亡,不管它的历史有多辉煌,这是宿命。 杨梦龙就是想打造一支魏武卒那样的部队,每名士兵都有自己的田地财产,家人可以获得较优厚的待遇,从而增强他们的向心力,使他们可以心无旁骛的投入战场,用手中的刀剑去博取功名。一群叫花子般的军队是很难打胜仗的,流寇或许可以,游击队也可以,但正规军绝对不行,吃不饱穿不暖,自己一旦战死全家都得跟着饿死,这样的军队能有什么战斗力?不过,从这几天的情况来看,他的水平跟吴起相比差得太远了,士兵们对他的训练方法极度不适应,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红旗黑旗快速的挥动,马上又有人晕菜了,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结果几十号人撞成一堆,东倒西歪的躺了一地,呻吟之声大作。杨梦龙大吼:“停!!!”把旗子一扔,跳下高台,鼓起眼珠怒冲冲的走向那些躺在地上直哎哟的士兵,两手往腰间一叉,破口大骂:“你们————” “小杨将军,小杨将军,大事不好了!” 就在具有中国特色的三字经马上就要倾泄而出的时候,陈百户很不识时务的冲了过来,呼哧带喘,非常成功的转移了杨梦龙的火力。 杨梦龙瞪着陈百户:“大事不好了?你知道擅闯军营是什么罪吗?你最好给我说清楚是哪件大事不好了,否则我就把你绑到旗杆上弹鸡鸡!” 陈百户跳着脚叫:“蝗……蝗虫,蝗虫……”结结巴巴的,仓促之间想把话说完是不可能的了。不过,还好,他抓住了重点,“蝗虫”二字就像一盆来自北极的冰水,瞬间浇熄了杨梦龙的满腔怒火,杨梦龙面色大变,发出一声大叫:“老子的庄稼啊!”二话不说,拖着陈百户一路烟尘的冲向军营大门…… 练兵固然很有成就感,可是庄稼更重要,不跑不行啊! 二十八 蝗灾记(上) 看到小恶魔终于跑了,士兵们无不松了一口大气,比瘟疫过去了还要高兴。这家伙再不走,他们就该精神崩溃了!有人甚至欢呼起来,要是有个腰鼓的话,肯定敲上了。 可惜,他们高兴得早了点。杨梦龙跑到军营大门,突然站定,转过身来瞪着这帮兴高采烈的家伙,恶狠狠的说:“别高兴得太早,等老子收拾完那帮臭虫再回头收拾你们!” 士兵们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笑容更灿烂了。 但是,他们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杨梦龙刚离开,戚虎便慢吞吞的走了过来,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恐万状的动作:弯下腰去捡起了那两面要命的小旗……军营中顿时哀声一片: “老爷子,别啊……” 戚虎爬上高台,笑了笑,说:“我看你们和将军玩得挺开心的,手也痒了,也想玩玩这种游戏……” 一名伍长一骨碌的爬起来,叫:“老爷子,小杨将军在跟我们胡闹呢!我们是军人,练的是杀敌的本领,又不是陀螺,一天到晚转来转去有个屁用!咱们不练这个了好不好?咱们继续练枪术、刀法和射箭好不好?” 一位百户更狠:“要不我们练长枪对刺好不好?只要别再让我们像陀螺那样转来转去,我们什么都依你!” 所谓长枪对刺,就是所有长枪兵分成两组,用没有削尖的木枪对捅,集中攻击对手的胸腹部,脸部、脖子、裆部是不能打的,打了可能会出人命。几百杆木枪对捅,花刺突刺虚刺样样都来,惨叫声此声彼伏震天动地,那场面何其壮观!大家对这项训练深恶痛绝,谈虎色变,但是现在这位百户提出来之后,居然没有人反对,反而是一边倒的附和,可见杨梦龙的训练有多不得人心了。 戚虎绷起脸说:“让你们练什么就练什么,再多嘴就冲坡,或者鸭子步!” 所有士兵顿时苦起了脸,他们甚至开始怀念军棍了……鸭子步他们领教过了,看到鸭子走路两条腿就没来由的疼,冲坡更恐怖,光秃秃的一面山坡,几百号人呀呀大叫着冲上去,再连滚带爬的跑下来,然后再冲上去,跑下来……几趟下来,就算你是壮得像牛一样的大汉也被整得快断气了。杨梦龙是强烈反对打军棍的,一顿军棍下去整个屁股都打得血肉模糊,最后还得赔上一笔医药费,划不来,谁违反了军纪就让他去冲坡!这几天大家在吃饭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一些倒霉蛋呀呀大叫着冲向山坡,最后喘得气管几乎撕裂,心跳几乎停止才算完。这两样绝对比军棍还要恐怖,跟连走路都得蹲在地上一步步的往前挪,和跑得几乎断气相比,还是队列训练更轻松一些…… 小旗挥动,军营又开始鸡飞狗跳了。 军田里同样是鸡飞狗跳,无数军户看着一只只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蝗虫,神情惊恐,一个劲的喃喃自语:“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一些农妇甚至跪倒在田埂上,朝着那些可怕的小东西一个劲的磕头,乞求它们放过自己的庄稼。这段时间水车已经全部投入运行,再加上十几口手压吸筒井也建成投入使用了,军田的灌溉问题得以解决,庄稼恢复了生机,不管是小麦还是新种下不久的玉米、蕃薯、土豆、苜蓿,都绿油油的十分喜人,军户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满指望今年可以得到丰收,谁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蝗虫冒了出来!这些小东西太可怕了,一旦成灾就是以亿万计,转眼之间就能把庄稼啃个精光,现在田里冒出来的若虫密密麻麻的何止千万,今年注定是颗粒无收了,这可如何是好? 有人提议:“要不我们凑一笔钱请道士过来作法,驱走蝗虫吧?” 这个提议也在情理之中,往年遇到蝗灾,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可是有人反对:“还是算了,以前我们也没少请道士作法,钱花了不少,可蝗虫还是照样把我们的庄稼啃个精光!” “那你说怎么办?” “我哪里知道?” “小杨将军来了!他一定有办法的!” 正束手无策,大家看到杨梦龙一路烟尘的冲了过来,就像是看到了救星,呼啦一声围了过去,七嘴八舌的向他汇报着情况,希望他能想出个主意来。杨梦龙初来乍到就解决了灌溉问题,在大家眼里,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一定有办法的。 杨梦龙给吵得头晕,扬了扬手,示意大家闭嘴,快步走进农田里,盯着土地。 一只只若虫当着他的面从松软的泥土里钻出来,爬向麦秆。 王铁锤叹气:“我们的麦苗是全县长势最好的,按照这个长势,肯定能获得丰收……眼看就要抽穗了,蝗虫却来了,老天不长眼啊!” 杨梦龙随手抓住一只蝗虫,淡淡的说:“一群活得不耐烦了,跑出来偷嘴的小臭虫罢了,关老天爷什么事?”转头问老军户:“以前你们是怎么对付蝗虫的?” 老军户七嘴八舌的说:“还能怎么样?请道士作法,请老天爷息怒,把蝗虫收回去喽!” 杨梦龙嘿嘿一笑:“请道士作法不管用,得请蝗虫的老祖宗才行!” 军户们直发愣:“蝗虫的老祖宗?” 不远处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大叫,是田老爷发出来的。这位老爷子柱着拐杖在田间巡查,看到蝗虫成片,正在有滋有味的啃食着他的庄稼,心窝跟被割了一刀一样疼。他挥舞着拐杖,冲佃农咆哮:“肯定是你们这帮贱民不敬神灵,神灵才会降下灾难,让蝗虫吃光我的庄稼!我一万多亩良田啊,现在全完了,这些损失你们得赔给我!”佃农噤若寒蝉,都露出绝望的神色。他们辛辛苦苦的替地主耕作,起早摸黑,虽说食不裹腹,但好歹还有一口饭吃的,现在蝗灾来了,田老爷只是损失了一季的庄稼,他们却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 冲佃农发了一通火之后,田老爷又把矛头对准了杨梦龙:“肯定是你们这帮穷军汉搞的鬼,故意祸害我的庄稼,我跟你们没完!!!” 杨梦龙腾的跳了起来,气冲冲的嚷:“你怎么说话的?你哪只屁眼看到我们搞鬼了?” 田老爷用拐杖指了指军田:“你们军田里的蝗虫远比我的田里的少,还说不是你们搞的鬼?我要到衙门去告你们,非让你们赔撑我的损失不可!” 杨梦龙气极反笑:“拉屎不出就赖地心引力不够的蠢货,老子现在没功夫跟你们吵!” 随手一捏将手里的若虫捏死,“放鸡鸭!它们敢吃我们的庄稼,就让我们的鸡鸭吃光它们!我的鸡鸭等这顿大餐已经很久了!” 军户们惊恐万状,纷纷跪到地上颤声叫:“小杨将军,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蝗虫是上天派下来惩罚我们的,如果我们伤害了蝗虫,就是对上天的不敬,上天会降下更可怕的惩罚,让我们家破人亡啊!” 杨梦龙怒吼:“一群蠢货!还用得着上天降下更大的惩罚么?光是这群蝗虫就足够让你们所有人家破人亡了!” 陈百户嗫嚅着说:“小杨将军,损失一季庄稼事小,触怒了上苍……” 杨梦龙霍地回头瞪着陈百户,咆哮:“损失一季庄稼事小?几万亩军田颗粒无收,拿什么来填饱几千人的肚子?拿什么来喂饱你们的婆娘娃娃?这是小事吗?这是小事,那什么才叫大事?是不是非得整个千户所的人全部饿死了才叫大事?”又瞪着那些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的军户,怒火千丈:“知道你们为什么那么穷吗?因为你们蠢!因为你们愚昧!虫子吃庄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像我们只吃饭绝不会吃大便一样正常,却被你们当成了神迹,像你们这样的大傻瓜,你们不是穷光蛋,谁才是穷光蛋?是不是以为有我借粮食给你们,庄稼被蝗虫吃光都无所谓了?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如果你们不按我说的去做,我一粒米都不会再借给你们了,如果你们真的那么敬畏老天,就早死早投胎,看老天爷会不会看在你们敬畏他们的份上,让你们转投到好人家去吧!陈百户,马上放鸡鸭,否则你全家都给我滚出千户所!” 陈百户哭出声来:“小杨将军,真的不能这样做啊,老天爷会发怒的!” 杨梦龙一脚踏下,好几只若虫成了肉饼:“老天发怒你们害怕,我发怒你们就不怕了是吗?老天发怒也许要明年、后年才会要你们的命,我一发怒,马上就能让你们全家饿死!如果老天真的有眼,就不会用一次次天灾将我们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往死里逼,既然他那么冷酷无情,我们为什么还要膜拜他?马上放鸡鸭,吃光这些臭虫!”顿了顿,又补充:“还有,给我抓一斤过来,今晚我要用油把它们炸了当菜吃!” 二十九 蝗灾记(中) 在杨梦龙的威逼之下,军户们万般无奈,只好打开了鸡栏鸭舍。 鸡栏鸭舍里,是几千只杨梦龙千方百计从周边府乡县买来的鸡鸭。这么多鸡鸭看着眼馋,但是每一顿的吃食也相当吓人,舞阳千户所现在哪里养得起?好在杨梦龙有办法,他让人把鸡鸭粪便收集起来晒干,然后发酵,放进几口大缸里,引得苍蝇云集,在里面产卵,大缸里蝇蛆攒动,不计其数。每一口缸都割了几个缺口,装上竹管,每天都有无数蝇蛆从竹管里爬出来,掉进盆子里,成了鸡鸭的美食。正是因为有这么捧的饲料,这些家禽虽然吃得不大饱,但是精气神十足,长得特别快,都开始下蛋了。现在蝗虫的若虫纷纷破土而出,这又是一顿大餐,笼门一开,几千只鸡鸭蜂拥而出,扑进农田里,看到若虫一口一个,吃得那叫一个快!此时的蝗虫刚刚破土而出,还没有长出翅膀,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爬上麦秆,完全就是鸡鸭的菜,它们拼命的逃,却哪里逃得掉?进鸡鸭的肚子成了它们唯一的归宿,鸡鸭大军扫过,鸡犬不留! 本来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军户们却面色苍白,神情惊恐,跪在田间叩头如捣蒜,哀求着上天息怒,就连田老爷的佃农也不例外。田老爷现在再也嚣张不起来了,目瞪口呆的看着鸡鸭大军在田里大开杀戒,痛心疾首:“作孽,作孽啊!这样做只会触怒上天,招来更可怕的灾难啊!”他颤巍巍的走到杨梦龙面前,用拐杖指着杨梦龙的鼻子,叫:“你这个无知小子,知道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吗?马上让这帮穷军汉把鸡鸭抓起来杀了,否则,舞阳县将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杨梦龙哼了一声,指着军田里那些被鸡鸭撵得走投无路的若虫:“如果它们真的是神,为什么连区区家禽都可以随心所欲的将它们吃掉?鸡鸭可以吃掉被你们称为神物的蝗虫,而我随时可以将那些鸡鸭杀了炖汤喝,那我算什么?” 田老爷的脸忽青忽白,跺着脚叫:“你……你狂妄,你胡闹!” 杨梦龙说:“如果你有什么建设性的建议我洗耳恭听,如果没有,就请你闭上你的鸟嘴,别来烦我!”冲陈百户吼:“带几个人过去给我抓一斤蝗虫过来,我要带回去当下酒菜!” 田老爷气得口吐白沫:“你……你……” 王铁锤忽然说:“也帮我抓一斤。这些虫子看上去很嫩,用油炸一炸味道绝对不在鱼虾之下。” 天啊,连这个老实的山东大汉也疯了! 陈百户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险些一跤仆倒。 两斤蝗虫很快就抓来了,杨梦龙瞪着那些还在磕头的军户们,大声说:“我这就把蝗虫带回去炸了下酒,看看这鬼玩意儿神在哪里,值得你们如此敬畏!”一手抢过装着蝗虫的袋子,怒冲冲的往卫所走去,这些军户的愚昧真的把他给惹毛了。 他走了,大家还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半晌才聚到陈百户身边,问:“百户大人,这可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那些鸡鸭关回笼子里?” 陈百户也很为难:“小杨将军发怒了,谁敢把鸡鸭关回笼子里他跟谁没完……可是不将它们关回去,万一触怒了上天,又……”大家都在等他拿主意,他却始终拿不定主意,愣愣的看着正在贪婪的啄食着蝗虫若虫的鸡鸭,还有绿油油的庄稼,心里害怕天谴,却又舍不得已经无始抽穗了的麦子,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最后,他一咬牙,说:“算了,不管了!又不是我们弄死蝗虫的,就算有报应,也是报应在鸡鸭的身上,我们怕什么啊?” 有这个理由就行了,因为大家同样舍不得这一季庄稼。今年雪下得少,麦子长势本来就差,杨梦龙来到舞阳的时候都旱了一个多月了,枯死的不在少数,好不容易浇上水施上肥了,抢回了大部份,长势还不错,就指着这点小麦吃饭了,再让蝗虫吃掉,他们就等着饿死好啦!老天爷虽然可怕,但终究没有饿肚子可怕,你就算要惩罚我们,也要先让我们吃饱肚子吧?再说了,吃蝗虫的是鸡鸭,又不是我们,凭什么报应到我们身上来?有了这个理由,大家忽然变得理直气壮了,只盼着鸡鸭把那些该死的害虫吃个精光! 田老爷在一边冷眼看着,连连冷笑,他倒要看看这帮敢跟老天爷作对的穷军汉是怎么死的! 陈百户突然想起了什么,像只被开水淋中的猫一样跳起来,尖叫:“坏了,小杨将军!” 军户们一愣,顿时就反应过来了。鸡鸭吃了蝗虫,老天爷要报应在鸡鸭身上,大家顶多损失一些鸡鸭而已,可是杨梦龙也放出狠话说要吃蝗虫的,要是老天爷报应在他的身上,那如何是好!大家不约而同的跳起来,风风火火的往千户所冲去,鸡鸭可以有事,但杨梦龙可不能有事啊,大家的口粮,娃娃们上学,还有免费的诊所,全靠他了,他要是出事了,大家可怎么办! 回到千户所,陈百户他们发现整个千户所的人都带着惊恐的神色呼啦啦的往千户宅跑去,心里暗叫糟糕,加快了脚步。离千户所还有百步之遥,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抽动着鼻子叫:“好香啊,什么东西,这么香?”后面的人也闻到了,那是一股浓厚的香味,鬼才知道里面正在烹饪什么美味佳肴呢,光是那股香味就让人垂涎三尺了。正惊疑不定间,门吱呀一声开了,杨梦龙手里托着个硕大的碟子大步走出来,后面嘛,自然是永远忠心耿耿的小弟,王铁锤了。大家踮起脚尖一看,完了,碟子里全是炸得焦黄的蝗虫,那股香味就是从盘子里冒出来的! 他真的用油把两斤蝗虫给炸了! 杨梦龙见门口密密麻麻的围了好几百人,似乎有点意外:“我说,虽然我炸的蝗虫很香,是个人都想尝尝,但是也用不着几百号人一起过来围观吧?” 陈百户心里叫惨了,把蝗虫给炸了,这个罪过可就大啦!他尖声叫:“小杨将军,那东西不能吃哪!赶紧把它扔了!”他一叫,大家跟着叫:“那东西不能吃哪,赶紧把它扔掉,快!” 杨梦龙恨铁不成钢:“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蝗虫不仅是鸡鸭的饲料,还是一道美食,可以吃的东西,你们怕什么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碟子里抓起几只,往嘴里一扔,大嚼,边嚼边连声叫:“好吃,好吃!王铁锤,你也尝尝!” 王铁锤真不客气,抓起一把往嘴里一塞,嚼得油花直冒,嘴里含糊的说:“好吃,真好吃,比龙虾还要鲜美!”从腰间解下葫芦拧开,往喉咙里狂灌一口美酒,然后又往嘴里塞了一把蝗虫,吃得那叫一个痛快! 有这么好吃吗? 大家都傻巴了,愣愣的看着这两个二货大喝美酒,大嚼蝗虫,吃得满嘴是油,到最后,不少人都跟着咽起了口水,完全把对蝗虫应有的敬畏给扔到九宵云外去了。 这时,筱雨芳也出来了,手里同样拿着个碟子,里面是一小碟炸得喷香的蝗虫。筱君和安宁两个小屁孩跟在后面一个劲的嚷:“姐姐,我要,我要!”她当着大家的面用筷子夹起一只只蝗虫送进这两个小家伙的嘴里,就跟在学堂里给学生们发糖果一样……说曹操曹操就到,刚想到学生,几名六七岁大的小家伙就流着口水从学堂那边跑了过来,像一群饿急了的雏鸟一样喳喳叫:“先生,我也要,我也要!”都是一群吃货,有了好吃的,连命都不要了。筱雨芳一视同仁,夹起蝗虫挨个喂过去……那些孩子的父母想阻止,但是看到自家孩子吃得眉开眼笑,不由得把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也许蝗虫真的能吃吧? 蝗虫虽小,但全是肉啊,吃多了,也能顶几两猪肉吧? 要不,回头也抓一点炸给孩子们解解馋? 还是先看看杨梦龙他们怎么样,如果他们吃了没事,那大家伙就一起动手,抓蝗虫炸了加菜! 杨梦龙和王铁锤老实不客气,将一碟蝗虫吃了个精光,同样,那几个小鬼也吃光了一碟,都吃得大叫过瘾。吃饱了,回去睡觉,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废话。筱雨芳摸摸那几个满嘴油的小鬼的头,让他们赶紧回学堂,然后笑着对大家说:“那蝗虫看着吓人,其实肉质鲜嫩,堪比河虾,吃起来很香的……” 咕嘟! 大家响亮的吞了一口口水,抿着嘴不说话,就在门口等着。 这一等,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杨梦龙才伸着懒腰出来,显然刚睡了个午觉,精神饱满,浑身是劲。大家一看他还健在,而且精神得很,呼啦一声就散了。 当天傍晚,舞阳千户所家家户户都飘荡出油炸蝗虫的诱人香气,别说,吃过的人都说好吃,吃了还想吃! 三十 蝗灾记 书房里烛影摇曳,筱雨芳坐得端正,捧着一本古籍看得入神。杨梦龙也捧着一本《乐府诗集》,貌似一本正经的看着,左手五个手指却在桌面上飞快的跳动着,飞快的爬向筱雨芳放在桌面上那只白如羊脂润如美玉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轻轻的抚摸,感觉像是在触摸一方上好的翡翠。筱雨芳两颊绯红,倏地抽出手来,再啪的一巴掌,盖了那只作怪的爪子一记火锅。 杨梦龙捧着挨了打的爪子,呲牙咧嘴扮着怪相,把“我很疼”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筱雨芳哧的一笑,合上书卷,白了他一眼,说:“别装啦,这里就我们两个,你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装给谁看呢?” 杨梦龙委屈的说:“不就是握一下你的手嘛,干嘛要打我……” 筱雨芳说:“谁叫你在我看书的时候作怪!”她忽然想到了今天的事情,蹙起眉头问:“你把蝗虫炸着吃,真的没事吗?” 杨梦龙说:“当然没事啦,吃了会有事的话,你认为我会吃它吗?” 筱雨芳眉宇之间掠过一丝忧色:“可是我听人家说蝗虫是上天派下来惩罚世人的,如果伤害蝗虫就会激怒上天,招来灭顶之灾……” 杨梦龙大咧咧的说:“灭顶个屁啊,在我遭到灭顶之灾之前我先把蝗虫给灭了!我不光要吃蝗虫的幼虫,我还要把成年蝗虫也抓起来煮熟晒干磨成粉喂鸡,我看它能奈我何!” 这态度让筱雨芳很不满,她嚷了起来:“别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不好?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我都怕得不得了了,你还这样,真是没心没肺!” 杨梦龙嘿嘿一笑,说:“安啦,不会有事的!我告诉你啊,蝗虫只是一种很常见的害虫,虫子吃庄稼,鸡鸭吃虫子,我们嘛,通吃,这只是一条食物链而已,跟老天爷扯不上任何关系!你就别瞎操心了,我会把那些讨厌的臭虫给灭掉的,你呀,就安心的呆在千户宅里给孩子们上课,照顾好筱君和安宁就行啦!当然,要是能给我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就更好了!” 筱雨芳的脸倏地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恼的扔下书,骂:“你……你真是口没遮拦!”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杨梦龙开怀大笑,吹熄蜡烛回房睡觉。筱雨芳什么都好,就是不经逗啊,稍稍暧昧一点的话语就能羞得她整整一天不敢迈出房门,那战斗力,跟二十一世纪的女性比起来就是个渣,不过,他喜欢! 第二天,更多的蝗虫从地下钻了出来。不过此时军户们全然没了昨天的惊恐与无助,反倒有点欢天喜地了。老人赶着鸡鸭,浩浩荡荡的扫荡着一块块军田里的蝗虫,而手脚灵活的青年还有妇女则弯着腰在田里寻觅,看到肥大的蝗虫就抓起来放进篓子里,准备带回家去炸着吃。昨天那一顿蝗虫大餐让大家吃上了瘾,这可是不要钱的肉啊,得多抓一点,要是让鸡鸭吃光了就可惜了。 早餐自然少不了一碟香喷喷的油炸蝗虫,大家吃得特别香。不过,油炸蝗虫香归香,军户们可没有那么多油可供挥霍的,估计也只能吃那么几次,就得提前跟这道美味说再见了。好在蝗虫并不止一种吃法,油炸的是不行了,也可以用烤的嘛,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不成! 舞阳县的乡绅百姓都给吓到了,这帮军汉疯了啊,不畏天谴让鸡鸭吃蝗虫也就算了,居然还拿蝗虫当饭吃,真是胆大包大啊!一时间,舞泉镇变得热闹非凡,四邻八乡的老百姓都赶过来看热闹了。舞阳千户所的军户也真够看得开的,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和鸡鸭抢起了蝗虫,性子急一点的甚至在田头生一堆火,抓到特别肥大的用小树枝一穿,烤一烤就吃,当真是生冷不忌了。大家看得头皮发麻,纷纷说这帮穷军汉疯了,肯定要遭到老天爷惩罚的。 可能是这帮军汉实在太勇猛了,老天爷也拿他们没辙,几天过去了,他们蝗虫不知道吃掉了多少,却没灾没病,反倒越来越生猛了。也是,蝗虫的营养价值是比牛肉还高,吃多了对身体自然有好处啦。就连那些鸡鸭也是生猛如故,非但没灾没病,还特别能生蛋,军户们天天都能在鸡栏鸭舍里捡到上百斤蛋,一个个又大又圆,让人看着就流口水!反倒是虔诚的请道士作法驱赶蝗虫的田老爷倒了大霉,成串的蝗虫排满了每一根麦秆,把本来长势就够差了的庄稼给啃得七零八落,毫不留情的吞噬着田里最后一丝生机,对比这强烈,让人震憾。越来越多的老百姓醒悟过来了,求神是没用的,面对蝗灾,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了!他们毫不犹豫的投入到扑杀蝗虫的运动中去,鸡鸭一下子变得异常抢手,因为它们能吃蝗虫啊!家家户户的鸡鸭都被赶到了田里,在主人的威逼利诱之下狂吃蝗虫。不过,鸡鸭再能吃也没有人能吃,不是谁都有先见之明,养着一大群鸡鸭等着蝗虫出来的,没有那么多鸡鸭,人也就成了灭蝗主力,男女老少一起上阵,拼命抓蝗虫,每天都能抓到一大篓,然后带回家去变着法子当菜吃。油炸的吃不起,就用炒的,烧的, 变着法子吃。就连顽固的地主也开窍了,再也不干那种把蝗虫当爷爷的蠢事,他们为了鼓励佃农多抓蝗虫,下了血本:抓来的蝗虫他们出柴出油,炸给佃农吃!大家还发现,蝗虫这玩意是没有半点领地意识的,他们把自己田里的蝗虫抓得差不多了,可是从别人的田里又呼啦啦的来了一批,白干了,没有办法,为了保住自己的庄稼,地主乡绅只好再出一次血,让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抓蝗虫,每十斤蝗虫换一斤粮食。这下子大家的积极性被完全调动起来了,舞阳县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抓蝗虫狂潮。 其他地方就没有舞阳县这么幸运了,面对蝗灾,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请道士开坛作法,在他们的顶礼膜拜哀告乞求中,蝗虫大军滚雪球般壮大,方城县、社旗县、泌阳县、桐柏县……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蝗群,到处都是被啃食得一片狼籍的庄稼。其实明代在应对蝗灾方面一直有一套完善的、行之有效的机制,比如说割除水草压缩蝗虫的生存空间、禁止猎杀喜食蝗虫的野鸭等野生飞禽、鼓励地方把旱田改为水田减少蝗灾、劝勉农民在种植麦子的同时也种一些蝗虫不喜欢吃的红豆、黑豆、黄豆、绿豆等作物;当蝗灾发生之后地方官要第一时间上报,隐瞒不报或者谎报的严惩不殆,官府会鼓励百姓捕杀蝗虫换粮食,还要开仓放粮让饥民度过难关,甚至亲自带领衙役扑杀蝗虫。这些措施都是行之有效的,自洪武到万历,作为蝗灾高发区的河南,都没有因为蝗灾出过什么大乱子。但是万历朝之后,战争频发,明朝国力大衰,再也无力应对大规模的自然灾害了,这套机制也就无法再有效的运转,蝗虫渐渐泛滥开来,水灾旱灾蝗灾交替,令整个中原民不聊生。跟接下来几年发生的大面积蝗灾相比,今年发生在南阳府的蝗灾只能算是小意思,更可怕的蝗灾还在后头。 方逸之反应还是比较迅速的,蝗灾发生后,他果断向地方乡绅借了一批粮食,向各县下达公文,要南阳百姓积极扑杀蝗虫,一斗蝗虫换一斗米。在粮食的诱惑下,南阳百姓积极行动起来,全力以赴的扑杀蝗虫,然后拿到南阳城里换粮食,南阳城中蝗虫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地方官吏、卫所官兵甚至锦衣卫也投入到扑杀蝗虫运动中去,在南阳百姓不遗余力的扑杀之下,灾情总算控制住了,不过庄稼也被毁掉了很多,粮食大减产已经成为必然了。同时,这次扑杀蝗虫运动也让方逸之欠下了一屁股的债,也不知道户部什么时候才能将赈济的钱粮拨下来,把这个窟窿填上了。 手忙脚乱的保住了一部份庄稼之后,方逸之惊魂甫定,让各县、各卫所把损失报上来,至于能不能赈济是一回事,总要做到心里有数的。各种叫苦的公文雪片似的飞来,差点把他给活埋了,各县县令和各卫所都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叫苦的叫苦,叫屈的叫屈,恨不得把损失夸大十倍。可惜,这一招是瞒不住方逸之的,他老人家就是从县令干起的,底下那帮家伙惯用的伎俩他清楚得很,在心里把他们的损失打了个七折。 令他惊讶的是,舞阳千户所居然没有跟着一起叫苦,杨梦龙的报告非常简短:由于卫所军户应对得力,军田损失甚微。嗯?有意思,方逸之来了兴趣,看样子,是时候到舞阳看看那只猴子,看他是不是在吹牛了…… 三十一 磷肥(上) 又有好几十担磷矿矿粉送进了舞阳千户所的仓库。现在舞阳千户所仓库里的矿石已经堆积如山,特别是磷矿粉,更是多得吓人了。负责管理仓库的李百户直叫苦:“必须马上用掉一部份矿石了,不然的话,割回来的粮食都没地方放了!”这可不是吓唬人,再过一个来月,小麦就该收割了,仓库让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给占光了,麦子往哪里放? 杨梦龙听完李百户的诉苦,若有所思:“是时候试着把磷肥造出来了。” 李百户顿时满头黑线,老大,你老人家认真一点行不行,我现在在跟你谈仓库,不是跟你谈磷肥! 这场蝗灾还是给舞阳千户所军田的庄稼造成了一定损失,这点损失放在现代可能不算什么,可是那些军田亩产不过一两石,产量低得令人落泪,再损失一部份,简直没法活了。这次蝗灾也给杨梦龙提了个醒,今年小麦的收成也就这样子了,军户们靠这点小麦肯定得饿肚子的,只能寄望于收割小麦之后种下的那一季土豆了,而没有肥料,土豆的产量也不会高到哪里去的,想让大家吃饱肚子,必须想办法把磷肥造出来!所以他一个劲的催着矿山那边开足马力给他挖磷矿,挖出来的矿石就地砸碎辗成粉,然后送到舞阳千户所来,能不能填饱肚子,就看能不能造出磷肥啦! 又有十几辆马车开了过来,守在仓库门口的李百户忙不迭的闪到一边去。马车上装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是货真价实的浓硫酸,万一给溅上了一点,可不是闹着玩的!真不知道杨梦龙受了什么刺激,一个劲的掏出大笔银钱购买硫酸,现在仓库里的硫酸没有一万斤也有几千斤了!幸好硫酸这玩意不是很值钱,不然杨梦龙非破产不可! 杨梦龙叫:“李勇,这批硫酸一共有多少?” 千户大人一些词语总是跟别人的不大一样,比如说喜欢把铳叫作火枪,把绿矾油称为硫酸,大家都习惯了,甚至觉得还是千户大人起的名字更形象一些。李勇小心的从马车上爬下来,恭恭敬敬的回答:“一共是五千七百斤,差不多把南阳、洛阳的硫酸搜刮一空了。” 杨梦龙皱着眉头说:“才几千斤啊……” 李勇说:“不少啦!大人你知不知道,小人上门提出大量购买绿……啊,不,硫酸的时候,那些大户人家看小人的目光像什么?像是在看疯子!” 杨梦龙说:“这点硫酸确实不够嘛……唉,硫酸生产线,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一条硫酸生产线啊!”用力的揪着自己额头的头发,非常苦恼的样子。他的摊子铺得太大了,雇工垦荒要钱,修复灌溉系统需要钱,打手压吸筒灌溉井需要钱,造水车需要钱,至于学堂、诊所、澡堂这些设施,更是每天都在吞噬着他的银子,在上马了两座炼钢高炉之后,他发现他手里那三万多两银子只剩下不到三千两了,吓得他都不敢跟筱雨芳说!几个月内花掉了三万多两银子,他败家的本事在舞阳千户所也算是空前绝后的了!剩下这三千两银子能干什么?都不够建一条硫酸生产线了,更别提开采盐矿……咳,现在他都没脸去提开采盐矿了,启动资金都没了,开采个蛋啊! 步子迈大了,很容易扯着蛋,现在他无疑就尝到了扯蛋的滋味。 不管了,先把磷肥造出来再说吧!有了磷肥,粮食就能增产;有了粮食,就不怕没钱了,为了白花花的银子,老子豁出去啦! “李百户,你到匠营那边催催,我让他们造的那些大缸怎么还没有做好?老子可是付了钱的!”杨梦龙对李百户说。 李百户不敢怠慢,一溜烟的朝匠营跑去。 匠营里热闹非凡,打从杨梦龙来了之后,往日门可罗雀的匠营现在已经变成了舞阳千户所最忙碌的地方,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铁匠开始将舞阳千户所那些破铜烂铁回炉,用坩埚把矿山送来的上好铁矿砂炼成精铁,为部队打造兵器,铁匠作坊里打铁声和鼓风声日夜不停,浓烟滚滚;木匠更忙,现在他们制造的水车在南阳已经小有名气了,很多有大量土地的地主都纷纷下订,忙得他们团团转,生产规模一扩再扩,还是赶不过来;瓦匠忙着制瓦,把军户们的屋顶修一修,可别再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了————尽管今年河南不大可能下雨的,盖好一点也没错嘛,就连陶匠也被支使得团团转,杨梦龙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口气下了二十口大缸的订单,并且要求每口大缸至少能够装两千斤水,而且质量要过硬,不易破碎,否则跟他们没完!李百户赶到陶匠作坊的时候,正好看到工头在指挥大家将两口大缸小心翼翼的从窖里移出来,空地上已经摆下了好几口同样的大缸了。 “还有十一口,再过一天就能出窖了。”工头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轻轻敲着缸体,喘着气说,“好家伙,我干了一辈子,就没做过这么大的缸!” 李百户站到缸前比划一下,好家伙,自己也仅仅比缸高出个脑袋而已,杨梦龙要这么大的缸干嘛? 工头好奇的问:“百户,你说大人要这么大的缸干嘛?还催得这么急!” 李百户苦笑:“大人做事一向出人意表,我们哪里猜得透哟!反正他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干得好重重有赏,干得不好就该挨揍了。” 工头也苦笑。杨梦龙还真有个性,吩咐的事情大家办好了,他肯定有赏,不管是几两碎银还是几斤酒肉,总会有一点赏赐,但是办得不好,他马上就要翻脸了,他一旦翻脸,后果很严重!不少人亲眼看到他一脚踢断了一棵老粗的香蕉树,一顿拳打脚踢将一棵榆树的树皮一层层的打了下来,露出白花花的树干,大家自问自己的身板远没有香蕉树和榆树那么结实,还是老老实实的干活吧! 确定这批大缸很快就能完工之后,李百户风风火火的回去报告。杨梦龙也不含糊,大手一挥:“叫上十来个人到仓库附近的空地上挖二十个大坑,以能放下大缸为准!” 这又是干嘛? 李百户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大够用了,赶紧过去叫人。舞阳千户所里所有人都很忙,抽不出人手来干这种无聊的活,不过这难不住他,他到千户所外吼了一嗓子,马上就招到了十五六条体壮如牛的大汉。这段时间守在千户所外面找活干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大多是从陕西、山东那边逃荒过来的,有的是力气,也不要工钱,能让他们吃顿饱饭,完事了再给几斤米就行了,有的是壮劳力。李百户板着脸吩咐:“在这一带挖二十个坑,要这么大,这么深!两天之内就要干好,这两天里一天管你们三顿饭,保你们吃饱,但必须按时完成,否则你们就别想再在我们这里找到活干了!” 一帮大汉叫起苦来:“大人,两天时间不够啊!” 李百户瞪起眼睛喝:“两天时间不够,你们晚上就别睡了,给我连夜干!干得好的,每人给三斤米,偷懒的马上滚蛋!” 听说干完了还能领到三斤米,这帮大汉顿时浑身是劲了,抡起锄头铁锹就干了起来。匠营那边也肩扛人抬的将一口口大缸给抬过来,挖好一个大坑,杨梦龙就指挥大家把一口缸安放下去,然后把泥土填回去。缸口高出地面两尺左右,用泥土填成个平台,似乎是方便往下面倒东西的,大家越看越纳闷,都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经过两天的努力,二十口大缸总算全部安放好了,那帮累了个半死的壮汉既兴奋又遗憾的看着杨梦龙,兴奋的是可以领到一点米回去给孩子煮碗粥喝了,遗憾的是他们又没有活干了。杨梦龙带人转身走进仓库里,抱出一堆像是面具一样的东东,挨个分发下去:“都给我戴上,还有活等着你们去干。” 听说还有活要干,壮汉们顿时乐得咧开了嘴,只是看清楚手里的东西之后,他们又苦起了脸。 这东西实在太难看了! 这玩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刚好能把半张脸给罩住的皮革加一个竹筒,竹筒里有木炭粉、木屑、三合土混合而成的填充物,可以起到很好的过滤作用。没错,它就是最原始的防毒面具!这玩意放到一战时期,肯定是什么毒气都防不住,不过对付硫酸散发出来的酸性气体,足够了。只是那样子实在太难看了,特别是那个竹筒,跟猪鼻子似的,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杨梦龙第一个戴上面具,结果大家一个劲的看着他笑,他发火了,吼了一声:“还愣着干嘛?戴上!” 没办法,只好戴上了,于是大家都变成了猪八戒,谁也别笑谁啦。 戴上面具之后,杨梦龙让人把仓库里的硫酸一桶桶的搬出来,万分小心的往缸里倒。缸那么深,硫酸是溅不上来的,不过硫酸倒进去之后腾起的那股白烟刺鼻得要命,戴着防毒面具的壮汉们看到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个个捂着鼻子落荒而逃,好奇的摘下防毒面具,结果一股酸性气体扑面而来,他们几乎无法呼吸,赶紧跑开,狠狠喘了好几口气,灌了两口水才缓过来,发出一声狂叫:“我的妈呀!” 杨梦龙无视那帮家伙那夸张的反应,专心干活。现在就叫妈了?你们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哪! 三十二 磷肥(下) 往一口缸里倒足了硫酸,杨梦龙叫停,再打个手势,王铁锤一手拎着一筐磷矿粉上前,哗啦啦的将磷矿粉给倒了下去。缸里的硫酸顿时冒起了大量汽泡,从缸口处腾起白茫茫的酸雾,滋滋作响,简直就是迎风臭十里。杨梦龙咕哝:“没有抽风设备就是难搞啊……再倒!” 磷矿粉一担接一担的倒了下去,杨梦龙就在一边盯着,不时用棍子搅拌一下,磷矿粉多了就让人往里面倒硫酸,然后继续倒矿粉,直到整口缸还差一尺就装满了为止。大家看到,缸里的磷矿粉咝咝作响,喷发出大量滚烫的气体,硫酸正在迅速将它分解,这一反应来得相当激烈。杨梦龙叫:“好了,赶紧把缸盖上,然后填土将它埋在地下!” 大家一一照办,忍受着刺激性气体烧灼皮肤带来的火辣辣的痛楚,将缸盖上,然后填回泥土,再在表面洒水,然后一阵猛踏将松泥踏实,这才算大功告成。就这样,大家都还能听到缸里发出的咝咝声,邪门,真是邪门。 杨梦龙叫:“这口缸完事了,下一口,往里面倒硫酸!” 千户大人要玩泥巴? 大家完全看不懂这只猴子在干什么,只能照做,倒硫酸的倒硫酸,倒矿粉的倒矿粉,分工合作,忙得不亦乐乎。其实这是湿法磷肥的制造方法,湿法磷肥的制作流程很简单,无非就是粉碎矿石、配酸、将硫酸和矿粉放入酸池反应分解,最后烘干,就成了,具体细节杨梦龙不是很懂,但是大致的流程还是知道的。他没有那个条件做出符合现代标准的酸池,只好用缸来代替了,费事是费事了点,在没有现代工业基础的明代,也只能这样做啦。当然,这不是什么轻松的活,最后一口缸封好之后,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又酸又痛,直想流眼泪,脸更火辣辣的痛,被灼伤了,肯定是被灼伤了!他扯下防毒面具,喘了几口大气,有气无力的说:“今天大家辛苦啦,赶紧去澡堂洗个澡,晚上加菜!” 那帮壮汉马上忘记了一身疲惫和脸上火辣辣的灼痛,放声欢呼,加菜哟,有肉吃哟,还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吗? 杨梦龙却没有心情陪他们欢呼了,扔下防毒面具一道烟尘的往千户所冲去,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砰一声,门就关上了,动作之快,令人瞠目结舌。他老人家三下五落二把身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从千户所后院的井里提起一桶桶水往身上倒,弄得水花四溅,要不是考虑到自己还要喝这口井里的水,他肯定要跳进去泡个痛快的。幸亏筱雨芳今天有事,要到县城去进一批笔墨纸张,没有在家,不然肯定会被他这疯狂的举动吓一大跳。 淋了几桶水,还是觉得身上酸臭难闻,他干脆跑到厨房,弄了点菜籽油伴上木炭灰往身上一顿狠搓,没有香皂,只好拿这个凑数了。不过还好,效果不错,洗完之后就神清气爽了。他穿上衣服,跑到筱雨芳的闺房里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糟糕,脸颊红肿一片,肯定要掉一层皮了,完蛋了!没办法,他只好拍拍脸,自己安慰自己:“没事,一个星期之后又是帅哥一名了!” 光是安慰自己不管用,还得想出办法来避免再次发生这种事情。制造磷肥真是个苦活儿,他不打算再干第二次了,再来一次,他非给毁容不可。最好的办莫过于让别人来干这桩苦活……对,必须让别人来替他干这桩苦活,为了他帅气的脸着想,是时候教出一些懂得基本化学原理的人来啦! 他把邪恶的目光投向了只有一墙之隔的学堂…… 一帮伙计七手八脚,把东西搬上了马车,筱雨芳清点一下,确定数量没错之后拿出银子递给掌柜,微笑:“掌柜的,这些银子够不够?” 掌柜那一张弥勒佛般的脸笑开了花,筱雨芳订购的东西可不少,都顶了他小半个月的营业额啦!这样的大客户还真不多见,他接过银子掂量一下,笑眯眯的说:“有多了,有多了,都多出两三钱了!” 筱雨芳说:“多出来的就算这几位搬东西的伙计的茶钱吧。” 掌柜连声说:“好好好,谢谢,谢谢。”兴奋之余又有点纳闷,小心的问:“小姐,能不能告诉我这些东西是给哪个私塾买的?不对,就算是私塾买的也用不了这么多呀?” 筱雨芳说:“是舞阳千户所军户的学堂买的。” 掌柜万分意外:“舞阳千户所的学堂?舞阳千户所什么时候办了学堂啦?” 筱雨芳说:“不久之前才办的,新上任的杨千户说人越笨就越穷,一个人不读书,三代人跟着受穷,所以拨钱出来办了个学堂,让那些六岁到八岁的孩子进去读书,而且不收学费。” 掌柜竖起大拇指:“千户大人真是高义,自己出钱办学堂还不收钱,那些军户的孩子们有福气了!小姐,以后再买笔墨纸张书籍之类的用笔记得上小店,小店一定会给你一个优惠价格的。” 筱雨芳笑着说:“一定,一定。”把安宁抱上马车,自己也跳了上去,一直像门神一样守在一边的许弓牵起马缰吆喝一声,骡马懒洋洋的撒开蹄子朝县城外走去。老习惯了,每次筱雨芳进县城,杨梦龙总要给她指派一名保镖,生怕她碰到坏人,同时也避免一些自诩风流的家伙上来搭讪,找老婆不容易,必须严防死守啊!许弓是个不错的保镖,那一身笔挺的鸳鸯战袄,插在腰间的狗腿刀,还有一张五尺长的长弰彤弓,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具有很强的威慑力,有他跟着,杨梦龙放心。只是这种有点孩子气的做法让筱雨芳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又好气又好笑。 马车眼看驶过一条街道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欢叫声:“姐姐,姐姐!”明显就是叫她的。筱雨度遁声望去,只见一位紫衣少女正在一个摆卖乐器的摊子前站起来朝她这边快步走过来,神情喜悦,顾盼生辉,一条街道的人都看傻了。她马上认出来了,惊喜的叫:“紫嫣小姐?停车,快停车!”等不及车站下来了,飞快的跳了下去,拉住紫衣少女的手,连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到了舞阳的?怎么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这位紫衣少女正是方逸之的义女,柳紫嫣,当初在定兴县城的宴会上,她那惊艳一舞让杨梦龙看得如痴如醉,也让筱雨度佩服得五体投地,两个女孩子很快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方逸之升官了,来了南阳,柳紫嫣自然也跟着来了,只是初到南阳,大家的事情都很多,只是偶尔通一封信而已,快两三个月没见面了。意外相逢,筱雨芳高兴,柳紫嫣更高兴,说:“我是随义父来舞阳的,本来打算明天到舞阳千户所去看姐姐,没想到在大街上碰着了,太巧了,真是太巧了!” 筱雨芳一怔:“方大人也到舞阳来了?” 柳紫嫣用力点头:“嗯,嗯!他说这次扑灭蝗灾,整个南阳府数舞阳县行动最及时,庄稼损失最小,所以要过来看看。”附到筱雨芳耳边压低声音说:“其实呀,他是过来看姐姐的心上人的。” 筱雨芳脸一红,啐了一声:“什么心上人,一只还没有懂事的大马猴罢了!对了,大人为什么要到千户所来?我记得……”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她不是卫所的人也知道文官一向不屑于跟军队打交道,而卫所连让他们不屑的资格都没有,区区一个千户所,别说知府大人亲自到来,肯派个小吏过来看看都算给你面子了。 柳紫嫣嫣然一笑:“还不是你那位心上人闹出来的?你也不数数看他到舞阳千户所之后闹出了多少事情,辱骂乡绅、修水渠、造水车、挖深井、建学堂、建诊所、开垦荒地……哪一桩不是大事啊,整个南阳都哄传开来了,都说他了不得,是个有本事的人。再加上这次他又在扑杀蝗虫这一大事上立了大功,不仅保住了军田的庄稼,还主动帮助乡里,保住了全县的庄稼,名气就更大了,义父想不过来都不行啦!”看了看码在马车上的东西,一脸惊讶:“这么多笔墨纸张书籍?你们真的办了一所学堂?” 筱雨芳说:“是呀,他把千户宅的空房子腾出来,改建成一所学堂,供近两百名孩子读书,不收分文学费不说,还提供免费的午餐。” 柳紫嫣说:“不收分文学费,还提供免费的午餐?那不是要花很多钱啊?” 筱雨芳说:“花费肯定不会小到哪里去的,不过他说他给得起,最重要的是看到这么多孩子有书读有饭吃实在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我也就由他去了。” 柳紫嫣若有所思,笑说:“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恨不得马上到舞阳千户所去看看了,姐姐不会不欢迎吧?” 筱雨芳亲热的说:“怎么会呢,你能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柳紫嫣一拍手,说:“就这么定了!灵儿,你回去告诉义父,就说我先走一步,跟姐姐去舞阳千户所啦!”说完爬上了马车,说走就走,潇洒得很。那对如花似玉的侍女一个应声留下,另一个跟着爬上了马车。 三十三 卫所新风貌 马车不徐不疾的前行,大道两边的景物在往后移动。 马车没有布帘,所以柳紫嫣这个好奇宝宝也就用不着探头朝外面张望了,坐在里面就能看到外面的风景。她看到远处的河边,一台台大水车正在不停的转动,将河水提上岸来,然后沿着长长的竹渠流向远处的农田。在一些坡地上还打了很多井,不过井口被封住了,两个吸筒装置高出井台数尺,两位军户正在吱吱呀呀的压着木杠,带动吸筒,随着木杠一上一下,一股股清冽的井水顺着吸筒井那个猪嘴状竹管里喷涌而出,顺着竹渠流向最需要水的土地。得到及时灌溉的庄稼长得绿油油的,麦穗随风摇曳,长势喜人。远处,成群的军户民壮正抡动锄头将一块块荒地上的野草铲掉,把地翻过来,在他们身后,已经有很多土地被开垦出来,土壤在烈日的暴晒下变得灰白。还有人将一堆堆晒干的野草点燃,一道道浓烟直冲天际,逼真的营造出遍地狼烟的美妙景象。在这个没有化肥的年代,草木灰就成了最普遍的肥料,所以那些铲下来的野草是不能浪费的。柳紫嫣静静的看着,心里充满了惊叹,半晌才说:“我们从南阳一路过来,经过好几个县,看得最多的就是禾麦焦枯土地龟裂,惨不忍睹,到了这里,竟然有种到了世外桃源的感觉了。” 筱雨芳不无骄傲的说:“多亏他拨出钱来造了水车,挖了深井,修了竹渠,不然你会看到,军田的庄稼比任何一处的庄稼更加糟糕!” 柳紫嫣说:“他真了不起!”忽然看到那几万亩军田的麦子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点蓝白相间的粉末,不禁好奇的问:“那是什么呀?” 筱雨芳说:“那个啊,是他配制的一种药,喷洒在庄稼身上,庄稼就不会再生病枯萎,就连虫子也不敢再去吃那些庄稼。你看,军田的庄稼的叶子是不是很完整?再看看邻近农田的庄稼,给啃得不成样子了。” 柳紫嫣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可不是,每一块军田的麦苗叶子都相当完整,而邻近农田的庄稼则被啃得东倒西歪,不像话了。她越发的好奇了:“他到底配制出了什么良药,居然有这样的妙用?” 筱雨芳笑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他不说,我也就没有问,反正很管用就是了。” 柳紫嫣以为她不愿意说,也就没有追问下去了。这年头,有点本事的人都喜欢留一手,那农药有如此神奇的效果,其配方自然是不传之秘,作为杨梦龙的心上人,筱雨芳不肯说出来,也是情理之中。她指向正在开垦土地的人群:“舞阳卫有这么多人手吗?” 筱雨芳说:“那倒不是,一小半人手是舞阳千户所里的军户,不过大多数都是陕西、山东那边逃难过来的饥民,那只大马猴说要开垦出二三十万亩良田来,而千户所里很多人都选择在铁匠、木匠、瓦匠等作坊里帮忙干活,我们只好招募那些饥民让他们帮忙垦荒,每天管他们三顿饭,一个月给一吊纯铜的铜钱,等把田地开垦出来之后,愿意留下来入军籍的就给他们分田地,不愿意留下来的就结清工钱让他们另谋高就。” 柳紫嫣蹙着眉头说:“现在赋税那么重,垦荒可能会得不偿失哟。” 筱雨芳叹气:“我提醒过他了,他不在意,说守着大片土地还会饿死的都是笨蛋。” 柳紫嫣格格直笑:“言下之意,就是他是聪明人喽!” 筱雨芳一脸无奈:“他一向是鼻孔朝天的。” 柳紫嫣说:“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能耐,敢在大家纷纷抛弃田地的时候组织流民垦荒!”指了指那些在阳光下晒得灰白的土地:“这些田是开垦出来了,可是来不及种小麦了呀,太浪费了。” 筱雨芳说:“他说这一季的小麦收成不好,得尽可能多种冬土豆,不然大家就得饿肚子了。”摇摇头,笑了笑,“看不透他,离奇古怪的想法一大堆。” 马车开进了卫所。柳紫嫣惊奇的发现,整个卫所大多数房子都已经修缮一新,淡不上多豪华,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了。排水沟不见了,不过每隔二三十步就能看到一个沙井盖,不用说,排水沟给弄成了地下管道,污水横流的景象不复存在,整个卫所很整洁,很干净,甚至比县城还要干净一些,跟她印象中那叫花子窝一般的卫所完全不是一码事。筱雨芳解释说,这也是杨梦龙干的,他掏钱修了地下排污管道,并且请了十来个人专门负责清理垃圾,打扫卫生,让整个卫所变得整洁、干净起来。 “刚开始那几天,他逼着大家搞清洁,清出来的垃圾都堆成山了。然后他又做了很多垃圾桶摆放在路边,如果要扔垃圾只能扔进桶里,乱扔的就罚钱。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习惯,还是乱扔,被他狠狠的罚了几次才算改过来,现在嘛,大家都喜欢上了这种整洁干净的环境,不用监督了,谁敢再乱扔垃圾肯定会被大家骂得无地自容的。”筱雨芳笑着说。柳紫嫣注意到很多路过的人都主动的跟筱雨芳打招呼,那种发自内心的热情和敬爱实在令人羡慕。她还看到卫所里有好几家新的店铺开张了,做生意居然做到卫所里来了,真是一件新鲜事。 “这些店铺都是新开张的,卖米的卖油盐的卖醋的卖布的通通都有。这段时间卫所里增加了不少军户,这些商人的鼻子太灵了,一下子就嗅到了商机,在卫所里租了店面就开始做生意了。要不是梦龙坚持要他们交税,气走了不少商人,卫所里的店铺肯定还会更多的。” 柳紫嫣再一次惊讶了:“他还要收商税?” 筱雨芳说:“是呀,他说行商交税,天经地义,想在卫所里做生意的就老老实实给他交税,十五税一,不交的自动自觉的滚蛋,气走了不少商家。” 柳紫嫣叫:“我朝极少收商税的,他不光要收,还十五税一,谁还愿意在他的地盘里做生意啊?” 筱雨芳说:“愿意做的人还是有的,都是一些在县城争不过其他商家的小商户。他们也不愿意交税,但是后来发现交了这笔税,如果有人上门敲诈勒索,卫所的人马上赶过来拿人,他们的生意不会受任何影响,大家也就交得心甘情愿了,因为他们每个月被人家敲诈勒索损失的银钱比应交的税还多得多。” 柳紫嫣嗯了一声:“商人是不会干赔本的买卖的。” 回到千户宅,已经是傍晚了。几名老仆人忙不迭的迎了出来:“小姐,你回来啦?” 筱雨芳嗯了一声:“回来了。把这些东西搬进仓库去,小心一点,别弄坏了……对了,千户大人呢?他在干什么?” 一名老仆人说:“千户大人啊,他今天让大家把绿矾油和矿粉倒进缸里拌在一起然后埋进地下,干完这些活之后,他回来洗了个澡,就跑到学堂那边,说要给孩子们上课啦。” 柳紫嫣再一次大为意外:“他还会教孩子们念书?” 筱雨芳一脸无奈:“在我没空的时候他会代我去给孩子们讲课,只是讲的东西我们根本就听不懂。” 柳紫嫣来了兴趣:“那我们快去看看他都跟孩子们讲了些什么吧?” 筱雨芳抱起安宁,带着柳紫嫣走向后堂,打后门,就到百草堂了,就隔着一堵墙嘛,方便得很。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孩子们该放学了的,可是学堂的门还大开着,一阵阵嘈杂的声音不断的从里面飘出来,热闹非凡。两位美女悄悄的走到窗边,只见讲台上摆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无数双充满好奇的眼睛的注视下,杨梦龙正往一个杯子里滴着什么,每滴一滴,杯里子就发出滋一声轻响,冒出一缕轻烟来。很多孩子离开自己的座位围成一圈,看着他操作。他一边往滴着东西一边告诫:“我可告诉你们,这东西是非常危险的,万一溅一点进眼里,眼睛都有可能瞎掉,所以你们千万不要自己偷着玩!”一大帮小屁孩点头如小鸡吸米。 柳紫嫣小声问:“他在做什么?” 筱雨芳说:“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往里面滴够了东西,杨梦龙放下了那个据说装着非常危险的东西的小瓶子,轻轻摇晃了一下杯子,把一块小小的石头放进去,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到桐油灯上烧,烧得滋滋作响,冒出一个个水泡来。一大帮小屁孩看得眼都不眨,显然是着了迷。过了一会儿,他叫:“把鸟儿给我!”筱君那个小屁孩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鸽子递过去,杨梦龙从杯子里蘸了一点不知道是用什么鬼玩意儿配制而成的液体灌进鸽子的嘴里,鸽子开始的时候还在挣扎,力气却越来越小,两分钟不到就不再动弹了。孩子们发出一阵阵惊叹:“看哪,鸽子喝了那东西真的会昏迷过去咧,太神奇了!” 杨梦龙把鸽子拎起来让每个人都看清楚,惊叹之声此起彼伏,孩子们都说实在是太神奇了。杨梦龙得意的说:“没骗你们吧?只用一滴就能把鸽子给迷翻了!现在就算我割开它的肚子,将它肚子里的蛋取出来,它也不会觉得疼啦!” 孩子们叫:“太神奇了!” 杨梦龙放下鸽子,问:“孩子们,还记得这东西叫什么名字吗?” 孩子们齐声叫:“蒙汗药!” 杨梦龙鼓起了眼珠子:“嗯?” 孩子们赶紧改口:“是乙醚!” 杨梦龙这才反怒为笑:“那你们还记得乙醚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孩子们异口同声:“用把酒里的水份蒸发掉可以得到酒精,在酒精里加入浓硫酸可以得到乙醚!” 窗外两位美女对视一眼,乙醚?什么鬼东西啊,不过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梦龙很满意:“不错不错,你们要牢牢记住这个流程,因为乙醚是个好东西,它可以做麻醉药,有了它,做手术的病人就不必再忍受那生不如死的痛苦了!乙醚还是杀人利器,谁敢伤害你们,你们偷偷往他身上倒一点,只要纯度足够,光是它散发出来的毒气就足以将他干掉啦!” 孩子们瞪圆眼睛,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筱雨芳低声骂:“这个混球,真不像话,居然跟孩子们说这些,那不是教坏孩子嘛!” 一个女孩子怯生生的举起手,脆声说:“千户大人,不对哦!筱小姐教导我们说每一条生命都是可贵的,我们决不能无缘无故的去伤害别人,为什么你要教我们怎么害人?” 杨梦龙嘿嘿一笑:“因为人如果太善良了就会被人欺负,甚至会被人家杀掉啊!孩子们,你们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法要常备!” 筱雨芳和柳紫嫣绝倒!那些男孩子却觉得这话很对他们的胃口,齐声重复:“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法要常备!”越念越响亮,杨梦龙到底教了什么他们不一定记得,反正这句话他们肯定会牢牢记住了。杨梦龙满意极了,走下讲台伸出手掌,跟那帮男孩子互相击掌,整个学堂响彻这帮混世魔王的笑声和欢呼声,乱糟糟的哪里像学堂?简直比菜市场还乱了。 柳紫嫣失笑:“他教的东西还真够特别的!” 筱雨芳掐死那个家伙的心都有了:“他这是什么歪理啊,成心想教坏孩子是吧?” 柳紫嫣说:“我倒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法要常备……”低声重复了一次,看样子是越念越顺口了。 筱雨芳暗叫惨了,连柳紫嫣都让这个家伙给毒害了,这可如何是好?那个混球,还真是害人不浅啊! 三十四 农夫·山泉·有点田(上) “当、当、当!” 杨梦龙用小锤子敲了三下小铜钟,宣布下课。小朋友们用小胳膊夹着书本,蹦蹦跳跳的走了走出教室,这些孩子很珍惜读书的机会,每天下课都要把书带回去,晚上继续学,顺便也教教爹娘认字,尽管他们识得的字也没有比父母多到哪里去。看到筱雨芳,小家伙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叫:“先生,你回来啦?”“先生,有没有给我们买到新的书本?”“先生,小杨千户教会了我们好多新奇好玩的东西哟!”“先生……”噼哩啪啦跟放鞭炮似的,都抢着跟筱雨芳说话,由此可见筱雨芳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看得柳紫嫣都有点妒忌了。 筱雨芳带着迷人的微笑,捏着这些孩子的脸蛋,问:“小杨千户都教了你们什么呀?” 女孩子说:“他会魔法,让花朵变换颜色,一会儿把花朵变成紫色,一会儿把花朵变成红色,一会儿又变成蓝色!他还能用魔法从白纸上变出兔子来,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他用火一烤,兔子精就出来了!” 男孩子说:“他还教我们用绿矾油和酒精制造迷药,那迷药可厉害了,只是一点点,就把一只白鸽给迷翻了!他说这东西很好用的,打仗的时候偷偷摸到敌军的营地,往里面扔两瓶这种药,就能轻而易举的把敌军给迷翻,然后我们就可以摸进去割喉了!” “什么这种药那种药呀,笨死了,是乙醚!” 孩子们可不光是说说就算了的,他们边说边比划着,作了个投掷的动作,然后用手往身边的伙伴的脖子一抹,被抹到的很配合的作出蹬小腿翻白眼的动作,大家哈哈大笑。筱雨芳却有点心惊肉跳,瞪着笑呵呵的走出来的杨梦龙,责备的问:“你为什么要教他们这些东西?他们还这么小,应该教他们友爱仁义,你教他们这些东西,不是把他们往歪路上带吗?” 杨梦龙笑嘻嘻的说:“只教他们友爱仁义,只能教出一群人畜无害的绵羊……这世道,吃草的绵羊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人家宰掉卖肉!”抬起脚轻轻踢了几个孩子的屁股,连声叫:“下课了下课了,赶紧回去吃晚饭,明天记得早点起床,我要教你们打拳!” 孩子们这才记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纷纷朝筱雨芳微微鞠躬:“先生再见!”一路欢呼着,蹦蹦跳跳的一哄而散了。看样子这段时间的免费午餐有了效果,孩子们每天中午都吃得饱饱的,比以前有活力多了。等那一大堆电灯泡都走了,杨梦龙才拉住筱雨芳,急急的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县城里没有人找你麻烦吧?如果有人找你麻烦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打断他的腿!”那发自内心的关怀,看得柳紫嫣都有点妒忌了。 筱雨芳白了他一眼,甩掉他的手,说:“每次出门你都要给我安排一个杀气腾腾的侍从,谁敢找我的麻烦?来,跟柳小姐打个招呼。”把杨梦龙引向柳紫嫣。 杨梦龙这才留意到还有这么一位倾城倾国,更能叫人倾家荡产的大美女在,他歪着头瞅着柳紫嫣,总觉得有点熟:“我们……认识?”完全忘记当初在定兴县城里,柳紫嫣曾在宴会上为他献了一舞,更灌了他不少酒了。 柳紫嫣哭笑不得,不知道多少富家子弟对她一见倾心,一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这位倒好,转过身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她躬身盈盈一礼,曼声说:“小女子柳紫嫣,见过千户大人。” “柳紫嫣?”杨梦龙仍然是一脸迷糊。 筱雨芳看不过眼了:“柳小姐是方大人的义女,跟我们有一面之缘,你都忘记了?” 杨梦龙一拍脑勺:“哈,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位一舞倾城的绝代美人呀?你好你好!”热情洋溢的伸出自己的大手,先握个手再说。 柳紫嫣吓得火速后退一步:“这————”她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不懂礼貌的猪哥,男女授受不亲啊懂不懂? 筱雨芳一巴掌把杨梦龙的伸出的手拍了下去:“你干嘛?” 杨梦龙这才记起这不是在现代,男女之间是不能随便握手的。他尴尬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习惯了,习惯了,把礼节都忘记了。”一本正经的朝柳紫嫣拱了拱手,说:“柳小姐好!” 柳紫嫣哭笑不得,真不的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混球了。 筱雨芳对他也很无语,转移了话题:“我跟柳小姐是在县城里相遇的,她对卫所里的一些改变很感兴趣,提出要到这里来玩上几天,我们就一起回来了。” 柳紫嫣微笑着:“不知道千户大人欢不欢迎?” 杨梦龙点头不迭:“欢迎,欢迎!柳小姐能到卫所来,那是我们的光荣啊,走走走,回去做几道好菜,好好庆祝一下!” 有这么夸张吗? 柳紫嫣和筱雨芳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怎么吐槽这个二货才好了。 杨梦龙锁上学堂的大门,兴高采烈的带着大家回到千户宅。 千户宅的被一分为二,一半被改造成了学堂,另一半则归杨梦龙,住宅面积缩水了一半。好在千户宅里就他、筱家姐弟以及戚虎爷孙,还有几个扫地做饭的老仆人,住的地方多的是。后院同样被一分为二,三分之二的面积划出去成了一群小屁孩课间嬉戏的场所,剩下三分之一被老仆人改造成了菜园,一洼洼的菜地里,一丛丛的青绿色,生机勃勃,一株葡萄正在到处扩张地盘,把葡萄架爬满了不说,还沿着围墙四处乱爬,实在让人担心它会不会爬到屋顶去。葡萄的藤和叶子上都沾着一些蓝白相间的粉末,那是喷洒波尔多液之后留下来的痕迹,这种最简单的农药使得葡萄免受霉叶病的伤害,连害虫都不敢惹它,葡萄架上累累坠坠的全是一大串一大串的葡萄,看着就想流口水。杨梦龙安排老仆人帮柳紫嫣收拾房间,让安宁和筱君到菜地里摘菜,自己则带上钓竿,戚破虏提上水桶,两个人到河边钓鱼,那叫一个指挥若定啊。只是摘菜的人选搞错了,那两个小家伙哪里会干活?简直就是在搞破坏,一会儿追蜻蜓一会儿抓蝴蝶,把一只落到地上的小冬瓜当成球踢得满地乱滚,满院都是他们清脆的笑声。幸好还有一名老仆人一边看着他们一边笑呵呵的摘菜,要不然这两个小家伙还不知道要把菜园弄成什么样子。柳紫嫣还注意到院子里种了不少土豆,土豆苗长得特别好,还种了几株瓜不像瓜豆不像豆的植物,上面挂满了绿白色的果子,其中几颗足有鸡蛋大小,红通通的十分喜人。她好奇的问筱雨芳:“姐姐,那是什么呀?” 筱雨芳说:“那个啊,是西红柿。” 柳紫嫣只觉得陌生:“西红柿是什么?” 筱雨芳说:“他说是一种味道鲜美的蔬果,两个月前他在一片荒地里发现了几株野生的西红柿苗,已经长得有两尺来高了,便让人连泥土一起挖起来,移进菜园里悉心照料,很快就挂果了。要不要尝尝?” 柳紫嫣还真想尝尝。筱雨芳走过去,把那几颗熟透了的西红柿摘下来洗干净,挑出最大的一个递给柳紫嫣。柳紫嫣轻轻咬了一口,甜中带着一点点酸的果汁涌入嘴里,令她食指大动,几口吃完,又拿了一个。筱君和安宁一路欢呼的跑了过来,嚷着我也要我也要,筱雨芳一人一个,剩下两个切了,准备做西红柿炒蛋。 “为什么你们的菜长得特别好?”柳紫嫣咬着西红柿,饶有兴趣的问,“长得比任何一个地方的菜都要好。” 筱雨芳一边淘米一边说:“这个啊,他给菜施了一种肥料。” 柳紫嫣问:“什么肥料?” 筱雨芳说:“他说是磷肥,把一种矿石放进绿矾油里做出来的,有种很刺鼻的气味,不过很管用,施了这种肥料的菜长势特别好,而没有施的菜就长得比较差。” 柳紫嫣又一次惊讶了:“他……他还会用矿石做肥料?太不可思议了!”几千年来,农民施的肥料一般都是草木灰,或者粪肥,再没别的了,现在居然有人用矿石做出了肥料,她想不惊讶都不行。 筱雨芳说:“是啊,一到舞阳他就忙着折腾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提纯绿矾油,试着制造磷肥,让人去大量采购土豆、西红柿、玉米种子,还嚷嚷着说要把什么烧杯、温度计什么的搞出来。他把磷矿石磨成粉放进绿矾油里,过了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烘干,就成了肥料,特别有效,只是我看不懂而已。” 柳紫嫣惊疑不定:“他跟谁学的?如果能大量制造出这种肥料,庄稼的产量就要高出很多啊!” 筱雨芳说:“我也不知道,他脑子里那些古怪的念头实在太多了,谁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柳紫嫣不说话了,望着菜地里那青翠欲滴的蔬菜,对杨梦龙的好奇又深了一层。 三十五 农夫·山泉·有点田(下) 来了客人,自然得加菜的,筱雨芳让老仆人杀了一只鸡拿去炖。柳紫嫣注意到,那些鸡长得特别肥,羽毛颜色艳泛着油光,特别精神。没法子不肥,这些鸡天天吃蝗虫吃蝇蛆,吃的都是高蛋白,能不肥吗?有大量的蝗虫和蝇蛆当饲料,千户卫所养了几千只鸡鸭也没怎么吃力,要是没有这些东西,那就要命了,好几千张嘴呢,每天不知道要吃掉多少粮食,现在人都吃不饱,哪里有余粮喂养鸡鸭?现在很多军户也有样学样,家家户户都养了几只鸡鸭,用缸发酵鸡鸭粪便,然后引苍蝇到缸里产卵,然后就可以获得大量蝇明用来喂养鸡鸭了。这样一来,隔三差五可以捡个蛋煮锅蛋汤加菜,大家改善一下生活,至于杀鸡杀鸭嘛……当然不能杀了,还指望着鸡鸭的粪便作肥料呢。当然,这种养鸡鸭的方法是不能跟柳紫嫣说的,要是让她知道了,没准她就没有胃口吃鸡了。 柳紫嫣感叹:“姐姐,你要是再养几头猪,就能关起门来当地主婆了!” 筱雨芳说:“养猪?那肯定是要养的,那家伙已经派人去收购种猪了。他说他要办一个大型养猪场,养上几千头猪,一次杀两头,吃一头扔一头。” 柳紫嫣咋舌:“养几千头!他胃口也太大了吧!” 筱雨芳无奈的说:“他不光要养几千头猪,还要养几万只山羊,几千匹马,几千头牛!他就是这性子,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得惊天动地!”摇了摇头,深受小农经济熏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几千头猪几万只山羊养在一起是什么场面,肯定很壮观吧? 柳紫嫣觉得越发的不可思议:“养这么多牲畜,拿什么来喂它们啊?” 筱雨芳说:“他说拿苜蓿和紫云英来喂,鬼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这些主意的,看他信心十足的样子,似乎能成。” 这时,安宁欢呼起来,因为杨梦龙已经拎着一个木桶,戚破虏扛着钓竿,威风八面的回来了。他钓到了一条巴掌大的鲤鱼,想在河里钓到这么大的鱼可真不容易,筱君和安宁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应该怎么烹调这条鱼,安宁说要煮汤,筱君要红烧,戚破虏说他想尝尝杨梦龙时时挂在嘴边的鱼刺身是什么滋味,争论得真够热闹的,连柳紫嫣都忍不住加入了。最后讨论的结果是鱼头焖着吃,鱼身红烧,至于鱼刺身嘛,还是下次吧,少数服从多数。 决定好了就杀鱼,这事交给杨梦龙了,筱雨芳可对付不了这样一条大鱼。杨梦龙杀鱼的方法把柳紫嫣吓得不轻:他抓起活蹦乱跳的鱼,手指往鱼腮一插,然后一扭,鱼头就下来了,柳紫嫣和她的贴身小丫环吓得面色发白,都不敢看了。倒是戚破虏在一边看得目不转睛,不肯错过一个动作,他该不会也想学这手吧? 鱼杀好了,交给筱雨芳料理,杨梦龙搬来梯子,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爬上葡萄架,剪下大串大串已经成熟了的葡萄,装了满满一篮。几个小家伙扑上去抢着吃,一个个胃口好极了,吃得满嘴都是葡萄汁,三张小嘴跟放鞭炮似的,有说不完的话,问不完的问题,有些问题让柳紫嫣都难以招架。她也拿了一串葡萄吃着,真甜,一直甜到心里了。 筱雨芳先把鱼头放进锅里煎至焦黄,又拿出一些泡椒剁碎,和鱼头一起放进砂锅里用文火焖,然后专心跟鱼身作战。在她的精心烹调之下,没多久,千户宅的每一个角落便盈满了诱人的香味,令人垂涎三尺,都说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必须先抓住他的胃,如果这句话真的灵验,筱雨芳肯定把杨梦龙的心肝胆脾胃都抓得死死的了。 吃饭也跟世界大战似的,筷子交错,所到之处盘碟为之一空。抢得最凶的就是杨梦龙,在把最好的肉夹到筱雨芳和安宁碗里之后,他就开始肆无忌惮的跟筱君和戚破虏抢开了,那是一点都不客气,跟他一起吃饭柳紫嫣根本就找不到下筷的机会,要不是筱雨芳往杨梦龙手背敲了一筷子,让他收敛一点,然后往柳紫嫣碗里夹了不少菜,这顿饭她肯定只能就着白饭啃骨头了。杨梦龙的胃口好得吓人,把鸡肉鱼肉吃了个一干二净不说,连焖鱼头用的泡椒都让他拌了饭吃,那副吃相,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见惯了书生们浅酌低吟的温文尔雅之后,柳紫嫣对杨梦龙那饿鬼投胎式的吃相充满了鄙视,不过在鄙视的同时也承认他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有活力得多了。 吃饱了,稍稍消了食之后,筱君和安宁去洗澡了,戚破虏则在杨梦龙的监督下开始练拳。杨梦龙拿着一根棍子板着脸背负着双手站在一边,看到戚破虏动作不到位就一棍子敲过去,而苦命的戚破虏则咬着牙,一招一式的练,一丝不苟。他的拳法异常的凶悍野蛮,肘击膝击都极具杀伤力,对着一棵树拳打脚踢,打得树皮渣子簌簌落下,拳头同样是血肉模糊,鲜血在麻绳上染出一块块小褐斑来,却越发的凶猛,就像一台没有痛觉,只知道攻击、攻击、再攻击的机器人! 老仆人正在熬药水,戚破虏练完拳后就要用药水浸泡四肢,否则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的。这时,杨梦龙扔掉了棍子,横肘提膝,让戚破虏进攻,戚破虏也不客气,一记凶狠的侧踢照着杨梦龙的小腹招呼过去,杨梦龙反手一剪将戚破戚的胫部剪住,一肘打在戚破虏大腿肌肉上,戚破虏的脸顿时变得惨白,没等他叫出声来,杨梦龙身体一百八十度旋转,又一肘打在他额头,打得他眼前金星乱窜,咕咚跤摔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柳紫嫣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这一肘力道再大一点,戚破虏不死也得摊个残废啊!她小声问筱雨芳:“姐姐,这是什么拳法啊?太野蛮了!” 筱雨芳说:“他说是古泰拳,一种以凶悍野蛮著称的拳术,称之为杀人拳也不为过。” 戚破虏又爬了起来,继续进攻,结果被杨梦龙当成沙包,揍得摇摇晃晃。落到他身上的每一个招式都能要人命,好在杨梦龙力道控制得好,只是让他疼上半天,不会真的把他打出个好歹来。柳紫嫣看了几个回合,摇头:“真的是杀人拳啊!”不过戚破虏也是硬骨头,被揍得体无完肤,愣是没吭一声,仿佛杨梦龙的拳脚不是打在他身上似的。 筱君和安宁洗好澡出来了,把筱雨芳和柳紫嫣给拉到葡萄架下,然后安宁冲杨梦龙嚷:“哥哥,快过来,我要听故事!” 杨梦龙应了一声:“好,马上就来,马上就来!”一掌将戚破虏击倒,威风八面的问:“刚才教你的招数你记住了没有?” 戚破虏吸着凉气说:“记住了!” 杨梦龙说:“好,再练一百遍,然后做五十个俯卧撑,再去洗澡睡觉。” 戚破虏爬起来,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的练了起来。杨梦龙拍掉身上的沙子走了过去,刚坐下,安宁就飞快的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宣布这块阵地被她占领了。她仰起小脸,说:“哥哥,我要听《一千零一夜》!” 筱君撇撇嘴,说:“一千零一夜有什么好,一听就知道是骗小孩子的!”完全忘记自己也是小孩子了。他挥舞一下小拳头,说:“我要听《杨家将》!上次你讲到杨大郎和杨二郎化妆成宋皇和八贤王前往辽营赴宴了的,接着说下去!” 筱雨芳笑着说:“老是听这些打打杀杀的故事有什么好的?还是说《聊斋》吧,《聊斋》有意思。”转头对柳紫嫣一笑,“他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但是很会讲故事,而且讲得非常精彩。” 柳紫嫣坐近一点:“那我倒要大饱耳福了。” 戚破虏在那边一边打拳一边叫嚷:“《聊斋》有什么好听的,老是狐仙鬼怪跟酸秀才之间的情情爱爱,我都听烦了。我要听《杨家将》!杨家将征辽,七子去,一子回,老令公撞死李陵碑,多悲壮啊,比《聊斋》有意思多了。” 筱君跳了起来,指着杨梦龙的鼻子叫:“他怎么知道是七子去,一子回的?” 杨梦龙说:“钓鱼的时候我给他说的。” 筱君气愤的叫:“好哇,你要讲故事居然不叫上我!快点把这段给我补上,否则我跟你没完!” 杨梦龙一脸为难:“你们到底要听哪个啊?” 安宁抢着说:“一千零一夜!” 筱雨芳寸步不让:“聊斋!讲聊斋!” 戚破虏一记飞蹴,声势威猛:“杨家将!必须讲杨家将!” 筱君说:“对,必须讲杨家将!一千零一夜一票,聊斋一票,杨家将两票,少数服从多数,说杨家将!” 少数服从多数?看来这一家子还挺民主的。柳紫嫣叫:“我也要听聊斋!” 安宁小脸一揪一揪的,她的《一千零一夜》,她的小公主和小王子彻底没戏了。 三十六 情愫 最后还是小孩子赢了,讲杨家将。只见杨梦龙绘声绘色,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正应了筱雨芳那句话:“他肚子里墨水不多,但很会讲故事!”辽军在金沙滩摆鸿门宴,杨家七郎八虎代宋主赴宴,大郎代宋主而死,二郎举起千斤闸让弟弟们逃生,被辽军乱箭射死,三郎战马倒毙被辽军铁骑踏成肉泥,四郎当了俘虏,五郎负伤落发为僧,六郎九死一生才杀出重围,七郎被潘仁美绑在百尺高竿上射了一百零三箭……随着他的讲述,一场悲壮惨烈的战役在大家面前徐徐拉开,大家仿佛能听到两军垂死士卒的惨叫声,和杨家将士不屈的怒吼,闻到那飞溅而出的鲜血散发出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杨家将好可怜……都死光了……”安宁抽咽着,小脸上全是眼泪。 筱雨芳同样含着眼泪,叹息:“为什么要打仗呢?死了这么多人,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呢……” 戚破虏却撇了撇嘴,说:“我倒觉得杨家将还不错,他们至少还有跟辽军拼死一战的机会,我们呢?连放开手脚跟建奴拼死一战的机会都没有!”大概是又想起了戚家军在浑河畔全军尽墨的伤心事,咬着牙拳脚如风,要是现在有个后金士兵出现在他的面前,铁定要被他乱拳打死。这不能怪他,那一战让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只剩下年迈的戚虎与他相依为命,明军节节败退,后金甚至打到北京来了,复仇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他怎能不恨? 杨梦龙见势不妙,赶紧又讲了一个《一千零一夜》里面的故事,那奇幻美好的童话世界很容易就俘获了小孩子的心,冲淡了那种伤感的氛围。好不容易把那帮小鬼哄睡了,他这才有时间跟筱雨芳说说话,得意洋洋的告诉她今天他做了多少磷肥啦,垦荒的农夫又开垦出了多少新田啦,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说,筱雨芳在听,该微笑的时候微笑,该鼓掌的时候鼓掌,随口夸上一句,那家伙的尾巴就翘起半天高了。柳紫嫣发现,杨梦龙真的很好相处,按说千户也是一个不小的官了,他却没有半点官架子,几个孩子一点都不怕他,筱君指着他的鼻子指责他偏心他也不生气,就连筱雨芳伸手去轻轻的拍他的脸,他也是笑呵呵的,这让她吃惊不小。男尊女卑,几千年来一直是这样,男人就是家里的天,威风得不得了,孩子敢跟他胡闹也就算了,筱雨芳也敢……唉,真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了。 “磷肥什么时候才能好?”筱雨芳随口问。 杨梦龙说:“小麦收获之后就能好了,种冬土豆的时候正好能派上用场,嘿嘿。” 筱雨芳皱着眉头问:“为什么不留着这些磷肥种小麦呢?我请了几位种庄稼的好手到院子来看我们种的菜,他们说要是能将这种肥料施到麦田里,小麦少说也能增产一石!” 柳紫嫣暗暗替她担心,这是在质疑杨梦龙的决定哦,杨梦龙不会生气吧? 杨梦龙当然不会生气,很有耐心的解释:“赶不上啦,冬小麦种下去,得明年才能收获,而今年粮食收成又差,肯定撑不到明年的,就全靠土豆撑着了。土豆不比小麦,种下去三四个月就能收获了,产量又高,营养也均衡,种上几千亩土豆,这几千张嘴都饿不着了。” 筱雨芳说:“你说的也对……不过我还是认为小麦更重要,你得想办法多做一点磷肥,明年小麦能不能有个好收成就看它的了。” 杨梦龙说:“没问题,我已经让矿山那边全力挖磷矿了,只要硫酸足够,造出几万斤不成问题的。”他皱起眉头,“可惜我们没钱自己炼硫酸,这些硫酸都得辛辛苦苦的从周边地区收购,量少不说,质量也参差不齐,唉,苦恼啊!”说着,很没形象的抱住自己的头蹲在那里,真够苦恼的。 柳紫嫣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那个……那个硫酸是什么?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做?” 杨梦龙说:“硫酸就是绿矾油啦,不是很值钱的东西,但是产量少,收集不易。我倒是想自己炼硫酸的,但是……万事俱备,就差钱了!” 柳紫嫣问:“要多少钱?” 杨梦龙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少不到哪里去就是了……算了,懒得为这点破事烦恼,我睡觉去!”站起来伸着懒腰走向自己的房间,真的睡觉去了。 现在时候不早了,筱雨芳和柳紫嫣也去休息。热闹了一整天的千户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满天的星子在俏皮的眨着眼睛,从唐河吹过来的风轻轻掠过,卷走了屋檐上的灰尘。 第二天一大早,柳紫嫣就让围墙那边的动静给吵醒了,爬起来打开窗户一看,原来孩子们陆续走进学堂,看样子是开始上课了。不过他们并没有像柳紫嫣想象的那样在教室里打开书本开始诵读,而是把书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走出教室排队,在杨梦龙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走向操场。这里离操场并不远,柳紫嫣清楚的看到,近两百个孩子在操场上排成几队,开始打拳,近两百个稚嫩的嗓子发出响亮的呼喝声,同时进退,拳脚同时挥出,收回,充满了活力。而远处,苍凉的角声响起,口号声响彻云宵,不用说,驻扎在千户所之外的那一千多人马开始晨练了。晨练的项目就是背着三十斤重的沙袋,两条腿再各自绑一个五斤重的沙袋,在乡间土路上飞跑,边跑边把口号吼得震天响。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跑步肯定很辛苦,可是这些高大健壮的汉子却似乎乐在其中。 一根根烟囱里冒起了炊烟,成群的军户们扛着锄头有说有笑的往千户所外的军田开去,数量可观的外来民夫亦步亦趋,一天的劳作就这样开始了。他们要先干一会儿活再回来吃早餐,早上凉快嘛,干起活来挺舒服的。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干净整洁不说,还充满了活力,跟那些又脏又乱,跟乞丐窝似的的卫所根本就是两码事,甚至比县城还要有活力。这里的人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干起活来风风火火,跟其他卫所军户的麻木漠然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似乎杨梦龙在施展魔法,把所有人的魂都给换掉了,换上了他的魂,让他们个个都变成了乐天派。 柳紫嫣忽然发现,她似乎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 千户宅里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不用说,早餐做好了,而且看样子量还不少。杨梦龙一声“解散”,孩子们放声欢呼,飞快的跑回学堂里,当他们再出来的时候,手里都多了一个食盒。那几位老仆人抬出几个大木桶,木桶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不用说,这就是孩子们的早餐了。今天的早餐是酸菜面,一勺面条加一勺酸菜,再加一个鸡蛋,齐了,简单得很,但孩子们吃得稀哩呼噜头不带抬,那声音真够响亮的,不小心还以为自己进了养猪场。 “这些孩子真是幸福。”小丫头怜儿不无羡慕的说,“不仅可以免费读书,还有免费的早餐和午餐吃,整个大明就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幸运的孩子了。” 柳紫嫣吃惊的问:“早餐和午餐都免费?不是说只有午餐免费吗?” 怜儿说:“开始的时候确实是,但是小杨将军看到不少孩子带着用糠和野菜捏成的窝窝头来学堂吃之后又改变了主意,开始向孩子们提供免费的早餐了。我听食堂的人说,小杨将军还打算养一群奶牛,再养上几十箱蜜蜂,让孩子们天天有牛奶有蜂蜜喝,一个个长得白白胖胖的!” 柳紫嫣由衷的说:“小杨将军真是好人。” 怜儿眼里冒出崇拜的小星星来:“何止是好人,大善人也不过如此啊!小姐你想想看,有谁能像他那样让好几千人免费看病,免费读书的?” 柳紫嫣瞅着怜儿,哧哧笑:“小丫头一个劲的夸人,该不会是看上小杨将军了吧?” 怜儿小脸刷一下红到了耳根,跺着脚说:“小姐,你……你说什么呀,谁看上他了!” 柳紫嫣笑得促狭:“没有看上他,那你干嘛一个劲的夸他?就没有见你这样夸过哪个男子。” 怜儿脸鼓了起来:“夸夸他怎么了?难道他的所作所为不值得夸一夸么?” 柳紫嫣笑着说:“好啦,别鼓着脸了,逗你玩的呢。其实啊,如果你看上了他,我只会替你高兴,说什么也要促成你的好事的……从他的所作所为不难看出,他的前程绝不会仅止于一个千户,将来他能走到哪一步都不好说,你要是能跟着,只怕福是有得享的了。” 怜儿脸红已经红成了个大柿子,说:“我就跟着小姐,谁也不跟!” 柳紫嫣捏了捏她的小脸:“你还能跟我一辈子不成?” 怜儿嘟着小嘴说:“我就一辈子跟着小姐!” 柳紫嫣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目光落在那个在那个在孩子们中间转来转去的家伙身上,沉默不语,也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三十七 蛋疼 吃完早餐,学堂那边就传来了响亮的读书声:“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二等于三,一加三等于四……”敢情今天早读读的是加减法口诀。杨梦龙当然不会留在学堂里监督这帮小屁孩,他有大把事情要做呢。 杨梦龙首先到匠营去检查。现在匠营由于规模太大,业务太多,已经分成木匠部和铁匠部两大部门了,搞不好以后还要再细分出瓦匠部、陶匠部之类的部门来。木匠们很忙,四乡八里都找他们订制水车,订单给排得满满的,真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来的水车订单为卫所带来了巨额的利润,而他们也能从里面分到不少红利,自然是干劲十足。铁匠部也不赖,杨梦龙把卫所军器库里那些废铜烂铁全部清出来回炉炼了钢,让甚至连部队那些他看不上眼的装备也收了过来回炉,他要打造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不敢说武装到牙齿,最起码也要装备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吧?用那些连香蕉树都砍不倒的大刀上阵杀敌?开玩笑! 他进入铁匠作坊的时候,看到铁匠们已经开工了,一铲铲的焦炭被铲进炉里,学徒赤着上身,呼哧呼哧的拉着鼓风机,把火烧得红赫赫的,炼钢师把铁矿砂和锰矿砂按比例拌匀,然后把坩埚放进炉里,炼出一锅锅嫣红的钢水来。给一支一千多人的部队打造兵器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铁匠们两班倒,打铁声昼夜不断,不断的一锅锅钢水被倒进模具里,冷却成一块块黝黑冰冷的上好钢材,打铁师傅把挥抡起有力的手臂,打铁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块块钢材在他们的敲打之下逐渐现出刀剑的形状。都说世事有三难,行船打铁卖豆腐,行船自然就不用说了,稍不留神就会船毁人亡,打铁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对火候和力道的要求很高,特别是打造兵器,下锤一定要准,淬火时机一定要掌握好,只有这样才能打造出精良的武器来。几位富有经验的铸刀师傅正在打造陌刀,另外十几位手艺还没达到这个水准的师傅则负责打造横刀,至于他们的学徒,则在叮叮当当的跟狗腿刀的刀胚以及长枪枪头的胚子过不去,还有几位把打好的刀胚搬到他们那边,在他们身边是成堆事先做好的刀柄和枪杆。长枪先打磨开锋再装上,而刀则是先安上柄再打磨。枪柄选用有一定弹力的修长笔直的木料,一丈两尺长一根,打磨得十分光滑,装上枪头之后十分威风,而刀柄则选用坚硬的、不易蛀虫的木料,手工砍削而成,同样打磨得十分光滑,还刻意刻出一圈圈的螺纹,这可是好东西,有了这些螺纹,就算你满手肥皂泡,也不容易滑手了。刀柄中心被钻穿,把刀胚装进去再填上熔化的树脂,刀柄底部再装上一块铁片与刀胚相连,再把刀胚突出刀柄的那一小段刀根敲平,就成了。打磨开锋的工具是一台脚踏式砂轮机,两个人一组,一个人把砂轮机踩得呼呼转动,另一个则把刀胚放上去磨得火星四溅。值得一值的是砂轮后面还放着一块烧得坚硬的陶土,砂轮每一次转动都要在上面刮下一点点陶土,这些陶土起着跟金钢砂类似的作用,可以把刀磨得更锋利。杨梦龙看到,两名铸刀师傅正齐心合力,把一把沉重的陌刀放到砂轮机上磨,神情之专注,动作之细腻,仿佛被他们捧在手里的不是刀胚,而是一方价值连城的美玉,一块精美绝伦又一碰就碎的琉璃。本来打磨开锋这种事情用不着他们动手的,不过陌刀实在太过珍贵了,交给弟子们他们不放心,坚持亲自上阵,看他们那专注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是很用心在打造每一把陌刀的。 至于打磨好的兵器,就不劳他们操心了,韩鹏派人长期守在外面,每打造好一批兵器,立马装上大车运往军营,一分钟都不肯浪费。 “我们已经打造出了两百把横刀,两百把弯刀,四百杆长枪,还有三十把陌刀。”李林介绍说,“我们的人手越来越多,技术也越来越精湛,最多再过两个月,就能将那一千多人所需的全部武器制造出来了!” 杨梦龙随手拿起一把开好锋的狗腿刀掂了掂,这把狗腿刀长四十二厘米,用枣木作刀柄,背厚刃薄,刀身黝黑发亮,刀刃一点寒芒缓缓流转,十分锋利。他挥舞了几下,感觉十分顺手,说:“不错,件件都是精品,你们辛苦了。” 李林说:“大人亲自交待的事情,我们哪敢不尽心去做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刀能造得这么好,起码有一大半的功劳得归功于大人。” 杨梦龙愕然:“我?” 李林说:“当然!要不是大人发明了练钢的绝好法子,练出了这么好的钢材,我们这些打铁的再好的手艺也没用!” 一位留着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铁匠挥舞着铁锤锤打着刀胚,大声赞叹:“可不是么?我老许也打了大半辈子铁了,就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钢材,我都恨不得抱着一块钢睡觉了!” 杨梦龙扯了扯嘴角,有那么夸张么?不过想到这年头整个国家一年的钢材总产量才区区几万吨,而且质量也坑得一逼,跟锰钢、高碳钢没法比,他也就能理解为什么这位老兄会恨不得抱着钢材睡觉了。他说:“这算什么了?等到高炉建好了,我再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规模经营!到时候我们一炉就能炼出几十吨……呃,也就是几万斤钢来,多到让你们看到了就头皮发麻!” 许铁匠哈哈大笑:“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老许就不回河北了,留在这里打铁,打一辈子铁!”嘴里说着,手可没停,在他的锤打之下,陌刀那凶猛凌厉的线条渐渐清晰起来。 杨梦龙把弯刀放回原处,问李林:“对了,弩这方面做得怎么样了?” 李林不安的摇了摇头:“回大人的话,还是没有进展。你是知道的,弩这种武器已经很少派上用场了,我们都不会做,只能一点点的慢慢摸索,到现在都还没有摸清头绪。” 杨梦龙皱起眉头:“这么难吗?” 李林说:“难度非常大。有一位学过制弩的良工看过图纸之后断言,这种弩不是我们造得出来的,我们依葫芦画瓢造出来的弩射程能达到二百七十步就该谢天谢地了!” 杨梦龙摆摆手,说:“如果射程三百四十步难度太高了,就先降低一下标准,按射程二百四十步进行设计吧,等造出来之后再继续改进,把射程提高到二百七十步。”心里默算一下,一步是一点五米,二百七十步,四百多米,这个射程也是相当逆天了,比火绳枪的射程还远,足够了。 李林松了一口大气,说:“如果按二百七十步来做,我们倒是勉强能造出来。” 杨梦龙说:“别着急,慢慢来,用心做就行了,急也急不来……对了,制弩所需要的材料能找齐吗?” 李林说:“不管是造弓还是造弩,材料无非都是那几样:山桑木或者柘木、牛筋、鱼胶、油膝、牛角等等,不过弩比弓复杂得多,所需要的金属部件更多罢了。我们有最好的钢材,也有技艺精湛的铁匠,那些部件都能打造出来,山桑木或者柘木也能找到,难的是牛筋、牛角这类东西,很少有人杀牛,因此这类物资很难找!” 杨梦龙也大为头痛,牛可是耕田必不可少的好伙伴,没有牛,农业生产肯定要来个大倒退的,因此牛成了农民的命根子,杀牛取牛筋和牛角制弩?你想得美,私自杀牛可是要坐牢的!牛这么少,他上哪里找足够的牛角和牛筋? “用猪或者羊之类的牲畜的筋行不行?”他试探着问。 李林迟疑了一下,说:“用猪或者羊的筋也行,不过这些牲畜的筋比牛筋要细很多……” 杨梦龙说:“细就细吧,把两根绞合在一起总该能顶一根牛筋了,实在不行,就用钢丝代替,总之我是没有办法给你们变出那么多牛筋的,自己想办法吧……对了,火枪的研制有什么进展吗?” 李林朝一边作了个请的手势:“火铳我们并不陌生,只要铁料充足,不难造出威力巨大的铳来……看,工匠正在钻铳管。” 可不是,几十名工匠正使出吃奶的力气用钻头钻着一根根圆柱形实心钢管,看他们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杨梦龙都觉得有点吃力。几名工匠则在处理几根钻好的枪管,把内壁磨光滑,准备装到枪身上。看着工匠们那副吃力的模样,杨梦龙忽然觉得,也许他计划大量装备掣电铳是个错误,照他们这样钻法,得钻到猴年马月才能钻好一支枪管啊,两三百支掣电铳,没有一两年时间他们是造不出来的了! 三十八 外行指挥内行 “照这样子,一支枪管要多久才能钻好?”杨梦龙问。 正在钻枪管的工匠额头上全是汗,说:“一天能钻进寸许,要钻好一根,得一个多月。好在掣电铳的枪管比鸟铳、鲁密铳短很多,钻起来难度没那么高,十多天就能钻好一根。” 杨梦龙一阵牙疼:“要十多天才能钻好一根!” 工匠说:“这已经算快的了。” 他们倒是觉得算快了,但是在杨梦龙看来,慢,太慢了!十多天,一家小型金属加工厂做出来的无缝钢管都足够把你们活埋了好不好!他一脸纠结的看着正在吃力的钻着枪管的工匠们,这样钻法,得什么时候才能生产出足够装备一支火枪部队的枪管啊!难不成真的要他彻底淘汰火枪,只装备强弓劲弩?拜托,火器代表着未来军事发展的方向好不好,逆时代潮流而行可是会遭报应的!他说:“这也太慢了,能不能想办法加快一点速度?” 李林说:“大人,这已经是最快的了!唯一的办法是多招一些人手帮忙钻铳管,钻出来的铳管多了,做出来的掣电铳自然也就多了。”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我的口袋都快被掏空了,上哪再给你们招人手!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提高效率的!” 工匠们一脸苦笑,他们的祖辈都是这样做的,哪里还有什么更快更好的办法? 杨梦龙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冥思苦想,大家都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他只好自己开动脑筋了。只不过,让一个高中生来搞军工也太难为他了,最坑爹的是,这还是几百年前的军工!他挠头抓腮,绞尽脑汁,把自己脑子里那少得可怜的一点机械方面的知识过滤了一遍,沮丧的发现,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要不我们先把枪管的材料打成薄薄一张铁皮,再将成枪管?我想用一块精铁打出一块薄铁皮来难不住你们吧?”明穿小说里主角光环开启后的桥段不由自主的在脑海里浮现,令他眼睛发亮。嘿嘿,这招在制造米尼枪的情节里实在是太常见了,先打出一张薄薄的铁皮,然后在上面刻上膛线,再将铁皮卷起来,困扰了发明膛线步枪的欧洲人两百多年的大难题就这样解决了,是不是牛得一塌糊涂呀?嗯,如果这招真的行得通的话,那他还玩什么强弩,玩什么火绳枪啊,直接玩米尼枪完虐后金好了! 此言一出,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傻傻的看着他,刚才还嘈杂得要命的作坊里鸦雀无声。杨梦龙挺起胸膛,鼻孔朝天,看样子他真的想出了一个绝好的主意,把大家都给震住了哦,尽情的夸奖我,崇拜我吧,我不会不好意思的!嘿嘿,主角光环开得好爽啊! “大人……”半晌,李林才小心翼翼的开口,“你确定这法子行得通?” 杨梦龙很牛气的说:“应该是可行的。” 李林说:“可是,大人,想要将铳管材料打到能卷起来的地步,必须打得很薄很薄才行,想靠一把铁锤将精铁打成这么薄的铁皮,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杨梦龙顿时傻了眼:“呃……”该死的,装逼之前怎么就忘记了这年头根本就没有什么冲压技术,更没有大型机床之类的东东,一切只能靠铁锤解决?想靠铁锤打出一张只比草纸厚一点点的铁皮来,那难度真不是一般的高! “那你可以打得厚一点嘛!”他的脑子以光速运转,给出了对策。 李林没有开口,正拿着一支枪管在那里比划着的工匠替他说:“如果打得厚,卷起来就不够紧密,开火的时候气体会泄漏出来,威力大减,本来能打六十步的,用这种铳管顶多只能打三十步!” 杨梦龙又一次傻了眼:“呃……” 大概是认为打击小杨将军的机会很难得,大家都想过一把瘾,又一名工匠开口了:“再者,这样打制出来的铳管内壁凹凸不平,弹丸很有可能会卡在里面,然后整支铳管就炸了!” 杨梦龙差点哭了:“我出的主意有这么差吗?” 工匠们整齐划一的点头,表示他老人家这个主意真的馊得不行。 杨梦龙干笑两声,发自内心的想哭。明穿小说害死人啊有木有?米尼枪的脑残粉害死人啊有木有?还先在铁皮上刻膛线再将铁皮卷成枪管,完美的解决膛线加工困难的问题呢,人家连铁皮都打不出来呢,刻你妹啊!就算能打出来也绝对不会是光滑平整的,铁锤留在铁皮上的凹凸之痕简直就是谋杀火枪手的最好帮凶,用这种枪管做出来的火枪你敢用吗?他终于认识到,主角光环不是说开就能开的,欧洲人花了两百年时间才解决的问题更不是他脑洞一开就能解决的,真是太没面子了。见那帮无良工匠一个个都憋得满脸胀红,他咬了咬牙,说:“算了,这个馊主意你们就当没听到,你们都给我开动脑筋,把产量给我提上去,听到没有!”表面上气势汹汹,心里却很想哭,他的火枪兵啊,他那用枪管塞得跟刺猬一样的装甲车啊,没戏了! 工匠们仍是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恨得他牙都痒了,哼了一声,灰溜溜的离开。等他走出几十步外之后,那个作坊里爆出一阵狂笑……脸丢大了,这回脸真的丢大了!外行胡乱指挥内行的结果就是这么没面子,他算是尝到苦头了,以后再给那帮家伙出主意之前一定要三思而后行才行! “算了,老子最大的优势是理论指导,不是实际操作,不跟你们这帮呆瓜一般见识了。”他悻悻的想。 丢了面子就得想办法找回来,杨梦龙一溜烟的跑向镇外看庄稼。现在舞阳千户所军田的庄稼是整个舞阳县乃至南阳府长势最好的,到了田里他的面子就找回来了。 太阳已经挂到了半空,将热量倾泄到大地上,抬眼望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仿佛能听得见太阳燃烧的噼啪声,热,真够热的。在河边,水车仍在不停的转动,将河水提出岸来,再沿着一条条竹渠送向远处的农田。麦子的颖果已经微微发黄,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收获了,玉米地里,一排排玉米跟阅兵似的排在那里,绿油油的,长出了一些苞来,相信再过个把月,他就能吃上纯天然无污染的玉米了。在一些浇灌不易的土地则种上了他辛辛苦苦找来的苜蓿,这种耐旱作物生命力跟小强有一拼,只是浇过几次水就开始疯长了,筱雨芳经常会让人在这里摘一些嫩叶回去炒着吃,非常鲜嫩可口。苜蓿是个好东西,耐旱,产量高,一年可以收割十几次,不仅是很好的牲畜饲料,还可以当菜吃,如果产量有富如,还可以用石灰沤烂当绿肥,种上几百亩,好处多多啊。杨梦龙打算种上两三千亩,好用来养猪养牛养马,特别是猪和牛,不养不行,前者是主要的肉食来源,后者则是耕田的主力,没了这两样,农民都没法活了。至于马嘛,现在千户所里只有三十来匹,实在是少得可怜,他正绞尽脑汁想多搞一些马过来养,就算不能骑着去打仗,当挽马甚至拿来拉犁也是好的,特别是犁田,不比牛差。 远处,成百上千的军户和民工正赤着上身抡着锄头,把一块块荒地开垦出来。粗略的估算一下,这段时间他们垦出来的荒地已经超过五万亩了,人手越来越多,开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再开垦出万把亩田是不成问题的。现在南阳府的人口远远没有达到饱和的地步,由于灌溉困难、肥力太差等等原因而抛荒的土地多得数都数不过来,舞泉镇周边的荒地开垦完了,还可以到其他镇去开垦,官府对这种行为一直是大力鼓励的,只要肯下力气,开垦出二十万亩田来不成问题。修水渠和打井的工作也进行得热火朝天,地势较好的地方修水渠,地势不理想的地方就打深井,用井水灌溉,现在军田里的吸筒灌溉井已经多达四十余口了,还在继续增加,看得地主们非常眼红。灌溉问题解决了,田里就能长出粮食来,这可都是钱哪!不行,说什么也要想办法把这些田给夺过来!只是杨梦龙这犊子也太凶了,敢打他的主意,那绝对是全家火葬场的节奏啊,在巧取豪夺之前地主们最好先摸摸脖子,看自己的脑袋是否经得起狗腿刀一刀! 那些蕃薯长势也不错。杨梦龙让军户们改变了种蕃薯的方法,先起垄,把一块地分成若干垄,然后在垄中间开一条沟,往里面填上草木灰、淤泥之类的东西当肥料,最后填回,每隔大半尺种下两根薯苗。这种方法让军户们倍感新奇,以前他们种蕃薯都不起垄,更不施肥,把小薯仔种地里就算了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现在薯藤正在疯长,不过也疯不了多久,军户们天天都要摘薯叶回去炒着吃,截下薯藤拿回去喂猪,它长势虽好,却疯不到哪里去。杨梦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果让薯藤长得太疯,蕃薯的产量可就要受影响了,这样嘛,刚刚好!看着这些喜人的庄稼,他那原本耸拉着的尾巴慢慢的翘了起来,谁说外行不能指挥内行的?在种田这一块,我这个外行不就指挥内行干得好好的? 三十九 知府大人来袭(上) 见左右无人,杨梦龙嗖一声跳进蕃薯地里,掀起几根老长的薯藤,两个爪子充当挖土机一通猛挖!泥土松软,挖起来挺顺手的,只几下他就刨到了一窝蕃薯。只不过个头还小,最大的也只有鸡蛋大小。才刚刚下薯,还不能吃,吃也是浪费,他把泥土填回去,走了几步,又蚀刨了一棵。嘿嘿,这回有收获了,让他刨出了两条手臂粗细的薯,皮是白色的,是甜薯!这种薯生吃最甜最脆,煮熟后味道反而不好了。 从田里站起来,他看到一位老农正站在田边一脸吃惊的看着他,看什么看,偷两条蕃薯解馋不行吗……不对,这是老子的田,能算偷吗!他随手将一条甜薯扔过去:“尝尝看味觉怎么样。”跑到水渠把蕃薯洗干净,几口把皮啃开,然后咔的就是一口。这位老农是一个月前才逃荒到舞阳的,认得杨梦龙就是千户所的千户,只是一位手握千余战兵的千户居然跑到地里刨地瓜却是闻所未闻,看得他直发愣,拿着蕃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就在他发愣的时候,远远的几辆马车驶了过来,他赶紧闪到一边去,以免被撞上。 马车里,方逸之掀起布幔看着车窗外一层层翻涌的麦浪,再看看军田旁边被虫子和干旱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庄稼,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与他同车的舞阳县令张桐指着那些长势良好的庄稼,说:“一路走过来,数这些军田的庄稼长势最好了。” 方逸之说:“我一直以为他在吹牛,没想到却是真的……那只大马猴,还真有点本事。” 张桐苦笑:“可他闯祸的本事也一流,几个月来被他辱骂甚至殴打的乡绅着实不在少数,隔三差五都有人到县衙告状,下官真是不胜其烦啊!” 方逸之笑说:“年轻人嘛,肯定是比较冲动的,长大了,懂事了就好了。” 张桐只能希望是这样子了。他是一个还算正直的官员,肯办实事的那种,现在旱情严重,流民蜂起,粮食连年歉收,他心急如焚,千方百计安抚流民,组织生产,结果成效都不大,老天爷不肯帮忙,说不下雨就不下雨,他能怎么办?没想到一个毛头小子居然不声不响的把军田生产搞得有声有色,他不禁感慨后生可畏,同时也有点恼火:这位千户大人上任好几个月了,都没有去拜会过他这个地方父母官,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杨梦龙大啃甜薯的馋样出现在知府大人的视野之内,令他愕然。堂堂千户,假假的也是是个五品官,而且实职还是舞阳卫指挥,居然站在路边啃甜薯?他叫:“停车!” 车夫勒住马缰,方勒之掀开车帘跳了下去,作狮子吼:“杨梦龙!!!” 正啃蕃薯啃得不亦乐乎的杨梦龙看到知府大人突然蹦了出来冲他大吼,眼珠子都鼓了起来。见鬼了吧,你老人家不在南阳城里处理公务,跑到这里来干嘛?突击检查啊?他条件反射似的应了一声:“到!” 这可不符合礼法啊,张桐的脸扭了扭,想笑又不敢笑,表情那是相当的精彩。 方逸之早就领教过杨梦龙的二货本色,对他种种犯二行为是见怪不怪了,板着脸问:“你在干嘛?” 杨梦龙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没干嘛呀?” 方逸之朝他手里那条被啃掉了一半的甜薯一指:“真没干嘛?” 杨梦龙恍然大悟:“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呀?”咔的又一口,“我在吃甜薯!这甜薯种下才两个来月,又甜又脆,老兄,不来一发吗?” 张桐可看不下去了,板着脸喝:“杨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就该为民表率,行为如此粗俗,成何体统!” 杨梦龙看了张桐一眼,慢吞吞的问:“你是谁呀?” 张桐险些被他气吐血:“我————” 方逸之喝:“这位乃是舞阳县的县令,张桐大人,你身为舞阳千户所的千户,连他的大名都不知道?” 杨梦龙老老实实的说:“不认识。我去过几趟县城,但是没有见过县太爷。” 好嘛,人家都过门而不入了,碰到这种活宝,张桐除了苦笑,也只有叹气了。而方逸之也只能继续板着脸:“胡闹!你身为舞阳千户所的千户,上任之后居然不去拜访地方父母官,成何体统!” 杨梦龙叫起屈来:“老大啊,我一到舞阳就忙着做水车,挖深井,除虫害,还有修葺卫所的房子,修排污管道,建学堂,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一天到晚都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哪里有时间去拜访张大人嘛!” 方逸之说:“可是你却有时间蹲在田头啃甜薯!” 杨梦龙面不改色:“我这是在调查甜薯的产量和口味,好制订进一步的种植计划!我们老家有句老话,叫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说完又是一口。 方逸这拿他没办法,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张桐笑着出来打圆场:“杨大人一到舞阳就忙着组织军户抗旱,招聘流民开垦荒地,干得是有声有色,经过杨大人这一番拨弄,舞阳千户所的军田可是大有起色啊,下官佩服!” 杨梦龙摆摆手,谦虚的说:“这点成绩不值一提,这点成绩不值一提!” 方逸之哼了一声:“你还真不客气啊!”望向远处正在有说有笑的开垦着荒地的农夫,再看看大片已经被开垦出来,晒得泥土发白的田野,勉为其难的夸了一句:“干得还算不错。”冲后面那些已经下了马车,正四处张望的官员喊了一嗓子:“过来吧,来看看人家种的田!” 一大帮衣冠禽兽呼啦一下涌了过来,杨梦龙瞅了瞅,舌头都伸出了来:我的娘咧,光是县令就来了七八个,知府大人该不会是把整个南阳府的官都带过来了吧?话说他看到那些乌纱帽上那两根帽翅一晃一晃的就莫名的想笑,很有喜感啊有木有?跟唱大戏似的。那些官员看着军田里郁郁葱葱的庄稼,吃惊不小,卫所军田里的庄稼是什么鸟样的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说得夸张点,牛都不愿意吃呢,这小子居然不声不响的把庄稼料理得这么好,而且还组织人手开垦出了这么多荒田,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啊!方城县令捋着胡子赞叹:“庄稼长势真好,看那麦子,每亩少说也有两石收成吧?要是南阳府所有的麦田都能有这个收成,何愁老百姓填不饱肚子?” 杨梦龙撇了撇嘴,两石,不就两百四十斤吗?这产量算个屁啊,放在二十一世纪只能算是歉收了,怎么你们还一个个跟见了宝似的?没见识就是没见识! 方逸之蹲下去捋了捋一串麦子,不错嘛,颗粒挺饱满的。他问:“梦龙,周边农田都让旱灾和蝗灾弄得一片狼籍,唯独你的军田丰收在望,你是怎么做到的?” 杨梦龙说:“简单啊,及时灌溉,及时防治虫害,肥料也跟上,做到了这几点,一般都能有一个好收成了。” 衣冠禽兽们面面相觑。这也叫简单?很不简单好不好!就说灌溉吧,现在旱情严重,很多沟渠都干涸了,农民只能用肩挑,用车运,把水送到田里,累死累活也浇不了几亩田,那点水刚拨下去就不见踪影了!至于虫害就更麻烦了,最典型的是蝗虫,蝗灾一起,赤地千里,根本没有办法抵挡,而其他害虫也不甘落后,一个个各显神通,不把庄稼祸害清光不算完!至于肥料……这个就更别提了,说多了都是泪啊! 方逸之苦笑:“及时灌溉,防治虫害,肥料跟上,这几条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一点都不简单!”指了指河边林立的大水车,“那个东西是你搞出来的吧?” 杨梦龙说:“是我拨钱让匠营搞出来的,让我做我可做不出来。” 方逸之说:“去看看。”带头走向河边,大家赶紧跟上。 河边每隔百丈就竖起两架大水车,水轮在河水的带动下辘辘转动,河水一股接一股被提上水渠,哗哗作响,水花四溅,一条条水龙在竹渠里窜动,流速极快,转眼间就到田里了。杨梦龙解释说:“这些竹渠是应急的,因为水渠年久失修,已经不成样子了,只好先铺竹渠顶一阵子。不过竹渠也有好处,那就是流得非常快,水不会被水渠吸收,更不会渗漏,非常方便。” 张桐饶有兴趣的问:“这样一样,一条竹渠一次只能浇一片麦田了,而需要水的麦田那么多,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杨梦龙说:“先浇远的再浇近的,我安排了人手专门负责灌溉,一片麦田浇足了水马上断开竹渠,浇另一片,这比大家一天到晚守在田头为谁多引一点水吵得面红耳赤要高效得多。” 张桐不禁点头:“法子很简单,但是很管用。” 方逸之对随行的书吏说:“记下来,不要漏掉细节!”看样子知府大人是打算拿回去研究,看能不能在南阳各县推广杨梦龙的经验。虽说并不是每一个县都能这样做,但是这些做法还是很有借鉴经验的。 书吏真的拿出了纸和笔,开始写写画画了。不光是他,各位县令身边的书吏也拿出了纸和笔。 杨梦龙瞪大眼睛,打心里发出一声怒吼:“我靠,这可是我的专利啊,你们尊重一下我的专利权好不好!!!” 四十 知府大人来袭(下) 可惜这年头专利法还没有出台,所以明朝的官员也就不必担心因为侵犯杨梦龙的专利而被起诉,抄袭起来那叫一个理所当然。杨梦龙心中沮丧,完了,牺牲了上亿脑细胞才挤出来的奇思妙想就这样被抄袭了,还有没有天理的! 泌阳县令则对那运转个不停的水车很感兴趣:“杨大人,这水车造价几何?”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桑叶机密,谢绝打听!” 泌阳县令说:“杨大人,你是皇上钦点的舞阳卫指挥,我泌阳县也在你的辖区之内,你可不能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舞阳,而置泌阳于不顾啊!” 桐柏县令也叫起苦来:“我桐柏县同样是大人你的辖区,你却看都不去看一下,不怕寒了桐柏父老的心么?” 杨梦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乖乖,套交情的来了!他敢拿脑袋打赌,要不是他在舞阳干出了成绩,这两位老兄肯定鸟都不鸟他的,现在倒好,千方百计要把他拉过去了,靠之! 方逸之皱起眉头问:“你没有去过泌阳和桐柏?” 杨梦龙两手一摊:“光是舞阳的事情就多得不得了,我到现在都没有理清个头绪,哪里有时间去啊?再说了,舞阳可是我的大本营,我当然要先把自己的大本营经营好,再朝泌阳和桐柏发展,否则就算去了也站不稳脚跟。” 方逸之斥喝:“胡闹!这两个县都是朝廷划给你的辖区,好几个百户所归你管的,你居然不闻不问,有你这样当官的吗?” 杨梦龙被训得一愣一愣……话又说回来,他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多少当官的感觉,纯粹就是觉得把一片地方管好了,看到这么多人对自己感激不尽,心里很有成就感而已。他咕哝:“有空我自然会去的,那么凶干嘛嘛!” “你————”方逸之实在拿这个家伙没办法,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泌阳县和桐柏县都在闹土匪,人心惶惶,你身为舞阳卫指挥,那里又是你的辖区,理应肃清匪患,还两县父老一片安宁……再说了,这两个县旱情也相当严重,民不聊生,你就不能帮他们一把吗?” 杨梦龙不满的叫:“你让我怎么帮嘛!这段时间我我购买耕牛,购买作物种子,建学堂建诊所建澡堂,还要造水车修水渠招聘民夫垦荒,花钱如流水,现在穷得都要当裤子了,还怎么帮他们嘛!”有一样他没有说,那就是他大多数的银子其实是被正在建造的炼钢高炉给吃掉了。那座炼钢高炉设计产量是一炉可出钢水二十吨,必须使用大量耐火粘土和钢铁构件,还得建炼焦炭的窖以为高炉提供充足的焦炭,一台由巨型水车带动的鼓风机自然是必不可少,每次要炼二十吨钢呢,谁拉得动那么大的风箱?他头一次领教到了钢铁工业的厉害,那简直就是个无底坑,能把他的钱包吃得连渣都不剩啊!反正现在他穷得只剩下一条裤衩了,不对,连裤衩都没了,还倒欠了几条裤衩,再去接管几个百户所,那不是找死吗! 方逸之当没听见。当官的就是这样,下属有权力叫苦,上头有权力当耳边风,反正我交待了的事情你一定要办好,就那么简单。 县令们对水车更感兴趣,围着水车打转,啧啧称奇,说回去一定要说动乡绅们订购几架回去,有了它,庄稼就有救了。他们也对手压吸筒井感兴趣,握着扛子一上一下的压着,直压到管口喷出两股长长的水柱来。方逸之若有所思,水车和手压吸筒井都是好东西,有了这两样,能灌溉的田就多出几倍来,粮食产量也就上去了,不行,一定要在南阳府推广才行,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 人家远道而来,当然得请人家进千户所里喝杯茶什么的。杨梦龙带路,一帮衣冠禽兽浩浩荡荡的开进千户所。干干净净的街道,林立的商铺,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有木匠作坊的锯木声,铁匠作坊的打铁声,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张桐苦笑:“好家伙,这里的人口都快比县城的还多了!” 杨梦龙说:“多数是从各地招募过来的无地流民,我们要开荒,要造水车,要造各种农具,需要大量人手,他们就过来找活干,再加上不少士兵的亲属也从大名府那边迁了过来,搞得人口反而比军户还多了。” 方逸之说:“这等于是平地建起一座县城啊,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杨梦龙心里说:“了不起个屁,老子都让他们给吃穷了!要不是有那么多商铺可以收租收税,还有可以卖铁砂赚钱,老子早就破产喽!” 冷不丁的来了这么多大官,千户所里的军户和工人都吃惊不已,连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很多。方逸之兴致勃勃,带着这一群衣冠禽兽从东走到西,把整个卫所都转了个遍,对免费的澡堂、药堂以及热火朝天的作坊是赞不绝口,他还特意走进学堂里,看到近两百个孩子分成两班坐得端端正正,拿着书本摇晃着小脑袋跟着先生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本来学堂里的先生就筱雨芳一个,现在多了一个,柳紫嫣,这位大小姐大概是觉得好玩,也临时客串了一把灵魂工程师,拿着书本教得挺认真。这帮官老爷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着,直流口水,那帮小屁孩也太幸福了吧,居然有两位倾国倾城的大美女教他们读书……我也要上学! 方逸之问杨梦龙:“这么多孩子,为什么不请几个先生教?只让她一个人教,多吃力啊。”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请先生要钱,她教则不要钱,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方逸之绝倒! 总之,整个千户所给方逸之他们的感觉就是充满了活力和希望,跟其他卫所的肮脏凌乱、死气沉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家宁愿相信这是一座新兴的小型城镇,而不是一座卫所。 这时,当当当!小钟敲响,宣布下课了。孩子们发出一声欢呼,扔下书本往门口冲去,却看到外面的官员比狗还多,又吓得一个个全跑了回来。筱雨芳和柳紫嫣往窗外一看,都愣了一下,放好书本走了出去,来到方逸之面前行礼:“参见大人!” 方逸之摆摆手,说:“免礼,免礼!”一手扶起一个,看着呆在里面朝外面张望,不敢出来的孩子们微笑:“你们这个先生当得还好吧?” 筱雨芳脸微微一红,说:“回大人的话……” 方逸之说:“别那么见外,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伯父好了。” 筱雨芳说:“回方伯父的话,学堂开张后一时半刻找不到先生,我只好先顶一阵子了。” 方逸之瞪了杨梦龙一眼:“学堂开学了却找不到先生?怎么回事?” 杨梦龙说:“我哪里知道啊?” 方逸之没好气的说:“我看你根本就没有去请!” 杨梦龙说:“那你可冤枉我了,我去请了,只是他们要么漫天要价,要么根本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军汉,不愿意来而已!”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那就是有几位秀才找上门来想当先生,只是他一看这几个书呆子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白净,二话不说就把人给撵走了,他可不希望他们跟筱雨芳来个日久生情,上演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自己的帽子绿油油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样做的代价就是开学都大半个月了,学堂里的先生还是只有筱雨芳一个。 方逸之哭笑不得:“你就不会先请好先生再开学啊?” 杨梦龙理直气壮:“我一向是想到什么做什么的,等什么都准备好了再做还有什么意思?” 方逸之再次无语。二愣种就是二愣种,从来不知道“三思而后行”这几个字是怎么写的。 知府大人来了,大家当然不敢怠慢,筱雨芳到外面喊了一声,马上来了一大帮妇女,手脚麻利,摘菜的摘菜,杀鸡的杀鸡,杀鱼的杀鱼。有人还想杀头猪,被杨梦龙制止。那头猪他要留着生崽的,再说了,就几个文官而已,杀一头猪他们吃得完吗?太浪费了!作为补偿,他让人去割了十斤羊肉,打了几斤美酒回来。 大家头一回见识了杨梦龙的小气。 即便是这样,当菜肴一盘盘的端上来的时候,大家还是吃了一惊:炸得焦黄的鸭子,肥得流油的鸡,炒得绿油油的蔬菜,还有浓稠的肉汤,很难想象一个以穷著称的卫所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好东西来,哪怕是地主也不是天天吃得起这样的饭菜呀!方逸之逛了半天,也真的饿了,夹起一块肥美的鸭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叫:“肥而不腻,肉质鲜美,好吃!”其他人一听,纷纷举箸向满桌的美味皆肴发动进攻,因为他们看到杨梦龙已经走过来了,再不快点动手可就没得吃啦! 四十一 万事俱备,就差钱了 一番狼吞虎咽后,这帮衣冠禽兽总算是酒足饭饱了。杨梦龙又带他们去参观了养殖场,那成千上万的庞大鸡群让禽兽们惊叹不已,习惯了一头老牛几亩田的小农经济,骤然碰到这种大规模养殖,他们想不惊叹都不可能。这个养殖场可是杨梦龙的心肝宝贝,它分为养鸡场、养鸭场、养鱼场和养牛场四大部份,养鸡场和养鸭场里面的鸡鸭多达上万只,每天都会产下大量的鸡蛋鸭蛋,对于连饭都吃不饱的军户来说,这可是难得的美味,而鸡粪和鸭粪则是最好的肥料。养鱼场现在的规模还不大,只有二十来亩鱼塘,不过里面的鱼苗可不少,方逸之他们看到,养鱼人正把撑着小船在池塘投食,每一把鱼食投下去,都会有大量鱼儿浮出水面争抢。鱼食主要是发酵过的鸡鸭粪和蝇蛆,鱼儿吃了长得特别快,特别是蝇蛆,那可是高营养食品,鱼儿吃了不长成球不算完。 养牛场里,六十多头牛正在悠然自得的吃着新鲜的草料。杨梦龙早在两个月前就让人在旱地种了几百亩苜蓿,这些苜蓿长势喜人,不过还不能收割,牛现在吃的都是从山上割下来的草,还有从地里割回来的蕃薯叶。年老的军户在养牛场里忙活着,清理牛粪,把一种带着一股特殊的臭味的野草投进火堆里弄得白烟升腾,把讨厌的蚊子和牛虻熏走。看样子这些老军户把养牛场打理得不错,牛普遍都长膘了,还刚生下了两头小牛犊,摇摇晃晃的想站起来,却总是不成功,母牛用舌头把它们的身体舔干净,哞哞叫着鼓励它们快点站起来。方逸之问杨梦龙:“你哪来这么多牛?” 杨梦龙说:“哪来这么多牛?废话,当然是向牛贩子买的!我刚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六头老牛,我的老天爷,几万亩田呢,六头老牛能顶什么事!所以我拿出一笔钱,向牛贩子买了五十头壮牛。”说到这里,他苦起了脸,“牛价太贵了,十两银子一头,五十头就要了我五百两银子,简直就是抢钱啊!” 方逸之也只能苦笑。这些年来牛价不停的涨,从万历年间的五两银子一头一直涨到八两银子一头了。牛是耕作必不可少的助力,身为一个农业大国,大明的牛永远只有不够,没有富余的,所以买得越多就越贵,因为哪怕是最神通广大的牛贩子,想要一下子弄到几十头壮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谁舍得卖壮牛啊?他指了指那两头前肢跪地吃力的站了起来的小牛犊,说:“万事开头难,但是过了这一关,就会很顺利了。你看,刚刚生下了两头小牛犊,那边又有几头小牛犊,明年牛群还会继续生育,你的牛群会越来越多,用不了几年,就再也不必为缺牛而烦恼了。”他笑着补充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不必为缺乏肥料而烦恼了。” 这倒是大实话。这年头的肥料来源就那么几种,第一是带有大量腐殖质的淤泥,比如说池塘里的塘泥,第二是草木灰,第三是禽畜的粪便。淤泥是不要钱的,但也得有池塘才行,没有池塘,就只好等洪水泛滥将淤泥冲过来————那就是一场灾难了。草木灰同样不要钱,把麦秸、稻草烧掉就行了,问题是麦秸和稻草是农民家里的柴草,煮饭烧水全看它了,不可能一下子全部烧掉的,而且草木灰的肥力也比较差,全靠它可不成。禽畜粪便是最好的农家肥,肥力强,而且能稳定供应,有了这么好的肥料,庄稼自然会有好收成,但是养殖大量的禽畜需要消耗大量的粮食,这就陷入了一个怪圈:想要获得好的收成就必须有充足的粪肥,想要有充足的粪肥必须养大量家禽牲口,养大量家禽牲口必须有大量富余的粮食,而想要有大量富余的粮食,必须要有一个好的收成……这是一个绕不开的圈子,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会形成恶性循环,但如果能解开其中一环,又可以形成良性循环。想看看老百姓过得怎么样是很容易的事情,不必去看官面文章,到农民的鸡圈牛栏看上一眼就全清楚了。现在杨梦龙有了上万的鸡鸭和几十头牛,养殖场外粪肥成堆,又解决了灌溉问题,良性循环的基础已经打好。 方逸之还参观了养马场。养马场里只有不到四十匹马,但每一匹都高大健壮,骨干精坚,精神抖擞,都是杨梦龙在战场上缴获的辽东战马。这段时间这些战马过得不错,每天呆在马棚里就有吃不完的草料,还有专人为它们熏蚊,清理马粪,每隔几天还能吃上一顿拌了红糖和鸡蛋的精料,伙食之好,连军营里那些苦逼的士兵见了也要咽口水。这些战马可是杨梦龙的宝贝,兜风耍帅泡妞打仗全看它了,当然得好好伺候着。方逸之直夸他把马养得好,杨梦龙只是笑笑,不说话。其实明朝并不缺养马的经验,自开国以来,河南一直是重要的养马基地之一,河南的老百姓每年都要向军队提供数量庞大的马匹,如果马匹的质量不过关,那是要罚钱的。这条马政确保了明军的战马供应,使得明军在两百多年来一直都能维持一支强大的骑兵,可也把河南老百姓给坑苦了,为了完成养马任务,不得不倾其所有,为此倾家荡产者不在少数。如今民生凋零,连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马政自然也就难以为继,不过,大量养马人还在,杨梦龙只是随意招揽了一些,就把这几十匹战马伺候得妥妥当当了。他打定主意,到了冬天一定要跑一趟口外,用生活用口跟蒙古人交换一些牛羊马匹,尤其是战马! 杨梦龙能让这帮衣冠禽兽看的地方就这么多了,像军械作坊和正在建造的钢铁厂,是万万不能让他们过去看的。好在这帮文官对这些也没兴趣,倒是对他种的庄稼和养的牲畜赞不绝口,让杨梦龙怀疑他们脑子是不是进鸡肉了…… 逛了一天,那些县令们纷纷告辞,回去了,临走前,泌阳县令和桐柏县令还一再要求杨梦龙尽快到他们那边去,把那几个百户所给整顿起来……傻子都看得出这家伙搞生产一把手,他开垦的军田多了,生产的粮食就多,生产的粮食一多,他们交上去的税就多,再说军田多了需要的人手就多,把那些无地的农民吸纳过去,不安定的因素消除了,境内自然就太平了。税交得多,境内又太平,政绩不就出来了?傻子才跟自己的政绩过不去呢!不用他们说,杨梦龙也打定主意要到尽快把地盘扩张到泌阳县和桐柏县去,尤其是桐柏县,桐柏山可是一座宝山,金矿、银矿、磷矿、锰矿应有尽有,这样的地盘谁不想要啊?没说的,明年必须将这两个县拿下! 待众县令走后,杨梦龙让筱雨芳沏了一壶好茶,炒了一碟松子,和方逸之面对面的坐下,跷着二郎腿舒舒服服的喝起茶来。筱雨芳和柳紫嫣也坐下来喝,她们很喜欢吃松子,拈起一颗松子送进嘴里,再呷一口茶,那叫一个优雅,哪里像他,坐没坐相的。方逸之问柳紫嫣:“在千户所里呆得还习惯吗?” 柳紫嫣嫣然一笑,说:“义父,这里很有意思,女儿在这里和筱姐姐一起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比呆在深闺中做女红要有意义得多。如果义父同意,女儿愿意留在这里教书。” 杨梦龙一听,眼睛亮了,两位大美女留在千户所里教书,何其养眼哪!他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欢迎欢迎,如果柳小姐愿意留下来,我肯定会给你开工钱的!” 方逸之笑说:“小杨将军都这样说了,你就留下来吧。” 柳紫嫣笑逐颜开:“多谢义父!” 筱雨芳微笑:“有紫嫣妹妹帮忙,我就轻松多了。” 杨梦龙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一个人教这么多孩子太辛苦了,有个人帮忙那当然是极好极好的。”心里说:“这样的美女,再来十个我也不嫌多啊!” 方逸之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梦龙,你可不能亏待了我的女儿啊!” 似乎话里有话? 可惜杨梦龙超级大条,根本没留意,猛拍胸口保证:“放心吧,我不会亏待她的。”笑嘻嘻的对柳紫嫣说:“等一下到我的书房来,我们谈谈你的薪酬待遇,然后签个合同,你就成了百草堂一名正式的先生啦!” 到他的书房去? 柳紫嫣很想狠狠的踹他一脚! 方逸之放下茶杯,说:“梦龙,你干得不错,把军田料理得很好,还养起了大量牲畜家禽,这些都是其他卫所做不到的。不过,你也不能因此而得意,要知道,朝廷划给你的辖区是三个县,而你现在也只是勉强搞好了一个县而已……” 杨梦龙一本正经的说:“明白,革命尚未成功,我还得继续努力。” 方逸之说:“你明白就好了。我希望你尽快到泌阳和桐柏去,你知道的,泌阳适合耕种的土地比舞阳要多出一倍不止,如果你能像在舞阳这边一样,在泌阳造水车挖水渠打深井,肯定能把泌阳变成南阳的粮仓,这可是功德无量啊!” 明朝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比粮食更缺的则是搞生产的能手,能不能把生产搞好,成了评价一名官员是否合格的一项最重要的指标。方逸之自问没有这方面的本事,不过他可以把有这方面的本事的杨梦龙推出去替他把生产搞好。 杨梦龙表示明白了。没有哪位老大会嫌自己地盘大的,再说这本来就是朝廷划给他的地盘,他不管好可说不过去。 “还有桐柏山里的土匪,你也要想办法把他们给剿了。如今流寇蜂起,啸聚山林,稍不留神就会变成燎原烈火,只有趁他们尚未成气势,将其扑灭,才能保得一方平安。”方逸之说,“小麦眼看就要收获了,这个时候土匪最为活跃,打家劫舍甚至围攻县城,无恶不作,不把他们剿灭,你就别想安安心心的收获庄稼!” 看样子方大人这几个月没有浪费,下了苦功去调查南阳的情况,并非无的放矢。杨梦龙心里暗暗叫苦,老天爷哟,他的部队到现在都还没有完成换装,这个时候要把他们拉出去打仗,能行吗?方逸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实在不行,我让刘都司派几百人过来帮你。那些土匪未成气候,有一两千人,足以将他们扫荡一空了。” 杨梦龙苦笑:“别,千万别!现在卫所官兵是什么尿性大人你也清楚的,绝对是剿匪无方扰民有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劫掠乡里侵略如火,让他们过来,耗子都别想剩下一只,我这块地盘好不容易才有一点起色,他们一来,我就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方逸之无奈的问:“那你说怎么办吧?” 杨梦龙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月,再给我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我必定领兵前往桐柏山,教教这帮山大王怎么做人!” 方逸之皱着眉头,说:“两个月……要是这两个月内土匪下山作乱……” 杨梦龙说:“他们要是敢下山,我马上带人过去收拾他们!” 方逸之说:“好吧,依你,两个月后一定要出兵,把山上的土匪剿灭!” 杨梦龙拱了拱手:“多谢大人信任!” 方逸之摆摆手,表示不用谢。他用手指敲着桌面,沉吟着说:“你接管了泌阳和桐柏二县所有的军田之后,还要大力垦荒,想必也是很吃力的……这样吧,回去之后我想办法给你调拨一批良种、耕牛以及农具过来。现在这些东西哪里都缺,我能给你的也就不多,却也是一份心意。你还缺什么可以告诉我,我想办法帮你解决。” 杨梦龙精神大振,这位老大好啊,急小弟所急,难小弟所难,上哪找这么好的冤大头啊!他脱口叫:“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就差钱了!” 四十二 泌阳卫所 方逸之哭笑不得,他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当面向上司要钱要得理直气壮的活宝……慢着,他似乎不是他的上司! 既然杨梦龙并非自己的直系下属,方逸之当然不会做这个冤大头,再说了,南阳府库里也没什么钱,至于各位官员自家的小金库里有没有钱就不得而知了。他问:“你不是有不少钱吗,怎么,都花光了?”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废话!我开垦荒地、制造水车、打井、安顿一千余人马、建学堂、诊所、澡堂……花钱如流水,就算有一座银山也经不起这样花销啊,现在我穷得快当裤子了!”说到这里,他都快哭出声来了,“最最要命的是,卫所的粮库早就空了,全靠从县城那边购买粮食才能解决吃饭问题,现在粮食一天一个价,上万人马人吃马嚼的,我能撑多久呀?” 方逸之沉吟着说:“难为你了……这样吧,我跟刘都司说一声,让他尽快把积欠你们的粮饷给你发下来,我想有了这些粮饷,你们应该能撑到麦子收获了。” 杨梦龙哭丧着脸问:“你就不能给我拨一点钱粮下来吗?就当是我借的好了!” 方逸之坚决摇头:“本来府库里还有一点积储的,可是为了鼓励百姓扑杀蝗虫,不得不拿出粮食换蝗虫,一场蝗灾下来,府库也就空了。” 杨梦龙沮丧的叹了一口气,心里骂:“小气鬼!”他知道靠方逸之是靠不住的了,想解决吃饭问题,还得靠自己。小麦的收成也就这样了,能勉强够吃就谢天谢地啦,别想有余粮出售,现在他只能指望收割小麦之下种一季土豆,换个好收成啦。 方逸这又跟杨梦龙谈了一些事情,便打道回府了。他这个知府管着好几十万人呢,每天的事情多得不得了,哪里有时间在这里停留?杨梦龙准备了一大篮鸡蛋让他带回去吃,方逸这很高兴,直夸杨梦龙懂事,殊不知杨梦龙是恼他小气,一毛不拔,送上这一篮鸡蛋祝他的政绩考评拿零蛋。 不过,方大人跑这一趟对舞阳千户所还是挺有帮助的,算是帮舞阳千户所打了一次免费的广告,让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舞阳千户所的生产搞得不错,舞阳千户所丰收在望了,渐渐的,杨梦龙在南阳也开始有一点名气了。不过以杨梦龙那一惯大条的神经,很难感受得到这方面的变化,他只知道知府大人来了一趟,他的学堂里多了一位美女帮忙教书,筱雨芳不用那么辛苦了,跑到舞泉镇来做生意的商人也多了起来,仅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不过,方逸之的话他不能不听,在方逸之走了之后,经过数天的准备,他带上许弓、王铁锤等几个随从,骑上战马离开舞阳,前往泌阳县,看看自己马上就要接管了的地盘。 跟颇渐渐有几分生机了的舞阳县不同,泌阳县田园荒芜,村落破败,很多麦田由于过干旱而龟裂,麦苗已经死光了,变成了干巴巴的干草,一点火星溅上去就能引发一场大火。道上行人倒是挺多的,不时可以看到破产的农民拖家带口往舞阳县那边跑,因为舞阳县在开荒,需要大量人手。杨梦龙看得心酸,对许弓说:“真是可怜,今年的收成算是彻底完了。” 许弓深有感触:“又是旱灾又是蝗灾,这样闹法再多的庄稼也得完蛋啊!幸亏咱们有水车,还有深井,庄稼都能浇上水,扑灭蝗虫又及时,不然的话,我们也不会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王铁锤纳闷的问:“他们为什么不学我们,多造水车,多打深车取水灌田啊?” 许弓说:“你以为人人都有大人这样的本事是吧?别忘了我们是花了多少钱才造出那么多水车,打出那么多深井解决用水难题的,他们舍得下这个本钱?” 王铁锤说:“也是!” 杨梦龙没有说话,看着没有一丝生气的田野眉头紧皱。 农业是一个国家的命脉,农业生产出了问题,整个国家都会出大问题,“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的。现在明朝北方天灾不断,农业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想不动荡都不行了,而动荡不安就意味着战乱,战乱就意味着血流成河!国运延绵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已经进入倒计时了,不能让老百姓吃上饱饭的政权无一例外,都会被毫不留情的推翻,这是铁律。 泌阳县有两个百户所,拥有军田四千亩。这意味着平均一户军户要耕二十亩田,真够辛苦的,可是没有办法,产量实在太低了,拿小麦为例,哪怕是丰收年景,一亩田也只有三石,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三石也就三百六十斤,低得可怜,而这还是丰收年景了,绝大多数时候,收成只会更低。一个七口之家一年少说也得吃掉一千多斤粮食,就是十石了,按每亩平均收获两石算,想要吃饱肚子并且交上税,他们至少要种二十亩田才行。不难想象,没有耕牛,只能靠锄头一锄一锄的刨,想要种好这么多地是何等的艰辛。这些军田的麦子长得跟狗尾巴草似的,杂草丛生,跟舞阳千户所的庄稼没得比,看样子一亩都收不到一石麦子了,够呛。 杨梦龙走进百户所,感觉就像走进了垃圾堆里,各种垃圾堆积在层檐下,恶臭难闻,空气中弥漫着一阵阵尿骚味,这是随地小便之后的后遗症,他差点就给熏吐了。衣衫肮脏破烂,头发蓬乱的军户麻木的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佩带的横刀和弯刀,露出一丝丝恐惧。有几位还算年轻的军户围上来似乎想找他们麻烦,杨梦龙拿出军籍,差点把他们吓尿了,连连磕头,然后飞也似的跑出百户所去向他们的老大通报。过了半天,一位穿得稍稍好一点点的老军户诚惶诚恐的跑了过来,跪下便拜:“小人不知道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还望大人恕罪!” 杨梦龙打量着这个看上去足有五十多了的家伙,见他的脸晒得黑红,脚光着,上面全是泥土,手很粗糙,上面布满了老茧,心里不禁咕哝:“这哪里是什么军人,分明就是一老农嘛!” 他问:“你就是这里的百户?” 老军户说:“回大人的话,小人正是百户所的百户,姓邓名通。” 杨梦龙说:“邓百户,起来说话,我不喜欢人家跪在我面前。” 邓通连声说:“是是是。”又叩了一个头,才站了起来。 许弓问:“邓百户,刚才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现在才来?” 邓通说:“回大人的话,小人刚才带人到田里修水渠去了,现在的水渠已经坏得不成样子,不修一修,没法引水浇田了。” 杨梦龙问:“邓百户,现在卫所有多少军田?有多少军户?” 邓通说:“大人,我们两个百户所原本共有军田一万一千亩,现在只剩下四千亩了,军户嘛,也只剩下六十来户啦。” 杨梦龙吃了一惊:“怎么会差这么多?” 邓通苦笑:“那些军田都让几个乡绅伪造田契,霸占了,而且专挑良田下手,只给我们留下一些引水不便的瘦田。这些田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大家吃不饱肚子,不少军户受不了了,逃跑了,小人无能为力,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自己去找一条活路。”看样子这位老军户还是挺老实的,有什么都照实说。 许弓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种事情实在太过频繁了,要是哪个卫所能吃上饱饭了,没有军户逃亡了,那才叫怪事! 话说,舞阳千户所似乎是个特例…… 邓通诉了一会儿苦,忽然带着希翼望着杨梦龙,小心翼翼的问:“大人,你的矿山那边还需要人手不?” 杨梦龙一怔,问:“你问这个干嘛?” 邓通说:“我们已经接到刘都司下发的通告,泌阳两个百户所划归大人管辖了,小人想替军户们找条活路,如果大人的矿山那边需要人手,请让我们去,我们保证不会偷懒的,更不要工钱,只要能吃上饱饭就行了……”见杨梦龙不说话,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可能太高了,赶紧改口:“吃个半饱也行!” 隶属舞阳千户所的那个矿山一直在招工,矿工人数已经突破一千大关了,那里工作虽然辛苦,却天天都可以吃上饱饭,每过两天还能吃一顿肉,这样的待遇实在令人眼红。泌阳这边就有十来个军户跑到了舞阳那边当矿工,还胆大包天的跑回来过一次,绘声绘色的跟大家说着那边的生活有多好,令军户们心痒难耐,都想跑到那边当矿工,吃几天饱饭。现在杨梦龙主动找上门来了,邓通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杨梦龙却愣住了。矿工,呆在幽暗闷热的矿坑里,腰都直不起来,没日没夜的挖着矿,下场雨都有塌方的危险,多辛苦的工作啊,居然有人削尖脑袋往那边挤,还不要工钱,只求能吃一顿饱饭!何等卑微的愿望啊,听得他鼻子直发酸! 四十三 桐柏卫所 另一个百户所也好不到哪里去,军户逃掉了近一半,剩下的都是没法逃的,以老弱病残居多,整个卫所就是一垃圾场。不,那个百户所更加糟糕,邓通这边虽然不像话,但好歹邓通还愿意花点心思去种田,那边那位百户呢?心思完全用在克扣军户们那点少得可怜的粮饷上了,对种田什么的根本就没兴趣,都不知道跑到哪里享受去了。杨梦龙实在没有心情在这边停留太久,了解了一些情况之后,便对邓通说:“既然那个混蛋没心思干,就别干了,回头我就给刘都司写信,让刘都司撤了他,你先辛苦一下,把这两个卫所管起来,回头我让人送三十石粮食过来给你们,这些粮食应该够你们吃一阵子了……你们的庄稼是没指望了,这样吧,等到收割麦子的时候你们到舞阳那边帮忙,割完了之后我再分你位点粮食,忙过这一阵子,我们再重新把军田规划一下,把生产搞起来。” 邓通大喜过望:“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杨梦龙不再多说,派一个人回千户所通知李百户送三十石粮食过来,自己则又骑上战马,奔向桐柏县。一路上所见,尽是田园荒芜、和麦焦枯的惨状,令他心头发堵,要知道在二十一世纪,泌阳可是河南著名的小麦产地,一百三十多万亩良田,每年出产的优质小麦多达数十万吨,而现在,那些良田几乎变成了荒草的世界,河流也干涸了。有几条河还有水,不过水是流不到军田来的,因为有人在上游筑起了堤坝,把河流给截断了,没有水,军田的庄稼只能枯萎了。 杨梦龙指着杂草疯长的田埂叹了一口气,说:“多好的良田啊,就这样荒芜了,守着这么多良田却没饭吃,真是造孽!” 许弓说:“这贼老天专门跟我们作对,死活不肯下一场大雨,冬天也不肯下大雪,没有雨庄稼活不成,没有雪庄稼收成差,再好的田也没用。” “瑞雪兆丰年”,说的是如果今年下大雪,明年的庄稼就能得到一个好收成,这是因为雪水会给庄稼带来难得的养份,并且冻死一部份害虫的卵,确保农作物能获得丰收。在阿富汗有句谚语,是“不怕金被盗,只怕冬无雪”,意思是黄金被偷了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冬天不下雪,问题就大了,明年粮食要歉收了。把雪看得比黄金还要重要,雪对于农民的意思就可想而知了。 杨梦龙自信的说:“只要有足够的水,冬天下不下雪我都有办法获得丰收!” 战马一路飞驰,把杨梦龙他们带到了桐柏县。 桐柏县原名复阳县,位于河南省东南部,南阳盆地东缘、桐柏山腹地、豫鄂交界处,东邻信阳,南界湖北省随州、枣阳两市,北邻泌阳、确山二县,西接唐河县。有“宛东咽喉”、“信西屏障”之称。桐柏县境内多山,大大小小的山峰多达八百多座,丘岗七百多条,形成大面积的浅山和丘陵地带,还有五十七条河流,淮河的源头就在这里。这是一块宝地,矿产资源极为丰富,人均矿产资源占有量是全国的十四倍,有着全国数一数二的露天银矿和金矿,还有一个亚洲第一、世界第二的超大型碱矿。当然了,碱矿什么的杨梦龙现在还用不着,倒是藏在桐柏山中的金矿、银矿、铜矿、锰矿、磷矿等资源,却是他急需的,特别是磷矿,必须搞到手,不然就别想发展了。 一路过去,杨梦龙发现桐柏县的情况要比泌阳那边好一些,毕竟这边水资源要比泌阳丰富得多,灌溉还不成问题。问题是桐柏县这边山太多了,地理位置偏僻,老百姓都不怎么愿意在这里定居,因此人口稀少,整个县的人口还不到三万人,进了山区,走上十几里路都碰不到一户人家。杨梦龙还留意到,一些地主都用又高又厚的围墙将自己的家围起来,围墙上甚至有垛口,有射孔,还有望楼,上面长期有人值班。显然这边的治安确实很成问题,地主们不得不依山筑垒,平地建坞,以对付下山抢劫的土匪。这还算客气的,杨梦龙甚至看到了好几座山寨,至于是地主建起来的防御设施还是土匪山大王的老窝,或者是两者兼并,就不得而知了。他越看越纳闷,看到有一老农扛着锄头路边,干脆跳下马,拉住对方,拱手行礼,说:“老丈,我是外地来的刀客,初到贵地,发现贵地真是风景如画啊,走在路上,就跟走在画卷里似的。” 好话人人爱听,老农笑呵呵的说:“小哥,你真有眼光,论风景,咱们这里认第二,整个南阳就没人敢认第一了!”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可惜,就是不太平,很多土匪占山为王,经常下山抢劫,弄得人心惶惶。小哥你游玩归游玩,但是天黑之前一定要到坞堡里投宿,千万别在外面过夜,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杨梦龙吃惊的问:“这里的土匪这么厉害?” 老农说:“厉害,当然厉害!白额虎你知道吧?他手下有三百骑兵,人人骑马,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杀官兵跟杀鸡似的,官兵见了他们只有逃命的份!紫金星你知道吧?他手下有四大金刚,个个力大无穷,杀人不眨眼,更有上千人马,凶悍无比,跺跺脚整个县的地皮都要震三震!还有小蛟龙、过山梁、黑旋风……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可把我们给折腾惨了!前些年他们甚至集聚数千人马包围了县城,官兵多次与他们交战,都被打得大败,后来知府大人不得不出面招安,给了他们大量钱粮,他们才罢休!” 杨梦龙咧了咧嘴,我的天,包围县城,逼得知府花钱买平安,好壮观哪,这帮土匪还真不是一般的凶悍! “他们闹得这么凶,官府就不管管吗?” 老农气不打一处来:“那帮当官的,只顾着自己的乌纱帽,土匪要闹他们就招安,给点钱粮让他们安份一段时间,只求别在自己任内闹得太大,至于会不会养虎为患,他们从不考虑!就算出兵剿匪,也只是将土匪往湖北那边撵,撵就了就完事了,就没哪个肯下大力气将他们剿灭的!” 杨梦龙说:“当地不是还有卫所吗?” 老农冷笑一声:“卫所?那些穷军汉连把刀都提不起来,指望他们去剿匪?做梦去吧!”一边说一边摇头,叹着气走了,看样子他对卫所真的没有半点信心。 杨梦龙也无话可说,谁叫卫所烂得连土匪都奈何不了了呢?最要命的是,这里的卫所还是归他管的,打脸啊! 桐柏县有一个百户所,名下的军田多达两千五百亩。不过,先别得意,跟泌阳百户所一样,这些军田都是地主乡绅他们吃剩的,都是些瘦田,一亩只能产几斗粮食的那种,不难想象,守着这么一片瘦田的军户们的日子是何得的苦逼。杨梦龙很无语,军队是一个国家的脊梁,没有一支强军的国家只有被其他国家吊起来打的份,明朝的军队不算弱,哪怕是到了明朝末年,依然有好几支部队保持着相当强大的战斗力,比如说关宁军、天雄军、秦兵、洪兵等等,都是比较能打的,这在历史上比较少见。可问题是,军人的地位太低下了,文官看不起武将,武将剥削士兵,士兵除了要忍受武将的剥削之外还得被地主乡绅欺负,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还得承担沉重的徭役赋税……难怪抗倭战争时期明军往往一触即溃,几千人被几十名倭寇追着打,他们的自尊心和荣誉感早已消磨殆尽了,国家除了剥削和嘲弄之外不曾给予过他们什么,他们凭什么为这个帝国卖力死战?如果有人能帮他们把那些良田从地主们手里夺回来,让他们吃上饱饭,再给他们一点酒肉,那些懦弱的军户马上就会变成一群恶狼,将土匪撕成碎片! 桐柏百户所建在山上,也算是易守难攻,这倒符合桐柏县内多山的情况。那里的情况跟其他卫所一个模样,事实上,全国各地的卫所都差不多,看了一个卫所,就知道其他卫所是什么样子的了:破破烂烂的、一脚就能踹倒的房子,里面通风采光条件都不错,就是冬天够呛而已;穿得破破烂烂,体臭隔着二十米都能把人熏翻的军户;骨瘦如柴的女人和孩子;垃圾遍地的巷子,还有空气中飘荡着的阵阵尿骚味……杨梦龙面无表情,许弓眼皮直跳,王铁锤哀叹:“早知道这样,就带一个猪鼻子面具过来了!”舞阳千户所几个月前也是这样的,但是在杨梦龙的威逼利诱之下,大家都养成了讲卫生的习惯,习惯了舞阳千户所的干净整洁,突然回到垃圾堆中间,也难怪这个山东大汉无所适从了。 四十四 两个二货凑一对(上) “你们是什么人?站住!” 杨梦龙一行人来到卫所门口,一伍长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挡在他们前面,有些紧张的喝住他们。 杨梦龙说:“老子是舞阳卫指挥,你们的头头!”拿出了官印文书准备递过去。 伍长没有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杨梦龙,见他撑死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不禁笑了:“看不出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舞阳卫指挥?好威风!我看呀,你就别装了,想进来住一夜就直说,给点银子就行了。”目光落在杨梦龙的佩刀上,露出一丝贪婪之色,“实在没钱的话,这刀也不错!” 许弓眉头一扬就想发火,杨梦龙却笑嘻嘻的说:“这刀倒是不错,就怕你消受不起。”把官印抛给许弓,握住刀柄,刷一声把刀拔了出来。这是一把横刀,长三尺,重五斤,背厚刃薄,刀身窄长,微微带一点弧度,线条优美。刀柄很长,双手握住都绰绰有余,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就是用坚硬的原木砍削而成,上面有一圈圈的花纹,防止滑手……当然,以这位伍长的眼光,当然看不出这些花纹的用处,他的目光完全被那令人胆寒的刀刃给摄住了。我的天,这可是一把精钢打造的宝刀啊,这一刀下去,只怕两百斤重的野猪都能劈开两半了吧?这样一把好刀,绝对是千金难求啊,有资格佩带这样的宝刀的人,身份绝对不简单,他是被猪油蒙住了心了,居然想敲这种人物的竹杠! 杨梦龙挥动横刀,一缕寒光电蛇似的在空中窜动,伍长的喉结随着刀光闪动而蠕动,冷汗都下来了。杨梦龙说:“这把你不喜欢的话,我们还有好多!”一挥手,十几名随从齐刷刷的拔出了横刀,动作那叫一个干净利索。精良的装备,冷漠的目光,无不在传递着一项令人恐惧的信息:这群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好别惹他们! 他们猜对了。这批亲随个个都是在定兴血战中幸存下来的,他们冲杀得最凶,杀敌最多,伤得也最重,养了一个月的伤才捡回一条命,有过这段经历之后,他们真想不出自己还怕谁! 横刀号称是最血腥的刀,“砍伤刺死”这句话用在横刀身上不大合适,因为它能很轻松的将人的脑袋劈飞,甚至将人的头颅劈成两半,在唐代,很少有什么盔甲能抵挡得住精钢打造的横刀的砍刺。这样的刀自然极具杀气,被这么多横刀对着,那位伍长两条腿直哆嗦,妈呀,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啊,人家这十几号人一个个装备精良得不得了,一个不高兴,灭了他们卫所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杨梦龙见那家伙脸色苍白,心里暗笑,真是效果显著啊!不过效果太显著了也不行,把人吓死了算谁的?他把刀归鞘,拍了一下伍长的肩膀,问:“我是谁?” 伍长还在发愣:“啊?” 杨梦龙加重了语气:“我是谁?” 伍长这次反应过来了,嗵一声跪下,声音响亮,杨梦龙看着都觉得膝盖隐隐作痛:“你是舞阳卫的指挥,我们的头头!” 杨梦龙说:“起来吧,以后眼睛放机灵点,别惹我生气。我一生气就会拔刀砍人,砍完人就喝酒,喝完酒就生气,生气了继续砍人,后果很严重的……你们百户呢?” 伍长听到“砍人”二字,脖子不由自主的缩着,仿佛横刀的刀刃已经砍入他的脖子了似的。他心里暗暗叫苦,百户带人上山打猎去了,上司来巡查他居然上山打猎,擅离职守啊,后果很严重的!他不敢说实话,只好说:“回大人的话,百户到田里干活去了。” 杨梦龙不信:“是吗?那为什么我这一路过来都没有在军田里看到他的影子?” 伍长大汗:“可……可能是他干活累了,躲到树丛里休息一下吧,小人这就去叫他回来!”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嚣张的大喝:“闪开闪开,老子回来了!”一匹高大的骏马飞驰而来,扬起一阵烟尘,蹄声急促如鼓点,真够快的。 杨梦龙看了看那匹跑得飞快的马,转头看着伍长,似笑非笑。 伍长脸扭了扭,发自内心的想哭。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回来了,这打脸也打得太快了吧? 来者骑着一匹浑身漆黑的骏马,这匹黑马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马鬃长达半尺余,跑起来的时候像是一团黑云,高大健壮,鸟颈长背,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马背上是一名百户打扮的青年,二十来岁的年纪,两道浓眉挑衅般扬起,嘴角挂着玩色不恭的笑意,全身上下洋溢着一股野性,跟胯下的骏马倒是绝配了。这位大爷显然没有什么交通安全意识,横冲直撞,如果是卫所里的老人,听到蹄声肯定有多远躲多远,可杨梦龙他们不是,看到这么一个疯子骑着马直冲过来,十几名亲随二话不说,组成一道人墙将杨梦龙护在身后,十几马横刀同时出鞘,指向冲过来的骏马,许弓更是张弓搭箭,放声大喝:“来者下马,否则格杀勿论!” 那个冒冒失失的家伙看到这么多人挡路,很是意外,急忙勒住马缰,黑马长嘶,人立而起,两个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乱舞,差一点点就踢到了杨梦龙的亲随的脸,不过还好,总算没有把人踩伤。马上骑士诧异的打量着这帮挡了他的路的家伙,目光从一把把横刀上掠过,顿时冒出油绿油绿的光芒,滚鞍下马,流着口水扑过去就想抢一把过来看。这家伙并不算高大,但是很健壮,看样子一身力气是小不了的,一般的士兵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伍长差点哭出声来,扑上去死命挡住这个二货,叫:“大人,你可回来了!还不赶紧给舞阳卫指挥行礼?” 二货嘴角口水长流,诧异的问:“舞阳卫指挥?谁啊?” 杨梦龙说:“正是区区在下本人小弟我,杨梦龙。” 二货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杨梦龙,咕哝:“不像啊……” 伍长死命拉他:“他就是舞阳卫指挥,我们的顶头上司!小人看过他的官印和军籍了,没错的!” 二货总算反应过来了,老老实实的行礼:“桐柏卫所百户薛思明,见过指挥大人。” 杨梦龙笑眯眯的看着这个鲁莽的、反应总是慢一拍的二货,王八看绿豆,越看越顺眼,这家伙跟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他扶起薛思明,说:“薛百户,别多礼,随便一点就好……看薛百户行色匆匆的,刚才干嘛去了?” 伍长紧张的扯了一下薛思明的衣角,薛思明却想也没想,脱口说:“去打猎了!” 完了! 伍长哀叹一声,恨不得自己当场昏倒。上官来巡查,你丫跑去打猎,还理直气壮的,砍头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薛思明根本没有发现伍长的异样,他一个劲的向杨梦龙诉苦:“卫所实在太苦了,饭都吃不饱,穷得当当响,想吃一顿肉简直就是做梦,我饿得没办法了,只好到山上去打猎。”朝马背上一指:“今天运气不错,打了一头大野猎,兄弟们可以开荤啦。” 杨梦龙一看,可不是,马背上驮着一头大野猪,足有近两百斤,这样一头野猪在山林里,连老虎都不大敢招惹它。不过现在它威风不起来了,因为一支利箭射穿了它那巨大的头颅,贯入脑部,要了他的命。杨梦龙还看到,马背上还挂着一架黑色强弩,长四尺余,弓臂粗大,显然,那一箭是它的杰作。他来了兴趣,指着那架大黑弩问:“这弩是你们卫所的装备吗?” 薛思明摇头:“当然不是!是我让工匠帮我做的……大人,我们先进去再说。” 杨梦龙点点头,带队进去。 进去了才知道,卫所里的情况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糟糕,肮脏凌乱是必不可少的,但至少没有人随地大小便,巷子里面摆放着粪桶,大小便是在里面解决的,气味当然不好受,但至少不必担心一脚踩上一陀软黄金。看到薛思明带着一头大野猪回来,军户们眼睛发亮,放声欢呼,看样子这小子在百户所里的人缘还算不错,他倒也大方,大咧咧的说:“到晒谷场来分猪肉,每户两斤,手脚放快点,慢了可就没有了!”此言一出,整个卫所都沸腾了,军户们提着篮子往晒谷场跑,孩子也蹦蹦跳跳的跑过去看大人怎么宰杀这头野猪。 分猪肉也是由薛思明一手包办,只见他挥舞杀猪刀,几下就剖开猪肚,把下水交给军户们拿去洗干净,自己则飞快的连砍带切,一刀下去,筋骨立解,很快就把猪肉给分成了数十份,每户上来拿一份。杨梦龙数了数,一共分了九十份,看样子这里逃亡的军户不算多,跟那些逃得只剩下五六十户的卫所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这也说明薛思明这个二货干得还算不错,大家还愿意跟着他混。 四十五 两个二货凑一对(下) 薛思明给自己留了两条猪腿和一条腰肉,剁吧剁吧再往锅里扔一点药材炖了,打算煮一锅汤招待杨梦龙他们。军户们知道百户家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这个送来几个鸡蛋,那个上山送来几斤野果,要不挖来几个山药蛋,把薛思明那个狗窝塞得满满的,好东西是拿不出来了,但总不能让百户大人太过丢脸不是?这倒是让许弓他们想起了杨梦龙初到舞阳,大伙千方百计弄一些土特产报答的往事,记忆犹新啊。 杨梦龙嘴里咬着果子,拿着那架黑色强弩翻来覆去的看。分猪肉的时候他在一边看着,分明看到那支要了野猪的命的利箭有超过一半钉入猪头,可见杀伤力有多强。他用力拉开强拉,试射了一箭,感觉跟自己那架有不小的差距,但是威力也不错了,足足射出两百余步,跟火绳枪的射程不相上下了,还有改进的空间。他发现,这架强弩的工艺似乎十分成熟,用山桑木制成弓臂,用牛筋制成弓弦,弩机设计精巧,望山的设计也很到位,一名士兵经过十天半个月的训练,就可以熟练的使用这具强弩,一箭射死一名苦练十余年武艺的武士。他一直在寻找能制弩的工匠,始终找不到,没想到在这穷山僻壤找到了一个,那种兴奋,就别提了。同时,他对薛思明产生了好奇,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小子不简单,这样的人物却留在叫花子窝一般的百户所里当一名苦哈哈的百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人,饭菜做好了,可以开饭了。” 就在他琢磨着弓臂的材料的时候,薛思明跑了过来,见他在摆弄自己的兵器,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杨梦龙把弩还给他,说:“这弩不错,怎么做出来的?” 薛思明说:“祖上传下来的技艺,我的老家靠近边墙,鞑子经常越过边墙劫掠,每来一趟都是杀人无算,朝廷官兵打不过他们,我们只能自己组成乡兵自保……” 杨梦龙打断:“边墙?你老家在边关?” 薛思明说:“是的,我的老家在陕西榆林,那里离鞑子的地盘只有一墙之隔,几千年来鞑子时常入寇,为求生存,我们这些边民不得不人人习武,以求自保。鞑子的箭法厉害,又有战马,来去如风,我们这些靠两条腿走路的根本就打不过他们,只有依靠强弩和坞堡才能与他们抗衡,制弩的工艺就这样流传了下来。”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可惜现在会造弩的人越来越少了,很多很好的工艺都已经失传,跟以前的弩没法比。就拿这架来说,算是难得的精品了,可是跟宋代的弩相比还是远远不如!” 杨梦龙说:“已经算不错了。”心里说:“废话,这能比吗?宋代的神臂弓放到现代都无法复原了,只能从史料那寥寥数语的记载中追慕这一冷兵器时代空前绝后的杰作的风华。都过了三百多年了,你要是还能造出神臂弓这么逆天的武器,那我真的得给你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了!” 薛思明说:“自秦代起,我们陕西就以强弩闻名,秦弩,大黄弩,神臂弓,皆出自三秦,威名远扬,弩是我们陕西的一部份,而现在它却渐渐消失了,真是可惜。” 杨梦龙笑笑,不说话,吃饭去。 饭是几名妇女帮忙做的,薛思明还在打光棍,也没钱请仆人,平时都是到各军户家里打游击,别指望他能做出什么好菜来。那几名妇女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一桌的饭菜香喷喷的,油水十足,让人胃口大开,杨梦龙也不客气,甩开腮帮子狼吞虎咽,他那帮手下也一样,一个抢得比一个凶,谁都知道跟小杨将军一起吃饭,下手稍慢就没得吃了,不抢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吃完饭,杨梦龙叫上薛思明到院子里乘凉,这鬼天气,真是太热了。大概是臭味相投,坐下来没多久,薛思明就说起了自己的来历。他坚称自己的族谱可以追溯到大唐名将薛仁贵那一代去,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举族迁到了陕西,然后渐渐没落了。他家在陕西榆林,这是一个好地方,炎热而干旱,在那里你是绝对不会患上风湿骨痛关节炎之类的疾病的,如果在家里呆得闷了,带上一把刀出门左转,走上几里路就能跟蒙古骑兵来一次最直接最深入的交流切磋了。在那种地方当然别想能多富裕,蒙古人经常破边而入,四下劫掠,随时可能没命,这种地方能富得起来才叫有鬼了。为求生存,榆林的男子从小就开始习武,家家都有兵器,碰到鞑之犯边马上据坞堡自守,因此榆林地区民风剽悍,先秦勇烈之风在他们身上犹可寻见,蒙古人一般都不大敢惹他们。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榆林人,薛思明当然不会是什么乖宝宝,他自幼习武,弓马娴熟,膂力过人,几十斤重的石锁抡得跟风车似的,喜欢抱打不平,在榆林也算小有名气。三年前,他一位朋友带一袋盐到蒙古部落去卖的时候被蒙古人杀了,这位老兄二话不说,带上一把刀一张强弓一袋箭,骑着一匹瘦马,闯入那个蒙古部落,看到成年男子就杀,用箭射死了十三个,又砍死了七个,最后把该部落的族长的脑袋割了下来,抢了这匹黑马,然后溜之大吉。这祸算是闯大了,蒙古人发誓要报复,连官府都要缉拿他,他在朋友的帮助下逃出了榆林,四处流浪,辗转来到了南阳,在桐柏山中歇息的时候被毒蛇咬伤,命悬一线,带人上山砍柴的百户及时发现了他,采来草药救了他一命。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人家救了他的命,总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再加上他也无处可去,干脆给百户当了义子。两年前,百户上山打猎的时候被野猪咬成重伤,第二天就不行了,他是个光棍,没有子女,薛思明只好接他的班,勉为其难的当起了这个百户。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管好这好几百号人,他最大的兴趣就是上山打猎,或者找落单的土匪的麻烦,两年了,百户所毫无起色,跟杨梦龙一比,他实在太失败了。不过他有个优点,就是每次上山总是能打到大家伙,拿回来大家分,跟着他总是有肉吃,所以在百户所里他的声望还是挺高的,军户们都愿意跟着他混。只是他有点倒霉,前几任百户都是软蛋,良田让人抢光了,就给他剩下这么点瘦田,害得大家饭都吃不饱,别提多郁闷了。 “以前时常有土匪想打百户所的主意,被我宰了十几个,他们都老实下来了。”他略带得意的说。这称得上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成绩了。 杨梦龙撇撇嘴,心里说:“得多没眼光的土匪才会打这里的主意啊?整一个乞丐窝,请我都不来!” “大人,桐柏山中土匪极多,我们卫所又找不出几把像样的刀,实在太危险了,能不能给我们几把好刀?”薛思明话锋一转,又盯上了许弓佩在腰间的横刀,口水直流。 杨梦龙拔出自己的佩刀递过去:“你要的是这种刀?” 薛思明双手接过,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就是这种刀!”用手指小心翼翼的触摸着刀身,感受着那股冰冷的杀气,整个人都痴了:“好刀,好刀呀!我玩过的刀没有十把也有八把了,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刀!瞧这钢口,又薄又韧,真的是吹毛得过啊!再瞧瞧这刀身,背厚刃薄,弹性绝佳,根本就不怕与重兵器硬碰……大人,这刀是从哪里买来的?这可不是我们大明军队的装备!” 杨梦龙懒洋洋的说:“老子看不上兵部那些垃圾,自己找人铸的,不行吗?” 薛思明对此倒不觉得意外,朝廷对军队的管制越来越松懈了,只要你有这个能耐,别说造刀,造大炮都没人管你。让他意外的是,这刀竟然如此锋利,轻轻一挥,手臂粗的树桠便应声而断,跟切豆腐似的,真是不得了。他眼睛越来越亮:“不知道大人铸了多少?” 杨梦龙说:“有那么几百把吧?” 薛思明的眼珠子瞪得比猪尿泡还大:“几百把,全是这样的?” 杨梦龙哼了一声:“不是这样的还能是什么样的?” 薛思明手都哆嗦起来了:“我的天哪,这可是削铁如泥的宝刀啊,一下子铸了几百把,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杨梦龙瞅着他:“你也想要这样的刀?” 薛思明点头如小鸡啄米。废话,这样的宝刀谁不想要? 杨梦龙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想要刀还不容易?我看你也不是当百户的料,这个百户你别干了,跟我混吧,想要什么样的宝刀都没问题!” 薛思明大喜过望:“多谢大人提拔……真是太好了,这个百户,我早就不想当啦,现在终于自由了!”从百户一撸到底变成了跟班,他还兴高采烈,也算二得可以了。 许弓翻了个白眼,这下倒好,两个二货凑一块,够一担了! 四十六 神箭手 看得出薛思明早就在这个兔不拉屎鸟不下蛋的鬼地方呆腻了,第二天一大早便收拾行李,吵着要跟杨梦龙回舞阳。令他失望的是,杨梦龙却不急着回去,在百户所里逗留了整整三天,直到摸清了卫所的情况才动身。 这一趟,杨梦龙算是摸清桐柏百户所的情况了。这个百户所名下的田产全是产量低得可怜的瘦田,肥田都让人家给抢走了,也就是说,薛思明这个倒霉的孩子接管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可喜的是,百户所名下还有大片山林,有不少柘木和成片的山桑,这倒是一笔可观的财富。可惜柘木尚未成材,山桑木材也不值钱,不过这两者都是造弓和弩的上佳材料,杨梦龙一直在为找不到足够好的弓臂材料发愁,现在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薛思明希望杨梦龙能帮忙夺回被地主们侵占的田产,杨梦龙对此兴趣不大,在他看来,那些被夺走的田也好不到哪里去,亩产不过一石多一点而已,耕了这么多年,肥力都快耗尽了,与其花大力气去打官司要回来,还不如设法开垦荒地好些。开垦荒地一个好处就是肥力充足,灌溉跟得上的话可保数年丰收,数年之后产量就下降了,因为肥力跟不上了,农民常用的做法就是实行轮耕,一块地种庄稼,一块地抛荒,一年一换,或者三年一换。不过只有在土地足够的时候才允许这样做,现在土地兼并如此严重,轮耕也就无从谈起了。换句话说,就算将那些田抢回来了,还得花大力气去提高肥力,太不划算啦。杨梦龙并不看好军田的产量,在他的规划里,这些军田拿来种紫云英和苜蓿才是最好的选择,前者是很好的绿肥和牲畜饲料,后者则是最好的牧草,两者还是绝佳的蜜源植物,种上几千亩然后养上蜜蜂,靠卖蜂密都能发财了,何苦非常跟地球过不去?他让桐柏百户所的人等到割麦的时节就到舞阳去帮忙,收割完毕之后会分他们一份的,然后领取新的作物种子回来种下去,保证他们能吃上饱饭。当然,他没忘记要派人送二三十石粮食过来,免得还没到割麦就把军户们给饿死了。 至于桐柏山里的矿产资源…… 只有等到他的部队练出来之后,把土匪剿灭了才能慢慢寻找,开发,急不来的。现在河南、湖北的局势还算稳定,他有时间慢慢打基础。 一入舞阳千户所的地界,薛思明便被那丰收在望的庄稼、林立的水车、车水马龙的道路给震住了,看什么都觉得惊奇,赞不绝口。许弓和王铁锤暗暗在心里鄙视,真是土包子,看到什么都大惊小怪的,没见识!完全忘了自己两个月前也是土包子模样的。 “千户所里本来就是近五千人,再加上我从河北带回了一千多名士兵,给他们分田地,那些士兵的家属也陆续迁了过来,所以千户所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杨梦龙这样解释。 薛思明赞叹不已:“好繁华啊,比县城还要繁华!” 正说着,远远的一长队人马喊着“一二一、一二一”的号子,排成整齐的中队浩浩荡荡的跑了过来,几百双脚同时抬起,又同时落下,发出战鼓狂擂般的声响,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整齐有序,气势逼人,远远看上去,他们就像是在两根拉得笔直的绳子中间行军!隔着两百步左右,另一条大道上,同样有好几百人排成长队,全副武装的在长跑,两支部队齐头并进,蔚为壮观。看到杨梦龙,他们也没有停下来,一路烟尘的跑了过去,带头跑的是韩鹏,他一边跑一边叫:“大家加把劲,这次一定要胜过老爷子!谁敢拖后腿的今晚没饭吃,还要冲二十次坡!” 士兵们齐声叫:“胜过老爷子!” 那边传来戚虎的声音:“兔崽子们,加把劲,超过他们!赢了的话加菜,输了的话鸭子步伺候!” 那边的士兵把口号吼得山响:“一、二、三、四!!!”显然没有人愿意再练什么鸭子步,那队士兵跑得飞快,跑得这么快还能这么整齐,真是不可思议。正在田里伺候庄稼的农民直起腰来,路上行人也闪到路边,看着这些士兵你追我赶,为他们加油鼓劲,舞阳千户所的士兵跟老百姓的关系居然这么好,出乎薛思明的意料。要说这支部队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什么,那就是活力,从军官到小兵都充满活力,跟明军那暮气沉沉半死不活的颓废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杨梦龙笑着目送士兵们跑过,说:“走,到军营去看看。” 由于主力部队都出去练长跑了,军营里的士兵并不多,却也在积极的训练。留在军营里的士兵都是那种身材高大,肌肉发达,更兼头脑简单的肌肉男,这帮家伙要么背着几十斤重的沙袋一五一十的做着俯卧撑,要么一只手一个石锁挥舞着,都在打熬力气。有一队人正在用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出来弩苦练射击,开弓、装箭、瞄准、射击,每一个动作都有令可依,一板一眼,有条不絮。倒是练习射箭的有点乱,嗖嗖嗖一通箭雨倾泄过去,把靶子射得乱七八糟。培养一名出色的弓箭手不容易,得从小练起,没有十年时间是练不出来的,著名的英国长弓兵就是从小开始训练,由于训练太过艰苦,食指、中指、腰椎关节都变形了,刻苦的训练让英国长弓兵成为欧洲一支令人胆寒的力量,在火绳枪大量应用到战场之前,他们是无敌的,让法国人吃尽了苦头。当然,在亚洲战场上,面对把骑射玩出花来了的后金八旗,明军的弓箭手再怎么刻苦训练也打不出英国长弓兵那样的威风来,更别提成为制胜兵种了,弩才是王道!不过,多一些神箭手总不是坏事,所以杨梦龙还是很大方的拨下一大笔钱,培养弓箭手。 军营里还有沙坑、平衡木、单杠、双扛、绳网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其他军队没有的,让薛思明倍感好奇,问这问那问个不停。 这时,脚步声排闼而来,两条长龙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宣告今天的五公里长跑他们已经完成了。最让薛思明吃惊的是,回到军营的士兵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七歪八歪躺在地上喘大气,而是飞快的集合,长枪兵在前,横刀手在后,组成了两个豆腐块般整齐的方阵,齐刷刷的朝杨梦龙这边看齐。杨梦龙呵呵一笑,说:“总算练出一点样子来了。” 这还叫只有一点样子? 薛思明咋舌,得练到什么地步你老人家才满意啊? 戚虎微微喘息着走了过来,瞅着杨梦龙,笑呵呵的说:“嘿,甩手掌柜来了!” 杨梦龙耸耸肩,说:“没办法,我太忙,顾不上这边了……不是还有你嘛,你在等于我在。”给了戚虎一拳,“怎么样,这段时间身体还好吧?” 戚虎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的,放心好了。” 杨梦龙指了一下那两个杀气腾腾的豆腐块:“训练还顺利吧?” 戚虎说:“挺顺利的,我把大人练兵的方法与戚家军的训练方法相结合,效果奇好,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部队的纪律有了明显的提高,反应也快了不少。大人你刚才也看到了,一千多人跑出去,跟两条直线一样,还从来没有哪支部队能做得到。” 杨梦龙嘿嘿一笑,很臭屁的说:“我练兵的方法,能差吗?”顿了顿,补充:“加紧操练,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要上山剿匪了,训练没跟上的话要死很多人的!” 戚虎吃了一惊:“上山剿匪!?” 杨梦龙说:“是的,现在流民蜂起,无数亡命之徒啸聚山林,杀人越货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其中以桐柏县匪患最为严重。知府大人对此十分忧虑,要求我们尽快剿灭土匪,他的话我们不能不听,最迟两个月就该出兵了。”指了指昂道挺胸目不斜视的士兵,“再说了,老兵都是打出来的,没有见过血的士兵训练再怎么刻苦,也不如老兵,我可不希望花了这么多钱,最终养出一堆见不得血的兵!” 戚虎肃然:“大人说得对,老兵都是打出来的,回头我加强训练,尽快作好剿匪的准备!” 杨梦龙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说:“老爷子,我给你找了一块好料子,你看合不合你的心思?”说着,把薛思明给推了出来,“赶紧给老爷子行礼!” 薛思明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行礼:“卑职薛思明,参见将军!” 戚虎瞪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薛思明,还用手去捏他的肌肉,折腾了半晌才点了一下头:“是块好料子……以前见过血?” 薛思明说:“是的。以前家在边关,蒙古鞑子杀了我的好兄弟,我便带上强弓利刀潜入他们的部落,杀了他们二十多个,宰了族长,然后逃到了中原。” 戚虎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杀了他们二十多个?没吹牛?” 薛思明说:“没吹牛,用箭射死了十三个,用刀砍死了七个,再算上族长,一共二十一个。” 韩鹏在一边叫:“吹牛的吧?你以为你有三头六臂啊?” 杨梦龙说:“是真是假,试试不就知道了?” 薛思明说:“试就试,将军打算怎么试?” 杨梦龙对韩鹏说:“给他拿一张强弓。”韩鹏招手叫来一名正在练箭的弓箭手,把弓箭要了过来,递给杨梦龙。杨梦龙拉了一下弦,说:“这张弓是我们从建奴手里缴获的,弓力一石。你说你用箭射死了十三名蒙古鞑子,箭术肯定很了得,就给我们露一手吧。”把弓递了过去。 薛思明接过弓,也没见他怎么使劲,便将弓拉成了满月状,然后松开,摇头说:“这张弓太软了,给我换一张。” 杨梦龙对许弓说:“把你的弓借他用用。” 许弓不大情愿的解下自己的弓递过去,说:“这张弓弓力两石五斗,寻常人根本拉不开……” 薛思明皱着眉头说:“才两石五斗?”接过来拉了拉,勉为其难的说:“还是软,不过没有更强的弓了,凑合着用吧。将军,你让我射什么?” 杨梦龙指指百步开外一个靶子:“射那里,看你能射中几环。” 薛思明也不客气,接过一支利箭扫了一眼,见箭杆油漆光滑,箭族呈三棱形,镞尖点钢,锋锐无比,夸了一句:“好箭!”用食指和中指钳着,身体向后微倾,双臂发力,嘿一声将这将许弓用起来都挺吃力的强弓拉成满月状,瞄都不瞄,手一松,嗖!利箭破空之声尖锐响亮,十分刺耳,气势相当骇人,但是……这一箭准头太差了,连靶子的边都没沾上,从围墙上飞了出去,不见踪影了。在场所有人不禁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有人摇头,这小子臂力是有了,但准头太差,那水平,还不如一个菜鸟呢。还说自己射死了十三名蒙古人,吹牛不上税嘛。 王铁锤却喝了一声彩:“好箭法!” 戚虎说:“确实不错,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也不过如此!”对一名士兵说:“去,把箭捡回来!” 那名士兵应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支利箭,利箭上穿着一只黑猫————这只倒霉的黑猫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爬上围墙来看热闹,结果被薛思明一箭射了个对穿,几乎截成两段了。看着那只早就断了气的黑猫,众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要知道薛思明所在的位置离围墙足有百步之遥,隔了这么远仍能一箭射中一只以灵活迅速著称的猫,这箭法未免也太骇人了!有人忍不住叫:“蒙的吧?” 话音未落,尖啸声又起,这一回,箭是朝天射去的,数十步外一只飞得好好的麻雀突然发出一声惨叫,炸成一团血雨,利箭带血带肉一路呼啸,飞出老远才斜斜落下,钉在了围墙上。 这一次,大家都看傻了,整个军营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四十七 第十九层地狱(上) 嗖! 第三支箭射出,这一箭总算是中规中矩的钉在了靶子上,不过还是偏得离谱,离靶心还有一尺多远呢。只是现在没有人笑得出来了,因为大家赫然看到,一只只比箭镞大一点点的蝉被钉在了靶子上!大家用近乎敬畏的目光看着薛思明,牙缝咝咝作响,一个劲的吸着凉气。神箭手的故事听多了,看到神箭手的时候他们才真正明白了一名神箭手有多可怕! 薛思明放下强弓,不大满意的说:“这弓还是软了点,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许弓险些一口血喷了出来。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实力就这么恐怖了,要是让你发挥出十成的水平,那还得了?老兄,给别人留条活路吧!他还不知道,桐柏山中土匪草寇多如牛毛,桐柏百户所经常受到袭击,但是在薛思明来到桐柏百户所之后,就再也没有土匪敢找他们麻烦了,没有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能镇得住那些凶顽的土匪么? 杨梦龙一巴掌拍在薛思明肩上,大笑:“你说你的族谱可以追溯至薛仁贵,本来我不信的,但是现在我信了,光凭这手箭术,你就有资格做薛仁贵的后人!”骄傲的问戚虎:“怎么样,是块好料子吧?” 戚虎两眼放光,说:“不错,不错!这一身本事,当个百人将不成问题!” 杨梦龙说:“好,就百人将。” 薛思明大喜过望,百人将也就是百户,听起来跟原来没有任何差别,但是在这里一个百户管的是一百多名剽悍的士兵,而在桐柏百户所管的则是半死不活的军户,可谓天渊之别!他拱手就要下拜,杨梦龙拦住:“别急,这个百户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薛思明目光迥迥,大声说:“请将军指教!” 杨梦龙说:“你的本事是够了,但是你不了解我们的士兵训练的方法,更不了解我们的军纪、装备、士气,而这些都是一名军官必须了解的。所以呢,你先当一名小兵,和大家一起训练,等你熟悉了这一切,再去当百户。”指了指整整齐齐的部队,“这里有十几个百人队,等你熟悉情况之后,看中哪一队随便挑,谁不服气你就揍他!” 薛思明舔了舔嘴唇:“卑职明白!”他打定主意了,回头一定要认真观察,看哪个百人队最精锐,等自己合格之后就将队长的角色给抢过来。 那些个队长显然很清楚他的心思,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好了。 杨梦龙说:“好了,你先跟老爷子去登记,办理军籍,然后领取装备,开始训练。我有言在先,虽然你很有本事,但是如果你敢在军营里恃强凌弱,或者对戚老爷子不敬,我绝对饶不了你!” 薛思明赶紧说:“卑职一定遵守军纪,当一名本份的军人!” 杨梦龙说:“也不能太本份了,太本份就变成废物了。我住在千户所里,离这里也就几里路而已,有问题就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说完,转身便走了。 许弓赶紧跟了上去,薛思明叫:“许大人,你的弓!”他可没有忘记自己手里仍然拿着许弓的强弓。 许弓头也不回,说:“这张弓送给你了,我膂力不够,留着也是浪费。改天我会过来拜你为师,学习箭术的,你可不能藏私!” 薛思明大喜过望:“多谢许大人,多谢许大人!”他打听得清楚,许弓是最早跟杨梦龙认识的,在黑林子里与杨梦龙并肩作战,歼灭了建奴游骑,还救过杨梦龙一命,为此他差点搭上了自己的小命。杨梦龙是个念旧的人,救命之恩自然不会忘记,许弓现在虽然还没有一官半职,但是并不影响他的地位,跟他搞好关系是不会有错的。 射了三箭,在杨梦龙面前大大的出了一把风头,还得了一张强弓,今天真是赚大了…… 戚虎也不多说,让部队开始训练。太阳快下山了,天气变得凉快,正适合训练嘛。他负着手喊着口令,一千多人齐声呼喝,闻令而动,丛枪刺来,丛枪刺去,丛刀劈来,丛刀劈去,彼此之间的配合已经有几分默契了。长枪兵练来练去都是那一招:崩、刺!崩开对手的兵器后一枪直刺咽喉,简洁而狠辣,又快又准,几百杆长枪同时刺来,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也只有被捅成漏斗的份。横刀兵练来练去,同样也就那么几招,格挡,砍劈,一气呵成,毫无花巧,简洁而实用,再佩上削铁如泥的横刀,如果是在战场上,此时只怕早已尸横遍地了。戚虎向薛思明解释:“这是小杨将军所创的破锋八刀,易学而实用,刀刀直取要害,简直就是为我们这些厮杀汉量身打造的!” 薛思明吃惊不小:“他还会自创刀法!?” 戚虎肯定的点头。如果杨梦龙在场的话,脸肯定会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天地良心,破锋八刀根本就不是他创的,而是抗战时期西北军大刀队在与日寇的殊死厮杀中磨练出来的!当时日寇对中国军队的优势是压倒性的,不仅飞机大炮机枪火力占绝对优势,连在白刃战方面也占有极大的优势,三名日军士兵挺着刺刀背靠背,十几名中国士兵都奈何不了他们。反观西北军,只有单发步枪和大刀,火炮和机枪少得可怜,完全是拿命去拼,还拼不动!长城抗战爆发后,大批武术名家投身到抗日救亡的洪流中,针对日军拼刺刀惯用的招数,融合了多种流派的刀法,从中挑选出最简单最实用的招数融汇贯通,编写成白刃战教材传授给西北军将士们,这就是破锋八刀的来历。破锋八刀简单易学,狠辣凌厉,很快就打出了威名。在长城抗战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西北军腰间揣几颗手榴弹,手持大刀摸黑杀入日军营,远的扔手榴弹,近的用大刀砍,杀得日军人仰马翻,让日军闻风丧胆。可惜日军的优势太大了,白刃战打不过大刀队他们还可以用飞机,用重炮,用坦克,而西北军除了单发步枪和大刀,就没别的了,中国的国力决定了西北军虽然悍勇,却难有更大的作为。不过,破锋八刀的威力是有目共睹的,能杀得崇尚白刃战的日军看到大刀队就怕,这套刀法不简单,而杨梦龙刚好又学过,所以顺便教给了横刀手。 薛思明可不知道那个家伙开了挂的,他专心看部队训练,越看越心惊。他对自己这一身本领还是很有信心的,力敌数十人不成问题,但是他敢断定,如果他敢闯进长枪阵里或者挡在横刀手面前,不出二十秒,就会变成一堆碎肉!这就是军队的威力,武功再高强的侠客遇上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军队,都只有逃的份。 看了片刻,戚虎便带薛思明去办军籍,他很喜欢这个能百步穿杨的年轻人,一心想将他培养成一名优秀的将领,所以亲自为他办理军籍。跟在别的地方不一样,办完军籍之后薛思明还要签一份合同,合同内规定了他服役的年限和在服役期间应尽的义务和应得的福利待遇,以及双方违反合同之后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这大概是杨梦龙的特色了,干什么都要签合同,不签合同他心里不舒服。 签完合同,可以领装备了。装备很简单,两套崭新的鸳鸯战袄,两双鞋子,脸盆,饭盒,被褥蚊帐,还有一把横刀,一把狗腿刀。薛思明最感兴趣的还是兵器,一领到便迫不及待的拔出来看,结果正如杨梦龙所说的那样,普通士兵所用的横刀同样是寒光幽冷,削铁如泥。刀柄、刀鞘、刀身没有任何饰物,质朴无华,却有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凉的可怕杀气。狗腿刀长度接近一尺半,前宽后窄,状似狗腿,同样极为锋利,杨梦龙还真舍得花钱,给这些军汉装备这么好的刀! 戚虎给薛思明安排了宿舍。每个宿舍都有二十平米左右,分左右两边摆了四张床,每张床分上下两层,一个宿舍可以住八个人。宿舍打扫得很干净,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每件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哪里是放茶缸的,哪里是放饭盒的,哪里是放脸盆的,一目了然。 “你睡这里。”戚虎指着一张没有铺上席子的床铺说,“东西要摆放好,这是规矩,人人都得遵守的。衣服什么的放到衣柜和鞋柜里,茶缸、脸盆做上自己的标志,跟大家的放在一起,要放整齐……看到靠近门口的那个柜子了吧?每天训练结束之后记得将兵器放进去锁起来,未经允许擅自将兵器带出军营,轻则军棍,重则清退!” 薛思明可不大乐意了:“武器锁起来了,我们要拿出来用岂不是很麻烦?” 戚虎说:“钥匙由百户掌管,每天训练结束之后百户要负责查实是否每件武器都放进柜子里了,然后将柜子锁起来,第二天晨跑结束之后再打开柜子取出兵器,开始训练,也就是说,在非训练期间,除了看守军营的哨兵和巡逻队之外,其他人不得佩带武器。” 薛思明说:“万一要打仗……” 戚虎说:“到了要打仗的时候自然会让你们刀不离身,枕戈待旦的,但平时还是得按照条令来。” 薛思明听得眉头大皱,他忽然有一种预感:这里并非他想象中的天堂,在这里的日子,恐怕不是那么好过的! 四十八 第十九层地狱(中) 挂好蚊帐,铺好席子,薛思明躺在床上,感觉很舒坦,比呆在百户所里要舒服得多————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话说这边当兵的待遇还真不赖,这么好的房子,这么好的衣服、鞋子,这么好的被子、蚊帐,最重要的是这么整洁干净的环境,都是他当百户的时候都没法比的,这边一个小兵过得居然比他一个百户还要舒服! 躺了一会儿,外面响起呜呜的号声,震天吼的杀声和番号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阵阵脚步声。薛思明走到窗前一看,原来士兵们已经结束了训练,带着一身泥垢汗臭,扛着兵器返回宿舍了。有七名士兵走进了他的房间,看到他,那叫一个崇拜,他露的那一手箭术太惊艳了,一下子就成了所有士兵的偶像,想不受到崇拜都难了。一帮家伙把武器放回柜子,围着他七嘴八舌问这问那,问他是哪里人,家里都还有什么人,问他有多少个兄弟姐妹,当然问得最多的还是他是怎么练出百步穿杨的好箭法的,能不能教教他们。宿舍里的气氛十分轻松,大家初次见面就好得跟老朋友似的,真是难得。薛思明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来历,然后问起了这些士兵从哪里来的。 “我们都是河北大名府人!”士兵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情骄傲。 “我们大名府的知道是卢建斗,卢大人!”提起这个,士兵们就更加骄傲了。 “卢大人文武全才,爱民如子,把大名府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去年建奴入寇,肆虐京师,皇上下诏让天下兵马入京勤王,卢大人主动散尽家财,招募了近万人马入京,这是报效国家的好机会,我们当然也要参加,便跟着卢大人出发了……我们一边走一边训练,走了近一个月,来到定兴,看到建奴千余大军围攻定兴县城,卢大人二话不说,带领我们就杀了上去,和城中守军里应外合,把建奴宰了个一干二净!”这段故事这帮当兵的已经不知道讲了多少次,可每次讲到这一段,他们仍然两眼放光,激动不已。他们绘声绘色的说:“你没有看到,卢大人白衣白马,一把三十八斤重的大刀抡得跟风车似的,挡在他前面的鞑子不管是兵是将,都被他一刀一个,连人带马一并劈开,杀得鞑子血肉横飞,马下根本无一合之将!” 薛思明由衷的说:“卢大人真是神勇无敌!” “还有小杨将军,他也不赖!鞑子马快,我们追不上,他带着三十来名骑兵,披着鞑子的铠甲,挺着长矛与鞑子对冲,长矛断了就用马刀砍杀,一轮对冲下来,跟着他冲阵的那三十来名好汉,幸存不过数人而已!但是他们成功的堵住了鞑子,我们得以将鞑子合围,把他们杀了个一干二净,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在那帮建奴的马刀弓箭之下呢!那次我们把建奴给打惨了,斩首六百余级,生俘三十余名,连建奴的牛录额真也被小杨将军一箭射死,小杨将军也因此积功,以布衣之身一跃成为舞阳卫指挥!” 定兴之役规模不算大,杀敌不过千余,不是什么举世瞩目的战役,却是参加过这一役的大名府子弟的骄傲,因为那是建奴入寇以来明军头一个拿得出手的胜仗,斩首比宁远大捷还多!提起这场战役,他们能不停的说上三日三夜,不过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们说,因为饭号已经响了。兵们拿起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盒和筷子跑了出去,在门口排队,薛思明看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排在了最后。人到齐了,门也锁好了,队列朝饭堂开了过去。 饭堂是一个极大的木棚,上面盖着麦秸、稻草,足有两丈高,很宽敞。在那里,一桶桶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一千多号人排成三队,依次上前领取饭菜,连军官也不例外。薛思明见人这么多,不免有点担心,万一饭菜被打光了可怎么办?同宿舍的士兵冲他一笑,说:“放心吧,够吃的。小杨将军规定了,我们每个月的口粮是四十三斤,还有五百文的菜金,每个人都能吃饱。”说着抽动鼻翼,吸着饭菜的香气,一脸馋相:“今天的伙食不错, 很香。” 薛思明咽了一口口水。 好不容易,总算轮到他了。负责打饭的伙头军问:“要米饭还是要馒头?” 薛思明说:“馒头。” 伙头军二话不说,拿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夹进他的饭盒,然后拿了一个盘子,飞快的给他盛上菜。一共是三个菜,一个是炒苜蓿,一个是蒸水蛋,还有一个是土豆炖牛肉,还有一个苜蓿汤,就放在外面,兵们在把饭菜放到自己的坐位之后,就拿着汤碗过来盛上一碗,然后开吃。 馒头份量很足,半斤重一个,是上好的面粉做的,没有一点杂质,嚼劲十足,胃口再好的大肚汉吃了两个再喝一碗汤也很饱了。兵们有的选择米饭,有的选择馒头,毕竟这里与湖北交界,而苏湖是著名的稻谷产地,在这里这么久了,他们的饮食习惯不可避免的也受了一些影响,喜欢吃大米了。不管是选馒头还是选大米,大家都是狼吞虎咽,绝不浪费半点食物,菜吃完了还要用手里剩下的那小半个馒头把盘子擦一遍,把菜汁擦干净然后吃下去。有军官板着脸来回巡逻,眼睛专盯着大家的饭盒菜盘,显然是想把挑食的、浪费食物的家伙逮住。薛思明认为这是多此一举,现在什么世道啊,连吃顿饱饭都难过登天了,再说这么好的饭菜,连小地主也只能偶尔吃一顿,谁敢浪费啊?哪个敢浪费的都不用军官动手了,一千多人一人一句就能用口水将他淹死! 这顿饭薛思明吃得很香,把饭菜消灭了个一干二净,一点馒头渣都没有剩下来。吃完饭,把盘子洗干净还给厨房,大家拿上自己的饭盒回到宿舍,接下来是自由活动的时间了。放好饭盒之后,兵们带上一套衣服,三三两两的走出军营,薛思明纳闷的问:“他们这是去干嘛?”回答是去泡澡,进舞阳千户所的澡堂泡澡。训练了一天,一身的汗臭味,能在澡堂里痛痛快快的洗个澡,一身清爽,那是再舒服不过了,最妙的是,那是免费的。薛思明被说得心里痒痒的,也带上一套衣服跟着去。 “出去玩归出去玩,可别忘了时间,亥时四刻之前必须回营休息,过了这个点还在外面乱窜的话你会死得很难看的。”同宿舍的士兵郑重其事的提醒薛思明。 薛思明感觉又不好了,有没有搞错,又不是在打仗,连我们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都要管?太过份了!他是个喜欢无拘无束的人,军队里居然有这么多条条框框,他当然很不爽。 “习惯了就好了。”老兵们带着无奈开导他,“我们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是浑身不自在?过了一个月就好了。不适应归不适应,你可千万不要跟军纪对着干,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薛思明脱口问:“会掉脑袋?” 老兵摇头:“不会。” 薛思明说:“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兵苦笑:“你不知道厉害当然不怕了……第一次违反,通报全军批评,扫军营一周;第二次违反,关禁闭;第三次违反,马上清退……知道清退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把你的军籍销掉,你可以脱下这身战袄滚蛋了!” 薛思明咧了咧嘴,这他娘的也太狠了吧?通报全军批评,罚扫军营一周,那得多没面子啊?还有清退,这么好的待遇,这么好的装备,谁舍得啊?再说了,大家都能遵守的,你却不行,被一脚踢出来了,出去还不得让人家笑掉大牙?至于禁闭……这玩意真没听过,但是看那些老兵一脸惧色的样子,似乎这个惩罚比打军棍还要可怕?真搞不懂是谁想出来的,跟其他明军完全不一样嘛! 明军的军法其实很严酷,触犯军纪的士兵轻则打军棍、插箭游营(用箭穿在你的耳朵上),重则割耳割鼻甚至斩首,让人听着都害怕。但是明军的军纪仍然很糟糕,究其原因,是因为犯没犯军纪完全是军官和将领说了算的,他说你没犯军纪,就算你劫掠乡里都没事,他说你犯了军纪,哪怕你什么坏事都没干,也是砍你没商量。带兵的视军纪如儿戏的结果就是全军都视军纪如儿戏,“纪律严明”也就成了一句笑话。杨梦龙和戚虎当然不能犯同样的错误,在制订军纪的时候尽量做到清晰明了,哪些行为会触犯军纪,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都清清楚楚,让犯了军纪的人无话可说。杨梦龙坚持废掉插箭游营、割耳割鼻这类不人道的惩罚,连军棍都很少打,改为罚扫军营、关禁闭和清退,戚虎一再说这太轻了,大家都会不当一回事,他则认为军法不在严酷,重在执行,只要执行到位了,效果不会比割耳割鼻差的。当然,他的军法并不是一味的宽松,劫掠乡里、杀良冒功、淫辱妇女这几条是底线,谁犯谁死,天王老子来求情都没用。新的纪律一下来,所有人都哀声一片,这意味着他们每天都要生活在纪律中,吃饭睡觉都有人管啊,太不自在了!不过两个月后,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反倒觉得这样挺好的,什么都规定得清清楚楚就意味着上官不能随意找你的麻烦,否则就是他违反军纪了,再说执法队在执法的时候都是有据可依,让人心服口服,而非随心所欲,看哪个不顺眼就整哪个,只要遵守军纪就不必担心挨整,比其他明军部队强太多了。 进了舞阳千户所,薛思明发现这里号称千户所,其实人数可远远不止千户了,正朝着万户坚定的迈进。千户所里大兴土木,每天都有新的房屋建起来,然后住满了人,商铺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叫卖声此起彼伏,比县城还要繁华。看到这么多军汉进来,军户和商人居然一点都不害怕,相反还报以友好的微笑,这让薛思明很是受用,以前在桐柏百户所里可没有这样的待遇,人家都是指着他的鼻子穷军汉穷军汉的骂。澡堂成了整个千户所最热闹的地方,结束了训练的士兵,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军户,都一古脑的往那里跑,澡堂里人满为患。有商人瞅准了商机,也准备建澡堂,不过那是要钱的,肯定不如杨梦龙建的那么受欢迎。 澡堂里的水微温,泡着很舒服,还有点硫磺味,洗完之后一身清爽。就是排队太费时了,一个澡洗完,已经是满天繁星了,再洗完衣服晾好,也到了休息的时间啦。薛思明有点苦恼的发现,休息时间到了,可他的头发还没干透,靠!其他人也有同样的烦恼,开始有人学着杨梦龙的样子,剪个板寸头了,这发型省事,洗完之后用毛巾一擦就干了,别人还在料理那一头长发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呼呼大睡了,更不必为虱子烦恼,好处多多。 搓着死活不肯干透的头发,看着已经进入梦乡的板寸头们,薛思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第二天,起床号一声,在他手忙脚乱的梳理着凌乱的头发的时候,板寸头们已经一跃而起,穿着整齐冲出去集合了。看着他们潇洒的身影,再看着自己这头乱麻似的的头发,薛思明囧囧有神…… 起床第一道菜还是五公里长跑,对薛思明来说连热身运动都不算,太轻松了。长跑结束之后就是早餐,白粥面条馒头任选,一个鸡蛋则是必不可少的,还有可口的咸菜。三两下干掉了早餐,薛思明第一时间跑回宿舍,正好,百户已经打开了武器柜的锁,他二话不说,拿出自己的狗腿刀,当着百户的面刷一刀,一头长发飘然落地,哀叹着宣布一名新的板寸头兵诞生了…… ————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得损坏,这是中国人几千年来一直坚持的。百善孝为先,古人总是将一切受之于父母的东西都看得极重,因此除非是看破了红尘,否则不会有人剪掉头发,后来满清一道“留发不留头”的剃头令下去,天下皆反,恐怕始作俑者多尔衮做梦都没想过那些老百姓发起怒来会如此可怕吧?要不是南明那帮废物废得太过彻底,已经死挺了的明朝没准就能借此翻盘,将睿亲王赶回黑龙江啃树皮去了!在这种背景下,薛思明等人的行为可谓离经叛道了,不过他们并不在意,留着一头长发,实在太不方便了,还是板寸头好,在军营里便利多多。至于头发,等退役了再重新蓄起来也不晚嘛,做人不能让尿给活活憋死,要懂得变通! 剪成板寸头之后,开始训练了。可恶的教官给他们的第一道菜是鸭子步……命令一下,军营中哀声一片。薛思明却不以为意,老子我习武的时候什么苦头没吃过,会怕区区鸭子步?看我的吧,渣渣们! 四十九 第十九层地狱(下) 到目前为止,薛思明同学混得都还不错,对军营里的一切还算满意,但接下来就是他的受难时间了。 “向左转!” “向右转!” “向后转!” “原地踏步——走!” “看好我的旗号,挥红旗往左移动,挥黑旗往右移动,开始!” “记住军姿的要诀:收腹,挺胸,十指并拢分别放在大腿外侧,目不斜视,别弄得跟个驼背的老太婆一样,拿出点当兵的精气神来!” 这是万恶的队列训练,把他整得晕头转向。军官在台上挥动小旗,几百名士兵应旗而动反应迅速,就他这个新来的像个没头苍蝇那样乱窜;他连左右都分不清楚,老是弄错,气得军官往他脚趾上狠狠踩了一脚:“疼不疼?知道疼就好了,疼的这只脚是右脚,不疼的那只是左脚,叫你往右转就往疼的这边转,叫你往左转就往不疼的那边转!”列队踢正步他也老是出错,人家出左脚他出右脚,人家出右脚他出左脚,走着走着不是走到队列的前面就是走到后面,出尽了洋相;至于军姿……他想起来就头皮发麻,整个人像支标枪那样钉在那里,一站就是四刻甚至半个时辰,没有命令,一根小指头都不能动,而万恶的教官专门把他们带到草地去站军姿,蚊子啊牛虻啊就落在他们脸上,脖子上,贪婪的吸着他们的血,痒得要命还不能动一下,那感觉不比酷刑好受多少,而教官则看着他那张苦瓜脸,一副阴谋得逞的得意。 薛思明真的好想宰了他! “这是谁的被子?为什么不叠好?” “这是谁的蚊帐?挂得乱七八糟的!” “叠被子的时候要把被子三等分,六个步骤要一气呵成,这样叠出来的被子连苍蝇落下去都要打滑,你的不合格,重叠!” “谁扫的地?还有这么多垃圾就当没看见吗?重扫,不打扫干净就给我滚出去睡狗窝!” 这是万恶的内务。薛思明还是头一回发现原来叠被子、扫地、摆放东西这些极不起眼的小事也有这么多讲究,反正他现在一看到检查内务的军官就眼皮狂跳,那帮王八蛋,不管他怎么做他们总是能挑出错处来,恨得他牙齿发痒!最可恶的是,他们还总有办法让他无话可说,真是太憋屈了!他对这些东西一百二十个不耐烦,可看到大家都做得很好,也只好忍着,尽量按照军官的要求去做了。他心里嘀咕:“当兵的会打仗就好了,搞这么多有的没的有个屁用!” 戚虎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不满,一天训练结束之后,把他叫了过来,问:“在这里呆得还习惯吗?” 薛思明说:“还习惯。” 戚虎说:“你似乎有点言不由衷啊。” 薛思明决定说实说,沉吟了片刻,说:“这里的伙食、住宿都让人无可挑剔,大家也乐于遵守纪律,这挺好的,可是……可是,老将军,我们为什么要练习队列、搞内务?我们当兵的学好战场厮杀的本领就行了,整天学这些琐碎的、派不上用场的东西有用吗?” 戚虎坦率的说:“老实说,没用。被子叠得再好,也砸不死敌人;队列走得再好,也吓不死敌人,这些在战场上都没有多大的用处。” 薛思明叫:“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去学它?” 戚虎指着正排着长队去领饭的士兵,问:“你怎么看他们?” 薛思明不加思索,说:“整齐有序!” 戚虎又问:“那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薛思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好处是这样做效率更高,如果大家一拥而上,你争我抢的反而没法打饭了,而排着队却可以很快就打到饭,而且不伤和气。” 戚虎抛出了第三个问题:“那你说让你带着一群上了战场只会一窝蜂的涌上去乱砍乱杀的士兵跟他们打,谁会赢?” 薛思明瞪大眼睛,叫:“那还用说吗?一群乌合之众乱哄哄的去冲击纪律严明的军阵,只能是送死!” 戚虎笑了:“看来你也很清楚纪律的重要性啊。可是你知不知道纪律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薛思明还真答不上来。 “是服从,无条件的服从。”戚虎给出了答案,“一支纪律严明的部队,是由一群服从命令的士兵组成的,他们以服从为天职,不管军官下达什么样的命令,哪怕是错误的,他们也会无条件的服从,哪怕这道命令可能会让他们全部战死!这样的部队,才是真正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钢铁雄师!” 薛思明呃了一声。 戚虎说:“但一千多人,每个人有性格都不一样,有的懦弱,有的好斗,有的内外,有的好惹事生非,有的冷静,有的鲁莽,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有叛逆心理,想让他们无条件的服从军官的命令,只能磨平他们的棱角,抹杀他们的个性。你看到这么多的条条框框,连你们穿衣吃饭都要管,也许会觉得很无聊,但是正是这些条条框框,让每一名士兵在无形之中养成无条件服从命令的本能,因为他们就是活在形形式式的命令之中,一旦违反了,就要受到惩罚。” 薛思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我无话可说了,我乐意服从命令。可是这站队列……” 戚虎说:“光知道服从命令还不够,战场上锐箭如雨,刀枪如林,一个人再怎么勇猛,没有人与他并肩作战,他也很快就会死掉,因此,团队意识就变得至关重要了……什么是团队意思?很简单,大家前进你也跟着前进,大家后退你也跟着后退,看到战友有危险就想办法给予支援,这就是团队意识。队列训练的目的就是为了培养团队意识,几百人,几千人,甚至几万人,走路的时候迈出同一只脚,吼出同一句口号,走到哪里都是一条直线,置身其中,你会发现自己与周边所有人是一个整体,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说到这里,这位老人拍了一下薛思明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记住,军队是一个整体,长枪兵,横刀兵,弓箭手,火枪手,伙头军,甚至帮忙转运物资的民夫,都是这个整体的一部份,不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有大麻烦,甚至全军覆没!一个只懂得横冲直撞的家伙在战场上是活不长的,只有依靠团队,你才能战胜敌人,并且活下来!” 薛思明心悦诚服,恭恭敬敬的一拜到地,说:“老将军言之有理,卑职深受教益!” 戚虎摆摆手,说:“这些东西大多是小杨将军总结出来的……我一直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天才,但是看了他编写的练兵教材之后,我不得不相信了。他编写出来的东西有很多都与戚少保不谋而合,甚至总结得比戚少保更到位,更准确,读完他写的东西,我也是受益匪浅呀!” 薛思明一愣:“小杨将军?”心里对杨梦龙越发的好奇了。这家伙太神奇了,会炼钢,会种田,会搞水利,还会练兵,天哪,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吗? 戚虎说:“小杨将军是不世出的天才,他的前途绝不仅仅是一个舞阳卫指挥使,这越来越乱的世道里,正是他这种有拼劲、有才华的年轻人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年轻人,多多努力吧,我老了,快抡不动刀了,将来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跟着小杨将军征战沙场,建功立业!” 薛思明顿时热血沸腾,豪情万丈……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不正是他小时候立下的誓言吗?男子汉大丈夫,只要能建功立业,什么苦不能吃的?不就是队列训练吗?不就是内务吗?我就不信我搞不定! 热血沸腾的薛思明带着十二分热情投入到训练中去,而教官们也带着十二分热情招呼他,逮到错处就是重罚!鸭子步、冲坡、关禁闭、扫军营……样样都来,完全拿他当不会反抗的玩具玩,整得他叫苦不迭。他最怕的是鸭子步,一趟下来,胯骨跟劈裂了似的合都合不拢了,痛得要命。在拉韧带的时候,他头一次知道原来人类的嚎叫是可以如此的尖厉恐怖的!至于关禁闭……有过被困在电梯里好几个小时都出不来的恐怖经历的人都知道这有多可怕,最惨的是禁闭室的面积比电梯还要小,乌漆麻黑的,不难想象一个好动的小伙子被关在这么个狭小黑暗的鬼地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多么悲惨的一件事情!在禁闭室里蹲了三天,被放出来之后,他看到太阳就跟见了爹一样高兴,这一辈子都没再犯过同样的错误了。如果你再问他地狱有几层,他马上会告诉你,地狱有十九层,十八层在地下,第十九层在军营的禁闭室里! 不过这个家伙还真是个戳不死的小强,不管教官们怎么整他都没事,反而越整进步越快,越整越精神!一个月后,他不管是军姿队列还是内务,都不比老兵差了,至于刀法和枪法……说吧,你们是三个一起上还是五个一起上?有人天生就是当兵的料,让他们干别的他们只会搞得一团糟,但是进了军营却如鱼得水,薛思明无疑就是这样的人。在不久的将来,他的表现会让人大吃一惊的。 五十 是你的鸟 一个月…… 对于正在蓬勃发展的舞阳千户所来说,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头一件事,是方大人回去之后不久,就派人送来了二十头耕牛,五百斤良种,以及一批锄头、镰刀、曲辕犁等农具,充分表明了自己重视农桑的态度。杨梦龙高兴的收下了这些东西,不过身边的人还是听得到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小气!” 第二件事,是舞阳千户的工匠造出了二十盘水磨,沿着唐河两岸一线排开,利用水力带动石磨,磨起麦子来省事而高效,军户们都可以免费使用这些设施,至于四乡八里的乡亲也可以用,不过,是要钱的。 第三件事,是不断有军人家属从大名府那边迁过来,投靠他们在舞阳军户所当兵的儿子兄弟。每名士兵可以获得十亩肥沃的军田,这对于农民来说有着无以伦比的吸引力,一个个都是全家搬过来的,舞阳千户所里的人口直线上升,早已超过了巅峰时期的七千人,而且还在稳步增长,再加上留在千户所里工作的工匠流民,人口总数要突破一万大关是很轻松的事情。 第四件事,是麦子成熟了,可以收割了。今年又是旱灾又是蝗灾,小麦的收成受到很大的影响,军田的亩产量只有一石半左右,杨梦龙名下的良田要强一些,大多能达到两石,这收成还算过得去。这都是杨梦龙的功劳,要不是他弄出了波尔多液赶走了害虫,又造出水车解决了灌溉问题,只怕要颗粒无收了。军户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收获的小麦还清了欠小杨将军的粮食之外还能剩余不少,今年应该可以吃上几顿饱饭了。 总而言之,一切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大家齐心协力,天灾也不是那么可怕的。 杨梦龙更是兴奋不已,天天都往田里跑,看着那一片片金黄的麦子乐不可支。他带来的三万多两银子现在只剩下区区几十两了,再没有进项他就得完蛋了,这话还不能对任何人说,这段时间他都愁死了!还好,总算撑到麦子成熟了,这黄澄澄的小麦可就是钱哪!他算了算,扣去军粮,扣去足够整个千户所的人吃上三个月的粮食储备,扣去税收,他至少还能拿出七千石粮食来卖,按当下的粮价,少说也能卖几千两银子,够他撑一阵子了。至于缺口嘛……以后再想办法。如果有计算器的话他肯定要戳上了,算算自己到底能赚多少钱。 这天一大早,他又跑到了麦田里看他的宝贝麦子。现在麦子已经熟透了,空气湿度也很低,这天气最适合收割小麦了。他轻轻的捻着一串小麦,数着上面的麦粒,唉声叹气:“唉,产量还是太低了,没有化肥想靠种田发财,好难啊!” 陈百户带着一队人马走了过来,这位老兄近来跟打了鸡血似的,白天组织人手在地里赶麻雀,不让麻雀啄食麦粒,晚上又组织人手在田里巡逻,防止有人偷割麦子,整个人有使不完的劲。看到杨梦龙,他笑呵呵的说:“大人,麦子今天就能收割了……这天气刚刚好,又热又干燥,晒起来很容易干。再不割,天就变了,几场雨下来,麦子就该烂掉了!” 杨梦龙说:“那就割。吃完早饭就动手,男女老少都要上,早割完早安心!” 军户们发出一声欢呼,摩拳擦掌。割麦子其实是很辛苦的,脸朝黄土背朝天,骄阳似火,能晒掉你两层皮,田里的蚊虫又多,咬得你全身都是包,他们听说要割麦子却这么高兴,倒不是他们不知道辛苦,实在是这么多麦子放在田里放心不下,不早点割回去他们晚上都睡不着觉。 陈百户高兴的说:“那我马上回去通知大家早点吃饭,然后开始收割!” 杨梦龙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又看了看麦子,很不满意的叹了一口气:“收成太差了……” 这还叫差? 陈百户他们直撇嘴。你倒是看看田老爷的田啊,咱们的田每亩好歹还能收一石多,他的田一亩就剩下那么几斗了,这还叫差?不过大家也知道杨梦龙的标准一向是高得吓人的,大家听听就好了,别当真,当真的话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杨梦龙一声令下,整个千户所都行动起来,狼吞虎咽的吃完早餐,拿着镰刀挑着箩筐,浩浩荡荡的奔向麦田,开始收割麦子。好几万亩麦子,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劳动力有一个算一个,通通上阵,就连小孩子也专门放了假,大一点的帮忙割麦子,小一点的提着蓝子跟在后面检大人不小心漏掉的麦粒和麦穗。军营里那一千多整天除了训练还是训练的士兵也被放了出来,提着镰刀甩开手臂,刷刷刷的收割着麦子。他们肯定是把割麦子当成了训练,三人成行,五人成伍,齐头并进,整整齐齐的往前推进,不存在谁快谁慢的问题,由此也可以看出戚虎对他们的训练是多么的成功。至于年老的军户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他们负责烧水做饭,每到饭点就把饭菜一桶桶的送到田里,大家洗干净手,坐在田里风卷残云的吃完,继续干,一分钟都不肯浪费。 泌阳百户所和桐柏百户所的军户也过来帮忙,加入到收割麦子的行列中去,这样一来,声势就更加浩大了。地主乡绅们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再看看自家田里那惨不忍睹的庄稼,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帮穷军汉,还真让他们干出点名堂来了! 割好的麦子一担担的挑回去,摆在晒谷场上,能干的妇女用一种类似梳子的农具将麦杆上的麦叶梳掉,再用镰刀把麦穗割下来,摊到晒谷场里晒,至于麦秸,则捆成一捆捆摆到空地去晒,以后修补屋顶、烧火做饭就全靠它了。麦穗晒了几天,就有人赶来牛,套上石辗子,赶着牛一路辗过去,麦粒就这样被从麦穗上辗脱下来。这是最古老的脱粒机,从石器时代就开始用,一直用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才算退出历史舞台,对于农民来说,石辗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称它为农耕文明最后的坚守者也不为过。 辗下来的麦粒被扫到一起,清理掉麦穰,然后扬场。所谓的扬场就是用铲子铲起麦子装到簸箕里,再逆风用力扬出去,让风将麦糠吹走,这道工序要两个人才能完成。杨梦龙在一边看着,心生感慨:真像西天取经啊,不经过九九八十一难都没有办法把麦子装进自家的粮仓!早已习惯了联合收割机、柴油动力脱粒机的他对这些效率低得可怜的技术怎么看都不顺眼,可是不顺眼也没有办法,他可没有那个能耐给军户们发明一台联合收割机! 处理好的麦子摊在晒谷场上晒————谢天谢地,这个原来的练兵场总算是发挥了一点积极的作用。晒麦子的工作同样是由老人和小孩子来完成,他们必须练就一双堪比预警雷达的眼睛,随时注意天空,天气稍有变化就要行动起来,不然一场雨下来,麦子可就全泡汤了。小孩子还要有一双飞毛腿,看到鸟儿落下来啄食麦粒马上扑将过去将它们赶走,小家伙们在保卫粮食这一问题上的态度异常坚决:一粒都不让你吃!杨梦龙看他们跑来跑去太辛苦了,让人做了一批弹弓分发下去,再看到鸟儿偷吃麦子,直接弹弓伺候。此举赢得了孩子们的一致好评,晒谷场上石弹穿飞,不时有贪吃的鸟儿中弹,反过来成了孩子们的美食。这活杨梦龙爱干,他天天泡在晒谷场上和孩子们用弹弓射鸟,玩得不亦乐乎,筱雨芳哭笑不得,你到底是千户还是孩子头啊?从他的表现来看,他还是像后者更多一些…… 一只大鸟从天而降,飞快的啄食着麦粒,每啄几口就抬起头来看看四周,或者飞到另一个地方,以免中招,警觉性还真够高的。它啄得正来劲,嗖的一声,一枚卵石破空而来,正中它的身体!这只大鸟发出一声凄惨的啼叫,原地滚了两滚,痛苦的扑腾着,弄得麦粒乱飞,在痛苦的挣扎中咽了气。那边,一大群小毛头围着一个板寸头拍手欢呼:“打中了!小杨将军打得真准!” 杨梦龙得意的说:“废话,我可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啊,能不准吗?去,把它给我捡过来,我要用它熬一煲汤给我的未来媳妇喝!” 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屁孩屁颠屁颠的冲过去捡战利屁,随着他的跑到,小鸡鸡一甩一甩的荡出一道道不规范的弧线…… 杨梦龙神气的向孩子们传授着自己的心得:“下手一定要快,眼睛死死盯着鸟,手随眼动,瞄准了就打,没有打不中的道理……”正说着,筱雨芳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梦龙,过来一下!”这位大小姐打着伞找到晒谷场来了。 杨梦龙飞快的把弹弓塞到一个孩子手里,然后一本正经的走了过去,不等筱雨芳开口便叫:“我没有打鸟!我只是来看看麦子晒干了没有!” 筱雨芳用食指往他额头重重的弹了一下:“此地无银三百两!别玩了,赶紧回去,有人找你。” 杨梦龙有点不爽,他玩得正高兴呢:“谁找我呀?” 筱雨芳说:“一位大粮商,找你收购粮食的。” 这可是一件大事,杨梦龙不敢怠慢,跟着筱雨芳回千户所。那个光屁股的小屁孩拿着那只可怜的鸟跟在后面叫:“小杨将军,你的鸟,你的鸟!” 这不是打脸吗? 杨梦龙转过头去,怒声说:“是你的鸟!” 五十一 徽商 舞阳千户所里,一位长袖飘飘的白衣文士正好端端正正的坐在客厅里喝茶,身后站着几名徒手布衣的高大汉子,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肌肉发达,眼神凶悍,显然是他的保镖。这位白衣文士三十上下的年纪,长得白白净净,眉宇之间透着一股书卷味,商人身上特有的铜臭在他的身上没留下什么痕迹,令人心生好感,要不是他放在桌上的那份厚礼,还真把他当成前来拜访的书生了。 “幽香扑鼻,沁人心脾,还没有喝便已经口舌生津,浑身舒坦了,好茶,真是好茶。”白衣文士喝完了一杯茶,依依不舍的将茶杯放下,啧了啧嘴,“真没想到这个小地方居然也有如此精通茶道的妙人,看走眼了。” 外面传来又急又快的脚步声,不用看,光是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没错,是杨梦龙,这家伙走路一向风风火火,特别是遇到重要的事情,更是跟赶着投胎似的,谁挡在前面肯定要让他撞翻。白衣文士整整容色,站了起来,杨梦龙走进客厅,目光随意一扫,落在了他的身上,一脸惊奇,似乎没想到找自己做生意的居然是这么个文弱书生。白衣文士见杨梦龙年轻得出奇,一张脸晒得又黑又红,也是心里惊讶,暗说:“久闻舞阳千户所的千户少年英雄,年纪轻轻便在定兴跟鞑子恶战了一场,今日一见,果然不虚!”他拱手行礼:“这位想必就是舞阳县家喻户晓的杨千户杨大人吧?徽州程骥这厢有礼了。” 杨梦龙笑呵呵的说:“不客气,不客气。我就是杨梦龙,舞阳千户所的头头,未来舞阳卫的指挥,程老兄,你还是我搬进千户所以来头一个上门拜访的商人啊!” 程骥微笑说:“在下不胜荣幸。”把桌面上那个老大的礼盒往杨梦龙面前一推,“初次登门拜访,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杨梦龙乐得合不拢嘴,都还没有开始谈事情就送礼了,太上道了!他客气了一句,让老仆人把礼物收下,然后大马金刀的坐到程骥对面。筱雨芳又沏上一茶香茗,柳紫嫣的贴身丫环则端上一碟蘸着蜂蜜的核桃饼,这样的招呼,以一位大商人的标准,称得上是寒酸了,却让人觉得很自在,很惬意。杨梦龙拿起一个核桃饼扔进嘴里一阵大嚼,然后咕咕咕一口气喝掉了三杯茶,那举动真的是称得上无拘无束了,看得程骥直想笑。喝掉了三杯茶之后,杨梦龙终于开始谈正事了:“程先生是徽州人?” 程骥说:“正是,在下是徽州祁门人,世代经商,主要以贩粮为主,典当、盐业等行业也有所涉及,不过没什么名气。” 坐在杨梦龙身边的筱雨芳脆声说:“原来先生是徽商世家出身,失敬了。” 徽商历史悠久。早在东晋,徽州的商业就开始兴起,在唐代徽商渐成气候,到了明代,徽商达到极盛,就连洪武大帝朱元璋,也曾向徽商借过大笔款子充作军费,其中翕县商人江元一次便助饷十万两银子,徽商的实力可见一斑。明朝中叶至乾隆末年,是徽商发展的黄金时期,足迹遍布全国,甚至把经营范围延伸到了东南亚。徽商讲究义利兼顾,提倡以诚待人,以信接物,发达了也会大力回报家乡,算是比较有节操的,因此口碑一直不错。不过,经商看似风光,却也很辛苦,三年不归家,新婚别离,对于徽商来说都是寻常事情,他们以勤奋和吃苦耐劳著称,哪里有商机,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今年大旱,河南的小麦普遍歉收,粮商陷入了货源短缺的困境,不得不下大力气寻找新的粮源,哪怕再小的也不肯放过,而舞阳县军田的小麦收成还过得去,他们自然不会不知道,都不等杨梦龙放出风声来,便有人找上门来了。 程骥谦虚的说:“程家虽然世代经商,但是生意一直没有做大,算不得徽商世家。”朝杨梦龙拱拱手,说:“千户大人,在下专门经营粮食,而今年河南境内粮食普遍歉收,只有千户大人的军田收成还不错,所以在下想请千户大人允许,将余粮售予在下,在下一定会给大人一个公道的价钱。” 杨梦龙纳闷了:“河南境内粮食普遍歉收是没错,可还是有不少地方收成不错的,实在不行,湖广那边还有稻谷嘛,老兄你怎么就看上我地里那点粮食了?” 程骥苦笑:“千户大人有所不知,贩粮这一行是有讲究的,每个粮商都有自己的粮源,贸然跑到别人的地盘去收购粮食是会犯众怒的。” 杨梦龙一拍脑袋,说:“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南阳就是你的粮源对吧?” 程骥还是苦笑:“在下本钱微薄,哪里有这个能耐掌握这么大的粮源?在下的粮源无非就是舞阳、泌阳、叶县这三个县,就这点地盘还得与好几家粮商竞争。”其实他的地盘比这还要小得多,那位专门跟杨梦龙唱对台戏,却让杨梦龙喊打喊杀的田老爷是他最重要的粮源,每年他都要从田老爷那里收购上万石小麦,贩运至河北、山西,赚取利润。可今年田老爷的田由于干旱和害虫轮番折腾,大面积失收,已经没有能力向他提供这么多粮食了,倒是与田老爷当邻居的舞阳千户所的军田收成不错,他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上门来,收购余粮,总得想办法把缺口补上,不然的话他是要亏本的。 杨梦龙问筱雨芳:“算出来了没有?我们大概能拿出多少余粮出售?” 筱雨芳想都没想,一串串数字飞快的往外蹦:“我们共有军田四万七千亩,共种植小麦四万一千亩,由于干旱和虫害,至少六千亩小麦成片枯死,不得不中途改种苜蓿、紫云英、甘薯,因此能收获的小麦只有不足四万一千亩。这四万一千亩小麦里,有一万九千亩是军户名下的,大人名下的则有二万四千亩,每亩可收小麦一石五斗到两石……除去应交的粮税和军粮,还有一万三千石余粮可以出售。” 程骥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万三千石余粮,补上缺口都还有盈余了,按当前的粮价,这会给他带来近万两银子的利润。 杨梦龙说:“没那么多,必须留下四千石作储备,只能拿九千石出来卖。” 程骥皱起眉头问:“大人,这是为何?”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现在气候这么恶劣,谁知道明年还会碰上什么倒霉的事情?粮价一直在涨,一天一个价,还有价无市,我可不想到时候青黄不接,大家继续啃草根!” 程骥说:“以大人的本事,明年的粮食只会丰收……” 杨梦龙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个谁也说不准。小麦收获之后我还得雇用大批人手在舞阳、泌阳大力开垦军田,那么多人一人一碗都不是小数目,更有近两千完全脱产的士兵,个个都是大肚汉,一顿能吃垮一座山,不多留一点粮食可不行。九千石,不能再多了,你开个价吧。” 程骥还想再劝,见杨梦龙那么坚决,只好放弃了。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人家留着余粮另有用处,勉强不来的,何必呢?他沉吟片刻,说:“在下愿意出七钱银子一石。” 杨梦龙心里破口大骂,你奶奶的,收过去的时候才七钱银子一石,老子到粮铺买的时候却要两三两银子一石还短斤缺两兼掺沙子,你们也太缺德了吧?三字经已经顶到了嘴边,筱雨芳及时开口:“程先生,你这个价钱未免太过份了。现在的小麦都涨到二两多银子一石了,你却想以七钱银子一石购入……” 程骥温文尔雅的一笑,让杨梦龙一肚子火也发不出来:“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大人和小姐要是觉得不满意,我们可以慢慢讲价的。” 筱雨芳说:“一两银子一石,九千石余粮,全部卖给先生,怎么样?” 程骥坚决摇头:“这个价钱恕程某无法接受。一两银子一石的收购价,再算上运输、售卖等环节的费用,程某不敢说亏本,可也没有多少赚头了,不行,不行。” 筱雨芳说:“先生不愿意的话,就算了,现在粮价飞涨,有价无市,小女子就不信这批余粮没人要。”她淡定得很,现在到处都缺粮,粮食一天一个价,掌握着大批余粮,还怕没有粮商自动找上门来? 程骥对筱雨芳的强硬也毫不意外,这年头傻瓜可不好找啊,想要赚钱,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行。他微笑着说:“小姐,有道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我们可以慢慢谈嘛!” 筱雨芳淡然说:“如果先生没有诚意的话,我看不用淡了,还有别的商家等着跟我们谈收购余粮的事宜呢!” 杨梦龙干脆闭上嘴巴,让筱雨芳跟程骥讨价还价。看不出她还会做生意哦,以后可有人帮他打理财务了,免费的账房先生啊,嘿嘿。 筱雨芳还不知道自己在给这个混蛋当了免费的学堂老师之后,还得给他当免费的账房,她正调动自己全部的智慧,与程骥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你来我往,一个提价一个砍价斗得不亦乐乎。讨价还价是女人天然的爱好之一,这一点在现代那些有一点时间就拉着男朋友去逛服装店,拿着衣服跟老板你来我往杀价杀上半个小时不带喝一口水的女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事关杨梦龙的切身利益,筱雨芳不得不先将自己与世无争的性子放到一边,努力为他争取每一个可以争取的铜板…… 五十二 钓凯子 “一两银子一石,九千石余粮,在下全部吃下。” 僵持半晌,程骥终于妥协了。不妥协不行,男人跟女人讨价还价,天然就处于劣势,除非他撞上的是那种胸大无脑甚至既没有胸也没有脑的二货,不幸的是,筱雨芳不仅身材比现代的国际名模还要好,还有一副精明的头脑,程骥占不到任何便宜,只能接受她开出的价钱了。以这个价钱购入九千石小麦,他还是有得赚,不过利润要薄了一些,但有得赚总比没得赚强。 杨梦龙乐得合不拢嘴,一两银子一石,意味着他有九千两银子的进账了,他的小金库终于不用再跑老鼠了,万岁!一激动,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乐不可支的向程骥伸出右手:“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程骥直接傻掉,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直到被杨梦龙握住手都没反应过来。 筱雨芳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拿出笔墨纸砚起草契约:某年某月某日,舞阳千户杨梦龙与徽州祁县粮商程骥达成协议,以一两银子一石的价格出售九千石小麦,交货日期为六月十七日,由程骥安排车队运手,货银两讫,特立约为证!然后照例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再写上一个“代”字,最后让那两位签字用印,这桩生意算是谈妥了。 让杨梦龙不爽的是,程骥的字龙飞凤舞,铁画银钩,而他的字跟狗刨的一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甚至在嘀咕万一程骥赖账,他要不要出示契约作为证据去告他……实在是让人为难,自己的字太难看了,丢脸啊!程骥看着杨梦龙的墨宝,神情有些古怪,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让杨梦龙更加郁闷了:“我说,你想笑就笑吧,我的字就那样了,改不了了!” 程骥终于笑出声来,连他身后的家丁也放声大笑,恨得杨梦龙牙齿发痒。 双方各自在上面盖上印之后,这笔生意大功告成,就等着交货了。程骥从袖中抽出三张银票递了过去。杨梦龙接过来一看,都是一千两一张的,薄薄的三张纸片再加几行小字,就是三千两了,我的乖乖! “这是订金,尾款在粮食到库后再一次性付清。”程骥解释。 杨梦龙笑得见牙不见眼了:“程老板你真是太阔绰了,难怪能做下这么大的买卖啊。”筱雨芳也暗暗佩服,一般人交订金顶多交个千把两就算了的,生怕对方毁约自己损失惨重,这位一下子就给了三分之一,大方啊。她开起玩笑来:“程老板,你付这么多订金,就不怕我们拿了钱和粮食跑了啊?” 程骥笑说:“大人是一心要做大事的人物,格局非常人能比,又岂会把区区三千两银子放在眼里?再说了,大人名下的田产都不知道值几个三千两了,在下真的有点希望大人拿了钱跑路,好拿大人的田产顶账,大赚一笔呢!” 杨梦龙指着程骥的鼻子笑骂:“好家伙,真够毒的,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大家哈哈大笑。 说了几句笑,程骥容色一整,拱手说:“大人,在下付这么多订金,不是没有目的的。” 杨梦龙随手把银票交给筱雨芳:“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程骥说:“大人造出水车,打了水井,这几万亩田的灌溉问题也就解决了,可以预见,舞阳千户所的军田将成为一个新的粮源,各地的粮商必将蜂拥而来!在下希望能承包舞阳千户所所有的余粮,价钱还是按一石一两银子算,望大人成全!” 杨梦龙脱口叫:“原来你是想玩垄断呀!” 程骥说:“在下的粮源不是被其他粮商挤占就是失收,濒于断绝,为了找到新的粮源可以说是吃尽了苦头,望大人成全。” 杨梦龙沉吟着,说:“这样啊……反正有余粮还是要卖的,卖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做生不如做熟嘛。不过,老兄,你想过没有?就这几万亩军田,能有多少余粮?就守着这么一片小小的地盘,你能有多大的成就?” 程骥苦笑:“大人有所不知,贩粮这一行竞争之激烈,不是内行是无法想象的,为了争夺一个有潜力的粮源,几家大粮商能打破头,威逼利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苏湖一带的粮源都被龚断了,在下本钱微薄,实在无力与他们竞争,能找到舞阳这个粮源,每年能有一两万石粮食外销,已经很幸运了!” 杨梦龙摆摆手,自顾自话的说:“收割小麦之后,我打算再种一季土豆,肥料施足的话,亩产四千斤应该不成问题。土豆磨成面也可以做面包、面条,营养价值不在小麦之下。” 一听说亩产四千斤,程骥眼都大了,脱口叫:“当真!?”这太骇人了,小麦产量最好也不过三石,不足四百斤,这丫倒好,直接给你来个亩产四千斤,营养价值还不在小麦之下,太恐怖了吧? 杨梦龙说:“当然是真的了,土豆苗我都准备好了,麦子一割完马上种下去,三四个月内就能收获。我准备的土豆苗大概可以种个四万来亩田,亩产四十石就是……” 筱雨芳飞快的说:“一百六十万石。” 杨梦龙说:“对,一百六十万石。我自己留二十万石,剩下的,老兄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就包给你了,四钱银子一石,怎么样?” 程骥见杨梦龙一脸自信,不由得信了几分,一想到有一百多万石粮食,他就激动得脸都胀红了,胸膛微微起伏,捏紧拳头,恨不得一下子将这些粮食全抢过来!但是想到自己那微薄的本钱,他还是摇头苦笑:“不瞒大人,如果真的能有这么多粮食卖给在下,在下做梦都会笑醒的,只是在下本钱微薄,别说四钱银子一石,就算减一半,在下也吃不下这么多!” 杨梦龙鄙夷:“笨啊,我又没有向你要现钱!你先给我订金,然后把土豆面运出去,相信肯定会有很多粮商像闻到肉腥的苍蝇一样围上来的,你把土豆面承包给他们,不就把钱赚到手了?把我应得的那份给了我,剩下的都归你了,这么轻松就能赚到钱,傻子才傻乎乎的将这么多粮食运到自家的店铺一斗一斗的卖呢!” 程骥的呼吸猛的粗重了几分,他身后那几位剽悍的家丁更是眼冒绿光……这主意……可行!经商赚的就是差价,如果他们吃下这么多粮食,都不用出门了,粮商自然会挥舞着银票抢着找上门来,这利润不就滚滚而来了?这么好的事情上哪找?程骥激动的说:“真要是这样,在下愿意放弃其他的产业,收拢资金,在舞阳设立粮行,专门经营这土豆和小麦!” 杨梦龙说:“这样最好。舞阳这边的荒地垦得差不多之后,我还要大力开垦泌阳县那边的荒地,少说也能开垦出四十万亩良田来,一季土豆一季小麦,再种一些大豆、绿豆、甘薯之类的杂粮,效果肯定很好。那边的土豆和小麦也卖给你吧。” 程骥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大够用了,我的天,四十万亩田一季小麦一季土豆,全交给自己出售,那是多少余粮了?就算杨梦龙在吹牛,土豆的产量灌水了一半,不,灌水了四分之三,按亩产一千斤算吧,四十万亩就是四百万石,再加上一季小麦……老天爷啊,这快顶了好几个府甚至一个小省的粮食产量了,抓住这个粮源,他想不发财都难了啊!不过,他知道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想吃下这么大一块蛋糕,他不先出点血是不行的,还得出得心甘情愿!杨梦龙可不是非跟他合作不可的,有这么多粮食,大把粮商抢着跟他合作呢,做生意就是这样,看准了机会就下注,手快有,手慢没!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承蒙大人信任,把这么好的发财机会送给在下,在下感激不尽!不知道在下能为大人做些什么?” 上道! 杨梦龙挺起个大拇指,看准机会就上,毫不拖泥带水,这才是一名商人成功的秘诀。他说:“你是知道的,现在天越来越旱,就算有水车也无法确保几十万亩军田的灌溉,必须多打深井,多修水渠才行,而这需要大量资金……” 程骥暗暗松了一口气,对他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他问:“三万两银子,够不够?” 杨梦龙摇头:“最少六万。” 程骥咬咬牙:“七万!” 杨梦龙一拍桌子:“爽快!这七万两银子是算我借的,该算多少利息就算多少利息,到时候我用产出的粮食偿还!” 程骥诚恳的说:“大人,这算是在下入股,利息就算了。” 杨梦龙想了想,说:“好吧,不算利息了,我把土豆的价格降一点,三钱银子一石吧。” 程骥大喜过望。便宜一钱银子,他就多了一钱银子的利润,一百多万石粮食,那就是十几万两银子了啊,那点利息算个屁!他不禁暗暗庆幸自己的大方,没有咬住那点利息不放,不然可就亏大了。 “为了确保粮食产量,我还需要大量制造一种肥料,那种肥料必须用到大量硫酸……也就是绿矾油啦!”杨梦龙开出了第二个条件,“但是现在我没有多余的资金去办硫酸厂,我希望老兄你能在舞阳办一个硫酸厂,炼硫酸所需要的黄铁矿石我出,炼出来的硫酸有多少我收购多少。” 程骥皱起眉头:“可是在下不会炼硫酸啊。” 杨梦龙说:“不怕,你不会,有的是人会,你只要把设备准备好就行了……这个非常重要,开垦出来的土地能不能获得高产,全看出产的硫酸多不多,以及质量如何了!” 硫酸还能跟种田拉上关系?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了,程骥说:“在下尽力而为,一定会把这个绿矾油……不,硫酸厂办好,让大人有足够的硫酸使用的!” 杨梦龙高兴的说:“那太好了,有了硫酸,就不愁粮食产量提不上去了!” 程骥问:“不知道大人还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 杨梦龙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略心虚的说:“没有了,就这两件事,我都已经占了你很大便宜,真的不能再让你去做什么了。” 程骥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大人,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只要能赚到钱就行,不存在谁占谁的便宜。” 杨梦龙想了想,说:“那就麻烦你想办法从外地多帮我购买一些耕牛过来吧,这么多地,没有耕牛可不行。” 程骥说:“这个当然。在下虽然没有涉足牛行,但是认识的牛贩子不在少数,跟他们打声招呼,贩两三百头牛过来不成问题,再多的话就有点难度了。” 耕牛是农民的命根子,所以贩牛这行不好做,这个杨梦龙是知道的,也没有勉强:“牛不够的话,可以贩一些驽马过来,驽马同样能拉犁耕地。” 驽马不是很值钱,比牛好找,程骥同意了。 两个人一条一条的来,把合作的细节一一敲定。徽商不愧是这个时代的商界霸主,程骥这么一个在徽州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前前后后拿出超过十万两银子来作为前期投资,居然也面不改色,由此不难想象徽商的实力是何等恐怖。除了七万两银子的前期投资,一个硫酸厂,以及要向舞阳千户所提供数目众多的耕牛、驽马、种猪等牲畜之外,程骥还要在舞阳县和泌阳县建好几座粮库,以存放粮食,前前后后的投资,多达十几万两,他眼都不眨就掏了出来,筱雨芳不得不惊叹:“真是财大气粗啊!”杨梦龙却留意到程骥身后那几位家丁面色已经微微发白,看着自己的老板,一脸揪心,嗯,看样子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多钱来,对于这位土豪来说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哟! 五十三 被鄙视了 程骥浑浑噩噩的从舞阳千户所里出来,满脑子都是小麦、土豆、代理之类的字眼,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由此可见杨梦龙忽悠人的功夫真是厉害,能把人活活忽悠瘸!那几名家丁忧心忡忡的看着他,很替他担心。等到他坐上马车后,年纪最大的那位家丁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少爷,你这是把自己全副身家都砸进舞阳了啊,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 程骥截口说:“没有万一,我知道这一次一定行的!” 那名家丁说:“可是我们看不出那位杨大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这样孤注一掷,要是失败了……” 程骥说:“要是失败了,只能算是天要绝我!杨大人的计划很详实,可行,他很有信心,因此我也对他有信心。”他捏紧了拳头,“就因为没有一个像样的粮源,我处处受气,爹根本不拿正眼看我,这次我一定要让他对我刮目相看!” 那名家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叹了一口气,不说了,再说程骥也听不进去。程骥是庶出,老爷酒后乱性,跟一名出身卑微的丫环生下来的,出身自然没法跟正妻生下的长子相比,从小到大在家里都是受气的角色,处处被人看不起。现在程老爷年纪大了,把生意交给了他和大哥打理,程家手里几处较好的粮源全给了大少爷,而他只分到一笔钱,一处粮源也没有,只能在南北直隶四处奔波,寻找着粮源。现在明朝哪里都缺粮,想找到一个理想的粮源谈何容易?尽管他苦心经营,可几年下来,还是没有什么起色,反倒是大少爷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老头子对大儿赞不绝口,程骥自然心中不忿,憋着一股劲要跟大哥一较高下。现在机会来了,他毫不犹豫的押上了自己全部身家,都有点孤注一掷的味道了。不过,他敢于孤注一掷,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杨梦龙造水车、挖深井、配制农药、用鸡鸭消灭蝗虫、开设免费的学堂等等一系列卓有成效的举动给了他很大的信心,整个南阳府都让干旱和害虫折磨得一片哀鸿,只有舞阳千户所这边获得了丰收,他认为在舞阳千户所的投资迟早能换回丰厚的回报。搞投资就是这样,当发现了一支潜力股之后就要尽快下手,如果迟疑观望,等到潜力股变成了牛股,恐怕就没有你下手的机会啦。 目送程骥走远,筱雨芳有些担心的扯了扯杨梦龙的袖子:“你……你一下子要人家这么多钱,真的没事吗?”她实在有些担心,从小到大她管过的最大的一笔钱也就几百两银子,程骥一下子砸过来好几万两,把她给吓住了。 杨梦龙笑呵呵的说:“能有什么问题?” 筱雨芳说:“拿了人家的钱,万一没有那么多粮食给人家,你怎么办?” 杨梦龙说:“我敢拿他的钱就不怕没有粮食给他!你就放心吧,没事的,如果真的还不了了,大不了让他把我割肉卖了抵债好啦。” 筱雨芳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我都坐卧不安了你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没心没肺!” 杨梦龙头嘿嘿一笑,转身往里走,边走边咕哝:“这下好了,工匠们的工钱有着落了,炼钢厂的资金缺口补上了,开垦军田的资金也解决了,没准还有剩余,可以再建一所免费的学堂,两座澡堂……耶,有钱的感觉真爽!金够败,金够败……” 筱雨芳条件反射般塞住耳朵,以免魔音入耳。这家伙,每次有了进账啃定要哼上那么几句,唱就唱吧,还五音不全,听得她有种跳河的冲动,一来二去,整个千户府上上下下十几号人都形成了条件反射,一看到杨梦龙唱上,马上塞耳朵,那动作绝对是亚光速。大家都这么不给面子,杨梦龙有些不爽,不过想想自己的确实不是唱歌的料,还是算了吧。 程骥动作很快,仅仅是三天之后,就把二万五千两现银给送了过来,并表示正在寻找买家,将他设在各大城市的产业一一脱手,回笼资金,颇有点买定离手的味道了。拿到这么大一笔钱,杨梦龙自然是大喜过望,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干很多很多事情了! 好吧,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杨梦龙确实有理由得意,不过,接下来他就得意不起来了,因为老天爷是不会让一个人长久的得意的。 经过几天的紧张劳动,收割小麦的工作顺利完成,共收获小麦五万石。四万多亩田,才这么点产出,放到现代肯定会让人笑掉大牙的,但是考虑到这是小冰河时期,天灾频发,这个产量已经算不错了,至少军户们吃上饱饭之后还有一点粮食外售,赚几个小钱养家糊口。杨梦龙勉强能接受,今年也就这样了,明年再加一把劲,干一票大的,争取早日过上躺在钱堆上打滚的好日子吧。身为一名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到大都不缺钱花的富二代,这段时间他都快让缺钱的痛苦给逼疯了,再也不想尝试这种滋味啦。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骨瘦如柴。 “滚开,滚开!” 大道上烟尘骤起,二三十匹快马四蹄生风,沿着大道,马上骑士神情骄横凶恶,目中无人,丝毫不顾大道上无数军户正在搬运麦秸,纵马狂飙,所到之处惊呼连连,好多人险些被踩伤。这群鲜衣怒马的蟹党一路横冲,来到舞阳千户所前,勒住马缰。带头那个一张脸瘦巴巴刮不出几两肉的中年人捋着稀拉拉的几根胡子,打量着修缮一新的千户所,又把贪婪的目光投向远处军田里郁郁葱葱的庄稼,小小的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忽然桀桀怪笑:“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刚开始有人说这帮穷军汉又是挖深井又是造水车,把军田料理得很好,我还不信呢,现在看来,他们确实是折腾出一点门道来了。” 瘦子身边一名红衣武士跟着笑:“确实有点门道,这回我们定要让他们大大的出一回血才行!” 又一名红衣武士说:“那是!姓张的不走运,死在了定兴,换了个榆木脑袋的愣头青来当千户,这家伙压根就没有把我们大人放在眼里,上任都好几个月了也没有去拜会大人,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是不行的!依小人之见,最好把他今年的收成全部拿走,把他的产业全部要过来,再给他寻几处错处狠狠的治他的罪,让他知道在南阳到底谁说了算!” 瘦子摆摆手,说:“话可不能这样说,这位杨千户还是有点能耐的,我们……”话刚说到半截,便被一声咆哮打断了:“是哪个王八蛋在老子的地盘上横冲直撞,撞倒了那么多人?给我滚出来!” 这一彪人马愣了一下,遁声望去,只见好几个板寸头大步流星的朝他们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群军户……那帮军户穿的衣服都还算完整,没几个补丁,看样子是才穿了两三个月的新衣服。为首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大男孩,一个怪异的板寸头,下面是一张看起来圆圆的、喜气洋洋的娃娃脸,不过现在这张娃娃脸已经鼓了起来,怒形于色,瞪着这帮鲜衣怒马的骑士,一副要砍人的样子。他左边是一个百户打扮的娃娃脸,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斜眼看着瘦子,嘴角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一看就知道是个让人头疼的刺头,右边则是一肌肉发达相貌憨厚的大汉,看起来挺可爱的,但是他那醋钵大小的拳头一点也不可爱。后面还有好几名身材高大的汉子,都是一色劲装,挎着一把三尺长刀,右大腿外侧还别着一把短刀,神色不善的瞪着他们,似乎对他们这种横冲直撞的行为十分不满,随时可能拔刀砍人。 瘦子愣了一下,见这帮家伙都是一身军户打扮,马上恢复了一贯的嚣张,用马鞭指着那个娃娃脸,倨傲的喝:“我乃南阳卫都指挥使刘锦堂刘大人的幕僚,你们是舞阳千户所的军户吧?叫你们千户大人出来说话!” 娃娃脸双手往腰间一叉,语气不善:“老子就是舞阳卫指挥使,杨梦龙!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老子的地盘上策马狂奔,撞伤了这么多人,这笔账咱们有得算了!” “舞阳卫指挥使?”那个瘦瘦的幕僚一副要狂笑的冲动,居高蓝下瞅着杨梦龙,不无嘲弄的问:“小子,你刚才说自己是什么?” 杨梦龙说:“舞阳卫指挥使!兵部亲自任命的,怎么,有意见啊?” 瘦子狂笑:“舞阳卫……哈哈哈,舞阳卫!真是笑死人了……哈哈哈……”捂着肚子在马背上笑得前俯后仰,随时可能掉下来。他还算好的,他身后那帮骑士的表现才叫夸张,一个个笑得直打跌,随时可能掉下来。跟在这个瘦子后面的那名浓眉大嘴的武士指着杨梦龙笑得直喘:“舞阳卫……哈哈哈……一个只有三天两头要到刘大人府上求爷爷告奶奶弄点钱粮打发日子的叫花子头头,居然也敢自称是一卫指挥,真是笑死人了……” 杨梦龙瞪着这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的家伙,脸色越来越黑,就连跟在他身边的王铁锤、薛思明、许弓、蒋正等人,脸色也很不好看。他们被鄙视了,被人家集体鄙视了。 五十四 比你还横 瘦子还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记地图炮得罪了多少人,就算知道,他也不见得会放在心上的,只顾着尽情的笑,笑得肚子都痛了。好不容易,他终于笑够了,扬扬手,喘着气说:“别笑了,都别笑了,我们多少也要给舞阳卫指挥使杨大人留点面子的,大家说对吧?”这话说得是阴阳怪气,骑士们又是一阵狂笑。 杨梦龙也不生气了,只是抱着手臂冷冷的看着这帮小丑不说话。来者不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现在他只想知道这帮王八蛋跑到舞阳来到底想干什么。他不喜欢这帮家伙,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要知道在这几个月里,他把部下约束得很好,舞阳千所户里不管是军户还是新搬进来的老百姓,都对他的士兵赞不绝口,完全忘记了老百姓对官兵应有的畏惧,好不容易才把军民关系给搞好了,结果倒好,这帮王八蛋骑着马横冲直撞,撞伤撞倒了好些人,弄得鸡飞狗跳的,他想不恼火都不行。本来他正在与已经正式晋升为百户的薛思明探讨着制弩之法,听说有人纵马伤人,马上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本来就够恼火了,现在又被人嘲笑了一通,他那一肚子的火就可想而知了。 薛思明阴恻恻的说:“笑够了吧?如果还没有笑够,我不介意用刀子把你们的嘴割大一点,让你们笑得更痛快一些。” 瘦子小小的眼睛盯住薛思明,问:“阁下又是谁?” 薛思明说:“老子薛思明,舞阳卫指挥使杨大人麾下第一勇士!” 王铁锤沉声说:“你是舞阳卫第一勇士,那我是什么?” 薛思明暗叫糟糕,怎么把这个大块头给忘记了?这个大块头的实力他是了解的,他天不怕地不怕,但是看到王铁锤把四十斤重的陌刀舞成个大光球的时候,却不寒而栗。对上王铁锤,他倒不一定会输,但肯定赢不了。 许弓哼了一声:“你们两个没有上过战场的童子军都给老子闭嘴!老子射死过建奴的红巴牙喇兵,和杨大人联手宰了建奴的白甲兵,老子才是舞阳卫第一勇士,不服气的,上战场割几颗白甲兵的首级回来再跟我争!” 薛思明见势不妙,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有更多人加入争执的,争来争去何时是个头?他赶紧说:“大家都别吵了,这个先放一放,先一致对外,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有人侮辱了杨大人,侮辱了整个舞阳卫,大家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一大帮桀骜不驯的家伙齐声怒吼:“宰了他们!”说着,手就握住了刀柄。 瘦子身后的骑士纷纷厉喝:“放肆!”抢先一步拔出马刀,对准了薛思明他们。他们的马刀是闵铁打造的,做工精湛,异常锋利,得七八两银子才能买一把————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家一年多的收入了。不过这种马刀比较脆,砍杀几回就算报废了,在用惯了横刀的薛思明眼里,这玩意跟废铜烂铁直接划等号。看到人家拔刀,薛思明二话不说,也拔刀,锵的一声,横刀出鞘,寒光乍闪!杨梦龙伸手压住薛思明的手,不让他把刀拔出来:“我们的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拿来吓唬人的,出了鞘,就一定要见血!” 现在好像还没有到要见血的地步,薛思明重重哼了一声,推刀入鞘。 瘦子却不领情,一鞭抽落,马鞭擦着杨梦龙的头发掠过,发出一声啸响:“居然敢纵容部下在上司面前亮出凶器?姓杨的,你好大的胆子!光凭之一条,就够杀你的头了!”转头对骑士们喝:“把他们的武器给我缴了,给一点颜色他们看看!” 骑士们应了一声,跳下马来将杨梦龙等人包围,齐声大喝:“把刀放下!” 杨梦龙只是冷笑,突然怒吼:“他妈的,老子最讨厌别人把脚踩到我的尾巴上!”也没看到他拔刀,只听到“锵”一声,蒋正的横刀便到了他手里,刀光一闪,当当当三声金铁交击之声连成一线,三把指着他的马刀断成了六截!薛思明大乐:“这才对嘛,直接抄刀子上便是了,跟他们废话那么多干嘛?”嘴里又急又快的发着牢骚,刀却更快,左手拇指一顶,锵一声,横刀如怪蟒出洞般飞窜出来,右手一抄握住刀柄随手一挥,“删”一声,一道刀光似电光闪过,两把马刀飞到半空断成了四截。许弓、张子龙、蒋正等几个早就按捺不住了,不约而同的拔刀,砍向那帮不可一世的骑士。看得出他们在拔刀和出刀这一组动作上下足了苦功,出手当真是快如闪电,那帮骑士还没反应过来,横刀已经劈落了,骇得他们亡魂直冒,本能的用刀格挡,结果可想而知:他们的马刀被削甘蔗似的削断,然后被一脚踹倒。这些人都是刘都指挥使的家丁,身手倒不至于如此不济,奈何器不如人,闵铁打造的马刀跟锰钢铸造的横刀根本没法比,一砍就断,空有一身本事也使不出来。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些卑贱的军户竟然胆边生毛了,敢袭击上官,极度惊愕令他们脑海一片空白,十成本事也发挥不出一成,一边是挟怒而发,一边是未战先怯,整场打斗也就一边倒了。 杨梦龙一脚踢倒了一名骑士,喝:“别伤人!”他警告的对象是薛思明,这家伙跟打了鸡血似的,哪里人多往哪里冲,不给他提个醒很容易闹出人命来。 薛思明叫:“晓得!我用的是刀背!”话音未落,横刀便与一把马刀来了个正面更碰,火星四溅。横刀丝毫无损,倒是马刀被震得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断成两截,接着横刀冰冷的刀身拍在那个倒霉鬼脸上,发出“啪”一声大响,碎牙血水齐飞,这个倒霉鬼得提前装假牙了。 瘦子本来想给杨梦龙来个下马威,却没想到自家的手下这么不经打,让人家以少打多,三两下就给揍翻了,极度的惊恐和惊愕几乎让他丧失了理智,扯着公鸭般的嗓子叫:“杨梦龙,你要造————”“反”字刚要出口,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耳边传来王铁锤那低沉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不想死的话,最好给我老实点!” 瘦子的脸刷一下变得惨白,冷汗从全身毛孔飙出,濡湿了衣衫……这个山东大汉是什么时候上马,并且坐到他背后的,他居然毫无察觉!幸亏王铁锤不想要他的命,否则此时从背后伸过来的绝对不是掐住他脖子的手,而是一把割向他喉管的匕首了! 天哪,这个小小的千户所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多牛人?有这么多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在,刘大人的如意算盘真的打得响么? 一个念头刚刚闪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已经落下帷幕了,三十一名骑士的兵器全部被斩断,人也被打倒在地,好几个还被刀割伤,血流如注。杨梦龙一脚将一名骑士踹得滚了几滚,然后踩住他的胸口不让他动弹,怒骂:“去你妈的,一个个像螃蟹一样横行霸道,老子还以为你们有多大的能耐呢,原来是这么一群不经打的软脚货!”朝瘦子勾了勾手指,意思是让他过来。瘦子神情惊恐,拼命摇头,王铁锤倒也干脆,手一拨,瘦子咕咚一声从马背上掉了下去,滚了几滚,摔得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舞。他极力瞪大眼睛,只看到一张娃娃脸就在眼前放大,清晰,原来他这一滚,已经滚到杨梦龙面前来了。这次轮到杨梦龙居高临下看他了,笑眯眯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瘦子惊恐的说:“我乃南阳卫都指挥使刘大人的幕僚,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刘大人……” “啪!” 一声脆响过后,刚刚消散的金星又窜了出来,漫天飞舞,瘦子那瘦巴巴的脸上多了一张五百,满嘴是血。杨梦龙甩甩手,打瘦子的脸有点吃亏,净是骨头,打着手都疼了。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就老老实实的回答,再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就割断你的舌头!” 惊恐更深了一层,瘦子欲哭无泪,他到底得罪了哪一路的神仙啊,居然撞上了这么一个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丝毫不顾后果的疯子!他打定主意了,以后凡是跟杨梦龙有关的事情他都躲远一点,免得遭殃!当然,现在他就算想躲也躲不了,因为杨梦龙一只脚已经踩在他身上了,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我……我叫计有才,是刘都指挥使的幕僚……” 杨梦龙问:“他让你过来干嘛?” 计有才欲言又止:“他……” 杨梦龙双手握住,作势欲砍:“你说不说?” 计有才浑身一哆嗦,两股战战,尿意盎然,哭丧着脸说:“我说,我说!刘大人听说舞阳千户所这边的军田获得了丰收,便派小人过来看看,通知杨大人把产出的粮食上交,由他一手分配……” 许弓一听就火了:“娘的,我们饿得半死,连树皮都啃的时候他照样克扣我们的军饷,都八个月没有给过我们一分钱,一粒粮食了,我们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收成,他居然要我们上交?他怎么不去抢!?” 蒋正怒声说:“就是!太不要脸了,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张子龙说:“那个老王八,无耻!那几个黑心的地主老财勾结官府侵占我们的军田的时候他不理不瞅,还有脸找我们要粮食!” 旁观的军户们都是义愤填膺,破口大骂,问候着刘大人全家祖宗十八代。一个敢于克扣部下军饷,整整八个月不发一分钱的上司,就别指望能得到部下的爱戴了,我们都不指望你们发军饷了,那笔钱就当是留给你买棺材好了,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好不容易有了点收成,你还要来抢,做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那帮被揍趴了的家丁们听到这帮穷军汉居然敢对自家大人出言不逊,无不大怒,心里暗暗发狠回去一定要告诉大人,让大人带兵过来,给这帮穷军汉一点颜色看看! 杨梦龙问:“让我们上交多少?” 计有才不敢说。 杨梦龙喝:“说!” 计有才又哆嗦了一下,说:“刘大人让你们留下五千石粮食自食,其他的通通交上去!” 此言一出,军户们都怒吼起来。五千石粮食听着很多,可是舞阳千户所本身就是近五千人,又有近两千名完全脱产的士兵,再加上那些士兵从河北寻过来的家属,再加上在千户所里工作的民夫工匠,一万人都打不住,只给他们留五千石粮食,那不是成心将他们活活饿死么! 杨梦龙阴沉的笑了笑,说:“刘大人好大方呀,居然给我们留了五千石……不过,他算哪个哪个庙的葱呀?老子募工、垦荒、修渠、掘井,从头到尾他没有给过一毛钱,现在他两片嘴皮子动一动就想将我们的粮食要走?太阳还没下山呢,就开始做梦啦?” 计有才惊恐的说:“那是刘大人下的令,与我无关啊!” 杨梦龙说:“我不为难你,你给我滚回去告诉刘大人,他是一卫指挥,我也是一卫指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不去动他,他最好也别想着爬到我的头上拉屎,否则我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脚一勾把计有才勾得离地尺余高,飞出六七尺开外:“滚!” 计有才等人如蒙大赦,爬起来去牵战马,杨梦龙又发话了:“马留下,你们撞伤了那么多人,总得给点补偿的,快滚!” 计有才那那帮家丁差点就哭出声来了。他们一路上是撞倒了几个人,也用鞭子抽了几个,但是也没哪个伤得严重啊,怎么这医药费就这么贵呢?看到越来越多的军户拔出了一种状似狗腿,寒光闪闪的短刀,他们也不敢说理了,抱头鼠窜,在军户们的嘲笑声中丧家之犬般逃出了千户所,来的时候有多威风,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杨梦龙看着那帮丧家之犬的背影,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人怕出名猪怕壮,从此舞阳卫怕是要多事了!”众人深有同感,正准备跟着叹一口气表示同意,杨梦龙却又嘿嘿、嘿嘿的笑了起来,捏着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有麻烦是好事,有麻烦找上门来,说明老子也出名了,老子终于是个名人了……” 众人为之绝倒! 五十五 小人 “啪!” 一声脆响中,一个精美之极的茶杯被重重的掷在地上,摔得粉碎,如果杨梦龙在场,肯定会心疼得心尖都在哆嗦:这可是景德镇官窑出品的精品,放到现代卖个几十万都很轻松的古董啊,你老人家一声不响就把它给砸了,真是太过份了! 罪魁祸首并不知道自己砸掉了几十万,他已经被气坏了,微微喘息着,咬着牙,眼神阴鹜而凶狠,似乎想吃人。这位老兄的卖相不怎么好,身材矮而肥,挺着个老大的啤酒肚,一张脸由于肥胖而变得圆圆的,泛着油光,在这年代油水这么足的人可真不多见。人一胖,问题就来了,他的眼睛变得细小,称之为绿豆眼肯定过份了,但是称之为黄豆眼倒是恰当,这双不比黄豆大多少的眼睛总是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周围的人的身家,寻找着机会看能不能弄点东西过来。最奇特的是他那张嘴,同样小小的,红如樱桃,油光发亮,这么一张小嘴张在女孩子身上很可爱,但是长在他的身上却令人浑身不自在,看着他的嘴,再看看他那肥胖的身躯,你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吸附在你身上玩命的吸血,肚子都快撑炸了仍然舍不得松口放你一马的……蚂蟥!不过此时这条特大号蚂蟥那双小眼睛已经瞪得比猪尿泡还大,嘴巴张开,露出两排又尖又利的牙齿,指着跪在地上的计有才等人咆哮:“他……那个小子真是这样说的?” 计有才叩头如捣蒜,一迭声的说:“大人,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他说大人您贪得无厌,好色如命,是个黑心肝黑肠子的王八蛋……” “你给我闭嘴!” 这条特大号蚂蟥自然是南阳卫指挥司,刘锦堂刘大人。他年轻的时候也颇有几分勇武,再加上舍得花钱,所以在十五年前便荣升四品,成为南阳卫指挥使。南阳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兵部将他放到这里来,是看重他那几分勇武,希望他能为朝廷镇守一方,保南阳平安,谁知道他上任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根本不关心南阳山区中啸聚的土匪,一心变着法子盘剥军户,克扣军饷,侵占军田,搜罗美女财货,十几年下来,他已经积攒起够他挥霍三辈子的财富,只是南阳被他祸害惨了,南阳老百姓暗地里都叫他“刘老鬼”,意思是他是阎罗王的爷爷,从这个外号也不难看出,南阳老百姓对他观感如何。不过他不在乎,有几千兵马在手,他大可在南阳横着走,谅那帮苦哈哈也不敢动他。可能也是觉得他做得太过份了,兵部干脆在舞阳另立一卫,也就是舞阳卫,想借重杨梦龙这个敢于带着几百号穷军汉跟建奴玩命的愣头青,把南阳的局势稳住。这下子可把刘锦堂给惹毛了,我捞钱捞得好好的,你丫要另开一卫,那不是给老子上眼药吗?兵部拨给舞阳卫的钱粮兵器被他全部扣留,连此前拖灭舞阳千户所数月之久的粮饷也不发了,他倒要看看杨梦龙有多大的能耐,粮饷都被掐住了,还能撑多久! 杨梦龙的能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没钱粮拨下去,他硬是靠着在定兴战场弄到的三万多两银子,把舞阳卫的架子给搭了起来,连被拖欠的粮饷都没派人过来讨要,要也要不到嘛,再说了,以兵部和户部那仓库老鼠乱窜的惨样,就算有钱粮拨下,也是杯水车薪,寒碜得很,没必要为这点东西浪费时间。刘锦堂还等着杨梦龙过来服软呢,没想到一等就是好几个月,杨梦龙没有服软,反倒越蹦越欢了,本来惨不忍睹的军田经过他的拨弄,居然取得了不错的收成!刘锦堂得知之后,第一个反应是大吃一惊,第二个反应是派人过去把粮食要过来,几万石粮食,都是钱哪,不要的是傻子!他本以为自己堂堂一卫指挥,要唬住一个毛头小子还不容易?派几十名家丁过去吓唬一通,他就会老老实实的把辛辛苦苦的种出来的粮食全交出来了,他正在等着好消息呢,结果等来的却是自己派出去的人被杨梦龙暴揍了一顿的“好消息”!这个超级利好的消息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在南阳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个部下敢这样跟他说话的,从来没有! 觉得丢了脸的刘大人咆哮如雷,用最恶毒最难听的话咒骂着杨梦龙。被打了脸,他本来就够火大了,再加上那帮部下添油加醋,他那把火冲起三千丈不止,险些就把府第给拆了!计有才等人诚惶诚恐,匍匐在地,心里却暗笑。生气就对了,大人这一生气,还不找碴把那小子给灭了啊?敢打我?你肯定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什么样的上司带什么样的部下,刘锦堂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他的手下又能好到哪里去? 刘锦常一连砸了好几件东西,忽然停下脚步,戴着玉板指的手指直戳到计有才的鼻尖,吼声如雷,震耳欲聋:“你也是废物!我让你带这么多人去,就是想给那小子一个下马威的,你倒好,反倒让人家给了你一个下马威!!!”一脚踹翻了那个浓眉小嘴的家丁:“你们通通都是废物!平时吹得自己有多能打,结果连一群穷军汉都奈何不了,我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浓眉小嘴家丁哭丧着脸叫:“大人,这不能怪我们啊!我们也没想到那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一言不合就出手偷袭,而且……”费力的吞了一口口水,不说了。 刘锦堂怒喝:“而且什么?说!” 浓眉小嘴家丁露出几分恐惧之色,说:“而且,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弄到那么多宝刀,把把都削铁如泥,我们的马刀被他们一斩就断,根本没法还手啊!”想到那一把把将自家的刀当甘蔗斩的横刀架在脖子上时那仿佛让灵魂为之凝固的冰冷,他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 刘锦堂怒不可遏:“你在找借口!自己没用,打不过一帮穷军汉就想编一套鬼话来蒙我,我看你是活腻了!”发狠的一连几脚,将这名家丁踹得满地滚。 计有才一看不妙,再这样下去这位家丁肯定会被活活打死的————这位家丁的死活他不怎么关心,只是有点害怕刘锦常越打越气,打死了这名家丁之后,那毫不留情的拳脚又落到自己的身上而已。他一介文弱书生,可没有武夫那么强壮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毒打!他急忙说:“大人,是真的!那帮穷军汉真的有削铁如泥的宝刀,而且还不少!”朝一名家丁呶了呶嘴,那名家丁会意,拔出插在鞘里的半截马刀双手呈上。刘锦堂一脸狐疑,接过马刀来,不看还好,一看断口,他不由自主的倒抽了一口凉气:断口平滑而整齐,连一丝倒卷起的铁刺都看不到!几名家丁见奏效了,纷纷拔出断刀让刘锦堂看。刘锦堂越看越心惊,每一把马刀都是被人齐刷刷的斩断,他想不相信都不行了。他拧着眉头问:“那些穷军汉用的刀是什么样子的?” 浓眉小嘴家丁抢着说:“长达三尺,刀身狭长,背厚刃薄,跟倭刀有几分相似,但是比倭刀要直,要重,一刀将人对半劈开都不成问题!” 刘锦堂问:“有多少人拿着这样的刀?” 计有才说:“少说也有十几个,个个都身手不凡!” 浓眉小嘴家丁说:“而且一路上小人看到不少军汉也佩着同样的刀,虽然在鞘里看不出成色,但是制式与那十几名行凶者一模一样,只怕这种刀数量不少!” 刘锦堂眉头大皱,扔下断刀,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眉着他的走动,脸上肥肉直颤,眼里闪烁着鬼火般的光芒。半晌,他阴森森的笑了笑,说:“一个小小的千户要这么多粮食宝刀干嘛?想造反吗?” 计有才打了个冷颤,知道指挥使大人已经动了杀机了。 刘锦堂又说:“不过,那小子软硬不吃,倒有点难对付,得想个妥当一点的办法才行。” 计有才眼珠一转,往前爬了几步,说:“大人,眼下麦子收割完了,正是土匪大肆下山抢粮的时候,何不命他出兵入山剿匪?他来到南阳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对南阳的地形和土匪的实力一点都不了解,入山剿匪的话肯定要吃大亏,他死在土匪手里最好,就算侥幸打赢了,实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我们要他圆就圆,要他扁就扁!” 刘锦堂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你去联络那些老相好,告诉他们,舞阳县今年的小麦收成不错,如果他们去打舞阳县,我保证按兵不动!” 计有才连声说:“大人此计甚妙,定能叫那小子死无葬身之地!” 刘锦堂大笑着说:“别拍马屁了,赶紧去吧。”等计有才出去了,他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森然说:“杨梦龙,你让我一时不痛快,我就让你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宁招惹恶鬼,莫得罪小人,刘锦堂、计有才等人就是不折不扣的小人。杨梦龙为了维护自己和舞阳的军户们的利益,拒绝了刘锦堂无理的要求,并把他的人教训了一顿,顿时就成了刘锦堂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以后他的日子可就有点难过了。 五十六 麻烦来了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枪响连成一线,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杨梦龙兴致勃勃的扣动板机,每扣动一下,枪管就旋转一次,枪口喷出一道长达一尺的暗红火舌和大团硝烟,威力怎么样姑且不提,反正气势是够吓人的了。戚虎、韩鹏两个在一边看着,见火力凶猛,微微点头。 这是工匠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仿造出来的掣电铳,现在已经做出了四十支,每支六管联装————不用说,那份量肯定轻不了。杨梦龙玩得不亦乐乎,打了一轮又一轮,硝烟把他的脸都给熏黑了也舍不得停下来,这玩意让他有一种玩六管旋转重机枪的感觉,过瘾! 六发子弹一气打完,杨梦龙叫:“把靶子拿过来!” 马上有人过去,将四十步外的靶子拿了过来。杨梦龙瞅了一眼,脸红红的:六枪轰过去,靶子上只有一个小孔,他的枪法还真不是一般的臭。不过令他感到满意的是,子弹在木靶身上捣出了一个大窟窿,可见威力还是相当可观的。 戚虎把手指探进那个窟窿里,从里面抠出一点铅弹的碎片看了看,说:“四十步外还能打穿这么厚的木靶,威力也算不错了。”指了指那些正在练习瞄准的火枪手,“你确定要大量制造掣电铳?” 杨梦龙理直气壮:“那还用说吗?” 戚虎说:“我认为还是应该想办法装备一点鲁密铳和鸟铳,这两种铳打得更远,也更准。” 杨梦龙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射速慢得吓人!建奴在躲过一枪之后可以先躺下来睡一觉,睡醒了,我们的火枪手都还没有装好第二发子弹!” 看样子定兴之战中,那些火绳枪给他留下的心灵阴影实在太过严重了,戚虎试图解释:“如果严加训练并且提高质量的话,射速是可以提上去的……” 杨梦龙用力挥舞着手臂,叫:“老头,我要的是火力密度,火力密度!敌军骑兵冲锋,一旦接近两百步就进入了我军强弩的火线,三排弩兵轮番射击,他们想越过两百步的火线少说也得忍受七八轮箭雨的洗礼,等到他们越过了弩兵的火线,掣电统就派上用场了,一百名火枪手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射出六百发子弹,将越过火线的骑兵一扫而空,这是任何一种火枪都达不到的火力密度!用海量的子弹和箭镞淹死那帮野猪皮才是王道,战术什么的一边去!”撇了撇嘴,又接过一支掣电铳,指着装在枪管里的子铳说:“还有,掣电铳的子铳是可以预先装填好的,打完一轮,取出子铳装入枪管又可以开火了,射速不知道比那个操蛋的火绳枪快了多少!” 看样子是没有办法说服他了,戚虎颇感无奈。其实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术思想交锋的结果,见惯了重机枪扫射的杨梦龙坚持认为可以让一名火枪兵在短时间内输出比拿火绳枪的火枪兵强大六倍的火力的掣电铳才是彻底压制敌军的最佳武器,再说了,掣电铳装填起来可比火绳枪要快得多,一个兵顶六个兵用,不用是傻子。戚虎则认为拿这么多来之不易的枪管装备这么少的士兵是一种浪费,两百四十支枪管造掣电铳的话只能造四十支,而造其他火枪的话则可以造两百四十支,数量多出了六倍,专造掣电铳实在太浪费了。这一老一少是谁也没有办法说服谁,到底谁对谁错,只能由战场来检验了。 这批掣电铳的质量不错,都打了十几轮也没有出现故障,非常难得,杨梦龙很满意,对李林说:“就按照这个质量造,每一支都要写上编号,每一道工序的经手人的名字也要记下来,出了问题我按照编号去找他们算账!” 李林笑说:“大人你就放心吧,是你让我们过上了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造出来给你用的东西,谁敢马虎啊?真要出了问题,不用你开口,我们就先把那个害群之马扔进熔炉里熔了!” 杨梦龙吓了一跳,说:“没那么严重,真出了问题,最多罚款,严重的让他坐牢而已,按规矩来,别动不动就把人丢进熔炉里。” 李林点头应是,心里却在发狠:要是哪个家伙敢不上心,造出假冒伪劣产品砸了他的名头,就先将那丫丢进熔炉里再向小杨将军请罪! 杨梦龙把枪托顶在肩上,正想发射,蒋正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叫:“大人,程公子来了!” 程骥要跟杨梦龙做一笔天大的买卖,这个大家是知道的,所以也难怪蒋正会这么急赶过来。 杨梦龙一听,眼睛亮了:“哈哈,我的财神爷又来了!”把掣电铳交给戚虎,拍拍手,问:“他在哪里?” 蒋正说:“程公子就在府上……他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 杨梦龙悚然一惊:“受伤了?怎么回事?” 蒋正说:“程公子遇到土匪了!” 杨梦龙顿时火冒三丈:“哪来的土匪,连我的财神爷也敢动!我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骑上战马,一路烟尘的冲向千户所,看样子他是真的发急了。 韩鹏有些诧异的对戚虎说:“他这是怎么了?认识他这么久,就没有见过他这么愤怒的。” 戚虎说:“如果有人答应跟你做一笔可以让你赚到十几万两银子的生意,而他又让别人给伤了,你会怎么做?” 蒋正瞪起眼睛叫:“那还用说吗?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谁敢动我的财神爷,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戚虎说:“那就对了。”端平掣电铳,瞄准,“有人恐怕要倒霉了。”板机连连扣动,砰砰砰砰砰砰!六根枪管依次转动,从中窜出六条长长的火舌,四十步外的木靶被打得摇摇晃晃,木屑乱飞。 杨梦龙骑马冲进千户所,风风火火的回到自家府第门口,就看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挎着药箱脚跟打后脑勺似的台阶上爬。看样子程骥伤得不轻,都要请大夫了。杨梦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高声叫:“程骥,程骥!” “你小点声,人家本来就伤得不轻,再让你这么一吼,还不得去掉半条命啊?”筱雨芳刚好端着一盆热水从客厅里出来,撞见杨梦龙在那里大呼小叫,不禁责备他。 杨梦龙可不管这么多,冲进了客厅。只见程骥那一身长袖飘飘的白衣已经被血染红了,面无血色,神情痛苦,右肩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他那几名随身带着的家丁只剩下两个,一个小腹处血流如注,气息奄奄,另一个身上插着好几支箭,双目眦裂,咬牙切齿,愤恨难平。见杨梦龙冲进来,程骥睁开眼睛,想站起来却动不了,苦笑着说:“大人,恕在下无法起身相迎了。”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伤得怎么样?你们是在哪里遇上土匪的?”见大夫进来了,叫:“快,快点给他止血!” 大夫也不敢怠慢,忙不迭的拿出药箱,取出一个瓶子拔掉塞子,小心翼翼的往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倒。瓶塞一拔开,程骥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扭头一看,一股清澈透明的药液正倒进自己的伤口,那酒香便是它散发出来的。酒也能拿来做药?他正诧异,一股剧痛从伤口窜出,扎入神经,他低哼一声,冷汗都出来了。杨梦龙连忙按住他,解释说:“这是酒精,具有良好的消炎作用,用它清洗伤口可以有效的消毒,防止伤口发炎,让伤口可以更快的痊愈……忍忍,忍忍就好了。” 程骥见他一脸紧张、关切,不禁心里感动,笑说:“多谢大人施救。” 杨梦龙说:“咱们是朋友,总不能见死不救的……你是在哪里遇到土匪的?是哪一路土匪伤了你?” 说话可以转移注意力,减轻酒精清洗伤口带来的灼痛,程骥当然是有问必答:“在下把在南阳、信阳、随州一带的产业盘了出去,套得六万两现银,请了大量镖师押运,经遂平进入舞阳,结果就在舞阳与泌阳交界处遭到大批土匪伏击,他们人数众多,成千上万,镖师们拼死厮杀,最终寡不敌众,几乎被斩杀殆尽!幸好在下身边有一批武艺高超的家丁,舍命保护在下冲了出来,但他们也只剩下这两个了,至于那六万两现银……”黯然一叹,不用说,这六万两现银早就成了土匪们的战利品了。 杨梦龙剑眉一扬:“你确定是在舞阳和泌阳交界处遇上土匪的?” 程骥说:“千真万确。” 中箭的那位家丁愤愤的说:“他们不问缘由,看到运银的车队便冲上来,见人就杀,连驾车的车夫也不放过,完全是一群畜生!” 杨梦龙问:“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那家丁说:“很多,起码有三千人,都是直奔舞阳而来的!大人你还是早作准备吧,他们可能是冲你收获的粮食而来的!” 杨梦龙面带杀气,说:“好啊,我都还没有上山找你们,你们就先找上门了,好得很哇!”拍了拍程骥没有受伤的肩膀,说:“我先出去一下,你安心在这里养伤,不必担心。你是在我的辖区内被抢的,又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替你把那笔钱追回来,如果追不回来,这笔钱我一分不少的赔给你!” 程骥心头一震,愕然看着杨梦龙,杨梦龙却不再多说,叫:“蒋正,让人吹响号角,从现在开始,舞阳千户所进入战备状态,可别让人家玩什么虎口拔牙,把我们的老窝给端了!” 蒋正肃然:“明白!” 杨梦龙说:“这事你来负责,干得好升你作伍长,干得不好,你就给我滚蛋!”说完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程骥急叫:“大人,你去哪里?” 杨梦龙头也不回:“去帮你把场子找回来,顺便也把我的钱找回来!敢跑到我的地头来闹事,抢老子的钱,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被抢走的那几万两银子虽然是程骥的,跟他没什么关系,可是这钱可是程骥答应给舞阳卫的投资,在杨梦龙看来,那就是他的钱了,那帮土匪居然敢连他的钱也抢,简直就是活得不耐烦了,这是病,得治! 两名受伤的家丁面面相觑,肚子被划了一刀的那个直吐舌头:“我的妈呀,原来小杨将军的脾气这么暴烈啊!” 蒋正哼了一声,说:“小杨将军不想欺负任何人,但是如果哪条疯狗跑扑出来冲他狂吠,他会毫不客气的一刀将狗头砍下来……三位就安心的养伤吧,有小杨将军在,不会有事的。”瞪了那两位正在忙活的大夫一眼,“用最好的药,拿出你们所有的本事来,一定要把程公子他们治好!” 两位大夫说:“蒋爷你就放心吧,程公子等人都只是皮外伤,清洗完伤口,割掉烂肉再缝合伤口就没事了。” 蒋正说:“用心点,做好了重重有赏!”说完也转身走了出去,没有留意到当两位大夫说完之后,这三个血人已经被吓得面色惨白了。 杨梦龙走出客厅,正好碰到了筱雨芳。筱雨芳见他两眼喷火的,诧异的问:“怎么了?你要去哪里?” 杨梦龙说:“有人来送人头了,我得去收下这份大礼!” 筱雨芳知道他要去打土匪了,心揪了起来,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柔声说:“小心点,千万别受伤!” 杨梦龙说:“放心吧,还没有把你娶过门,我舍不得死的!”用力拥抱了一下她,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哈哈大笑着蹿了出去,三两下跑得没影了。筱雨芳两颊酡红,啐了一声:“这个大马猴,都半年了,性子一点都没有变!” 杨梦龙又骑着马,风驰电掣的离开了舞阳千户所,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当真称得上是“雷厉风行”了。看到他行李匆匆,军户们都有些诧异,到底出了什么事?正在议论,“呜————”苍凉沉郁的号角响起,民夫商人以及从大名府迁过来的军属愕然对视,而十七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青壮军户却面色大变,纷纷扔下手里的活计,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里,拿起长矛和统一配发的狗腿刀,火速集合,舞阳千户所顿时笼罩在大战来临的气氛之中。 五十七 谁怕谁 杨梦龙阴沉着脸跳下马,走进军营,叫:“吹号集合!” 号兵拿出号角,拼尽全力吹响,呜呜之声雄壮激越,直冲云宵,压过了千军万马训练时的呐喊和怒吼。听到号声,近两千人马上以各自的百户为中心集合,排成纵队,在百户的带领下以最快速度往将旗聚集过来,动作迅速有序,近两千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也算难得,由此可见戚虎这几个月来对他们的训练是多么的卓有成效。 也就喝几口水的工夫,人马便已集结完毕,排成了四十乘四十的庞大方阵,阵列森严,长枪如林,横刀如墙。杨梦龙巡视着他的部队,心里油然生出一种自豪感。这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拳一脚拉扯出来的部队!这是他用严明的军纪、残酷的训练以及优厚的待遇喂养出来的部队!也许成军时日尚短,他们还没有能力战胜太过强大的敌人,但是他们不会畏惧任何敌人!他森然问:“知道为什么吹号集结吗?” 一千七百多人,无一应声,校场上落针可闻。 杨梦龙说:“因为土匪下山了,冲着舞阳杀过来了,并且在舞阳与泌阳的交界处劫杀了一支商队!他们过来踢我们的场子了!” 士兵们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被土匪找上门来踢场子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那帮该死的土匪是在打他们的脸啊! 杨梦龙继续说:“被劫杀的那支商队运着六万两现银,这是徽州祁县程公子给我们舞阳千户所的投资,我原本打算用这笔钱多开垦一些荒地,多给你们分十亩,二十亩,甚至三十亩的土地,让你们,你们的家人,个个都可以衣食无忧,哪怕你们战死了,受伤了,子女靠着这份遗产也能过上优裕的生活。可是,现在这笔钱被他们抢了!” 士兵们的呼吸顿时变得粗重,眼里迸出红光来。本来商队在自己的防区内被劫,他们已经够没面子了,现在听说商队运来的银子是跟他们的福利直接划等号的,他们眼都红了。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那帮混蛋抢走了这笔钱,他们的田产就泡汤了,这还能忍?绝对无法容忍啊! 杨梦龙怒吼:“你们说,该怎么办!?” 士兵们咆哮如雷:“杀光他们!!!” 杨梦龙说:“对,杀光他们!留下三百人留守军营,其他人马上带齐装备出发,跟我去把场子找回来!许弓,你带上所有的斥侯骑着战马先走一步,到前面打探消息,找到他们,死死的咬住他们,今天我要让他们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 看样子小杨将军是真的愤怒了,许弓也不多说,叫:“斥侯中队跟我来!”带着六十多名斥侯直奔马棚。感谢刘指挥使慷慨大方的派一群蠢货给他们送来了三十多匹战马,原本要两个人共享一匹战马的斥侯已经可以每人一匹马了。也就一盏茶的工夫,蹄声大作,六十余名剽悍的骑士风驰电掣的冲出军营,一阵风似的跑得没了影。 薛思明嘴巴动了动,很想说带斥侯去探敌情这种活应该由他来干的,但是在他来之前许弓就是斥侯中队的队长了,争不来,只好作罢。他眼巴巴的望着杨梦龙,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好差事。 杨梦龙对戚虎说:“老头,我给你留两百人,你组织民夫往前线运送粮食、箭枝等等物资,我带人先走一步,早打完早收工!” 戚虎知道他想拿那帮土匪练手,便说:“运送物资、救治伤员之类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你只管打个痛快吧。” 杨梦龙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转头对士兵们说:“老规矩,杀敌一名赏银五两,受重伤的给医药钱十两,阵亡的二十两!” 士兵们眼里的红光变成了绿光,全是银两和铜钱的符号……他们累死累活的训练一个月只能拿到一两银子,现在好了,宰掉一个就能拿五两,这回有钱赚了!有人已经开始跺脚,急不可耐了。杨梦龙安排了一批训练成绩比较差,体力较弱的士兵留下来守军营,一声“出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的士兵们呈三列纵队,一队接一队的从军营里开了出去,直奔舞阳与泌阳交界处!杨梦龙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杆御赐的丈二软钢枪,威风凛凛,王铁锤骑着马与他并肩驰骋,背在背上的那把长达四尺的陌刀再配上他那小山般魁梧的身躯,令人胆寒。薛思明同样骑着他那匹黑色战色,挟着一张四尺长的特制复合弓,挎着横刀,黑马横刀,彤弓白羽箭,帅得一塌糊涂。在杨梦龙这支部队里,骑马是斥侯和将领才有的福利,他一个百户也能骑马与杨梦龙并驾齐驱,有点离谱了,不过上上下下一千多人却没有一个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他有这个能耐。 军队只尊重强者。 宋公庄,一个原本还算繁荣的村庄如今已经变成火海,几十具尸体并排着躺在晒谷场上,庄子里不断传来妇女的哭喊声和惨叫声,还有土匪的狂笑声,很多土匪在各幢房子里窜来窜去,搜寻着财物,不断有人被杀死,整个庄子都变成了地狱。晒谷场上,就在那堆尸体旁边,一大帮的寨主正在争吵着,对老百姓的惨叫和哭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完全忘记了自己以前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民。 额头的一撮白色头发的白额虎笑着说:“刘锦堂那个老东西还算识相,给我们指了个发财的好去处,才入舞阳便抢到了六万两银子,赚大了!” 眉清目秀却眼神阴狠的紫金星说:“那六万两银子是我的人先发现的,大头由我来拿!” 白额虎冷笑:“是你发现的又怎么样?要不是我派骑兵上去,你都不知道能不能打得下来!大头归我!” 紫金星勃然大怒:“姓白的,你是想把我那份也吞掉是吧?” 白额虎说:“谁稀罕你那份了?我只想拿我应得的那份!” 紫金星叫:“你————” 高大魁梧的过山梁开口了:“你们都别吵了,现在不是分赃的时候!你们也不想想,都还没有深入舞阳境内便弄到了六万两银子,那舞阳县城又该有多少钱?舞阳千户所又该有多少钱?难道只抢到这么一点钱你们就满足了?” 过山梁手下有一千多人,算是南阳境内一股实力很强大的悍匪,他的话自然是比较有份量的,听他这样说,紫金星便不作声了,瞪着白额虎一脸不忿。白额虎却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手下有三百多匹好马,几百名手下个个弓马娴熟,实力如此强横,他怕过谁了?他皱着眉头问:“梁寨主,你的意思是我们继续往舞阳县城打?” 过山梁说:“是的。白寨主,六万两银子确实是笔惊人的财富,换谁拿到这笔钱都会心满意足的,但是……我们没有多少粮食了,而舞阳县城那边有粮食!” 此言一出,白额虎没话说了。今年小麦又是歉收,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当土匪的日子同样不好过,以前随便抢几个镇子就足够几千人马嚼上半个月了,现在呢?他们洗劫了不少村子,粮食却没找到几粒。没有粮食,抢到的钱再多也没用,钱是不能当饭吃的,如果官兵把山一围,他们就只能守着大堆银子喝西北风了。想要过上几个月的好日子,还是得抢到大批粮食,而舞阳千户所里正好有几万石粮食,够他们挥霍上两年了!打定了主意,白额虎说:“好,我们继续往前打,抢到一批粮食再回桐柏山!” 小蛟龙有点担心:“深入舞阳境内是不是太过冒险了?官兵……” 白额虎哼了一声,打断:“官兵根本不敢出来跟我们交战!如果舞阳千户所那帮穷军汉敢出来,不用各位当家的动手,就凭我这三百骑兵也能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 好几位寨主都露出了笑容。白额虎虽然狂傲,但说的是事实,卫所官兵的战斗力实在太渣了,用“战五渣”来形容都算是夸他们的,这样的垃圾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过山梁喝:“玩够了就出发,在县城那边还有更多银子,更多粮食等着我们去拿呢!” “抢县城去!” “打破县城,大家过个肥年!” “出发喽,走得快有肉吃,走得慢只能吃灰!” 数以千计的土匪鬼哭狼嚎的拿起染血的兵器,乱糟糟的朝着县城方向进发了。他们人数众多,队形混乱,看上去就像一群过境的蝗虫! 计有才带着得意的笑容走进刘锦堂的书房,下拜:“大人,都安排妥当了!” 刘锦堂正在作画,闻言抬起头来,问:“是吗?” 计有才说:“是的,大人!学生联络了白额虎、紫金星、靠山梁、小蛟龙、黑旋风、满天星等共计十一位寨主,他们都表示肯定会把舞阳抢得一干二净,如果那小子敢出来交战,他们就将他的脑袋拧下来替大人出这口恶气!”他兴奋的说:“他们昼伏夜行,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近了舞阳县的地界,肯定能打姓杨的一个措手不及!那小子如果跟悍匪们交战,必死无疑,如果他避而不战,大人也可以重重的治他一个畏敌避战的罪,让他无话可说!” 刘锦堂狞笑两声,说:“我们还是坐山观虎斗吧,不管谁输谁赢,对我们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杨梦龙,你居然不把老夫放在眼里,看老夫怎么收拾你!” …… 大军前行了四十余里,前方大道上烟尘滚滚,哭喊声撕心裂肺,定睛一看,原来是大批老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的往县城逃了过来。都是从泌阳方向逃过来的,这证实了程骥的话,因为难民是敌军来袭的预警信号,难民总是可以抢先敌军一步涌入己方的防线。这些老百姓肯定吓坏了,都是没命的逃,孩子找不到父母,母亲找不到子女,老人无依无靠,一路哭声震天。看到一支军队逆着难民潮而行,枪尖林立凛然生威,哭声戛然而止,所有难民都愣愣的看着浩浩荡荡的开过来的军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舞阳千户所的军户烂成什么样子他们是知道的,让这些军户去打土匪,只怕土匪还在五十里外,他们便一哄而散了,这支军队居然主动去找土匪打,甚至都不用县太爷上门去威逼利诱了?邪门!他们惊慌失措的闪到路边,有几分姿色的女子鸵鸟似的往人堆里藏,经验告诉他们,官兵并不比土匪好多少,甚至比土匪更可恶稍不留神就会遭殃!幸运的是,这支官兵就跟没看见他们似的,自顾自的拔成三列纵队浩浩荡荡的向前走,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千多只鞋子同时抬起又同时落下,踏出奇异的节奏,整支部队就跟在两根拉得笔直的绳子中间行军一样整齐。这种沉默反而让人心安,等部队过去了一半左右,老百姓的胆子都大了起来,议论纷纷: “这是谁带的兵?军纪真严,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开口说一句话,甚至看我们一眼的!” “不知道了吧?他们是舞阳千户所的!那个新来的杨千户可不得了,在定兴带着一帮不成器的军户砍了鞑子一千多人,受到圣上封赏,成了舞阳卫指挥使,这些都是他练出来的兵!” “如果每支官兵都像他们这样就好了!多几支这样军纪严明的部队,我们还用得着受这么多苦吗?”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打得过土匪……” “废话,你看他们那气势就知道是一支虎狼之师了,那帮乌合之众哪里是杨大人的对手!” …… 难民流的尽头是燃烧的村镇中腾冲而起的冲天火光,看着越来越多的烟柱高高冲起,杨梦龙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舞阳卫的责任是保卫舞阳、泌阳、桐柏三县,保境安民,这帮王八蛋居然敢跑到他的辖区来烧杀抢掠,那不是打他的脸吗!你们这帮王八蛋,既然选择了跑到我的辖区来闹事,就得作好面对我的滔天怒火的心理准备————通通给我去死吧!不把你们灭了我这个杨字倒过来写! 夕阳西下之际,一队斥侯从沙河方向飞驰而来,他们已经找到土匪的主力了。 五十八 吊打(一) 土匪大举来袭的消息自然瞒不过舞阳县令张桐。这位老兄正在清点着入库的粮食,猛的听到这个糟糕透顶的消息,浑身战栗,手里的账本啪一声掉到了地上。呆愣了半晌,他突然叫:“快!快去通知卫所,让他们出兵,把那帮土匪挡在境外!要是让他们窜入境内,我们就完了!” 师爷说:“杨千户已经摔领一千余名精兵前去迎战了!” 张桐吃惊不小:“他……他已经出发了?” 师爷说:“是的,得知土匪流入境内后,他二话不说,留下三百人留守军营,两百人转运粮食器械,亲自率领一千余精锐去迎击土匪了!” 张桐愣了好久,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有这支人马过去,应该能将土匪挡住了……不过土匪们人多势众,他应该招架不住吧?不行,本官得上报方大人,让他向刘指挥使施加压力,让刘指挥使尽快出兵!他姓刘的是南阳卫一卫指挥,可不能坐视土匪草寇洗劫舞阳!”连账都不查了,一拂袖,两脚带风的走了出去。 沙河边。 由于气候干旱,沙河水位下降得厉害,现在都不用船,徒涉就能过河了,这对于土匪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天已经黑了,沙河两岸无数支火把燃起,密密麻麻的映入河里,仿佛满天繁星。河面上人喊马嘶,水声阵阵,一条长长的火龙从北岸往南岸延伸,也不知道来了几千几万人,趴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着两岸涌动人火流,韩弓眼皮直跳! 这帮混蛋是不是吃错药了,居然一古脑的往舞阳跑,舞阳又没有什么金山银山,你丫来个几百人就够意思了,一下子来了好几千算什么?他在一个时辰前还遇到了一伙从泌阳那边逃过来的老百姓,他们说泌阳、桐柏二县都没有安然无恙,土匪们直到接近舞阳地界了才突然发难,这让许弓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一名斥侯小队长低声说:“大人,现在这帮杂种还在乱糟糟的渡河,我们要不要冲下去给他们一下子?多了不敢说,十几颗首级肯定拿得到的!” 许弓说:“斥侯是什么?斥侯是大军的眼睛和耳朵!我们盯住敌人就行了,消灭他们的活有主力干……你什么时候见过有人拿眼睛和耳朵打人的?” 小队长讨了个没趣,不敢再多说了。 说起来也泄气,许弓将他们分成六小队,十人一队,四出查探敌踪,土匪刚抵达沙河南岸就让他们给发现了,许弓马上派人悄悄的回去向杨梦龙报告,接下来……接下来大家躲在山坡上喂蚊子,什么都不干了!斥侯的待遇这么丰厚,装备又如此精良,这样出工不出力,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但许弓认为自己并没有错,按照杨梦龙的说法,斥侯最大的作用就是找到敌人,盯住敌人,及时将情报传递到将领手里,这才是斥侯的主要工作,至于摸掉敌军斥侯,抓俘虏套口供,那是副业,趁敌军立足未稳冲上去割几颗首级……那叫不务正业,是拿好不容易才练出来的斥侯当炮灰。 所以大家还得老老实实的趴在这里喂蚊子…… 这帮土匪还真够嚣张的,过了河之后也不停留,连侦察地形都免了,就这样有说有笑的往数十里外的舞阳县城杀去!许弓看着他们那副嚣张的模样暗暗咬牙,你们就得意吧,看你们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整整过了一个时辰,土匪主力才完全渡过沙河,后面还有三五十人一股的小部队陆续过河,看样子是想过来捡点便宜的。小队长把目光投向许弓,许弓只当没看见,像块石头那样趴在那里,看样子他是不打算动一下了。小队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到底在顾忌什么啊,这些零星的土匪我们完全可以轻轻松松的杀光的,你干嘛不动啊?唉,碰上这么一个窝囊的上司,他们这些斥侯算是要倒大霉了,这辈子都别想有出息啦! 土匪们丝毫没有察觉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正有很多双眼睛在暗处冷冷的盯着他们,他们浑身湿淋淋的,兴高采烈的往着舞阳县城方向开进,士气高昂,几乎可以说是争先恐后的了。过山梁看着庞大的队伍,得意的说:“现在我们的人马少说也有个三四千人了吧?别说区区一个舞阳千户所了,就算姓刘的将南阳卫所有人马集中过来,我们也不怕!” 紫金星说:“那些卫所官兵,就跟叫花子似的,我们桐柏山的好汉们绑着一只手也能以一敌三,打得他们连滚带爬!” 过山梁说:“话说回来,舞阳千户所那个新来的千户倒是一号人物,连建奴都吃过他的苦头,被他宰了不少!咱们得想个办法把他拉上山,这对于我们的发展壮大很有好处。” 白额虎问:“要是他不愿意落草呢?” 过山梁说:“那只好杀了他了!” 正说着,前方突然亮起一排整整齐齐的火把,接着又一排,再一排!每一排火把都是整整齐齐的,过山梁等人心没来由的突突一跳!前面的土匪出现了混乱,有人往后退,有人则大喊:“官兵!有官兵!”这变了调的喊声让队伍更加的混乱了。过山梁心知有变,策马向前,正好撞上一小队土匪在一个劲的后退,他厉喝:“怎么回事!?” 那一小队土匪神色惊慌,叫:“官兵!官兵在前面等着我们!” 过山梁怒骂:“不就是官兵吗?一群一击即溃的乌合之众,怕什么!不许再叫,再叫老子就宰了你们!”可是等到他骑马来到最前面,终于可以清楚的看到那支胆边生毛,深更半夜的也敢跑到野外来与他们对峙的官兵之后,不由自主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大约一千多名官兵,在这片已经收割完毕的麦田里整整齐齐的排成四列,数百杆长达丈二的长枪矗立如林,火光映着枪尖,寒光闪闪,长枪兵后面是数百名没有盾牌横刀手,左胯下悬着一把直而长的长刀,右腿外侧别着一把不足尺半的短刀,身着皮甲,腰杆挺直如标枪!这支官兵从上到下,披甲率低得可怜,棉甲铁甲通通都没有,皮甲就算是最好的防具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他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敢于跑到野外来跟他们这群亡命之徒夜战的官兵,真的是太少了,而很不幸,他们就撞上了其中一支! 土匪们都发现情况不对了,纷纷停下了脚步,望着官兵那豆腐块般整齐的方阵,露出一丝畏惧。这时,官兵的方阵中驰出一骑,一匹枣红战马,一杆丈二长枪遍布碎金,在火光之下金光闪闪,正是杨梦龙。他策马来到两军中间,厉声喝:“谁是你们的头头?给我滚出来!” 土匪们面面相觑,都十分惊讶。一般的官兵见了他们早就吓得尿裤子了,这小子居然还敢主动前来挑衅,让他们的头头滚出去?够嚣张的!过山梁策马上前,沉声说:“梁某便是!” 杨梦龙斜眼打量着过山梁,问:“你是谁?” 过山梁说:“无名小辈,不敢说出名字辱将军之耳,将军只需要知道我乃剑鱼岭黄蜂寨寨主过山梁就行了。” “过山梁?”杨梦龙重复着这个名字,“原来你就是桐柏县头号悍匪过山梁?失敬了!”没多少敬意的冲对方拱了拱手,又说:“还有哪位好汉来了的?都出来打个招呼吧,省得等一下老子要到尸体堆里找你们,麻烦!” 几位寨主觉得自己被严重的鄙视了,勃然大怒,纷纷策马而出: “我乃桐柏山太白洞洞主白额虎!” “我乃桐柏山骑田岭岭主紫金星!” “我乃桐柏山白雾峰鹰潭寨寨主黑旋风!” …… 杨梦龙一一打量着这帮跺跺脚都要在南阳引起一场地震的悍匪,挨个数着人头,结果令他很满意:“不赖嘛,叫得出名字的全来了,这回省事了,老子不用钻进山林里挨个将你们挖出来了!” 过山梁按捺着怒火,问:“请问将军尊姓大名?” 杨梦龙说:“老子杨梦龙,舞阳卫指挥使,专门管舞阳、泌阳、桐柏三县的!你们这帮王八蛋,居然敢跑到老子的地盘闹事,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说吧,你们想怎么个死法?” 这小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这三四千土匪放在眼里,过山梁等人给气得头顶冒烟,白额虎狞声说:“杨大人,你好大的威风啊!不过你似乎搞错了对象!我们的兵力比你多出好几倍,后面还有更多人正在源源不断的赶过来,我们一人给你一拳也能将你打成肉饼,哪里还有你嚣张的余地!” 杨梦龙扫了一眼那些正在乱糟糟的列阵的土匪一眼,不屑的撇了撇嘴,冲白额虎竖起一根中指:“人多就了不起了?像你们这种烂货,老子一个能打你们十个!废话少说,老子带兵紧赶慢赶赶到这里就是为了灭你们的,现在时候也不早了,赶紧划下个道道来,单挑群殴随你们选,但不许逃跑,再说就算想逃你们也逃不掉!是单挑还是群殴?大家都是男人,爽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早打完早收工!” 敢情他把消灭这几千土匪当成加班了,还是没有加班费的那种,一百二十个不耐烦…… 五十九 吊打(二) 在这里的这帮寨主洞主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这种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骄横,官兵的软弱无能已经把他们给宠得不可一世了。被杨梦龙这样挑衅、鄙视,他们哪里还忍得住,纷纷破口大骂,群情汹涌。骂声阵阵中,一名黑铁塔似的的汉子策马驰出,怒吼:“狗官休要嚣张,吃我一锤!”举起两个南瓜大小的铜锤交互一击,“咣!”一声巨响惊雷似的迸出,震得人耳膜作痛,真够吓人的。 杨梦龙斜着眼睛问:“你是哪个庙的葱啊?” 黑铁塔越发的愤怒:“我乃白当下麾下头号勇将,姓徐名猛,道上的兄弟们送我一个外号,叫撼山锤,意思是我一锤能把山都给砸塌一角!狗官,可敢与我一战?” 杨梦龙撇了撇嘴:“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将领单挑!不过……都半年多没有活动过筋骨了,就陪你玩玩吧。” 王铁锤和薛思明对视一眼,双双策马前出,他们可不敢让杨梦龙跟这头蛮牛对阵,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薛思明说:“将军,把他交给我!” 杨梦龙摇头:“你的兵器不行,用横刀跟他打太吃亏了。” 王铁锤说:“我来!”缓缓拔出陌刀,一道寒光脱匣而出,在火光的辉映下格外的耀眼,令所有土匪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杨梦龙说:“好,你上!能活抓的尽量活抓,这黑大个力气不小,用来挖矿一个顶十个……” 王铁锤哭笑不得,也不多说,策马冲向徐猛,一刀扬起,幻出一幢黯淡的光幕,朝着徐猛的脑袋直劈下去!徐猛怒骂:“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便动手了?懂不懂规矩啊?”双锤一抡硬挡。两个用的都是几十斤重的家伙,这一记硬撼可谓惊天动地,只听刀锤相撞,迸出一大团青白的火花,“当”一声大响焦雷似的炸开,离得近一点的人都被震得眼冒金星,呲牙咧嘴好不难受!徐猛更不好受,像遭到雷击一样连人带马退出好几步,虎口迸出血丝来,王铁锤却浑若无事,策马冲过,驰出二三十步后又勒住马头,扬声大喝:“不错,能接住我一刀,有点能耐!小心了!”一踢马腹,战马疾如惊风电掣而来,全凭双腿控马,双手持刀,刀势甫起,风声大作;陌刀劈落,声如雷震!徐猛心中惊骇之极,再次扬锤硬挡! “当!!!” 这次闹出了更大的动静,兵器交击之声如同霹雳一般,震耳欲聋,好些人鼻子甚至冒出了血丝,徐猛两个大锤脱手飞了出去,战马悲嘶一声,七窍流血,轰然倒下————这一击没有干掉徐猛,倒把他的马给震死了!徐猛被掀了一个筋斗,喷出一口血来,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没等他分清楚东西南北,身体一轻,被王铁锤给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奔向舞阳卫的军阵。土匪们为之哗然,发出惊愕甚至惊恐的叫声,要知道徐猛在他们中间可是数一数二的猛人,居然一个照面就让人家给活抓了?我的天,官兵是不是打了鸡血啊,要不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神勇?舞阳卫的将士们却放声欢呼,完全忘记了强行军数十里带来的疲惫,士气如虹! 王铁锤手一抡,将徐猛扔到杨梦龙马前,微微喘息着说:“大人,幸不辱命,将这厮生擒过来了!” 杨梦龙摆摆手,几名士兵过来用绳子把徐猛捆成了个大粽子,这位老兄幸运的成为舞阳卫开卫以来的第一名俘虏。他冲王铁锤竖起一根大拇指:“干得不错!” 王铁锤憨厚的笑了笑。 薛思明看得眼热,策马而出,指着土匪们放声大喝:“哪个出来陪你薛爷爷玩玩?” 土匪们被王铁锤的神勇吓得不轻,不过看到他并没有再出来叫阵,稍稍放心了一点……薛思明看上去是那种偏瘦的人,那身肌肉没有王铁锤的看起来那么野兽,应该会比较好对付!有三位素以勇武闻名的寨主同时越众而出,想要迎战。他们显然没有三殴一的打算,看到另外两位跟自己一起出阵,都微微一怔。没等他们商量一下谁先上,薛思明便大笑一声:“三个一起上是吗?好极了!”彤弓抄在手里,右手往箭袋一抹,取出了两支三尺长的利箭,一支咬在嘴里,一支搭在弦上,策马疾冲过去,全凭双腿控马,双手一叫劲,那张三石强弓便被他拉得跟满月似的,嗖的一声,银蛇乱舞,利箭挟着刺耳之极的破空之声怒射而出! “呃!” 土龙寨寨主正挥舞双刀策马冲上去,忽然眼前寒光一闪,咽喉刺痛,颈部更传来折断树枝的脆响,那支利箭射穿了他的脖子,撞断了他的颈椎,他的头软绵绵的歪到了一边,栽下马去。青风寨寨主和牛角岭寨主都大吃一惊,急忙左右分开,身体尽量伏下。嗖!第二支箭呼啸而来,青风寨寨主的战马颈部迸出一道血箭,悲嘶一声轰然仆倒,将他给掀了下去,摔了个半死。牛角岭寨主吓得亡魂直冒,连脸都不要了,拨转马头就跑!可惜太晚了,薛思明那匹黑马快如闪电,他才跑出不到十步,薛思明已经像一股黑色旋风一样杀到,横刀出鞘,斜挥,牛角岭寨主反手扫出一斧,结果手腕一凉,握着斧柄的那只手连同钢斧一起飞了出去,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脑袋便从脖子上掉了下去。薛思明毫不耽搁,挟连杀两敌之余威冲向吃力的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回跑的青风寨寨主。这位摔得鼻青脸肿的老兄本能的回过头来一看,妈呀,这个天煞星已经杀到他的背后了!他嘶声叫:“将军,饶————” 刀光闪过,那颗鼻青脸肿的头颅顺着刀锋打着旋飞了出去。薛思明身体前倾,手一抄将人头抄在手里,勒转马头高高举着,奔向舞阳卫军阵,放声欢呼。舞阳卫将士们看得血脉贲张,挥舞着兵器放声狂嗥,狂热的呼声几乎令沙河之水倒流! 转眼之间没了四员大将,土匪们看得汗毛倒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见鬼了,这帮官兵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能打了!过山梁半晌都回不过神来:“这……这些官兵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白额虎也是惊疑不定:“是啊,跟我们以前碰到的官兵完全不一样,太邪门了!” 紫金星眼睛飞快的眨动,说:“可能……可能也就是几个将领或者将领的家丁厉害一点吧?咱们别再跟他们斗将了,一古脑的压上去,我们的人是他们的四倍,踩都把他们踩死!” 过山梁、白额虎、小蛟龙他们都觉得有道理,阵斩敌方大将本来是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按他们的经验,那几个能打的一死,官兵就崩溃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官兵杀得血流成河。可是舞阳卫那几员大将太可怕了,看着就两股战战,尿意盎然啊,继续斗将,他们会死得很难看的!过山梁把目光投向白额虎:“白当家,官兵阵列森严,还得靠你的三百骑兵来将他们冲乱啊,不将他们冲乱,我们断无获胜的希望!” 白额虎再次看了看官兵的军阵,那个军阵也太简单了,两排长枪兵加一排刀盾手,后面还放着一排长枪兵一排刀盾手,看样子是为了防止他们从背后进攻而准备的,当然,如果能正面击溃土匪,这些长枪兵和刀盾手也可以作为一支预备队投入战场,加强正面的冲击力。这么简陋的方阵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他们的正面冲击的,只要一个冲锋就能解决问题,而且自家的伤亡也不会大到哪里去,因为这是开阔地带,骑兵是步兵的天敌!盘算完毕,他点头同意:“好,我来打头阵!不过官兵的阵列这么严,我肯定会遭到不少损失的,这仗打完之后,战利品得先让我挑!”他觉得这支官兵的装备不错,那些长枪、横刀都是难得的精品,如果能为自己的部下装备一批,肯定是如虎添翼。 过山梁一百二十个不爽,都还没开打呢就要抢战利品了,你有没有把我这个盟主放在眼里啊?不过现在又离不开白额虎那三百骑兵,他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当然,这个当然!” 白额虎大喜:“好,我们一言为定!”一踢马腹,越众而出,拔出马刀朝着舞阳卫的步兵方阵一指,厉声喝:“太白洞的好汉都跟我来,杀光那帮官兵!” 三百名身披臭哄哄的皮甲的土匪策马上前,一字排开,端平长矛,拔出大刀,目露凶光,戾气逼人。白额虎用钢刀指着舞阳卫的军阵,说:“这帮官兵没什么可怕的,无非就是几名家丁厉害一点,那些士兵仍然是软脚虾,砍翻了那几个家丁,剩下的就会不战自溃!跟着我冲上去,撞开他们的阵列,冲垮他们,杀光他们,他们的兵器铠甲我们的战利品了!杀!” “杀!!!” 三百马匪齐声嚎叫,策马狂奔,冲向舞阳卫军阵。沙河边顿时蹄声大作,沙尘翻滚,地面的小石子微微跳动起来。在大平原上,骑兵就是这么骇人,哪怕只有区区几百人,也能营造出千军万马集团冲锋才有的声势,令人胆寒! 六十 吊打(三) 换了南阳卫任何一个千户卫所的部队看到这种声势,都该扔下武器逃命了,可惜,舞阳千户所例外。杨梦龙麾下这一千多人都在定兴与建奴血战过,也见识过建奴骑兵冲阵时的骇人声势,在他们眼里,这帮马匪这点声势只能算是小孩子撒尿,还不够看。杨梦龙打个手势,号兵会意,吹响了军号,长枪兵齐齐蹲下,枪杆插在地上,枪尖斜对着奔驰而来的战马,整个军阵瞬间变成了一个特大号刺猥。横刀手擎起强弓越过长枪兵,在枪林之前站成一排,弯弓搭箭,步弓拉得跟满月似的。由于人手实在不够,这些横刀手只好兼职弓箭手,他们的弓是做工比较简陋的山桑弓,但弓力不弱,足有一石五斗,对于没有铁甲和棉甲的土匪来说,这种弓射出的箭足以致命。 马匪放声咆哮,挥舞刀斧,面目扭曲,凶神恶煞。在他们后面,数千土匪乱哄哄的撒腿狂奔,试图赶上马匪,不过让这帮乌合之众搞步骑协同也太难为他们了,两者之间拉开的距离真不是一般的小。 薛思明已经下马,拉开了特制的彤弓,叫:“压下一指,射他们的马!” 马匪离他们只剩下七十步,稀拉拉的箭枝破空而空,插在军阵前面。他们的骑弓弓力太差了,七十步对他们来说也太远了点,射不到人。 薛思明喝:“放!” 数百名横刀手同时松开手指,嗖嗖嗖嗖嗖!弓弦颤动,三棱形箭镞激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马匪只看到无数点寒星朝着自己飞来,紧接着便是人仰马翻,好多人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前排的马匪几乎被一扫而空!第一波箭雨还没有落尽,第二波便又呼啸而来,锐箭密如斜雨的落下,马匪人喊马嘶,惨叫声大作,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中箭倒地,多少受伤的战马发了性的狂奔,将自己人踩成了肉泥!那帮横刀手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只顾着拔箭,挂弦,开弓,放箭,他们的准头还有待提高,但是凭借着在这数个月的训练中磨练出来的团队默契,以及那一身不容轻视的力气,几百张山桑弓同时发射,仍然是很吓人的。弓箭手就这样,除非是养由基、李广这样的神射手,否则单独一名弓箭手很难发挥出威力,可一旦数量上去了,就很可怕了,这些横刀手七支箭刮风似的射出去,射完了这七轮箭,马上退入军阵之中,毫不恋战,而此时,不可一世的马匪已经是死伤一地了,就连白额虎也挨了一箭。所幸入肉不深,只是挂在手臂上,鲜血直流而已。他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只是看到前后左右不断有人倒下,很多擅长驰射的手下根本就没有射出一箭的机会,便被射翻了,他不禁惊怒交迸,几欲疯狂!他纵横南阳十几年,从来都只有官兵对他望风而逃的份,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了?那双老大老大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要杀光这帮可恶的官兵! 官兵的弓箭手已经退入阵中了,那长枪阵密密麻麻,叫人无从下手。不过,白额虎没有机会为如何啃下这个刺猬般的枪阵而伤脑筋的机会了,因为他赫然看到,就在二十步开外,长枪兵后面迸出一道道暗红的火舌,枪声跟爆豆似的密集,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好,军阵里还埋伏着火枪手! 确实有火枪手,不过不是埋伏着,而是人家本来就呆在军阵里的。这些火枪手早早架起了支架,装好了铅子和火药,横刀手射完了七轮箭,退入军阵中蹲下,把射界让给了他们,而此时,马匪离他们只有二十来步了,他们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四十支掣电铳同时开火,六支枪管有节奏的旋转着,迸出一道道一尺多长的火舌,铅子密集的泼向马匪,在战马身上,在马匪的身上,炸开一团团血雾,惨叫声不绝于耳,铅弹扫过,马匪跟落叶一样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白额虎冲在最前面,理所当然受到特别关照,三支掣电铳对准他,一连十八枚铅子轰了过来……硝烟散去,这头老虎身上布满了坑坑洞洞,带着一腔的不甘和绝望轰然倒下,被惊慌失措的战马踩成了肉泥。 马匪们快哭了,他们跟官兵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时不时来一次最直接最深入的切磋,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次不一样了,对方又是强弓又是火枪,轮番伺候,谁受得了!惊慌失措之下,本来就不严整的阵列不可避免的乱成一团,那密集的枪声和呼啸的铅弹让他们肝胆俱裂,大家都想往后逃,结果撞成一团,谁也逃不了,在一团混乱中撞上了林立的长枪……精钢铸成的枪尖毫不留情的捅穿了战马和马匪的身体,将他们捅成筛子,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令跟在后面的数千土匪毛骨耸然! 三百马匪就这样完蛋了,除了射出的箭射伤了十几名舞阳卫的士兵,还有痛得发狂的战马弄断了一些长枪之外,他们没能再取得任何战果。面对这种刺猬阵,他们这些连棉甲都没有的家伙径直撞上去,除了撞死在枪尖上还能有什么结果?杨梦龙痛心疾首:“多好的马啊,全让你们给捅死了!” 韩鹏:“……” 王铁锤:“……” 薛思明:“……” 三百马匪就这样完蛋了,跟在后面的马匪不禁汗毛倒竖,在他们眼里,那个由无数杆长枪组成的军阵简直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谁近谁死!可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就算不想冲过去也不行,后面的人会裹着他们往前冲的!一些头目嘶声狂叫:“怕什么?不就是一千多官兵吗?几千几万我们都打过,会怕他们?冲上去,两个拼一个也拼光他们!”土匪大军身不由已的发出呐喊,奋力往前冲。 军阵里一声号响,六百多名长枪兵齐声狂喝:“杀!”齐刷刷的站直身体,端平长枪,照着涌动的墙狠狠捅去!长枪密如芦苇的刺来,枪尖入肉的闷响大作,惨叫声震天动地,只是一瞬间便有上百名土匪胸腹处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喷涌而出,惨叫着倒下!他们都还没有意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二排长枪又在一声怒吼中刺了过来。第二排长枪兵按照训练将长枪架在前排长枪兵的肩膀上,根本不必考虑自己能刺中什么,在前排长枪兵刺出第一枪之后跟着刺过去就是了。结果这一刺在土匪们鲜血淋流的伤口撒了浓浓一把盐,更多土匪胸部、咽喉、脸部被刺中,倒地哀号!土匪们绝望的发现,他们根本就没有施展自己过人的武艺,展示自己过人的勇敢的机会,他们的兵器太短了,没等他们把兵器递到舞阳卫官兵面前,长达四米的长枪便刺穿了他们的身体!精钢打造的长枪可不是闹着玩的,别说他们没有披甲,就算是披了铁甲也照穿不误,两排长枪轮番刺出,土匪们一排排的涌上去,一排排的撞死在枪尖之上,六百多杆长枪铸就一道冰冷的死线,在这条死线上,尸体层层叠叠,叠起了五六层! 过山梁不寒而栗,这帮官兵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怎么这么恐怖!他嘶声狂叫:“绕过去,从后面打,从后面打!”他看到舞阳卫的官兵只在后面放了一排长枪兵,那里的力量比较薄弱,从后面进攻应该可以收到比较好的效果。 土匪们也觉得正面进攻实在太蠢了,简直就是自己去撞枪尖,除了死一大堆人之外什么效果都没有。在阵阵叫骂声中,数百名土匪手持刀盾脱离战团,朝着左翼迂回过去,看样子是打算从后面进攻了。 韩鹏注意到土匪的异动,问杨梦龙:“他们打算从后面进攻了,要不要把方阵变成圆阵?” 变成圆阵一大好处就是整个军阵可以均匀受力,没有哪里最强,也没有哪里最弱,不管土匪往哪里打都差不多。那是真正的狗咬乌龟,没地方下牙。著名的西班牙步兵方阵在遭遇骑兵冲击的时候最普遍的战术就是变成圆阵,四五米长的长矛像豪猪的刺一样根根竖起,密密麻麻的,令人望而生畏。现在土匪的兵力是舞阳卫的四倍,用圆阵作密集防御,将他们一点点的磨光是最好的办法。 杨梦龙却很有自信,断然拒绝:“用不着变圆阵,对付他们,一排长枪兵就够了!” 两句话的工夫,土匪们便呀呀狂叫着从后面撞了过来。后排长枪兵表示我的长枪已经饥渴难耐了,齐声狂喝:“杀!”端平了长枪。不过这排长枪兵相互之间隔着两米左右,比较稀疏,不像正面那么紧密,给了土匪们一种破绽多多一冲就开的美妙错觉,他们的士气稍稍上涨了一点。 不过,他们马上就知道为什么这排长枪兵会排得这么稀疏了。 四十名火枪手集体向后转,站在后排长枪兵中间,连支架都不用了,枪托顶在肩膀上,直接对准二十步外的土匪扣动板机。砰砰砰砰!让土匪们胆寒的枪声再一次在沙河北岸响起,弹如雨发! 原来……他们排得这么稀疏是为了方便火枪手开火支援! 六十一 吊打 四十支掣电铳同时开火,二百四十发灼热的铅弹狠狠的打穿简陋的木盾,打在土匪身上,将他们成片撂倒。十几二十步,实在太近了,正好将掣电铳火力密集的优势发挥到了极限,这轮齐射打完,土匪们已经是死伤一地了。侥幸没有被打死的土匪身上溅满了鲜血和碎肉,面色惨白,那点士气已经被火枪轰了个粉碎。往别人的伤口撒盐一向是杨梦龙最喜欢干的事情,他的部下自然也继承了他的优点,一声狂啸中,两百余名横刀手从长枪手预留的通道中冲出,就地一滚便滚到了土匪们面前,横刀挥出,只一刀便将土匪的小腿齐膝斩断。土匪们乱作一团,长矛并举,照着地面狠狠刺落,数名横刀手被钉在了地上,没等他们刺出第二矛,一排长枪便捅到了他们的胸口!高举着长矛打算将满地乱滚的横刀手钉死在地上的土匪像是中了石化魔咒似的,长矛举在半空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喉咙格格作响。长枪从他们胸口拔出,带出一大股污血,他们轰然倒下。 刀光贴着地面扫过,又有一批土匪小腿被砍甘蔗似的砍断,惨叫着倒下。长枪兵从他们血淋淋的身体上踩过,长枪照着土匪的胸部以上猛刺!脚下是满地乱滚的横刀手,正面是齐刷刷的刺过来的长枪,土匪们彻底乱了阵脚,顾得了下三路顾不了上三路,不是被砍断腿就是被长枪前胸入后胸出,如此诡异的打法,如此默契的配合,让他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不管多勇猛的土匪都被毫无悬念的杀死,战斗变成了屠杀。 土匪们越打越憋屈,越打越胆寒,他们的人数明明是官兵的四倍,真打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每个人都得面对数杆甚至十几杆长枪的刺杀,是如此的孤独无助!官兵的长枪太长了,官兵的配合太默契了,他们的兵器还没有递到官兵面前,那长枪便刺穿了自己的身体,这叫他们怎么打!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个以悍勇著称的勇士被长枪兵当靶子刺倒后,眼睁睁看着自诩有万夫不当之勇的黑旋风被十几支长枪刺穿身体举起半空后,土匪们终于崩溃了,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跑啊!”成群的土匪扔下武器,哭喊着撒腿就跑,很多人被自己人的尸体给绊倒,被自己人挤倒,刚想站起来,无数双大脚便从他们身上狠狠的踩了过去,踩得他们筋断骨折,七窍流血! 跑得稍慢一点的都被长枪兵刺倒了,杨梦龙看着那帮丧家之犬,狞笑:“还想跑?横刀手,跟我上!”一夹马腹带头冲了上去,横刀连砍带劈,在很短时间内就有四名土匪死在了他的刀下。长枪阵分开,几百名横刀手开闸放水似的从中冲出,猛虎下山似的扑向逃跑的土匪们,横刀挥舞,血沫飞溅,一幢幢黯淡的刀光闪过,宣告着一条条生命的终结,横刀手飓风般扫过战场,无数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抽搐着倒下,从失去头颅的颈腔里喷出一道道血柱,沙河北岸的麦田上血流成河。土匪们都快被打疯了,你妹子的,我们都认输了,要逃跑了,你们还追着砍?还讲不讲道理了!一些自认为有几分武艺的土匪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转过身去跟横刀手厮杀,结果很快就变成了一具具无头死尸。横刀手的刀法出奇的简洁,凌厉,格挡、断头,一气呵成,再加上锰钢打造的横刀削铁如泥,只一刀就足以将土匪手中的刀剑长矛连同手臂一起斩断,更是势如破竹,谁敢回头去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一些土匪被打得受不了了,抢在横刀落下之前扔掉手里的武器,跪了下去,高举双手哭叫:“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声泪俱下。横刀手倒没有对这些可怜虫痛下杀手,确定他们扔掉了武器之后,继续去追赶没有投降的土匪主力。他们不担心自己的后背,因为排成整整齐齐的横列开过来的长枪兵平端着的长枪足以打消土匪们任何从背后袭击横刀手的打算。也确实有那么几个土匪诈降,试图从后面袭击横刀手,但马上被捅成了筛子。发现投降能保住小命之后,越来越多的土匪争相跪下,扔掉武器,磕头如捣蒜,他们的勇气,他们蹂躏妇女的勇猛,他们屠杀老弱妇孺的剽悍,都被打得烟消云散了,再也没有跟这些可怕的官兵对抗的念头,只想着活命,多活一天是一天! 过山梁、紫金星等人脑海里一片空白,面无人色,甚至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官兵不是很软弱的吗?卫所的官兵不是烂到骨头里了吗?不止一次几千官兵围剿桐柏山,他们都可以轻轻松松将他们击退,缴获大批兵器粮草,阵斩明军将领,那是何等的惬意啊!舞阳千户所的官兵战斗力有多渣他们是知道的,随便去个三四百人就能吓得他们落荒而逃,这次他们一下子出动了四千人,那帮穷军户不是应该吓得躲到县城里不敢出来,乖乖的将粮食交出来,以保住小命的吗?为什么他们敢于主动迎敌?为什么他们突然变得如此神勇,以少打多也能将四倍于他们的悍匪打得一败涂地?为什么?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想到那密集的箭雨,爆豆似的枪声,还有比荒芜还密的枪阵,他们就浑身发冷。这是一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军队,这是一种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打法,面对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打法,他们的人数再翻一倍,也没有半点取胜的希望! 紫金星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过山梁,神情惊恐的说:“梁大当家,这可怎么办?这帮官兵也太可怕了,都不像人啊!” 过山梁勉强定了定神,说:“不怕,我们加快速度,先渡过沙河,然后在北岸列阵固守,量他们也不敢涉水进攻!只要能稍稍将他们挡住,我们就有脱身的机会了!” 紫金星问:“那以后我们可怎么办?这次损失实在太大了,少说也没了一半弟兄啊!” 过山梁沉默片刻,苦笑:“以后?还谈什么以后啊,这次要是能侥幸保住小命,大家就别想着报仇了,逃吧,离这帮天煞星越远越好……” 看样子这位桐柏山七洞十三寨的扛把子已经被打怕了,连报仇的念头都不敢有,只想着保命。不过紫金星可没有半点看不起他的意思,在见识了舞阳卫官兵的凶悍之后,谁还提得起报仇的勇气的话,他一定是裤衩穿在外面的超人了! 幸运的是,沙河离他们并不远,一阵狂奔,他们便看到了月色之下波光粼粼的河水,土匪们都顾不上喘一口气了,跳进四尺多深的河水里,手脚并用的朝南岸走去,试图逃离可怕的横刀手和长枪兵,阵阵水声中,河里布满了拼命扑腾的人,跟下饺子似的,狼狈之极。过山梁和紫金星双双策马跃入河里,他们心里松了一口气,过了河,舞阳卫就追不上他们了,他们至少还能再活一段时日。 就在这时,南岸传来弓弦震颤之声,一排箭镞划空而来,落入河里,激起一片惨叫,好多人被射中,惨叫着倒下。接着又是一排,更多的人倒下了,血水染红了河面,土匪们发出绝望的惨叫:“南岸有埋伏!我们完了!” 南岸亮起了一丛丛火把,依稀可见两队弓箭手列队于河岸之上,轮番放箭,每一排箭镞射来,都要带走十几条人命。这些弓箭手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却把土匪们打入了绝望的深渊。此时他们身处河流,行动缓慢,简直就是弓箭手的靶子,在这些弓箭手轮番放箭之下,他们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渡过沙河!更可怕的是,后面蹄声响起,杨梦龙这个疯子追了上来,一名正在犹豫着该不该跳进河里的土匪被他一枪刺穿,狠狠的甩进了河里。在土匪们绝望的目光中,可怕的横刀手出现在他们身后,这些天煞星手持横刀,腰悬人头,浑身浴血,在月光和火光之下显得越发的恐怖,如同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看到土匪们都跳进了河里,横刀手二话不说,把横刀插在地上,擎起强弓,搭上三棱羽箭,对准了河面…… 这一次,土匪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是坠入冰窖里,浑身僵硬,杵在河里一动不动,脸上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杨梦龙哈哈大笑:“我说过,你们打不过我,也逃不掉的,现在你们该信了吧?”长枪一挺,声音变得森冷:“马上逃降,否则一个都别想活命!” 几百名横刀手齐声厉喝:“马上投降!”声如雷震,沙河河面都为之漾起层层水澜,真是吓破人胆! 紫金梁突然往水里一扎,钻到了河底往下游游动,动作比泥鳅还要灵活几分。他的动作也算快了,可惜有人比他不,他刚一动,薛思明手中的彤弓便发出一声令人心头狂震的震响,一支利箭带着鹞鹰长鸣般的呼啸声暴射而出,没入河中溅起星点水花,大片血花随之泛起,紫金星浮了起来,那支箭将他射了个对穿。土匪们肝胆俱裂,嘶声叫:“我们愿降,我们愿降,军爷饶命啊!!!” 六十二 负隅顽抗 在几百张强弓的威逼之下,跳进河里的土匪老老实实的涉水爬了上来,按照舞阳卫官兵的命令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大气都不敢透。这场一边倒的血战已经将他们吓破了胆,在他们眼里,这些官兵简直就是恶魔的化身,谁也不敢去触他们的霉头。 确定河里的土匪通通被押上岸了之后,对岸那批人马也骑着马涉水过河。数清楚这支人马的人数之后,土匪们眼都大了:一共只有六十来人!他们那个后悔啊,肠子都悔绿了,早知道对岸就这么点弓箭手,他们就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先将这点人踩死了再投降!不过,当看到这支人马从河里揪出两个趴在浮尸身上装死,试图蒙混过关的家伙,押上岸来一个一刀跟杀鸡似的杀掉之后,他们又觉得投降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因为这帮家伙没有一个是善茬,想干掉这六十来人,他们少说也得扔下两百多条人命,谁干啊? 杨梦龙迎了上来,冲这队骑兵的头头挺起个大拇指:“许弓,干得不错!” 在南岸设伏,一举截断了土匪的退路的,正是许弓。他等这几千土匪主力过去之后,带领六十名斥侯偷偷涉水过河,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一小股不走运跟他们撞个正着的土匪杀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占据有利地形设下埋伏,就等着土匪们自投罗网了。果然,土匪大军被杨梦龙干脆利索的打崩溃了,连滚带爬的逃了回来,试图逃到南岸去!许弓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六十名斥侯分成两组轮番放箭,用绵绵不绝的箭雨告诉土匪们:此路不通!这六十名斥侯都是从一千七百多人当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个个弓马娴熟,能骑在飞驰的骏马背上一刀将一悬在半空的浆果对半劈开,箭法精准,七十步内箭箭咬肉,几轮箭雨过去,封死了土匪们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要不是许弓把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杨梦龙想要收拾掉这伙土匪还得花点力气,倒不是说会让他们咸鱼翻身,至少逃掉两三百人是不成问题的。 许弓拱手一礼,说:“大人过奖了,许弓愧不敢当!”目光从黑压压一片的土匪身上扫过,直咋舌:“我的老天爷,这里怕是有两三千人了吧?” 杨梦龙说:“三千可能没有,不过两千肯定不止。”咧嘴笑了笑,“不错,我的矿山和农场可找到一大批免费的苦力了。”冲正在拿绳子绑人的士兵们喊:“下手轻点!这些可是壮劳力,要是弄断了胳膊可就亏大了!” 士兵们哭笑不得,下手轻了几分。土匪们听说要拿他们当苦力,反而安心了不少,对他们来说,只要有饭吃,当苦力跟当土匪都无所谓。别以为当土匪很风光,其实绝大多数的土匪都不比苦力好到哪里去,一个个穷得当当响不说,山里物资奇缺,连弄点针头线脑都难过登天,还时常有生命危险,要么是跟别的山头火拼,要么是被官兵围剿,名声更臭得可以,不是实在没办法,一般人是不会选择当土匪的。他们原本以为这次是死定了,被逮住了肯定要杀头的,没想到杨梦龙只是让他们当苦力,他们简直就喜出望外! 活着比什么都强。 “伤亡情况怎么样?”杨梦龙灌了一口水,问。 韩鹏说:“四十七人战死,一百四十多人受伤。” 杨梦龙眉头大皱:“怎么会伤亡这么多?” 韩鹏愕然:“多?” 杨梦龙说:“打一帮土匪便伤亡两百号人,还不叫多?” 这家伙的标准还真不是一般的高,韩鹏只能苦笑:“那你知道我们干掉了多少土匪吗?” 杨梦龙问:“干掉了多少?” 韩鹏说:“初步计算,土匪留在战场上的尸体超过八百具,受伤的也有四百多!” 换句话说,敌我伤亡比例达到了六比一,阵亡人数之比则接近二十比一,这是舞阳卫的初战,能打出这样的交换比,已经是非常吓人了。杨梦龙勉强点了点头:“六比一,马马虎虎。回去还要加强训练,长枪兵、横刀手和火枪手之间的配合还不够默契,需要加强磨合……不过考虑到我们只训练了四个月,这样的表现算不错了。” 土匪们差点就哭了,你们才训练了四个月便将我们打成这样了,要是再让你们训练上几年,我们还活不活了! 这就是军队跟流寇的差别所在。流寇固然悍勇,但是纪律散涣,山头主义非常严重,打起来狼上狗不上,难以形成合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往往可以很轻松的击败比他们多出数倍的流寇。舞阳卫虽然只训练了四个来月,但训练强度之高,训练之严格,冠绝大明,艰苦的队列训练和别出心裁的拓展训练培养出了良好的默契,近乎苛刻的白刃战训练几乎将他们训练成了只会挺枪刺杀、挥刀砍杀的机器人,一帮乌合之众跟这样的军队打,不被打出屎来那才叫怪事了! 可杨梦龙不大满意,他认为他的部队可以做得更好:“唉,如果我们的远程攻击火力更强一些,更密集一些,肯定可以以更小的伤亡将这帮乌合之众打崩的。”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头疼的叫:“强弩呀,我的强弩呀!” 薛思明欲言又止。 强弩这玩意儿的研制还是没有多大的进展,杨梦龙伤透了脑筋。不过现在不是为强弩头疼的时候,仗打完了,就该收集战利品的,小杨将军在收集战利品方面一直是很上心的。他马上分派人手照顾伤员,看守俘虏,自己带着薛思明领兵三百,杀过南岸去,继续扫荡南岸残余的土匪。土匪们是不可能带着抢来的几万两银子一起行军的,又没有大量大车,又要渡河,带着这么多银子就没法打仗了,这些银子一定留在了北岸,说什么也要抢回来。 南岸果然还有不少土匪。只是这一仗土匪崩溃得太快,输得太惨,留在南岸的土匪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北岸那边出了什么事,还在三五成群兴高采烈的往北岸跑,想分一杯羹呢!结果他们分到了阎王爷的门票,杨梦龙一马当先杀到,看到打着火把拿着刀,有说有笑的往渡口跑的家伙,二话不说冲上去就砍,六十多名斥侯可能是憋坏了,冲得比他还猛,很多土匪到死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扫掉了好几股土匪,杨梦龙在一片树林里发现了不少马匹,数一数,怎么着也有一两百匹了,好,这批马匹归他了!他乐呵呵的看着这些正在月光下惊恐的打着响鼻的马匹,这些都是宝贝啊,就算不能充当战马,也可以给步兵代步,步兵骑着它们赶赴战场,然后下马步战,节省体力多多,机动性大幅提升,真是太美妙了!唯一遗憾的是马还是太少了,得想办法多弄一点才行。 正在那里乐着,两三里地开外传来了枪声,许弓骑马跑过来,叫:“大人,我们发现一股土匪正在负隅顽抗!” 杨梦龙继续数他的马匹,眼也不眨一下:“负隅顽抗?那就灭了他们啊!” 许弓说:“可是他们在四合院里据守,又有鸟铳,我们一时之间打不下来!” 杨梦龙眉头一皱,对那几名陪他一起看马的斥侯说:“看好这些马匹,少了一匹我都跟你们没完!”斥侯们凛然应是,他策马跟着许弓,往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这套四合院是全村唯一还像点样子的建筑物,那些茅屋、地窝子早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两百多名舞阳卫的士兵将四合院团团围住,上百名土匪依托围墙拼命的往外面打枪射箭,舞阳卫根本就攻不过去,双方就这样僵住了。杨梦龙赶到的时候,土匪们正在冲外面喊话:“那边的军爷,别打了,给咱们留条活路吧!这里面有的是银子,我们分你们一半,怎么样……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银子吗?够你们花十辈子了!你们吃这碗断头饭不就是为了钱吗?我们给你们钱还不行么!” 杨梦龙咧咧嘴,说:“这帮白痴,这不是变相的给我们鼓舞士气么!” 许弓说:“老规矩了,他们要是打不过官兵了就掏钱贿赂,收了钱的官兵一般都会让开一条出路让他们逃出生天。” 杨梦龙说:“可惜,这套在老子这里不灵了!” 土匪又往外面开了两枪,铅子挟风从杨梦龙头顶飞过,杨梦龙浑不在意,许弓却给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把杨梦龙拉远点。只听到土匪们在喊:“别再过来了,再过来我们就一把火将所有财物烧掉,然后跟你们玩命!”声音微微颤抖,杨梦龙情不自禁的自行脑补了电视剧中一个很经典的桥段: 女生被色狼逼到了死角,女生面色苍白,神情惊恐,带着哭腔叫:“你……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喊了!” 色狼:“你叫,你叫啊!就算你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六十三 收获丰厚 “那帮家伙有多少鸟铳?”杨梦龙问。 许弓说:“有二十来支吧,打得相当准,一连伤了我们好几个人。” 杨梦龙问:“能打多远?” 许弓说:“天这么黑,他们也打不了多远,最多也就二十来步吧。” 杨梦龙说:“那就好办了。去,把我们的火枪手调过来,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枪林弹雨!” 杨梦龙说好办,是因为鸟铣的射程很远,八十步内中者必倒,二十支这样的枪,又是靠着院墙据守,真要硬攻他肯定得吃亏。幸亏光线不理想,那些鸟铣超过二十步就没准头了,跟掣电铣对射毫无优势,四十支掣电铳,足够将他们踩扁了! 薛思明兴冲冲的跑了过来,叫:“大人,这帮家伙交给我,看我怎么玩死他们!” 杨梦龙瞪了他一眼:“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那帮孙子手里有鸟铳,我可不希望你被一枚一钱不值的铅弹撂倒!” 薛思明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会被铅弹撂倒?能打死我的铅弹还没造出来呢!” 咦,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杨梦龙恶狠狠的说:“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否则军法从事!” 军法都抬出来了,薛思明再怎么不爽,也只好老老实实的呆在杨梦龙身边,不然又该关禁闭了。 四合院里,土匪们又喊了起来:“给你们六成,中不中?给你们六成!到底中不中?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杨梦龙双手搭成个喇叭筒,冲那边吼:“谢了,不过,我们没有跟土匪谈判的习惯,你们还是赶紧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刀吧!” 土匪骂了起来:“小子你莫狂,逼急了我们,我们会跟你们玩命的,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杨梦龙说:“玩命?好呀,欢迎跟我们玩命!反正今天不是你们死,就是你们死!” 怎么说来说去也是我们死? 土匪们有点傻眼了。能被留在这里看守财物的,自然是那种对老大最忠心,跟老大混得最久,杀人最多,让官府恨得咬牙切齿的老匪,他们也没少跟官兵打交道,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像杨梦龙这种不管你怎么利诱恐吓都不为所动,一门心思就是要干死你的稀货,他们还真是没见过,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四合院里被抢来的财物堆积如山,足有六七万两银子,就算分给官兵一半,剩下的也还是够他们花一辈子,可是……得有命花才行啊!杨梦龙是不会接受他们的贿赂的,更不会跟他们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他要用雷霆铁腕告诉所有人,他是一个不懂得妥协的人,敢跑到他的地盘里闹事,就得有付出血的代价的觉悟! 土匪们还在商量,这边四十名火枪火已经到位了,掣电铳里也装好了弹药。杨梦龙让大家过来,压低声音说:“月亮再有一会儿就躲进云里了,到时候会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们趁着这个机会摸上去!火枪手对着围墙上面开火,把所有铅弹都打出去,不求能打死多少,压制住土匪的鸟铳就行了!火枪手开火的同时斥侯组马上发起冲锋,时机一定要掌握好,这边铅弹打完,你们马上越过围墙跳进去,别给他们任何喘气的机会……围墙不是很高,我想以你们的身手,肯定做得到的!” 斥侯们面面相觑,让他们顶着嗖嗖乱飞的铅弹去冲锋?这也太疯狂了吧,一个配合失误,这些火枪手还不把铅弹打到他们后脑勺来啊!火枪手嘿嘿直笑:“放心吧,我们会拿捏好的,绝不会把铅弹打到你们身上!” “你们要是敢误伤我的人,我就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许弓恶狠狠的说。 月亮似乎闻到了地面上的血腥味,躲进了乌云里,大地顿时陷入了黑暗。土匪们还在吵吵着该怎么办,杨梦龙一挥手,四十名火枪手分成两队朝围墙扑了过去!围墙上的土匪听到动静,直起身体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们看到的是掣电铳枪口迸出的火光。火枪手没有办法进行精确瞄准,也没那个必要,他们只是把枪口对准围墙上方,然后开火就可以了,密集的铅弹打在那一小段围墙上,砖石渣子飞溅,几名土匪失声惨叫,从围墙上栽了下去,没中弹的也被呼啸的铅弹给吓着了,缩在围墙后面,头也不敢抬。 三十名斥侯猫着腰冲了上去。 掣电铳里六发铅弹转眼间便打了出去,枪声停止,土匪们闪电般从围墙后面探出鸟铳,对准了冲过来的斥侯,但没等他们开火,另外二十支掣电铳就响了。枪管旋转间,铅弹一枚接一枚射出,围墙上惨叫连连,这一段围墙上的那几名拿鸟铳的土匪无一例外,不是脸部就是颈部中弹,血淋淋的倒了下去。近距离交战,占便宜的始终是那些火力凶猛的武器,这帮倒霉催有幸见识了什么叫“火力至上,彻底压制”,他们确实是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听着那爆豆般的枪声响个不停,所有土匪都在心里发出一声惨叫:“这帮官兵到底有多少火铳啊!” 其实官兵也没多少火铳,撑死也就四十支而已,他们忍忍就过了。弹指之间,四十支掣电铳全部打光了铅弹,土匪们终于可以起身还击了,却惊讶的看到一道道黑乎乎的人影暴蹿而起,嗖嗖嗖几下跃上一丈高的围墙,出现在他们面前,接着,锋利无比的横刀就捅到了他们的胸口……极度惊愕让这些土匪浑身石化,丧失了反应能力,于是一个接一个捂着污血喷涌的伤口从围墙上滚了下去。在陷入黑暗之前,他们最后一个念头就是:“靠,这些官兵都是猴子变的么,这么高的围墙也能爬上来!” 舞阳卫的斥假当然不是猴子变的,他们分成两组,一组手臂搭着手臂,另一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跃起,落在前一组的手臂上,前一组的士兵同时发力将他往上抛,他在此同时也双足发力,嘿一声就跃了上去!只要有较强的爆发力和团队默契,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可土匪们并不知道,他们还以为这些斥侯是长了翅膀,飞过来的,一个个又是诧异又是害怕,纷纷在惊愕中被斥侯们放倒。一名斥侯砍开了大门,恭候多时的长枪兵四个一排挺着长枪冲了进去,宣告这些土匪末日到来。面对这些一层层的冲进来的长枪兵,他们不管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纷纷被逼到墙角乱枪刺死,逃进房间里的土匪也逃不过斥侯的追杀,他们死定了! 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四合院里的土匪被肃清了,杨梦龙走了进去,只见里面尸体横卧一地,血流得到处都是,有土匪的,有舞阳卫士兵的,也有一些仆人、丫环以及小孩的,显然在土匪杀过来的时候,这个大户人家的家眷没能跑掉,惨遭毒手了。在院子里停放着十几辆大车,许弓指着这些大车说:“车上全是银子,怕是有六七万两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杨梦龙拉开一辆大车上面的蓬布,上面是一口口箱子,每口箱子上都刻着一个大大的“程”字。打开箱子,里面全是五十两一锭的银元宝,银光耀眼,满院生辉,看得士兵们直流口水。杨梦龙清点了一遍,说:“一共一千两百锭银元宝,每锭五十两,合计六万两,没错,是程公子丢的那笔钱,我们总算帮他追回来了!” 士兵们互相击掌,放声欢呼。虽然这笔钱不会直接发给他们,但是终究是投到舞阳卫的地盘上,最终变成新开垦的良田,新建的水渠,新买回来的牲畜,新建的学堂、澡堂、药堂,以这些方式让所有人分享这笔财富,这可比每人分几十两银子要实际得多。别的不说,小杨将军要用这笔钱继续垦荒,开垦的田地还要每人分他们二十亩,二十亩田值多少钱了?几十两几百两银子有花完的时候,可是如果有几十亩田,子子孙孙都不愁没饭吃了,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在另一个院落里还堆着一堆财物,丝绸啊银子啊铜钱啊古董字画啊道饰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约莫的估计一下,也有个几千两吧。杨梦龙心里暗爽,这下倒好,这一仗的消耗全给补回来了,没准还有剩余呢。他大手一挥,说:“斥侯中队继续追杀逃散的土匪,其余人等赶紧将这些财物运回去!程公子的钱谁也别动歪脑筋,谁敢伸手我要他的脑袋,不过这些不义之财倒是可以拿来给你们发奖金,赶紧运走,可别弄丢了!” 士兵们的欢呼声就更响亮了。跟小杨将军打仗真是太过瘾了,这一仗赢得轻松不说,还能拿到一大笔赏钱,多了不敢说,顶他们一个月的饷银那是肯定的了,太划算了,他们都有点盼着天天打仗了…… 六十四 一战成名 “大人!” 天已经蒙蒙亮了,许弓抱着几支鸟铳走了过来,把其中一支递给杨梦龙。 杨梦龙接过来看了看,入手还挺沉的,枪管细长,乌黑油亮,保养得不错。这玩意有效射程为八十步,一名优秀的枪手能用它射落飞鸟,因而得名,应该说,这是一件不错的武器。只是它那射速让杨梦龙蛋疼无比,他看得很清楚,拿鸟铳的土匪在他的火枪手压制之下只放了一枪,就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了。当然,要是能把射速提上去,鸟铳还是一件比较符合他的标准的武器,要是能把刺刀弄出来,打完一轮排枪就冲上去拼刺刀,也是挺具有杀伤力的。不过,现在这两样都没有,所以鸟铳还是只能拿来打鸟。 当然,用来守城另说…… “带回去慢慢研究。”他大手一挥,下达了命令。他对好的武器从来不缺乏兴趣。现在决定大力发展强弩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火枪的射程和射速能够得到大幅度的提升,不用多,只要能达到每分钟三发,他还是很乐意用火枪的,只是现在的火枪太让他失望了…… “掣电铳还得继续改进……得等到敌人顶到二十步内了才能开火,玩个蛋啊,那时候别说弓箭,投枪都投到我们身上来了!起码要改到四十步才行……还有强弩,如果有强弩的话,这一仗肯定可以打得更轻松的,对,一定要尽快把强弩给造出来……看样子得抽时间跟薛思明跑一趟陕西了,他老家有很多造弩高手……”杨梦龙嘀咕着,骑着马,跟着得胜而归的队伍渡过沙河。而在他身后,许弓和薛思明仍然骑着战马,把零星残余的土匪给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有一些是让他们追上去之后用马活活踩死的!土匪们为之胆寒,不要命的往山里逃,边逃边骂:这些官兵实在是太凶残了,当家的脑子是不是进尿了,居然主动下山招惹这帮天煞星! 杨梦龙没兴趣去关心那帮土匪头头的脑子是进尿了还是进屎了,他只关心自己的战果。他刚渡过河,韩鹏便满面春风的迎了过来,抱拳作揖:“大人,这次我们是大获全胜了啊!” 杨梦龙说:“这我知道,你不必再重复了,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说抓了多少俘虏,缴获了多少马匹……” 韩鹏说:“俘虏一共抓了三千一百五十人,本来还可以多抓两百多的,但是他们一个个断手断脚,没有多大价值了,所以我们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杨梦龙微微皱起眉头。就算他没当过兵,也知道不能无缘无故的杀害俘虏,更不能屠杀敌方伤员,是这交战双方都必须遵守的准则,一旦越过了这条底线,不仅要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和道德谴责,还会激起敌方的极度愤怒,招来更加血腥的报复,让战争情绪化,越来越残酷,这对于双方都没有好处。都说“兵不厌诈”,这个“不厌诈”也是有底线的,那就是不能拿虐待、屠杀对方的俘虏和伤员作为打击对方的武器,这是日内瓦公约明文规定的。可是,现在是十七世纪,现代深入人心的那些准则在现在没有任何市场,因此韩鹏说起处理掉了两百多名没有抢救价值的土匪的时候一脸平静,就跟老农民谈起自己割了几把稻谷一样。在他看来,留着这些重伤的土匪只能浪费粮食,为了救治他们还不知道要消耗多少宝贝的药材,以舞阳卫薄弱的家底,哪里有这么多资源可以浪费,还是一刀一个解决掉省事些。可杨梦龙不是这样想的,他皱着眉头说:“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韩鹏愕然:“大人……” 杨梦龙指了指一具土匪的尸体:“看,都瘦得跟条柴似的,明显是活不下去了才选择当土匪的,有一口饭吃,谁愿意干这个掉脑袋的营生啊?两军对阵,当然是生死不怨,但是既然他们都投降了,就该给他们一条活路。” 韩鹏拱手说:“大人仁慈,卑职佩服!”心里却叹了一口气:“大人还是太善良了,以后我可得多留点心眼,别让他吃亏了才好!” 杨梦龙知道一两句话是没有办法说服韩鹏的,这年代有这年代的准则,他们可不觉得杀掉几百名已经残废了的俘虏有什么不对,留着这些残废反而麻烦。算了,反正杀也杀了,没必要为这些死人让韩鹏难堪。他转移了话题:“缴获方面呢?都弄到了些什么战利品?” 韩鹏说:“缴获方面,我们一共收拢了九十七匹马,还有一些跑散了,我们会将它们抓回来的;除了马匹,还缴获了一千三百杆长矛,一千把大刀,还有几百把斧子、铁锤等等,这帮家伙的兵器实在太杂了,看得眼昏。对了,还从土匪们身上搜出了一些财物,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也有个一两千两银子了。” 杨梦龙顿时高兴起来,说:“我也搜罗了几千两银子!所有缴获一律上交,充作我军将士的伤亡抚恤和犒赏!” 韩鹏轰然应:“明白!”冲正在忙活的士兵们大声说:“都听好了,所有缴获一律上交,由杨将军统一分配,作为我军将士的伤亡抚恤和犒赏!” 上千士兵眼睛发亮,齐声欢呼:“小杨将军万岁!” 杨梦龙嘿嘿一笑,一下子赏出几千两银子,他还真有点心疼,不过……又不是他的钱,也就不必太过在意啦! 王铁锤走了过来,问杨梦龙:“这些俘虏怎么办?” 杨梦龙扫了一眼那些垂头丧气的蹲在地上不敢动的俘虏,说:“先押回去,一一审问清楚,手里有命案、花案的一律砍了,没有命案花案,只是拦路抢点钱的,扔到矿山和农场让他们好好反省几年!”想了想,又补充:“有命案的也要弄清楚,是劫富济贫的留条活路,屠杀乡民的就别跟他们客气了!” 韩鹏明显松了一口气,还好,杨梦龙并不是那种一味仁慈的滥好人,他并不缺乏为将者必须的冷酷与铁血,只是还不够冷酷不够铁血而已。考虑到杨梦龙才十八岁……算了,他已经做得够好的了,霍去病这样的天才将领毕竟只是少数。 杨梦龙看了看地上的死马,惋惜的说:“可惜了,这么多好马啊,全死光了!要是我们能将这些马缴获过来那该多好!” 这显然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马匪如此凶猛,能将他们消灭掉已经是极为侥幸的了,还想缴获战马?想得美啊!好在这一仗缴获的马匹也不在少数,足有两三百匹了,从里面挑出几十匹上百匹好马给斥侯用还是可以的。 大家将战利品放在大车,套上挽马,开始返回千户所。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那十几辆装满银两的大车,后而一长溜按照杨梦龙的命令双手抱头的俘虏,年轻的士兵昂首挺胸,押着俘虏浩浩荡荡的往回走,队伍连绵十余里,蔚为壮观。现在天已经大亮了,被俘虏的土匪们发现那些把自己打得屁滚尿流的士兵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而且人数远比自己少,胆子又大了起来,冲那些士兵挤眉弄眼,那些士兵用凶悍的眼神瞪了回去,手握住了别在大腿上的狗腿刀。俘虏们一下子老实了,这刀的厉害他们见识过,这些官兵都用这种刀割首级,也没多长的一把,咔嚓一下一颗脑袋就下来了,怪吓人的,他们可不想试试是自己脖子硬还是这把刀锋利! 走了十几里,就看到一长溜民夫赶着大车,背着横刀弓箭和粮袋,在两百来名士兵的带领下朝着沙河疾进,不用说,这是准备往前线送补给的。戚虎在短短一天之内招募到了这么多民夫,并且调出大批储备的兵器粮秣,送到了这里,也算是神速了,可是士兵们可不满意,迎着初升的太阳,他们冲一脸震惊的民夫和战友挥舞着沾满血污的兵器,得意的叫:“你们动作太慢了!我们仗都打完了你们还没有把辎重送上来,靠!” 民夫们和押运辎重的士兵们惊愕万夫:“什么?已经打完了?”再看看那一条长龙似的的俘虏,容不得他们不信了。那两个很倒霉的被分配过来押运辎重的百户不敢置信的叫:“这么快就打完了?怎么可能!” 薛思明一脸臭屁:“要不你们以为要多久?这一仗其实也没打多久,斥侯发现了这帮家伙的主力渡河位置之后,我们疾行十余里,在北岸的麦田里布阵,等他们全部过河了就压上去,开打,三两下手脚他们就被打崩了,投降了!” 那两个倒霉的百户大眼瞪小眼,辎重还在半路,人家已经全歼了敌军,凯旋归来了,这算什么嘛!完了完了,这次别说战功,就连运输辎重的功劳也没有了,老子的命怎么这么苦!那些民夫直吐舌头,一脸惊讶的看着双手抱头走过的土匪们,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帮往日凶名昭著的土匪突然变得这么不经打了,四千多人打一千卫所官兵,才一仗就让人家给全歼了!到底是他们变得太弱了,还是卫所那帮不成器的官兵突然打了鸡血变强了?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杨梦龙乐呵呵的说:“你们把粮食武器放下,把大车清出来,再往前十几里路就是战场了,那里有近三百匹死马,赶紧去把马肉弄过来,腌起来晒干,够大家吃几个月了!” 民夫们一听前面有那么多死马,乐了,三下五落二卸下扛在肩上的粮袋兵器,清空大车,一窝蜂的跑向血腥味犹未消散的战场,近三百匹死马啊,够他们吃到吐了!杨梦龙让大家停下来,伙头军收拢粮食,挖了灶开始做饭。在野外他们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把面粉揉好然后削飞快的往锅里削,煮上一大锅,再把采到的野菜切碎往里面扔,居然也弄得香喷喷的。打了整整一晚,大家肚子早就饿扁了,每人装了一大碗,蹲在地上狂吃起来。土匪们看得直流口水,肚子叫得一个比一个响,杨梦龙见他们可怜巴巴的样子,跟伙头军说了一声,伙头军马上行动起来,依葫芦画瓢给土匪们每人又煮了一碗,不过油水没那么足,连盐都放得少,可这帮家伙还是狼吞虎咽,烫得直吸凉气也舍得不慢一点吃。 吃饱了,继续上路。可能是吃得饱吧,土匪们走起路来都快了许多,下午的时候已经回到县城了。 县城城门紧闭,大批民壮正在城墙上巡逻,气氛异常紧张。此时的县太爷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好几千土匪窜入舞阳,这简直就是世界末日了,以舞阳县那点实力,哪里抵挡得住嘛,就算最终能守住县城,全县的乡镇也要让那帮蝗虫给祸害得不成样子了,谁受得了啊?虽然杨梦龙主动出击的消息他已经得知了,可还是不放心,谁不知道卫所官兵的战斗力烂到什么地步啊,主动出击,那不是给土匪们送人头嘛!他一连写了好几封信,一封是让卫所剩余的官兵进城协防县城,两封是给知府大人求救,请他看在党国……呃,帝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一封给杨梦龙,让他火速回来,守县城要紧。一边写信一边把全县的青壮动员起来,加强戒备,可别让土匪们玩什么奇袭,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县城给拿下来了,真要是这样,他十颗脑袋都不够皇帝砍啊!此时他正在城墙上巡视,忽然看到远处沙尘大作,心里一紧:来了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守城的官兵和乡勇个个面有惧色,看着大道上迤逦而来的烟尘两腿直发抖。 “土匪来了!”张桐的声音微微发抖。 几个捕头样吓得不轻,让他们对付一些小毛贼还行,要是呼啦啦一下来了好几千土匪,他们就没法子了。他们正想劝张桐离开城墙,马蹄声骤起,十几名骑兵飞驰而来,领头的那个扛着一杆丈二长的软钢枪,赫然就是杨梦龙!看到他浑身是血,张桐心里没来由的一紧:他该不会是战败了吧?正忐忑着,杨梦龙打着哈欠开口了:“城里的人听着,窜入境内的土匪已经被我灭掉了,你们可以放心了!” . . . 六十五 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一) 纳尼?土匪给全歼了!? 张桐瞠目结舌,下意识的望向天空……呃,太阳还没有下山呢,杨梦龙就开始说梦话了?他正色说:“杨千户,这玩笑可不能开!” 杨梦龙怒声说:“到底要老子说多少次你们才能记住,老子是舞阳卫指挥使,不是千户!” 张桐说:“好吧,杨指挥使,这玩笑可不能开!好几千土匪肆虐乡里,所到之处生灵涂炭,你身为朝廷命官,正应该……” 杨梦龙最烦这种文绉绉的人了,见到就怕,一看到人家开始背书了,这货很不给面子的打了个响亮的哈欠,挥挥手,说:“得了,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反正我的话撂在这里,土匪已经让我们给全歼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嘛,回去睡觉……妈蛋,昨晚一晚都没有睡好,困死我了……”无精打彩的挥挥手,勒转马头,策马便走,留给知县大人的是一个潇洒的背影,还有一股烟尘。那些骑兵也不废话,策马跟上,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这下张桐更糊涂了,本以为杨梦龙吃了败仗,想逃进县城来躲避土匪追杀的,或者向县城索要军需物资,所以才编了全歼土匪这样的鬼话,可是人家连提都没提,就跟你说一声土匪让我消灭掉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这……这是闹哪样啊?正惊疑不定,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开了过来,都是舞阳卫的将士,同样没有在县城作任何停留,就这样当着张桐以及守城官兵民壮的面,雄纠纠气昂昂的开了过去。只见这些将士们长枪如林,队列严整,一个个浑身血污,有不少腰间还悬着一两枚血肉模糊的首级,凶神恶煞的,那股凌厉的杀气,让城墙上的官兵两股战战,就差没有尿出来。张桐再次瞠目结舌,愣愣的看着这支得胜之师目不斜视的开过,合不拢嘴,喃喃自语:“队列严整,而且一个个浑身血污,怎么看都不像是打了败仗啊……还有那么多人腰间悬着首级,难道都是他们杀敌所得?不得不说,这帮武夫真是太野蛮了!” 师爷指向城下,叫:“大人快看,俘虏!好多俘虏!” 不用他提醒张桐也看到了,至少两三千名衣衫破烂的俘虏被舞阳卫的官兵押送着,同样排成长长一排,随着大队往舞泉方向开进,后面还跟着很多大车呢。张桐的眼睛瞪得比猪尿泡还大:“这么多俘虏,哪来的?难道……难道那好几千土匪真的让杨大人一鼓全歼了!?” 师爷连连吸冷气:“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可很清楚桐柏山中那些啸聚山林的土匪草寇有多剽悍凶残,从来只有他们定期扫荡官兵的份,多少小有名气的战将都栽在了他们手里,如今四千多人,竟然让杨梦龙千把人一仗就灭了,这太让人震惊了! 张桐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城垛上,手掌都红了:“良将,杨大人真乃良将啊!有这员虎将在,我舞阳就再也不必受土匪肆虐之苦了!来人,打开城门,备轿!本官要去见杨大人!” 看到这么多土匪被杨梦龙灭了个清光,城墙上顿时欢声雷动。本来,得知数千土匪下山,要围攻县城,大家都吓得肝胆欲裂,哪怕是有厚厚的城墙保护着,也是心惊胆战,不知道能不能守住,现在好了,杨梦龙出马,一仗将土匪灭了个精光,大家心头那块大石总算是放下了!当下有人搬开堵住城门的大石,有人备轿,张桐上轿,屁颠屁颠的追杨梦龙去了。 不过,想追上杨梦龙可不容易,这货骑马,跑得贼快,一溜烟就回到千户所了,张大人有得追啦。 筱雨芳焦急的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多了好几根血丝。自从杨梦龙出发之后,她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总是提心吊胆。杨梦龙也真可恶,直到现在都没个音信,累得她提心吊胆……没办法,谁让那小子一如既往的不靠谱呢?她焦急的说:“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好是歹,总也得有个音信吧?真是急死人了!” 柳紫嫣轻声说:“姐姐莫急,杨将军不会有事的!你想想,当初在定兴,建奴围城,形势比现在危急百倍,他还是不轻松化解了?那么凶悍的建奴都奈何不了他,何况这区区草寇!” 筱雨芳说:“说是这样说,可是……” 外面忽然传来阵阵欢呼,接着,整个卫所都沸腾了,似乎所有人都在欢呼,如果能放上几串烟花,肯定赶得上最盛大的节日了。筱雨芳心中诧异,叫来一位老佣人:“去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老佣人应了一声,走了出去。刚到门口,就看到杨梦龙梯踏梯踏的走了进来,后面是黑鸦鸦一大片的军户和工人,都在朝他欢呼呢!可惜杨梦龙不领情,理都不理,大步流星一直走到了客厅,叫:“我回来了!谁给我倒杯茶呀,渴死我了!”仿佛他只是出去跑了几千米似的! 筱雨芳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发出一声惊呼。柳紫嫣神情有些激动,忘形的想站起来,但还是压抑住了,没有站起来。杨梦龙可没有这么多礼节,随手拖过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大咧咧的说:“那帮胆敢太岁头上动土的土匪已经让我给灭掉了,你们不用担心啦……那个谁,帮我倒杯茶呀,没看到我嗓子都冒烟了吗?” 老佣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去倒茶。筱雨芳也反应过来了,急急的走过去,有点语无伦次:“你总算回来了!跟土匪打了一仗是吧?他们是不是很凶恶?你有没有受伤?看你浑身是血的,肯定受伤了吧?快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不由分说,硬把杨梦龙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前后左右的查看,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就算鉴赏古画都没有这么认真。 杨梦龙嘿嘿一笑,说:“放心吧,我没有受伤,这些血都是那些被我杀死的土匪临死前溅上去的。他们看着挺凶恶,其实战斗力差劲得很,我绑住一只手也能一个打他们四个!” 柳紫嫣抿嘴一笑,对筱雨芳说:“姐姐,我没有说错吧?都说了他不会有事了!” 筱雨芳见杨梦龙毫发无损,这才松了一口大气,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杨梦龙从老佣人手里接过茶杯,一口喝了个精光,啧啧嘴,把茶杯递过去:“再给我倒一杯!” 老佣人又给他倒了一杯。这货一个劲的猛喝,一连喝掉了五杯才算满足,舒坦的吐出一口气,拉着筱雨芳的手问:“你眼里怎么会有血丝?是不是没有睡好?” 筱雨芳说:“没有,我……” 安宁脆声说:“姐姐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担心得不得了呢!” 杨梦龙很心疼,说:“你不用这么担心的,建奴都奈何不了我,几个小毛贼能奈我何?你这不是自己吓自己吗?” 筱雨芳说:“我……我也知道,可我就是怕……对了,程公子已经脱离危险了就是还有点虚弱……” 杨梦龙这才想起这个大财神,一拍脑袋,叫:“哎哟,我差点把这事给忘记了!等等,我先去跟他谈点事!”跳了起来,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筱雨芳和柳紫嫣大眼瞪小眼。 杨梦龙的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对了,他住在哪里?” 筱雨芳强忍着一个茶杯砸过去的冲动,说:“东边厢房。” 杨梦龙说:“谢啦!”嗖的一下,不见了。 筱雨芳微微苦笑:“这只大马猴……”提心吊胆了两天一夜,好不容易把人给盼回来了,却说不上几句话,他又要去忙别的了,唉,真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 柳紫嫣不说话,那双明媚的眼睛蕴着笑意,美艳不可方物。 杨梦龙兴冲冲的来到东边厢房,推开门进去,叫:“程掌柜,程掌柜!” 正躺在床上休息的程骥一听到他的声音便坐了起来,见是杨梦龙,拱手行礼:“杨大人回来了?在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梦龙挥挥手,说:“别太客气了,我可不怎么喜欢这套。伤势怎么样?还疼不疼?” 程骥说:“多亏了大人提供的灵药,经过大夫的救治,在下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了!” 杨梦龙松了一口气,说:“那就真是太好了!我还真怕你挂了,老子吊个凯子可不容易呀……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被抢走的那笔钱,我帮你追回来了,等一会儿就能运到,一个角子都没少。” 程骥激动得险些跳起来:“当……当真?” 杨梦龙说:“我骗你干嘛?你那笔银子都是五十两一锭的银元宝,一共一千两百锭,对吧?” 程骥点头如小鸡啄米:“没错,没错!”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杨梦龙连这些细节都那么清楚,看来那笔钱真的追回来了! 杨梦龙说:“等一会银子就送回来了,到时候你去清点一下。” 程骥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在下信得过大人!” 杨梦龙说:“清点一下还是有必要的,万一你拿到手了才发现少了几百两,我面子上也过不去。” 程骥诚恳的说:“大人连几万两银子都能原封不动的归还给在下,还会贪这区区几百两?” 杨梦龙咕哝:“你还别说,我真有点后悔把钱还给你……六万两银子啊,够我挥霍好久了!” 程骥失笑:“如果大人不嫌弃,在下愿意拿出一万两银子作为酬谢!” 杨梦龙摆摆手,说:“别,你是我的合作伙伴,在我的地盘上让人抢了,我帮你把银子夺回来,那是我的职责,你不用谢我。如果非要谢,就麻烦你帮我多拉几个大客商过来投资吧!” 程骥说:“一定,一定!对了,不知道大人是怎么追回这笔钱的?” 杨梦龙瞪起眼睛,说:“还能怎么样?跟土匪们狠狠的打了一仗,将他们全歼了,他们抢去的钱自然就回来了!” 程骥眼睛瞪得比杨梦龙还大,活见鬼似的叫:“什么?将他们全歼了!?” 就算杨梦龙被土匪全歼了,他也不见得会这么吃惊…… 六十六 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二) 没过多久,舞阳卫的大队人马陆续返回,一队队浑身带血的士兵,一辆辆满载战利品的大车,还有那一堆堆垂头丧气的俘虏,都让舞阳卫的军户、工匠以及客商们大为惊叹,振奋不已:看来舞阳卫真的是一仗将土匪给全歼了,不然哪来这么多俘虏和战利品?外地来的客商都心中凛然,没想到这个小地方还藏龙卧虎,竟然有一支如此剽悍的军队,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呢! 杨梦龙可不管人家是怎么想的,他带着程骥来到军营,让人将那一车车银子运过来,指着车上的箱子,说:“六万两银子,全在上面啦,一个角子都没少,你清点一下吧,我去处理俘虏。” 程骥还没有从呆滞状态中恢复过来,特别是看到那一车车被缴获的兵器,那一颗颗被士兵们悬在腰间的人头,以及那三千多名俘虏之后,他就更加呆滞了……真的是一仗全歼了四千多土匪啊,没有任何水份啊!我的老天爷,大明的卫所军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要是多几个像舞阳卫这样能打的卫所,还有建奴什么事? 韩鹏打马走了过来,抹了一把汗,拱手说:“大人,俘虏全部押回来了,三千一百名,一个都没少。” 杨梦龙说:“干得不赖。让那帮渣渣集合,老爷我要训话了!” 韩鹏说:“好咧!”迟疑了一下,问:“大人,你该不会是想把他们全部扔到矿山去开矿,或者扔去开荒吧?” 杨梦龙斜了他一眼:“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韩鹏说:“卑职倒是觉得可以从中挑选相对剽锐一些的青壮加以磨练,补充到军队里来!” 王铁锤插嘴:“比如说那个徐猛,加以训练,就是一员猛将了。能挡住我三刀的人,真的不多。” 杨梦龙一挥手,说:“行,你们去挑五百人,把我们的兵力补足两千。” 戚虎走过来,正好听得清清楚楚,马上说:“记住,心术不正的不要,喜欢耍滑头的不要,怯懦的、凡事不肯出死力的更不能要,宁缺勿滥!” 杨梦龙说:“对,这几条绝不能放松,舞阳卫有现在的战斗力不容易,我可不想让一撮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韩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杨梦龙叫住:“先别急,等我训完话再挑。” 在舞阳卫官兵的斥责和拳打脚踢之下,三千多名土匪老老实实的在校场集合,排成乱七八糟的队伍,三千多双眼睛惊恐的四处乱转,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布局粗犷、处处透着阳刚之气的军营、沉默而剽悍的士兵、密如芦苇的长枪、森严的秩序……这一切对他们而言都太过陌生了,陌生得让他们恐惧。当然,最让他们恐惧的,还是那位站在阅兵台上的娃娃脸,就是这个疯子带着千把人跟他们四五千人正面硬撼,一仗将他们全歼了! 杨梦龙也打量着这帮土匪,见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是衣衫破烂,骨瘦如柴,面有菜色,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些土匪混得还真不怎么样,都饿成人干了,不过他们也不值得同情,因为他们就是一群蝗虫,毫不客气的把自己的痛苦转稼到了老百姓身上,如果不是自己率领舞阳卫浴血奋战,只怕用不了几天,舞阳县就要让他们屠上一遍了!他眯起眼睛,说:“我……我该怎么处理你们呢?你们这帮渣滓,老子都没有去找你们麻烦,你们居然抢到老子的地盘上了,真当我是面条,随你们揉捏的?” 土匪们哀声一片:“大人饶命啊!小人也是迫不得已的,都是各位头领逼我们这样干的啊!”更多的则连求饶都不会,就这样漠然的杵着,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杨梦龙怒喝一声:“给我闭嘴!刚才谁喊的?都给我站出来!” 顿时全场鸦雀无声。 杨梦龙怒骂:“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就算当了土匪又怎么样?下山抢劫了又怎么样?只要你们敢作敢当,我都敬你们是一条好汉!可是你们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垃圾,一群垃圾!老子懒得跟你们这帮垃圾废话了,都给老子竖起耳朵来听好了!” 还是鸦雀无声。 杨梦龙环视众人,声音洪亮:“你们一个个都造了不少孽,落在我手里,算你们倒霉!我会把你们分开,一部份扔到矿山去挖矿,一部份扔到农庄去开荒种地,你们将要干最苦最累的活,没有工钱,一天就两顿饭,管饱,你们必须用自己的汗水洗净自己身上的罪孽!” 土匪们顿时一阵哗然! 杨梦龙怒吼:“闭嘴,听我把话说完!我会查清楚你们都做过些什么坏事的,视情节轻重决定你们服苦役的期限,轻的一年半载,重的要服三到五年苦役,逃跑得加倍!当然,表现好的,可以减刑,服完苦役之后又愿意继续留在这里的,我可以分给你们一小块地让你们安顿下来,或者让你们继续在矿山当矿工!我保证在你们服苦役期间的人身安全,只要别跟我耍花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熬完苦役,重新当回良民!” 土匪们这次不吵了,面面相觑。本来他们以为自己要完蛋了,服苦役啊,就他们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多几个月就该活活累死了!可是听大人的口气,在这里服苦役还是可以吃上饱饭的,人身安全也有保证,最妙的是,他们最多熬上三五年就可以熬出头了,表现好的话连三五年都不用!这……这听起来还不算太过糟糕嘛,工钱什么的他们都不在乎了,这年头吃饱饭比什么都重要!嗯,在这里服苦役似乎比当土匪更舒服一些,至少能吃饱饭! 杨梦龙接着说:“我还会在你们中间挑选五百名比较淳良的青壮,补充到我的军队来!只要你们能完成训练,就是正式的士兵了,当然,在你们服役的头一年,只供应被服粮秣兵器,没有钱拿的!这也算是对你们的惩罚!” 戚虎、许弓、王铁锤一干人等无不苦笑着摇头,这家伙声声句句都不离钱,都快变成钱串子了! 土匪们炸了锅似的嚷嚷起来,纷纷叫:“大人,小人自幼习武,以一当十都不成问题,选小人吧!”又有人嚷:“大人,小人一身蛮力,举起三百斤重物都不成问题,选小人吧!”说什么的都有。舞阳卫装备之精良,战力之强悍,待遇之高,让土匪们羡慕万分,能加入这支军队肯定是很有前途的,至少要比服苦役强得多! 杨梦龙哼了一声,说:“吵什么吵!你们以为老子的军队是你家茅厕,想进就能进的?告诉你们,你们当中能有五百人被选上就阿弥陀佛了!还有,这次劫掠乡里中谁犯了花案、命案的,最好自动自觉的给老子站出来,可以减轻处罚!别心存侥幸,你们逃不掉的,老子早恨这种人了,我会一个一个的查,把你们通通揪出来!” 土匪们更乱了,有人哀叫,有人拍着胸口连称侥幸,有人面如土色……还好,这次劫掠刚开了个头就让杨梦龙给扑灭了,有机会犯命案的人并不是很多,至于花案嘛,就更少了,花姑娘不是谁都有资格碰的。一些家伙直往人多的地方缩,马上招来一顿拳打脚踢和怒骂:“龟儿子的,你们能不能再怂一点?有种杀人放火睡女人,就没种承认?赶紧出去,别连累老子!”推推搡搡中,有六七十人被推了出来。倒不是土匪们都是什么三好宝宝,那些犯命案花案的大多都是最亡命的,打起仗来冲在最前面,这种货已经在两军对垒之际让舞阳卫灭得差不多了,就剩下这些。 杨梦龙数了数人头,皱起眉头:“就这么一点?”挥挥手:“砍了!” 那几十号悍匪两腿一软瘫倒在地,屎尿齐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叫:“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杨梦龙连话都不多说一句,一百多名士兵凶神恶煞的上去,两个人拖一个,像拖死猪一样将他们拖到将旗前,军官一声令下,六七十把横刀同时出鞘,同时劈落,悍匪的哀求声和哭喊声戛然而止,几十颗头颅落地,带出茶杯粗一道血柱。 在场的土匪莫不股栗,望向杨梦龙的目光充满了敬畏……这个看上去挺好说话的娃娃脸分明就是个天煞星啊,几十人说砍就砍,眉头都不皱一下!不过也是,在战场上人家好几百人都砍了,还会在乎多砍几十个吗?谁敢越过他们的底线,绝对砍你没商量! 杨梦龙对这效果还算满意,指着这一地无头死尸警告:“都看好了!谁敢在我的地界上犯花案命案,他们就是你们的榜样!行了,我的话就这么多,都滚下去吃饭,明天给你们理发,换新衣服,然后登记造册,开始服苦役,解散吧!” 六十七 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三) 给土匪们的饭菜早就准备好了,米饭加咸菜。米饭是糙米饭,咸菜则是陈年咸菜,运气好的话可以在里面翻找到一块马肉,运气不好的就只剩下咸菜了,爱吃不吃!跟舞阳卫的士兵相比,这样的伙食算是简陋了,但是对于这些土匪而言,简直就是奢侈呀,一个个狼吞虎咽,恨不得连碗一起塞进肚子去!有人吃了一碗还不饱,壮着胆子过去问能不能再要半碗,伙头军二话不说,又给他们盛了半碗。这一下大家都跃跃欲试了,监督他们用餐的军官皱起眉头喝:“吃饱了就行了,别贪心!以后你们每个月的米面都是额定的,这样胡吃海喝,到月底就等着喝凉水过日子吧!”这才镇住了那帮家伙。 徐猛可不管这么多,他实在饿狠了,埋头苦吃,一口气吃四大碗米饭,这才抹抹嘴,问:“军爷,你们一个月有多少米面呀?” 军官说:“四十三斤大米或者白面,六斤肉,这是定额的,如果有什么节日,还会加餐。” 土匪们瞠目结舌。我的乖乖,一个月四十三斤大米白面,还有六斤肉,这日子过得比小地主还要好啊!徐猛不无羡慕的说:“难怪你们打仗这么不要命,待遇如此优厚,换我我也会拼命杀敌的!” 军官对这个敢于跟王铁锤这样的猛人正面交锋的大汉还是挺有好感的,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放心吧,明天老爷子要在你们中间拣选青壮,以你老兄的身手,肯定会被选上的,没准再过几个月,你就成了我的上官了。” 徐猛搓着大手,憨笑着:“这……这敢情是好,这敢情是好!”他是被官府所逼,家破人亡之下才落草为寇的,虽然勇武过人,但是落草为寇的时日还很短,仍然保持着农家子弟的淳朴憨厚,军官们都挺看好他。 相比之下,舞阳卫的将士的伙食就好得多了。打了胜仗嘛,当然得好好庆祝一下,大块大块的马肉被切成一两重的一块,和大量土豆一起倒进锅里炖得烂烂的,然后再一大桶一大桶的盛上来;杨梦龙还让人杀了百来只鸡,做成白斩鸡,每十个人一只,白花花的鸡肉蘸上稠稠的酱油往嘴里一塞,味道那叫一个绝!这顿饭大家都吃得非常痛快,一个个满嘴肥油,都说要是每次打胜仗都能有这样的待遇,他们宁愿天天打仗。 赏银和伤亡抚恤金还没有发下来,不过,大多数斩获首级或者受伤了的士兵都表示给他们一两银子就行了,多出来的就以田地的方式分给他们吧,这比给他们一点钱现实得多。不得不说,这年头的人真的很淳朴。 舞阳卫的军户们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几斤马肉,人人有份。好几百匹死马呢,靠一千多号人得吃到猴年马月?干脆家家户户都分一些。领到肉的军户们欢喜不已,切了一块炖成汤,剩下的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精盐腌了熏干,当成宝贝贮存起来,逢年过节再切一小块煮汤喝。偌大的舞阳卫,家家户户都飘起了肉汤的诱人香味,令那些外地来的流民和工匠十分羡慕,唉,他们的待遇还赶不上一帮穷军户了,什么世道嘛! 杨梦龙没有跟士兵们一起用餐,处理完战俘,他一溜烟的往千户宅跑,才一进门,一股浓浓的香味扑面而来,把他砸了个筋斗,他咽了一口口水,冲到厨房门口嚷嚷:“什么汤啊这么香,赶紧端上来,我都饿死了!” 筱雨芳额头带汗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一惊一乍?给你炖了鸡汤,再等等,再等一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杨梦龙说:“快点啊,我都要饿扁了!” 筱雨芳笑骂:“你还真是饿死鬼投胎!对了,张大人来了,在客厅等着呢,赶紧去见见他吧。” 杨梦龙一百二十个不耐烦:“他来干嘛?我都还没吃饭呢!” 筱雨芳说:“他来干嘛?舞阳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身为一县父母官,过来跟你谈谈不正是份内之事吗?赶紧去,要注意礼数,千万不要冒犯了大人,啊?” 杨梦龙咕哝:“在凯旋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土匪已经被我灭了,让他安心睡去,他还来找我干嘛?真是烦!”心不甘情不愿的一路咕哝着离开厨房,走向客厅。 筱雨芳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耸拉着脑袋离开厨房,叹气:“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点……不过,这样也挺可爱的……”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专心炖鸡汤。 杨梦龙一肚子官司来到客厅,哎哟,往日冷泠清清的客厅如今可是高朋满座啊,不光是张桐,本地乡绅能来的都来了,一个个高谈阔论滔滔不绝,还带摇头晃脑,也不知道在拽哪个朝代的诗呢。看到他过来,大家纷纷起立,拱手行礼,张桐上前一步,笑说:“杨将军,怎么来得这么迟呀,可累我们久等了!”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怎么来得这么迟?你以为我跟你们一样闲啊?又要料理俘虏又要清点战利品,还要慰问一下伤兵和阵亡将士的家属,我都快变成陀螺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吃饭!” 众人愕然……这小子到底懂不懂礼数啊? 答案就是他不懂。不懂礼数的杨将军杨千户杨大人随手向满座高朋拱了拱手,找个座位一屁股坐下,说:“找我有什么事?长话短说,早说完早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好几个乡绅的脸拉了下来,张桐却笑容可掬,说:“大人真是快人快语啊……下官和众位乡绅前来,没别的意思,特地来祝贺大人旗开得胜,全歼悍匪,使得乡里免受刀兵之苦的。” 杨梦龙问:“不是来蹭饭的?” 张桐哑然失笑,田老爷却按捺不住了,怒形于色:“千户大人,我等不敢说家财万贯,但也是薄有资财,还不至于连顿饭都吃不起!我等感激你扫平匪寇,对你可谓礼敬之极,你为何屡屡出言不逊?真是岂有此理!” 杨梦龙跷起二郎腿,斜着眼睛瞅着田老爷,阴阳怪气的说:“哎哟喂,这不是那家那个小谁吗?平时见了我都是鼻孔比我额头还高的,怎么今天跑我这里来了?我请你来了吗?” 田老爷一张脸顿时胀得通红,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你!”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朝张桐拱拱手,一拂袖,怒冲冲的走了出去。 杨梦龙冲他的背影叫:“记得把占了舞阳卫的那些良田给我还回来!当初你跟舞阳卫签的契约说是租过去的,现在租期都到了,你还想怎么样?你不还我有你好看!” 田老爷险些一跤仆倒! 被杨梦龙这么一闹,大家是没有办法愉快的谈下去了,乡绅们纷纷向张桐一拱手,然后拂袖而去,转眼之间走了个七七八八。没办法,他们多多少少都占了卫所一些军田,现在这个愣头青摆明车马向他们索要了。换以前张千户找他们索要,他们最多当张千户放屁,可是现在不一样啊,这位杨千户可不同于张千户那个废物:第一,他非常能打,在定兴砍了好几百建奴,又一仗将四千多土匪扫得干干净净;第二,这家伙是个二愣种,做事从来都不顾后果的!想想他麾下那近两千剽悍的士兵,这些乡绅不寒而栗……还是把一些军田还给他吧,万一撕破了脸皮可就惨了! 满座高朋转眼之间走得只剩下张桐一个,张桐对此措手不及,不知道如何是好。杨梦龙却满不在乎,看着摆了一桌的茶杯,气愤的说:“王八蛋,连茶钱都不给就走了!改天我也带上一营人到他家去,把他的茶水喝光了就走人!” 张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杨将军,你就这么不待见这些乡绅啊?大家同在乡里,早上不见晚上见,没必要弄得这么僵吧?” 杨梦龙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我不待见他们,实在是我找不到待见他们的理由,一个都找不到!这帮王八蛋就是一群蚂蟥,你稍稍露出一点破绽他们马上扑到你身上,不要命的吸血,哪怕被一脚踩扁也在所不惜!记得在定兴的时候,千余建奴包围县城,张千户弃城而逃,留下满城老弱残兵和百姓,人心惶惶,方大人不得已,招募民壮准备死守县城,但是却没有钱,只好请城里的士绅捐资,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一个角子都不肯出,口口声声说守城御敌是我们的天职,没有找他们要钱要粮的道理!我就日了狗了,没钱没粮食的谁去给他们打仗?饿得站都站不起来了,还怎么守城?最绝的是等我来到了舞阳,组织人手垦荒,每开垦出一块新田,马上就有人跑过来找我说那是他们的祖产,应该还给他们!靠,真当老子是软柿子啊?” 张桐除了苦笑还是苦笑。那帮乡绅真是太贪太蠢了,平时把杨梦龙得罪狠了吧,也难怪杨梦龙由始至终都不给他们半点好脸色!不过,他毕竟是读书人出身,读书人自然要护着乡绅的,所以对杨梦龙的抱怨,他也只能苦笑,不说话。 杨梦龙也不指望这位父母官能给自己作主,一通抱怨之后挥了挥手,说:“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还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我这个人不喜欢弯弯绕绕。” 张桐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说:“那个……杨将军,你这一仗歼灭数千土匪,可谓战功显赫啊,南阳都有一百多年没有出过像你这样的猛将了,朝廷得知之后,肯定会万分高兴的,只是不知道杨将军打算何时向朝廷报捷?”他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活宝,别的将领稍稍立了点功,立马玩命的灌水,哪怕只是一次小胜,也要炮制成一场大捷上报,邀功请赏————关宁军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而这家伙倒好,立了这么大的功居然一脸无所谓,没有半点要向上头邀功的意思,看得他直想吐血! 杨梦龙一脸吃惊:“报捷?” 张桐说:“对啊,如此显赫的战功,岂能不向朝廷报捷!” 杨梦龙嗤了一声,说:“报捷有个屁用,国库都穷得可以饿死老鼠了,别说歼灭四千土匪,就算歼灭四万,四十万,也别想拿到一毛钱的赏赐!” 张桐呆滞了好久,说:“可是……这毕竟是一份战功,报上去肯定可以得到封赏的!” 杨梦龙往椅子里一躺:“不稀罕!我算是明白了,朝廷就是逮到活宝往死里整,给我升官又能怎么样?官当得大了,要管的地盘就大了,想累死我啊!?” 张桐强压住吐血的冲动,说:“如果杨大人不嫌弃,这份捷报下官可以代笔,也稍稍分润一分战功……” 杨梦龙说:“行,你帮我写好了。这战功你爱怎么分就怎么分,反正别分给南阳卫那个刘锦堂就行了,这个王八蛋,这桩破事就是他搞出来的,我早晚要找他算账!” 提到刘锦堂,张桐一脸愤恨,咬牙说:“那个武夫,平日盘剥乡里欺男霸女也就算了,还养寇自重,每次剿匪都是虚以委蛇,甚至放纵土匪劫掠乡里,以此跟朝廷讨价还价!如果这次真的是他串通土匪洗劫舞阳,本官就算拼着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放过他!”他也不是笨蛋,在舞阳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对刘锦堂勾结土匪养寇自重的肮脏事颇有耳闻,苦于言微辞轻,一直拿刘锦堂没有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如今刘锦堂竟然丧心病狂,放纵数千土匪洗劫舞阳,实在是令他不寒而栗,又愤恨难平。他越想越气,问:“杨将军,你可有证据证明是刘锦堂勾连土匪洗劫舞阳的?” 杨梦龙说:“有!我抓了很多寨首,他们众口一词,都说是刘锦堂让他们下山洗劫舞阳的!” 张桐问:“那些寨首在哪里?” 杨梦龙说:“都在俘虏营里关押着呢。” 张桐说:“下官想亲自审问这些寨首,套取口供,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杨梦龙说:“随你,反正别让姓刘的好过就行了。” 张桐说:“大人放心,如果能查出铁证证明刘锦堂勾连土匪洗劫舞阳,下官誓要联络南阳各县地方官员名流群起而攻之,就算是把官司打到北京去,也要为舞阳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六十八 跟你没完 明朝的官员对窝里斗这种大众喜闻乐见的事情历来是极为热心的,就连还有不少节操的张桐张县尊大人也不例外,得到杨梦龙的允许之后,一刻钟都不肯耽搁,便匆匆前往俘虏营,准备找证据整人了。没办法,文官之间还经常斗得死去活来呢,文武之间……那就更不用说了,武将一旦让文官找到了错处,那肯定是往死里整的! 杨梦龙跷着二郎腿,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嘿嘿直笑,不赖嘛,全跑光了,没有人蹭饭吃了!正乐着,筱雨芳走了出来,见客厅里就剩下杨梦龙一个,有些吃惊:“人呢?都哪里去了?” 杨梦龙说:“都跑啦!” 筱雨芳说:“真是的,连饭都不吃就跑了!” 杨梦龙嘿嘿一笑:“跑了最好,我最烦蹭饭的了……对了,鸡汤煮好了没有啊,我都快饿死了!” 筱雨芳白了他一眼:“好啦好啦,马上就来!”转身回厨房继续张罗。功夫不大,几名老佣人将饭菜一一端了出来,有西红柿炒蛋,有炒青菜,有糖醋鱼,还有鸡汤,不算很丰盛,但样样都是色香味俱全。安宁、筱君、戚破虏这几个小屁孩也回来了,自动自觉的洗手,然后坐下。柳紫嫣也施施然的进来,毫不客气的找座位坐下,就坐在筱雨芳身边,我都在你的学堂里免费教书了,你包我食宿还不是理所应当的呀?所以这顿饭她吃得理直气壮……当然,杨梦龙更理直气壮的把最好吃的菜一古脑的抢过来夹进筱雨芳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然后自己就开始秋风扫落叶,风卷残云了。跟他一起吃饭一定要快,不然就只有舔盘子的份。 他是理直气壮了,可有人却做贼心虚。 舞阳卫大破土匪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几乎转眼之间就传遍了南阳各地,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舞阳县有帮家伙非常能打,只用一千人,一仗就把四千多土匪给灭了!早就受够了日常生活的枯燥无味的老百姓跟打了鸡血似的,大街小巷中,榕树槐树底下,酒肆茶楼里,到处都有人在兴致勃勃的谈论着这场恶战,谈论着舞阳卫那个不靠谱但是非常能打的小杨将军,各种段子不翼而飞,越传越离谱。很快,被舞阳卫歼灭的土匪从四千灌水到了四万,甚至十万,而杨梦龙也从一个神经有点大条的娃娃脸变成了身高丈八的怪物,说书人只用了两个时辰就编出了“舞阳军血战沙河畔,杨梦龙阵斩过山梁”的段子:“……十万草寇漫山遍野的涌来,火把密似繁星,人喊马嘶,东望不到头,西望不见尾!一千官兵巍巍列阵,草寇见官兵人少,无不哈哈大笑,以为可以一鼓全歼!正得意间,官兵阵中驰出一将,只见他身高丈八,眼或铜铃,鼻如山梁,手臂如寻常人腰一般粗细,声若雷霆,放声大喝:‘我乃舞阳卫指挥使杨梦龙!大胆鼠辈,可敢与我一战!’”别说,这段子还是很受欢迎的,场场爆满啊。别的说书人也不甘示弱,把杨梦龙在定兴血战建奴的事迹也翻了出来编成段子,结果更受欢迎! 消息传到南阳府衙,被草寇下山大肆洗劫舞阳的消息吓得不轻的方逸之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说:“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些乌合之众跑到那头老虎的地头上闹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当得知杨梦龙替徽州商人夺回六万两白银,然后原璧奉还之后,更是得意,直夸自己慧眼识人,向朝廷举荐杨梦龙简直就是自己这辈子最最英明的决定了! 各地的士绅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们交头接耳,都说杨梦龙虽然霸道,对自己辖区内的缙绅毫不客气,但是一诺千金,从土匪手里夺回几万两银子,一个角子都没动,原样还给程骥,有几个人能做得到?换了别的将领,能还个几千两程骥就算祖上烧高香,愿意还个一万两,程家祖坟别说冒烟,简直就喷火了,把知情人全部宰了,然后将这笔巨款据为己有才是大明将领的本色!嗯,看来到他的地盘去投资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嘛,别的不敢说,至少自己的财产是可以保证的……至于各地的流民,更是纷纷动身前往舞阳,看能不能在那里定居下来……那里既有一支强悍的军队保卫地方安宁,又需要大量人力,还有比这更理想的地方吗? 大家都很高兴,可刘锦堂不高兴。当听到杨梦龙全歼四千余草寇的时候,他正在喝茶,闻言手一哆嗦,半杯热茶都泼到了自己身上,也顾不上烫了,霍地跳起来,瞪着计有才,戛声叫:“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计有才如丧考妣,苦着脸说:“大人,桐柏山十三寨拼凑起来的四千多人马让那小子全歼了,一个都没跑掉!” 刘锦堂重重搁下茶杯,失态的叫:“这……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舞阳卫烂成什么样子我最清楚了,他们又在定兴打了一仗,能打的家丁差不多死光了,就这点人马,没被草寇吃光已经算好了,还全歼四千草寇?这绝不可能!” 计有才哭丧着脸说:“小人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是……那四千草寇真的被他全歼了呀!据说,得知草寇犯境之后他马上就点起一千精兵出战,在沙河畔把草寇堵了个正着,只一仗,只一仗哪,就把四千草寇给全歼了!听当地的老百姓说,草寇的尸体像麦垛似的撂得到处都是,少说也有上千具,还有很多顺着河流往下游漂,他们都不敢吃河里捞出来的鱼虾了!黑旋风、白额虎、过山梁、紫金梁这些头领更是一个都没跑掉,不是被斩了就是被他活抓,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刘锦堂面色发白,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哪里来这么多精兵!” 计有才说:“听说都是他一手编练出来的。这支精兵参与过定兴之战,跟建奴恶战过一场,又经过长达数月的训练,纪律严明,闻战则喜,战力之强,只怕还在大人的家丁之上哪!” 刘锦堂怒吼:“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计有才被吼得一哆嗦,差点没尿出来:“小……小人也是刚刚知道的……” 刘锦堂一脚把他踹了个筋斗:“你这个废物,可把本官给害苦了!这可怎么办?本官可是有不少把柄在那帮匪首手里的,要是他拿这个作文章,本官怕是逃不脱一个养寇自重的罪名,乌纱不保啊!” 计有才吓出一身冷汗来,他可没少帮刘锦堂干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这要是打官司来,刘锦堂很可能会把他给推出去当替罪羊的!刘锦堂乌纱帽保不保得住不敢说,他的脑袋肯定保不住了!他眼珠子一转,说:“大人,要不我们先下手为强,向布政司参他一个防卫不力的渎职之罪?毕竟草寇是洗劫了好几个村庄,而且杀了不少人的,这些他抵赖不掉,只要大人舍得花钱,肯定能将他扳倒!” 刘锦堂先是点头,随后露出割肉般痛苦的神色:“你说得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得花多少钱才能喂饱布政司那帮饿狼啊!” 想想布政司那帮大老爷们那堪比蚂蟥的胃口,计有才也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想要喂饱这帮饿狼,刘指挥使的钱包只怕要大出血了!眼看刘锦堂开始犹豫了,他赶紧画了个大饼:“大人,虽说喂饱那帮饿狼并不容易,但是一旦事成,好处也不少啊!” 刘锦堂有气无力的问:“有什么好处?” 计有才说:“好处可多了!大人,那小子开垦了不少田地是吧?如果将他扳倒了,那些田地不就成了大人您的了?还有,他麾下有一支虎狼之师,如果将他弄死了,那些精兵锐卒还不尽归大人麾下?这年头有一支精兵在手,何事不能成?” 刘锦堂顿时眼睛发亮:“听你这么一说,好处还真不少……好,你赶紧去疏通关节,花再多的钱也不要紧,反正要把那小子给我弄死!”说到最后,他都咬牙切齿了。纵横官场大半生,到头来居然让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逼得如此狼狈,他想不咬牙都不行! 计有才如奉纶音,赶紧去办。事关生死,他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去活动,不然就小命不保了。 巧得很,张桐也活动开了。他没费多大的力气,就从俘虏营里得到了刘锦堂勾结土匪,养寇自重,放纵土匪洗劫舞阳的铁证,作为舞阳的父母官,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的,马不停蹄的跑到南阳府衙,将这些铁证交给了方逸之。方逸之怒发冲冠,大骂刘锦堂无耻,愤怒之下奋笔疾书,两份奏折飞一般送往京师,一份是报捷的,还有一份是告状的! 姓刘的,你敢放纵土匪洗劫我的地盘,我跟你没完! 六十九 猛士 沙河之战的影响还在持续发酵。刘锦堂恶人先告状,让自己的狗腿子带着大笔银两礼物跑到布政司去活动,要告杨梦龙一个“守御不力,竟使草寇肆虐乡里,杀戮无算”的刁状,就是不知道他的钱包能不能喂饱布政司那帮蚂蟥了。而南阳地方官员也纷纷发难,联名上书,控告刘锦堂养寇自重,纵容草寇洗劫香里,使得生灵涂炭!他们的逼格就高多了,谁耐烦跟你在河南这个小地方纠缠啊?直接将状纸送到京城去!没办法,谁让他们有一个曾死守定兴,最终全歼了建奴三个牛录,让陛下龙颜大悦的知府大人呢?武将跟文官打官司,还没开打就先矮了一头,又有这层关系在……南阳十三县的父母官们表示很有信心糊刘锦堂一脸,让他吃不了也兜不走! 南阳府的大员们分成文武两个阵营,摆明车马开始pk了,作为始作俑者的杨梦龙却表示……关我屁事!他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小麦入库之后就该种植土豆了,钱有了,炼钢高炉的建设进度也该加快了,还有要修复军田的灌溉系统,要借大胜之余威向缙绅们索要被侵占的军田,要打更多的井保证军田的灌溉……都忙得四脚朝天了,哪里有心情管这些破事! 首先要处理的就是那三千多名俘虏。一下子多了三千多张嘴,粮食供应顿时就紧张起来了,还好,夏粮刚刚收上来,卖掉了九千石之后还有不少剩余,至少今年内是不会爆发粮食危机的。韩鹏、戚虎他们连这点小担心都免了,粮食什么的有杨梦龙操心就够了,他们只管带兵。三千多名俘虏被剃光头发,换上统一的青衫,一百人一队的来到校场,接受挑选。戚虎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挑三拣四,年纪超过三十岁的不要,低于十七岁的不要,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不要,太高太瘦或者太胖的不要,这几条下来,能入选的也就不多了。就算符合这几条条件的,也不见得能如愿穿上军装,这个老头每挑出一个,就往人家胸口猛击一掌,被打得连退好几步的自动自觉滚蛋,如果下盘够稳,岿然不动的或者只退了小半步的,他就一巴掌拍在对方肩膀上,说:“好,够壮实,有资格去吃一个月四十三斤的米面!”也就意味着这个小伙子过关了。被挑中的欢天喜地,没被挑中的垂头丧气,怪谁呢?要怪就怪你长得太瘦了! 薛思明背负着双手,和王铁锤歪歪斜斜的靠着旗杆,看着戚虎选人,看到那么多人一个接一个被涮下去,惊叹:“我的老天爷,比皇帝挑女婿还严啊!” 王铁锤说:“不对,就算皇帝挑女婿都没这么严!” 薛思明深有同感,这样挑法,三千多人中能挑出几个啊?能挑出三百个就谢天谢地了! 戚虎自然不会怕这两位吐槽,他慢悠悠的挨个挑选,被他盯上的土匪一个个提心吊胆,不像是在参加“体检”,倒像是死刑犯在等待法官的审判!他们的命运就捏在这个老头手里了啊,只要他轻轻一摇头,他们就要跟军装,跟每个月三十八斤的米面说拜拜了啊,能不紧张吗?这时,一座铁塔挡在了戚虎前面。这座铁塔身高近一米九,简直就是没人管,长荒了,浑身肌肉虬突,有着恐怖的爆发力,说空手打死老虎肯定夸张了,但一拳打死一匹马估计不是什么难事。戚虎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这条大汉,像是在看怪物。这条大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急急的叫:“老爷子,你就别看了,我什么苦都能吃,我力大无穷,一个能打十个,生擒过野猪,我……” 戚虎打断了他的话:“你……叫徐猛对吧?” 大汉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叫徐猛,就是被你们舞阳卫第一好汉生擒的那个徐猛。”说起被王铁锤生擒,他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有的只是自豪,毕竟在那场恶战中,王铁锤只过一次场,随后就没再出手了,换句话说,别人想被他生擒,他还不屑动手呢。 戚虎问:“多大了?” 徐猛说:“二十四岁!” 戚虎问:“可曾婚娶?” 徐猛摇头:“没有!小时候有门娃娃亲,但是因为家道中落,吹了。” 戚虎沉吟片刻,叹惜:“可惜了……” 徐猛大急:“什么可惜了?老爷子,你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要我了吧?” 戚虎说:“那倒不是,我说可惜了,是因为如果你成家立业了,是可以直接加入撼山营的。” 徐猛不解:“撼山营?这是什么?” 戚虎解释:“撼山营,就是重装步兵营。这个营头每一名士兵身高都要在六尺以上,能一顿吃下半斤肉,两斤米面,能使二三十斤重的大刀巨斧,临敌时身披重甲,手持长兵,如墙推进,就算是一座山挡在前面也能用陌刀巨斧给劈开,因而得名‘撼山营’。撼山营打的是最苦的仗,受的是最苦的训练,拿的军饷也是最优厚的,是普通营头的五倍,你的条件很适合加入这个营,但是没有成家……唉!” 徐猛一听加入撼山营能拿五倍的军饷,自己却因为没有成家可能被涮下来,急得跳了起来:“这……这……这算什么嘛!为什么没有成家就不能加入撼山营了?” 戚虎说:“有恒产者有恒心,成家立业方有恒产,我们要的是已经沉淀下来了,愿意用自己的血汗去为家人的幸福拼搏的士兵!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为了家人,什么苦都能吃,而那些还没有成家,没有负起这份责任的家伙,是吃不了这份苦的,你明白吗?” 徐猛说:“我……我可以马上去找媳妇的!在山寨里有好几个娘们平时主动帮我洗衣服补鞋做饭,要是我能一个月拿五两银子,她们肯定愿意嫁我的,要几个媳妇找不着?我要加入这个营!”他这一急,就吼了起来,居高临下喷了戚虎一脸口水。大家都笑了起来,王铁锤走了过来,笑着说:“老爷子,找媳妇的事情先不急,让他试试吧。” 戚虎说:“好吧。来人,把陌刀和巨斧拿过来!” 两名士兵有些吃力的扛来一把陌刀,一把巨斧,这两件兵器兵器一出,在场的土匪们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陌刀和巨斧都接上了长柄,粗大异常,造型粗犷而凌厉,刀身斧身黝黑厚重,雪亮的锋刃寒光闪闪,一股噬血气息扑面而来!这玩意别说砍在身上了,光是看着就两腿发软!徐猛瞅瞅这件瞅瞅那件,越瞅眼睛越亮,就差没有流着口水扑上去了! 王铁锤指向巨斧,说:“这柄巨斧重二十七斤。”又指向陌刀,“这把陌刀,重三十四斤。由于陌刀太重,也太过昂贵,小杨将军只打造了三十把就不再打造了,专门打造巨斧。这两种兵器都是唐宋两朝克制敌军铁骑的利器,一击之下,人马俱碎!如果你使得动,我可以考虑让你先加入撼山营,再慢慢找媳妇!” 徐猛乐不可支:“你要说话算话!” 王铁锤说:“说话算话。” 徐猛走过去,首先伸手接过巨斧,用食指在斧身上弹了弹,听着那清脆的声音,惊喜的叫:“精钢打造的!” 戚虎说:“最好的钢材打造的。” 徐猛掂了掂份量,叫:“好家伙,如此锋利,又如此沉重,哪怕敌军身披重甲,也能一斧将他由头至腚整个劈开了啊!”猛然发力,巨斧带出一股强风,斧光如匹练,砍劈勾扫,诸般招数一一使来,当真是抡舞如风。这下子别说那些土匪,就连舞阳卫的士兵也为之咋舌,这么重的兵器还能使得这么轻松,这人得有多大的劲啊!大概是嫌巨斧使得不过瘾,徐猛练了一趟斧法就将巨斧放下,接过陌刀,双臂发力抡成一团光球,边抡边叫:“好刀,好刀,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戚虎微微点头:“是块好料子。” 王铁锤说:“力大无穷,再给他一副重甲,力敌百人都不成问题了。” 戚虎翻了个白眼:“重甲?我们的重甲现在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想到杨梦龙那个不靠谱的家伙,王铁锤不免叹了一口气。这家伙兴致勃勃的提出要打造一支无敌的重装步兵,挑选力大无穷的猛士,配以重甲巨斧,当战况陷入僵局之后就放出来,冲开敌军阵型,这让戚虎和王铁锤都非常感兴趣。想想啊,兵荒马乱的战场上,一支全身上下都被厚厚的铁甲所覆盖的重装步兵手持巨斧,如墙推进,敌军羽箭如沙射来,却毫发无损,而当他们手中的巨斧同时扬起再狠狠劈落的时候,血雨四溅,这是何等震撼的场面!大家不断谋划,准备,现在好了,士兵挑选出来了,陌刀巨斧也打造出来了,重甲却连鬼影都不见!戚虎和王铁锤催了几次,那家伙都回答说还在设计,还没有动工!气得这两位险些就吐血了,大爷,你什么时候才能靠谱一点啊! 不管怎么说,徐猛凭借一身过人的武艺和惊人的气力,再加上撼山营的头头王铁锤的通融,顺利加入了这个舞阳卫待遇最优厚的营头。连他在内,共有五百人被舞阳卫选中,充实到军中,至于其他人,对不起了,矿山农场有请。 七十 播种 俘虏们三天不到就习惯了舞阳卫的生活。 他们的生活其实很简单,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吃早餐,然后开工,该挖矿的挖矿,该垦荒的垦荒。折腾到中午,好了,可以吃午饭,然后休息一个时辰,躲开那段最毒辣的太阳,然后继续开工,一直到下午五点半,准时收工,然后去吃晚饭,接下来的时间就由他们支配了。当然,现在他们还在服苦役,是不能自由外出的,想要外出必须申请,有人陪同,然后才可以出去。这里的活当然是很累人的,但是吃得饱啊,也不指望能吃得多好,至少管饱,隔三差五还能喝到一碗肉汤,这哪里是服苦役,分明就是享福嘛,至少比在山里当土匪过得好多了!很快就有人去找杨梦龙,表示山里还有不少弟兄,他们愿意自告奋勇上山去,把那些还躲在山里啃树皮的弟兄一起带下来享福……呃,不,是服苦役。对于这种请求,杨梦龙自然欣然同意,并且很大方的宣布:如果能劝说山里的土匪下来投降,减刑半年到一年!大家欢呼雀跃,平时在山寨里有点威信的都倾巢出动,冒着被土匪咔嚓了的危险上山,劝说留守山中的土匪下山投降。 大概是过了一个星期吧,陆续有土匪下山投降,去服苦役了。没办法,杨梦龙这犊子太凶残了,沙河之役,桐柏山的十三寨的青壮被他一扫而空,留守山中的大多是老弱病残或者妇孺,能打的没几个,更要命的是舞阳卫还封锁了下山的道路,他们只能躲在山上啃树皮,再不下山投降就只有活活饿死的份了,听说在舞阳卫吃得比在寨子里还好,而去劝说他们投降的家伙气色又确实比在山里的时候好了很多,大家也就将信将疑,跟着下山了。桐柏县县令喜出望外,这样一来,桐柏县境内的治安可就大大好转了啊,有这项政绩在,升迁有望了! 这样一来,舞阳卫又多出了上千人。虽说下山的土匪大多都是老弱妇孺,不过杨梦龙也不嫌弃,老人干不了重活了,就让他们去放牛喂鸡,身体较孱弱的也好安排,打扫街道呗。小屁孩小于八岁的被他一脚踹进了学堂————还在穿开裆裤,不老老实实去读书,光着屁股满山跑成何体统!至于那些妇女嘛,就帮忙洗衣服做饭吧,反正有的是活干!他还特意下令,成了家的土匪不用分开,一家人住在一起吧,此举让土匪们对他感激不尽,干起活来自然加倍的卖力。 再过一段时间,小麦已经晒干了,开始分粮食,家家户户那早就空了的米缸里总算有了存粮,不必再依赖杨梦龙的接济了。至于程骥那九千石小麦,也已经交割完毕,可惜程公子有伤在身,还没有办法将这些小麦运到外地去出售,只好先寄存在杨梦龙这里。不过,这也不用急,晒干了的小麦可以保存很久,而且粮食一天一个价,等上一段时间再出售非但不会受到什么损失,相反,只会赚得更多,因此他也不着急。不过,他已经请风水先生选好地方,开始建造一座大粮库了。这座粮库至少可以容纳二十万石粮食,算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吸纳了大量流民,整个工地热火朝天。程骥伤好一点之后,在杨梦龙的陪同之下到工地视察,见成上百名工人挥汗如雨,砌墙的,和浆的,搬砖的,一个个浑身是劲,心里很满意,说:“按照这样的进度,入冬之前,仓库就能建好了!” 杨梦龙嘿嘿一笑:“然后你就会看到仓库里米面堆积如山,财源滚滚来!” 程骥哈哈一笑,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程某就再满足不过了!” 杨梦龙说:“肯定可以的!对了,老程啊,有个事得先跟你说清楚。” 程骥拱手说:“将军请讲。” 杨梦龙多少有点心虚:“那个……明天我们就要播种土豆了,这是第一次尝试,我……我心里也没什么底,如果达不到我许诺的产量,你可得包容一下,这毕竟是第一次嘛!” 程骥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当然,当然!不知道将军预计产量有多少?” 杨梦龙歪着脑袋估摸了一下,不大确定的说:“如果一切顺利,每亩十几石应该有吧?哎,说到底都是不熟手惹的祸,等熟手了,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程骥说:“亩产十几石,仍然是非常吓人啊!明天就要播种了是吧?不知道在下能不能到田里看看?” 杨梦龙说:“可能,当然可以!” 第二天一大早,军户们便忙活开了。几十头牛被赶出牛栏,套上犁,开始犁地。几十头牛一起干活,场面颇为壮观,在军户们的吆喝声中,泥浪两边翻开,一块块地就这样犁好了。接下来的活就简单了,几千号军户、流民还有服苦役的土匪抡动锄头,把土坷砸碎,按照杨梦龙的吩咐整地,把地整成六尺宽一畔,要高出田埂,还要尽量弄得平整一些。有人挑来一担担粪肥,一把把的往地里撒,这是在给地里增肥呢。又有人在地里开出一条条较深的小土沟,把干草什么的一古脑的填进去,随后,在一声声吆喝中,几辆大车推了过来,车上放着一个个大木桶,里面堆积着呈灰色的粉末状的东东,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气味十分刺鼻,大车所到之处,众人无不掩鼻逃开。程骥看得诧异,问杨梦龙:“将军,这是何物?为何如此刺鼻?” 杨梦龙说:“磷肥!” 程骥还是不明白:“磷肥又是何物?” 杨梦龙说:“一种很有效的肥料,能不能增产可全靠它了。”撸起袖子跳进田里,叫:“把磷肥给我挑过来!” 马上有人忍着那刺鼻的气味,把磷肥给挑了过来。这些磷肥都是刚刚才从埋在地下的缸里起出来的,刚开缸的时候那个刺鼻啊,几十米内的人都给熏得喘不过气来了!杨梦龙却不介意,从桶里抓起一把,对大家说:“看好了,这就是磷肥!把它撒进土沟里,和干草拌在一起,然后回土,再在上面打窝,种上土豆苗……不能让它跟土豆苗直接接触,因为它的肥力是非常猛的,直接接触的话可能会反过来把土豆苗给弄死,我们就白干了!”边说边示范,放了好几把磷肥,然后填回土,再打上一个小窝,往上面插上一根麦桔,表示一棵土豆算是种好了。他干得笨手笨脚,不过经过他的示范,大家还是弄明白了具体的步骤,照着做就是了。 陈百户拿起一把磷肥,有些担心:“大人,往地里施这些东西真的没问题吗?” 杨梦龙瞪起眼睛,说:“有什么问题?能有什么问题?” 陈百户给吓得不敢说了,老老实实的指挥大家按照杨梦龙的示范施肥填土。 程骥看在眼里,喃喃自语:“先是土豆,接着是磷肥,花样还真不少……有意思,真有意思!” 杨梦龙的花样还不止土豆这一样。由于土豆种子数量有限,他又不愿意让地闲着,便又让人开了上百亩地专门种菜,大白菜西红柿大蒜,有一样算一样,通通都种下去。现在有经验的菜农正在平整菜地,等下下就要播种了。这边的效率比较高,人多嘛,干起活来自然就快了,日上三竿之际,已经整出了一大块地。这时,有人挑来了一担担的发芽的小土豆,也就脚趾头大一个,大家两个人一组,一个拿一把土豆,另一个用锄头挖出地窝,土豆放下去,芽头朝上,马上回土,就算种好一株了,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大熟练,效率不大高,不过很快就掌握了技巧,配合得越来越好,效率自然就上去了。几千人一起劳动,那种热火朝天的场面让人激动,田老爷等一帮乡绅远远的看着,心里酸溜溜的,这帮穷军汉,还真折腾出一点名堂来了!也有人冷笑,土豆,土豆能是什么好东西?产量低得要死,种它准是血本无归!明朝引进土豆之后也曾有一些官员在地方推广,强迫农民种植,结果农民都造反了,种这玩意收成少得可怜,还有如种麦子呢!这个愣头青倒好,一口气要种四万亩土豆,等着亏死吧! 杨梦龙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会不会亏死。在他看来,土豆的产量再低,也要比小麦强好几倍,只要方法得当,产量低不到哪里去的。他捏着下巴,欣赏着好几千把锄头同时抡起又同时落下的壮观画面,心里涌起满满的成就感。遗憾的是牛还是少了点,不然效率会更高。 程骥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说:“再过几天,就会有一百二十头耕牛和两百匹驽马送到,都是体力充沛的那种。” 杨梦龙乐得直想在地上翻筋斗:“这么多!老程,你简直就是我的救星哪!有了这么多耕牛和驽马,我就可以放心大胆的派人到沁阳那边开垦军田,准备种植冬小麦了!” 程骥微微一笑,说:“大人言重了,我们是合作伙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人吩咐的事情,在下自然要抓紧办了!” 杨梦龙满意的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我喜欢你这种劲头……哎,那个谁,你当磷肥不用钱的是吧?少放点!”正想夸程骥几句,但是瞅见有人磷肥放多了还不知道,夸赞顿时就变成了怒吼! 程骥只能苦笑了。 七十一 硬骨头 杨梦龙花了好几个月时间,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也只弄出了大约六万斤磷肥,按照每亩田施放五十斤的标准来算,只够一千两百亩田用,可见这些磷肥的珍贵。看到有人乱用,他自然要怒吼了。怒吼完,他又向程骥解释了一下磷肥的作用:“我跟你说,这个肥料啊,它比粪肥强多了,撒上一点点,庄稼那是嗖嗖的往上窜啊!有了它,小麦的麦粒会更饱满,蔬菜的叶子会更肥美,增产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程骥半信半疑:“既然磷肥有这样的妙用,将军为何不多做一些?” 杨梦龙苦着脸说:“你以为我不想啊?没硫酸啊!没硫酸,想多做都不可能!所以啊,只能在这一片田施用磷肥,其他的田就只能施放磷粉了。磷粉效果也不错,不过起效比较慢……老兄,你赶紧动手,把硫酸厂给我弄出来,没有硫酸,我们的计划就无从谈起啦!” 程骥拱拱手,说:“在下回去这就安排人手兴建作坊,准备生产硫酸。” 杨梦龙眉开眼笑:“爽快!我就喜欢你这爽快的劲头!”要不是程骥身上有伤,准会让他一巴掌给拍进地里去。 程骥果然说话算话,三天后,一百多头耕牛,两百多匹驽马准时赶到。杨梦龙带人出来迎接,看看这头看看那头,乐不可支。这些耕牛和驽马都是十分健壮的,比起杨梦龙自己去买的那些来可强太多了。杨梦龙乐不可支:“我的养牛场养马场规模又扩大了!”大手一挥,马上有一大帮人一窝蜂的涌上去,把这些宝贵的牲畜赶到牛棚马栏里小心的伺候着。这些都是一个农民的命根子哪,不小心伺候可不行。 杨梦龙搓着手,说:“这回我可以放心的到泌阳去垦荒了!” 程骥笑着说:“大人,再过半个月,还有两百五十头耕牛和四百匹驽马会送到!” 杨梦龙吃了一惊:“还有!你老人家该不会把湖广一带的牲畜搜刮干净了吧?” 程骥笑而不语,似乎弄到几百头牛几百匹驽马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好吧,在河南想弄到驽马确实不难,但是想弄到耕牛还是有点呛的,得有一定的神通才行。 这么多耕牛的加入让军户们如虎添翼,场面越发的热火朝天了。四万亩土豆,只用了不到半个月就播种完毕,这效率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不过种完土豆之后,军户、流民也不用担心没活干,还要开荒呢!杨梦龙一声令下,上千名土匪,上千名流民被分配到泌阳去,长满荒草的荒田顿时燃起滚滚浓烟,一把大火将杂草烧光之后,有人给耕牛驽马套上扼,一路犁了过去,抡锄头的则跟在后面敲碎土坷,平整土地,先晒它几个月,然后种上冬小麦。这些土地都荒了这么多年,只要灌溉跟得上,明年的小麦准能有个好收成。而舞阳卫的匠营也忙活开来了,打井的打井,砍毛竹的砍毛竹,铺竹渠的铺竹渠,造水车的造水车,忙得不亦乐乎。大家发现,竹渠比水渠好用,首先是不会渗漏,其次是水流得特别快,因此他们更喜欢用竹渠,疏通水渠只是为了把水渠整得平整一点,方便铺竹渠而已,真正要浇灌麦田,还是用竹渠。 泌阳县的缙绅们也开始领教到杨梦龙的雷厉风行了。这种几千人一起劳动的场面让习惯了小农经济的小打小闹的他们感到恐慌,大量荒地被开垦出来,又让他们眼馋不已,开始有人蠢蠢欲动,拿出地契跑到县衙去控告舞阳卫侵占他们的田产了。这帮家伙,还真是麻烦! 缙绅还是小麻烦,真正的大麻烦已经朝杨梦龙扑过来了。 这天,杨梦龙正在田里看他的土豆,蒋正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叫:“大人,不好了!” 杨梦龙老大的不爽:“什么不好啦?” 蒋正说:“来……来人了,府衙那边那边来人了!就在千户府等着呢!” 杨梦龙纳闷了:“来人了你们就招呼一下呗,风风火火的跑过来找我干嘛?真是的!” 等骑马回到千户宅中,他才知道蒋正为什么说麻烦大了:来的不是什么小角色,是一位三品大员!看样子这位应该是河南按察使!对了,按察使大人当然不可能单枪笔马的跑到这里来的,他带来了一大帮的小弟,比如说,让他得罪得不轻的南阳卫指挥使,刘锦堂刘大人!除此之外还有一帮衣冠禽兽,他都叫不出名字来,反正官位都比他高就对了,方逸之方大人也在其列,神情激愤,也不知道是哪里吃错药了。他微微吃了一惊,这是闹哪样? 心里还在嘀咕呢,那位白白胖胖,正眯着眼睛品茶的按察使微微睁开眼睛,用眼缝打量着他,见杨梦龙穿着一件短袖衫,裤脚上全是泥巴,拖长声尾问:“来者何人?”那叫一个阴阳怪气! 刘锦堂拱手说:“秉大人,这位正是舞阳千户所的千户,杨梦龙杨大人!” 按察使又眯上了眼睛:“原来这位就是杨千户呀?我还以为是哪里跑出来的泥腿子呢!杨千户,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杨梦龙说:“种田啊,还能干什么?” 好几个人笑出声来,按察使哼了一声:“还真是个泥腿子!”突然厉声大喝:“大胆杨梦龙,见了上官还不下跪!?” 好吧,老子就当是跪死人好了! 杨梦龙心里暗暗咬牙,屈膝跪下,说:“参见各位大人!” 按察使理都不理,拿起茶杯又开始摇头晃脑的品茶了。 杨梦龙可不管那么多,拜完了,直接站了起来。 这下子按察使真的火了,砰一声将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了,厉喝:“谁让你站起来的!” 杨梦龙说:“回禀大人,我跪完了,自然要站起来。我骨头比较硬,跪久了膝盖疼,受不了。” 按察使脸上掠过一丝青气,冷笑:“好一个骨头硬!本官倒要看看你骨头到底有多硬!给我跪下!” 杨梦龙也火了:“你有完没完?老子又不是磕头虫,跪你一次已经够给你面子了,还来?信不信老子跟你翻脸!”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按察使愣在那里瞪着杨梦龙说不出话来,一位总是阴沉着脸的家伙————看官服应该是锦衣卫镇抚,阴恻恻的说:“杨大人,你好大的威风,居然敢这样跟按察使说话?莫非你以为山高皇帝远,大明的律法管不到你这个草头王头上了么?来人,把这个狂妄之徒给我拿下!” “是!!!” 一声大喝间,数名锦衣卫越众而出,绣春刀出鞘,指住了杨梦龙,齐声大喝:“跪下!” 杨梦龙哼了一声:“就凭你们这几块料?”目光直接越过锦衣卫,落在按察使身上,寒声说:“我说,按察使大人,我没得罪你吧?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处处与我为难?” 这下子连方逸之都看不下去了,喝:“杨千户,有你这样说话的吗?赶紧向陈大人赔礼道歉!” 杨梦龙昂然说:“道个屁歉!他们就是成心找事的,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不把事情给我说清楚,我跟你们没完!” 按察使气得手都哆嗦了。明代明朝省级地方官员分为三司,分别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布政使管“民政”,按察使管“刑名”,都指挥使则管“一省军务”。三司分别相当于现在的省长、省法院院长、省军区司令,河南大大小小的官员的前程都捏在他手里呢,他要谁圆就圆,要谁扁就扁,哪个官员见了他不毕恭毕敬,小心伺候,唯恐他有半点不满意的?今天却碰上了这么个刺头,对他这个顶头上司没有半点敬畏,屡屡顶撞,真的是把他的肺都给气炸了!他怒极反笑:“好一个狂妄之徒!今天不把你给收拾了,我这个陈字倒过来写!拿下!” 那几名锦衣卫又逼前了一步,再次大喝:“跪下!” 蒋正锵一声拔出横刀,挡在杨梦龙面前,寒声说:“别拿刀对着我们大人,否则生死莫怨!” 这下锦衣卫又傻眼了。他们可是锦衣卫啊,天子亲军啊,虽说没有明初那种锦衣一出,百官股栗的威风了,但天子亲军这块招牌还在,谁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没想到在舞阳这个小地方,一个千户,一个家丁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成何体统?他们气得很想一拥而上,将这两个害得他们声名扫地的刺头砍成肉酱,但是那把刀刃雪亮的横刀却让他们望而却步……这可是沙场厮杀的利器啊,跟它一比,他们手里的绣春刀就是个吓唬娘们的玩意儿,屁用都没有!别说这几个小角色,横刀一出,就连在座那帮衣冠禽兽都窒了窒,冷汗都冒出来了。更让人崩溃的是,外面突然响起了苍凉的号声,有人大喊:“快来人啊!有人要杀大人啦!”紧接着,梆子声响彻整个卫所,人声喧哗,脚步声嘈杂,吵得不可开交。一名锦衣卫连滚带爬的冲进来,叫:“大……大人,不好了,那帮穷军汉造反了!他们手持利器朝这边杀过来了!” 纳尼!? 按察使霍地跳了起来,火烧屁股的往大门跑去,一大帮衣冠禽兽赶紧跟上,杨梦龙嘛,自然也跟了过去。方逸之追上来,压低声音说:“你也太鲁莽了!怎么能让手下对上官亮刀子呢!?” 杨梦龙一肚子火:“还好说?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逸之说:“还能是怎么回事!沙河之役后,姓刘的恶人先告状,买通了布政司,告了你一个疏于戒备,使得草寇洗劫乡里之罪,你麻烦大了!” 杨梦龙火冒三丈:“他妈的!我都还没有找他算账呢,他倒恶人先告状了是吧?” 方逸之说:“好在本官也早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上奏给圣上了,圣上英明,肯定不会让你蒙冤的,钦差可能已经在路上了,你先压压你那火爆脾气,与他们周旋一番,争取时间,否则神仙都救不了你!” 杨梦龙哼了一声:“不用神仙,他们奈何不了我!” 几句话的功夫,大家已经走出了千户宅,来到门口,放眼一望,我的娘!黑鸦鸦的一大片,全是人!舞阳千户所的青壮军户、在千户所内帮工的土匪、招募过来的工匠、流民,都一窝蜂的朝这边涌来,军户和土匪们神情激愤,一个个都拔出了刀,放声怒吼:“谁要抓我们大人?凭什么抓我们大人!?” “谁敢抓我们大人,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决不答应!决不答应!” 人越来越多,高高举起的刀子自然也越来越多,那些刀子都呈狗腿状,连刀柄在内约一尺半长,可能是刚割完麦子没来得及洗,刀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一点泥土,本来就很老土的,现在就更土了,但是几百把这样的刀子高高举起的时候,恐怕没有人还会去在意这刀子土不土……要命啊,这是要把他们砍成肉泥的节奏哪!陈按察使和那位锦衣卫镇抚心中骇然,刘锦堂也面色发白,心惊肉跳,但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条凑到陈按察使耳边小声说:“大人,下官早就说过这小子天生反骨,善于蛊惑人心,你还不相信,现在你信了吧?他上任才几个月啊,就将原本纯良的军户给变成一群目无王法的暴徒了!” 七十二 谁怕谁? 按察使的面色一下子阴沉到了极点。 刘锦堂躲在几名锦衣卫后面厉声大喝:“我乃南阳卫指挥使刘锦堂!这位是河南按察使陈嵩陈大人!你们这帮刁民竟敢拿凶器围攻朝廷命官,是不是想造反了!” 这个死胖子中气十足,一通怒吼,声如雷震,威风凛凛,军户们对官府的敬畏由来已久,不禁气为之夺,那震天响的怒吼顿时稀落了下去。这时,一位白衣女子越众而出,不卑不亢的看着刘锦堂,从容的说:“回禀大人,我等都是淳朴良民,与世无争,有何胆量敢于造反?只是,天大地大也逃不过一个理字,各位大人带领这么多士卒和锦衣卫闯进千户宅,二话不说就要将千户大人抓起来,总得给我们一个理由吧?” 军户们似乎找到了主心骨,齐声喝:“对,给我们一个理由!” 刘锦堂斜着眼睛看着这位姿容俏丽的白衣女子,不屑的问:“你是何人?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白衣女子俏脸一红,咬着嘴唇不知道如何回答。杨梦龙大咧咧的回答:“她是我未来老婆,以前筱家庄的地主,筱小姐!” 这个二货的话永远是那么有杀伤力,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筱雨芳的脸便红得眼熟透了的西红柿一样了,与那一袭如雪白衣相映衬,明艳迷人,不少人都看傻了。军户们吼得更来劲了:“她就是未来的千户夫人,我们孩子的先生,筱小姐!” 刘锦堂哼了一声,说:“乡村愚妇也敢强出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杨梦龙学着刘锦堂的样子斜起眼睛,说:“那,你又是哪个庙的葱啊?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怎么你说得比按察使大人还多?” 听他这么一说,陈嵩面子也有点挂不住了……刘锦堂的话似乎真的多了点,不满的睨了刘锦堂一眼。刘锦堂出了一身冷汗,赶紧下跪,说:“下官冒失了,大人请见谅!” 陈嵩哼了一声,不理他,威风凛凛的对军户们说:“都听好了,本官奉朝廷之命,前来追究杨千户失职失察之罪,你们赶紧散了,否则与他同罪!” 不说还好,一说,军户们都炸锅!筱雨芳气愤的问:“大人,你说杨千户失职失察,可有证据?” 陈嵩不耐烦的说:“圣上将舞阳、泌阳、桐柏三县划归舞阳千户所管辖,他上任之后理应尽快剿灭盘踞山中的草寇,改善地方治安,然而几个月来他毫无动静,纵容草寇坐大,此乃失职!一个月前,草寇相互勾连,纠集数千之众突然下山,洗劫乡里,而他事先竟一点准备都没有,使得无数乡民惨死在草寇的屠刀之下,这便是失察!” 筱雨芳冷笑:“好一个失职失察!不知道大人可否知道几个月前的舞阳千户所是什么样子的?” 一名老军户气愤的说:“大人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情,还是老汉来说吧!杨千户到来之前的舞阳千户所,比乞丐窝还要糟糕,很多房子的墙壁已经腐朽不堪,一脚就能踹倒,军田被乡绅们抢得所剩无几,军饷拖也十几个月都没有发,大伙只能用树皮草根充饥,要是能打到一只田鼠,那便是一顿美餐了!” 一名做文书工作的年轻军户同样气愤,不过说话可有条理多了:“更惨的是,去年建奴入寇的时候,刘大人硬逼着我们千户所出了八百人入京勤王,结果能回来的,只有四百来人,青壮几乎死伤殆尽,大家眼看就只有饿死的份是!是杨大人想方设法给我们弄来粮食我们才没有饿死,又招募工匠修葺房屋水渠,组织流民垦荒,还冒着被天罚的危险带领大家扑灭蝗灾,大伙这才挺了过来!杨大人得知草寇下山劫掠之后,二话不说,就带领一千人马出战,在沙河畔一仗全歼了四千草寇,将一场血光之灾生生扑灭了,不然让草寇洗劫一通之后,我们还有多少人能活下来都是未知之数!他失职失察?如果他失职失察,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称职的官员了!” “小杨将军还办了学堂,让娃娃们去读书,还免费提供早餐和午餐!” “小杨将军办了药堂,大伙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可以免费到那里看病!我这爱咳嗽的老毛病就是让他们给治好的,一个铜板都没花!” “小杨将军还把我们那破得不成样子的房子拆了,给我们建新的,下个月就能入住了!” “农忙时节小杨将军还每隔两天就给我们发一些肉,让我们将养身体!他自己出钱买了几十头耕牛给大伙一起用,不然我们哪里忙得过来!” “你们知道小杨将军做了多少实事吗?如果这叫失职失察,那你们也失职失察一回好不好!” 军户们群情汹涌,一点都不客气,把杨梦龙对他们的种种好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当面顶撞这些朝廷大员。到后来,连那些流民也加入了顶撞的行列:“我们从外地逃亡过来,一路上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没有一个人愿意管我们!是小杨将军可怜我们,给了我们一份工作,让我们到这里来干各种活计,这才没有饿死!他哪里失职了?他哪里失职了!”上千人一起嚷嚷,那声音跟海啸似的,足以淹没一切! 那位锦衣卫镇抚厉喝:“你们……你们造反了是吧?赶紧散开,否则格杀勿论!” 回答他的,是一把把高高举起的狗腿刀。杨梦龙还真是说到做到,在满足军队需要之余还用次一点的精铁给舞阳千户所的军户每家每户都打了一把同样制式的狗腿刀。这种狗腿刀跟用精钢打造的差得远了,但跟那些生铁打造的刀具相比,强出十万八千里不止,而且功能多多,杀鸡砍柴割麦子样样都顺手,怎么用都不卷刃,军户们都很喜欢,走到哪里都佩着,这种刀子都快成为舞阳千户所的名片了。狗腿刀有一种很神奇的特质,虽然看上去平凡得很,但是一握住刀柄,哪怕再胆小的人都会生出一种砍点什么的冲动,现在军户们无疑非常冲动,他们不想砍东西,想砍人。他们可没有忘记杨梦龙上任之前自己的处境是何等的悲惨,现在这种吃得饱穿得暖,孩子能上学,乡绅不敢随便欺负他们的日子对他们而言,已经跟天堂一样了,有人要为难赋予他们这一切的杨梦龙,他们当然不能答应! 陈嵩心里暗暗打突……自己真是太大意了,只带了一百多名士兵就急匆匆的赶过来抓人,满以为有这么多人,还有凶神恶煞的锦衣卫,肯定能顺利将杨梦龙拿下,没想到舞阳千户所的军户根本就不买他们的账,真要爆发冲突,只怕自己要吃大亏啊!然而,他身为一省大员,岂能向一伙草民低头?在他的喝令之下,数十名士兵拔出刀来,逼向群情汹涌的军户。那些平日软弱可欺的军户也豁出去了,挥舞着狗腿刀逼上,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流血冲突了! 陈嵩满头大汗,瞪着杨梦龙,色厉内荏的喝:“赶紧让你的人退下,否则本官定要参你一本,将你这以下犯上的大逆不道之举上奏朝廷,到时候不光是你要倒霉,你的亲族也一个都逃不掉!” 杨梦龙直叫苦:“老大,你别吓我,我这人胆子小,经不起吓的!” 陈嵩略得意:“再不让他们退下,就不是恐吓那么简单了!” 杨梦龙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不是我让他们来的!” 陈嵩说:“不管是不是你让他们来的,反正本官命令你,马上让他们退下!” 杨梦龙正要说话,突然脚步声大作,这种脚步不同于千百老百姓奔走若狂的混乱,它极有节奏,无数双靴子同时抬起,又重重落下,整齐之极,带出一种刚劲有力的节奏感,正在跟官兵对峙的老百姓都不用回头就知道谁来了,纷纷惊喜的叫:“我们的舞阳军来了!我们的舞阳军来了!”自动自觉的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来。一支两百来人的部队排成三列,迈着整齐的步伐,每分钟八十八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一堵墙似的出现在陈嵩面前。陈嵩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这些士兵身穿黑色的军服,黑色的皮甲,头盔上黑色的炭缨迎风飘扬,一半人手持丈二长枪,枪尖如林凛然生威,另一半人手持横刀,刀刃如雪令人浑身发冷,神情冷峻,抿着嘴唇齿就样一路压了过来!最夸张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三个家伙,一个身材魁梧,活脱脱一辆人形装甲车,手里拿着一把连水牛都能一刀劈成两截的陌刀;一个身高一米九,扛着一把二三十斤重的巨斧,什么重甲之士看到他都得尿;还有一个手持一张四尺长的彤弓,弓臂弓如儿腕,背着一袋白羽箭,支支都又粗又长,份量十足,左胯悬着一把横刀,右腿外侧别着一把狗腿刀,眼神桀骜,冷眼看着那一众朝廷命官,一扬手,两百多人重重一步踏在地面,一百多杆长枪枪杆同时顿在地上,发出一声大响,整支部队瞬间停止移动。他寒声问:“是谁要抓我们大人的?” 陈嵩、刘锦堂等人傻傻的看着这帮骄兵悍将,忘了回答。卫所军户战力糜烂成什么样子,他们心里有数,比如说湖广之地,在纸面上足有十几二十万卫所军,但是能拉出四五千能打的就算不错了。见惯了肮脏、麻木、瘦弱的军户,猛然跟舞阳军打个照面,他们都没来由的眼皮狂跳:我的娘,这真的是军户吗?看那装备,比他们的家丁还强啊! 那位扛巨斧的巨汉见没有人回答,火了,怒吼:“是谁要抓我们大人的!?”这一声怒吼,仿佛一个惊雷炸开,震得所有人耳鼓欲裂,那帮衣冠禽兽中有人“啊”的一声,脚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一团水印在裆间飞速扩散,竟然生生吓尿了! 陈嵩给那巨汉一嗓子吼得嘴唇发青,又惊又怒,望向杨梦龙的目光已经有了几分惧意,话都说不大利索了:“这……这就是你的军户?你带的好兵!” 杨梦龙鼻孔朝天,眼角上斜,一脸欠揍的表情,不紧不慢的说:“谢谢大人的夸奖,我带的兵确实不错!其实他们也没那么可怕啦,除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砍几个人之外,都还算正常。” 这还算正常?这超级不正常了好不好! 一众河南官员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以及林立的长枪,真是欲哭无泪。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被刘锦堂这厮的花言巧语蒙骗,被他所描述的舞阳千户所的富庶所迷住心窍,兴冲冲的赶过来试图分一杯羹,现在倒好,好处没捞到,反倒把一群天煞星给招来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哪! 七十三 老熟人 看到薛思明、徐猛还有王铁锤这几个货悍然带着一队人马过来把千户宅大门给堵上了,杨梦龙也有点晕了————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本来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来了一大群大官对他喊打喊杀?这也就算了,他可没有下令调兵过来啊,薛思明、王铁锤这两个二货怎么就带了一队精兵过来了呢?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人里,大概也只有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沙河之役结束之后,杨梦龙漫不经心的让筱雨芳代笔,写了一份捷报递上去,向上头报捷。他也没指望能够得到朝廷的封赏,在京城见识了明朝中枢有多穷之后,他对“朝廷封赏”这四个字算是彻底死了心了,国库现在穷到老鼠都要含着眼泪搬出来的地步啦,上哪弄什么财物来赏赐?所以这一仗杀敌的赏金是他捏着鼻子认了,伤亡抚恤自己也捏着鼻子认了,向上头报捷,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可是他没有想到,飞向朝廷的奏折不止一份,足足有三份。 第二份是刘锦堂写的。这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钱包缩水了一半不止,总算是喂饱了布政使、按察使那帮饿狼,又巧舌如簧,将舞阳的富庶狠狠的夸耀了一通,那几个大人物自然为之心动。那些重新修复了灌溉系统的军田,那些牲畜养殖场,还有经过杨梦龙的拨弄,已经颇具规模了的矿山,还有正在兴建中的炼钢高炉,都是钱哪!他们虽说已经把河南的地皮刮去了三尺不止,但是没有人嫌银子多了会烫手的不是?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很快就拿出了主意,由刘锦堂执笔,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巨头背书,联名上书,告杨梦龙失职失察,纵使草寇流窜入舞阳,血洗乡里,生灵涂炭。在这份奏折里,刘锦堂将草寇对舞阳的破坏夸大了十倍不止,就差没有说舞阳被杀得人口减半了,至于剿灭草寇……那肯定没杨梦龙什么事了,都是他刘大人调度有方,南阳卫骁勇善战,迭番血战这才剿灭的好不好! 上头有人好办事,这份奏折抢先一步送达京师,摆到了崇祯的案头。不出所料,崇祯看完之后勃然大怒,怒骂:“废物,废物!”这年头让他动文官他真不好下手,可是要捏死一个小小的千户,他眼都不会眨一下,盛怒之下下令锦衣卫配合河南按察使,将那个失职失察的小千户抓起来砍了!不用说,得到圣谕的陈嵩、刘锦堂等人心里乐开了花,二话不说,带着上百号人气势汹汹的扑了过来。一路上,舞阳卫所呈现出来的新气象令他们赞叹不已,也更加坚定了一定要搞死杨梦龙,将这份财产抢到手的决心! 事实证明,他们得意得早了点,舞阳卫并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用太君的话来说,这里刁民大大的!头号刁民就是筱雨芳,她听说那么多锦衣卫和官兵找上门来,预感不妙,赶紧托几名老仆人代为招呼,自己则躲在暗处观察————反正她跟杨梦龙还没有成亲,不现身再正常不过了,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看到有人拔刀包围杨梦龙,她顿时就急了,从书院溜了出去,让人敲响大锣,告诉大家有人要抓杨梦龙了!果然不出所料,锣一敲,整个千户所的军户都涌了过来,谁敢动他们大人,他们就跟谁玩命! 第二号刁民是柳紫嫣。这位大小姐自幼在官宦之家长大,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看得太多了,那帮大员撅撅尾巴,她就知道人家要拉干还是要拉稀了,趁着锦衣卫还没有控制千户宅,派贴身小丫环怜儿溜了出去,借了一辆马车一溜烟跑到军营去求救!军营里的士兵一听有人要抓他们将军就火了,就连那些加入舞阳军才半个来月的土匪也不例外,纷纷怒吼着要砍了这帮狗官!薛思明和王铁锤二话不说,点了两百名精兵,骑着马一路狂飙冲入千户所,亮出刀枪,摆明了态度————看谁敢动我们大人! 刁民如此众多,以至于陈嵩、刘锦堂他们都有点傻眼了,这还怎么玩啊?如果他们非要硬来,只怕第一个要造反的不是那些刁民,而是他们的家丁,以及锦衣卫了!大爷的,你们想死也别拉上我们啊,你看这帮家伙凶神恶煞的,谁敢动这小子一根汗毛,非被他们砍成肉尼不可,为了这黄豆大一点赏银这样玩命,划得来吗? 薛思明一振手中的彤弓,寒声问:“谁要抓我们大人?” 刘锦堂喝:“你这小小的百户,竟敢带人手持凶械围攻上官?想造反么?” 薛思明说:“回大人的话,卑职不敢!只是,天大地大,大不过一个理字,你们要抓我们大人,怎么也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徐猛瓮声瓮气的说:“薛哥,王哥,跟他们废话个啥?这帮狗官没一个好东西,让我上去一斧一个把他们通通给劈了,咱们再推举杨大人做扛把子!以我们三兄弟的身手,以舞阳卫两千铁军之剽锐,到哪里不能闯出一番名堂来?我们干脆就在舞阳自立为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岂不比在这帮狗官手下受这鸟气痛快?” 衣冠禽兽们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薛思明喝:“闭嘴!再多说一句话,回去冲坡冲死你!” 徐猛明显的哆嗦了一下,不敢吱声了,看来这位身高一米九的大汉也怕极了冲坡。 王铁锤淡淡的说:“你们要是不拿出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来,我的陌刀绝不答应。” 陈嵩怒喝:“你……你们竟敢对上官如此无礼,就不怕被诛连九族么!?” 徐猛怒吼:“诛九族?老子先诛了你们!刘锦堂你这个王八蛋,这次就是你怂恿我们桐柏山十三寨下山洗劫舞阳的,我们上千弟兄就是被你害死的!我们都还没有去找你算账,你倒过来找小杨将军麻烦了,真是好大的狗胆!” 刘锦堂心里格噔了一下,问:“你是谁?本官可不认识你!” 徐猛说:“你不认识我,但是,就算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是你派人到桐柏山串联,告诉我们舞阳军田粮食丰收了,让我们下山抢掠,只要我们专抢舞阳千户所,别抢其他地方,你都睁只眼闭只眼的!可怜我们几千弟兄,信了你的鬼话,兴冲冲的下山想抢些粮食上山,吃顿饱饭,结果在沙河畔被舞阳卫一仗全歼,上千弟兄死不瞑目!那一仗是我们输得心服口服,小杨将军可怜我们,给我们饭吃,还让我们到农场和矿山去干活,大家觉得这样也不错,比在山里当土匪强多了,也就不再去想沙河之役了,可是你们……”他狠狠的喘了一口粗气,声如雷震,“你们害了我们上千弟兄不说,现在又要来害小杨将军!以前我是农民,是你们逼得我上山当土匪的,现在我已经是朝廷的官兵了,你们还要断我们的主心骨,是不是想再逼我们上山当土匪?你们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吗!?” 这条大汉嗓门大得吓人,怒吼起来跟打雷似的,震得大家耳朵嗡嗡作响,同时也让每个人的心都为之颤抖。杨梦龙来的时候自己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说“生不如死”都算客气了,难道他们还要再过回那种生不如死的生活吗? 我们不干! 军户们手里的狗腿刀握得更紧了,很多原本在看热闹的浪民也开始四处找家伙。舞阳卫发展得非常快,按照这个势头发展过去,很可能会变成一座新的城市,而他们肯定可以成为这座新城市的居民,这可比四处流浪强多了,现在有人要把这一线希望给掐掉,他们同样不干! 刘锦堂暴跳如雷:“造反了,全造反了!拿下!把他们通通拿下!”吼得震天响,可惜,没有人听他的。 这时,一个阴柔的声音传了过来:“谁在这里大吼大叫呀?”这声音不男不女的,让人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但是在方逸之听来,简直比仙乐还动听,他的腰杆一下子挺得笔直!人群再一次让开,几个小太监簇拥着一位中年太监,在一众锦衣武士的护卫下缓步而来。这位中年太监蛾冠博带,长袖飘飘,颇有几分风度,赫然是从京城来的天使!这位太监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杨梦龙,见他毫发无损,明显松了一口气。杨梦龙愣愣的看着这位仁兄,怎么觉得有点眼熟?该不会是……呃,想不起来了,倒是太监后面那一打的县令他更熟一些,毕竟前些日子才刚见过嘛! 这位公公背负着双手缓步来到陈嵩面前,阴声细气的说:“咱家姓吴名永,从京城来的,奉皇上的旨意,特来查清沙河之役的内幕!” 吴永? 杨梦龙恍然大悟,哈,老熟人呀! 七十四 神转折 刘锦堂心里暗暗叫苦,这帮刁民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怎么又冒出了一个钦差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吴永就带着这么一帮县官还有锦衣卫,施施然的来到他们面前,见每一个人仍然杵在门口,不禁皱上了眉头:“怎么,不让咱家进去?” 这帽子扣得有点重了。吴永是什么人,皇宫御菀都可以进出自如,一幢小小的千户宅算什么?居然敢不让他进去?众多衣冠禽兽额头见汗,纳头便拜:“参见公公!”纷纷给让出一条路来。 杨梦龙大咧咧的问:“公公,你怎么来了?” 吴永瞪了这个二货一眼:“还不是你闹的,你以为咱家喜欢一路吃灰,跑上上千里路来到这穷乡僻壤?” 杨梦龙嘿嘿笑着:“理解,理解,回头一定给你个大红包,算是脚力钱。” 在场所有人又给雷到了,额头一直触到地面,不敢稍稍抬起,一句话在胸口反复翻腾:“这他娘的是贿赂哪!这他娘的是贿赂哪!这他娘的……”行贿的见多了,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咧咧的行贿的二货,还是头一回见!可问题在于,行贿的理直气壮,受贿的也没有半点羞耻细胞,同样理直气壮,丢给杨梦龙一个“算你上道”的眼神,长袖一振,走了进去,杨梦龙马上跟上,活像一只小哈巴狗。 陈嵩低声骂:“一介阉奴也敢如此嚣张!” 刘锦堂可没心情计较吴永嚣张与否了,他满头大汗,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在这节骨眼里,钦差就来了呢?” 陈嵩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本官怎么知道!”怒冲冲的走了进去。眼下的形势让他十分恼火,一帮军户丝毫不给他面子,对他喊打喊杀,让他骑虎难下,现在又来了一位钦差大臣,形势已经脱离掌握了,通俗一点的说,他玩脱了!稍有不慎,怕是羊肉吃不成反倒要惹一身膻,想不恼火都不行! 吴永为什么会到舞阳这个小地方来? 很简单,那位刚愎自用、性情急躁的天子在下达了将杨梦龙革职查办的旨意后不久,舞阳卫和南阳府的报捷文书也到了。舞阳卫的捷报写得有点漫不经心:“……以一千二百精兵出战,于沙河之畔与四千草寇相遇,一场血战,斩首一千二百级,俘虏三千一百人,流窜入舞阳之草寇至此被全歼。”虽说写得很简短,但还是让崇祯大吃了一惊。现在的大明到处冒烟,到处都是流民草寇打家劫舍甚至杀官造反,地方卫所战力糜烂到了极点,只有被反贼扫荡的份,何曾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几支比较能打的官兵又是出工不出力,天天催着要钱要粮,可就是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胜利,倒像是在玩官匪一家亲,拿他这个皇帝当猴子耍。这位倒好,不叫苦不叫累甚至不向朝廷要一分钱,草寇一下山他就带人过去堵,一仗全歼!如果说舞阳卫的捷报是做假的,那么,南阳府的捷报就详实可信得多了,先是用优美而激烈的文字将南阳草寇猖獗、啸聚山林、南阳卫不作为的现实一一挑明,接着又大赞舞阳卫不动如山侵略如火,草寇刚刚下山就被灭了,南阳境内的草寇几乎被扫荡一空!最后,他们没有忘记告刘锦堂一状,说这个王八蛋养寇自重,唆使草寇洗劫舞阳卫,试图驱虎吞狼!一份奏折骈五骊六,词藻华丽,条理清晰,虽然有不少是喊冤叫屈兼骂人的,但看着也挺享受。崇祯数了数,好家伙,下面足有一位知府十三位知县的签名呢!河南布政司告杨梦龙失职失察,南阳府告刘锦堂玩敌养寇,这是怎么回事? 崇祯有点头晕,但还是理清了一点脉络,那就是:那几千本来可以纵横南阳的草寇,确实是被歼灭了,他不必为此掏一大笔剿匪粮饷了!钱包无虞的小朱同志心情好了一点,也不那么急躁了,让人找来孙承宗,让这位老谋深算的老头帮自己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姜还是老的辣,孙老头细细看完这几份奏折,沉吟片刻,斩钉截铁的说:“南阳卫指挥使刘锦堂在说谎!” 崇祯好奇的问:“为何这样说?” 老孙头不答反问:“皇上可还记得舞阳千户杨梦龙?” 崇祯又开始头晕了。他管着这么一个老大老大又四处冒烟的国家,每天的事情千头万绪,累得他两眼发直,哪里记得住区区一个千户姓甚名谁嘛! 孙承宗说:“今年元月,杨梦龙以布衣之身在定兴乡下格杀四名建奴骑兵,救出了数百村民;随后在带领村民逃往县城的时候再次在黑林子中设伏,全歼十五名建奴游骑;最后在定兴,建奴围城,张千户逃跑之后,又是他带领一城军民死守孤城,最终与卢象升卢大人里应外合,一举全歼了建奴三个牛录!” 崇祯的眼睛也亮了,一拍额头,说:“听孙大人这么一说,朕也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胆大包天的疯子!他现在才十八岁吧?” 孙承宗说:“对,才十八岁!老臣闯荡大半生,阅人无数,但是这等少年英杰,当真是闻所未闻!皇上试想一下,他还是一介布衣,就敢为了一群不相干的村民与建奴死战,如今他已经是舞阳千户了,更得到皇上御赐的金枪,圣眷之厚,一时无两,他又怎么可能玩忽职守,纵容草寇洗劫自己的辖区!”拿起刘锦堂那份奏折,轻蔑的说:“刘锦堂,一个窝囊废,贪得无厌,胆小如鼠,让他带领一千人马朝发夕至,一战全歼四千悍匪?还不如指望悍匪们在渡河的时候遇到山洪,被全部淹死来得现实些!” 现在小朱同志完全想起来了,那个小谁不就是在定兴狠狠的揍了建奴一顿,给自己长了一把脸的那个愣头青么?全歼建奴三个牛录,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大捷啊!他那个舞阳千户,还是自己亲自封的呢,记得卢象升曾多次对杨梦龙赞不绝口,卢象升的能耐他是知道的,论武艺,论打仗,没几个人能跟他比,能得到这样一个人交口称赞,杨梦龙会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更猛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经降下旨意,要将杨梦龙革职查办了!明朝的官员的尿性他很清楚,别的本事没有,阳奉阴违这一套却玩得出神入化,你让他们“革职查办”,他们就能给你来个先斩后奏,甚至斩完了也不奏!好不容易出了个比较能打的,万一就这样让人给弄死了,他找谁哭去!所以小朱同志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二话不说,派吴永快马加鞭赶赴舞阳,先把人保住再说! 吴永紧赶慢赶,总算及时赶到了舞阳,不过眼下情形之火爆,还是让他吃了一惊:好家伙,军户们亮出了刀子也就算了,舞阳卫连军队都出动了,这又是闹哪样?莫非这是要造反?还好,看到他来了,筱雨芳松了一口大气,暗暗向军户们打了个“稍安毋躁”的手势,大家居然很给面子的安静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喊打喊杀,否则吴公公还真不好办事呢。 吴永来到客厅坐下,老仆人奉上香茶,他接过来,打量了这位已经有五十多岁的老佣人一眼,有些惊讶的问杨梦龙:“杨千户,你府内就只有这么几位老佣人呀?怎么一个年轻的侍女也看不到?” 杨梦龙心里说:“关你屁事,就算有,你也吃不到!”不过,人家看样子是来帮他的,他老老实实的回答:“老佣人省钱啊,一天管三顿饭,再随便给点零花钱就行了……请年轻的,多贵哪!” 这个钱串子,真的是没救了! 吴永险些把一口茶给喷了出来,方逸之则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呻吟。至于陈嵩、刘锦堂等人,则露出不屑的笑意,土包子就是土包子,连这点享受都不会! 吴永决定说正事,再闲聊下去,鬼才知道那个二货又冒出什么雷人之语,将他雷个外焦里嫩呢!他放下茶杯,整整衣冠,神情凝重,问:“你等可知道皇上为何要派咱家到这穷乡僻壤来?” 众人齐声说:“还望公公明示!” 吴永说:“南阳,素有帝乡之称,头枕伏牛,足蹬江汉,东依桐柏,西扼秦岭,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南阳一乱,江汉必不能幸免!因此,皇上对于此次草寇作乱极为震怒,要严查此事!刘大人,杨大人,你们都说对方失职失察,都把剿灭草寇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弄得皇上头疼不已,也不知道是谁对谁错了。现在就请你们当面对质,把事情说清楚,咱家也好回京禀报圣上,请圣上决断……咱家丑话说在前头,千万不要在咱家面前说谎话,否则,咱家会让你们后悔一辈子的!” 杨梦龙从容自若,刘锦堂却面色大变! 七十五 打脸要趁早(上) 一听说皇上要彻查此事,陈嵩他们就知道大事不好了。他们在奏折上写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也没用,刘锦堂这个废物手里连一个战俘都没有,怎么圆这个谎?话说,皇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糊弄了?今天这破事,怎么收场才好! 杨梦龙耸耸肩,说:“我没什么好说的,阵亡的战士坟头的土都还是新的,那一千多阵亡的草寇是张大人组织民夫掩埋,并且请人做法事的,那一仗我有两百多人受伤,伤兵现在都还在床上躺着……对了,还有三千一百多名俘虏,被我砍掉了几十个,剩下的都关在农场和矿山里服苦役,如果这些都不能算证据,那我不知道什么才叫证据了。” 陈嵩冷笑:“杨大人,你一共有多少人马?” 杨梦龙说:“一千七百人。” 陈嵩又问:“那你带了多少人出战?” 杨梦龙说:“留下四百人看守大营,三百人组织民夫转运物资,我就带了一千人在沙河畔阻击草寇。” 陈嵩一拍桌子,喝:“一派胡言!你区区一千人,居然能朝发夕至,独力全歼四千草寇?你以为你手下那些穷军汉个个都是万人敌吗?”向吴永一拱手,说:“公公,此人口出狂言,胆大包天,竟然试图虚报军功,蒙骗圣上,请公公允许下官将他拿下,重重的治罪,以儆效尤!” 杨梦龙手往腰间一叉,冷笑:“谁说一千人就打不过四千人的?你以为老子的兵是你手下那帮十个都不顶一个用的窝囊废?” 张桐拱手说:“这个下官可以作证,杨大人治军极严,令行禁止,所部在行军时如同在两根拉得笔直的绳子中间行进,目不斜视,没有军官允许无一人开口说一句话,纪律之严,闻所未闻!” 泌阳县令跟着说:“下官也曾目睹杨大人手下精兵的行军训练,当真是其疾如风,侵略如火,日行八十里视若等闲,一千这等精兵全歼四千草寇,绰绰有余!” 刘锦堂有些慌乱的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杨梦龙看着他,似笑非笑:“要不要把我的部队拉过来,让你看看是不是胡说八道?” 刘锦堂梗着脖子说:“这等精兵,国朝已经有百余年没见了,多少名将终其一生都训不出来,你一个乳臭未来的小子何德何能,斗胆声称可以练出一支铁军?” 杨梦龙挠挠头:“这很难吗?不是很难吧?足衣足食,训练刻苦,一视同仁,令行禁止,能做到这几点,什么样的精兵练不出来?” 吴永鼓掌:“‘足衣足食,训练刻苦,一视同仁,令行禁止’,说得好!能做到这十六个字,那就是天下无敌的铁军了!杨大人,此间的事情先放一放,带咱家到你的军营去看看你那支以一当十,横扫草寇如卷瓦的劲旅,如何?” 杨梦龙爽快的说:“当然可以!公公,请!” 吴永说:“杨大人请!”站了起来,还是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外走去,杨梦龙跟上,后面那批县官则刻意跟吴永保持一段距离,谁让这位公公是阉人呢?文官跟阉人混在一起,面子终究是抹不开。 陈嵩、刘锦堂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看到方逸之也要往外走了,刘锦堂急忙上前几步拉住他的角袖,哀求的说:“方大人,你我同在南阳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今日之事,还请大人施以援手,刘某必有厚报!” 陈嵩也说:“是啊,方大人,那个无知小子如此胆大妄为,目无王法,又不知羞耻投靠阉奴,继续这样下去,恐非南阳之福,你无论如何也要帮帮刘大人啊!” 方逸之看着刘锦堂,皱着眉头说:“方某只想治理好地方,让百姓安居乐业,其他的不想插手,还请各位大人成全。”拨开刘锦堂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刘锦堂六神无主,望向陈嵩:“陈大人,这……这如何是好?” 陈嵩阴沉着脸问:“那小子的部队真的这么精锐?” 刘锦堂嗫嚅说:“据下官搜集到的情服,舞阳千户所所部近两千人平时不参与农活,只管在军营里打熬力气,数月苦练下来,只怕不差……” 陈嵩一跺脚,怒骂:“你这个蠢货,本官让你害死了!”一拂袖,怒冲冲的走了出去。他是真的火了,自己怎么就瞎了眼,把宝押到了这么个蠢货身上呢?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偏向这个蠢货! 刘锦堂面色变得惨白。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回惨了,这下可怎么办? 凉拌! 不管他乐不乐意,反正大家就这样出去了舞阳千户所,在上千军户民夫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军营。 经过几个月的施工,舞阳卫的军营已经颇具规模了,一堵一丈多高的木墙将整个军营圈了起来,只有四个门可以进出,而这四个门戒备森严,没有过得到允许想出去,简直就是做梦。军营布局粗犷疏朗,营房、校场、水渠、仓库、草厂,分布得极有条理,一队队士兵全副武装,面色阴沉,正在跟把守大门的士兵对峙,似乎随时可能砍开营门冲出去。看到杨梦龙来了,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然发出一阵震天响的欢呼!杨梦龙喝:“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 韩鹏松了一口大气,说:“大人,士兵们听说有人要抓捕你,都气炸了,嚷嚷着要冲出去救你,卑职都快挡不住了!” 杨梦龙瞪了那些士兵一眼,喝:“我有命令你们集结吗?” 士兵们对视一眼,齐声说:“没有!” 杨梦龙怒喝:“那你们为什么要全副武装集结?真的想造反了不成!回头给我跑四十里,算是给你们一个教训!” 士兵们脸色一白,不敢再吱声了。 杨梦龙拿出军籍交给守门军官,守门军官查看过后,叫:“没错,是大人,打开大门!” 几名士兵齐心协力,打开了大门。杨梦龙向吴永和方逸之解释:“这里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除非是训练、放假或者训练结束之后到卫所洗澡,否则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出,违令者重罚。” 方逸之感叹:“治军森严,颇有西汉之细柳营遗风啊!” 吴永饶有兴趣的问:“纪律这么严,士兵们不会造反?” 杨梦龙说:“禀公公,他们只是不能随意进出而已,并非不能进出。每天早上或者下午,他们都人出营进行长跑训练,训练结束之后又可以离营到卫所的澡堂洗澡,换句话说,他们也没少往外面跑,不过在熄灯号响之前必须回营而已……各位大人,这边请!”带着大家走进军营。 军营的整洁程度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地上除了一个个深深的鞋印,很难再找得到别的东西了。营房里也一样,每个宿舍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就连被子蚊帐也叠成豆腐块状,蚊蝇落下去肯定会摔得鼻青脸肿。一两个房间这样子倒还不足为奇,但是所有人的房间都这样,就有点匪夷所思。吴永吃惊的问:“怎么,所有人都有待女伺候,专门帮他们扫地叠被子吗?” 薛思明和徐猛对视一眼,眸中泪光隐现……每个人都有侍女帮忙叠被子扫地?他们也想啊,可惜,军营里别说侍女,母的蚊子都没有!杨梦龙说:“怎么可能!先不说军营重地,禁止女眷进入,就算不禁止,我也没有这么多钱给他们每人找一个侍女!这地是每天都扫,轮到谁就谁扫,谁也别想跑,而被子什么的也是他们自己叠的,叠成这样子有个好处,一旦接到命令,拿根绳子随便一扎就能背上它出发了。” 吴永摸了摸其中一张被子,感受着那笔直的线条,还是想不明白:“这么整齐,就连心灵手巧的侍女也做不到啊,一帮军汉,是怎么做到的?” 杨梦龙往窗外那一百多米高的山坡一指:“那山坡冲上十几个来回就什么都会了。” 在场的士兵们差点没有抱头痛哭。 吴永看了看那山坡,好家伙,整整一面坡,连根草都没了,只有千军万马来来回回的踩踏上十几二十回,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杨梦龙有些得意的说:“我很少体罚士兵的,不听管教的,就让他去冲山坡,在规定的时间内冲上去,跑下来,再冲上去,再跑下来,来来回回的冲上十几回,保证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吴永瞠目结舌:“这……这么高,又这么峭,冲上十来回,肠子都跑断了吧?” 杨梦龙说:“那倒不至于,最多第二天要一级级的蹭下楼梯而已。” 所有人都一脸鄙视的看着这小子,脸上分明写着三个大字:算你狠! 接着是参观饭堂。饭堂里的伙头军正在忙活着,两千多人的饭菜呢,够他们忙活的了。菜还没有做好,那一筐筐洗好了的青菜,一筐筐切开的西红柿,一箩箩还带着一点蛋液的鸡蛋壳,还有一桶桶滚烫的热汤,以及堆得跟小山一样的馒头,着实让人开了一回眼界。吴永吃惊的问:“这是过什么节呀,吃得这么好!” 杨梦龙说:“哪有什么节日,这只是士兵们的日常伙食罢了。唉,现在养猪场还羊栏还没有建起来,没办法向他们提供足够的肉食,只好尽量多让他们吃一点蛋类啦!” 跟着刘锦堂过来的家丁暗暗撇嘴,这样的伙食还叫差呀?比我们这些家丁吃的都要好了好不好!吴永对西红柿很感兴趣,尝了一个,酸酸甜甜的,味道很不错,连声赞好。刘锦堂急了,再这样下去,都不用检阅部队了,他输定啦!他阴恻恻的说:“杨大人带兵还真是别出心裁,让人大开眼界!不过,想打胜仗还得靠真本事,这些旁门左道是没有用的!” 杨梦龙歪着头问:“怎么,你想看看我练的士兵?” 陈嵩说:“刘大人所言虽然有失偏颇,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杨梦龙说:“好,我现在就满足你们的好奇心。韩鹏,让部队集合,接受检阅!” 七十六 打脸要趁早(下) 呜———— 苍凉的号声响声,两千名士兵一听到号声,马上跳起来,像是被大风驱赶的乌云似的往校场中央集结,反应之快,动作之利落,让人瞠目结舌。最最出奇的是,整个过程中,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话,或者乱跑,似乎号声一起他们就知道该干什么了,仅仅是半盏茶的功夫,两千人就集结完毕了,除了那五百名新加入的土匪动作有些拖沓之外,一切都是那样的流畅。在场的衣完禽兽们惊讶的张大嘴巴,吴永连连点头:“果然是反应神速,静如山岳,动若脱兔,好!” 刘锦堂哼了一声:“投机取巧而已!就算是个傻子,看到这么多大官过来,也会暗中通知自己的部下作好准备,以便应对上官的检阅……” 方逸之说:“刘大人,暗中准备不难,难的却是如何在这短短一瞬间集结完毕,并且排出如此整齐的队列!试问大人手下有哪一支部队能够做到的?” 确实,舞阳卫排的队列整齐得吓人,一百人一队,一共二十队,就像二十根直线,这还是在了短时间内排出来的。明军?还真没有哪支明军有这样的本事,让他们紧急集合,不给你整出一堆乱子来不算完。 每一名士兵的身高都在一米七以上,偏瘦,军容整洁,都是身穿黑色皮甲,头上黑色盔缨随风舞动,一望如墨。这支部队一大特色就是沉默,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就这么静静的站着,仿佛一堵堵毫无知觉的墙壁。吴永赞叹不已:“好兵,都是好兵!这样的兵别说放到卫所,哪怕是放到关宁军里,也是一等一的啊!” 陈嵩打量着这批沉默的士兵,惊疑不定。那小子上哪找来这么多精兵啊?卫所官兵是什么德行他最清楚,老的老弱的弱,病的病残的残,这样说吧,北直隶的卫所官兵纸面上有二十几万人,实际上能有个五万你就该偷笑了,而这五万人里能拉出六千能打的,你就烧高香吧!这一个卫所一下子有了两千能战之兵,未免也太吓人了! 刘锦堂照例狂开群嘲技能:“哼,看上去倒满像那么回事,但愿不是一群表面光鲜的驴粪蛋子!” 杨梦龙笑眯眯的说:“看来你还是不服气啊!也行,我最喜欢打脸了,要不让你的家丁上去试试?我也不欺负你,你随便从他们中间挑出一队人数相等的,让你们的家丁与他们对战,如果你的家丁能战胜他们中间任何一队,我把脑袋割下来送给你当夜壶!”想了想,补充:“不过,你不能挑最后面那五排,因为他们只接受了半个月的训练,是不折不扣的新兵,赢了你们也不光彩。” 这小子一向毒舌,此言一出,别说刘锦堂,就连他麾下那些家丁都炸毛了。家丁是明军将领的命根子,平时眼高于顶,目中无人,打仗全靠他们了,现在杨梦龙居然说他们打不过任何一队,能不火吗?家丁队长愤然说:“刘大人,卑职请求带令五十名家丁,与他们一战!” 刘锦堂咬牙说:“去吧,下手别太重了,伤到人就不好。” “下手别太重”的意思就是往死里打,刘大人的话,有时是要反过来理解的。家丁队长狞笑一声,大喝一声,五十名同样两眼冒火的家丁越众而出,来到舞阳卫面前。家丁队长厉声喝:“你们,谁敢与我们一战?我们一个打你们十个!” 杨梦龙笑眯眯的说:“十个打你们一个太欺负你们了,还是一对一的好……第三中队,你们出一半人,陪他们玩玩!” 第三队中马上沉默的走出五十名士兵,与家丁们对视。家丁队长越发的愤怒,怒喝:“杨大人,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我们再不济,也不至于欺负普通士兵!” 杨梦龙说:“欺负?嘿嘿,但愿等一下你别觉得是他们在欺负你就行了!你们喜欢用什么兵器?这里只有长刀与长枪,你们随便挑吧,不过事先声明,都是木制的,我可不希望一场比武弄出一堆伤亡来!”一拍掌,马上有人送来了兵器,果然,都是四米长左右的长枪和三四尺长的长刀,长枪没有削尖,但是捅在身上还是很痛的。第三中队那五十名士兵一言不发,前三十人各自领取了一杆长枪,最后那二十个领了一把木制横刀,然后迅速布成一个空心圆阵,二十名长枪兵在外围,是第一层,每两名长枪兵后面就有一个替补,这是第二层,还有二十名横刀手则在中间,双手握刀,随时准备出击。刘锦堂不屑的说:“这圆阵布得粗陋之极,处处是破绽,可见领兵之人也是一知半解,可笑,可笑!” 杨梦龙说:“只管笑吧,因为等一下你就笑不出来了。” 那边家丁们也选好了武器。没办法,长枪和刀是军中最常用的装备,像剑啊戟啊流星锤啊这些看起来挺酷,但在军中属于非主流,因此他们个个都用舞枪弄棒的好手或者快刀手,这些兵器用起来也挺称手的。看到舞阳卫的兵还没开打就缩成一团了,他们更是不屑,鼠辈终究是鼠辈,一点胆量都没有! 双方都准备好了,吴永说:“下手轻点,可别闹出人命来了!” 杨梦龙冲他的兵吼:“听到了没有?下手轻点,别闹出人命来了!” 五十名士兵齐声回答:“明白!” 家丁们简直就气炸了肺,发出一声大喝,挺着长枪,挥舞木刀,凶神恶煞的冲了上去,他们要把这队可恶的军户通通揍趴下,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那五十名士兵却面无表情,中队长喝:“预备!”三十杆长枪马上端平,指向气势汹汹的扑过来的家丁! “刺!!!” 随着一声大喝,二十杆长枪同时刺了出去,快如闪电!顿时,木棍桶在衣甲上的闷响之声大作,闷哼声不绝于耳,至少八名家丁捂着肋骨或者肚子倒在地上,蜷成一团,看得杨梦龙下意识的捂住肋骨……看着都觉得疼啊! 数名家丁厉声大喝,一跃而起,双手举刀朝着那片枪林狠狠的劈了下去!招式凌厉,动作也很帅,可惜并没有什么卵用,他们的刀刚刚劈出,第二排长枪就刺了过来,三尺长的刀对四米长的长枪,谁更吃亏一些?这几位给捅得向后飞了出去,面色酱紫,看样子一时半会是爬不起来了。 不会吧,才刚打个照面,这些素称骁勇的家丁就倒了这么多? 刘锦堂等人看得眼都傻了,军户们却大声喝彩,只恨只此在圆阵中挺枪刺杀的人不是自己! 躺倒了这么多,而对方只是倒下寥寥三个而已,被气得眼冒金星的家丁们总算冷静下来,知道这些军户不好惹了。冷静下来是好事,可问题是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该死的圆阵,那些军户配合太过默契,枪法太过娴熟了,看起来大家都是五十人,一个对一个,谁都不占便宜,可真打起来他们才发现,他们每个人都要面对三四杆长枪,身边的人却没有一个帮得上忙的!他们固然可以凭借过人的武艺勉强拼掉其中一两个,但下场嘛,百分之百是被好几杆长枪同时桶中,击得双脚离地向后飞出去!这他娘的哪里是比武,分明就是空手捧榴莲嘛!刘锦堂两眼发红,连声厉喝,家丁们也豁出去了,拼命冲杀,然而那三十杆长枪却像一台最精密的收割机,不管他们冲上去多少,都会在眨眼之间被捅翻!舞阳卫这一方也有人倒下,不过双方的交换比简直惨不忍睹,只会单打独斗的好汉遇上了团队配合默契的军队,下场都是这样的,从无例外。 一盏茶的功夫,五十名家丁已经倒下了三十几个,有点溃不成军了。而舞阳卫这边倒下了十一个,但圆阵依旧整齐。别忘了,他们还有二十名横刀手在中间没有动呢,一看到长枪兵倒下,他们马上填上,捡起长枪将缺口堵住,家丁们要面对的永远都是三十杆又刁又狠的长枪,而他们的人却越打越少了。大概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中队长喝:“分!”圆阵猛然分开,二十名横刀手双手持刀猛虎下山似的扑了出去!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家丁们总算有了单打独斗的机会,家丁队长喝:“来得好!”挺起长枪照着一名横刀手嗖嗖嗖一连几枪,横刀手被刺得连连后退,还是招架不住,被一枪刺中小腹,倒在地上不起来了。事实上这一枪也没多重,他们完全不当一回事的,但是舞阳卫老实,觉得被刺中了要害就算完了,没有继续打下去的理由了,这不,有两个被刺中的家伙正躺在地上,跷着二郎腿交流着这一场群架的心得体会呢,与那些捂着被刺中的肋部和腹部蜷成一团哀哀惨叫的家丁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但这好歹也是刺倒了一个,刘锦堂大叫:“好!” 话音刚落,好几把木刀便狠狠的砍到了家丁队长身上,直接揍趴下了。那些横刀手挥刀木刀,砍刺劈削,招式简洁而凌厉,往往只一击,就有人倒下了,家丁们绝望的发现,哪怕是单打独斗,他们也不是对手,这些横刀手出刀实在太快,太狠,太准了,天知道他们是怎么练的!木刀挥抡间不断有人倒下,一分钟多一点吧,战斗结束了,五十名家丁全部被放倒,爬都爬不起来,舞阳卫这边五十名士兵有十一名长枪兵和七名横刀手被击倒,伤亡不到一半,谁胜谁负,一目了然。中队长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向杨梦龙拱手:“禀小杨将军,属下以五十人迎战敌军五十人,全歼敌军,己方伤亡十八人,幸不辱命!” 杨梦龙说:“干得不赖,不过配合上还是有点问题,需要更进一步的磨合!” 中队长说:“遵命!” 吴永笑眯眯的问:“这位将官指挥若定,身先士卒,不简单啊!你是何方人氏?” 中队长说:“禀公公,卑职姓卢名达,大名府人氏,去年随卢知府卢大人入京勤王,有幸参与了定兴血战,并手刃两名建奴,也因此中了一箭,险些丧命,只好留在定兴养伤了。后来杨大人被封为舞阳卫指挥使,向卢大人借留守定兴的一千余人开卫,卑职也是其中一个,就跟过来了!” 方逸之说:“公公,此人颇具肝胆,在定兴养伤的时候麻药不足,他便将让大夫将仅有的一点麻药给他的部下用,自己咬住一根木棍,让大夫用刀子割开伤口,起出了箭镞,待得箭镞起出,那根木棍已经被咬成两截了,由此至终没有哼过一声!” 吴永肃然起敬:“原来是跟建奴血战过的勇士,咱家失敬了!好样的!好好干,咱家回去定要禀明圣上,给你一个官身!” 卢达深深一揖:“谢公公!”退了下去。 吴永目光投向刘锦堂,正想说话,家丁队长忍痛站了起来,大声说:“这……这不公平!他们根本就没有跟我们正面交锋,全靠长枪和圆阵磨我们,这不公平!” 几个对军事略知一二的高官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杨梦龙捏着下巴,问:“那你觉得怎么样才算公平?” 家丁队长说:“我……我要一对一的跟他们打!只要一对一的打,我一个能打他们五个!” 杨梦龙摇头:“建奴会跟你一对一单挑吗?草寇会跟你一对一单挑吗?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这么天真呢?好吧,知道你输得不服气,不过,那些只是普通士兵,他们最擅长的是团战,不是单挑,单挑高手在这边……”往王铁锤那边一指,好家伙,王铁锤把手指关节弄得啪啪响,薛思明斜眼望天,对这些家丁不屑一顾,徐猛嘿嘿傻笑,跃跃欲试,还有几十条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壮汉有意无意的看着自己醋钵大小的拳头,胳膊的胳膊像被踩巴的老鼠一样一鼓一鼓的,不用怀疑了,这些都是单挑高手! 家丁队长张大了嘴巴。他虽然对自己的身手颇有信心,但是……对上这么一群野兽,还怎么打嘛!没法子,只能认栽了。 吴永摆摆手,说:“你们还想打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先把眼下的事情料理了再说……刘指挥使,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锦堂没话可说了。杨梦龙手里有几千战俘,有一支强悍得不可理喻的铁军,更用一队普通步兵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最精锐的家丁打得满地找牙,一切心机手段在强大的实力面前都只有被辗成碎片的份,他还能说什么?已经无话可说了,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碰上了杨梦龙这个不能用常理来惴测的怪胎,碰上了舞阳卫这么一个卫所兵比边军还要强悍的怪物!当然,更要怪他自己不长眼,好死不死居然想找这么一个怪物组合的麻烦! 他决定用膝盖说话————扑嗵一声跪了下去,叩头如捣蒜:“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公公饶命哪!” 七十七 明察秋毫吴公公 吴永厌恶的摆摆手,几名锦衣卫一拥而上,将刘锦堂五花大绑,一路筋斗的叉了下去,省得在这里烦人。他看着陈嵩等人,淡淡的说:“陈按察使,王镇抚使,你们身为一方大员,却失职失察,听信刘锦堂一面之辞,不分青红皂白,该当何罪?” 这两位同样是膝盖一软,咕咚一声跪了下去:“下官失职失察,被小人蒙骗,请公公恕罪,请公公恕罪!” 吴永有些厌恶的看着这两个老油条,心里颇有些无奈。他知道自己办不了他们,别说自己一个没有多少实权的老太监,哪怕是崇祯皇帝,也没有办法凭着这个点罪名拿他们怎么样,只好绷着脸说:“刘锦堂的案子就交给你们来审理,该怎么做,你们心里清楚吧?” 这两位连连磕头:“清楚,清楚!刘锦堂气恹量小,嫉妒贤才,试图蒙骗上官,颠倒是非黑白陷害杨大人,实在是丧心病狂,我等定会重重的查处,杀鸡儆猴!” 吴永哼了一声,说:“你们最好用点心,杨大人这个舞阳卫指挥使可是皇上亲自封的,皇上对杨大人有极大期望,如果让他知道各位被姓刘的蒙骗,试图谋害杨大人,夺取舞阳卫的产业,心里会怎么想咱家可说不准!” 陈嵩的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本来他还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刘锦堂扔几个替死鬼出来就算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有那么硬的后台……看来刘锦堂是保不住了!保不住也罢,这头蠢猪,给他们惹的麻烦远远多过给他们的好处,死了拉倒! 军营内外一片欢呼,军户们士兵们笑逐颜开,高声叫:“公公英明!公公英明!” 吴永笑着摆摆手,表示不要抬举自己,自己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好,不过看得出,这位公公还是很享受众人那充满爱戴的欢呼声的。他对那一大帮衣冠禽兽说:“此事就这样了,大家都赶紧回去处理公务罢……军营重地,老是在这里逗留也不算个事!” 杨梦龙说:“对啊对啊,我的士兵还要训练呢,你们留在这里,他们还怎么训练嘛!回去吧回去吧,难道你们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 得,都理直气壮的赶人了。 众位衣冠禽兽实在是无力吐槽,只好行个礼,饿着肚子打道回府。吴永也让随身的锦衣卫出去,自己则在杨梦龙的陪同下继续巡视军营。他要过一把横刀试了试,感觉非常顺手,而且极其锋利,有些吃惊的问:“这刀是怎么铸?为何如此锋利?” 杨梦龙要过横刀,挽出一朵刀花,说:“怎么铸的?用上好的钢材铸的!我到舞阳开卫,好几个月了,上头愣是一粒米一把刀都没给我拨下来,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自力更生了!”嘿嘿一笑,“再说,就算上头给我拨装备下来,我也不见得看得上他们的破铜烂铁!” 吴永惊叹:“你知道吗?就算是辽东将门的家丁,也装备不起这样的好刀!你一个普通士兵的装备,就比关宁军大将的家丁还好了!” 杨梦龙不屑的撇了撇嘴:“那是因为他们废柴,守着辽东这样要煤矿有煤矿,要铁矿有铁矿的好地方,居然还弄不出像样的装备来!要是把那个地方给我,不出五年我就能弄出好几万武装到牙齿的重装步兵,把建奴揍得喊我爷!” 吴永怔了怔,哈哈一笑:“如果你真有这样的能耐,咱家一定向皇上力茬你去辽东,狠狠的教训那些建奴!” 杨梦龙摇头不迭:“别,千万别!就我这点实力去了辽东,非让关宁军活活玩死不可,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吴永神情一黯,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时常作为天家特使,满世界的乱跑,消息灵通,对一些事情自然是心中有数。关宁军号称天下第一,明朝的脊梁,声名显赫,听上去很美,然而事实相当残酷:经过明朝数十年如一日倾尽所有的供养,关宁军早已成长为一头难以控制的怪兽,这个团体极度排外,将自身利益看得比国家利益还要重!金国凤身为总兵,率领关宁军与建奴作战,结果万余关宁军无一人听命,他只能带着几十个子侄家丁与建奴绝望的厮杀,最后被斩杀殆尽,随后……嗯,等金总兵那一小撮人死光之后,关宁军队列森严的从建奴面前撤退,建奴无一人上去阻拦,类似这种坑队友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总的来说,关宁军这些年没少跟建奴交锋,大胜仗小胜仗没少打,但是极少有斩获首级,建奴喜欢抢尸体嘛,歼敌千余斩首为零这类奇葩事情也是可以原谅的;败仗没少打,而且一败就是败得鲜血淋漓,无数精兵锐卒折扣殆尽,无数好不容易修起来的城池堡垒被一扫而空,然后……然后朝廷又得大出血,多拨军费让他们恢复元气了!对了,关宁军还喜欢卖粮食,由于连年战乱,辽东农业生产几乎被破坏殆尽,直接导致粮价飞涨,在后金统治的地区,粮价曾涨到八十两银子一石米的,这样的厚利让关宁军红了眼,拼命的卖粮食,一直卖到现有的军粮无法维持他们出城作战为止。在朝廷看来,关宁军早就变成了令人生恶的军阀团体,出工不出力不说,还趴在明朝身上拼命吸血!如果有人妨碍他们捞钱或者跟他们抢军费,他们会毫不客气的将其做掉,毛文龙、金国凤就是这么死的,川军、浙军也是这样完蛋的,把杨梦龙扔到辽东,只怕他有十条命都得被活活玩死! 提到了烦心事,吴永也没心情再看军营了,把刀还给那名士兵,对杨梦龙说:“杨大人,听说你把军田经营得不错,能否带咱家去看看?” 杨梦龙说:“没问题,公公请!”带着吴永走出军营,让人准备马车。吴永摆摆手,说:“还是骑马吧,骑马更自在一些。”杨梦龙没意见,让人牵来两匹马,一人一匹,骑上马来到军田,沿着田间直道徐徐而行。此时种下去的土豆有不少已经破土而出了,给这片土地缀上了星星点点的绿意,一条条竹渠飞蛇似的从远处迤逦而来,连绵十余里,将水源源不断的送到田间;远处,军户、流民以及劳改的土匪们正抡着锄头,卖力的开垦着荒地,打出一口口深井来,更远处,高大的水车正在缓缓转动,将水提上水渠,或者带动磨盘,将小麦磨成面粉,嘹亮的号子在田间回荡,这片土地生机勃发,令人耳目一新。 吴永看着那一片片土豆秧,问:“这是什么?” 杨梦龙说:“土豆。” 吴永问:“土豆又是什么?” 杨梦龙说:“一种比较高产的作物,种下去三四个月就能收获了。反正割完小麦,军田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再种一季土豆,能收一点是一点喽。” 吴永笑:“你还真够精的。”策马到河边,兴致勃勃的看着水车哗哗转动,将水提上水渠,谓叹:“真是好东西,有了它,庄稼算是保住了。” 杨梦龙说:“废话,不是好东西,我把它整出来干嘛?” 吴永问起舞阳卫的现状,杨梦龙如实相告:截止到目前为止,缙绅们已经归还了部份军田,他又组织人手开垦了很多,现在舞阳卫的军田已经增加到十万亩了。泌阳那边的军田刚刚开始开垦,还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出成绩,那边可以开垦的土地更多,水也更充足,开垦出三四十万亩田是不成问题的。吴永惊叹:“如果你真的能收拢流民,开垦出几十万亩田,那就真的是功德无量了。” 接着,两个人来到牛栏,牛栏里两三百头健壮的耕牛把吴永给吓了一大跳,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牛呢。年纪较大的军户们挑来一担担苜蓿,这些耕牛大舌头一卷就是一大把苜蓿被卷进嘴里,嚼得老响。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在老人的指导下将牛粪清出去晒干,然后储存起来作为肥料,这玩意脏兮兮的,但没有一个人嫌脏,对农民来说,这是最好的礼物了。杨梦龙说:“本来舞阳卫只有几头老牛,我到任之后,花了一大笔钱从牛行购买了五十来头,总算满足了一部份需要;后来和徽州商人合伙经营农场,他又前前后后提供了两百多头耕牛,到现在,我已经有三百多头耕牛可用了。” 吴永连连点头:“耕牛乃是农民之命根,藩畜盛则农桑兴,你能弄到这么多耕牛,何愁搞不好军田?很好,很好!” 马棚里的马数量更多,从土匪手里缴获的,程骥帮忙买过来的,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多达到八百多匹,可惜没几匹是合格的战马,只能当挽马用。当然,骑着它赶路也没问题,至于上阵打仗就算了,它们都不是干这个的。从土匪那里缴获的三百多匹马都比较瘦,还派不上大用场,军户们每一顿都让它们吃得饱饱的,隔三差五还给它们吃一顿拌了鸡蛋和红糖的精料,长膘是迟早的事情,这样养上几个月,到了播种冬小麦的时候,它们就能下田犁地了。至于羊栏,现在都还没有几头羊,倒是羊粪的膻味已经令人作呕了,吴公公可没有心情进去。他看着颇具规模的养殖场,感叹:“这一路走过来,看到的尽是流民流离失所、禾麦焦枯,令咱家心惊肉跳,只有你这里六畜兴旺,欣欣向荣啊!咱家看着心里高兴,杨大人,干得不错!” 杨梦龙哼了一声:“别以为夸我几句我就不会催要军饷了!麻烦你回去帮我问问兵部那帮大老爷,我舞阳卫开卫的经费,还有军户们积欠了一年多的军饷,到底他娘的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发下来?” 吴永叹了一口气,说:“这个……真不好说,咱家尽量帮你吧。对了,刘锦堂这回不死也要脱层皮了,你有何打算?” 杨梦龙一愣:“什么打算?” 吴永同样一愣:“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取而代之么?” 杨梦龙崩溃的叫:“取而代之?饶了我吧!就这屁大一点地方,为了搞好它,我在四个月内砸下了三万多两白银,才有了现在的局面,让我管整个南阳的卫所?你想让我倾家荡产啊?” 吴永大吃一惊:“四个月内花掉了三万多两白银!?” 杨梦龙一脸委屈:“当然!兵部那帮王八蛋,一毛钱都不给,修缮卫所的房屋,修建学堂、澡堂、药堂,修水渠,造水车,打井,招募流民,打造兵器……所有的费用都是我自己掏的,最最要命的是,这上万人每天人吃马嚼,能吃掉一座山,他们的衣食住宿通通都是我买单的,我从定兴带来的银子已经花得只剩下几十两了,要不是秋粮收上来,卖掉了九千石麦子,我就只能找棵挂上去了!管一个千户所都花掉了这么多钱,让我管整个南阳的卫所,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吴永目瞪口呆。当官都是为了捞钱,天经地义,他也见怪不怪了,可是像杨梦龙这样上任几个月没有一分钱进账,还一个劲的往外面掏钱的官,开天辟地以来还是头一个,他算是开了眼界了。 开了眼界的吴公公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回去一定要把这一切告诉皇上,让他封杨梦龙一个大官,把整个南阳的卫所都管起来!你能管好一个县就能管好整个府,想偷懒?哼,门都没有! 七十八 扫把星 吴永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看什么都新奇,四处参观,弄得杨梦龙都有点不耐烦了。谢天谢地,到了傍晚,这位公公总算是逛够了,要回去吃饭了,杨梦龙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说:“明天老子打死都不陪你出来逛了!” 回到千户宅,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毕竟是招呼贵客,菜式比往常丰盛了不少,吴永吃得眉开眼笑,连声夸奖筱雨芳心灵手巧,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把筱雨芳羞得只想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上完菜就躲回闺房,看样子今晚是不打算出来了。 吴永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对杨梦龙说:“杨大人,你白手起家,将舞阳千户所经营成现在的番模样,着实不容易,来,咱家敬你一杯!” 杨梦龙连忙端起酒杯,说:“不敢,不敢!”跟吴永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吴永同样是一口喝干,吃了一筷子菜,叹息:“世道艰辛啊……整个北直隶连年旱灾蝗灾接连不断,无数黎民流离失所,想吃上一顿饱饭是越来越不容易了。不瞒你说,咱家这些年去过的地方也不少,玩命捞钱的官吏见多了,但是像你这样自己掏钱出来治理地方的官,那真是闻所未闻。皇上要是知道你把舞阳卫所治理得这么好,让这么多流民吃上了饱饭,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杨梦龙气鼓鼓的说:“他是高兴了,可是我不高兴!朝廷还欠着我舞阳千户所十三个月的粮饷没有发呢!” 说到底,他最在意的还是朝廷拖欠了粮饷。吴永哑然失笑,说:“没事没事,咱家回京之后,就跟皇上说说,让他催催兵部,将拖欠舞阳卫的粮饷发下来……你还需要什么帮助的?只管说,咱家能帮的一定会帮!” 杨梦龙说:“那麻烦你帮我向朝廷讨要被拖欠的军饷,还有顺便将我垫付的三万两开卫的经费还给我!” 吴永笑容一僵:“除了钱之外,一切好说。” 杨梦龙大失所望:“这个忙你都不帮?” 吴永叹了一口气:“不是咱家不肯帮,实在是没法帮!国库现在空虚成什么样子你知道吗?都能饿死老鼠了。现在整个国家到处生烟冒火,朝廷顾此失彼,一大帮废物除了会向朝廷要钱要粮之外就什么都不会了!以前皇上还能从内帑中拿出一点钱来充作军费或者赈灾,现在内帑也空了,皇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了,一时半刻上哪里拿这么多钱给你?再说了,被拖欠粮饷的卫所又不止你这一家,如果一下子把所有积欠的粮饷给你补齐了,全国各大卫所闻风而动,纷纷上书催讨粮饷,朝廷如何应付?” 杨梦龙沮丧的说:“怎么说得朝廷比我还可怜……算了,那三万两我是不指望了,把积欠的粮饷给我补上,我就心满意足了。吴公公,你能不能想办法给我弄一批工匠过来?” 吴永微笑:“你想要什么样的工匠?” 杨梦龙说:“造弩的。” 吴永一怔:“你要造弩?” 杨梦龙说:“当然!火铳太烂了,我觉得还是弩比较好使。” 吴永皱着眉头说:“我大明一直是以火铳火炮扬威四海,未曾大量制造过弩,你要造弩的工匠,还真不好找……” 杨梦龙急忙说:“不会让你白干的啦,事成之后,必有重酬!” 吴永说:“咱家帮你想想办法吧。京师匠营里工匠不计其数,从里面找出几个会造弩的,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杨梦龙大喜过望:“那就多谢公公了!” 吴永说:“不必客气!小杨将军,咱家回去之后就禀明皇上,让他把南阳卫裁撤掉,南阳地方的防务就由舞阳卫来负责了,你可不要辜负了咱家对你的厚望啊!” 杨梦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撤掉南阳卫,由我舞阳卫负责南阳府的防务?” 吴永笃定的点头:“对!反正南阳卫早就烂透了,五个千户所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五百人能战的,朝廷却要支付五六千人的粮饷,而你舞阳卫虽然只有不到两千人,却是两千名实打实的精兵,是养五六千酒囊饭袋还是养两千精兵划算?”笑了笑,又补充,“再说,你屯田垦荒的本事这么大,不多给你几块地盘,物尽其用怎么行?” 杨梦龙怒吼:“你这是逮着活宝就往死里整啊,劳资不干!” 他是真的不想干,这种垫钱当官的倒霉事一次就够了,还想再来一次?有毛病!可惜,官大一级压死人,公公发话了,他不干也得干。最后,杨梦龙还是在吴永的威逼利诱坑蒙拐骗之下败下阵来,宾主尽欢而散,吴永去睡觉觉,他垂头丧气的去书房。 书房里烛影摇曳,两位大美女正端坐在书桌前,筱雨芳看书,柳紫嫣画画,都是仪态文静,美艳不可方物,看得他心痒痒的。不过现在他却没有心情欣赏美女了,走到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鼓着脸生闷气。筱雨芳和柳紫嫣见状,都放下书本和画笔,齐声问:“怎么啦?” 杨梦龙哼了一声:“还能怎么样,都是吴永这个混球,太坑人了!” 柳紫嫣眸光流转,笑意盎然:“他怎么坑你啦?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杨梦龙睨了她一眼:“看到我倒霉,你似乎很高兴?” 柳紫嫣快乐的点头:“对于被你当成免费的劳工残酷剥削的可怜小女子的我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你倒霉更能让我开心的事情了。”杨梦龙这个王八蛋把她留下来教书,却没有给她发工资,说他残酷剥削她,那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筱雨芳笑着说:“别听她瞎说,快说,到底怎么了?你们不是聊得挺开心的吗?” 杨梦龙说:“是聊得挺开心的,但是那个二货说回京之后要劝皇上裁撤南阳卫,由舞阳卫接管南阳府的防务,我就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了。”他用手揪着头发,哭丧着脸说:“为了把舞阳治理好,我四个月内花掉了三万两银子,想要把南阳所有卫所治理好,得花多少钱?他是成心想叫我倾家荡产啊!” 居然还有人嫌自己的官大? 筱雨芳和柳紫嫣对视一眼,都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杨梦龙翻着白眼说:“笑笑笑,笑个屁啊,赶紧帮我想想办法,我可不想再当冤大头了!” 这两个可恶的女孩子很有默契的两手一摊,表示自己爱莫能助,这让杨梦龙郁闷得不行! 他还仅仅是郁闷,刘锦堂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的所作所为犯了大忌。对于南阳十三县的地方官来说,你贪一点无所谓,你无能我们也捏着鼻子认了,反正也没指望过靠你手下那帮穷军汉保护我们。但是,你居然敢勾结草寇洗劫地方,那就没法容忍了,这简直就是丧尽天良!南阳各县的官员表示这绝逼不能忍了,不然,谁知道你下一个洗劫的目标是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来这么一出,就算草寇不杀他们,地方被洗劫了,朝廷也会宰了他们,你这是想要我们的命哪!看到刘锦堂失势,南阳官绅不约而同,群起而攻之,各种证据确凿的子虚乌有的罪状雪片似的朝知府衙门飞来,一个比一个苦大仇深,恨不得扒了刘锦堂的皮,吃他的肉! 刘锦堂本来还打算将计有才等几个替罪羊扔出来顶罪的,而这几个替罪羊也一个劲的将罪名往自己身上揽……一个使劲推卸,一个拼命往自己身上揽,那画面也是挺美的。可惜方逸之不吃这套,那几个替罪羊固然没能幸免,可刘锦堂想就此脱身,却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有太多的证据指向他了,他想推都推不掉。最终,这个倒霉蛋因为贪赃枉法、玩忽职守、养寇自重、鱼肉百姓等罪名被收监,这次他不死也得掉层皮了。听到宣判之后,刘锦堂整个人都蒙了,而在外面旁听的老百姓则欢呼雀跃,士绅弹冠相庆,可见这个家伙的人缘差到了什么地步!刘锦堂瞪着方逸之,嘶声叫:“方大人,做事不要做得这么绝,人在官场中,哪能不犯点错?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抓到一点错处就不放了,还怎么当官!?” 方逸之寒声说:“勾连草寇洗劫地方,这是一点小错吗!?就冲这一条,你掉十次脑袋都不够了!来人,押下去收监!” 几名如狼似乎的衙役一拥而上,将刘锦堂拖下去。刘锦堂拼命挣扎,厉声咆哮:“本官是南阳卫都指挥使,你们谁敢动我,谁敢动我!”吼得震天响,可衙役不吃这套,“不小心”的往他小腹踢了一脚,咆哮顿时戛然而止,世界清净了。 方逸之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都到这一步了还在逞南阳卫都指挥使的威风,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算是完蛋了,南阳卫由谁来接手?杨梦龙么?如果是他的话……”忽然想到了张千户脑袋被建奴用长矛挑着绕城策马狂奔的惨状,没来由的打了个突。那小子从一出现就麻烦不断,先是跟张千户发生冲突,千户大人的脑袋让建奴用长矛挑了起来;现在又跟刘锦堂发生冲突,才多长时间啊,刘锦堂又被革职查办,送往京师问罪,只怕是逃不过一刀了!杨梦龙啊杨梦龙,你还真是一个扫把星啊! 七十九 债主要逃 吴永在南阳逗留了半个月,便带着刘锦堂以及杨梦龙送的五百两银子,满意的踏上了归途,沙河畔之役掀起的惊涛骇浪,算是告一段落了。此战所造成的影响非常响人,桐柏山十三寨的草寇几乎被一扫而空,南阳卫说得上话的官员则真正被一扫而空了,就连河南布政司也受了一点牵连,一顿臭骂恐怕是少不了的。只有杨梦龙这只戳不死的小强没事,非但没事,还收获多多,凭着沙河之役的战功,他接刘锦堂的班成和南阳卫的新一任指挥使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对此,南阳的百姓及地方官员表示喜闻乐见,毕竟杨梦龙屯田的本事是出了名的,而且还很能打,有他在,定能保南阳一方平安。老百姓不怕天灾不怕人祸,就怕这世道乱。天灾也好,人祸也罢,咬咬牙总能熬过去的,可是这世道一乱,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了!谁能保一方平安,他们就拥护谁,老百姓就是这么实际。 南阳府的地方官员也挺高兴的。南阳卫这次肯定要撤掉了,由舞阳卫取而代之,这可是一支相当强悍的力量,能保一方平安,在这乱世里,这比什么都强。养着五千多光吃饭不做事的废物跟多花一点钱养两千精兵完全是两码事,这笔账谁都会算,何况这两千兵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找他们要过一分钱呢。算来算去,也就杨梦龙不高兴了,可以理解的,当官亏钱嘛,官当得越大,亏得就越厉害,高兴个鬼!不过……管他高不高兴,反正该做的事情一样都跑不掉。 正郁闷着,戚虎、韩鹏、王铁锤、薛思明等一干人等找上门来了,不怀好意的向他拱手:“恭喜恭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杨梦龙眼珠子一鼓,说:“恭喜个屁啊!有事说事,少跟我打马虎眼,不然我可要扁人啦!” 韩鹏惊讶的叫:“哟,谁得罪了我们的指挥使大人啦?就不怕在南阳这块地皮被人揍成猪头么?” 薛思明说:“就是!整个南阳卫都是我们大人的天下了,居然还敢惹我们大人生气?简直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戚虎捋着胡子笑呵呵的说:“要不我们派人把他抓过来,让指挥使大人狠狠的修理他一顿?” 杨梦龙一拍桌子,怒吼:“你们是幸灾乐祸是吧?信不信我翻脸揍人?” 众人连忙拱手:“不敢,不敢!”只是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可没有半点不敢的意思。 杨梦龙彻底郁闷了,他当四个月官赔了三万两银子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南阳,成了冤大头的代名词,据说现在赌场已经开出赌局,赌他如果接掌南阳卫会赔多少钱了,当官当到这种地步,想不郁闷都不行。他有气无力的说:“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可别告诉我只是来笑话我的!” 戚虎终于正经起来了,坐了下去,拱手说:“大人,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要给我们装备强弩的,现在强弩在哪里?” 韩鹏说:“对啊,都好几个月了,强弩呢?如果有强弩,沙河之役我们的损失就不会这么大了!” 王铁锤说:“还有,说好的重甲呢?说话不算数是吧?” 杨梦龙叫:“你们是串通好了上门来追债的对吧?” 众人齐声说:“对,我们就是上门追债的!” 杨梦龙咕哝:“我真是日了狗了!”转身跑进书房里,抱出一堆东西来,从里面拿出一个圆滚滚的铁疙瘩扔给戚虎:“这是我让人做的头盔,你看看怎么样。” 众人围上去一看,哎哟,还真是头盔,只是这玩意儿圆溜溜的,一点也不起眼,戴上去之后把整个脑袋都包在里面了,只露出脸部,戴着这样的头盔肯定不舒服,但防住弓箭是不成问题的。戚虎把头盔交给薛思明:“试试看。” 薛思明戴上去,摇晃了一下脑袋,说:“有点重,视野也有点窄,不过对于一名普通步兵来说,足够了。”摘下头盔将它摆在桌面上,拔出横刀一刀剁了下去,当!火星四溅,头盔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刀痕。大家都连连点头,横刀有多锋利他们再清楚不过了,这不怎么起眼的头盔挨了这么重的一刀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实属难得。 韩鹏说:“头盔有了,铠甲呢?” 杨梦龙将一套皮甲展开,大家这才发现,原来这套皮甲上钉了六块钢板,钢板没怎么打磨,因此不怎么起眼,但黑黝黝的,也挺有质感。杨梦龙说:“这四块钢板足以护住胸部和腹部要害了,我做过实验,六十步内用轻箭根本就射不穿。” 戚虎拿了起来,哎哟,还挺重的。他用这副皮甲往自己身上比划,点了点头:“还行,防住轻箭和刀剑不成问题了,但防不住破甲重箭啊。” 杨梦龙说:“这玩意根本就不是拿来防破甲重箭的。” 薛思明弹了弹皮甲的背部,问:“为什么背部没有镶钢板啊?” 杨梦龙撇撇嘴,说:“我的士兵永远都是面向敌人的,敌人根本就没有机会看到他们的后背,用得着在背部镶钢板么?” 说得好有道理,大家竟然无从反驳了! 戚虎琢磨了好一会儿,说:“对普通步兵来说,这样的头盔铠甲,足够了。” 王铁锤问:“普通步兵的盔甲是有了,我撼山营的重甲呢?在哪里?” 杨梦龙赔笑:“正在努力,正在努力!” 韩鹏说:“重甲不急,反正撼山营的士兵没有几年训练是上不了战场的,急个锤子!强弩呢?我们的强弩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这怎么说?” 杨梦龙说:“我正想跟你们商量这个事呢!” 戚虎似笑非笑:“你又有什么主意了?” 杨梦龙说:“听薛思明说,他老家榆林有很多擅长制弩的能工巧匠,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榆林,把那些能工巧匠请过来!” 众人大吃一惊,戚虎叫了起来:“你要到榆林去?你疯了吗?知道陕西现在有多乱吗?” 薛思明说:“对啊大人,陕西连年大旱,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杀官造反之事时有发生,现在去陕西……” 杨梦龙摆摆手,说:“放心啦,我又不是自己一个人去,我会带上几十号人一起去的!薛思明,你陪我去!” 薛思明张大嘴巴:“大人,我……” 杨梦龙瞪起眼睛:“怎么,不想回家了?” 薛思明说:“想,做梦都想!只是……” 杨梦龙骂:“哪来那么多只是!去挑五十名士兵,我们明天就出发!” 众人再次大吃一惊:“明天就出发?这么急!?” 杨梦龙哼了一声:“我还嫌慢呢,要不是程公子还没有准备好,我都恨不得今天就出发了,早点把事情办完早点轻松,省得被你们天天催!” 这下大家都无语了,暗暗检讨自己是不是把他催得太狠了,以至于他怕了,想到陕西躲一躲?戚虎尝试着问:“大人你说是,你和程公子一起去?” 杨梦龙点头:“对啊,他购置了大批茶叶、盐、布匹以及铁器,准备运出关去销售,跟蒙古人交换战马,我们正好顺路喽。”嘿嘿一笑,“当然,我也购置了不少草原上紧缺的物资,拿到边关出手,肯定能赚大钱,换回大群的牛羊马匹的,嘿嘿……” 戚虎郁闷的问:“你们筹备了多久了?为什么我们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杨梦龙说:“你管我们筹备了多久!总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要把卫所给我管起来,一切顾旧,不许乱来!我回来之后要是发现你们将卫所给我搞乱了,我可是要翻脸的!” 追债追得债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大家都哭笑不得,只好一再叮嘱杨梦龙路上小心,然后快马加鞭的赶回军营,拣选最精锐的兵卒,以确保这个活宝路上平安。他可不能出事,他要是出了事,事情可就大条了! 杨梦龙真没糊弄这些得力干将,他早就想到边关一趟,弄点战马牛羊回来了。马匹河南是有的,问题是合格的战马太少了,骑兵,骑兵才是这个时代的战场主宰啊,没有优良的战马就没法组建骑兵,没有骑兵,就只能被动挨打,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至于牛羊,舞阳卫现在也有一些,但是谁都不会嫌自家的牲畜栏太挤的不是?而这些牲畜草原上有的是,一口铁锅就能换回一头山羊,这样的买卖不干的是白痴!正好,程骥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要将手里的粮食运到边关地区出售,两个人一拍即合,顺道了。不仅如此,程骥还指点杨梦龙哪些货物在边关最抢手,哪些货物蒙古酋长最喜欢,帮他弄了不少好东西,要不然这个愣头青两眼一抹黑,还不知道要弄出什么乱子来。现在货物已经准备停当,程骥那边人手也招够了,可以起程啦。 把戚虎他们打发走之后,杨梦龙欢呼:“天苍苍野茫茫的大草原,我来啦!” 八十 机器猫 这年头想到关外一趟可不容易,先不说盘缠够不够,一份户籍就把你死死的绑在老家,动都动不了了。洪武大帝在建国的时候,为了给子孙留下一个铁桶江山,不遗余力的制订了一套他认为最完美的制度,按照士农工商,将他的子民划分为农户、军户、匠户、商贾、士子等等这几类,这些身份一旦确定,就极难变更了。军户的后代永远都是军户,匠户的后代永远都是匠户,农民的后代……不敢说永远都是农民,但是通过寒窗苦读最终鲤鱼跃龙门的实在太少了。这是一个秩序异常森严的帝国,没有地方官开具的引路条子,你甚至不能随意跑到邻县去,否则就可能被当成流民抓起来,是死是活就看人品了。好在,到了明朝中后期,这套秩序也败坏得差不多了,农民可以比较自由的进入城市务工,大大充实了城市的劳动力,促进了城市的繁荣,但即便是这样,穿州过省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山贼草寇占山为王,时不时下山打劫,更有流民四处窜动,杀人放火算是轻的,宰几个县官甚至知府都是家常便饭,因此没有那个能耐最好别四处乱跑,否则很容易就跑到鬼门关去了。 至于杨梦龙嘛,他有军队,自然不怕那些山贼的,但是兵部管得死死的,没有兵部的命令,擅自带兵离开防区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可杨梦龙表示我没有签字的纸就是厕所里的屎,老朱再牛,也管不到老子头上来,我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再说了,老子又不是去打家劫舍,是去办正事呢,凭什么管我?对于这个二货的思维方式,大家都表示无法理解,也就没法劝他了,只能按照他的吩咐,各忙各的,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替他看好摊子。 将那几个追债的家伙打发走了之后,杨梦龙又跑了一趟仓库。还不赖,众多民夫正将大量广锅、茶砖、盐巴、棉布等等货物装到马车上,足足装了四十多车,这些东西在塞外能卖大价钱,特别是铁锅,更是值钱。蒙古人没有铁,别说兵器了,连做饭的锅子都成问题,一口锅子在草原上算得上是一件宝贝了,在女儿出嫁的时候蒙古人往往会把铁锅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作为嫁妆让女儿带到夫家去。在边关,经常有蒙古人跑到边墙高声喊叫,要用牛羊皮毛跟明朝边民交换铁制的生活用品,边军轰都轰不走,而入关抢劫的时候他们抢得最凶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铁器、棉布、盐、茶等日用品,看着也挺可怜的。杨梦龙听说在边关,一口铁锅少说也能换一只成年的山羊,这样的买卖不做,简直就没天理了!茶叶、盐、棉布这些东西都挺贵的,他拿不出多少来,但是生铁,那是要多少有多少,绝大多数的马车都用来装铁锅了。可惜蒙古人的技术太差了,给他们生铁也做不出铁锅来,不然他可以直接运生铁锭过去卖,装得更多! 茶叶也准备了五百多斤,盐巴装了八大车,这些货物如果能够顺利出手,肯定能赚到一大笔。 看到杨梦龙过来,大家都笑呵呵的跟他打招呼。杨梦龙乐呵呵的说:“加把劲啊,把东西都装上去,千万别漏了几样!”大家都大咧咧的回答:“放心吧,漏不了!” 杨梦龙又去看了看程骥那边,好家伙,这位大爷光是第一批出发的马车驴车就多达一百多辆,上面装满了粮食!随后还会有好几支车队过来继续装,千里转运,直到将粮食运送到边关去!他啧了啧嘴,乖乖,财大气粗啊,真心比不了! 程骥见他过来了,赶紧迎过来拱手行礼:“大人,你怎么来了?” 杨梦龙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不赖嘛,明天肯定能按时出发了!” 程骥说:“惭愧惭愧,这帮伙计笨手笨脚,干什么都是慢吞吞的,比起大人的手下来,差得太远了!” 杨梦龙说:“你就别怪他们啦,装这么多粮食,累都累死了,谁快得起来?不信你去装几车试试?” 程骥笑笑,告诉杨梦龙一个好消息:“大人,我听一位族兄说,现在塞外的盐茶棉布等货物又涨价了,这一涨就是一倍多,还有价无市呢!” 杨梦龙兴奋的说:“那太好了!那也意味着我们多赚一倍的钱呀!就是不知道这一波涨价能持续多久了。” 程骥笑着说:“从入冬一直到明年春季,这些货物的价格都只有上涨,没有下跌的!现在就涨了一倍,等到我们赶到边关,少说也得涨上三四倍了!” 杨梦龙眼睛鼓得滚圆。三四倍的利润?这生意也太好做一点了吧? 等到出发之后他才知道,这生意实在不好做…… 看样子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杨梦龙满意的打道回府,他要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征程。 晚饭已经做好了,三个小屁孩两个大美女就等着他回来吃饭。杨梦龙洗了手,来餐厅坐下,看了看饭桌上的菜,惊叹:“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糖醋排骨、卤猪牛……我的天,这是怎么了?谁过生日啊?” 筱雨芳瞪了他一眼:“谁过生日?还有谁过生日?给你准备的!明天就要出塞了,千里迢迢的,当然得吃一顿好的,才有精神上路!” 杨梦龙说:“那也不至于弄得这么丰盛吧?不怕饿肚子啊?” 柳紫嫣说:“有得吃你就吃吧,那么多废话干嘛?” 这个小娘们的态度越来越嚣张了! 杨梦龙不满的在心里咕哝了一句,抓起筷子叫:“开饭!”嗖的一声,一条炸得金黄发亮的鸡腿就进了筱雨芳的碗,接着又是嗖的一声,另一条到了安宁的碗里,嗖嗖两声,两只鸡翅膀一只被他咬在嘴里,一鸡摁进了饭里,那作风跟饿鬼投胎没区别。筱君不满的叫:“为什么不给我挟菜?太偏心了!” 杨梦龙挟想鸡屁股,嗖一声塞进这个小鬼嘴里:“好,给你一块又肥又嫩的,满意了吧?”塞得筱君呜呜叫! 平时要是杨梦龙欺负弟弟,筱雨芳准会说他两句的,可是今天她有心事,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杨梦龙让她看得怪不自在的,手脚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不敢再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了,柳紫嫣窃笑,认识他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这么斯文呢! 吃完晚饭,戚破虏照例去练习拳术,筱君老老实实的呆在书房里练字,安宁则在一边看他练字。筱雨芳忙进忙出的,给杨梦龙收拾行李,陀螺似的忙个不停,杨梦龙看得眼都花了,叫:“我说,你能不能停一会儿呀?都快把我给晃晕了!” 筱雨芳说:“我得帮你把出远门所需要的东西通通准备好!” 杨梦龙大咧咧的说:“用得着准备那么多东西吗?收拾几件衣服就行了,缺什么路上再买。” 筱雨芳说:“那可不行,路上的东西很贵的!”拿起两顶皮帽叠起来放进包袱里:“关外很冷,必须戴帽子,这种皮帽是我花了不少钱买回来的,很暖和,你一定要记得戴,不然耳朵都会被冻掉的!”又拿起两双靴子:“这种靴子是牛皮做的,很耐磨,我用棉花给你做了一些鞋垫,这样走路脚就不会磨出水泡来了。”把这些也给装了进去,又拿出一些小小的瓶子:“这些都是药物,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赶紧吃一点,哪种药治什么病,一次吃多少我都给写上了,用的时候你把塞住瓶口的纸条拔出来看看就行了。”最活见鬼的是,连狗腿刀她都准备了两把:“这两把刀都是我托铁匠替你打的,用的是上好的精钢,非常锋利,都给你放在箱子里,如果你手上那把丢了,就取出来用……” 杨梦龙哭笑不得,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这个还在不停的为他忙活的女孩子,说:“你是不是想把整个千户宅都给我打包带走啊?” 筱雨芳一拍额头:“对了,帐蓬,还有帐蓬!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忘记了!”说着就要去给他准备帐蓬了。杨梦龙抱紧她,不让她走:“不用了,有马车呢,睡在马车上不就行了……你都快变成我的机器猫了!” 筱雨芳一怔:“机器猫?机器猫是什么?” 杨梦龙说:“就是什么都会提前给你准备好,不管你要什么都随时能拿出来的小神仙啦。有你在真好,什么都不用我操心。” 筱雨芳不满的说:“你是不用操心,我却要把心操碎了……你说你在舞阳呆得好好的,跑到塞外去干嘛?那地方又冷又旱,还有那么多马贼……” 杨梦龙又抱紧了一点,说:“我也不想去那种鬼地方,但是非去不可嘛!别生气啦,就这一次,跑完这次我再也不去塞外了!” 筱雨芳哼了一声:“信你才怪了!我算是看穿了,你就是一只大马猴,就是喜欢折腾,没完没了的折腾!” 杨梦龙把脸贴到她的后背,咕哝:“如果我是大马猴,你就是如来佛祖……” 筱雨芳哧地笑了:“你……有你这样说话的吗……”也不再说话了,就这样静静的让他抱着,依偎在他的怀抱里,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柔。 千户宅内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只有烛影在轻轻摇曳,时不时爆出一点小小的火花…… 八十一 出塞 第二天一大早,薛思明就带着精心挑选出来的士兵在千户宅外等着了。他带来的可不止五十人,足足一百多呢,个个身着劲衣,配着横刀强弓,都是舞阳卫最剽悍的士兵。杨梦龙出来见了,皱着眉头问:“怎么这么多人?不是说让你们挑选五十个人就够了吗?” 一同前来的戚虎说:“将军莫怪,是我让薛百户多选一些人的。从南阳到榆林,路途遥远,一路上不知道要走过多少穷山恶水,还有无数草寇剪径劫掠,不多带一些人哪里应付得来!” 杨梦龙苦笑:“多带一些人安全是安全了,可是这一路上的伙食住宿就有得我烦了……算了,既然来了,就一起上路吧。” 这时,程骥走了过来,先是拱手向薛思明、戚虎等人问好,随后问:“杨大人,可以出发了没有?” 杨梦龙说:“出发,出发!” 程骥说:“好,出发!”派人传令下去,顿时,原本还沉浸在清晨的寂静中的舞阳卫喧嚣起来,车轮辗压地面的磕碰声,骡马的嘶叫声,车夫的吆喝声,镖师的脚步声,响声一片,热闹非凡。程骥的车队打头,杨梦龙的车队在后面,近二百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几乎看不到头,舞阳卫的军户和民夫们都跑出来看热闹,看到这么多马车,都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几乎说不出话来。杨梦龙心里颇为自豪,这场面太壮观了,跟大军出征一样!他对戚虎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舞阳卫就拜托老爷子啦!” 戚虎说:“老头子自然会替大人照顾好这个摊子,但是大人身为一卫指挥,离开得太久了终非长久之计……” 杨梦龙说:“安啦安啦,一切顺利的话,最多三个月我就能回来了,还赶得上跟大家一起收获土豆呢。”又跑回去跟筱雨芳等人道别,安宁眼泪汪汪的抓着他的衣角舍不得松手,戚破虏和筱君鼓着脸生闷气————居然不带他们去,太不讲义气了!筱雨芳则让人把装满了她为杨梦龙精心准备的物品的大箱抬上车去,自己给了杨梦龙一个温柔的拥抱,轻声说:“路上小心点,早去早回!” 杨梦龙说:“放心吧,我很快就能回来的!” 柳紫嫣叹了一口气,说:“筱姐姐把能准备的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我都不知道给你点什么才好……”拿出两本装祯精美的书递了过去:“带上它,路上闲得无聊的时候看几页,打发时间吧。” 杨梦龙接过来一看,好家伙,一本是《牡丹亭》,一本是《南柯记》,光看书名他的脑壳就隐隐作痛了,老子哪里有那么多美国时间来琢磨书里那些情情爱爱嘛!不过他还是接了过来,笑嘻嘻的说:“谢啦,有这两本书在,我路上就不用那么闷了。好好教书哦,回来给你发薪水。” 柳紫嫣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离愁别绪让这个二货一句话就给冲散了。没等她反应过来,杨梦龙已经两脚带风的冲了出去,一路大呼小叫:“走啦走啦,加紧赶路,早点把货物运到边关卖掉早回家……”柳紫嫣和筱雨芳跟了出去,那个家伙已经连个影子都找不着了,只剩下一溜烟尘。两位大美女面面相觑,都是哭笑不得。 车队就这样出发了,从南阳取道经平顶山过洛阳,越过三门峡进入运城,这一段路还是比较好走的,毕竟是豫中大平原嘛,一马平川,道路四通八达,爱怎么走就怎么走。但是进入陕西之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陕西境内山原起伏,关山阻隔,地形极为复杂,别说人了,骡马走起来都很辛苦。杨梦龙还看到,陕西境内土地龟裂,禾苗焦枯,无数流民蓬头垢面,瘦得皮包骨的在这片土地上游荡,疯狂地寻找着一切能吃的东西,不时有人倒毙在路边。在一些县城里公然开起了人口贩卖市场,很多孩子神情麻木的被插上一根草骨,站在街边,富户围着他们打转,挑挑拣拣的,像挑选牲口一样。有不少流民盯上了车队,眼冒绿光的跟在车队后面,夜里等大家宿营的时候,他们就在营地周围打转,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偷点什么,即便是舞阳卫的士兵手中锋利无比的横刀,也无法让他们害怕,饿疯了,都饿疯了!杨梦龙心情沉重,问程骥:“怎么会弄成这样?不小心我还以为是进了地狱了!” 程骥叹息:“还不是天灾给闹的?陕西本来就缺水,老天不长眼,一连几年,年年大旱,滴雨不下,庄稼都枯死干净了,老百姓自然就流离失所,饿蜉遍野了!” 杨梦龙摇头:“不对!虽然天是没怎么下雨了,但是我看到,很多河的河里并不是没有水,只是水位下降了一些而已,完全足够浇灌庄稼的!” 薛思明苦笑:“河里是有水没错,但是水位那么低,没办法引水出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流走。除了大户人家,又有谁有那个能耐靠肩膀挑水,浇灌几十亩田的?年年干旱,年年失收,赋税却越来越重,老百姓没法活了,只好逃荒。” 杨梦龙说:“他们可以修大坝拦住河水,他们可以造水车将水提上去……” 这回程骥和薛思明同时苦笑:“一群老百姓,哪有这样的财力!” 杨梦龙叫:“他们是没有,但是官府总该有吧?乡绅们总该有吧?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大家只能一块完蛋的!” 薛思明怒哼一声:“官府?那帮王八蛋除了搜刮还会什么!至于乡绅,他们巴不得老百姓通通饿死,然后抢占田地呢!反正他们囤积有大量粮食,就算三五年不下雨,也饿不死他们!” 这下杨梦龙彻底无语了。 明朝末年,确实是天灾十分频繁,旱灾涝灾蝗灾冰雹轮着来,让老百姓苦不堪言,但是以现代人的目光来看,那类天灾大多是小孩子撒尿,不够看。比如说所谓的旱灾,无非就是雨下得少了,或者一连几个月不下雨了,可河里还是有水啊,只要一台抽水机突突突一通猛抽,庄稼不就给浇了一遍了?地下也有水,往下挖几口井就是了,换句话说,小冰河时期的自然灾害听着吓人,其实放到现代,连个屁都不算,要知道美国也一连几年遇上了大干旱,可特别是加州,连地下水都抽光了,大家舞照跳妞照泡,虽然用水紧张颇有怨言,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被饿死!跟加州大旱一比,小冰河还不够看的,然而,它却直接导致了明朝的灭亡,为什么?杨梦龙想不明白。 其实,明代那些自然灾害跟现代的相比根本就是两回事,但是古代抵抗自然灾害的能够跟现代比,同样也是两回事。首先是种子,古代农民播下的大多都是自己留的种子,这一代代下来,早就退化了,既不抗旱又不抗涝,产量还低得吓人。其次是水利工程,现代水利工程发达,用水泥修成的水渠差不多普及到村了,天旱了就用抽水机把河里的水抽上来,一样能够灌溉,可是古代不行,古代没有这样的技术,几个月不下雨,河水水位下降,没法引水出渠,农民就该饿肚子了;最后,朝廷财政崩溃,官吏不作为。自朱棣之后,明朝的赋税就在稳步下降,连皇帝都觉得手头颇为紧蹙,万历还好一点,首先有张居正给他留下一大笔钱粮盈余,他本人又是个要钱不要脸的角色,对赋税盯得很紧,还拿得出钱粮来赈灾,朱由校也马马虎虎,重用阉党,阉党同样对赋税盯得很紧,自己吃得满嘴流油之余不忘给皇帝叼块肉回去,可是到崇祯朝就完蛋了。这娃信了东林党那套,商税茶税盐税矿税通通都放松了,不派人去监督了,以示对东林党的正人君子们的充份信任,那税你们看着办吧,爱交就交,不交就算了。结果可想而知:江南一年交上去的盐税才区区几十两银子!盐税和茶税历来是每一个王朝的重要收入来源,盐商和茶商都不交税了,这钱从哪来?还得老百姓掏。这下玩笑就开大了,商贾富得流油,农民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就算自己不吃不喝,土地的产出还不够纳税!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一亩田产小麦两石,一个成年人一年需要四百斤小麦才能吃上饱饭,那么,他得种两亩小麦才行;而朝廷每亩收一石的赋税,那他得种上四亩小麦了;如果官吏再给他加点料,多收五斗————这简直就是惯例了,那他得种多少地才能吃饱饭?八亩!如果他有老婆有孩子要养,一个婆娘几个娃娃加起来,要吃的只会比他更多,不会比他少了,不种上二十来亩地肯定是吃不饱的,可以想象在没有耕牛没有足够的金属农具的情况下要种这么多地,是何等的辛苦。注意,这仅仅是吃饱饭!一个人除了吃饭之外,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油盐酱醋柴茶米,样样都是要钱的,买几套衣服一条被子两把锄头这类必须品也是要钱的,钱从哪来?只能从土地产出里出了,换句话说,想要达到温饱水平,不种个三十亩地是不可能的。更要命的是,不是每年都能每亩收获两石小麦的,一亩只能收上一石多一点甚至几斗的年景并不罕见,碰到这种年头,他得种上多少地才能吃上饱饭?答案是种再多的地都吃不上饱饭了,因为这点收成还不够交租!明末的小冰河期只是变冷了,降雨量减少了,并没有“赤地千里江河断流”那么严重,却轻松的将明朝逼向灭亡,这里头,人祸更甚于天灾,朝廷的苛捐杂税,地方官吏缙绅的贪婪,流寇乱军的烧杀虏掠,远比小冰河期的自然灾害要可怕得多! 这些杨梦龙一时半刻都还想不透,他还太年轻,阅历太浅,等到他想透这些的时候,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车队就这样在饥民们绿油油的目光中继续前行,一路上有不少草寇和流民试图拦路抢劫,马上就被舞阳卫那一百多名士兵用横刀教他们做人了,一通猛砍直砍得他们哭爹喊娘,毛都没抢到一根,反倒是自家那点家当让舞阳卫抢清光了。也有不少流民青壮壮着胆子跑过来,要谋一份差事,挑行李赶车喂马,让他们干什么都可以,他们不要钱,只求能吃上一顿饱饭。程骥以低得令人发笑的待遇雇下了不少民夫,让他们帮忙转运粮食,一天只管两顿饭,就这样还有人抢着干。杨梦龙暗叹,这年头,人力真的一点都不值钱啊,放到现代要是能找到这么廉价的劳动力,企业老板的嘴都该笑裂了! 八十二 过黄河 扛扛挑挑的,好不容易,总算把粮食给运到了西安。程骥在这里将粮食以三两银子一石的价格,卖给了当地粮商,这着实让杨梦龙瞠目结舌:我的乖乖,这一转手价格就上涨了两倍,这生意做得也太容易了吧?像二十一世纪,几毛钱的利润都争破头啊!粮商吃进的时候就涨了两倍了,卖出的时候得涨多少?不敢想象!这样的粮食,谁吃得起?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嫩了。陕西连年干旱,粮食歉收,对粮食的需求是没有极限的,老百姓为了活命,再贵也要买了,粮商从来就不担心这些粮食不能出手……大不了就运到塞外卖给后金呗,那样赚得更多!因此,程骥没费多大的劲就把合同给签下来了,三两银子一石,九千石粮食全部在西安出售,刨去成本,这桩买卖他少说也赚了一万多两银子,这样的利润还真是有点吓人。 杨梦龙的货物不能在西安城出手,西安人可不稀罕他的货物,所以他还得等程骥谈妥价钱之后,再继续往榆林那边走。又走了十多天,雷鸣般的涛声从地平线尽头轰隆隆的传来,震耳发聩,薛思明兴奋的说:“到黄河了,到黄河了!”策马朝着那边奔去。杨梦龙跟上,没跑出多远便看到一条浑浊的巨龙扭动着身躯,张牙舞爪的咆哮着,从天际席卷而来!这条巨龙似乎丝毫不受干旱的天气的影响,依然气势磅礴,一叠叠城墙似的的浪潮奔涌而过,一浪高过一浪,拍击着河岸,溅起老高的水雾,真是太吓人了。杨梦龙看得直吐舌头,我的乖乖,怪不得八年抗战的时候日军始终没有办法攻入陕西,有黄河挡着呢!日军还没那个能耐将大量汽艇、泵船送入如此深远的中国内陆,想渡过黄河攻入陕西,只能扎竹排或者乘坐小帆船,当然,如果想玩点新奇的,也可以选择乘坐羊皮筏子,这些小玩意儿一下水就被黄河的巨浪拍得东歪西倒,想顺利渡河根本就是做梦,十停人起码有四五停得成为河虾的美餐,这仗还怎么打? ————日军确实尝试过向陕西进攻,不过选择了一个极其糟糕的方向:从山西向陕西进攻。这是一条死路,历史上那么多王朝更替,名将挥斥方遒横扫六合,然而,从山西向陕西进攻,几乎就没有过成功的先例,崎岖破碎的地形即便是骑兵也头大如斗,更别提机械化部队了,再加上波涛汹涌的黄河,这条路线让任何一位指挥官望而生畏。日军对陕西取得的唯一战果就是攻占了榆林市府谷县,占领时间是……三个小时,随后就被一顿暴揍打得狼狈而逃了。这是侵华日军第一次攻入陕西并且占领一个县,也是最后一次。 “好壮观啊……”杨梦龙发出惊叹。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黄河了,但是这年代的黄河似乎比二十一世纪更加凶猛,自然也更为壮观,令他的心都为之微微颤抖。 薛思明指着对岸的土地,兴奋的说:“过了黄河,就是榆林了!我老家就在那里!” 杨梦龙看着那条暴怒的巨龙,有点头皮发麻:“这……这可怎么过去啊?” 薛思明说:“没事,有渡口可以渡河的,跟我来!”带着大家沿着河岸往上走,走了十几里,果然看到一个可爱的小渡口,几艘船就停在那里,船工脸晒得黝黑,布满皱纹,胡子拉茬的尽是风霜之色,生活的艰辛都写在了脸上。看到这么多人涌过来,他们露出恐惧之色,抄起竹篙就要溜,薛思明赶紧用八个g的高音冲他们喊话,用的是陕西方言,船工们果然没那么害怕了,有一个壮着胆子跳上岸来,朝薛思明拱拱手,说:“这位小哥,可是要渡河?” 薛思明说:“没错,我们要渡河!”指了指后面那一长溜的马车,“我们是到这一带来做买卖的商队,带来了大量货物,你们能不能把我们运过去?至于工钱,好说!” 船工看了看这一大队的人马,有些为难:“这位小哥,要把你们运过去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么多马车、骡马要过河,可就不容易了,特别是骡马,到了河里它们会受惊,一个不留神船就给弄翻了……” 薛思明笑:“少给老子来这套,老子就是在黄河岸边长大的,你们有多大的能耐老子会不知道?”跑到杨梦龙和程骥那边,说:“大人,程公子,你们也看到了,黄河水流湍急,我们人马货物又多,把这么多人马货物送到对岸并非易事,你们看给什么样的待遇才好?” 杨梦龙瞅向程骥,说:“程老大,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你拿个主意吧。” 程骥沉吟着,手指在马鞍上轻轻敲击。 杨梦龙补充:“价钱要公道!” 程骥窒了窒,继续沉吟。 杨梦龙再次补充:“不能坑人!” 程骥瞪了他一眼。 杨梦龙第三次补充:“要让他们觉得帮我们渡河是件很划算的事情,我可不想到了河中心船莫名其妙的翻了!” 程骥有点气急败坏了:“那你自己作主好了!” 杨梦龙说:“我不是一窍不通嘛,要不哪用这么麻烦!” 程骥说:“既然知道自己一窍不通,就请闭上你的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薛思明说:“这样,我们一共有三百人,这三百人的运费就算六十两银子好了。这些货运嘛,运过去一车算半两银子,至于骡马,运过去一匹也算半两银子,如何?” 薛思明也作不了主,把船工们都叫了过来,将工钱给他们说了。船工们一个个面露喜色,但还是抱怨说工钱太贱了,要求再提高一点。程骥咬定了这个价钱不肯让步,双方你来我往,胶着了,这时,杨梦龙插嘴:“我看想将这些马运到对岸去是够呛的,就一两银子一匹好啦,程老大,我们赶时间呢,不能太过小气。” 此言一出,船工们的脸都笑开了花,程骥给气得鼻孔冒烟,瞪着这个二货都说不出话来了。你奶奶的,别人雇船工的时候都是一个劲的砍价,你倒好,一个劲的提价,真是气死老子了!可杨梦龙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错……还记得他穿越之前是干什么的吗?亿万富翁的宝贝儿子啊,对金钱没什么概念的,觉得差不多就行了。有了这个猪队员,想再把价钱压下去,那简直就是做梦了,船工们咬死了一两银子一匹,少一分钱都不干,倒是人员的运费他们可以降到三十两银子……好吧,这也算是个安慰奖了,程骥带着满腔的无奈捏着鼻子同意了这帮刁民的要求,一两银子一匹马,半两银子一车货物,三十两银子把所有人运过去,所有这些杂七杂八的运费加起来,不少于四百两白银。 在这种边塞地区,四百两白银可是一大笔钱了。 谈妥了价钱就开工,老船工小心翼翼的将杨梦龙、程骥还有薛思明三个请上自己的船,然后抡起船浆,一艘小船让他划得跟条鲤鱼似的,在浪涛间摇头摆尾,潇洒自如,船工们齐声喝彩:“程老大好手段!”程骥则吓得面色发白,闭上眼睛不敢睁开,杨梦龙的心脏经历过过山车、蹦极之类的刺激惊怵兼而有之的运动的考验,比较坚强,但是看到一个个小山般的浪峰朝着小船拍过来,也是心惊肉跳,有种跳河逃跑的冲动。风声,浪涛声,船工们的号子声,对岸骡马的嘶叫声,充斥着耳膜,汇成了气势雄浑的乐章,只是这乐章气势太吓人了,让他心惊肉跳而已。浑浑噩噩间,船身轻轻一震,老船工笑着说:“几位公子,可以下船了!” 原来,船已经到了对岸了。 程骥这才睁开眼睛,慢慢的站起来,迈步上岸,杨梦龙跟上。在脚踏上河岸的那一刻,杨梦龙忽然觉得走路简直就是一种无比美妙的享受……至少跟乘船渡河相比是这样的。程骥拍着胸口,低声说:“好吓人,太吓人了!我差点就以为自己要死在河里了!” 杨梦龙嘿嘿一笑,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多给些钱了吧?钱给得少了,他们一个不爽,在河里把船弄翻,我们十条命也完了!” 程骥瞪了这个二货一眼,却没了原先的怒火,只是心有余悸。 那边,船工们已经着手将他们三个的马给牵上船,准备渡河了。这确实不是一件易事,那几匹马早就被这惊涛骇浪纷给吓坏了,放声狂嘶着一个劲的倒退,任你怎么拽都没有办法将它们拽上船。好在船工们经验丰富,把马的眼睛给蒙了起来,连哄带威胁,总算是把这些倔强的牲口给骗上了船,然后唱着嘹亮的号子抡起船桨,朝着对岸划去。战马虽然看不见,但是能感受得到船在河中的起伏,吓得都不叫了,简直就是哀嚎,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估计到了对岸,它们都没有力气走路了。这哪里是渡河,简直就是到鬼门关观光啊! 八十三 土豪 好不容易,运送战马的船终于靠岸了。不出杨梦龙所料,薛思明那匹黑马还好,他的和程骥的就惨了,哆哆嗦嗦半天都不敢下船,下了船之后一个劲的发抖,都没有力气往前迈一步了。薛思明笑:“中原的马没有见识过黄河的威力,被吓着了也是正常。” 程骥说:“黄河,我不是头一回见了,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吓人的河段!” 杨梦龙直拍胸口,说:“别说马,连我都给吓着了……程老大,要不咱们分一下工,我和小薛先走一步,到县城去看看?” 程骥说:“也行,不过你们要小心一点,这地方可不太平!” 杨梦龙拍拍刀鞘,说:“放心吧,我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程骥说:“还是小心一点的好,这地方土匪多得很,时不时还有蒙古鞑子跑过来杀人抢劫!” 程骥说:“是啊,大人,我们这一带兵荒马乱的,械斗什么的是家常便饭,蒙古鞑子还经常越过边墙入境抢劫,天启二年的时候甚至屠了延安府,杀了好几万人!” 杨梦龙大吃一惊:“杀了这么多人!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薛思明说:“巡抚张之厚、总兵杜文焕这两个王八蛋隐瞒不报,后来有人将事情捅了出去,朝廷也没拿他们怎么样,他们的官照当,钱照捞,那几万百姓,算是白死了。” 杨梦龙瞠目结舌:“这……这样也行?” 薛思明苦笑:“不这样还能怎么样?” 杨梦龙真是开了眼界了,我靠,被杀了好几万人,居然就这样算了?那是几万条人命,不是几万根葱啊!由此也可见明朝的实力衰微到了什么地步,连早已日薄西山的蒙古人也敢入寇数百里,屠戮数万人然后扬长而去了。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决定等一等,等二十来名士兵渡过河,战马又恢复了一点元气之后,才骑着马朝着榆林县城出发————人多点总是好事。 榆林一大特色,就是穷。一路过去,所见的房子都是破破烂烂的,土地贫瘠,庄稼稀拉拉的长得半死不活,就连城县的城墙,也这一丛那一丛的长出了不少杂草。等到进入榆林城内,这种破败的气息就更明显了,县城街道上满是垃圾,成年男子都不怎么干活,有几文钱的都泡在酒肆里买一碗渗水的劣酒,要一个小菜慢腾腾的喝着,胡吹海侃,打架?那是家常便饭。就连县衙门口的牌匾也是歪歪斜斜无精打彩的,没办法,这鬼地方实在太穷太苦了。陕西在历史上曾经非常辉煌,西安名城乃十六朝古都,秦汉隋唐皆定都于此,其作为中国政治中心的时间长达千年,着实令人瞠目结舌,然而,自从中国的政治中心从关中转移到中原之后,陕西便以惊人的速度衰落了,到了明代,那里简直就成了贫穷的代名词,极少有人愿意到那里去当官,宁可留在京城当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吏,也不愿意到陕西去当知县知府,一旦得知自己被安排到陕西去,那就是一副要死了的表情,勉强到了地方也没心思办事,整天就折腾两件事:捞钱、找门路调回京城或者调到较富裕的地方去。像咸阳、西安这类城市还好些,好歹是大城市,虽说辉煌不再,但瘦死骆驼比马大,还呆得下去,像榆林这种边荒之地就惨了,到这里当官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不光钱捞不到,分分钟还可能没命————蒙古人经常越界抢掠,榆林人三不五时爆发一场大规模械斗,榆林卫的边军更不用说了,经常闹饷,这些都可能危及知县大人的生命,对于那些“千里当官为求财”的家伙来说,这种地方是万万不能呆的。目前榆林县城就处于无政府状态,县衙倒是在这里,可是没有人办事。要说这地方有什么特色嘛,那就是拿刀子的人多得厉害,走到哪里都佩着一把刀,跟舞阳卫有一拼,有人甚至在街边摆摊叫卖家传宝刀,口口声声说这把刀都跟着自己祖辈打了多少仗,砍了多少人,说得那是有鼻子有眼! 都说榆林民风剽悍,一点都没错。 杨梦龙还看到一个摊子,在叫卖驱蚊符的。那个家伙卖力的向过路的人推销着他的家传宝符,说只要将这符贴在蚊帐外面,再厉害的蚊子也奈何不了你了……杨梦龙看得大乐,笑着说:“小明啊,你们这地方虽然穷,但还是很能寻乐子的嘛!” 薛思明耸耸肩,说:“穷惯了,也就不觉得穷了……咦,大人,快看那边!”他突然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指向那边让杨梦龙快看。杨梦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滚圆: 在一个韭菜摊子旁边,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头,看样子应该是匠户出身的,在地上铺了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摆上他的货物————十几架强弩,起劲的吆喝叫卖着,仿佛他卖的不是军国利器,而是韭菜似的!杨梦龙给雷得不轻,叫:“这……也这太大胆了吧?这东西能卖?”他对明代的法律再怎么不了解,也知道私自贩卖弓弩等利器是死罪,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枪械为王的今天,也是禁止买卖警用、军用弩机的,因为这玩意杀伤力太大了,放在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手里就跟步枪差不多!这个老头居然敢在街边摆卖,而且一摆就是十几架,真是太牛了! 薛思明挠挠头,说:“以前也有人私下买卖过这玩意,但都是偷偷进行的,像这样放到街边摆卖,还是头一回……” 杨梦龙说:“走,过去看看!”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一名士兵,兴冲冲的跑了过去。薛思明跟了上去,两个人在摊子前蹲下,杨梦龙问:“老人家,这弩卖不卖?” 老头见这两位都佩着长刀短刀,动作敏捷矫健,显然是习惯之人,大喜,连声说:“卖卖卖,两位公子,随便挑!这些强弩都是老汉亲手做出来的,用的是上好的柘木,上好的牛筋、牛角,弩力之强,准头之高,在榆林这块地皮我认了第二,就没有人敢认第一了!随便挑,随便挑!” 杨梦龙随手拿起一架看了看,结构并不是很复杂,弓臂长三尺三,漆成黑色,挺不起眼的样子,不过用料确实是挺足的。他一只脚蹬着,用力一拉,好家伙,真够强的,几乎拉不开呢!相比之下,薛思明的臂力要强一些,嘿一声就将强弩拉开了,熟练地端平弩机,半跪在地上,眯着眼睛瞄准。老头一看他那姿势就知道是识货的,更是开心,拿出两支短短的弩箭递过去,杨梦龙拿过箭来看了看,箭长一尺,箭尾有做工精致的木羽,就是没有箭镞罢了。他将箭装入滑槽了,斜斜扬起弩机,对准墙壁扣动机括,只听到“噔!”一声金属颤音,一股大力倒撞过来,让他的身体为之微微一晃,短箭暴射而出,笃一下牢牢的钉入墙壁,足有两寸来深!薛思明也试了一箭,连声夸奖:“大人,这弩不错,射程肯定超过二百步了……二百二十步都有了!” 老头一听薛思明叫杨梦龙“大人”,老脸顿时变得苍白,杨梦龙却没有留意到。此时这个二货已经沉浸在掏到宝贝的快乐之中,这段时间他为了造弩,可是伤透了脑筋,没想到一到榆林就找到了一位造弩高手,二百二十步的射程,离他预定的二百四十步已经很接近了,只要再加以改进,优化结构,改进材料,射程再提高二十步并不是什么难事,哇噻,他的弩终于有着落了!他兴奋的又抄起一架来试了试,非常满意,对那老头说:“不错,这些弩都靠得非常不错,我全要了,你开个价吧!” 老头狐疑的看着杨梦龙,拿不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杨梦龙不耐烦了:“看什么看,赶紧开价啊!我可告诉你,我也是玩弩的行家,你可别想蒙我,不然我到别处买去,我就不信榆林这么大,就你这里有弩卖!” 老头试探着开价:“五……五两银子一架,如何?” 五两银子都够一个三口之家数月的伙食了,杨梦龙眼都不眨一下,说:“行,五两就五两。”数了数,一共十六架,大手一挥,“都过来,一人一架,顺便把银子给我拿过来!” 薛思明原本还想讲讲价的,见杨梦龙这么干脆,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了。那二十来名士兵兴冲冲的跑过来,开始争夺摊子上的那些强弩,管钱的那个拿出两锭五十两重的大元宝递给杨梦龙,杨梦龙将这两绽大元宝扔给那老头,雪白的银子顿时亮瞎了所有人的狗眼,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两锭元宝,口水都流下来了。我的娘,榆林县城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大锭的雪花银啦?那个小鬼,真是土豪啊! … … 八十四 搂草抓兔子 老头捧着那两锭银子,手哆嗦得像秋天的树叶一样,连胡子都在颤抖,随时可能晕厥过去。好在,年纪大了,见过的风浪也多了,自制力还是有的,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晕倒,结结巴巴的说:“公……公子,这银子……太多了,老汉找不开啊!” 杨梦龙不满的说:“真麻烦!”要过其中一绽银子,拔出横刀一刀,嚓一下将银子砍掉了一块,然后将大块的丢给老头。 众人的眼睛再次瞪得滚圆,这刀可真够锋利啊!乖乖,这帮家伙哪来的?有钱就算了,还佩着削铁如泥的宝刀? 老头捧着银子,掂量一下,说:“还是多了……多了好几两……” 杨梦龙不得不感叹这年代的人的淳朴,有便宜都不肯占,真是太可贵了。他挥挥手,说:“多出来的那几两就送你好了!对了,箭呢?可别告诉我你只卖弩,不卖箭的。” 老头憨笑:“哪能呢,哪能呢?”拿出好几个牛皮做成的撒袋打开,里面装满了做工精细的弩箭,箭镞是用铁打制而成,十分锋锐,以强弩那强劲的弓力射出,中箭的人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惨痛的滋味的。这箭是赠送的,杨梦龙也不客气,一人十支分了,数量不怎么多,不过跟在他身边的这二十多名士兵个个都是箭术精准的神射手,一箭一命绝不含糊。杨梦龙对这意外的收获颇为满意,当然,如果能将这个老头招揽到自己麾下,他就更满意了,见那老头还在捧着银子傻笑,他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将他的神引了回来,问:“老人家,这弩是你自己做的吗?” 老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是老汉和几个弟子做的,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做成呢!” 杨梦龙说:“我很喜欢你帮的弩!不知道你能不能到我那里去,专门帮我做弩?不是一架两架的做,而是一年做几百架,几千架,甚至几万架!” 老头有点呆滞了:“公子,敢问你尊姓大名?” 杨梦龙说:“我姓杨,名梦龙……别废话了,就直说吧,你愿不愿意?”考虑到人家年纪这么大了,还要离乡别井跟着自己到河南去也实在说不过去,他决定利诱:“如果你愿意到我那里去,我可以给你开很高的工资的,每个月十两,加班费另算,节假日有福利,怎么样?” 旁边的人已经竖起了耳朵,闻言咧了咧嘴。我的娘,一个月十两,地主都没这么有钱啊! 老头还是不吭声。 薛思明威逼:“你不愿意跟我们走也可以,不过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不负责……我们是不会动你的啦,但是其他人就说不准了,你又不是没看见他们穷成什么样了,你手里这么有这么多银子……我很怀疑我们转身走开之后,你能不能活过一盏茶的功夫!” 老头有些胆怯的看看四周,看到的都是一双双绿油油的、狼一样的眼睛,不禁汗毛倒竖!薛思明说得一点都没错,这地方的人穷疯了,一年到头都看不到一点黄豆大的碎银,而他手里却捧着好几十两银子,所有人都红了眼,只要杨梦龙一行离开,大家蜂拥而上,就他这副老骨头,能不能捱过一盏茶的功夫,真的难说得很呢。他不大确定的问杨梦龙:“大人可是舞阳卫的指挥使,曾在定兴率领一城孤军大破建奴,受到圣上封赏的小杨将军?” 杨梦龙有点意外:“你怎么认识我?” 老头激动的说:“大人有所不知,老汉的儿子就在京城附近讨生活,建奴围城的时候,他刚好也在定兴,加入民壮乡勇的队伍中,与大人并肩作战,还手刃了一名建奴!后来他又报名参军,随大人前往舞阳开卫,前些日子还写信回来说他在那边又跟土匪打了一仗,立下了小小的功劳,已经分到了十亩良田,要老汉过去享福呢!老汉冒着杀头的风险将所有强弩拿出来摆卖,就是为了筹集去河南的盘缠啊!” 杨梦龙越发的意外,这也太巧了吧?不过也好,有这层巧合在,省事了。他高兴的说:“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想起来了,在定兴之战的时候确实有那么一个民勇,个子偏高,黑黑瘦瘦的,话不多,但是打起仗来不要命,建奴攻上城墙的时候所有民夫都吓得直往后退,只有他想都不想,捡起一把劣刀就上,砍下了一名建奴的脑袋,自己的腿也被划了一刀,差点没命了!” 老汉连连点头:“对对对,那就是我儿子!那娃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是一打架就两眼发红,连命都不要了!他说他在舞阳卫过得很好,吃的穿的比我们这边的地主都要强一些,还分到了不少军田,那些田可肥了,只要我们一家子迁过去,卖力的侍弄,肯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杨梦龙说:“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跟我们走呗,路费我包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老汉说:“老朽姓曹,名累!” 杨梦龙说:“曹累?起这么个名字,看来你这辈子都是个劳累命了。行,你家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呗。” 曹累老汉连声应好,在前面带路。没走出几步,几个晒得跟黑炭似的的青年挡住了去路,高声叫嚷:“大人,大人,榆林的强弩宝刀,冠绝天下,我们手里正好有几口宝刀,就请大人一起买下吧!” 杨梦龙斜着眼睛问:“你们有宝刀?拔出来给我看看。” 领头的那个青年二话不说,呛一声拔出一把弯刀来,是蒙古人惯用的那种,刀身窄,背厚刃薄,形如圆月,造型挺酷的。不过嘛,在杨梦龙眼里,这刀烂得可以,砍杀几回就该报废了,跟锰钢打造的横刀没得比,只是他留意到,这刀的刀身和刀柄上有星星点点的褐斑,那是凝固了的血迹。他不置可否,问其他几个:“你们的刀呢?” 其他几个也拔出刀来,都是蒙古弯刀或者马刀,刀身上无一例外,都有着斑斑血迹。 杨梦龙问:“这血迹是怎么回事?” 一个青年说:“鞑子临死前溅上去的。” 杨梦龙来了兴趣:“你们是说,这刀是从鞑子手里抢过来的?” 领头那名青年说:“当然!鞑子没少越过边墙跑到我们的地界闹事,我们就把他们的刀和他们的脑袋留了下来!” 薛思明叫:“曹峻,钟宁,你们在搞什么鬼?” 那几个愣头青齐声回答:“我们在卖刀!” 杨梦龙扭头问薛思明:“怎么,你们认识?” 薛思明点头:“是的,属下跟他们是多年好友,从小玩大的!” 杨梦龙眉开眼笑,对那几个愣头青说:“这刀太烂了,老子不稀罕!”呛一声拔出横刀,一挥,锵锵锵几下,那四把被愣头青们猴子献宝似的高高举着的弯刀被齐刷刷的斩断,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傻了眼,这刀也太锋利了吧?那四个愣头青也是瞠目结舌,杨梦龙对这一刀的效果还算满意,收刀归鞘,说:“刀我不要,人我要了!” 四个愣头青大喜,扔掉断刀拜倒一地:“多谢将军赏识,多谢将军赏识!” 杨梦龙眉头一皱,不说话。薛思明上前喝:“你们这是干什么?大人可不喜欢别人朝他跪拜,赶紧起来!” 四个愣头青愣了一下,赶紧爬了起来,随后一人给了薛思明一拳:“好你个薛三郎,一走就是好几年,都不回来看我们一眼,枉当初你犯事的时候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帮着你逃过了黄河!” 薛思明叹气:“别提了,逃到河南之后老子在一个百户所里当了百户,本以为大小也是个官,没想到管的是一群比叫花子还惨的军户,哪里有脸回来看你们?幸好碰上了杨大人,让我在他麾下当兵,一仗下来也算是立下了小小的功劳,总算有点出息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给你们写信!” 原来这几个家伙是他的死党。他们都是边军的后代,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年纪虽说不大,但手里已经有好几条人命了。榆林这边的男人都是这样,不大种田,就盼着打仗,割几颗首级回来换钱,以前蒙古人闹得凶,边关连年战火不断,这些好勇斗狠之徒自然是混得如鱼得水,只是自从努尔哈赤不可思议的崛起之后,明朝的防御中心转到了辽东,倾举国之力维持关宁防线,至于陕西、宁夏、甘肃、青海这边,已经是顾不上了,边军一年拖欠好几个月的军饷,甚至一连十个月都不发军饷已经成了常态,鞑子首级的赏格一降再降,甚至就算斩获首级都不给赏银了,等于断了边军的主要收入来源,靠打仗吃饭的边军日子自然就难过了。到了他们这一代,家境已经变得非常糟糕,最后一点祖产早已挥霍干净,又不屑于跟庄稼打交道,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好在他们有自己的活法,有些老边军经常鼓励自己的孩子到蒙古人的地界去偷羊羔回来打牙祭,大一点的孩子连马都敢偷,像薛思明那个年纪的已经开始贩卖私盐茶叶,甚至袭击蒙古的小部落抢夺牛羊马匹了,只要干成了一票,他们就能过上一两个月的好日子,就算抢回来的东西没法出手,也可以自己吃嘛!像杀人抢劫这种活在他们眼里跟老百姓种田一样,都是养家糊口的活计,太正常了,干起来毫无罪恶感。 当年薛思明就是他们的头头,经常带领他们越过边墙溜到蒙古人的地盘连偷带抢,做下了好几桩案子,后来薛思明为了给朋友报仇,一夜之间杀了二十多名蒙古人,还砍掉了部落酋长的脑袋,事情闹得太大了,蒙古人要杀他报仇,官府也要抓他,这几个朋友就把最后一点家当都拿了出来,帮助他逃过黄河,跑到中原避难,从此就再也没有见面了。加入舞阳卫之后,薛思明混得如鱼得水,这才想起了那几个患难兄弟,请人写了好几封信回来,把舞阳卫的种种好处狠狠的夸耀了一番,邀请他们过去,这几个愣头青看得心动,就想行动了,没想到还没等他们筹到路费,杨梦龙倒先杀到榆林来了,还在街头装了一回土豪,这几个家伙不再犹豫了…… 八十五 叫花子窝 曹峻、钟宁、秦迈、王锐这四个家伙,没一个是老实的,换个正常的人看到这种刺头就绕路走,可是杨梦龙却越看他们就越觉得顺眼,没办法,他自己也是个刺头,王八看绿豆,自然是越看越顺眼了。买到了这么多强弩,又招揽了四个很对自己的胃口的愣头青,杨梦龙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叫:“那个谁,你去割几斤肉……”瞅了瞅一听到“肉”字就直咽口水的徐猛,果断改口:“去割十斤肉,再买些蔬菜,咱们今晚好好的吃一顿!” 一听说有肉吃,曹峻那几个家伙顿时来了精神,但听说要割十斤,不免有些迟疑,钟宁好心的提醒杨梦龙:“大人,这肉可不便宜哪!还有那青菜,更不便宜,就不要买这么多了,随便弄点小酒大家喝几杯就算了。” 曹峻提议:“要不咱们到鞑子的地界去偷两只羊回来,好好开开荤?” 杨梦龙说:“屁话,老子大小也是一卫指挥,今天请客居然还要你们去偷羊,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啊?少废话,赶紧去买肉!” 那名负责管钱的士兵应了一声,去了。曹峻主动跟上去带路,城里的情况他熟悉嘛。杨梦龙看看天色,哟,不早了,看来今晚商队是没有办法赶到榆林县城了,他问薛思明:“天色不早了,也没有找住的地方,今晚就住你们那里吧。你家在哪里?” 薛思明面有难色:“这个……” 杨梦龙皱起眉头:“怎么,不欢迎?” 薛思明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的,大人,不是我不欢迎,实在是我家太穷了,又脏又乱,那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钟宁解释说:“薛三郎跟我们一样,都是在火路墩里长大的,那里太苦了,连耗子都不愿意呆……” 火路墩是明代的一种军事堡垒,每个火路墩都驻有十到二十名士兵,还有一座烽火台,一旦发现敌情,就点燃烽火,报警求援,驻扎在火路墩里的士兵也被称为墩兵。当然,这种军事设施是边关才有的,内地找不着,派不上用场嘛。有过进入多个卫所视察,被熏得鼻子疼了好几天的痛苦经历之后,杨梦龙完全能够想象得到火路墩里是什么鬼样,他有些意外:“在火路墩里长大?你们的家呢?你们家不回家吗?” 王锐苦笑:“哪里还有家啊,我们这里年年都要跟鞑子打仗,男子就没有几个能够老死在坑上的,老爹一死,老娘自然就改嫁了,我们被扔下,留在火路墩里由几个老卒带着,饥一餐饱一顿的长大,火路墩就是我们的家了。” 杨梦龙大手一挥,说:“走,去看看!” 钟宁说:“大人,还是别去了,给我们留点面子吧。” 杨梦龙骂:“不去,不去今晚老子睡大街啊?少废话,带路!” 钟宁无奈,只好在前面带路。 那个火路墩就在榆林城内……是不是有点意外呀?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历经了两百多年的风风雨雨,曾经无比强大的明朝暮气尽显,原有的秩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溃,包括国防体系。很多火路墩里的墩兵已经逃得一个不剩了,钟宁这帮墩兵还算有节操,没逃,但是也不愿意守在荒野中吃沙子,很有性格的搬进了城里,抢占一套破破烂烂的书院,就在那里面住了下来。榆林县城也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但是比起守在荒野中与风沙为食,与野狼为伴,已经很不错了,至于擅离职守会砍头,或者没有粮饷拿……是什么让你们产生了这个鬼地方还有人管的错觉?忠于职守一样没粮饷拿,钟宁他们已经足有十八个月没有见过银子了!反正都没粮饷拿,傻子才继续呆在荒野中吃西北风呢,搬进城里多好,热闹得很,平时在街上溜哒也能瞅到漂亮的小媳妇大姑娘,运气好的话还能偷到一只鸡半只鸭什么的改善一下生活。 走进这几个家伙居住的地方,杨梦龙发现,这里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脏,乱肯定是很乱,但是不像其他卫所那样那么多垃圾,大概是这个地方太穷了,连垃圾都不多吧。只是窗户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墙壁和屋顶全是窟窿,大一点的用干草塞着,小的就没办法了,挺着吧。书院里没有房间,这帮家伙在一个相对要干净一些的角落铺了四张破破烂烂的草席,就算是床了,四张被子又薄又旧,上面满是补丁和裂口,还透着一股霉命,鬼才知道到底多久没洗过了……也没法洗,一洗就成棉絮了。 唯一还像点样子的家具就是米桶,这个没破,不过里面空荡荡的,底部薄薄的一层糙米粒粒可数,混杂在米里的沙子比米还多。一个小陶缸缸口豁了一个口子,用木板压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咸菜,钟宁猴子献宝似的说:“这些咸菜是我们用一张羊皮跟邻居家换的,都吃了半个月了。” 你大爷的! 杨梦龙一阵反胃,吃了半个月的咸菜还留着,不怕吃死你们啊? 总而言之,这地方就跟丐帮分舵差不多,根本就找不到一件像样的东西……呃,也不是没有像样的东西,放在武器架上的长矛朴刀就保养得不错,一点锈都没有,跟卫所里那些差点被老鼠啃断矛杆的长矛有着天渊之别。一张弓弓臂又粗又长,这是钟宁的兵器,显然,他也是一位神射手,还有两具强弩,都精心保养着,每一支箭都擦得干干净净,箭镞锃亮,数量虽然不多,但是杨梦龙毫不怀疑,以这帮家伙保养的认真程度,弓弦震颤间绝对是应弦而倒,一箭一命!这大概就是榆林边军青年家中的缩影了,其他东西可以含糊,但兵器一定要保养好,随时可能跟蒙古人干仗呢,这可是保命的家伙,含糊不得。杨梦龙又习惯性的拿起强弩来研究,见这两具强弩结构紧凑结实,制作精良,不禁赞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钟宁说:“回大人的话,这是我们请匠营的刘总旗帮我们做的,为此我们还送了他一匹好马呢!” 杨梦龙诧异的问:“马?你们哪来的马?” 王锐说:“当然是从蒙古人那里偷过来的!” 偷东西也能如此理直气壮,杨梦龙对这几个活宝彻底无语了。 秦迈说:“刘总旗是我们这里数一数二的造弩高手,他造的弩威力巨大,别说人,就算是水牛挨上一箭也得躺下!就是心太黑了一点,就这两具强弩便要了我们一匹马,弩箭更是贵得离谱,想从他那里弄到一袋箭,少说也得给他一只羊!” 钟宁挨声叹气:“没几支弩箭了,看来又要想办法到蒙古人那里偷羊,跟他换弩箭了!” 杨梦龙好奇的问:“刘总旗是谁?” 钟宁说:“就是我们榆林卫匠营的总旗,手可巧了,十八般兵器他都能造,而且样样精良,就是心黑了一点而已!” 杨梦龙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回头一定要把这个总旗挖过来! 薛思明对老窝的脏乱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有点丢脸,恨铁不成钢的说:“钟宁,你们怎么搞的,把窝弄得跟叫花子的老巢一样!” 钟宁说:“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子的嘛,有什么稀奇的?” 薛思明叫:“赶紧收拾一下,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 那几个家伙动手要收拾,杨梦龙赶紧叫住,说:“别别别,要收拾明天再收拾,现在都快要吃饭了,弄得乌烟瘴气的就更糟糕了。” 说来也巧,话还没说完,曹峻就带着那名奉命去买菜的士兵回来了,买回来了十几斤牛肉,一大篮蔬菜,还有几十斤米面以及一大坛酒。钟宁等人口水都流出来了,七手八脚的忙活开来,生火的生火,淘米的淘米,洗菜的洗菜,忙得不亦乐乎。没多久,饭菜做好了,牛肉做得香喷喷,青菜炒得油汪汪,摆了三大桌,钟宁等几个跟杨梦龙一桌,盯着桌上的菜猛吞口水,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过这样的好菜了。杨梦龙揭开酒坛子的封泥,每人倒了一大碗酒,端起粗瓷大碗,大声说:“你们几个挺对我的胃口,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干!干了这碗酒,以后就是兄弟了,有我一碗饭吃,肯定有你们半碗的!” 薛思明叫:“愿为大人效死!” 杨梦龙一脚踹了过去:“效死你妹!老子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让老子开开心心的吃一顿饭?” 钟宁等人哈哈大笑,一起举起海碗一碰,然后昂头牛饮,片刻功夫,一海碗酒便喝得一点都不剩了。这本事杨梦龙可学不来,他只喝了几口一口气就不够用了,放下海碗,见其他人喝酒跟驴子喝水似的,不禁咋舌:“你们都是驴子变的是吧,这么能喝!” 曹峻不大好意思的说:“我们都是这样喝酒的。” 秦迈说:“主要还是因为大人买的酒好,这样的好酒,我们能一口气喝光一坛!” 杨梦龙说:“好个屁,淡得要死,里面少说也掺了三成水!明天再去找那个黑心的酒铺老板算账,现在嘛,吃!再不吃,你们连块肉屑都捞不着了!” 大家这才留意到,徐猛这家伙一声不吭,只顾着埋头猛吃,一筷子下去起码要夹起一两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大家面面相觑,有心抢吧,又怕给杨梦龙留下不好的印象,不抢,那是连点肉渣子都吃不到了,怎么办?正纠结着,杨梦龙已经抄起了筷子,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抢啊呀!”一筷子叉下去,挟走了一大块。薛思明不甘示弱,一手将徐猛的筷子推开,把盘子挪到自己这边猛挟。那可怜的四兄弟总算反应过来了,大叫一声“抢啊”,同时出手,饭桌上顿时一片混乱,好几双筷子你来我往,强抢、偷袭、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花招百出,抢得是面红耳赤!至于酒,那更是一碗接一碗的上,跟喝水似的,年轻人碰到一块,当然要战个痛了,怎么痛快怎么来! 两碗酒下肚,杨梦龙的脸便一直红到脖子去,有点招架不住了。薛思明叫:“大人醉了,别灌他了。” 杨梦龙大着舌头叫:“放……放你娘的臭屁,老子没醉!像你们这种渣渣我一个能放倒三个!再来,再……再……再给我满……满……”话还没说完,脑袋一歪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钟宁失笑:“果然好酒量,两碗便倒!”把杨梦龙扶到刚铺好的床,替他盖上被子,然后回到酒桌继续喝。少了杨梦龙,大家反而没那么拘谨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还行起酒令来。都是古道热肠、在刀口舔血的热血男儿,可谓志同道合,几杯酒下肚,杨梦龙的亲卫便跟钟宁这几个边军后代就熟得跟亲兄弟一样了。喝到一半,肉和青菜都吃光了,但还是没喝过瘾,钟宁干脆拿出咸菜来,用手掌托着用小刀切开,分给大家当下酒菜,分完之后都没留意到自己掌心多了几道伤口,满手都是血…… 八十六 倒霉的部落 晨风将破破烂烂的窗纸吹得飒飒作响,阳光从无处不在的大小窟窿中钻了进来,洒在床头,杨梦龙醒了过来……被冻醒的。现在才初秋,江南水乡的太阳还毒辣得很,边关便开始变冷了,再过上一个月,该下雪了吧?边关的天气,真不是开玩笑的。他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一看,哟,那几张破破烂烂的桌子上还摆着盘盘碟碟子,几只老鼠正快乐的蹲在桌面上大吃大嚼,啃着残羹冷饭呢!这几只老鼠一大特征就是瘦,瘦得皮包骨,连毛都枯黄枯黄的,看来跟这几个穷光蛋呆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好过。不过想想也是,这几个穷光蛋都穷得要死,饥一餐饱一顿的,老鼠还想吃到什么?没被饿死已经是一大奇迹了。再看看其他人,薛思明跟钟宁他们几个蜷缩在同一个被窝里,而他那二十多名士兵则干脆滚通铺,一个个都在微微发抖……冷啊! 徐猛扛着他那标志性的大斧坐在门口,已经睡着了。这个大个子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是很尽职尽责,大家都喝得不省人事了,他就主动站岗放哨。杨梦龙悄悄站了起来,整理好衣服走了出去……人太多了,汗酸啊脚臭啊熏得他透不过气来,再不出去他肯定得死在生化武器袭击之下的! 他这一动,徐猛马上就醒了,揉揉眼睛,看着杨梦龙,讷讷的说:“大……大人……” 杨梦龙“嘘”一声,示意他不要出声,吵醒别人,压低声音问:“昨晚睡得还好吧?” 徐猛憨憨的一笑,说:“挺好的。” 杨梦龙说:“好个屁,站了一夜的岗,能好?肚子饿不饿?” 徐猛摇头:“不饿!” 杨梦龙说:“又说谎,隔了这么远都能听到你肚子在唱空城计了!走,出去吃早餐。” 听说又有得吃了,徐猛大乐,跳起来扛着斧头就往外跑,杨梦龙给了他一脚:“你神经病啊?吃个早餐也要扛着大斧去,不怕把人吓死?” 徐猛认真的说:“这地方有点乱,我要保护大人的安全!” 杨梦龙说:“带上刀就行了,我还真不信这里能有谁敢拿我怎么样。” 徐猛说:“用刀的话我使不上劲……” 杨梦龙眼睛一瞪,说:“就你毛病多!少废话,带上你的刀,我们出去!” 徐猛只好带上自己的刀,跟着杨梦龙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他所用的刀不是横刀,而是二十九军大刀队惯用的那种大刀,同样是精钢打造的,又厚又重,看上去就像一块开了一面锋的钢板。这种刀一般人根本就使不转,这个怪胎却嫌太轻了,用这种刀使不上劲,真是服了。杨梦龙也佩上自己的横刀和弯刀,两个人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 此时街头巷尾已经热闹起来了,一些店子都开了门,起劲的吆喝着招揽食客进去吃点东西,还有不少人则带着一只鸡几只蛋或者一担青菜进城,在街边摆卖,买菜的人则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杨梦龙还看到几个身穿蒙古服饰的牧民牵着几匹骏马在向过往的行人推销,那几匹马毛色鲜亮,肌肉饱满,双目耿耿有神,更比一般的蒙古马要高高一截,都是好马,只是这里买得起马的人实在太少了,他们喊得嗓子都沙了,围观的人也挺多,可就是没有几个人上去讲价的。倒是他们旁边那个摊位,一名穿着边军军服的菜农生意不错,嫩绿的韭菜一把接一把的卖出去,看得这几个蒙古人郁闷万分。还有一些家伙戴着斗笠,披着披风,佩着刀在街上慢慢踱着,看上去颇有大侠风范,只是风一吹,披风扬起,一身的补丁就完全暴露出来了。这些家伙不是什么大侠,他们是陕西的一种特产,刀客,生来就是好勇斗狠之徒,从小就跟刀打交道,小有所成之后就出道闯荡了。每逢乱世,刀客就特别多,不过他们可不是为了行侠仗义的,行侠仗义对他们而言只是一种谋生手段而已,如果你被土匪威胁了,可以找刀客,支付他们一定的报酬,给他们吃饱饭,土匪来袭的时候他们就会帮你把土匪干掉。如果你有生死仇敌,也可以找刀客,他们会帮你将仇人的脑袋砍下来,当然,挑刀客的时候眼睛一定要放亮一点,要选那种身手不错而又心狠手辣的,要是选中那种徒有其表的刀客,事情办砸了你就惨了。 刀客的泛滥成灾也意味着在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装备有武器,以免被那些吃不上饭的刀客给抢了…… 徐猛的出现在街头上引发了一阵轰动,没办法,这家伙实在是太高大了,走到哪里都有百分之百的回头率。西北大汉就够高大了,他居然比西北大汉还要高上一截,很多人瞅着他,隐隐有些同情起杨梦龙来:我的乖乖,这么高大,一顿饭还不得吃垮一座山啊?这个小不点惨了,非被他吃到倾家荡产不可!杨梦龙也不在意,带着徐猛走进一家小店里,叫来店小二:“给我们弄点好吃的!” 店小二热情的说:“好咧!俺们这里好吃的东西有羊肉泡馍、锅盔、大馒头、裤带面、卤牛肉,少爷想吃点什么?” 杨梦龙说:“给我来一碗羊杂,一碗裤带面。”一指徐猛,“给他来十个大馒头,一个锅盔,两斤卤牛肉!” 店小二咋舌:“他……他吃得了这么多吗?” 杨梦龙说:“少废话,端上来就是了!” 店小二应了一声,下去忙活了。没多久,杨梦龙叫的吃食送了上来,都挺有西北特色的。裤带面,说白了就是一根老粗的面条,一碗就那么一根,嚼劲十足,是陕西的传统美食;那炸得黄焦焦的锅盔就更不用说了,历史悠久,早在战国时期,秦军就拿它当军粮了。这玩意一大特色就是硬,跟黑列巴差不多,普通人切下一小块用火烤软就能吃饱了,据说秦军吃饭的时候就以它为主食,打仗的时候将它挂在胸前当盾牌,可见它有多硬。羊肉泡馍汤汁浓稠喷香,卤牛肉切得很大块,十分鲜嫩,让徐猛垂涎三尺……他最爱吃肉了。杨梦龙挟起裤带面咬了一口,啧啧,面条嚼劲十足,汤底浓稠,真香哪!这才是传统美食嘛,不像二十一世纪,净拿味精拌开水作汤底,难吃死了! 徐猛都不用等杨梦龙开口了,看到杨梦龙开吃,他一手抓起一个大馒头就往嘴里塞,一口下去,老大的馒头就被咬掉了半个。店小二瞠目结舌,我的乖乖,还真是个大胃王啊,那个小不点惨了,请这个大个子吃饭,真的会破产的!正傻看着,外面传来马蹄声,那几个站了一大早都没什么生意上门的蒙古人牵着他们的马来到店门口栓住,然后一脸晦气的走了进来,要了一斤牛肉,十个大馒头,然后闷闷不乐的吃着,看得出他们心情很不好,都没什么人说话了。 榆林人经常跟蒙古人干仗,双方早就结下了血仇,但是看到蒙古人进来,那些食客也没什么反应,店小二招呼得也挺殷勤,显然他们跟蒙古人的关系也挺复杂的,打仗的时候是生死仇敌,不打仗的时候则是朋友,真奇怪。吃了一个大馒头,中间那位国字脸、浓胡子的蒙古大汉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用汉语骂:“烦死了!酒!拿酒来!” 他身边那位相貌端正的汉子瞪了他一眼,说:“喝喝喝,就知道喝!再这样下去,我们部落所有的家当都要让你变成酒钱喝清光了!” 大胡子怒骂:“我们部落有个屁家当!有家当的话就用不着卖战马了!” 相貌端正的汉子也火了,喝:“其台,你给我闭嘴!”其他人也是神色不善,瞪着这个口没遮拦的家伙,大有拔出弯刀捅了他的意思。 大胡子给吓了一跳,声音放低了不少:“多桑,看到部落变成现在这样子,我心里不痛快,所以说了气话,你们别介意。” 相貌端正的汉子哼了一声:“就你不痛快?看到部落走到这步田地,谁心里会痛快?该死的满洲人,拉我们部落的青壮去当炮灰,却又不肯分给我们一点战利品,害得我们部落的青壮死伤殆尽却一无所获,连放牧割草的人手都凑不齐了……我心里也不痛快,来啊,给我们来十斤烈酒,我们要喝个痛快!” 看样子这位名叫多桑的汉子地位还是蛮高的,这一嗓子吼过去,其他几个蒙古汉子马上响应,叫嚷着赶紧上酒。杨梦龙听得好笑,居然混到要卖战马的地步,这个蒙古部落也算倒霉了。蒙古人对战马的感情是非常深的,他们视战马为兄弟、朋友,在战场上宁愿饿死也不肯杀马,更别提把战马当成商品出售了。一个部落如果到了要出售自己养的战马的地步,只能说明,他们快被逼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八十七 茶马交易 店小二瞅着这几个蒙古人身上那破旧的皮袄,说:“我们的酒可不便宜,十斤,你们有那么多钱吗?” 多桑瓮声瓮气的说:“钱我们没有多少,但门口有几匹马,都是非常好的战马,你可以牵一匹去抵酒钱!” 店小二叫:“你成心耍我们的是吧?我们要战马干嘛?要头骡子它还能拉大车,要战马什么用都没有,还得用精料喂着,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嘛!” 多桑掏了掏口袋,估计是在数口袋里的铜钱,面色发苦……看来他真的拿不出买下十斤烈酒的钱。没办法,像这种战乱频繁的地方物资匮乏,什么东西都贵,像酒这种人人都喜欢,还得消耗大量粮食的东东,自然是贵得离谱了。本来一匹战马换几百斤酒是没问题的,问题是战马对老百姓没什么用,还不如骡子好使,店小二自然不干。 几名蒙古汉子面面相觑,郁闷得不行。都说借酒消愁愁更愁,他们都还没喝呢就愁眉苦脸了。 杨梦龙叫:“伙计,给他们打十斤好酒,不许掺水,还要切上十斤好肉,钱算我的。” 店小二一听,大喜过望,应了一声:“好好好,等着哎!”欢欢喜喜的跑下去打酒了。那几个蒙古汉子也是大喜过望,多桑离席上前躬身行礼,说:“这位好汉,多谢你的慷慨,我们一定会报答你的友谊的!” 杨梦龙说:“不用那么客气,看得出你们都是响当当的汉子,好汉子不应该喝不上酒的……对了,你们是哪个部落的,怎么沦落到要卖马的地步了?” 一提起这个,多桑就郁闷得想杀人,一屁股坐在杨梦龙对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不瞒你说,我们是瓦刺人,一个小部落……我们部落的名字翻译成你们汉语,就是‘骆驼’的意思。今年我们部落响应建州大汗的号召,出动了三百名青壮参与了对明国的战争,结果几仗下来,那三百名青壮战死了一大半!女真人欺负我们弱小,也不肯给我们补偿。我们部落的日子原本就不好过,死了这么多人,就更难过了,放牧还好,几岁大的娃娃都能放羊,但是割草晒粪饼之类的重活就不行了,女人和老人干不动这些活,眼看就要下雪了,储存起来的草料也没多少,肯定不够这么多牲口吃的,额吉愁得头发都白了,只好忍痛卖掉一些战马。” 徐猛瓮声瓮气的说:“你们活该!谁叫你们助纣为虐,帮着建奴攻打我们的?” 杨梦龙喝:“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冲多桑一笑,说:“这家伙脑子不大灵光,莫怪,莫怪。” 多桑苦笑一声,不说话。 在一般人看来,塞外放牧的生活是这样的:清澈的河流,青翠欲滴的牧场,珍珠般的海泡子,蓝蓝的天空,还有热情奔放的小伙子,能歌善舞的姑娘……怎么样,不错吧?然而,现实颇为残酷,游牧民族生存之艰难,比起农耕民族来远有过之。首先是他们所在的位置不对,都处于高寒纬度,到了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是家常便饭,一出帐蓬就会被活活冻死;其次是游牧的产出比例远比农耕的要低,如果不考虑赋税,一个农民耕八亩地就能吃饱肚子了,而牧民呢?八亩草场还不够塞牙缝。再次,资源匮乏。像布匹、盐、铁、茶叶等等这些看似很普通的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是稀有资源,可遇而不可求。蒙古高原并不缺乏铁矿,但是由于技术落后,人口稀少,蒙古人根本没有能力开采这些资源,以至于到了明代,一些部落仍在使用骨制或者石制的箭镞。至于缺盐就不用我说了吧?有兴趣的话可以试着半个月不吃盐,你就知道没有盐是多痛苦的一件事了。当然,最最可怕的还是内耗,那些占有绝对优势的大部落是不会坐视小部落发展起来的,当一个小部落的人口超过两万后,大部落就会派人过来给他们两个选择:是加入我们部落,还是战争?不管选择哪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事,一个个原本欣欣向荣的部落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由此可见,塞外放牧一点都不浪漫,自驾游的时候玩玩还可以,真把这个当成终生制职业你就惨了。这个名为“布尔津”的小部落比较倒霉,跟随后金入侵明朝,死伤惨重不说还遭遇了恶意欠薪,整个部落一下子被逼到了生死关头了,不得不把精心饲养的战马拿出来卖……杨梦龙在心里狠狠的鄙视了一把皇太极,你丫这是拖欠农民工工资啊,真是太没品了。 不过,拖欠农民工工资的皇太极还是做了件好事,给了他一个花更少的钱买到更优良的战马的机会…… “是这样的,”他的眼珠子开始不听话的骨碌碌乱转,转速快达到每秒钟八转了,“我叫杨梦龙,一个商人,中原来的,带来了大量的铁器、茶叶、布匹和盐巴……” 多桑一听,眼睛就亮了,那几个蒙古汉子也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急急的吼着,口水都差点喷到杨梦龙脸上去了:“什么?你是中原来的客商?” 杨梦龙说:“是的。头一次到塞外来,想用我带来的货物换一些牛羊马匹回去……” 多桑粗暴的打断:“那太好了!我们部落要用大量牲畜交换过冬所需的物资,特别是布匹、盐还有茶叶!这位公子,就跟我们交易吧,我们会拿出最好的马,最健壮的牛和最肥的山羊给你!如果你嫌这些牲畜赶着太费劲,我们还可以拿皮毛之类的东西跟你换!” 杨梦龙有些迟疑:“可是我已经跟其他部落说好了……” 徐猛嘴巴一动想说话,马上挨了杨梦龙一脚。开玩笑,这个大嘴巴一开口还不得穿帮啊,绝对不能让他开口! 蒙古汉子们一听就急了,其台叫:“是哪个部落敢抢我们的货?非灭了他们不可!”另外两个一个叫:“对,太不厚道了,居然想独吞,灭了他们!”另一个则叫:“找他们说理去!”看来榆林很少来大客商,这样交易的机会并不多,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还被其他部落先下手为强抢走了,他们都急眼了。 还是多桑更精明一些,没有喊打喊杀,而是抓住事情的本质:“是哪个部落手脚这么快?不管了,管他哪个部落呢,反正他们能拿出的马肯定没有我们的好!我们这些骏马啊,血缘可以追溯到成吉思汗那一代。我们的先祖随成吉思汗远征花喇子模,屡立战功,成吉思汗备加赞赏,赏赐了几匹汗血宝马。回到家乡后,先祖精心照料这些宝马,一代代的繁殖下来,到现在已经有近四百年历史了!我们的马高大,健壮,比一般的马要高出好几寸,奔跑速度快,耐力好,而且听话,不挑食,上哪找比它们更好的马?”压低声音问:“那个部落最多只能给你们一些比驴子大不了多少的瘦马,我们却可以卖你们至少六十匹汗血宝马,一匹只要四十斤茶叶!” 杨梦龙撇了撇嘴,还汗血宝马咧,蒙谁呀?不过那几匹马确实不错,比蒙古马和河曲马要高大得多,肌肉均匀而结实,绝少杂毛,是不可多得的骏马,四十斤茶叶一匹,还真是良心价。他说:“价钱还是挺公道的,不过,我可没有这么多茶叶……” 多桑说:“不要紧的!茶叶不够,布匹、盐、铁什么的我们都要,特别是布匹和盐,有多少要多少!”心里有些忐忑,也不知道杨梦龙能够给他们匀出多少货物来,对于他们这个小部落而言,布匹和盐可是生死攸关的啊! 杨梦龙沉吟片刻,说:“我还是先看看你们的马吧,如果你们的马真像你们说的那么好,我多匀出一些货物来跟你们交换战马。” 多桑满口子的答应:“没问题!我们这就把马牵出城去,让公子试着骑骑!” 其台小声说:“可是我们的马没有马鞍和马镫啊……” 多桑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了。没有马鞍和马镫,那骑个屁啊?他们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汉子是没问题的,可汉人不行啊,没有马鞍和马镫,那几匹烈马分分钟教他们怎么做人! 杨梦龙瞪了徐猛一眼,叫:“吃饱了没有?吃饱了的话就赶紧回去把那几个贪睡猫叫过来,他们有活要干了!让他们顺手带两套鞍具过来,娘的,都几点了,还不起床,要是在舞阳,我非罚他们冲圈不可!” 徐猛叫:“吃饱了,我这就去!”抓起最后一个馒头往嘴里一塞,又顺手撸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险些把抱着酒坛走过来的店小二给撞飞了。杨梦龙对他无语,这个缺根筋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学得机灵一点啊? 八十八 雷厉风行 酒已经送上来了,可那几个蒙古汗子反而没有喝酒的兴趣了,都在那里傻等着。这笔交易对他们而言太重要了,关系着整个部落的生死存亡,在这关头,谁还有心情喝酒? 很快,徐猛带着薛思明、钟宁、曹峻几个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那家伙走在最前面,头上还顶着两具马鞍。一到门口,薛思明等人的目光便让那几匹马给黏住了,围着骏马转,看蹄口看马颈,就跟色狼见了西施似的。杨梦龙等得不耐烦了,叫:“你们几个别在那里瞎转了,给老子滚进来!” 三条好汉流着口水扑了进来,薛思明一进门就叫:“好马啊,大人,难得的好马啊!” 杨梦龙哼了一声,说:“老子当然知道是好马了,但我想知道它有多好!别废话了,赶紧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吃饱之后我们就出城,到外面骑马溜几圈,试试它的速度和耐力什么的。” 这活薛思明他们爱干,他们要了个锅盔,一碗裤带面,狼吞虎咽的吃完,然后出发。在他们吃东西的那当儿,多桑等人早已给其中两匹马配上了鞍具,等他们吃饱了,马上牵马出城,找地方跑几圈。 出城走上几里路,便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了,两头黄牛正在贪婪的啃食着枯黄的草,一个老头在一边看着,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都颇为惊奇。杨梦龙看了看地形,不错,地势平坦开阔,可以放开了跑。他叫:“薛思明,跑几圈看看!” 薛思明说:“好!”翻身骑上一匹骏马,那匹骏马打了个响鼻,不大情愿的踢着蹄,似乎想把薛思明甩下来。薛思明一巴掌拍在马背上:“老实点,驾!”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远处飞奔而去,恰似一道黑色闪电划过地平线,真的好快!钟宁叫:“好马!跑得真快!” 徐猛乐呵呵的说:“要是我也有这么一匹马就好了!” 曹峻一桶冷水泼了过来:“你?得了吧,就你这块头,穿上盔甲扛起战斧,得多重啊?别说马,水牛都让你给压趴下了!” 钟宁说:“就是!千万别给他马,不然,再好的马驮着他跑上两圈都累得吐血了!” 曹峻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正斗着嘴,薛思明已经跑到草地尽头,又折了回来,二话不说,跳上另一匹继续纵马狂奔。多桑等人颇为欣赏他的骑术,对杨梦龙说:“这位好汉骑术真了得,哪怕放到我们蒙古人中间,也是一名极出色的骑兵了。” 杨梦龙骄傲的说:“那还用说?我告诉你,他不光了一名出色的骑手,更是一名神箭手,能骑在飞驰的战马背上一箭将一只小鸟从枝头上射下来!” 其台说:“那真是太了不起了,哪怕是在我们蒙古人中间,这样的人物也不多呢!” 几句话的功夫,薛思明又跑了回来。叫:“这两匹马都不错,跑得又快又稳,耐力十足,都是好马!”连马鞍都不要了,跳上第三匹没配鞍的骏马,再次纵马狂奔,这家伙是骑上瘾了。虽说没有马鞍,但是他整个人就像钉在马背上一样,不管战马怎么奔腾跳跃都是纹丝不动,如此精湛的骑术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多桑等人不禁鼓起掌来。这一匹同样是跑了一圈就回来了,薛思明叫:“野性十足,骑着很过瘾!”跳下马走向第四匹,杨梦龙大喝:“等等,这匹我自己来!”硬把薛思明给拽了回来,抓着马鬃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啊!” 一看他那动作,薛思明和多桑都大惊失声,齐声叫:“坏了!”果然,那匹被抓鬃毛抓疼了的骏马并没有乖乖的往前跑,而是狂嘶一声,先是后腿往后猛的一蹶,杨梦龙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趴到了马背上,接着,骏马人立而起,杨梦龙顿时被甩了下来,直别别的摔倒在地上!这下子连徐猛都变了脸色,大家冲了上去,正想将他扶起,杨梦龙却灰头土脸的爬了起来,破口大骂:“他妈的!”举起拳头照着骏马的屁股就打,但是打到一半,又生生刹住,用另一只手抓住拳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拳头一点点的扳了回来,恶狠狠的说:“现在你还不是我的马,我不动你,等我把你买过来了再慢慢的治你!” 那匹马甩甩鬃毛,回头睨了它一眼,万分不屑的打了个响鼻,算是跟杨梦龙干上了。见杨梦龙没事,大家顿时松了一口大气,见他如此狼狈,嘴角直抽搐,想笑又不敢笑。杨梦龙回过头来瞪了他们一眼,见他们一个个都肩头耸动脸一抽一抽的,分明就是幸灾乐祸,怒骂了一声:“很好笑吗!?” 大家赶紧把脸一扳,但那笑意怎么憋都憋不住。 杨梦龙无奈的说:“想笑就笑吧,其实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哈哈哈……”话音未落,那几个家伙便笑得东倒西歪了。好多年之后,这几个无良的家伙都经常跟自己的子孙说:“别看那家伙人模人样的,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以前骑马摔得那个惨啊,都没法形容了,我亲眼看见的……” 跑了几圈,又摔了一大跤,杨梦龙得出的结论是这些马都是难得的好马,赚大了,他千辛万苦跑到榆林来,最重要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买马么?他当即拍板同意用茶叶、布匹、盐、铁等货物换一百匹这样的好马。多桑表示这太多了,如果卖了一百匹,他们部落的马就不够用了,杨梦龙表示如果布尔津部能够拿出一百匹这样的好马,那他就不跟其他部落交易了,那些货物通通拿来跟布尔津部交易。多桑拿不定主意,让其台回去报告族长,请族长拿主意,他则随同杨梦龙到渡口去验货。 才一大早,渡口就热闹起来了,一条条船在两岸往来穿梭,将一船船货物运过来,人喊马嘶,异常忙碌。杨梦龙咕哝:“今天的船比昨天的要多得多了。”径直找到程骥,好心情的打招呼:“嗨,程老大,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啊?” 程骥给他这副鼻青脸肿的惨样给吓了一大跳:“你……你怎么成了这样了?” 杨梦龙满不在乎的说:“骑马摔了一跤,小意思。怎么,昨晚就睡在渡口啊?” 程骥说:“是啊,这么多货物,不守着我放心不下。”目光落在多桑他们几个身上,“这几位是……” 杨梦龙说:“我找的主顾!他们要用战马交换我们的货物,注意,是战马,战马哦!” 程骥苦笑:“知道是战马了,用不着一再强调的。” 杨梦龙也笑:“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嘛!我带他们过来验货的,对了,我的货物在哪里?” 程骥随手往东边一指:“在那里。” 杨梦龙说:“谢啦!”拉着多桑跑到自己的货物集散区,那里,不少民夫正忙着将从船上卸下来的货物装上大车,车夫则忙着将挽马套上,都已经装好了七八车了。整体而言,秩序并不好,很多货物堆得乱七八糟的,看着就头疼————喜欢淘宝的亲倒可以品尝一下在一大堆杂乱的货物中间淘出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乐趣。杨梦龙往那些乱七八糟的货物一指:“这些就是我带来的货物啦,多桑,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多桑一见这么多铁器、布匹、茶叶、盐等等草原上稀缺的东西,大喜过望,一箱箱的检查,看看布匹有没有开裂,铁锅有没有孔洞,茶叶有没有加入一些乱七八糟的叶子,没办法,这些手法内地客商玩得太纯熟了,都把他们给坑怕了,比如说强大的瓦刺就让人这样坑过,也先亲自向明朝使者要解释,还让人家呛得哑口无言。薛思明等人看在眼里,心里不爽,暗说:“我们大人连几万两银子都一厘不少的还给程公子,还会贪你们这点小便宜?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多桑却丝毫不在乎周围鄙视的目光,对他来说,眼前这些东西才是最实际的,至于被人鄙视,那根本就不值一提。他检查了二十几箱,也有点累了,朝杨梦龙一拱手,说:“公子的人品像箭一样正直,这么多货物,没有一件是以次充好,特别是盐,一粒砂子也找不到,太难得了!” 杨梦龙乐呵呵的说:“出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信誉,以次充好,那不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嘛!你再检查一下别的货物,这一路上我没怎么检查,要是里面有什么次品废品,你心里不爽,我更不自在。” 多桑说:“不用再检查了,如果公子这么豪爽正直的人都信不过,那我们真不知道还能信谁了。我们来谈谈价钱吧,听说公子除了买马,还要买牛羊?” 杨梦龙说:“是的,我还要买水牛和山羊。” 多桑一拍大腿,说:“我们布尔津部有的是牛羊!来来来,我们来谈谈价钱吧……” 杨梦龙兴致勃勃:“好哇!那个,水牛你们打算怎么卖?” …… 谈判的结果是一口锅换一头成年的山羊,十匹布或者一百斤盐换一头水牛,这样的价钱让杨梦龙开了眼界,对塞外物资匮乏的程度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除了牲畜,他还廉价收购了大量牛筋、牛角、牛皮。这些东西蒙古人都不怎么稀罕,像牛筋和牛角,也就造弓的时候用一点,至于牛皮,都是用来搭帐蓬或者做皮甲的,也用不掉多少,各个部落都有大量存货,完全是半卖半送了。但是在中原可不是这么回事,中原地区的牛始终是宝贵的资源,杀牛是要坐牢甚至砍头的,想弄到大量牛筋、牛角、牛皮,真是难过登天,杨梦龙这次算是发财了。要不是车子还要用来运羊,他甚至还想把拉上百车牛骨羊骨回去,这些骨头加工成骨粉就是很好的肥料了,而且是不要钱的,随便拉。 程骥在一边看着,心里颇有些郁闷。杨梦龙算是让他见识了神马叫效率了,舞阳卫的货物已经被预订了大半,他的货物仅仅运过来了一小半……唉,这小子一直是这么雷厉风行的吗? 八十九 互市 整整花了三天时间,程骥和杨梦龙才将全部的货物运过河来,而且还翻了一船,损失了两匹骡子。损失的骡子算在杨梦龙头上,他也不在意这点损失,甚至没有叫船夫赔,就这样风风火火的带着货物,直奔边墙。 边墙有百货市场,每个月开放一次,一次为期三天。在这三天里,蒙汉老百姓可以带着货物到这里来,在官方的监督之下进行交易。原本边市一年只开放一次,一次只有两天,但是一年一次周期显然太长了,汉族老百姓倒无所谓,可蒙古老百姓熬不住,他们的生活比汉族老百姓要艰难太多了。特别是刚到春天,缺乏粮食,就更粮狈了,有多余的牲畜可以卖掉的每天都把牲畜赶到茶马古道去,哀求边军让他们入市交易,一头牛仅换一两石米豆,一只羊仅换一两升杂粮,没有这么多牲畜的就挑来一担柴,或者手执皮张马尾,甚至直接把身上的皮衣脱下来换东西,那困顿之形,边民看着都觉得可怜。后来朝廷应他们的要求,边市每个月开放一次,每到互市的日子,汉族老百姓运来杂粮、茶叶、布匹、盐、铁锅等等生活必需品,蒙古百姓则赶来牛羊马匹,运来皮毛马尾,互通有无。这种贸易对双方都是有好处的,蒙古人可以用多余的牲畜换取他们急需的生活用品,自然也就用不着为此发动战争了————抢劫也是要成本的,如果为了抢一只脸盆而丢掉性命,那就太倒霉了;明朝边境也因此太平了好长时间,最重要的是可以通过这种手段获取大量优良的战马,为国家节省了一大笔开支。同样的战马,明朝自己养的话,养一匹得花二三十两银子,但是在边市,花七八两银子就能买到,节省了一大半。而边市每年交换过来的战马可不是一匹两匹,是一两万匹,这样算下来,这个数字就很吓人了。 遗憾的是,跟其他东西一样,随着明朝逐渐崩溃,互市制度也不复存在了。先不说蒙古倒向建州,双方关系急剧恶化,光是此起彼伏的流寇就足以致边市贸易于死地,很多客商的货物半路被劫,甚至连命都丢了,谁还敢来啊?很快,榆林这边的茶马贸易市场就名存实亡了,大家又回到了建国初期的剑拔弩张、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双方都是叫苦不迭。杨梦龙和程骥来到市场的时候看到的是残破的建筑和积满沙尘的地面,杨梦龙叫:“这就是茶马贸易市场?没搞错吧?怎么比乞丐窝还惨?” 程骥说:“好些年没有开过了,自然破败不堪啦。山西那边的情况要比这里好得多,不过那里头的水很深,像我们这种外地客商是别想在那里站得住脚的,将就一下吧。” 杨梦龙咕哝:“这里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咳咳咳……”一阵风吹过来,这个嘀嘀咕咕的家伙给灌了一嘴的沙子,呛得直咳,颇为狼狈。 虽说市场建筑破烂,连个看守市场维持秩序的士兵都没有,但既然来了,生意还是要做的,凑合着过吧。杨梦龙和程骥指挥大家把货物摆出来,准备交易。没过多久,生意上门了,不过第一批客户不是蒙古人,而是当地老百姓。他们拿着点碎银铜钱跑过来跟程骥买粮食————这家伙还留了三百石粮食,就是要运到边关才出售的。像布匹、盐之类的东西同样抢手,大家争相购买,市场很快就热闹了起来。正乱哄哄间,突然烟尘大作,蹄声雷动,边民叫:“蒙古鞑子来了!抄家伙!”居然没多少惊恐,一个个一脸兴奋,有刀的拔刀,有枪的亮枪,没刀没枪的满地找家伙,准备开片。边关剽悍的民风再一次展现出来了,要是内地老百姓听到鞑子来了,只怕已经是哭爹喊娘了吧? 有好些人甚至拿出强弩爬到墙上,准备居高临下狠狠的射蒙古人一脸,看到这种情形,蹄声顿时停止了,杨梦龙从一堵墙后面探出头去看,烟尘弥漫中,一群蒙古牧民赶着上百匹毛色鲜亮肌肉匀称的骏马,还有大量牛羊往这边过来,领头那个冲这边喊:“老汉们别怕,我们是布尔津部,来换东西的,不是来抢劫的!” 榆林老百姓骂了回去:“孙子才怕你们!”收起了家伙。蒙古人松了一口气,也放慢了速度,把牲畜赶进市场,二十多名佩着弯刀的蒙古汉子留在市场外面,和舞阳卫的士兵一起站岗,看来是要维持秩序的————互市的机会不多,蒙古人比汉人更害怕边市被关闭,所有更积极维持秩序。那个喊话的汉子正是多桑,一进市场就直奔杨梦龙这边,叫:“杨公子,我把牲畜都赶过来了!” 杨梦龙迎上去,给了他一拳,说:“我看见了!好多马呢!” 多桑说:“那是,我们把所有好马都拿出来了……这是我们族长!”把杨梦龙拉到一位打扮还算讲究的老人面前,向他介绍。 杨梦龙打量了一番那个老人,五六十岁的年纪吧,脸上布满了皱纹,一件水獭皮做成的皮衣看上去挺华丽的,但也多有破损,腰间那把弯刀刀柄镶着一枚硕大的宝石,璀璨夺目,算是他身上最名贵的东西了。这位老人按照蒙古人的礼节,右掌按在左胸深深一鞠,说:“老汉察伦,见过天朝公子。” 杨梦龙心里说:“察伦?我还以为你叫蔡伦呢,吓死大爷了!”还了一礼:“杨梦龙,见过察伦族长。”把程骥拽了过来:“这位是我的搭档,程骥,他是个粮商,手头上有不少粮食,价格也公道,你们需要粮食的话可以找他!” 多桑说:“是呀,族长,我亲眼看见的,足有几百石粮食,够我们挺过整个冬天了!” 察伦眸子里迸出一缕精光,向程骥深深的鞠,说:“我布尔津部因为牺牲在战场上的青壮实在太多了,牛群和羊群都跟着衰落了下去,急需大批粮食救命,还请这位天朝公子大发慈悲,救救我们部落上千人的性命!” 程骥说:“察伦族长不必客气,程某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做生意的,只要买卖公平,断没有赶客的道理。族长,这边请!”往自己的摊子作了个“请”的手势。察伦族长带着几个人走了过去,对瓷器丝绸什么的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查看粮食,看到那雪白的面粉,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小米,都直流口水,开始讨价还价了。倒不是他们不喜欢那精美绝伦的丝绸瓷器,实在是买不起,再说这东西冬天又不能吃,还不如买粮食呢。他们拿来换粮食的都是些珍贵的皮毛,比如说狼皮、狐狸皮、水獭皮,这些皮子在内地可以卖出大价钱。为了换到更多的粮食,察伦族长干脆把弯刀上的宝石都给抠了下来————话说在他们拿来交易的货物里也有一些宝石和璞玉,都是在放牧的时候捡回来的,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也没多大的用处,现在通通都拿出来了。 杨梦龙则围着马群牛群打转,特别是那一匹匹骏马,越看越眼馋。薛思明用最挑剔的目光在马群中间挑挑拣拣,他负责找碴的。但不得不承认,这些骏马确实很不错,每一匹都够得上战马的标准,秋膘抓得好,格外的精神,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每挑完一匹,马上就有人将它牵过去,登记造册,然后拿出相应的茶砖或茶叶交到蒙古人手里,一笔交易算是完成了。程骥那边也谈妥了价钱,一张张珍贵的皮毛放到他的马车上,一石石米面倒进皮袋里放到蒙古人的马背上,大家都乐呵呵的一团和谐。 闻风而来的蒙古人越来越多,市场里牛鸣马嘶,羊儿乱窜,还有牧羊犬的狂吠,热闹非凡。反倒是过来交易的汉人很少,没办法,陕西连年干旱,越发的贫困,老百姓都快吃不上饭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物品可供交换。杨梦龙和程骥带来的货物一车车的卖出去,而他们身后的皮毛宝石也越积越多,牲畜群越来越庞大。粗粗一算,仅仅是一天的交易,杨梦龙就换到了一百五十匹上等的战马,九十头水牛,五百多只山羊,收获丰厚啊。他笑得嘴都酸了,蒙古人的钱真是太好赚了,几十斤盐就能换一头牛,几匹布就能换一匹马,羊?只值一口锅!简直就是暴利啊,贩毒都没这么赚钱! 蒙古人也笑得嘴都酸了,他们还没见过这么好说话的汉族客商,不以次充好不往茶叶粮食里掺沙子也就算了,还特别好说话,以往两只羊才能换一口锅的在这里一只羊就能换到一口了,交货还非常痛快,说了是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哪怕别人出再高的价钱也不给,这样的客商上哪里找? 一团和谐中,双方都对对方作出了最最客观的评价:傻冒! 九十 踢场子 当天晚上,杨梦龙和程骥买来好酒,杀猪宰羊,款待前来交易的各部落头人。这也是互市的一道程序,每天互市结束了,监督互市的明朝官员都要设宴款待部落头人,甚至还要赠送一份礼物,或者拿出一些钱给他们。现在官员不知道死哪里去了,这些程序只好由杨梦龙和程骥代为执行。双方把酒言欢,开怀畅饮,蒙古的姑娘换上了漂亮的衣服,在篝火旁翩翩起舞,舞姿美妙,热情奔放,看得在场的小伙子心痒痒的。蒙古小伙子表演起了摔跤,你来我往斗得难分难解,舞阳卫的士兵手也痒了,下场去跟人家比划比划,结果被人家左一个德克勒,右一个勒克德,再来一个克勒德,摔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徐猛看不过眼了,对杨梦龙说:“这些家伙太没用了,让我上,保证摔得那些蒙古鞑子爬都爬不起来!”可惜杨梦龙没同意……开玩笑,让这个大块头上就不是联欢了,那是要出人命的!而蒙古人也知道对方厉害的角色没有上,赢归赢,却也没有半点嚣张,大家都是闹着玩嘛。 第二天,继续交易。今天过来交易的汉人也多了起来,都是带着一匹布几斗盐或者一石杂粮打老远赶过来,也有人带来了一点针头线脑之类的杂物,看能不能换点什么。最吓人的是市场里还出现了边军的身影,这帮家伙穿着破得跟鱼网一样的军服,在市场里摆卖刀剑弓弩。杨梦龙下巴差点就脱臼了,你妹的你们不是边军吗?明朝不是禁止向蒙古人出售刀剑弓弩盔甲的吗?你们应该大力打击这种走私活动才对的,怎么自己反倒成了走私份子了?他用心留意,发现这帮家伙的生意还不错,不少蒙古人都爱找他们交易,用山羊和战马去换他们的刀剑。杨梦龙跑过去拿起一把刀拔出来一看,好家伙,刀身雪亮,锋利无比,是上好的战刀啊!可是为毛边军的装备那么垃圾? 唉,贵圈好乱,真心看不懂! 但蒙古人看不上边军的弓和弩。边军的弓在蒙古人看来太长了,在马背上施展不开,而且也太软了,杀伤力不够。弩的杀伤力够强了,可射速太慢,一分钟能射三箭就谢天谢地了,蒙古人打仗讲究的是来去如风,锐箭如雨,这种武器并不符合他们的使用习惯,无视之。倒是杨梦龙挺喜欢强弩,从程骥手里赊了五十石粮食过去跟边军作交易,一石粮食换一具强弩和弩箭若干,看得程骥大摇其头。这家伙真不是做生意的料,人家怎么开价他就怎么接受,连讨价还价都不会。 忙活到下午,杨梦龙的货物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点茶叶和盐也让他当成礼物送给了各部落的头人————这又让程骥鄙视了他一把。程骥的粮食、茶叶也卖光了,还有一些瓷器和丝绸,这东西不是一般的部落头人享用得起的,想将这么贵重的东西出手,他恐怕还得继续深入草原,寻找更有购买能力的客人,或者干脆把价格降一降,便宜点卖给倒爷,让他们倒腾到草原去。换到大批粮食茶叶的蒙古人也很满意,这个冬天终于可以过得轻松一点了,来晚了的看着已经快被扫空了的摊子大失所望,差点没哭出来,像布尔津部则眉开眼笑,将各种货物一袋袋的驮到骡马骆驼的背上,打道回府了。 察伦脸上的皱纹也少了一些,那双深深的陷下去的眼睛焕发出光彩,目送着长长的驮队走向草原,不无感概的对杨梦龙和程骥说:“两位公子,你们可算是救了我们部落这上千人哪,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这个冬天怎么过了!” 杨梦龙笑呵呵的说:“别那么客气嘛,我们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你这样说倒显得自己欠了我们很大一份人情似的!” 察伦哈哈大笑:“杨公子真是快人快语!” 一个部落头人哀求:“天朝公子,你们能不能再想办法贩一批粮食茶叶过来?我们来晚了,什么都没换到,没有粮食和茶叶,我们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 杨梦龙有些为难:“这些货物是我们从中原运过来的,走了一个月的路才来到这里呢,我们再回去贩运货物过来,一来一回又是两个月,那时候都大雪封山了……” 另一个部落头人说:“你们八百里秦川不是很富庶的吗?为什么不从秦地购置货物运过来?” 杨梦龙觉得这个可以有,把询问的目光投向程骥。 程骥摇了摇头,说:“陕西连年大旱,流民蜂起,想在陕西境内置办大宗货物,谈何容易?” 那些部落头人还是不死心,苦苦哀求。倒不是他们喜欢胡搅蛮缠,实在是生死攸关,没有粮食、盐和茶叶,漫长的冬天是很难熬得过去的。都说游牧民族生活好,吃的是肉和奶酪,喝的是奶酒奶茶,这样的说法,对,也不对。在夏季他们确实是以奶酪、奶豆腐为主食,到了冬季则以肉为主食————牛羊大量冻死,自然可以放开肚皮吃了。可是没有盐,你试着一连吃几个月没有盐的肉看看?保证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肉了!吃得那么油腻,不喝点茶身体肯定是吃不消的,在草原上生了病,那就要命了,请长生天保佑吧,大夫什么的,想都别想,那是部落头人的福利。为了部落的生存着想,他们必须趁着现在牛羊正肥,多换一些茶叶、盐、杂粮之类的东西,掺杂着吃一些肉,这个冬天就会好过一些。如果草料吃光了雪还没化,可以用没吃完的杂粮喂牲口,勉强撑上几天捱到冰雪消融。否则你就等着牲口大量饿死吧! 牲口大量饿死了,牧民离饿死也就不远了。 他们可怜,可杨梦龙和程骥也实在没有办法,像茶叶、盐之类的东西还好办,但是粮食……现在陕西人都饿得要吃人了,上哪找大量粮食?就算有,流寇环伺之下将大量粮食运过来的难度也大得超乎想象,要是碰到大批流寇抢粮,这绝对是稳赔不赚的,傻子才干。头人们没有办法,只好去央求察伦族长把货物匀给他们一点,察伦族长当然不可能答应,双方就这样僵住了。 杨梦龙看在眼里,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些蒙古人也真够可怜的。” 站在高处放哨的薛思明突然叫:“大人,有情况!你最好上来看看!” 杨梦龙心里格噔了一下,迅速爬上去往远处张望。而此时,在场所有人都看到沙粒石子在微微跳动,都为之凛然:这是有大批人马朝这边冲过来的迹象!他们纷纷爬上高处,往远处张望,只见远处沙尘滚滚,往这边席卷而来,蹄声雷动,还夹杂着阵阵杀声,大家都变了面色,杨梦龙沉声说:“有情况,准备迎战!” 一百多名舞阳卫的士兵沉默的拿出强弩上弦,将一支弩箭插入滑槽中,薛思明和钟宁则一脸兴奋,取下强弓,将一袋利箭插在土墙上,等待厮杀。程骥神色惊慌,几名蒙古汉子拔出弯刀将他护在中间,叫:“天朝公子莫怕,有我们在,没有人伤得了你的!”看来这些蒙古人还是晓得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的,生怕程骥挂了,明年春天就没人跟他们交易了,说什么也要保护他周全。 沙尘已经来得很近了,滚滚沙尘中人喊马嘶,战况颇为激烈的样子。杨梦龙叫:“稳住!看清楚情况再动手!” 一百多名士兵端平强弩,眼睛、望山、箭镞三点一线,颇为专业。他们在舞阳的时候也接受过这样的训练,只是当时用的弩软得一塌糊涂,实在没劲。这时,一骑长嘶,从沙尘中冲出,后面跟着一大群背上驮满货物的骡马和骆驼,正是那些满载而归的部落的驮队,当先那个冲着墙上的士兵喊:“不好了!喀尔喀部过来抢劫了!好多货物都被他们抢走了!” 察伦那张老脸顿时变得苍白,身体摇摇晃晃,如同秋天的树叶。这次交易,他们布尔津部投入最多,获得的好处也最多,“好多货物都被抢走了”就意味着被抢得最多的是他们,惨了,这回要血本无归了! 现实非常残酷,如果事情有往坏的方向发展的迹象,那么,结果往往是最坏的,那名蒙古骑士话音未落,又一名蒙古大汉冲了过来,身上插着几支羽箭,浑身浴血。多桑骇然大叫:“其台,你怎么了?其他人呢?”其台充耳不闻,纵马从一堵五尺多高的土墙上一跃而过,冲进市场里,丝毫不顾会不会踩伤人,状若疯狂。他一直冲到察伦族长面前,滚鞍下马,扑嗵一声跪倒在族长面前,嘶声哭喊:“族长,我们被喀尔喀部的人给抢了!他们埋伏在边市外面,我们刚离开边市,没走出多远他们便从四面八方杀了出来,要我们把货物送给他们,我们不答应,他们便冲上来砍杀!我们负责护送货物的五十多人拼死抵挡,死伤了一半还是抵挡不住,很多货物都被抢走了啊!” 察伦族长捂着胸口大叫一声:“我的青壮啊!”身体向后一倾,昏迷了过去。各部落头人都为之恻然,布尔津部真是太倒霉了,追随女真人入侵明国,人死了近两百,毛都没捞到一根,现在又被喀尔喀部抢劫,杀了二三十,这个部落看来是要完蛋了啊! 杨梦龙面色有点难看,咬牙说:“该死的喀尔喀,连老子的客户也敢抢,成心踢我场子是吧?不把你打出屎来算你拉得干净!” 九十一 痛殴地头蛇 涌进市场的人越发的多了起来,有蒙古人,也有汉人,再加上侥幸从喀尔喀人的魔爪之下逃脱的驮队,将整个市场挤得水泄不通,人在喊,马在叫,骆驼和牛在嘶吼……吵死了!沙尘滚滚中,也出现了蒙古骑兵的身影,这些家伙身手矫捷,全凭双腿控马,弯弓搭箭,弓弦颤响间,像受惊的羊羔一样跑向集市的人一个接一个惨叫着倒下,每射倒一个,他们便放声欢呼,仿佛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搞什么体育竞赛似的!杨梦龙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心里吐槽这地方的生态环境实在太糟糕了,几匹马一跑就是沙尘滚滚,玩毛啊?再这样下去不用蒙古人过来砍人,光是这沙尘就够他们一个个患上沙尘肺,一命呜呼了! 还好,这时风向突然一变,刮散了沙尘,喀尔喀部的骑兵露出了真容。这些家伙骑着矮小的蒙古马,身披皮甲,佩着弯刀,背上还背着一面小小的盾牌,挥舞着手中的骑弓哇哇大叫,十分得意。杨梦龙粗略的一数,好家伙,少说也来了三四百人吧?在这大平原上,三四百名轻骑已经是一股很难缠的力量了。好在他们躲在市场里,有土墙保护,还可以撑上一阵子。现在喀尔喀部的蒙古骑兵已经将最后一名逃向集市的倒霉蛋给射倒了,命中目标的那个家伙高高举起手中的弓策马来回飞奔,发出狼一样的嗥叫声,得意非凡,而集市里各部落头人则恨得咬牙切齿,被射死的可都是他们部落的人丁哪! 杨梦龙双手搭成喇叭筒状,冲正在耀武扬威的喀尔喀部骑兵怒吼:“你们叫叫叫,叫春啊?让你们的头头出来说话!” 双方离得挺近的,这小子嗓子又大,那帮蒙古骑兵听得清清楚楚,都愣了一下,这小子何方神圣啊,这么嚣张?很快,一名戴着一顶狐狸皮做成的帽子的青年越众而出,叫:“你是谁,竟敢这样跟我们说话?” 杨梦龙双手往腰间一叉,说:“老子还想问你们是谁呢!老子千里迢迢,从中原运了一批货物到这里出手,容易吗?你们居然敢踢老子的场子,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那名青年说:“这里是我们喀尔喀部的领地,你们竟然绕开我们跟这些小部交易,真是好大的胆子!识相的赶紧将货物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这句话可犯了众怒,众部落头人愤怒的叫: “这里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领地了!?” “这明明就是大明的地界,我们在大明的地界以马易茶,碍着你们什么了?” “你们喀尔喀部就是仗着自己人多马多,咄咄逼人!可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逼急了我们,就算是死也要用我们这一腔热血呛死你们!” “对,把我们的货物还回来,否则我们跟你们玩命!” 被困在集市里的蒙古人足有两百多,一起嚷嚷起来,声势不小。杨梦龙可没有兴趣加入喷子的行列,他打了个手势,那一百多名士兵会意,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皮甲,飞快的披上。客商转眼之间就变成了明朝的士兵,那些喷得正凶的蒙古人见状,一个个眼珠子都瞪得滚圆,一副活见鬼了的表情,至于那些胆大包天,居然敢把上好的刀剑弓弩拿到集市来卖的边军则表示淡定,甚至露出一丝“同道中人”的惊喜,也许在他们看来,杨梦龙这帮人也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大批军资,拿到这里出售的边军吧?杨梦龙也披上了皮甲,冲各部落头人嘿嘿一笑,说:“你们喷得再凶又有什么用?喷一百句也不如给他们一耳光来得实用呢。是汉子的就跟我杀出去,宰了他们,把属于你们的东西抢回来!” 各头人的眼睛瞪得更大,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察伦好心的提醒:“天朝公子,他们足有三四百人哪!” 杨梦龙叫:“我们也有三四百人,而且差不多人人有刀,怕个鸟啊!跟我杀出去,把他们打出屎来再让他们吃下去,看他们还敢不敢跟我们横!” 头人们面面相觑,估计他们还是头一回碰到这么嚣张的汉人青年。倒是那些边军觉得杨梦龙实在太对他们的胃口了,纷纷叫嚷:“对,把他们打出屎来再让他们吃下去!算我们一份!” 杨梦龙对这些边军还算满意,这才像点样嘛,要是像内地卫所那些军户那样,敌人的影都没看到就吓得缩成一团了,还守个屁边关呀?他大手一挥,叫:“一起杀出去,干死他们!”真的跳下土墙,一马当先走了出去。徐猛扛起他那把吓人的大斧头紧跟在后面,薛思明、钟宁手执强弓,曹峻、王锐、秦迈人手一具强弩跟上,一百多名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沉默的开了出去。二三十名边军见状,暗暗惊讶:“这帮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纪律真严!”也抄起家伙跟了出去。 头人们又傻了,大眼瞪小眼对瞪了好久,一个头人才叫:“察伦族长,怎么办?” 察伦族长咬咬牙,说:“还能怎么办?出去,给喀尔喀部一个教训!” 头人们惊叫:“喀尔喀部兵强马壮,我们是惹不起的!” 察伦族长胡子微微颤抖,怒喝:“不是我们想惹他们,是他们来招惹我们!这帮强盗抢走了我们用牛羊换来的过冬物资,他们是想把我们往死里逼!他们都不让我们活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跟他们客气?” 想到物资被抢,头人们眼睛也红了。这些物资都是他们用辛苦牧养了一年的牛羊马匹换回来的,没有这些物资,他们怎么熬过这个冬天?现在该死的喀尔喀部已经将他们逼到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的地步了,他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当下一声吆喝,各自带领自己部落的青壮,骑着马跟了出去,准备开片! 狐皮帽青年看到集市里的人一队队的开了出来,有些惊讶。喀尔喀部是方圆千里最为强大的一个部落,拥有控弦之士千余人,相对于死了两百多青壮就到了崩溃的边缘的布尔津部,简直就是一个庞然大物,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就是天,他们就是王,各部落只有任他们予取予求的份,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可现在居然有人敢捋他们的虎须,舍弃土墙的保护,摆明车马要跟他们开片,还真是够新鲜的。他带着两名士兵策马上前,用马鞭指着杨梦龙,叫:“你们是明国边军对吧?这是我们蒙古人之间的事情,你们凭什么插手?” 杨梦龙不耐烦的说:“废话少说,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乖乖的把抢去的东西给我还回来;第二,我打到你乖乖的把东西还回来!自己选吧!” 狐皮帽青年像是头一回碰到这么好玩的事情似的,在马背上放声大笑,直笑得前俯后仰,用快断气了似的声音说:“有趣,有趣!我还是头一回碰到像你这么有趣的汉人!”倏地敛住笑容,面色一沉,声线变得阴冷:“可是,你知道向我们喀尔喀部挑衅是什么后果吗?” 杨梦龙鼻孔朝天,满不在乎的说:“少他娘的装大尾巴狼,老子是吓大的!看样子你是不打算把东西还回来了,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放马过来吧,咱们先打一仗,再来谈那些东西该归谁!” 狐皮帽青年哼了一声,说:“找死!明狗,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带着你的人滚蛋,把牲畜货物留下来,我饶你一条狗命!”戴着玉板指的手一指那些平端着强弩的士兵,“不过,他们得留一半下来给我当牧奴!” 杨梦龙双手叉腰,哈哈大笑:“你奶奶的,老子还想收拾你呢,你倒先撂狠话了?看来今天是谁也别想好过了,放马过来吧,咱们先打一仗再来评谁是谁非!” 程骥跑了过来,神色有些慌张,低声说:“大人,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是蒙古人之间的内斗,我们何必插手?” 杨梦龙哼了一声,说:“程老大,你想过没有?如果这次我退让了,以后我们每运一次货物过来交易他们就抢一次,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了?对付这种试图不劳而获的王八蛋,我比较倾向于用刀教他们做人,而不是用嘴皮子跟他们讲道理!” 程骥对这个比疯狗还好斗的家伙十分无语,只能苦笑着退回集市中,让他们打个够。他也真够倒霉的,打从遇上了杨梦龙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不是被土匪抢就是被蒙古马匪抢…… 察伦族长策马上前,向狐皮帽公子行了一礼,叫:“伯颜小王,我们布尔津部对喀尔喀部也算恭敬吧?每逢节日,老汉都备上厚礼前去道贺,而在征战中也唯命是从,我们小心翼翼,从来没有什么错处,小王为何翻脸不认人?这些货物关系着我布尔津部上千人的生死,还请小王还给我们,我们愿意送上宝马十匹作为谢礼!” 伯颜小王嘿嘿一笑,说:“宝马是我的,货物也是我的!” 察伦族长还想再恳求,杨梦龙已经老大的不耐烦了:“还跟他磨唧什么呢?这小子也不知道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肛门进水了,一门心思跟我们作对,对付这种欠收拾的家伙,最好的法子是打到他叫爷为止!” 九十二 痛殴地头蛇(中) 察伦估计也是头一回领教到杨梦龙的好斗,被他呛得话都说不出来,十分无语。 他是无语,可是伯颜小王子却有话要说了,用刀剑说。 伯颜小王子认为杨梦龙态度嚣张,已经侮辱了喀尔喀部的威严,侮辱了他身为喀尔喀部小王子的赫赫声威,更侮辱了成吉思汗的子孙的尊严……一句话,不揍你是不行的了!他阴恻恻的问:“你是非要赶这淌浑水是吧?” 杨梦龙说:“老子对赶浑水没什么兴趣,但是你老人家把我的客户给抢了,严重败坏了我的名声,我就不能不赶了!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己把货物还回来;第二,我把你打出屎来之后再把货物抢回来,你自己选吧!” 伯颜小王子勃然大怒,喀尔喀部的骑兵们也怒形于色,用马刀敲击着木盾,发出巨大的鼓噪!伯颜小王子厉声喝:“列阵!把这帮明狗通通杀光,让他们知道跟我喀尔喀部作对是什么下场!”喀尔喀部骑兵纷纷放声怒喝,勒马后退。骑兵最可怕的就是强大的机动能力和冲击力,但不管是机动还是冲击,都需要拉开距离,否则无法加速,无法加速的骑兵,还不如步兵。 看到喀尔喀部要动真格了,各部落头人不免惊慌失措,杨梦龙怒喝:“怕个毛啊?我们的人并不比他们少,家伙甚至比他们还好,要是到了这一步还只能任他们欺负不敢还手,自己找块贝壳撒泡尿把自己憋死好了!舞阳卫,列阵!” 一百多名士兵轰然应诺,习惯成自然的排成笔直的两列,平端着强弩,踢着整齐划一的正步向前推进。众人见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浑然一体,不禁大为惊讶,边军觉得有意思,也跟了上去。敢把军国利器拿到集市来卖的家伙大多是亡命之徒,根本就没拿自己这条命当回事,打打杀杀什么的简直就是他们的最爱! 察伦族长咬咬牙,叫:“多桑,你带上所有有刀有马的小伙子跟上,听从这位天朝公子的指挥,一定要把货物抢回来!” 多桑大声应:“遵命,族长!”大喝:“布尔津部的兄弟们,跟我上,把我们的衣食从那帮恶霸手中抢回来!” 六十多名布尔津部的士兵满腔怒火,应诺一声,策马上前。又有几个同样被抢了的小部落的人也跟上了,凑足了两百名骑兵,比杨梦龙的人马还多。多桑策马跑到杨梦龙面前,下马施礼,叫:“天朝公子,多桑等候你的命令!” 杨梦龙见大多数骑兵都跟了上来,甚感满意,说:“好,你就把你的人放在我两翼,防止喀尔喀部抄我后路,等时机成熟了再出击!”扫了一眼多桑手中的马刀,见刀刃上有好几个小小的豁口,略一思索,拔出自己的横刀递给他:“你这把刀不行,只怕没砍上两下就报废了,用我这把吧。” 多桑接过横刀,没见刀身有多厚,入手却甚为沉重,灰色的刀身衬着雪亮的刀刃,让人心头发凉,那刀刃甚至比镜子还亮,照得见他脸上的每一根胡子。他也是玩刀玩大的,知道这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刀,不禁大喜,叫:“谢公子!”扔掉自己那把破刀,翻身上马,举刀狂呼。一缕阳光照射在刀刃上,寒光四射,所有蒙古骑兵都委屈的看着他手里那把杀气弥漫的横刀,再看看自己手中用劣铁打造的弯刀,越看越委屈,恨不得扑上去把刀抢过来! 喀尔喀部骑兵还没有冲过来。毕竟刚才他们就冲杀过一轮了,战马体力消耗较大,必须先让战马歇歇,以达到最佳状态,再有就是还有不少人仍在满世界的追那些驮着货物乱跑的劝骡马,必须先通知这些人归队。因此他们只是放出十余骑在阵前游荡,盯着杨梦龙的一举一动,主力则下马休整。杨梦龙也不在意,往前推进了大给五十步,取得足够的回旋余地之后,他下达命令:“取最大仰角抛射,标出射程来!” 前排士兵斜斜扬起手中的强弩,同时扣下机括,噔噔噔噔噔噔!一阵金属颤响,几十支弩箭呼啸而出,拉出一道弧线,划过近两百步的距离,斜斜的插在地上,标出一条七扭八歪的线来。杨梦龙看了看,大多没有达到两百步,不过比起内地用的蹶张弩来,射程已经相当吓人了。他再次下令:“二排上,压下一指平射,标出射程来!” 第一排退下,第二排上前端平弩击,同时击发,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金属颤响,又是几十支弩箭呼啸而出,在地上插成一排。由于这次是平射,射程比抛射短了近一半,但是整齐得多。喀尔喀部游骑看糊涂了,这些汉人在搞什么鬼?是嫌自己的箭太多了吗?老边军却暗暗骇然,这哪来的部队啊,配合如此默契,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跟他们打仗肯定不会是什么轻松自在的事情! 他们忽然对今天这一仗很有信心了。 杨梦龙眯着眼睛看着插在地上的那两排弩箭,再将蒙古骑兵冲刺的速度、弩箭装填的速度等等因素一一算上,推算着从蒙古骑兵进入射程到接敌,自己可以射上几轮。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他有五到六支箭的机会,也就是说,喀尔喀部骑兵必须忍受五六轮齐射,才能冲过他的火力网。这五六轮齐射,怎么说也要放倒他们上百人了吧?我倒要看看你们在承受了如此惨重的伤亡之后,还有没有勇气继续进攻!同时他心里还是有些惋惜,强弩还是不行啊,如果能有二百四十步的射程,这么远的距离都够他射上至少七轮了,以蒙古人现在这尿性,恐怕还没有哪支蒙古骑兵能够忍受七轮弩箭的密集齐射还不崩溃的。他下令:“等一下蒙古人冲过来的时候保持队列不动,前排负责射击,后排负责装填,听我口令射击,明白了吗?” 士兵们齐声狂喝:“明白!” 就在这时,海螺号呜呜呜的响了起来,游骑退了下去,远处的喀尔喀部骑兵翻身上马,齐齐发出一声呐喊,开始策马压过来了。诸小部联军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就想策马出战,杨梦龙厉喝:“稳住!听我的命令!”吼声如雷,那帮家伙吓了一跳,赶紧稳住。 喀尔喀部骑兵继续匀速推进,他们的队形有点古怪,跟牛角一似的,两翼前突,中间厚实,锋芒直指两翼的诸小队联军。也不知道他们是压根没将那些乌合之众看在眼里还是没把杨梦龙放在眼里,以为轻松击垮了诸小部拼凑起来的联军之后杨梦龙就成了自己盘子里的菜。杨梦龙咧嘴笑了笑,我管你是什么阵,乖乖过来让我射你一脸就行了! 喀尔喀部骑兵开始逐渐加速,越来越快,无数只碗大的马蹄扬起又落下,扬起漫天尘埃,地面微微震动,发出闷雷般的声响。众边军露出一丝惧色,骑兵冲锋的声势是非常骇人的,步兵直面骑兵冲击太需要勇气。杨梦龙手心也冒出了冷汗,但岿然不动。 他不动,舞阳卫的士兵也不会动。长达数月的严格训练,已经将“令行禁止”这四个字刻进了他们的骨髓,没有杨梦龙的命令,哪怕马蹄踏到他们的身上,他们也不会动的。 那大团烟尘已经逼近第一排弩箭标出来的那道直线,战马扬蹄间,将这些弩箭通通都给踩进了地里。杨梦龙扬起右掌:“预备————” 前排六十名士兵斜斜端起弩机,向咆哮而来的蒙古骑兵瞄准。 海螺号再次吹响,喀尔喀部骑兵猛踢马腹,马刺将马腹扎得鲜血淋漓,吃痛的战马狂嘶着,无力不用,发力冲刺!马背上的骑兵紧握着骑弓,伏下身体,现在还不能射箭,他们的弓射不了那么远的。 他们射不了那么远,不代表杨梦龙射不了。 “放!!!” 一声大喝间,前排六十名士兵同时扣下机括,金属颤音几乎是在同一秒钟内响起,震得不少人耳朵嗡嗡作响。六十支弩箭电擎而出,没入那冲天而起的沙尘中,凿出一股股血色喷泉,滚滚沙尘中血花四溅,人喊马嘶,不少蒙古骑兵惨叫着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还在挣扎呢,马蹄就踩到了他们的身上,也有不少战马被射中,悲嘶着仆倒,将主人给狠狠的甩了出去……不用说了,这些可怜的娃也只有被踩成照片那么扁的份了。千军万马冲刺奔腾之际突然摔倒,下场是非常悲惨的。 前排的士兵无暇去看自己干掉了多少敌人,他们一声不吭,将弩机递给后排的同伴,再接过后排递过来的弩机,再次瞄准,整个队伍沉默得可怕。杨梦龙非常满意的看到自己队伍的进步,在跟桐柏山土匪打的时候还有不少士兵紧张得不得了,必须靠严酷的军纪镇住他们,现在好了,打过那一仗之后,他们已经可以很从容的将训练中的东西发挥出来了,只要再打几仗,他们便变成真正的老兵啦! 他心情愉快,吹着口哨下令:“预备————放!” 噔噔颤响中,又一排弩箭倾泄而出,百步开外的蒙古骑兵人仰马翻。冰冷的箭镞无情地撕裂他们身上那臭哄哄的皮甲,撕裂他们的肌肉骨骼,穿透脏器,箭杆犹自嗡嗡颤动,伤口处一道细细的血线随着箭杆颤动迸射而出,生命也随着那喷涌的鲜血迅速流失…… 九十三 痛殴地头蛇(下) 伯颜小王子并没有加入冲锋的行列。 倒不是他不想,实在是他的身份过于尊贵,没人敢让他去冒这个险,因此他只好很委屈的驻马在一个十几丈高的土丘上,无聊的看着他的骑兵冲上去砍杀敌人。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轮屠杀。 那批明军士兵冷静得可怕,根本就没有挟雷裹风冲过来的喀尔喀部骑兵当回事,只顾着按照那个娃娃脸的命令反复的装填弩箭,射击,弩箭密似飞蝗,那个娃娃脸每一声喝令,都是一轮齐射,转瞬之间已经射了三轮,喀尔喀部骑兵已经死伤一地了!他险些惊掉了下巴,叫:“这……这是什么打法?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打法?” 亲卫们也纳闷的摇头,他们同样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年长的亲卫队队长安慰小王子:“放心吧,我们已经进入骑弓射程了,汉狗快不行了!这帮汉狗远远的放箭倒还像点样子,一旦他们当中出现伤亡,立刻就会崩溃!” 伯颜小王子毫不怀疑,因为他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汉人的富裕,汉人的懦弱,以蒙古人的剽悍,要击败他们简直易如反掌,缺什么直接跑到汉人的地盘去抢就是了……听得多了,也就当真了。现在他的骑兵距离那支明军只剩下六十步,再往前一点点就可以放箭了,哼哼,凭他们草原汉子的强弓快马,要击垮这些懦弱的汉人,还不是很轻松的事情? 只是自信满满的小王子并不知道,过去两千多年里,所谓“懦弱”的汉人一直是草原汉子的克星,一百年里有九十九年是汉家战士长歌出关,将他们撵得鸡飞狗跳,欲哭无泪,只要中央王朝朝政清平,所谓的“强弓快马”在汉家战士的森然布列的弩阵之前,简直就是个笑话!“阵列不战”,短短四个字,是游牧民族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之后才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啊,成吉思汗和忽必烈的辉煌已经让游牧民族飘飘然了几百年,他们已经忘记了这条铁律。当然,这不能怪他们,因为绝大多数的游牧民族都没有文字,没有文字,自然也就不会有史书之类的东东传承下来了,选择性遗忘了一些东西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作为二十一世纪有爱心有良知的大好青年,杨梦龙觉得自己很有责任帮他们补补课,来一次忆苦思甜。 一排利箭乱纷纷的破空而来,落在阵前,蒙古骑兵放箭了,其中一支就落在杨梦龙脚边,准头太差了,离他都还有至少一米远。杨梦龙冲那支箭吐了一口口水,望着弯弓搭箭的蒙古骑兵,轻蔑的说:“奔射么?有个屁用!预备————” 确实是没屁用,骑弓的射程本身就比步弓要短,弓力要差很多,杀伤力自然也差得远了。一名射手在地上能开三石强弓,到了马背上,能开一石五斗弓就算了不起了,因为在颠簸的马背上,发力终究是大受影响,不把骑弓做得软一些没法用。奔射这一招如果是用来袭扰,确实让人头疼,尤其是步兵在行军的时候,那些倏来忽去的轻骑和没完没了的冷箭简直让人发疯,往往还没等正式开打,这种没完没了的撕咬便让步兵崩溃了,但是面对已经布列完毕的弩阵,拿最大射程六十步的骑弓跟最大射程两百步的强弩对射……我数学虽然不大好,但是也知道肯定是要出人命的!正如杨梦龙所说,有个屁用,这一轮箭雨看似密集,却仅仅是射伤了几名士兵而已。反倒是杨梦龙一声大喝,第四轮弩箭倾泄而出,由于距离拉得近了,可谓杀伤力倍增,那些纵声长啸放箭的喀尔喀部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整个前排的骑兵几乎被一扫而空。蒙古人很穷,哪怕是作为大部的喀尔喀部,也没几个人穿得起铁甲,顶多只能穿副皮甲而已,射起来可谓轻松愉快。 这一次,喀尔喀部骑兵都露出了一丝恐惧。这一路过来他们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死伤了多少人,但是这一排排整齐而精准的齐射带给他们的心理压力实在太大了,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轮到谁!他们射出去的箭比蝗虫还密,可对方却岿然不动,只顾着装箭,瞄准,似乎根本不知道畏惧为何物,碰到这样的对手,你怕不怕?反正他们怕,他们的勇武是用来对付手无寸铁的汉人农民和女子的,不是拿来跟这些职业屠夫面对面的厮杀的!海螺号连连吹响,每一名十夫长都面容扭曲,咆哮:“射死他们!射死他们!”箭袋里的箭不要钱似的猛射出去,冲涮着舞阳卫的阵列,转眼之间每一名舞阳卫的士兵身前身后都七扭八歪的插满了箭支,跟杂草似的。箭雨中不断有人倒下,可是活着的连看都不看一眼,继续装填!而装好了弩箭的也不发射,就这么冷冷的盯着他们,就像在看一群死人! 薛思明一刀将一支射向杨梦龙的利箭劈飞,叫:“大人,这里太危险了,赶紧后退吧,我来指挥就行了!” 杨梦龙叫:“你给我闭嘴,守好你的位置就行了!”扫了一眼,蒙古骑兵离他们只剩下四十步了,还有几名士兵没装好箭。他咬咬牙,下令:“一排半跪,二排直立,预备!” 人喊马嘶中想要听清楚他的声音有点困难,但是长期训练中磨练出来的默契让士兵们看懂了他的手势,第一排的士兵半跪下去,第二排也没再将强弩递给第一排,而是直立,端平强弩。那几名手脚较慢的也装好了,端平弩机,等候命令。 蒙古骑兵离他们只剩下三十步了,箭似飞蝗,好些士兵头部中箭,惨叫着倒下。 杨梦龙大喝:“射!” 士兵们放声狂喝:“射!!!”所有强弩同时发射,金属的颤音让空气都跟着震动起来,蓄势已久的弩箭呼啸而出,平地啸起一阵金属风暴!弩箭穿飞中,喀尔喀部骑兵连人带马滚作一团,那惨状跟遭到马克沁重机枪扫射相差无几,也不知道这一次齐射到底射倒了多少人,反正所有人都在狂呼,所有战马都在嘶喊,蒙古骑兵乱作一团!射完这一箭,所有士兵不约而同的扔下强弩,拔出横刀,双手握着刀柄,准备迎接蒙古骑兵的冲撞,一把把横刀雪亮的刀刃对着奔腾的战马,泛着令人胆寒的光芒。出于种种原因,他们没能带上最能克制骑兵的长枪,靠横刀是很难挡得住冲刺的战马的,但是他们并不畏惧,有本事就放马过来好了! 杨梦龙接过一名受伤倒地的士兵递过来的横刀,双手握住刀柄,斜斜扬起刀身,作出最标准的砍杀起手式,所有还没有倒地的士兵都是一样的姿势,只等着喀尔喀部骑兵冲过来。刚才还为多桑得了一把宝刀而羡慕不已的蒙古汉子和边军们眼球险些突出了眼眶,我的娘,原来这种宝刀是人手一把啊,这他娘的到底是哪里来的土豪,这么有钱! 既然是土豪,就要想办法套套近乎,看土豪会不会一高兴赏点什么东西。蒙古人套近乎的方式非常直接,多桑大喝:“杀!”横刀刀尖往马屁股上轻轻一戳,战马吃痛,发了狂似的朝着喀尔喀部骑兵猛冲过去。其他人也是一样,用刀尖轻刺马臀,战马狂嘶,冲撞过去。想动我们的土豪?先过我们这关再说吧!他们出击的时机和切入战场的角度都非常巧妙,两翼同时压上,猛击喀尔喀部两肋,一下子拦下了一大半,战马冲撞间,双方都是人仰马翻,倒下的就没有机会再站起来了,没倒下的两眼发红,挥刀拼命砍杀,反正今天是彻底撕破脸皮了,谁怕谁啊! 第一名喀尔喀骑兵冲进了舞阳卫的阵列,徐猛两眼发光,咆哮一声,大斧抡个半圆挟着劲风劈落,登时血肉横飞,那个可怜的娃被他连人带马一斧劈开,死无全尸!这家伙太兴奋了,干掉了这个,抢前一步,糊满鲜血的巨斧一记横扫千军,又一匹身上插着几支弩箭的战马马颈被一斧斩断,轰然倒下!喀尔喀部骑兵见状,为之胆寒!薛思明和钟宁不甘落后,箭若联珠朝着喀尔喀部骑兵的脸部射去,两个都是百步穿杨的神箭手,弯弓搭箭间,喀尔喀部骑兵无不应弦而倒,转眼间就放倒了九个。然后收起弓,策马冲出,挥舞横刀大开杀戒。这伙喀尔喀部骑兵有点命苦,好不容易冲到这里,可谓人人带伤,又被徐猛那个变态一人一斧的劈得血肉横飞,已然胆寒,再加上主力已经被诸小部联军截住,能冲到舞阳卫面前的只有区区二十余骑,就这点人,真不够看!一个士气如虹,一个胆战心惊,胜负早已分晓,横刀挥舞间人仰马翻,转眼功夫,二十余骑被杀得一干二净! 九十四 威震草原 (上) 多桑一马当先,横刀跃马撞入喀尔喀骑兵中间,腰一拧躲过一把狠狠劈过来的弯刀,横刀狠狠挥落,咔嚓一下,那个倒霉蛋的弯刀断成两截,接着手臂一轻,竟然被余势未尽的横刀给生生斩断了,鲜血狂喷中惨叫着从马背上掉了下去,转眼之间就被马蹄踩成了一堆肉泥。多桑哈哈大笑,刀光如轮,劈向迎面撞来的喀尔喀骑兵,那名喀尔喀骑兵用长矛一挡,矛杆像被横刀斩甘蔗似的斩断,横刀深深的劈入他的天灵盖,当场就没命了。要知道,横刀是非常血腥的一种刀,曾是唐军的制式装备,能一刀将人的头颅劈开两半,这还是用熟铁夹钢铸造出来的横刀的杀伤力,杨梦龙这把整体都是用锰钢铸造的,威力自然比唐代的横刀要强出很多,别说装备低劣的喀尔喀骑兵,就算是满洲八骑的白甲兵跟他们对砍也无法在兵器上占到半点便宜! 一连被砍倒了两个,喀尔喀骑兵不免有些胆寒,聪明一点的都开始躲多桑了。但多桑是位认真负责的好同志,他表示既然族长下了命令要宰光你们,我就一定要宰光你们,你们就算躲到非洲去也没用!只见他挥舞横刀,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刀光如匹练,刀锋落处,血沫飞溅,几无一合之将!各小部联军表现得同样勇猛,猛冲猛杀,刀斩蹄踏,悍不畏死!本来这种骑马砍杀的活动中草原部落的传统节目,每年都要上演那么几次,好交流交流感情,交换交换人口与财富,顺便商量一下接下来几年或者十几年谁来当大爷来当孙子————不会兵法的那种孙子,大家早就轻车熟路了,对其中的决窍、规则那是一清二楚,但是今天大家似乎太兴奋了,一开打就直趋白热化,刀锋入骨的脆响,长矛刺穿胸腔的闷响,马蹄踏碎骨骼的骇人声响,以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哭喊声以及狂笑声,响成一锅粥,令弱者毛骨耸然,令好战者肾上腺激素狂飙,很快,地上便死伤枕籍了! 舞阳卫这边早早就结束了战斗,才二十余骑,而且都带着伤的,要治他们实在太轻松了,光徐猛一个便砍倒了六骑,薛思明和钟宁箭射刀砍马蹄踏报销了八骑,其余的让大伙乱刀给宰了,这会儿大家正聚到一块,叽叽喳喳的商量着这个首级归谁,那个的首级归谁,讨论得十分热烈。杨梦龙臭着一张脸不说话,手下太积极了,他根本就没有动刀子的机会,这少得可怜的一小撮敌军就让部下宰光啦!徐猛扛着还在滴血的大斧屁颠屁颠的跑过来,乐呵呵的说:“痛快,打得真痛快!大人,我们要不要去帮他们一把?”指着混战成一团的战场一脸热切。 杨梦龙绷着脸说:“你怎么帮?你分得清哪个是敌人哪个是朋友?” 徐猛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还真分不清,都是一样的帽子,一样的皮衣……” 杨梦龙说:“分不清就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呆着,少去添乱!” 徐猛问:“那大人你分得清不?” 杨梦龙说:“我也分不清!” 这下徐猛没招了,只能悻悻的退下。 刚打发了徐猛,薛思明又凑了过来,叫:“大人,我们也上吧!” 杨梦龙说:“上个屁!让他们自己打好了,我们没马,上去准得让马踩死……” 薛思明说:“我担心小部联军吃亏啊,毕竟喀尔喀部的人比他们多得多……” 杨梦龙说:“他们能吃个屁亏,我们五轮强弩齐射把喀尔喀部给报销了至少三分之一,他们还能吃亏,自己买块豆腐一头撞死好了!”指着血肉横飞的战场,有些感慨:“时代不同了,现在的蒙古骑兵,不管是勇气、装备、纪律还是忍受伤亡的能力,比起成吉思汗时代来都差得太远了!打顺风仗还行,一旦落了下风可就不行了,等着瞧吧,喀尔喀部今天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提起蒙古骑兵,大家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成吉思汗麾下那支所向披靡、纵横欧亚大陆无敌手,用血冲涮了大半个欧洲与亚洲的铁骑。木华黎、拖雷、哲别、速不台、拔都、旭烈兀……这一个个如彗星般闪亮的名字,是欧亚大陆上亿万人的噩梦,是蒙古人永远的骄傲,正是他们让欧洲人发出了“黄祸”的惊呼。毫无疑问,当时的蒙古骑兵是这个星球上最令人生畏的一股力量,一个人口不过百万的民族竟然横扫欧亚大陆,建立了一个有史以来版图最大的庞大帝国,实在是令人敬畏。然而,没有永远的强大,即便是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人,也不例外。自从成吉思汗逝世之后,蒙古军队的战斗力就开始衰退了,等到灭掉南宋,建立元朝后,战斗力衰退得更加厉害,不到一百年的时间,曾经剽悍嗜血的蒙古铁骑便变成了一帮废物,让一群农民生生级撵回了草原,甚至一直撵到了贝加尔湖。此后,蒙古人的战斗力有所恢复,几百年来跟明朝你来我往,打得像模像样,他们始终奈何不了明朝这个庞大的巨人,而明朝也始终无法给予他们致命打击,这对冤家就这样纠缠到了明朝末年。而到清朝,蒙古骑兵的战斗力更是在稳步衰退中,比如说清廷镇压太平天国的永安城之役,本来已经凭借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将太平军团团围困了,清军主帅为了避免太平军作困兽之斗,故意围三缺一,虚留一条生路,然后让蒙古军背水列阵,等太平军出城突围后就封死这个口子……计划十分顺利,太平军果然上当了,从清军虚留出来的口子突围,一头撞上了蒙古军的防线,大量装备火枪的蒙古军集火齐射,太平军成片倒下……怎么样,是不是很完美?但接着不完美的来了:红了眼的太平军各持刀盾长矛,踏着满地死尸前仆后继的冲上来与蒙古军肉搏,蒙古军当机立断————扔下火枪跳河逃跑,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旱鸭子,结果大部被淹死在河里!如此“精彩”的表现,如果成吉思汗泉下有知,非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不可!当然,现在的蒙古军队还是比较有战斗力的,还没有烂到被对手吓得跳河的地步,否则也没有资格跟明朝做两三百年的好基友了,但是衰退得也挺厉害,喀尔喀部让舞阳卫用强弩射死了近三分之一,心理早就崩溃了,现在全凭一口气在死撑,崩溃只是迟早的事。 伯颜小王子见形势越来越不妙,不禁脸色发白。这次抢劫,他带来了整个部落近一半的兵力,要是把这几百人折在这里,回去他非让老爹用皮鞭抽死不可!没办法,游牧部落人力资源都挺匮乏的,像这种小部落一仗死伤个三四百人,那简直就是灭顶之灾了。好好的一次抢劫居然变成了这样,小王子真是欲哭无泪,搞什么嘛,人家只是想到你们这里碰碰运气,你们却往死里打,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几名心腹都有些慌张的把目光投过来,希望小王子能拿个主意,现在的形势不妙,不是一般的不妙,是很不妙,他们已经死伤了很多人了,再这样打下去,铁定是要完蛋的,怎么办? 伯颜小王子神情严峻,咬着牙拔出弯刀,喝:“上!杀光这帮杂碎,让他们知道跟我们作对的下场!”也不管那些心腹作何反应,策马就朝着战场冲了过来。那几个心腹对视一眼,也拔出弯刀跟了上去。不跟上去也没办法,如果小王子出了什么事,族长会扒他们的皮的!他们一边冲刺一边高声吆喝:“小王子来了!小王子来了!”正在苦战中的喀尔喀骑兵精神为之一振,硬生生的又挤出了几分悍勇,一边跟小部联军对砍一边放声高呼:“小王子来了!小王子来了!”濒于崩溃的士气居然回升了一点点!而小部联军则显得有些慌乱,显然这个小王子令他们破为忌惮,不知道如何是好。 杨梦龙冷笑一声,骂了句“白痴”,跳上战马迎着小王子冲去。薛思明、钟宁、曹峻等人欢呼雀跃的跟上。双方迎头对冲,速度都非常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进入彼此的弓箭射程了。伯颜小王子神情狰狞,扣着一支驼铃箭挽开强弓朝杨梦龙瞄准,杨梦龙先下手为强,端平强弩朝他就是一箭!伯颜小王子忙不迭的卧鞍避开,薛思明一连两箭射过来,逼得他都顾不上射箭了,左右闪避忙得不亦乐乎。钟宁、曹峻两具强弩同时击发,小王子身后两名心腹被射落马,而他们射出的箭则没有一支能命中目标……看来他们的骑射并没有传说的那么神。一箭射完,就没有第二支箭的机会了,双方都挥刀迎面对冲过去,而杨梦龙也拔出狗腿刀,撞向小王子————这家伙居然敢砸他的场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小王子同样是满腔怒火,全凭双腿控马,双手握刀,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把弯刀上,恨不得一刀把杨梦龙连人带马劈成两片! 还有十来米,双方就要撞到一块了,杨梦龙突然大喝一声:“中!”一甩手,狗腿刀化作一道寒光破空而出,飞向小王子的座骑!小王子做梦也没想到他还会来这么个阴招,一个不留神,狗腿刀几乎是齐柄扎入马颈,战马悲嘶着倒了下去,将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当场昏迷过去。他那几名心腹大惊失色,稍一分神,薛思明等人的横刀就劈到了他们的脖子上,血光飞溅,人头滚落,只是一个交错,小王子最后四名心腹被悉数斩于马下! 杨梦龙冲出一段距离之后勒住战马,拨转马头折了回去,见小王子还没有起来,呸了一声,说:“妈的,还以为你有多牛呢,原来也不过如此。”跳下马去扯掉小王子那顶跌得七扭八歪的皮帽,瞅了瞅小王子模样,只见这位仁兄鼻青脸肿,一脸灰土,还流着鼻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越发的不屑了,说:“就你这熊样,还有脸自称什么小王子?你自称小王子也就算了,没事骑个白马干嘛?想让人家叫你白马王子吗?老子长得这么帅都不好意思自称白马王子,你倒自恋上了,还要不要脸啊?”啪啪啪正正反反的抽了小王子好几个耳光,小王子摔得够惨,挨了这么多记耳光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不免有些扫兴,叫:“徐猛,给我过来!” 徐猛跑了过来,杨梦龙指指小王子:“把这孙子给我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徐猛应了一声,将小王子高高举起,气沉丹田,放声怒吼:“喀尔喀部的都给我住手,你们小王子在我们手里,再不住手我就摔死他!” 九十五 威震草原 (下) 徐猛不光身材高大得不像话,嗓门也大得吓死人,这一声怒吼跟打了个响雷似的,站在他身边的杨梦龙让他喷了一脸口水不说,耳膜都快被震裂了,眼冒金星,苦不堪言,真想一刀捅死他!不过,那霸王举鼎的姿势还是蛮威风的……不对,在那些蒙古人眼里,简直就是神威凛凛啊!这一声大喝声震全场,几乎所有人都遁声望过来,看到小王子像个布娃娃似的被那个天神般的大汉高高举起,所有人都呆了一下,接着,小部联军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而喀尔喀部的士兵则惊慌失措,为之胆寒! 杨梦龙怒喝:“不想让他死的马上放下刀投降,否则老子摔死他再把你们一个个的宰清光!”他发现自己哪怕是使出吃奶的劲,声音也没有徐猛一半大,心里暗暗沮丧了一把。 徐猛精神抖擞:“对,不投降的话就把他摔死,再把你们一个个全部宰清光!” 薛思明厉喝:“放下武器!” 舞阳卫的士兵们齐声狂喝:“放下武器!” 小部联军士气大振,纵声狂喝:“放下武器!” 喀尔喀骑兵们面面相觑,把目光投向军官,但看到的是一张张同样苍白的脸。大草原从来就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弱肉强食是这片土地永恒的法则,他们一开始就大抢大杀,各小部都有人死在他们手里,如果他们向小部联军投降,绝对没好果子吃的,被贬为牧奴从事最苦最累的工作算轻的,搞不好还会被当场斩杀,一个不留!但不投降,小王子的命百分之百是没了,就算他们能逃过小部联军的追杀跑回去,族长也不会放过他们的,说到底,还是一个死!这可如何是好?更有不少人在心里狠狠的问候着伯颜小王子全家女性,就是这个白痴仗着兵强马壮,带领他们过来抢劫,结果东西没抢到,反倒被小部联军给怒操了,这个傻逼怎么不去死! 这些喀尔喀骑兵似乎忘记了,刚才抢得最欢的就是他们…… 多桑扬起横刀,阴恻恻的说:“你们还在磨蹭什么?难道你们还指望能脱身不成?马上放下武器投降,否则人头落地!” 一位十夫长看看杀气腾腾的小部联军,再看看排成整齐的队列端着强弩朝他们瞄准的舞阳卫官兵,知道这次算是彻底的栽了,哀叹一声,手一松,手中那把糊满了鲜血、砍出了很多豁口的马刀被扔到了地上。有人带头就好办了,一把把马刀,一张张骑弓,一杆杆长矛,纷纷被扔到了地上,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兵神表沮丧的翻身下马,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等候发落。小部联军一窝蜂的涌上去,有的收缴兵器,有的则拿出草绳半俘虏绑起来押离战场,一个个行动迅速,动作颇为专业,显然没少干这种事情。杨梦龙数了数,俘虏居然有两百多,也就是说,这一仗喀尔喀部折扣了一半人马,这样的伤亡相当吓人了。反倒是作为喀尔喀部的头号苦主的舞阳卫,损失却十分轻微,只有二十多人负伤,大多还是轻伤,有点幸甚至哉。这更证实了他内心的想法:在严阵以待的弩阵面前,所谓的“骑射”只有被虐出翔来的份! 大获全胜的小部联军放声欢呼,将自己的帽子高高抛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几位族长却愁眉苦脸,好像打输的是他们自己一样。他们穿过欢呼雀跃的部下,来到杨梦龙这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伯颜小王子挂了没有。还好,伯颜小王子虽说摔断了一条腿,那样子很狼狈,但还不至于挂掉,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杨梦龙乐呵呵的说:“恭喜你们啊,终于打了个大胜仗了。” 那几位族长对视一眼,也笑,不过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杨梦龙不爽了:“我说,你们这是干嘛呀?一个个哭丧着脸,不小心还以为是你们打输了呢!” 察伦族长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神情苦涩:“公子有所不知,这一仗虽说我们胜了,但是……但是……”说不下去了,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东哥部族长哭丧着脸说:“这一仗还不如打输了呢!输了,我们只是损失一点钱财和人丁,可是现在我们杀了他们这么多人,喀尔喀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大举报复,杀光我们的青壮,夺走我们的牧群和妇女,将我们高过车轮的孩子通通斩杀殆尽,直到将我们的部落变成一片白骨累累秃鹫盘旋的死地!” 杨梦龙有点吃惊:“喀尔喀部有这么强?” 族长们纷纷点头:“喀尔喀部拥有上千名剽悍的战士,太可怕了,我们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杨梦龙有些失望:“才上千人啊?”指了指地上的死尸以及双手被绑的俘虏:“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东哥部族长算术还过得去,很快给出了答案:“有近五百人吧?” 杨梦龙破口大骂:“对了,他们有上千剽悍的战士,但是现在已经被你们干掉了近一半,你们还怕他个鸟啊?依我的姓子,如果喀尔喀部咽下这口气也就算了,要是他们敢继续炸刺,老子非趁他病要他命,灭了他们不可!” “趁他病要他命……”族长们对视一眼,眼里爆出一缕鬼火般的绿森森的光芒。对啊,喀尔喀部的可战之兵已经被他们吃掉了近一半,他们还怕什么?如果现在都还不知道要联合起来,利用手头上的人质狠狠的敲喀尔喀人一大笔,甚至攻打喀尔喀部夺其人丁牧群那他们就真的是蠢死了! 多桑跑过来向察伦族长请示:“族长,俘虏清点完了,一共二百七十六人,怎么处理?” 察伦族长说:“全部杀掉!” 多桑吓了一跳:“全部杀掉?这……这样一来岂不是要跟喀尔喀部结下血仇了?” 察伦族长咬牙说:“我们早就跟他们结下血仇了,不把俘虏杀掉,还能养着他们不成?我们可没有这么多粮食!” 多桑不再多说:“好,我这就去办!”跑过去向布尔津部的士兵下达命令,小部联军七手八脚,两个人对付一下,将二十名俘虏拖出百步开外按倒,然后弯刀一挥,二十颗头颅齐刷刷的落地,场面十分血腥。俘虏们立刻明白了自己即将遭受的厄运,骇得面无人色,拼命挣扎咒骂,但是无济于事,他们双手都给绑住了,怎么挣扎都挣不开,只能一批批的被架出去,然后砍掉脑袋。 每砍掉一批,小部联军的士兵们便振臂高呼,笑逐颜开,甚至将血淋淋的人头穿在矛尖上挥舞,杨梦龙看得都快吐了…… 很快,两百多名俘虏被杀得一干二净,小部联军又将战死的喀尔喀士兵的头颅通通砍了下来,他们要将这些首级装在大车上,作为一份大冖给喀尔喀部族长送过去,草原民族的野蛮和嗜血,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家又瓜分了从喀尔喀士兵手中夺过来的战马,作为此战出力最多的人,杨梦龙分到了两百匹,这货眉开眼笑,看着这一大群战马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果然还是抢的来得更有效率,果然还是抢的来得更有效率!”可不是么,他置办货物,千里迢迢的赶过来,吃尽了苦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换到了两百多匹战马,现在只是干了一仗就抢到了两百匹,那效率真的没法比啊! 至于刀剑长矛弓箭什么的,杨梦龙根本就看不上眼,全部留给了各小部。这让诸小部欣喜万分,草原缺铁啊,这些武器在舞阳卫看来是垃圾,但是在他们眼里却是宝贝,抢得不亦乐乎。好了,现在该瓜分最贵重的一份战利品了———— “公子,”察伦族长指了指还在昏迷中的伯颜小王子,“请问你能不能将这位小王子交给我们?我们愿意用五十匹战马换他!” 杨梦龙莫名其妙:“用五十匹战马换他?你们这是想干嘛?” 东哥部族长说:“死了这么多人,喀尔喀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一定会大举报复,而伯颜小王子是赤尔蛮的爱子,有他在手中,赤尔蛮肯定会忌惮几分的……他对我们真的非常重要!如果公子嫌少,我们……我们……”目光从那些气喘吁吁的战马身上扫过,露出割肉般的痛苦神色:“我们愿意用一百匹战马来换!” 杨梦龙爽快的说:“一百匹战马?成交!”心里简直笑翻了,奶奶的,这个活宝居然值一百匹战马?真不枉他辛苦一场!薛思明、钟宁等人个个眉开眼笑,飞快的选了一百匹战马赶过来,然后将伯颜小王子交给各族长,再然后……赶着马群马上开溜开溜,动作那叫一个快啊,族长们看在眼里,心里都挺不是滋味……心里琢磨着用一百匹战马换小王子是不是太多了。不过一转念,反正这马是喀尔喀人的,他们这是在慷他人之慨,完全没必要心疼嘛!这样一想,心里就好受一点了。 一下子又多了一百匹战马,杨梦龙笑得都合不拢嘴了。这一趟下来,他没花多少钱就弄到了五百匹战马,真是赚大了! 他倒是赚大了,只是喀尔喀、布尔津、东哥等部就惨了,就因为这个家伙,他们之间的关系急剧恶化,一场恶战不可避免,大草原即将血流成河! 杨大将军,你还真是一个合格的扫把星! 九十六 淡定的榆林 该打的仗都打完了,该分的战利品也分完了,大家打完收工,你回你的大草原,我回我的榆林城,杨梦龙和诸小部的族长依依惜别,甚至那把横刀都没有向多桑要回来————那孙子打完仗之后一直躲着他,估计想讨要也要不回来了。反正这次他是赚大了,也不在意区区一把刀,大家把战死的士兵的遗体和伤员扶上马背,赶着马群洋洋得意的踏上归途。 那些和舞阳卫并肩作战的边军也没白忙活一场,多少都弄到了一些战利品,手脚快的甚至弄到一头牛几只羊————都是在打仗的时候被惊散了的,诸小部的族长们忙着瓜分战利品,也就懒得跟他们讨要了。这些老兵油子一路上都用看怪物的目光打量着舞阳卫的士兵们,纷纷询问着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是哪一位猛将麾下的劲旅,当得知这支强悍得匪夷所思的部队就是那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家伙的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表情精彩得有若见鬼。舞阳卫的士兵们趁机把舞阳卫诸多好处狠狠的吹嘘了一番,把这帮兵油子唬得一愣一愣的。当听说舞阳卫一名普通士兵一个月都有四十斤上好的米面,隔三差五还能吃到肉的时候,这些亡命之徒的心思不免活络起来了……他娘的,同样是当兵的,怎么就差这么远?人家吃的是地主都舍不得顿顿吃的精米白面,我们却就着沙子吃糠咽菜,牛羊肉?想都别想,牛粪羊屎倒是有一大堆你要不要?舞阳卫新开不久,肯定很需要人手的,跑到河南去投奔舞阳卫未尝不是一条出路,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出人头地呢…… 至于逃跑会招来何等可怕的惩罚,这些老兵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各部的逃兵还少了?也没见有几个是被抓回来砍头的,为了侵占军田和吃空饷,军将们甚至想方设法把碍眼的士兵撵走呢…… 那些边军打着什么主意程骥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打从踏上归途之后他就在一个劲的抹冷汗,哆哆嗦嗦的几乎骑不了马。也难怪,他是个文人嘛,什么时候见过这等血肉横飞的场面了?没被吓昏过去已经算是有胆色了。他斜眼看了看杨梦龙,好家伙,这小子笑嘻嘻的,旁若无人的跟薛思明、钟宁、徐猛等人聊着在大草原上砍人的心得体会!程骥对他十分无语,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战争狂人,一天不打仗就浑身不自在的! 杨梦龙把自己的指挥狠狠的吹嘘了一通,吹得这帮手下一个个直翻白眼,这才注意到程骥,貌似关切的问:“程老大,你怎么样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程骥苦笑着拱了拱手,说:“多谢大人关心,程某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还没有缓过来而已。” 杨梦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你是文人,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给吓到也是正常。其实吧,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杀着杀着你就习惯了。” 杀着杀着就习惯了? 程骥险些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回到榆林城,杨梦龙吃惊的发现,城里还是一派风平浪静,城里的人买菜的买菜,做饭的做饭,从容淡定,好像压根就不知道在距离这里不是很远的地方刚刚爆发了一场恶战,死了好几百人似的!榆林人在千百年来的战乱中磨练出来的粗神经着实让杨梦龙瞠目结舌,要是河北那边的人也有这么粗的神经,区区几万建奴恐怕只有被四面圈踢的份了吧?唉,不能比,真的不能比!他赶紧找人给伤兵治疗,这些伤兵大多是被箭射中,伤得并不重,要是因为治疗不及时,伤势恶化而挂掉几个,那他就该哭了! 其实在古代的战争中,真正面对面的厮杀,战死的士兵并不多,大多数都是死于伤口感染。当时的医疗技术十分低下,伤口一旦感染化脓,基本上就等于是跟死神握手了。杨梦龙对付伤口感染的办法就是用酒精进行消毒,沙河之役之后,他就是用酒精给伤兵清洗伤口的,虽说那些家伙一个个疼得呲牙咧嘴,但是效果显著,那么多伤兵,只有三个死于伤口感染,简直就是不可思议,有过上一次的经验,这些伤兵已经很能接受酒清淋在伤口上的那种痛楚了,甚至还有点享受呢。倒是杨梦龙找来的大夫有点惊奇,拿酒来清洗伤口?还真是别出心裁! 救治伤兵花掉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第二天,榆林城还是淡定如故,只是街头巷尾开始流传着蒙古人在边市火拼,死伤一大堆的段子了。一些家伙喝着大碗茶,绘声绘色的向大伙讲述着自己的奇遇: “你们是不知道啊,当时蒙古喀尔喀部好几百名骑兵狂飙而来,锐不可挡,可是我们这边有一员小将指挥百余人手持强弩,列成两队,我的娘,他们那个队啊,就算是用尺子比着划也没那么整齐!当鞑子逼近到百步的时候,那员小将就下令放箭,两队射士迭番而射,每一次齐射都有大批鞑子连人带马滚作一团,惨叫声震天响!他们射了一轮又一轮,待到四轮箭罢,鞑子已经是死伤一地了!玩弩的人我见多了,可是能玩出这么高的水平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听众们听到这里都一个劲的拍手叫好,纷纷问到底射死了多少鞑子,这个时候,分岐就来了,有人认为射死了一百多,有人认为射死了两百多,有人则认为可能还要多一些,反正众说纷纭,弄得大家都心痒痒的,只恨自己当时不在场,不然肯定能捞上一套盔甲几匹战马什么的,运气好的话还能割上几颗首级带回来邀功。至于鞑子会不会一怒之下大举入侵包围榆林,他们是一点儿也不担心,有本事就让你的马长出翅膀飞上城墙来,不然你们想进城?门都没有!甚至在布尔津部联合诸多小部与喀尔喀部公然对抗,大战一触即发的消息传过来之后,他们还是那样的淡定从容,压根就不放在心上。 啊,榆林,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杨梦龙的意料之中。无端端的被喀尔喀部砍死了一大堆人,布尔津部、东哥部、曼尔哥部等诸小部都咽不下这口恶气,自发的联合起来,拼凑起一千四百多人马,跟喀尔喀部干上了。他们首先将那四百多颗首级作为大礼给喀尔喀部送去,不用说,效果好得出奇,收到这份大礼之后,喀尔喀部如同世界末日一般,每一顶帐蓬里都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喊和恸哭,喀尔喀大汗更是甩掉了貂帽,揪着头发嘶声狂叫。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而且都是青壮,谁受得了啊?就差没吐血了。考虑到大汗年纪这么大了,还害得人家如此痛苦,察伦族长他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又马上送去一封信,好心的提醒大汗:你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宝贝儿子还活着,我们给他找了大夫,还派了几名漂亮的牧羊女侍候他,确保他心情愉快,顺利康复……什么?你想见他?可以,不过他在我们这里吃喝玩乐,饭钱加医药费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你总得意思着给一点吧?我们也不贪心,给我们五百匹战马,五百头牛,四千只成年的羊就行了,少一只羊你的宝贝儿子就会少一条胳膊,少一匹马你的宝贝儿子就会少一条腿,少一头牛你那宝贝儿子会丢掉一点什么东西,我们就不敢担保了!不得不说,蒙古人确实是一个狼性十足的民族,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毫不犹豫的狠狠的撕咬对方一口,甚至置对方于死地,如果喀尔喀的大汗答应了他们的全部条件,喀尔喀部将蒙受人丁和牧群方面的双重损失,必然实力大衰,还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是个未知数!可如果不答应,伯颜小王子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对于一个老来得子的老人来说,没有比这个更残忍的了。不难想象喀尔喀大汗接到这封信之后内心的折磨,如何取舍,还真是为难这个老头了。 不过,喀尔喀大汗会作何选择,杨梦龙并不关心,他现在只想稍事休息,然后开溜。仗也打了,战马也换到了,收获远远超过了预期,是时候离开啦,傻子才继续在这里吃沙子呢。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是请程骥以商人的身份前往榆林卫,拜访榆林卫都指挥使,看能不能从榆林卫挖几个制造强弩的高手过来。虽说他在民间招募到了好几个,但那毕竟是业余爱好者,总比不上专业的工匠。本来他也不抱什么希望的,这样的人才谁肯放啊?但是当程骥带着好几十名衣服比叫花子还烂的工匠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顿时就凌乱了,一问,原来这家伙给榆林卫上上下下送了点钱,都指挥使收到一份厚礼之后,二话不说就放人了,要不是程骥再三表示自己只要造弩的工匠,搞不好这位仁兄会把整个匠营都塞过来给他————在指挥使大人眼里,这些工匠都是只会消耗粮食的废物,撵都撵不走呢,难得有人要,当然要一古脑的塞过来喽! 这一下,杨梦龙彻底的凌乱了。 啊,榆林卫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九十七 归途 除了招募工匠,杨梦龙还要招募一批青壮。现在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他有了好几百匹战马,近千头牛,还有上万只羊,就他这点人手想赶着如此庞大的牧群上路,那是不可能的,必须招募一批专业人士,否则就没法赶路了。再者,战马和耕牛是很值钱的,赶着这么多战马、耕牛上路,难免会有人心动,必须招募一批人帮忙押送,不然万一有人冒出来把牧群给抢了,他找谁哭去?程骥深表赞同,这一趟他可是弄到了不少名贵的毛皮,就靠舞阳卫那点人手千里护送,怎么看都不靠谱,招工,一定要招工! 招工很顺利,听说这边需要大量人手护送牧群回河南,马上就有大量流浪刀客带着武器前来投奔,更有几十名蒙古牧民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表示他们最擅长照料牧群了,用他们,准没错的!杨梦龙来者不拒,很快,就招募到了四百余人,再加上自己的人手,都近九百了,这么多人,总该能吓住那些小毛贼了吧? 为了把这庞大的牧群运过黄河,杨梦龙和程骥又大大的破费了一回……唉,没有桥要过黄河真是太难了!倒是船工们挣得盆满钵满,眉开眼笑,直到他们走出好远了都还在依依不舍的喊:“下次再来啊!”听得杨梦龙脸都拉长了,捂着自己的腰包,神情颇为痛苦。 他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日夜折磨他的,正是那庞大的牧群。这些畜牧一天到晚吵闹个不停,吵得他脑袋都要炸开来,他也就忍了,羊粪牛粪马尿特有的骚臭始终伴随左右,熏得他几乎吃不下饭他也咬咬牙,忍了,可是,这帮畜生也太能吃了!一路走一路吃,牙齿所向,寸草不留,被它们扫过的地方,草地转眼之间就退化成了沙漠!羊群更厉害,但凡有点绿意的东西都能席卷一空,而且还嗷嗷叫饿,逼得杨梦龙不得不一路掏钱,买来大量稻草麦秸让它们吃个够,否则他是别想安宁了!更惨的是那几百匹战马,牛羊可以啃草皮吃自助餐,这帮大爷可不行,战马啃上十几天草皮,基本上就只剩下半条命了,每天晚上必须给这帮大爷吃燕麦,有条件的话还得拌上一点烈酒几个鸡蛋,这又是一大笔开销。至于那几百手下……别提了,一个比一个能吃,吃得杨梦龙发自内心的想哭……卖粮食赚到的那几千两银子又快花光了啊!看着那帮快乐的吃货,再看看那群悠哉悠哉的往前走的马群,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有一支骑兵固然是件很拉风的事情,但是养马所需的费用,未免也太吓人了,他真的养得起这么多马么? 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不知道节省为何物,大概是杨梦龙最大的毛病之一了。要命的是,这个毛病怎么改都改不掉,以至于在未来的很长时间里,这个毛病将继续折磨他,屡屡让他囊中羞涩,狼狈不堪。好在,程骥跟他交情不错,得知他的钱快花光了之后,主动出钱替他购买马料和粮食,不然他还不知道怎么熬过去呢! 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了,陕西一天比一天冷,对于陕西人来说,一个艰难的冬季即将到来。经历了一年大旱之后,无数陕西人饥肠辘辘,或蜷缩在四面漏风的茅舍里瑟瑟发抖,或拖家带口别井离乡,逃往山西、河南等地,试图寻一条活路,大道上流民随处可见,不时可以看到有人倒毙在路边,更多的则占山为王,瞅准机会就下山打家劫舍,杀个把县官,洗劫几个仓库,能活一天算一天。此时的陕西已经变成了一个咝咝冒烟的火药桶,最终也正是这个火药桶将国运延绵近三百年的大明帝国炸了个粉碎。当杨梦龙的牧群出现在流民们的视野之内的时候,无数人那黯淡的眼睛顿时冒出了油绿油绿的光芒,活像一群饿了一冬,突然发现了一群肥猪的狼!于是,牧群后面多了一条长长的尾巴,每天晚上缩营的时候总会有人在营地四周游荡,看能不能找到破绽溜进去偷一只羊出来。类似的偷窃事件层出不穷,接连有人得手,负责保护牧群的舞阳卫士兵和刀客们疲于奔命,一连杀了十几个,还是吓不住那帮想吃肉想疯了的饥民,哪怕将被杀死的偷窃者的脑袋挂出去,偷窃还是愈演愈烈,那些流民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杨梦龙,什么叫饥民不畏死! 一天早上,杨梦龙让一阵喧哗给吵醒了,出来一看,只见薛思明和几名士兵将十几名流民五花大绑,一路筋斗的叉了过来。他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薛思明向杨梦龙一拱手,说:“大人,有人偷我们的牛!” 杨梦龙一听就火了:“偷牛?可恶!”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那十几个倒霉蛋面前,怒吼:“你们还有完没完了?这段时间偷了我多少只羊了?足足五十多只!偷几只羊我也就忍了,你们他妈的连牛都偷,蹬鼻子上脸,拽着老二上肚脐是吧?信不信我把你们通通给宰了!” 那些流民对他的怒火浑不在意,一个劲的打着肥嗝,傻笑着:“好吃……嗝……牛肉好吃……嗝……”看来那头牛是凶多吉少了。 薛思明有些惭愧的说:“这帮鸟人动作太快了,等属下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把牛杀了,正将牛肉割下来烤得半生不熟,看到我们包围过去也不逃,只顾着把滚烫的牛肉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跟饿疯了似的……属下无能,没能保护好牧群,请大人责罚。” 杨梦龙越发的火大,瞪着这帮毫无惧色的偷牛贼,举起拳头就想揍人。但想了想,他还是把拳头放下了,垂头丧气的说:“把他们交给官府,让官府按法律惩罚他们吧。” 那些偷牛贼还是一个劲的打着饱嗝,根本没当一回事,倒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给吓坏了,扑嗵一声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叫:“这位公子,你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吧,千万不要把我们交给官府!” 杨梦龙臭着脸说:“不把你们交给官府,还能把你们放了不成?你们敢偷我的东西,就该有被罚款甚至坐牢的觉悟!” 小孩连连磕头:“求求你,千万别把我们交给官府,不然的话我们会没命的……杀牛是要杀头的……” 杨梦龙诧异:“要杀头?” 薛思明肯定的点头:“是的。按照本朝律例,私自宰杀健壮耕牛者,杀无恕。” 杨梦龙有些迟疑,人命关天啊,为一头牛害得十几个人送掉性命,他还真不忍心,可是这帮小偷那越来越嚣张的态度已经让他忍无可忍了,现在已经演变到偷牛的地步了,再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搞不好连马都偷,那还得了!该如何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又不至于断送掉他们的性命呢?杨梦龙也犯了难。那个孩子大概觉得有戏,连连磕着响头,才磕了几个,突然捂着肚子,面色变得苍白,发出压抑的呻吟。不光是他,好几个偷牛贼都是这样,额头冒出冷汗来,发出痛苦的呻吟。杨梦龙马上留意到了,问那个孩子:“你们怎么了?” 那个孩子连声音都在颤抖:“肚子疼……肚子好疼……” 杨梦龙骂:“让你们偷吃我的牛,怎么样,遭报应了吧?”骂咧咧的蹲下去用手摸那个孩子的肚子,发现他的肚子高高鼓起,不禁吃了一惊:“你到底吃了多少牛肉?” 那个孩子艰难的说:“吃了好几大块……很……好吃……哎哟,疼死我了!”再也支撑不住了,疼得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直打滚。杨梦龙破口大骂:“你找死啊!饿了这么久还玩命的吃半生不熟的牛肉,也不怕被胀死?赶紧吐出来!” 那个孩子紧闭着嘴巴,拼命的摇头。 杨梦龙骂了一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拎起来,用力在他瘦得跟麻杆似的的胳膊上拧了一下,孩子吃疼,喊了出来,杨梦龙趁机把手指插进他嘴里,直抠喉咙,那孩子这下受不了了,弯下腰去哇一声哎吐起来,一块块刚吃下去不久的牛肉就这样吐了出来。那个孩子显然不愿意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拼命的挣扎,但是被杨梦龙这个连白甲兵都能宰掉的牛人抓住,他哪里挣扎得了?只能绝望的将正在肚子里发胀的牛肉一块块的吐出来。杨梦龙看了看他吐出来的肉块,正如薛思明所说,都烤得半生不熟,可能是怕被别人抢吧,这家伙吃的时候狼吞虎咽,大块大块的往嘴里塞,胡乱嚼上两下就吞进肚子里去。牛肉如果不嚼烂的话是很难消化的,这小子饿了不知道多久了,胃部的消化能力早已大大退化,现在又吃下这么多半生不熟的牛肉,到现在还没被撑死简直就是一大奇迹!好在,在他的强逼之下,那个孩子把所有牛肉通通给吐了出来,还连带的吐出一大堆树皮草根观音土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恶臭难闻,弄得他都想吐了。这个孩子的命算是保住了,但是在把这些足以将他活活撑死的东西吐出来之后,他没有半分高兴,反倒躺在地上,号陶大哭,好像有什么心爱的玩具被杨梦龙抢走了似的。 肚子里的食物都吐光了,就意味着他要挨饿了。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挨饿的滋味,比死还要可怕…… 九十八 媳妇,我回来了 这个孩子的命算是保住了,但是另外三个大人却已经倒在地上,出气的多进气的少,救都救不回来了,因为他们吃得更快,吃得更多,自然不会好受。杨梦龙看着这几个在自己面前被一顿牛肉生生撑死,到死脸上都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的流民,杨梦龙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以前他在网上看过这样一张照片:荒凉的非洲平原上,一名饿得奄奄一息的非洲儿章跪倒在地上,用麻杆似的的手支撑着地面痛苦的喘息着,在她身后是一只不怀好意的秃鹫,正虎视眈眈,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上去啄食她的血肉……拍下这张照片的摄影师获得了摄影界的最高荣誉,却在获奖的两个月之后无法承受良心的拷问,自杀了。他一直不明白摄影师好端端的,也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自杀?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因为那个摄影师虽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在别人正在被苦难折磨的时候自己却袖手旁观,欠下了太多的良心债,他获得的荣誉有多高,这份良心债就有多重,甚至更重。 有些事情,明明与你无关,但是只要你的良知还没有泯灭,就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杨梦龙叹了一口气,目光从那几个偷牛贼身上扫过,说:“给他们几斤杂粮,让他们走吧。”想了想,又对薛思明说:“拿钱去买点杂粮过来,到了晚上就煮几锅粥分给跟在后面的流民,我想有一点东西吃,他们是不会再偷牛了。” 薛思明有些迟疑:“可是我们没有多少钱了……” 杨梦龙说:“那就找程骥借一点,那货很有钱!”说完,垂头丧气的骑上自己的战马,跑出去溜圈。看他那沮丧的模样,不小心还以为是他偷牛被逮住了。 偷牛风波就此平息,薛思明拿出几斗杂粮分给那些偷牛贼,让他们滚蛋,钟宁则去找程骥借钱,去购买杂粮。陕西的粮价贵得吓人,哪怕是杂粮,也要三两银子一石,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买了二十几石陈米和大豆,这又花掉了不少钱。 大队人马驱赶着牛羊马匹,继续上路。羊和马还好说,只要能吃饱,可以走得很快,倒是牛群有点麻烦,行动迟缓,而且时不时顶上几架,真叫人头疼。老样子,他们走,大队流民在后面跟着走,不时有人停下来收集马粪,从里面翻找出没有消化干净的大麦黑豆,洗干净然后煮了充饥。青壮则紧紧的跟着,盼着天早点黑,牧群停下来,他们好去帮忙干点砍柴挑水割夜草之类的粗重活,换一碗饭吃。他们是不会放过任何能换取食物的机会的。 这次他们如愿以偿了。天快黑的时候,牧群停了下来,就在他们打算厚着脸皮过去问舞阳卫的士兵们要不要帮忙的时候,钟宁走了过来,用陕西方言喊:“大伙听好了,我们现在需要一些人手过来帮我们扎帐蓬、砍柴、挑水、割夜草,以及建关牧畜的栅栏,想干活的就过来!” 大伙都愣了一下,要知道,以前这帮大爷都是自己包揽这些工作,不大稀罕他们帮忙的,怎么说变就变了?有人大着胆子说:“我们愿意帮忙,能不能让我们吃饱?” 钟宁说:“可以,过来帮忙的人每人两大碗黄豆粥,加油盐的,管饱!” 轰的一下,有一把力气的青年一窝蜂的拥了上去,挑水的挑水,砍柴的砍柴,打灶的打灶,干得热火朝天。舞阳卫还当着他们的面架起了几口大锅,将大袋陈米和豆子倒进去,再扔上一把盐,用猛火煮着,看得后面那些老弱妇孺猛吞口水。好不容易,活干好了,粥也煮好了,累出一身臭汗的青壮们按照舞阳卫的士兵的命令排成长队领粥,他们大多把第一碗粥端到家人面前,看着家人香甜的喝着,笑着,一张张满是灰泥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杨梦龙没再丢东西,一根羊毛都没丢。 第二天,杨梦龙又让流民帮忙收拾营地,拔营出发,报酬是两个窝窝头,流民干得非常积极。等到了晚上,还是老样子,流民帮他们建营地,用自己的力气换取两大碗黄豆粥,大家合作愉快,相安无事。打那以后,杨梦龙的牲畜很少再被偷了,那些流民不仅自己不偷,还主动替他们看护好牲畜,任何偷窃行为都会被他们第一时间制止,大家都害怕这种良好的合作关系被这种小偷小摸的卑鄙行为破坏,从而害大家失去打短工的机会。偷盗行为戛然而止,杨梦龙的计划奏效了。然而,程骥大摇其头,一口断定他的计划后患无穷,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杨梦龙很快就尝到苦头了…… 河南南阳,舞阳军田间。 冬天越来越近了,树木已经掉光了叶子,青草早已枯黄,一望无际的田野早早种上了冬小麦看上去颇有几分荒凉肃杀的气氛。舞阳卫的军田间,成畔的土豆叶子也爬上了点点枯黄,播种下去已经三个多月,是时候收获了。军户和从外地迁过来的流民都热切盼望着杨梦龙赶紧回来————此前未曾有人大面积种植过土豆,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侍弄,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收获,只能等杨梦龙回来了。方逸之和张桐带着几个手下在田间走来走去,筱雨芳和柳紫嫣坐在路边指指点点,一只迟迟没有进入冬眠的青蛙,一棵冒出地面一大截的萝卜,都能成为她们的话题。 张桐对那满地的土豆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出奇的地方,跺着脚说:“杨千户真是胡闹,收获完小麦之后赶紧整地,然后种上冬小麦就是了,种这活见鬼的土豆干嘛?这玩意的产量还不如小麦呢,要是因为它眈搁了冬小麦的播种,他手下这近万号人就等着饿死好了!胡闹,真是胡闹!” 方逸之捋着胡子叹息:“那个孩子还是很能干的,只要他认真干,不管干什么都能干得有声有色,只是那个性子,像是没长大的孩子,完全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不管了,再等三天,三天后他如果还不回来,就让军户们将土豆给铲了,赶紧种上冬小麦,时间可不等人了!” 张桐黑着一张脸说:“本来就该如此,再不种,就要下雪了,想种都没法种!”土豆这玩意传入中国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在华北、西北等地都有种植,但是由于没有掌握好种植技术,加上肥料没跟上,产量居然比小麦还低————虽说土豆不挑地,但并不意味着扔到哪里都能获得丰收的,肥料总得跟上,才能丰收,不然你种在遍布鹅卵石的河边试试?别说土豆,就算是仙人掌它也不长啊。明朝一些官员大概是听信了欧洲传教士关于土豆高产的传说,在自己的辖区强行推广,让所有农民都种土豆,结果生生闹出了民变,难以收拾。一来二去,北方的官员都对土豆没有什么好感了,这玩意产量还没有小麦高,种它干嘛?还不如老老实实的种小麦呢!在张桐看来,杨梦龙拿这么多良田来种这种产量如此低下的作物,简直就是在胡闹。 柳紫嫣指了指一株长得特别高的土豆苗,问筱雨芳:“姐姐,你说这东西真的像小杨将军说的那么高产吗?” 筱雨芳笑着摇头:“我怎么知道?反正他在花园里种的土豆很高产,就那么一小块地,收获了好几筐,到现在都还没吃完呢。” 柳紫嫣说:“如果地里的土豆也有种在花园里的那么高产就好了,大家都能吃得饱饱的啦。”有些遗憾的望了望远方,“真希望他快点回来,下令收获土豆,我好看看有没有他说的这么神……” 筱雨芳看着她,似笑非笑:“你日盼夜盼,希望他早点回来,就是为了看土豆这么简单?” 柳紫嫣脸微微一红,目光四处乱躲,说:“就这么简单,不然你以为能有多复杂?” 筱雨芳格格笑着,说:“依我看啊,没这么……”一阵迅疾的马蹄声传来,打断了筱雨芳的话,大家遁声望去,只见大道上,十几匹高头大马正撒开四蹄狂飙而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肩高比常见的蒙古马要高出近十公分,肌肉均匀而发达,毛色油亮,飞奔的时候长长的马鬃飘扬起来,仿佛一面红色的旗帜,那份张扬,那份野性,让人心折,就连方逸之和张桐这两个压根就不懂马的人也不由自主的脱口大叫:“好马,好马!” 那一队骑士电掣而来,一路欢呼不绝于耳,那熟悉的田野,竹渠,河边日夜转动不休的水车,还有正在新开垦出来的田地里播种冬小麦的军户和长工,尤其是那一望无际的马铃薯田,让这些剽悍的骑士心情激动,大喊大叫,鬼哭狼嚎,让正在田里劳作的农夫都知道,他们很高兴!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嚎得最为响亮,而且还是冲筱雨芳嚎的:“媳妇,我回来啦!” 不用看了,光是听这得意忘形的鬼叫声你就该知道,是杨梦龙那个二货回来了。跑了一趟陕西,有没有增长什么阅历不知道,反正嗓子是大了不少,一嗓子吼得惊天动地,四野皆知,筱雨芳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九十九 回家 杨梦龙现在的样子够呛的,衣服脏兮兮的,一张原本白白净净的娃娃脸灰朴朴的,活像个小叫花子,但无疑他是非常非常的开心,笑得合不拢嘴,咧开嘴来露出几颗白白的牙齿,纵身从马背上跳下来,张牙舞爪的扑上去就要给筱雨芳来一个熊抱:“你知道我今天要回来,特意到这里来迎接我的对吧?真是太好了!” 筱雨芳更形羞赧,尖叫:“别这样,大人在这里!”往田里一跳,逃过了魔爪。 杨梦龙满不在乎:“管他什么大人小人,好几个月没见面了,就算皇帝老子在也要抱一个!” 筱雨芳落荒而逃,她真是怕了这个愣头青了。 柳紫嫣咳嗽一声,引起杨梦龙的注意,盈盈一礼,说:“见过千户大人。” 温柔清脆的声音总算提醒了杨梦龙,这里真的有外人。他撇撇嘴,拱手还了个礼,说:“柳小姐,几个月不见,你是越来越漂亮了啊!” 柳紫嫣两颊绯红,说:“多谢大人夸奖。” 杨梦龙连连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冲那帮正嘻嘻哈哈笑作一团的骑兵吼:“笑什么笑?给老子死远点!” 薛思明大笑着说:“大人,你不止一次拍胸口说回到千户所,筱小姐一定会冲上来投入你的怀里,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嘛!” 杨梦龙更加郁闷,怒吼:“滚蛋!” 薛思明、钟宁他们哈哈大笑,策马朝着舞阳卫军营飞驰而去。 方逸之和张桐施施然走了过来,一脸惊奇的叫:“哟,甩手掌柜回来啦?” 杨梦龙行礼:“两位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方逸之说:“来看看你种的土豆怎么样了,打从你种下土豆之后,我的心就一直悬着,生怕闹出乱子来。” 杨梦龙莫名其妙:“种土豆能闹出什么乱子来?” 张桐说:“千户大人有所不知,土豆这东西的产量实在太低了,还不如小麦,曾有官员强行让老百姓种植土豆,结果土豆失收,没饭吃了的老百姓就造反了!” 杨梦龙撇了撇嘴:“那是因为他们笨,一没肥料二没选好种三没选好时令,五六月天种土豆,不失收才见了鬼了!我给你们看看我种的土豆!”跳进田里掀起一棵土豆苗往根里猛扒,泥土很松软,扒起来很容易,几下就把泥土扒开,从里面挖出个土豆来,高高举起:“瞧,个头不小吧?” 方逸之接过来一看,好家伙,差不多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了,怎么着也有半斤多重吧?他吃惊的叫:“这么大!?” 杨梦龙说:“还有,还有!”又扒出了一个,这个更大,真的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了。柳紫嫣说:“这个都够我吃一顿了!” 杨梦龙咧嘴笑着说:“你的饭量可真够小的。”又扒出了一个,这个小一点,但也有鸭蛋那么大。接着他再次扒出了两个更小的,比鸡蛋小上一点点。五个土豆堆成了一小堆,方逸之一双手都捧不过来了。 张桐吃惊的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一堆土豆,叫:“这……这得有好几斤了吧?都够一个成年男子大吃一顿了!” 杨梦龙站了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有点遗憾的说:“还行,亩产得有个两千斤吧?比我想象中的差了好多,但是第一次种植能有这个收成,也算可以了。” 咕咚咕咚! 张桐和方逸之一个朝东倒一个朝西倒,给彻底打扒下了。 亩产两千斤还嫌少?大人,你的标准可真够高的! 筱雨芳开心的说:“如果真有那么高的产量,那今年大家就可以吃得饱饱的,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张桐艰难的爬起来,说:“也……也许这只是偶然的现象,一亩田里有一两株高产的不足为奇……” 杨梦龙也不说话,随便挑了一株又中一通猛扒,从里面扒出了七颗土豆,颗颗都又大又圆,足有三四斤了。 方逸之说:“也许这一垄长势比较好,因此产量比较高……” 杨梦龙换了一垄再扒,这回扒出六个,但个个都有大半斤重。 两位大人对视一眼,不吱声了。再吱声的话杨梦龙肯定会把整块田都扒开来让他们看的。最后,张桐说:“既然此物产量如此高,那得赶紧收获啊,万一走漏了风声,大家跑到田里来偷,损失可就大了!” 杨梦龙说:“就算让他们偷,他们也偷不了多少的,放心啦。不过,也确实到了收获的季节了,再不收获,就没时间种小麦了……”冲还守在田边的徐猛勾了勾手指,“过来帮我把这些土豆带回去,今晚我们吃土豆炖羊肉!” 一听说有土豆炖羊肉吃,徐猛便咽了一大口口水,欢天喜地的跑过来捡起土豆往怀里揣。 筱雨芳诧异的问:“炖牛肉?哪来的羊肉?” 杨梦龙说:“当然是从北方弄来的啦!你不知道,我从北方弄来了上万只羊,上千头牛,还有五百匹马,千辛万苦将它们赶了回来。眼下那群牲畜离这里只有一天的路程了,在我甩开它们快马加鞭跑回来的时候又死了一只,我让人带上,送到千户所去,今晚我们可以吃顿好的了!” 方逸之和张桐都吃惊不小:“你从北方弄回来了这么多牲畜!?” 杨梦龙颇为遗憾:“这不算什么,要不是时间太紧,我肯定可以再做一笔生意,换到更多的牛羊……算啦,明年再跑一趟,这回干一票大的!”拍拍裤子上的泥土,“走喽,回家喽!”废话都不多一句,拉着筱雨芳走上直道,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抱上高头大马,然后骑上去纵马飞驰,洒下了一路笑声。 那两位官老爷显然还没有从杨梦龙带给他们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这家伙跑了一趟就弄回来了几百匹马,近千头牛,还有上万只羊?真是不可思议!最最不可思议的是,身为千户,未经兵部批准擅自带兵离开防区,形同造反,兵部追究下来可是要杀头的,这家伙似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居然还说明年再来一次?他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徐猛表示淡定,带着一百多名步兵就敢跟四五百蒙古骑兵玩命,带着十几个人就敢去砍试图抢夺他们的牧群的大股流寇,杨梦龙的胆子什么时候小过了?早就习惯了!他还在一个劲的扒着土豆,今晚有土豆炖羊肉吃,这点土豆显然不够,得多扒一点。 回到千户所,杨梦龙发现千户所的围墙已经被拆清光了,新建的房子已经扩张到外面来了。此外在千户所周围的地窝子越发的多了起来,很多流民拖家带口的来到这里,试图寻找打短工的机会,挣碗饭吃,他们的愿望是不会落空的,舞阳卫正在全力开垦军田,还要饲养大量牲畜,修缮卫所里的建筑,到处都需要人手,只要肯卖力干活,就不愁没饭吃。而千户所里也是热闹非凡,木匠作坊一年到头不停的制作水车,除了自己用之外还接一些大地主的单子,一天工作下来都累了个半死;铁匠铺规模又扩大了,打铁声叮叮当当,卖力的打造着农具和兵器;在离千户所有几里远的地方新开了一个瓦匠作坊,几十号人采泥制瓦烧瓦,忙得不亦乐乎,烧出来的瓦都还烫手就运了过来,给一幢幢新建的房子给盖上,宣告又有一户人家有了遮风挡雨的住所,同时也宣告瓦匠又多了一笔收入。杂货铺越发的多了起来,面对这个急剧膨胀的市场,越来越多的商人忽略了商税,跑到这里来开铺,主要是以徽商为主。杨梦龙帮程骥夺回被抢的五六万两白银,又一厘不少的还给程骥的事迹在徽商中间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再加上在舞阳卫只要老实的交税,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做生意,如果有人敢上门敲诈勒索,舞阳卫的狗腿刀分分钟教他们怎么做人,实在太省心了,他们当然乐意跑到这里来开店做生意。真应了张桐那句话,这里的人比县城还多了。看到杨梦龙回来,大家都乐呵呵的打招呼:“大人回来啦?”好像是自家的亲戚来了一样。杨梦龙也乐呵呵的回应他们,笑容那叫一个灿烂……回到自己的地盘就是好啊! 千户宅门前,安宁和筱君正在放风筝,安宁举着线圈在前面跑,筱君举着风筝跟在后面,觉得差不多了就松手想让风筝飞上天去,结果风筝只是往上飘了一点点,晃了几晃,一个倒栽葱从空中歪歪扭扭的栽了下来,屡试不爽,弄得这两个小家伙很不爽。看到杨梦龙回来了,安宁的大眼睛闪烁出惊喜的光芒,把线圈一扔,欢呼:“哥哥回来了!哥哥回来了!”张开小小的手臂就扑了上来。杨梦龙跳下马上前一步将她抱起,原地转了好几圈,叫:“怎么样,我不在家的这几个月有没有听话?” 安宁快乐的点头着,说:“安宁可听话了,乖乖的吃饭,乖乖的睡觉,不到河边和井边玩,不管去哪里都会找破虏哥哥和小君哥哥做伴……只是哥哥不在家,没有人给安宁讲《一千零一夜》了,晚上老是睡不着!” 筱君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你可回来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整天黏着我让我给她讲故事,我都快让她给烦死了!” 安宁很委屈:“人家喜欢听故事,不听故事就睡不着觉嘛……” 杨梦龙大笑着说:“好,今晚我给你讲故事!” 安宁拍掌欢呼:“太好了,我要听灰姑娘的故事!” 筱君说:“我要听杨家将的!” 戚破虏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这大半年来吃得好,又苦练武艺,这个小屁孩壮实了很多,颇有几分霸气了:“我要听《射雕英雄传》!这故事最好听了,你上次给我讲到那个郭什么的拜了一个蒙古神箭手为师,学习箭法,可别忘记了!” 杨梦龙有点头疼:“我就一张嘴,哪里讲得来这么多嘛!” 安宁叫:“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听灰姑娘和小王子!”撅着小嘴,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萌得一塌糊涂。 筱君叫:“我要听杨家将!我还要听杨六郎怎么领兵给惨死在辽军手里的父兄报仇呢!” 戚破虏说:“那些都是骗小孩子的,还是射雕英雄传最有趣!”边说边做出个张弓搭箭的手势作弯弓射大雕状,完全将自己想像成了一位武功盖世的大侠,自我感觉好得一塌糊涂。 杨梦龙给吵得头都大了,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筱雨芳。 筱雨芳轻笑着说:“别忘了给我讲聊斋啊。上次你讲到一位狐仙恋上了一位赴京赶考的书生,我等着听下文呢。” 杨梦龙哀叫一声:“救命啊!” 活该啊,谁叫你没事讲什么故事,而且是专挑最容易让人着迷的讲…… 一零零 吓到了 千户宅一切照旧,还是那样的整洁,干净,几个老仆人看到杨梦龙回来了,都露出开心的笑容,上茶的上茶,上点心的上点心,殷勤的张罗饭菜。再过一会儿,徐猛来了,拎来一大袋土豆,那只死羊也送到了,大家削土豆的削土豆,宰羊的宰羊,杀好羊后将羊肉切成大块扔进锅里煮,土豆削掉皮,切成块,等羊肉煮得肉汤翻滚了,成桶的倒进去。大家可一点也不担心浪费,千户大人回来了,上门蹭饭的人肯定很多的,只怕不够吃,绝没有浪费的道理! 薛思明带着他那帮从陕西一路跟过来的兄弟来到舞阳卫军营,指着军营说:“五郎,六郎,这就是我们的军营了!” 钟宁、曹峻、秦迈、王锐等人放眼望去,只见围墙高耸,栅栏严密,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一种军旅特有的刚烈豪放气息扑面而来,不禁叫了一声:“好,这才像军营的样子!像边军的军营根本没法看,那简直就是叫花子的窝!” 薛思明说:“这地方一大特色就是纪律非常严,希望你们受得了……当然,就算犯错也不大要紧,不会挨鞭子,更不会砍头,不过他们就是有办法给你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让你这辈子都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 秦迈问:“比如呢?” 薛思明说:“鸭子步,冲坡,冲圈,站军姿,踢正步,关禁闭……总之有的是办法折腾你……”拿出自己的腰牌冲里面扬了扬,马上,一名哨兵跑了过来,先是立正,敬礼,然后接过腰牌一看,不无尊敬的说:“哟,薛三郎回来了!” 薛思明说:“回来了!在塞外吃了几个月的沙子,发现还是这里好啊!” 哨兵笑:“那当然!世界上哪里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目光投向钟宁等人:“这几位是你的朋友?” 薛思明说:“是的,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从陕西一路跟到这里,是来投军的,他们都有大人亲笔信。” 钟宁等人拿出杨梦龙给他们的亲笔信递了过去,哨兵一封封的看,比对字迹,印章,确定无误之后才把信还给他们,笑着说:“看来大人又搜罗到了一批万夫莫敌的勇士啊,恭喜你们,到了我们这里,不担心自己一身本事没处使了。”叫来几个帮手,一起把门打开,放钟宁他们进去。见他们都牵着马,马上好心提醒:“马棚在东边,牵过去就行了,千万不要纵马狂奔,否则负责警卫的部队会毫不犹豫的干掉你们的!” 钟宁等人又表示了感谢,牵着马朝马棚走去。他们一走,那边马上把门给关上了,钟宁感叹:“管得真严啊!” 薛思明说:“没事,等到训练结束,吃过晚饭之后,除了留守放哨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可以离开军营自由活动了。不过要在熄灯号吹响之前回到军营,不然你就等着被收拾吧!” 曹峻嘻嘻一笑:“每天都能离开军营自由活动?看来也不算太严嘛。” 薛思明说:“只要遵守军纪,你们在这里肯定是如鱼得水的。不过千万不要恃才傲物,你们的身手放在边军中也许算一号人物,但是在这里,什么都不算,别再幻想当什么万夫莫敌的猛将,在这里,团队高于一切!” 曹峻不解:“团队高于一切?什么意思?” 薛思明说:“现在没法给你们解释,不过很快你们就明白了。这么说吧,在这里,除非是在斥候部队,否则个人的勇武微不足道,这里每一名士兵都不算太强,但真要打起来你们就会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是一台精密的、冰冷的、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的杀戮机器,不管你的多勇猛,不管你有多少人马,他们都可以以惊人的效率给你一扫而空!瞧,步兵方阵又开始演练了。” 空旷而平坦的操场上,两支各有八百人左右的步兵正巍巍列阵,战鼓擂响,雄浑而沉郁,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现在的舞阳卫已经是鸟枪换大炮了,一水的长枪横刀,身上穿着黑色的铠甲,六块钢板正好护住了整个胸腹要害,头戴一顶圆圆的头盔,保护着整个脑袋,只露出一张脸来,黑色的盔缨迎风飘扬,仿佛一面面黑色战旗。走在最前面的是手持蹶张弩的射士,他们排成三列,踩着鼓点匀速前进,无一人发出声音,无一人左右张望,一道道目光都是死死的盯着对面同样踩着鼓点往自己这边推进的对手,仿佛对面的都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敌似的。终于,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五十步,战鼓狂擂,仿佛响了一个炸雷似的,左边的射士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端平强弩瞄准对面的射士的胸口和腹部,右边的继续前进!钟宁等人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我的天,不会是来真的吧? 真让他们猜对了,一面认旗狠狠挥落,左边的射士不约而同的扣下机括,蹬蹬蹬一阵颤响,啸声大作,弩箭激射而出,右边的射士顿时人仰马翻,被扫倒了一大片。接着是第二轮齐射,又扫倒了一片,再一轮,三排射士连最后一排都被打穿了,原本齐整的队列跟被狗啃过的一样,变得参差不齐,但这些缺口马上就被补上了,最前列的射士依旧齐整,一堵墙似的压过来!左边的射士已经射光了弩箭,而右边的却是一箭未发,形势相当不妙,装弩箭的士兵加快了速度,但不可避免的有些慌乱了。 右边的射士继续前进,三列已经变成了两列。终于,他们在离对手只剩下三十步远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随着一声大喝,两排蹶张弩同时发射,这下轮到左边的家伙人仰马翻了,几百支弩箭扫过,惨叫声大作,三排射士几乎被一扫而空,一些弩箭甚至射穿了射士阵列,射在长枪兵身上,招来一片惨叫和咒骂…… “停!” 一位副千户打扮的将领大吼一声,右边那些已经放平了长枪准备趁乱冲上来的大开杀戒的士兵停下了脚步。这位副千户冲右边跳着脚叫:“老爷子,你又不按照规矩出牌,哪有你这样玩的!哪有顶到人家睫毛了才射箭的!这不算!” 薛思明向小伙伴们介绍:“这位是我们的副千户韩鹏,勇武过人,颇有胆识,是一员良将。” 右边的队列里走出一员老将,同样是顶盔贯甲,白须飘飘,笑呵呵的说:“韩副千户,你这话说得不对,战场上哪有规矩可言?抓住对方的一切破绽给予对手最猛烈的打击是每一位将领必须具备的本领,我抓住了你的破绽就是我的本事!” 薛思明说:“这位是戚虎,他是……嗯,用杨大人的话来说,他是我们舞阳卫的参谋长。” 王锐手心全是汗,结结巴巴的问:“刚……刚才他们……该不会是用真的弩箭吧?” 薛思明说:“弩箭倒是真的,不过没有装箭镞就是了,但是射在身上还是疼得要命。” 王锐松了一口大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是真的呢,吓死我了!” 秦迈抹了一把冷汗,问:“你们平时都是这样训练的吗?” 薛思明说:“那倒没有,前几个月都是在作体能、格斗、队列等方面的训练,现在这些基本的训练已经完成了,训练也就升级了。” 那边,两边的射士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就连那些中箭倒地的也爬起来,加入了争吵的行列,左边的指责右边犯规,不厚道,右边的指责左边太笨,只知道墨守成规,活该被坑死,越吵越凶,大有从口角冲突升级到肢体冲突的态势。小伙子嘛,吃得饱穿得暖,又在军营里打熬出一身的力气,精力旺盛,连带的火气也特别旺,甭管有理没理,先三棍子抡过去再说。钟宁、曹峻几个已经彻底看傻眼了,在军中这样闹法,那可是要砍头的啊,军营里实在太压抑了,充斥着种种不公,可谓郁气如潮,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非常紧,往往一些士兵做个恶梦发出惊呼,就会引发营啸,整个军营乱作一团,士兵们在黑灯瞎火之下自相残杀,后果极其严重,因此在军中大声喧哗者,就算不掉脑袋也得挨军棍,怎么这边一两千人争得面红耳赤也没有人制止,连两边的军官将领都加入了争吵的行列?薛思明却是见怪不怪了,叫来几名正好走过来的马夫,把马交给他们托他们牵到马绷去照料一下,自己则带着小伙伴们快步走进战场,来到戚虎面前,敬了个军礼:“老爷子,我们回来了!” 戚虎怔了一怔,打量着薛思明,说:“原来是薛三郎回来了呀,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我好去接你呀?” 薛思明说:“老爷子你这么忙,哪里有时间去接我?” 韩鹏也认出了薛思明,顾不得争吵了,下令让部下们闭嘴,飞也似的跑过来,叫:“三郎,你可算是回来了!大人呢,他回来了没有?” 薛思明说:“我们就是跟着大人一起回来的,他现在怕是已经在千户宅里跷着二郎腿喝茶吃点心了。” 戚虎问:“那你们要办的事情有没有办成?” 薛思明说:“办成了!我们用自己带去的货物从蒙古人那里换到了五百匹上等的战马,一千多头健壮的水牛,还有上万只羊!不过这一路过来羊死掉了一些,但怎么说也还有九千来只!” 韩鹏两眼放光,放声高呼:“大人回来了!带回了五百匹上等的战马,一千多头水牛,还有上万只羊!” 刚刚还彼此敌视的士兵们一个个笑逐颜开,放声欢呼:“大人回来喽!大人回来喽!”又跳又叫,比自己娶媳妇还要高兴,哪里还有半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凶恶样? 钟宁、曹峻、秦迈和王锐再一次看傻了眼,这帮家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前一秒钟还喊打喊杀,下一秒钟便抱在一起互相拍打着对方,欢蹦乱跳了,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舞阳卫,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舞阳卫的士兵真是一群神奇的士兵! 一零一 升官 等大伙乐够了,薛思明向韩鹏和戚虎介绍自己的小伙伴:“韩副千户,老爷子,这几位是我的好朋友,钟宁,曹峻,秦迈,王锐,想到军营里讨口饭吃,不知道你们是否看得上眼?” 这两位马上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这四个小伙子,嗯,不错,身材高大而壮实,虽然没有王铁锤、徐猛那么野兽,但也很不错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更带着一丝经历过杀戮的人才有的冷漠,挺不错的。这四位马上把杨梦龙开的介绍信递过去,戚虎接过信来,笑着说:“信我就不看了,大人的字实在太潦草,老头子怕看坏了眼睛,你们能入得了他的法眼,肯定有一手绝活,进这个军营,那是绰绰有余了。” 钟宁谦逊的说:“老爷子过奖了。” 戚虎问:“你叫什么名字?” 钟宁说:“晚辈钟宁,榆林人氏,与薛三郎同龄,能在马背上开一石五斗强弓,马刀也能耍上几下。” 戚虎点头:“能在马背上开一石五斗强弓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连我年轻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本事,后生可畏啊!”望向曹峻:“你呢?” 曹峻说:“晚辈曹峻,榆林人氏,小三郎一岁,骑术还过得去,不过不像三郎和五郎那样天生神力,只能在马背上挽开一石强弓,不过马刀耍得还可以,能骑在飞驰的骏马背上一刀将一枚挂在空中的浆果对半劈开。” 秦迈说:“晚辈秦迈,没别的本事,马上马下,各般长短兵器都能使,但都不大精。” 王锐说:“晚辈王锐,在五兄弟中我的本事是最差的……” 薛思明说:“他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留下了病根,身体比较弱,不过头脑十分灵活,论心机我们四个加起来都不及他一个。” 韩鹏抚掌笑说:“看来你们没有一个是等闲角色啊!太好了,有了你们的加入,我们舞阳卫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啊!” 戚虎说:“你们来得正好,明天就到那里办理军藉吧,过几天就要收土豆了,等收完土豆种下小麦就开始冬训,你们正好赶上了啊。” 钟宁等人大喜过望,一拜到底:“谢老爷子提携!” 戚虎将他们一一扶起,说:“起来,起来,老头子没有提携你们,你们都是难得的好兵,放到哪里都不愁没人要。三郎,你给他们安排住处吧,老头子还有点事情要跟大人说,就先走一步了!” 韩鹏一拍脑壳:“对啊,我也有事要找大人,咳咳,你们解散继续训练吧,我和老爷子先走一步了!”居然就真的拉着戚虎跑了! 薛思明撇了撇嘴,说:“找大人谈正事?想蹭饭就直说!”带着四个小伙伴去找宿舍。 千户宅那边,羊肉和土豆已经炖得烂熟了,浓汤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散发出让人垂涎三尺的香味。杨梦龙尝了一块,说:“行了,都给盛上吧。”老仆人马上拿来洗得干干净净的木盆,将土豆羊肉盛上。杨梦龙拿来一只海碗给自己盛,才盛了一勺,筱君从厨房门口探进头来,叫:“程公子回来了!” 杨梦龙头也不抬,继续盛:“给他斟杯茶,我马上就来。” 筱君说:“戚爷爷和韩副千户也来了!” 杨梦龙骂:“来蹭饭倒是来得挺快的!让他们等着,我先吃一碗再说!” 筱君继续说:“知府大人和县太爷也来了!” 杨梦龙愣了一下,骂:“娘的,怎么一窝蜂的全跑过来了!想跟媳妇好好吃上一顿饭都不行!”把碗搁在灶台上,气咻咻的走了出去,还拧了一下筱君的脸。 客厅里果然是高朋满座了,程骥脸上是浓浓的倦意,回到河南之后他就换上了马车,边走边睡,进了舞阳境内干脆换轿子,睡得那叫一个欢,可还是长出了两个黑眼圈,活脱脱一个国宝大熊猫。他正喝着香茶,妙语联珠的向方逸之和张桐说着他在塞外的所见所闻,这两位听得是津津有味。韩鹏和戚虎只喝茶,不吃点心,显然是打算留着肚子吃好东西了,真够可恶的。看到杨梦龙带着一脸灶灰跑出来,方逸之倒是挺淡定的,张桐却淡定不起来,站起来问:“大人亲自下厨了?” 杨梦龙说:“是呀。” 张桐正色说:“圣人云:君子远疱厨。大人身为朝廷命官,更应远离疱厨,修身养性才是!”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老子就是想做顿好吃的跟媳妇朋友一起吃,哪来那么多歪理?”向戚虎和韩鹏拱手为礼:“老爷子,副千户,好久不见了,你们胖了啊!” 韩鹏一脸惊奇:“胖?我怎么觉得这段时间我们瘦了好多?” 戚虎苦笑:“你这一走,两千多人的部队,大大小小的事务全压到我们身上了,就算让我们天天喝猪油也胖不起来啊!” 杨梦龙有些尴尬的说:“呵呵……这段时间辛苦你们啦,你们把卫所管理得很好,我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大餐,以感谢你们!” 韩鹏哼了一声:“但愿如此!如果不合我们的口味,可别怪我们摔盘子!” 杨梦龙陪着笑脸说:“哪能呢?我保证你们连舌头都会吞进肚子去!” 程骥说:“大人,听方大人和张大人说,你在田里随手扒了几株土豆,便扒出了一大袋,可见此物产量非常可观,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在下真的想尝尝。” 杨梦龙说:“味道肯定不错啦!张伯,去,把菜端上来!” 叫张伯的老仆人应了一声,端出了一大盆菜,盆里,土豆和羊肉块都堆成一座小山了,香气浓郁,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杨梦龙也不废话,说:“赶紧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带头盛了一碗,大吃大嚼。在座这几位可都跟他一起吃过饭,知道这家伙抢吃的本事有多吓人的,也顾不上客气了,各自给自己盛上满满一大碗,品尝起来。这一尝可不得了,这土豆还真香啊,绵绵的,软软的,羊肉的香味都渗进土豆里面了,叫人胃口大开!羊肉就不用说了,又肥又嫩,还有点辣,百吃不厌! 戚虎咽下一块羊肉,说:“在操练了一天之后能够吃上这么一碗土豆炖羊肉,那真是莫大的享受啊!” 韩鹏赞同:“是极是极,这土豆比米饭还香,最妙的是,它是薯,就算下雨淋湿了也不怕变质,行军打仗的时候带着它,可方便多了!” 程骥挑起一块土豆,说:“很好吃,产量也相当惊人,有了它,很多人都不必再饿肚子了!” 杨梦龙说:“产量没你们想的那么高,今年一亩能收获个两千斤就顶天了……第一次种植,不是很熟练,产量差一点也在情理之中。” 话音未落,大家都被呛着了,咳嗽声大作! 徐猛抱着个小木桶坐在厨房里,用一把木勺从小木桶里挖起一勺勺土豆往嘴里猛塞,真正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对付盘中餐。 这顿饭大家都吃得很香,很开心,但具体怎么个开心法,又各自不大相同。韩鹏和戚虎开心是因为这土豆炖羊肉实在好吃,军田里种了那么多土豆,杨梦龙又弄回来了那么多羊,以后肯定有的是机会吃到这样的美味了,太幸福了!程骥心情愉快是因为杨梦龙果然没有吹牛,这土豆产量真的很吓人,亩产两千斤哟,一亩的产量就相当于十几亩小麦的总产量了!将土豆加工成土豆粉贩卖到各地去,那利润……不要太吓人才好!他赌对了,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抓住了这一线商机,果断投资,才短短几个月,他的投资就开始有回报了,对于一名商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呢? 不过,最开心的非方逸之和张桐莫属。土豆这东西既好吃,产量又高,要是推广开来,整个南阳的老百姓都不用再饿肚子了,这可是莫大的政绩啊,想不高升都难了!唯一遗憾的是,目前就杨梦龙晓得怎么种植土豆,其他人就算能搞到种子,产量肯定也大大不如的,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才行! 杨梦龙边吃边介绍:“土豆好处很多,首先它营养丰富而均衡,一个人光靠吃土豆和喝牛奶就能获得全面的营养了,当然,吃太多肯定会腻的;其次是贮存的时间很长,在冬天,鲜土豆堆在地窖里贮存上好几个月也不会坏掉。当然,我不推荐这样做,因为放得久了它就会发芽,一发芽就不能再吃了,有毒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磨成粉,贮存个一年半载都不成问题。土豆粉可以加工成面条、面包、馒头、蛋糕,用面粉能做出来的东西它都能做出来。最后,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它生长得很快,只要三个来月就能收获了,收割完小麦后完全可以再种上一季土豆再来播种冬小麦,不适合种小麦的土地也可以在春天和秋天各种一季土豆,同样能填饱肚子。” 方逸之欣然笑说:“只要将土豆推广开来,南阳的百姓就不必再受饥馑之苦了,善莫大焉!” 张桐说:“本官定要大力推广,让舞阳全县百姓在收获小麦之后种上土豆!” 程骥高兴的说:“这样一来,舞阳便变成了一个重要的粮源,在下也能收购到更多的余粮,不用再担心有价无市了!” 杨梦龙说:“你们先别高兴得太早,土豆也并非十全十美的!” 方逸之心头一紧:“如此完美的作物会有什么缺点?” 杨梦龙说:“土豆是很高产,而且很容易照料没错,但是它很容易退化,产量逐年下降,最后可能彻底失收,必须每过几年就作一次脱毒,换一批种苗,才能确保丰收。糟糕的是,这个脱毒技术连我都不会……” 众人神情一凛,真要是失收了,那可就糟糕了!程骥紧张的问:“这土豆该如何脱毒?” 杨梦龙挠着头说:“我记得好像是选取小个的土豆,把头部切下来种进地里让它发芽,然后从中选择长势最好的种苗……反正挺复杂的,我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想着都头疼!” 程骥松了一口大气:“有个办法就行了,剩下的,无非就是砸钱而已!”神情傲然,仿佛在告诉在座所有人:哥不差钱! 杨梦龙说:“没那么简单,有毒苗和无毒苗是很难区分的……哎,想着都头疼!”心里说明朝官员逼老百姓种植土豆却闹出民变来,十有八九是因为用了那种已经严重退化,累积了大量毒素的种苗,不失收才叫见鬼了!土豆脱毒是一项比较复杂的技术,他只知道一点点皮毛,自问是搞不定的。 可方逸之等人却不是这样认为的。反正北方一年只能种一季小麦或者稻子,了不起就是麦豆同种,多收一点豆子而已,割完小麦,田基本上就是闲着,一直要到十月上旬才能种冬小麦,种上一季土豆那叫额外收入,能丰收最好,就算是失收了,最多也是白忙活一场,对于已经收了一季小麦的农民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损失嘛,不种白不种!方逸之忽然想起了什么,喝了一杯酒,笑着对杨梦龙说:“杨大人,你剿灭桐柏山土匪的战功让朝廷颇为振奋,如果我得到的消息属实,嘉奖很快就要下来了。” 杨梦龙哦了一声:“据体怎么个嘉奖法?能不能赏点真金白银什么的?” 方逸之失笑,说:“据开封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圣上对南阳卫纵敌养寇的劣迹极为震怒,已经下令将刘锦堂这贼子开刀问斩,同时下令解散南阳卫,将南阳府的防务全部移交给舞阳卫。舞阳卫将按照南阳卫的编制,扩充为五个千户所,五千六百人马,所有军田、军户、匠户均纳入舞阳卫的管辖之下,杨大人,你升官了!” 韩鹏、戚虎和程骥喜上眉稍,齐声叫:“好!!” 杨梦龙却跳了起来,叫:“老子不干!” 一零二 激将法 在短短的一年间,杨梦龙已经编织起了一个小小的利益共同体,听到他要升官了,戚虎等人都是欢天喜地,好像自己升官了似的……事实上,杨梦龙升了,他们离升官也不远了。南阳卫跟舞阳卫的梁子颇深,杨梦龙肯定不会再用南阳卫那边的老人了,再说,也看不上那边那帮废物,那就只能从舞阳卫里提拔自己的亲信啦!四个千户所,近六千人马,这里面有多大的上升空间啊,他们平升一级都不成问题了!程骥当然没份跟着升官,不过,杨梦龙的辖区大了,军田自然就多了,军田一多,产出自然就多,他赚钱的机会自然就更多啦,杨梦龙真的要升官了,他能不高兴吗? 可杨梦龙不高兴,很不高兴!为了把舞阳卫搞好,他把老本都砸进去了,一个千户所都这么难搞,还来四个?那不是要他的命嘛!这官谁爱当谁当去,反正他不当! 不当也不行,就算他不当,那帮无良的手下,还有知府大人知县大人,也会拿着刀子逼他去当的…… 这顿饭大家吃得心满意足,杨梦龙却垂头丧气,等那几位都滚蛋了,一脸沮丧的走了书房。 柳紫嫣和筱雨芳没有跟大家一起吃饭,她们不习惯在餐桌上抛头露面,再说了,羊肉太膻,也不合她们的口味。她们自己开小灶,早就吃饱了,正在看书呢。本来筱君和安宁也要来的,但是被戚破虏一手一个给拎走了,看到杨梦龙一脸沮丧的走进来,两位大美女都吃惊的抬起头来,看着他,筱雨芳问:“怎么啦?刚刚还有说有笑大吃大喝的,怎么一下子就变得闷闷不乐了?” 杨梦龙一屁股坐到她身边,闷声说:“托你伯父的福,我要升官了。” 柳紫嫣问:“升官?升多大的官呀?” 杨梦龙说:“解散南阳卫,由舞阳卫全盘接手南阳府十三县的防务。”双手揪着头发,哭丧着脸说:“他们这不是逮着活宝往死里整么?为了管好舞阳卫这一两千人,我把老本都给砸进去了,现在让我管四个千户所,是不是想吃死我呀!?” 筱雨芳和柳紫嫣对视一眼,哧哧直笑。 杨梦龙叫:“不许笑,我是认真的!这官谁爱当就当去,反正我不当!” 柳紫嫣认真的说:“杨梦龙,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能练兵,一仗就消灭了四千土匪,打得南阳境内所有土匪草寇谈虎色变;你善于屯田,几万亩瘦田被你这一拨弄,居然都获得了丰收!你知道现在老百姓让土匪和饥荒折磨得有多苦吗?你有这样的本事,就应该为民请命,谋求福利才对啊!” 杨梦龙说:“我才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我只想让自己过得舒服点罢了,这个救世主,谁爱当就当去,我不稀罕!” 柳紫嫣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呢,原来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杨梦龙马上跳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不当这个官我就成了自私自利的小人了是吧?不就是升个官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干!” 柳紫嫣格格一笑,说:“对嘛,这才是值得我敬仰的大英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可不许反悔哟!” 杨梦龙叫:“你给我使激将法是吧?” 柳紫嫣笑吟吟的站起来,盈盈一礼,说:“你跟筱姐姐好几个月没见面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说的,我就不在这里碍事啦,告辞,告辞!”一溜烟的跑了。 杨梦龙揉揉鼻子,咕哝:“这个妖精,肯定是狐仙变的!” 筱雨芳抿嘴一笑,轻轻把他按在座位上,说:“其实……我也觉得你应该去当这个官的。” 杨梦龙不解:“为什么?” 筱雨芳神情有些沉重:“还记得我们刚到千户所的时候,千户所是什么样子的吗?叫花子的窝都没有这么惨,那些面黄肌瘦神情呆滞的孩子,那些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婆娘,还有那些四五十户了还在打光棍的男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看着他们这个样子,我心里真的很难受。现在好了,他们能吃上饱饭,穿上新衣服了,你不在的那段时间里,有十几个光棍娶了媳妇,更有很多人上门托我帮忙牵线,说要嫁给那些士兵们,要知道,以前那些姑娘是死都不肯嫁给穷军汉的,现在却争着嫁了,因为跟着舞阳千户所的军汉能吃上饱饭,有像样的房子住,就这样她们便觉得很幸福,很满足了。我知道你的能耐,你能管好一个千户所就能管好四个,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不全力以赴,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呢?” 杨梦龙热血上脑,拍着胸口叫:“你不用说了,达则兼济天下,贫则独善其身,这份苦差,我干!靠,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筱雨芳嫣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脸:“这才是我认识的杨梦龙。从你挺身而出,挣死格杀那四名屠村的建奴,救了筱家庄村民的性命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注定是不平凡的,南阳对你而言仅仅是起步而已。” 杨梦龙脸上傻笑,心里苦笑。筱雨芳和柳紫嫣这对搭档还真是绝了,把他克得死死的,本来他真不想当这个官,但被她们这么一说,还真的得心甘情原的去当了。也罢,他当这个千户的初衷不就是希望这帮过得比叫花子还惨的军户能过上好日子吗?事实证明,他还是能胜任这一职位的,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赶,多带几个千户所也不成问题吧?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享受他们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感激,这种感觉……也是挺不赖的嘛…… 看着这位人淡如菊,温柔可人的女子,他自然而言的想起,在他刚来到明朝,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就是家境贫寒的她收留了他,使得不至于饿死在路边。这个善良的女子一直是那么乐意去帮助别人,哪怕是在困顿不堪的时候,还是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去接手南阳卫,帮助那几千饥肠辘辘的军户呢?他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记为什么出发! 这一晚,安宁没来缠着杨梦龙给她讲灰姑娘和小王子,筱君也没有过来捣乱,就他和筱雨芳在书房里说啊笑啊,有说不完的话,说不完的相思之情,一直到深夜…… 第二天一大早,阵阵牛鸣马嘶将舞阳卫的军户们从梦中惊醒,纷纷跑出去一看,好家伙,大道上烟尘滚滚,成群的水牛骏马黑压压的朝着这边移动,后面跟着数量更加庞大的羊群,壮观的队全一直延伸到天边,仿佛根本就没有尽头!所有人都看傻了:“这……这……难道是全世界的牛羊骏马都集中到这里来了不成!”他们还惊讶的看到负责驱赶牧群的人都是一身蒙古牧民打扮,手法娴熟,这些该不会都是蒙古人吧!大家都被吓到了,就连几只山羊跳进地里啃食土豆苗,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杨梦龙走了出来,乐呵呵的对大家说:“这些就是我从蒙古那边换回来的牲畜,当然,有一部份是程公子赞助的,怎么样,很壮观吧?” 陈百户舌头都出来了:“我的娘咧,这么多!就算是一座山也能吃精光啊!” 杨梦龙说:“没那么夸张啦,你赶紧带路,把牧群赶到养殖场去。” 陈百户应了一声,赶紧跑过去给牧民带路,带着他们把牲畜赶往不远处早就准备好了的牛棚羊栏去,尽管是这样,这些畜生还是把整条路给弄得处处是大便了。好在军户们也不介意,非但不介意,还手脚麻利的拿来箩筐粪叉,准备等牧群离开了就过去拾粪。这是难得的肥料,没有浪费的道理。 不过这牧群实在太庞大了,特别是羊群,一股羊骚味飘散开来,把大家熏得够呛的,而且是越来越浓,很快,整个千户所里都只剩下一种味道,那就是羊粪羊尿特有的骚味了,大家这才发现杨梦龙早早的戴上了口罩,靠,怎么不提醒我们一声! 杨梦龙叫来李百户:“你到仓库去支十石杂粮出来熬粥,等一下用得着。” 李百户吃了一惊:“为什么要熬这么多粥?” 杨梦龙苦笑:“招待远方的客人啊……从陕西一路跟到河南,甩都甩不掉,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他指的是那伙跟在他后面蹭饭吃的流民。自从他决定花粮食买平安,雇这些流民打短工,一天给两顿饭后,他就没有再丢过牛羊牲畜了,所付出的代价就是跟在后面要求打短工的人越来越多,跟滚雪球似的壮大,到最后,流民的数量已经是他的人马的五倍,多达五六千人了!可以想象,要管这么多人吃饭是一件何等困难的事情,一路过来,杨梦龙的积蓄让他们给吃了个一干二净,还找程骥借了不少钱购买粮食,这才勉强支撑下来,那一张张饥饿的嘴让他充分的认识到了好人有多难当,这年头想当好人,百分之百是被活活吃死啊!但又甩不掉他们,所以明知道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只有继续砸下去了。这帮家伙从陕西一路跟到南阳,有一部份分流到了沿路各州县,但大部份还是坚定不移的跟在后面,寻找着吃饱饭的机会,这一路人马足有四千多,也就是说,他得多管四千余人吃饭了,好在土豆比较争气,不然他非得哭昏在厕所里不可! 一零三 重赏 花了大半天时间,那要命的牧群终于全部被赶到了养殖场,而此时,大道已经变成了密集无比的“雷区”,在上面行走,你很难不让自己的脚踩到那帮畜生拉下来的东西。那些已经准备好了箩筐和粪叉的家伙正准备去拾粪,烟尘又起,大队衣衫破得跟布条一样的流民摇摇晃晃的朝这边走过来。他们一个个都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包着一副骨头,一朵蒲公英都能将他们撞倒,很难想象是什么支撑着他们一直走到这里来的。看着大队流民滚滚而来,陈百户和李百户舌头发苦,惨了,来了这么多人,非把整个舞阳卫吃清光不可!他们打定主意了,给他们一顿粥,然后让他们滚蛋,舞阳卫可养不起这么多人! 流民那迷茫的目光落在那一口口正咕嘟嘟的冒着泡的锅子上,慢慢的变亮了,猛然从嘶哑的嗓子里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嘶叫声:“有吃的!有吃的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这边跑过来,军户们赶紧过去维持秩序,不然非得出人命不可。好在这帮流民跟在杨梦龙后面走了这么远,多少也知道一些规矩了,耐着性子排好队,依次上次领粥,领到的也顾不得有多烫了,走到一边就喝,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也舍不得吐掉,没领到的则骂咧咧的催促着前面的快一点,别害得他们没东西吃…… 正忙活着,方逸之和张桐出来了,见些情景眉头大皱:“怎么又来了这么多流民?”打从杨梦龙来了之后,舞阳都快变成难民的窝了,每天都有流民扶老携幼从外地跑过来找工作,甚至有一些官兵也厚着脸皮跑过来看能不能加入舞阳卫,吃那每个月四十斤大米白面的粮饷。但凡是正常一点的官员,看到这么多流民啸聚在一起,没有不怕的,要是出了什么乱子,他们这些地方父母官百分之百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杨梦龙一脸无奈:“还在陕西的时候他们就一直跟在我们后面,看能不能偷几只羊一头牛什么的,弄得我受不了了,只好雇他们做点短工,给两顿饭吃。刚开始只有几百人,倒无所谓,可是听说有饭吃之后,我的乖乖,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争着要给我们做短工换饭吃,几百人一下子就膨胀到几千人了,要不是我们加快速度离开了陕西,没准此时我们身后已经带着上万流民啦!” 方逸之差点没被他气死:“你居然在陕西雇用流民打短工,还一天管两顿饭!?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三思而后行啊,陕西是你当好人的地方吗?那里的人饿得连石头都能嚼碎吞下去了,你居然在那里施粥!别说河南了,就算你跑到海南,这帮饿疯了的流民也会一路跟过去的!” 张桐苦笑:“杨大人,你可给下官招来了天大的麻烦啊!这么多流民,叫下官怎么安置他们?反正下官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撵他们走!” 杨梦龙说:“马上就要收土豆了,就先让他们留下来帮忙收土豆吧,收完土豆种完冬小麦之后再说。” 除此之外似乎也打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总不能真的直接撵人吧?那更容易出乱子,搞不好会逼出民乱来的。张桐说:“那好吧,大人你尽快收土豆,收完土豆我们再想办法,如果土豆产量真的很高,倒是可以考虑把这些流民留下来的……”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废话,接下来我还要修大道,建水库,大规模的一矿,这些都需要大量人手,送上门来的人口,我没有理由不要的!” 话是这样说,可是要一下子消化几千流民,难度真不是一般的大,别的先不说,光是一天两顿饭就叫你头皮发麻了。等流民们两碗粥下肚,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杨梦龙让人运来大量竹子和木头,都不用他多说了,流民们便自己动手,在舞阳千户所外面搭建棚子。条件有限,不允许他们搭建太大的棚子,因此大多数的棚子里面都只能勉强放下一张床和他们那点少得可怜的家什,很狭窄,但总比地窝子强一点。搭好棚子之后再找来干草铺在地上,然后铺上那张破破烂烂的草席,再找来干草盖在棚子外面挡一挡寒风,一个颇有原始部落韵味的家就算是建成了。至于没有暖坑没有棉衣,能不能熬过即将到来的寒冬,他们不愿意去想,能过一天算一天吧。 于是,舞阳千户所里的居民哭笑不得的发现,自己一夜之间被难民营给包围了,而且还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流民给安顿好了,累了个半死的杨梦龙还是强打精神,带着他从榆林那边挖来的制弩工匠跑到作坊去,总得给人家安排工作吧?那帮工匠看到,军械作坊规模相当的大,炼钢的,打造刀枪的,造弓弩的,钻铳管的,分工明确,都忙得不可开交。杨梦龙说:“现在我们的匠营已经扩大了好几倍了,光是负责造水车的木匠就多达两百人,还是忙不过来。铁匠就更多了,因为他们既要负责打造兵器,又要负责打造农具,我干脆就把他们一分为二,技术较差的去打造农具,技术好的打造兵器。看,这是他们打造的刀。”随手拿起一把未开锋的横刀递给一名工匠。那工匠原本是榆林卫匠营的总旗,姓林,大家都叫他林总旗,五十岁上下的年纪,打了一辈子的铁,技术过硬,人也老实。林总旗按过刀来掂了掂份量,又用手指在刀身弹了几下,细细倾听着声音,惊喜的叫:“这……这是极难得的精钢哪!老汉打了一辈子铁,这么好的精钢是闻所未闻!” 杨梦龙说:“还行吧,这钢是我们自己炼的,至于是怎么炼的就不能告诉你了……反正告诉你也没用。”拿起几支一尺长的弩箭递给曹累:“你看看这弩箭如何?” 这弩箭做工相当的精细,箭杆木制,又细又长,上面涮着黑漆,十分光滑。箭镞呈三棱形,极为尖锐,箭头上闪耀着令人胆寒的寒光。曹累吓了一跳:“钢制箭镞!这太奢侈了吧!?”就他所知,钢是很难得的,以至于富遮如宋代,神臂弓所用的弩箭也只是箭镞点钢而已,就这样也足以在五十步内破开重甲,置敌军于死地了!这里居然用钢制箭镞,太不可思议了! 一大帮工匠都跑了过来,纷纷拿起堆放在桌面上等着涮漆的弩箭看了又看,惊叹:“真的是钢制箭镞啊!太奢侈了,真是太奢侈了!” 那位专门为榆林卫制弩的老工匠激动的说:“如果我的弩能配上这样的箭族,足以在六十步内破开两重铁甲啊!” 能在七十步内破开两重铁甲,就意味着一切重装步兵都可以去死了,再怎么牛的重装步兵也只能披两重铁甲,了不起里面再加一重锁子甲而已,但没有什么卵用,两重铁甲抵挡不住,再加一重锁子甲,还是抵挡不住。 杨梦龙说:“这就是我需要你们做的事情了。你们看,我们拥有威力最大的箭镞,就差射程足够远的强弩了,你们要做的,就是通力合作,给我把强弩给搞出来!” 工匠们齐声说:“大人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杨梦龙说:“先别应得这么快,我是有要求的,不是随便弄一具强弩就能应付过去。” 曹累笑着问:“不知道大人有什么要求?” 杨梦龙说:“第一:你们做出来的弩射程不得低于二百八十步!” 这个有点难,不过工匠们自信心满满,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材料,足够的资金,他们自信可以做到。 杨梦龙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所有强弩的制式必须是一样的,机括之类的部件可以通用,具体点说就是如果两具强弩都坏了,从其中一具身上拆下部件换上去就能修复其中一具!” 这个有点难,工匠们都拧起了眉头。他们风格各异,设计出来的东西尺寸自然不大可能是完全一样的,要达到零件通用,那也太为难人了。 杨梦龙可不管,他表示我只管下达指标,怎么完成是你们的事:“第三:射速要够快,一分钟……呃,六十息内射出的箭不得少于三支!当然,如果能达到四支甚至五支,那就是意外之喜了,我非重重的赏你们不可!” 这一下,所有制弩工匠都眉头大皱。射程不得低于二百八十步,零件通用,射速每分钟三支以上,这些要求单独一条不难达到,但凑到一块就难过登天了,这……这不是成心为难人嘛! 杨梦龙见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一言不发,知道自己确实是把他们给难住了,马上拿出老把戏以鼓舞士气:“当然,我不会让你们白干的。你们每个月的薪水不低于十两银子,我还会尽快给你们分配新的房子,如果你们的家人想耕田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们十亩田。如果能在两年内将我要的东西给我弄出来,每个人再赏五百两银子,一百亩良田!” 重赏之下,勇夫成堆,这些工匠年纪都挺大了,不算勇夫,但是面对如此厚赏,他们还是一个个眼冒绿江,曹累甚至舔了一下嘴唇,贪婪的问:“大人,如果我凭一己之力将你要的强弩造出来了呢?” 杨梦龙大笑:“那你就牛了,我为你准备了三千两白银,三百亩良田的大奖!不过我不认为以一己之力能够完成如此复杂的工程,你们最好还是抛弃门户之见,通力合作吧,两年之内要是弄不出我想要的东西,我可要翻脸了!” 曹累一想,这几个指标还真是要命,想造出如此变态的弩,光靠他自己是不可能的,算了,还是别太贪心了,大家齐心协力,争取早点搞出来吧。 林总旗小心翼翼的问:“大人,要是我们提前造出来了呢?”一脸渴望。 杨梦龙笑:“你还真够贪心的,行,我喜欢贪心的人!如果你们能提前造出来,提前一天我每人多赏一两银子,有本事你们明天就给我搞出来,把我的钱包掏空吧!!” 工匠们放声欢呼,恨不得马上扑到工作中去了。在明军卫所里,匠户过得比军户还惨,这些技术人员连吃饭都得不到保证,更不用奢望能得到尊重了,因此他们的态度一直很消极,很多人都把心思放在了克扣材料弄点钱糊口上,打造出来的兵器质量极差,一开枪就炸膛的火铳,一砍就断的刀,在练武中会脱掉枪头的长枪,都出自他们之手。他们也没办法,钱一拨下来就被上头按照老规矩“漂没”了至少三成,发到他们上司手里,又漂没了两三成,匠营头头照例要抽一两成,真正到他们手里的钱,能有个四成就算上面那些人人品大爆发了,就算他们不吃不喝也没办法按质按量将兵器打造出来的,何况他们还得养家糊口————匠营的工匠是没有工资拿的,饭管饱就谢天谢地了。一来二去,打造出来的兵器质量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可杨梦龙不一样,他是有求必应,给予他们很高的酬金,还有一大笔奖金等着他们去领,他们能不积极吗?正如杨梦龙所说,都恨不得明天就把杨梦龙想要的东西弄出来了! 看着这帮家伙激动成那个样子,杨梦龙露出得意的笑容。重赏之下勇夫成堆,这么诱人的一根胡萝卜悬在面前,还怕这帮驴子不拼命拉着车往前跑?来吧,加油吧,我会让你们知道神马叫资本主义的剥削的! 一零四 丰收的喜悦 杨梦龙从陕西搞回来的那批强弩让戚虎和韩鹏给抢到了军营。这两位在试了十几具之后,由衷的惊叹:“这才是曾经将胡虏射得闻风丧胆的汉家强弩!跟这个一比,我们拿来训练的蹶张弩简直就是娘们用的玩具!”可惜的是,杨梦龙的标准实在太高了,这种射程达到二百步的强弩还是没能入他的法眼,他坚持要给部队装备射程二百八十步的强弩,不然的话是可以大量制造这种强弩,组建一个令人胆寒的强弩方阵的。 在杨梦龙返回舞阳千户之后的第三天,舞阳卫军营的大门打开,大批高大矫健的士兵从里面开了出来,在土豆田边巍巍列阵。 所有军户也从千户所里开了出来,同样在田边巍巍列阵,不过肩上扛着的不是农具,而是锄头,当然,大腿上还是别着那标志性的、挖坑砍柴切白菜开西瓜砍脑袋诸般功能一应俱全的————狗腿刀。 上千名从陕西一路走到这里来的流民青壮也从他们的窝棚里爬了出来,在军户们的带领之下来到田边,手里拿着镰刀锄头箩筐之类的农具,紧张的等待着。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很快,在一众官员的培同之下,主角闪亮登场了!杨梦龙、方逸之、程骥,还有张桐、泌阳县县令陈西、桐柏县县令高华……南阳府十三个县的县令基本都齐了。眼下夏粮已经交上去了,冬小麦也早早种完了,县太爷们闲着没事做,听说这边要收土豆,一古脑的跑过来凑热闹。当好几千人黑压压的聚集在田边的壮观场面把所有人给吓了一大跳,就连杨梦龙也不例外。他不无感概,不知不觉中,他居然有这么多人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杨梦龙身上。 杨梦龙咳嗽一声,说:“那个……开始收土豆吧,四万亩土豆,也够大家忙活几天的了!王铁锤,你带人去收甲号田的土豆,收完之后单独放在一个地方,不要跟乙号田的弄混了。” 所谓甲号田的土豆,就是施了磷肥的。大家发现,施了磷肥的田不管是土豆还是萝卜都长得特别猛,非常神奇。杨梦龙想知道自己一手捣腾出来的磷肥效果怎么样,特意下令。 王铁锤应了一声,带上几百号人直奔那一千多亩施了磷肥的甲号田。杨梦龙再次宣布:前来帮工的流民一天管三顿饭,每天再额外送二十斤土豆!此言一出,马上欢声雷动,大家争先恐后的冲进田里,开始割土豆苗。割掉土豆苗后,有人赶来牛套上犁,在地垄离土豆苗头远一点的地方小心翼翼的犁过去,只犁一次就露出了大大小小的土豆,这样做的好处就是防止挖土豆的家伙抡着锄头乱挖一气,把土豆给挖烂了。犁开泥土之后,负责挖土豆的便抡起锄头,加倍小心的挖下去,把土豆连根一起挖出来,后面自然有人会把土豆捡起箩筐里。刚开始的时候,几乎每挖出一棵,都会引起一阵惊叹:“我的天,好大,好多啊!没挖几棵就有一筐了!”慢慢的,就没有人再叫了,都麻木了,前面的抡着锄头猛挖,后面的猛捡,一个个箩筐飞快的装满,然后挑到大道上装上车,就有人喊着号子挥动鞭子,将这一筐筐土豆给运回去了。大家越挖越是吃惊,特别是军户们,这土豆种下去之后他们似乎都没怎么管,怎么收成这么好? 程骥带来的一些手下则在田头蹲着,对正在收获的田作出记号,标出个甲乙丙丁,哪块田又装满一担了,他们就在下面划上一画,当几亩田挖完之后,他们吃惊的叫了起来: “甲田,二十担!” “乙田,二十一担!” “丙田,十八担!” “丁田,十九担!” “甲一田,二十担!” “乙一田,二十担!” “丙一田,二十二担!” “丁一田,二十担!” …… 也就是说,平均每亩产土豆二十担左右,一担是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斤,一亩田的收获就是两千多斤!所有人都又惊又喜,在一边看着土豆流水价似的抬上来的官员下巴差点就掉到地上了:“这……这东西收成怎么这么吓人!” 桐柏县县令方华直抹汗:“太吓人了,太吓人了!一亩土豆的产量就顶了十几亩小麦的产量啊!” 泌阳县县令陈西捋着自己那稀疏的胡子,眼珠直转。这几个月来,舞阳卫在泌阳境内开垦出了十六万亩田,而且还将继续开垦,如果这些田都种上土豆的话……那画面太美了啊! 程骥的老管家程忠高兴的对程骥说:“少爷,这位杨千户果然有能耐啊,种田的收成一亩顶人家十亩!你在他身上下那么大的本钱,这下子算是连本带利的赚回来了!” 程骥微笑着说:“忠叔,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眼光!走,我们去看看甲号田的情况。” 甲号田那边,王铁锤、薛思明等人正带着五百多名士兵在收获。这五百多人在几个月前还是土匪,让他们参加劳动,也算是一种改造。几个月的训练似乎颇有效果,这帮土匪身上那散漫的本性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明明隔着一条田埂就是以前的死党,他们硬是没有一个人吱声去套交情,就算死党一个劲的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大答理,只顾着干自己的活,最多在直起腰来歇一歇的时候冲对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程骥心里暗暗称奇,这个杨梦龙到底有什么魔法啊,一帮土匪交到他的手里,才几个月就便得纪律严明了?不过他更感兴趣的还是土豆的收成,这直接关系着他的生意呢。土豆在田里堆成了小山,杨梦龙正在那一座座小山间翻找着,他也蹲下去翻找,翻出一个个土豆来,跟没施磷肥的田出产的土豆作比较。结果一目了然,施了磷肥的土豆产量远比没施磷肥的高得多,尽管乙号田也施了不少农家肥。这些土豆块头特别大,拿在手里份量十足,形状饱满,极少看到畸形的,味道肯定很好。程骥举着一个足有他拳头那么大的土豆,说:“甲号田的土豆比乙号田的要大得多,产量也高得多啊!” 杨梦龙说:“那当然了。可能要高出个三四石吧,我为了弄出磷肥吃了这么多苦,总算没有白费。” 程忠下巴险些脱臼:“高……高出三四石!?怎么可能!” 杨梦龙说:“没什么不可能的,磷肥是一种非常有效的肥料,施用磷肥跟没施用要差很远。”用肘碰了碰程骥:“我答应你的算是做到了,你答应我的硫酸厂,也该有个着落了吧?想要得到更高的产量就必须有更多的磷肥,想要得到更多的磷肥就必须有足够的硫酸,这个道理不用我说你也懂的。” 程骥爽朗的大笑:“硫酸厂是吧?小意思!收完土豆之后在下马上动工!” 程忠小声说:“少爷,我们的钱不够了!” 程骥完全不当一回事:“我想大哥会很乐意入股的,就算他不愿意入股,徽州也有的是人高举着银票希望我收下!” 杨梦龙冲他竖起个大拇指:“霸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霸气!” 程骥拱拱手表示谦虚,脸上却写满了自信。他确实是有自信的本钱,土豆产量之惊人,超出了他的想象,亩产二十石以上,是什么概念?四万亩土豆就足有八十多万石了,这么多土豆当然不可能全部给他的,舞阳卫得留一部份,但他至少也能拿到三分之二,近六十万石,将这么多土豆加工成土豆面贩卖出去,这该是何等吓人的一笔财富?最最重要的了,这仅仅是个开始,杨梦龙还会升官,拥有更多的军田,必然会种植更多的土豆,产量自然会越来越高,他想不发财都难了!徽州商人最善于捕捉商机了,发现有这么大的商机,必然随之跟进,他想筹集十几万两银子建个硫酸厂,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哼哼,想当初父亲偏心,分家的时候偏着大哥,把几处好的粮源都分给了大哥,害得自己只能在几个产量低下的粮源之间来回奔走,争夺着每一粒粮食,几乎年年亏损,在家里抬不起头,这回好了,自己找到了一个这么好的粮源,想必他和大哥那张脸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程骥不愧是做生意的能手,这种沾沾自喜只是在他心头盘桓了片刻便被压了下去,他随即想到了实质性的问题,眉头皱了起来。 杨梦龙注意到了,问:“怎么啦?” 程骥说:“大人,这土豆好是好,但是……在下不知道该怎么将它们加工成土豆面啊!” 杨梦龙嘿嘿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难题呢,原来是这个呀。你不会,我会呀,很简单的,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弄好……不过,要加工这么多土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很多人手呢,人少了,你就等着土豆烂在仓库里好了!”指了指正在奋力工作的流民:“还好,把他们给带了回来,不然你又该为招工头疼了。” 程骥愣了一下,拍手大笑:“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照大人这么一说,我们一路出钱出粮把他们带到这里,算是物有所值了!” 杨梦龙认真的说:“我始终坚信好心有好报,不曾怀疑过!” 一零五 太吓人了 到了傍晚,挖出来的土豆已经堆积如山了,对比十分鲜明:施了磷肥的田平均一亩产量为二十三石以上,没施的则要差很多,不过亩产也达到了二十石,这已经是非常吓人的高产了。负责收获土豆的军户、流民都目瞪口呆:这鬼东西的产量怎么这么高?唉,要是早一点种植就好了,有了这玩意,他们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杨梦龙心情大好,下令杀了好几头大肥猪,把土豆削掉皮切块扔到锅里和猪肉一起煮,让大家美美的吃了一顿猪肉炖土豆。这顿饭大家都吃得非常满意,真是太好吃了,而且还顶肚子,真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吞下去啊!程骥倒没有那么大的反应,因为此前他已经吃过一顿了,在收工之后拉住杨梦龙,一个劲的追问着怎么将土豆加工成土豆面。杨梦龙被缠得没法,只好连猜带蒙的的给他说了个大概。 土豆加工成土豆面并不难。首先就是将土豆洗干净,一点泥土都不能留,这个好办,只要有水有人手,再多的土豆也能洗干净;接着将土豆捣成糊状,让里面的淀粉跟土豆皮分离出来,这个同样好办,多做几套大型舂米器具就行了,实在不行,就多找些人用木锤砸,同样有效的,只是效率可能要低一点;第三步则是过滤,将捣成糊壮的土豆倒进缸里加水搅拌,直至饱和,然后过滤,可以就地取材用豆腐布过滤,先用布眼疏一点的将土豆皮等杂质过滤出来,接着用布眼细密的豆腐布将淀粉过滤出来。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就是脱水了,将过滤出来的淀粉尽力压榨,去掉水份,然后倒进篾制的类似于蒸笼那样的容器里,送入烘干房烘干,这样就能保存很长时间了。 “为什么不能切片晒干舂碎,然后放到石磨里磨?”程骥好奇的问。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知道按照杨梦龙说的去做的话,自己要做的事情就多了,马上想到了一个省事的办法。舞阳卫不是做了十几盘水磨嘛,为什么不把这些水磨给利用起来? 杨梦龙耐心的解释:“想要晒干它,得等到夏天,这得等上好几个月呢,这么久,土豆早就变质了。还有,土豆这东西不能暴晒,一晒就变质,这样做出来的土豆面吃了会出人命的!” 程骥苦笑,看来这钱还真的不能省啊!他说:“原来如此!看来在下得马上着手招工、建作坊了。”用手指敲着桌面,沉吟着说:“大型石舂和工人都不成问题,问题是这烘干房……” 杨梦龙耸耸肩,说:“别问我,我也是略知皮毛。” 程骥再度苦笑,看来这位小杨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啊! 第二天,舞阳卫丰收的喜悦还在继续,四万多亩土豆呢,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现在田里更热闹了,四邻八乡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看着一担担的土豆被挑上车运回去,一个个合不拢嘴,都说见了鬼了,种了一辈子的田,还是头一回看到产量这么夸张的作物!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来头也越来越大,到了正午时分,来头最大的终于闪亮登场了…… 吴永在马背上不大舒服的扭动着身体。他已经骑了好几天的马了,大腿都被磨破了,不过精神抖擞,浑身是劲。不光是他,就连他身边那几位锦衣卫缇骑,也一个个生龙活虎……只是脸上满是灰土而已。与吴公公并肩驰骋的是白衣如雪的卢象升,这位在去年还是默默无闻的大名知府己巳之变中交上了好运,主动募兵一万驰援京畿,取得了全歼建奴三个牛录的战绩,随后又随孙承宗参加了收复关内四城的战役,斩将夺旗,所向披靡,一时间声誉雀起。如今他已是朝廷重将,被任命为大名、顺德、广平三府兵备,拣选青壮编练天雄军,在崇祯大老板的关照之下,兵部对他是一路绿灯,要兵器给兵器,要粮草给粮草,拥有这么好的条件,再加上卢象升天纵奇才,这大半年来已经将天雄军练得有模有样了,不用说,崇祯大老板对这位勇于任事而且很能干的员工是非常满意,非常信任的。现在这位明末名将正微笑着欣赏大道两边的景色,其实现在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草木早已枯黄,田里也早早种了冬小麦,一点绿意都看不到,但是那仍在河边骨辘辘的转个不停的水车,远入仍在努力开垦荒地的老百姓,在这位大将眼里就是最美丽的风景。他笑着对吴永说:“一路过来,公公不停的说杨都指挥使屯田如何如何了得,我本来不大相信的,现在看来,不信是不行了。”又把目光转向远处一台两丈多高的水车,由衷发出一声赞叹:“好东西!如果此物能够在大明境内推广,不知道多少百姓可以受惠!” 吴永也笑着,说:“卢大人,这才到哪里呀?等你看了他们的军田,再到千户所里看看,你会更加惊讶的!咱家前几个月去的时候,那原本破破烂烂的千户所便变成比县城还要繁荣的地方了,现在?只怕要变成一座城市喽!” 卢象升失笑:“这未免有些夸张了……”忽然看到前面有大队的人正在兴冲冲的谈论着什么,一个劲的往前跑,其中还不乏富商,不禁有些好奇,策马上前去追上一辆马车,朝车里那位大腹便便的富商一拱手,说:“这位员外请了,在下是从外地来的,看到你们成群结队的往前跑,心里好奇,请问是何缘故?” 卢象升待人温和,又仪表堂堂,那位富商倒也不敢怠慢,笑着说:“你们还不知道吧?舞阳千户所那帮穷军汉又折腾出新的名堂了!” 卢象升好奇的问:“什么新名堂?” 富商说:“那个杨千户还真是厉害,上任之后造竹渠,造水车,圈养牲畜,一个原本一穷二白的地方经他一拨弄,居然大有起色了!现在更厉害,在割完小麦之后又种了四万亩土豆,现在丰收了,听人说,亩产高达二十石,一些施了他配制的肥料的田甚至高达二十三石以上,把大伙都给吓傻了!这不,大家都想去看个究竟!” 卢象升吓了一跳:“亩产二十石以上?怎么可能!” 富商说:“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连衙差都这么说,而且还把胸口拍得嘭嘭响。老实说,老陈我是第一个不信的,但是他们说得斩钉截铁,不容不信啊,所以赶紧赶过来了,如果真有这么高的产量,那我得赶紧下手,订购个一万几千石,好大赚一笔……不跟你说啦,赶路了!”吩咐车夫加快速度,一下子就把卢象升给甩开了。 吴永赶上来,问:“大人,那位员外说什么了?” 卢象升说:“那位员外说杨都指挥使种了一种新的作物,现在丰收了,亩产高达二十石,有些田甚至多达二十三石以上……” 吴永险些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亩产……二十石!怎么可能!?这是谁编的鬼话!?” 卢象升说:“下官也是不信的,但是四邻八乡的人都一窝蜂的跑过来看热闹,只怕未必是假……” 吴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喘声说:“快,快,赶紧去看看!” 一队缇骑二话不说,打出了锦衣卫的旗号,策马在前开路:“闪开,闪开!锦衣卫公干,闲杂人等闪开!”别说,这招还真管用,那些老百姓一听到“锦衣卫”三字,就像见了毒蛇一样面色大变,往大道两边闪开,就连那些乘车坐轿的缙绅也不例外。锦衣卫现在已经失去了明初时的威风,但毕竟是天子亲军,对于市井小民来说,那身飞鱼服,那把绣春刀,还是颇具威慑力的,一句话,避之则吉!缇骑在前开路,吴永和卢象升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只是越往前人流就越密集,最后,即便是锦衣卫的金字招牌也失效了,大家只能奋力的往前挤。问题是别人也在挤,人流四面八方的夹过来,卢象升这样的绝世悍将当然不当一回事,只是吴永就惨了,快被挤扁了!好不容易,总算杀出了一条血路,挤开重重人墙,他们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土豆———— 没错,田边大道上,成筐成筐的土豆正被从田里抬出来装上车,有人拿着笔站在田头登记,不时有人高声叫某某田二十一石,某某田二十一石五斗,每一个数字报出来,都会引来一阵惊叹。田里,数以千计的军户和长工赤着膊抡着锄头猛刨,将一串串土豆从地里刨出来,小孩子、妇女、老人则乐呵呵的跟在后面将土豆捡起来放进筐里,很快就装满了一筐,然后就有壮汉过来将它挑出去,这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更是令人振奋,看得众地主乡绅眼热不已,吴永则干脆是看傻了眼,傻傻的看着那一辆辆装满土豆,正朝舞阳千户所推去的大车,惊呼:“这就是土豆?产量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 一零六 圣旨到 “甲一一八号田,二十七石!” 正愣愣的看着,一个负责记数的汉子激动的喊了起来。一石激起千重浪,围观的老百姓和乡绅们齐刷刷的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置信的惊呼声如同海啸般响起。亩产二十七石,哪怕是最高产的麦田,一亩顶多也就三石而已,这太夸张了,太夸张了! 吴永喃喃说:“二十七石……如果储存时间长一点的话,再加一些杂粮都够一个七口之家吃上一年了啊!他是怎么做到的?” 卢象升捏着下巴沉吟着,思索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向杨梦龙讨要一些土豆种子带回自己治下的地区进行种植。他就不敢奢望能有这么高的产量了,能有一半,不,哪怕是三分之一,他治下的老百姓就能吃饱肚子了!对了,还要向杨梦龙学习一下种植技术,这东西又不是没有人种过,可从来没有听说哪个能有这么好的产量,这里面一定有很多门道,必须学过来! 那帮锦衣卫缇骑则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惊喜,像是看到了一头大肥羊。 今天杨梦龙不在田里,他正在舞阳千户所的操场里跟程骥交割着土豆。经过整整一夜的反复拉锯,程骥终于以他那百折不挠的精神和在商海浮沉中历练出来的厚脸皮,从杨梦龙手里拿到了六十万石土豆的订购权,每石三钱银子,这也意味着杨梦龙不仅一次性还清了欠他的七万两银子,还要从他手里赚走十一万两,着实让程骥见识了什么叫效率。不过程骥也不在意,他算过了,把一石土豆加工成土豆面的成本大概是一钱银子,然后他再以七钱银子一石的价钱批发出去,净赚三钱银子,我的娘,百分之百的利润啊!现在他把自己能调动的人手全调动过来了,还雇了不少人,称土豆,记账,完全是两班倒,这样都还是忙不过来……田里的土豆还在一车车的运回来呢,累得他们直想哭!称好的土豆马上运到舞阳千户所外面的仓库存放————程骥砸钱建的那个仓库已经完工了,储存面粉谷物可能还不行,但是储存鲜土豆却是绰绰有余了。那个仓库面积达到惊人的一万平方米,刚开始建的时候程骥还认为太大了,现在却恼火的发现,这个仓库实在太小了,小得可怜,扩建,忙完这一段必须扩建! 已经交割了七万多石土豆,杨梦龙乐呵呵的说:“程老大,最迟到后天,我欠你的那几万两银子就一笔勾销了,然后,轮到你欠我的钱啦!” 程骥同样乐呵呵的说:“大人放心,已经有好几位粮商跟在下接触,表达订购大批土豆的意向了,在下还连夜派人送信回徽州,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批徽商闻风而动,别说六十万石,再多六十万石也不愁卖不出去,在下欠你的钱,几个月就能付清!”顿了顿,有些贪婪的说:“大人,说实话,舞阳千户所也就一万多人,你留下二十万石土豆,是不是太多了点?再卖十万石给在下,你们也够吃啊!” 杨梦龙说:“滚!这二十万石是战备粮,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能动的,你就别白费心机了,还是多想想怎么把土豆加工厂建起来吧!” 程骥轻松的说:“在下已经派人去招募相关的工匠了,技术不成问题,至于钱,好些粮商都表示愿意先下一半的订金,这笔钱也足够了。” 杨梦龙说:“好啊,那我就放心了。到时候,我恐怕还得请你帮忙加工手里的土豆呢。” 程骥说:“没问题,在下也得麻烦大人的匠营替在下制造风葫芦、铁架、蒸笼等物。”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笑得正欢,蒋正走了过来,拱手说:“大人,有贵客到!” 杨梦龙眉头一皱:“什么贵客?我正忙着呢!” 蒋正说:“是……是吴公公和卢大人!” 杨梦龙问:“哪个吴公公,哪个卢大人?” 蒋正说:“自然是吴永吴公公,和卢建斗卢大人了!” 杨梦龙跳了起来,怒骂:“怎么不早说!”也顾不上跟程骥客套了,火烧屁股似的朝千户宅冲去,那叫一个风风火火!程骥对他那冒冒失失的性子早就习惯了,笑着摇摇头,继续指挥手下干活。 回到千户宅,杨梦龙第一眼就看见吴永正抱着安宁,拿出几个糖果分给她和筱君,卢象升面带微笑,惬意的品着香茶点心,姿势优雅……不愧是著名的儒将啊,坐的姿势都这么好看,不像他,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杨梦龙一步跨进客厅,叫:“卢大人,吴公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 安宁看到他回来了,从吴永的大腿上跳下来跑过来,高高举着手里的糖果欢声叫:“哥哥,这位爷爷给了我好多好多好吃的糖果!”卢象升和吴永齐齐站起来,拱手为礼:“杨大人,别来无恙吧?” 杨梦龙说:“好,牙好胃口好,吃嘛嘛香,挺好的!”捏了捏安宁的脸,示意她跟筱君去找筱雨芳玩,自己则像模像样的向这两位深深的揖,有些抱怨的说:“你们来也不先告诉我一声,好让我有些准备!怎么,搞突击检查呀?” 吴永哈哈大笑:“几个月不见了,小杨帅还是快人快语啊。咱家喜欢跟你说话,轻松,随意,一点也不累。” 卢象升笑着说:“杨大人,快一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杨梦龙说:“你同样是一点也没变……哦,变了一点点,比以前更白了。” 卢象升哭笑不得,吴永捂着肚子大笑,就连站在一旁作陪的小太监和锦衣卫也毫无形象的大笑起来……敢这样跟卢大人说话的人,还真不多! 开了两句玩笑,杨梦龙叫来管家,让他带人去杀一只和两只鸡,再打一斤烈酒,准备招待贵客,然后大咧咧的坐下,给卢象升和吴永把茶斟满,问:“大人,公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吴永说:“刚到,看小杨帅忙得团团转的,咱家就和卢大人坐下来喝茶,准备等小杨帅忙完这一阵回来再说,没想到小杨帅这么快就回来了。”啜了一口茶,深深的打量着杨梦龙,直看得他莫名其妙,甚至起了鸡皮疙瘩,才喃喃自语:“没什么不一样呀!” 杨梦龙有点结巴了:“公公,你……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卢象升说:“在过来的时候,鄙人和公公也到你的军田去看过了,见那土豆堆积如山,产量之高,闻所未闻,又尝了一点煮熟的土豆,味道极佳,公公认定你是谷神转世,否则绝不可能获得这么好的收成。” 杨梦龙呸了一声:“呸,什么谷神转世啊,我只是方法用对了罢了!土豆这东西产量是非常高的,只要用对方法,哪怕是在瘦田,也能获得相当高的产量!” 吴永和卢象升齐声问:“该用什么方法种植才能获得丰收?” 杨梦龙说:“第一是不能在太过炎热的季节种植,我也是等到了七月,天气转凉了才种下去;第二是要严格挑选种苗,最好选那种小个土豆作种子,别挑大的,大的体内积累的毒素较多,结了来的薯会出现畸形,也偏小,影响产量;第三是肥料要跟上……”猛然瞅见卢象升和吴永背后各有一人在奋笔疾书,记录着什么,不禁有些纳闷:“你们这是在干嘛?” 卢象升说:“不瞒你说,我治下的大名、广平、顺德三府也连年粮食歉收,吃不上饭的老百姓不在少数,我也想种植一些土豆,但又不懂得相关的技术,只好向你请教了。你是行家,每一条经验都是万金难求啊,当然得让人记录下来。” 吴永说:“咱家也要记录下来,汇总成册上呈给圣上。现在北方数省连年大旱,天灾频繁,粮食失收,圣上都急坏了,如果能按照此法种出大量土豆,圣上肯定会高兴坏的!” 杨梦龙窒了窒,说:“原来你们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呀!” 卢象升说:“继续说下去呀!” 杨梦龙说:“其实吧,土豆这东西比小麦和稻子好伺候多了,产量也高得多,推广开来肯定会有很多人受益的。不过关于它的种植技术,说简单并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太复杂,三言两语很难说得清楚,改天我再跟你们详细说,现在还是先说正事吧……可别告诉我你们千里迢迢的跑过来,只是为了看我收土豆的!” 卢象升有些遗憾:“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吴永容色一整,慢慢站了起来,说:“杨大人,接旨!” 杨梦龙吃了一惊:“又有圣旨!?” 吴永绷着脸说:“当然!不然咱家千里迢迢的跑过来干嘛?” 杨梦龙说:“那我先找人把香案摆好。”心里哀叹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躲都躲不掉!” 不用听他也知道圣旨都会说些什么了,明朝嘛,一向是逮着能用的人就往死里用,他在定兴县城小小的露了一手就被赶鸭子上架,成了舞阳千户所的头头,三个月多月前又在沙河边露了一手,全歼了四千土匪,以明朝的尿性,还不往死里用?看来南阳卫留下的烂摊子,他是不接也得接了,老天爷,南阳可是出了名的四战之地啊,全面接手南阳卫的防务,你们想累死我啊?! 一零七 升官,破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南阳头枕伏牛,足蹬江汉,东依桐柏,西扼秦岭,实为江汉之屏障,兵家必争之要地,不容有失。自太祖起便设南阳卫,以拱卫江汉,至今已有两百余年……原南阳卫都指挥使刘锦常贪财好色,懦弱无能,为一己之私竟纵敌养寇,纵容草寇劫掠乡里,实是丧心病狂,已依照大明律例处斩!南阳卫战力糜烂,卫所官兵老弱不堪,多年未经整训,不堪一击,已不堪使用,故,朕不得不快刀斩乱麻,撤销南阳卫。舞阳卫指挥使杨梦龙有勇有谋,勇于任事,一战定兴击灭千余建奴,二战沙河歼灭数千悍匪,实乃国之良将,足堪大用,着令杨梦龙接手南阳十三县的防务,接替南阳卫拱卫江汉,南阳卫之军田、仓库、军械、资财均全数移交舞阳卫,不得损坏,钦此!” 吴永神情庄严,抑扬顿挫,杨梦龙垂头丧气,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吴永暗暗好笑,他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升了官比丢官还要沮丧的活宝的。圣旨念完了,杨梦龙还是没什么反应,他笑着说:“杨大人,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都指挥使了,怎么一点也不高兴呀?” 杨梦龙瓮声瓮气的说:“亏钱的官,就算是连升三级我也高兴不起来。”爬了起来,接过圣旨,交给筱雨芳拿下去保存。 卢象升笑笑,拿出军籍文书和官印递过去:“拿好,从此南阳十三县数十万百姓,就要靠你来保护了!” 杨梦龙说:“听你这么一说,我可真是压力山大啊!” 卢象升说:“这本来就不是什么轻松的官……你不知道,孙阁老费了多大的心血才说服圣上撤销南阳卫,由舞阳卫取而代之!” 杨梦龙一怔:“孙阁老?” 卢象升说:“就是先帝的帝师,孙承宗孙大人。” 杨梦龙一拍脑壳:“原来是这位老大人啊!” 吴永说:“咱家押着刘锦堂回京,将来龙去脉禀明圣上之后,圣上对刘锦堂一干人等的所作所为极为震怒,下令将刘锦堂打入死囚,秋后问斩!孙大人提议撤销南阳卫,马上遭到百官的反对,都说南阳卫虽然军纪涣散,战力糜烂,但毕竟有数千户军户,贸然撤销必然会惹出大乱子,至于由杨大人接手南阳府防务,更招来文武百官一致反对,都说大人你年纪轻轻,弱冠之年当上千户已经是一大异数了,再在短短一年之内由千户直接晋升都指挥使,未免有拔苗助长之嫌,对大人,对朝廷都有利无害……” 杨梦龙叫:“我本来就是都指挥使了好不好!舞阳卫都指挥使,何来晋升之说?敢情以前你们是骗我玩的啊?” 卢象升说:“这是两码事。以前的舞阳卫只比千户所大一点点,最多只能有二千七百兵,现在的舞阳卫却拥有五六个千户所,拥有五六千兵,你说是不是晋升?” 杨梦龙一想也对,相当于从团长晋升到旅长了呢。 吴永接着说:“孙大人则认为百官私心太重,都想往南阳卫塞人才百般阻挠,最后圣上还是听了孙阁老的建议,下令撤销南阳卫,由舞阳卫取而代之,咱家嘛,就是舞阳卫的监军了。” 那几名锦衣卫笑着说:“我们几个也会随吴公公留下来,肩负起监军之责。” 日,这是明目张胆的往老子的地盘渗沙子啊!杨梦龙心里暗暗不爽,可是没有办法,明朝的制度就是这样,明着来总比暗着来强一点。他拱拱手,说:“那真是太感谢孙阁老的栽培了,改天我一定要备一份厚礼,当面向他道谢。” 卢象升说:“道谢就不用了,只要你能尽职尽责,保得一方平安,阁老就满足了。” 杨梦龙连连点头:“肯定的,肯定的!对了,我这个舞阳卫既然已经升级了,辖区从三个县扩大到了十三个县,是不是可以多招一些兵呀?” 吴永说:“那当然。依南阳卫的编制,舞阳卫下辖五个千户所共六千兵,还有一个匠营……当然,一下子扩编这么多肯定是很困难的,慢慢来吧。兵部将会拨下五万两银子和五千石粮食,作为开卫的经费……” 杨梦龙鼓起眼珠子叫:“我为了管好一个千户所,三个月内就砸进了三万多两银子,现在要管五个千户所,才给我五万两银子?” 吴永笑眯眯的说:“剩下的大人可以自己想办法嘛,咱家相信,大人一定有办法的。” 杨梦龙骂了一声:“我日,说到底还是得亏本!”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升官了,从团长晋升到旅长,年纪轻轻就可以管起六千兵马,也算是薄有几分成就感了……带着五六千人马去砍人,也是挺威风的。想到这里,他暂时抛开了当官亏钱的纠结,让管家去再宰几头猪,内脏肥肉瘦肉什么的一起扔到锅里煮,又削了很多很多的土豆,等猪肉煮得半熟了再倒进锅里一起煮得香喷喷的,等到傍晚,大家收工回来的时候,他隆重向所有人宣布,他升官了,请大家吃饭!登时,欢呼声响彻云宵,原舞阳卫的人认为大人升官了,自己多少也跟着水涨船高,很高兴,流民们认为南阳各千户所的军户逃跑严重,大人要组建五个千户所肯定需要吸纳更多军户的,自己的机会来了;就连那些被罚在各农庄里服苦役的土匪也很高兴,这下他们总有机会摆脱这该死的苦役,到舞阳卫去当兵了吧?一句话,大家都很高兴,甭管认识不认识,领了一大碗油汪汪的土豆炖猪肉坐到一块就唾沫横飞的侃了起来,侃得高兴,连珍藏的一点老酒也拿了出来,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喝得别提多尽兴了!杨梦龙同样没有忘记矿山里的矿工,早早命人用马车运了上千斤土豆和两头大肥猪过去,让他们也打打牙祭,补点油水,不用说,那些矿工肯定是乐坏了。 杨梦龙自己则炖了一只羊,杀了两只鸡,又让人从河里捞来一点河虾什么的,凑了一桌菜,宴请还盘桓在县城里商讨明年引种土豆大计的那帮衣冠禽兽以及远道而来的卢象升和吴永,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必须把关系搞好。炖得很烂的羊肉,白灼河虾,西红柿炒蛋,白切鸡,土豆炖羊肉……一道道美味令人食指大动,赞不绝口,杨梦龙酿造的烈酒更是让他们大呼过瘾————这可是提纯过的米酒,二三十度,那些浑浊的、只有几度十几度的酒跟它根本没法比,就连一向不怎么喝酒的卢象升也喝了好几杯,那张白净的脸红得跟蒸熟的河虾似的,要是再来一络美须,一把大刀,那就是活脱脱的关公再世了! 第二天,杨梦龙和卢象升骑马到河边散步。大半年没见了,自然有很多话要说,加上这两位都是罕有的高手,所以不管是舞阳卫还是天雄军都没有人跟着……能在舞阳的地界伤得了这两位的人只怕还没有生出来呢!杨梦龙和卢象升骑着马,沿着河岸漫无目的的走着,聊沿河的景色,聊这活见鬼的气候,聊天下大势,聊河南和河北的美食,反正是想到什么就聊什么,十分惬意。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的,就把话题扯到各自的成就上了。 在孙承宗的关照下,卢象升这段日子一直是顺风顺水的,他的部队已经扩充到了九千人,其中足有三千火枪手,装备鸟铳,些鸟铳都是孙承宗动用了关系从兵仗局的库房里弄过来给他的,铳管用精铁打制,极为精良,三十步内能透重铠,中者辄倒,威力惊人。至于迅雷铳、擎电铳之类乱七八糟的火枪,通通都被抛弃了,弄得那么复杂干嘛?只是兵仗局拨下来的刀枪却不尽人意,做工相当粗糙,不少刀是用劣铁打制的,很钝,砍上几回就算报销了,长矛也是一样,矛尖根本就没有点钢,破甲能力很差,矛杆也脆。对此孙承宗也没有办法,兵仗局就那尿性,经他们手的东西短斤缺两占点便宜,简直就要了他们的命了。卢象升只能先用这些垃圾玩意儿将就着,努力筹款,看能不能自己打造合格的兵器。让他的士兵拿着这种表面光鲜实则垃圾的装备上战场,简直就是开玩笑! “你呢?听说你把舞阳卫带得不错,以区区一千余人一战全歼四千悍匪,就连阁老也倍加赞赏,想必你的兵已经练得不错了吧?”卢象升问。 杨梦龙耸耸肩,说:“我没有你这么走运,兵部一两银子一粒米都没有给我,我能练出什么兵来?只能说,有个样子了。” 卢象升失笑:“仅仅是有个样子就一仗全歼了四千悍匪,你这兵要是练成了,那还得了?可否带我到军营去看看?”说白了,他跑到舞阳来还是不放心杨梦龙,担心他带不好兵。 杨梦龙很爽快:“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走,去军营!”带头策马跑向军营,卢象升跟上,两匹骏马在清晨的原野飞驰起来。 一零八章 军火贩子 舞阳卫的军营早早就热闹了起来,起床号一响,两千多名士兵便一骨碌的爬起来穿好衣服鞋袜,打好绑腿冲了出去集合,开始晨练。军营大门打开,一队队背着三十来斤重的装备的士兵倾泄而出,排着整齐划一的队列沿着大道开始跑步,无数只脚同时抬起又落下,极具节奏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坎上,真是壮观。卢象升惊讶万分,如此整齐的队列,还有这样的默契,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反正天雄军肯定是做不到。 “你的兵练得很好,很好!”卢象升有些激动,“千百人浑然一体,同进同退,光是这种气势便十分吓人了!想必他们到了战场上也是如墙推进,丛刀劈来,丛刀劈去,丛枪刺来,丛枪刺去,绝无一人擅自冒进或者退缩,这样的部队,可怕!” 杨梦龙摆摆手,说:“你不能夸他们,你一夸他们,他们的尾巴就翘上天了!事实上,他们还差得远呢,要治他们很容易,把天雄军给我,我有一百种方法玩死他们!” 卢象升除了苦笑还是苦笑,他实在想不出天雄军有什么办法能将这帮怪物玩死。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参加晨跑的,有四百多名弩兵和一百多名火枪手正在操场上列队,进行射击训练。卢象升只看了一眼便被深深的吸引住了。只见那四百多名弩兵排成三队,每队有两名鼓手敲着鼓点,这些士兵便沉默的踩着轻快的鼓点向前推进,推进到距离一大排靶子只剩下五六十步远的时候,鼓手用力敲出一个重音,几百双脚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第一排弩兵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直立,平端着强弩朝靶子瞄准。一名军官一声大喝,第一排弩兵扣动机括,蹬蹬蹬蹬!一百多支弩箭激射而出,射完之后,弩兵看都不看,立即退到后排用最快的速度装箭,第二排再射,射完再后退,第三排接着射……几百具强弩转眼间全部射光,火枪手上前架起火枪,扣动板机,砰砰砰砰砰砰!枪声爆豆般响起,他们普遍装备六管掣电铳,一名火枪手的火力顶了六个拿鸟铳的,这一轮疾射过去,靶子已经被打得东倒西歪了。还没完,火枪手打完后,第一排弩兵又开始放箭了……卢象升看得赞不绝口,击掌叫:“妙,妙,妙!三段连射,箭雨不绝,又有铳兵作补充,为弩兵争取到足够的装填时间,真是太妙了!我想就算是快如闪电的轻骑兵,也没有办法通过这样的弩阵的火力网!小杨帅,你真是太聪明了,竟然想出了这么妙的点子!” 杨梦龙说:“这办法不是我发明的。开国名将沐英经略云南的时候,云南土人屡屡叛乱,用刀枪不入的巨兽大象冲阵,沐英将军就把火铳手排成三列,轮番装弹开火,不知道多少大象在弹雨之下变成了筛子。其实,你也可以把火铳手集中起来练习三段连射的,连发数弹之后就刺刀突击,就算是建奴,也会在如此凶猛的打击之下败下阵来。” 卢象升先是兴奋的连连点头,听到刺刀二字,又困惑了:“刺刀?这是什么刀?” 杨梦龙说:“刺刀就是一种可以装在火铳枪管上的刀,刀身窄长而锋锐,四五尺长的火铳再装上近两尺长的刺刀,跟长矛差不多了。” 卢象升还是困惑:“有这种武器?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杨梦龙猛然想起,这年代刺刀连个影子都还没有,他说的这些实在是太超前了,不禁吐了吐舌头,硬着头皮说:“这……我也是听人家说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东西,很容易就造出来了。” 卢象升激动的说:“那回头能不能给我造一把?” 杨梦龙猛拍胸口:“没问题!我刚好弄了一把,这就叫人拿给你看。” 薛思明的中队开了过来,他的中队正在进行白刃战训练,一百多名士兵左手持盾,右手持横刀,神情严峻,杀气凌厉。看到杨梦龙在,薛思明让那帮浑小子好好练,自己跑了过来,行礼叫:“大人,这么早,你怎么过来了?” 杨梦龙说:“卢大人想到军营里看看,我就带他过来了。我说小明啊,我那支三棱刺刀你玩够了吧?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这一声“小明”可把薛思明给郁闷坏了,我年纪明明比你大好不好!但当着卢象升的面他又不敢反驳,只得嘿嘿两声,跑回宿舍去,很快就拿来了一支崭新的鸟铳递给杨梦龙:“大人,你的枪。” 杨梦龙接过来,说:“这是我让工匠打制的鸟铳,长四尺半,五十步内中者必倒。” 卢象升见这鸟铳枪管细长,管壁厚实,想必质量十分可靠,威力相当可观。薛思明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东东递了过去,这东东形状有点像长剑,但是却呈三棱形,长尺半,锋不锋利不知道,反正就够尖锐。杨梦龙接过,把柄往铳管里一塞,整个细细的、缠着一层麻布的柄都给塞了进去,正如杨梦龙所说,鸟铳变成了一支长度相当可观的长矛。卢象升神色一动:铳兵最让人垢病的就是自保能力太弱,打完一发子弹,没等装好第二发敌军就冲到面前了,只有被砍的份,而多了这么一件利器就不一样了,至少铳兵可以自保了…… “杀!”杨梦龙斜斜扬起刺刀,突然发出一声大喝,闪电般一个突刺,接着再来一个虚刺,然后又是一个突刺,动作简洁而凌厉,杀气逼人,提醒了卢象升:这可不仅仅是一件自保的武器,它还是杀人利器! 薛思明退开两步,对卢象升说:“大人,这刺刀非常邪门,并不锋利,但是极其尖锐,就算是头盖骨也照穿不误!一旦被它刺中,伤口并不大,但是却无法愈合,鲜血会一直喷涌,哪怕是刺在手臂或者大腿上,血液也会在一顿饭的功夫内流干,无法救治!” 卢象升眼皮微微一跳:“真有这么厉害?” 薛思明用力点头,面有惧色:“千真万确!末将用它在猪的身上试验过,一头两百斤重的肥猪,一刀刺穿,随后血流不止,没过多久就咽气了,这还是刺在非要害部位的结果!” 卢象升要过三棱刺刀看了又看,这玩意儿真不起眼,看上去就像一根磨尖了的铁条,竟然有这么恐怖的杀伤力?他又要过鸟铳,依样画葫芦的将刺刀装好,然后学着杨梦龙的样子,厉喝一声:“杀!”一个突刺,噗的一声,一块厚厚的木板被生生刺穿! 薛思明不禁喝彩:“大人真是天生神力!” 卢象升将刺刀拔出,再看木板,果然是一个三角形状的口子。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好厉害!只怕是铁甲,也能一刀刺穿吧?小杨帅,这三棱刺刀是怎么打制的?” 杨梦龙说:“不用煅打,直接将钢水倒进模子里,冷却之后取出来作热处理,然后抛光就成了,很省事的。倒是钢材很有讲究,得耐冲击、耐磨损的好钢才行,一般的钢不成。” 有些遗憾的说:“可惜技术还是差了一点,没法开血槽……要是能开三道血槽,放血效果会更好的。” 薛思明面色微变。在见识了猪被三棱刺刀一刀刺死的惨状之后,他看到这玩意儿就心里发毛。就这样杨梦龙还是不满意,还要把杀伤力弄得更强?大人,你到底有多变态啊?而卢象升却恰恰相反,轻轻抚摸着刺刀,爱不释手,但听说要用上好的钢材才能造,不禁露出一丝遗憾和无奈来,有些闷闷不乐的把枪和刺刀还给杨梦龙,叹息:“好刀,可惜,太贵了,唉……” 杨梦龙一怔:“贵?”随即醒悟,对于卢象升来说,这种级别的钢材是贵了一点,他就算想大量装备,也是有心无力。他一拍脑壳,说:“哦,其实吧,次一点的钢也是可以的,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卖你。” 卢象升大喜过望:“当真?不知道要多少钱一把?” 杨梦龙说:“一把五钱银子吧,不带砍价的。” 卢象升说:“那你岂不是亏大了?” 杨梦龙说:“不亏,我跟你说,这东西它根本就不值钱!再说了,我的部队里装备鸟铳的人很少,要它也没用啊!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把库房里的三棱刺刀通通扔了!” 卢象升一急,连声说:“要要要,有多少要多少!给我……六千把吧!” 杨梦龙撇撇嘴,说:“要六千把干嘛?一万把,凑个整数。”把枪扔给薛思明,伸手拔出他佩在左胯的横刀递给卢象升:“你看看这刀怎么样?如果合你心意,就帮衬一下啦,我的匠营都好久没有开张了!” 卢象升接过刀来,随手挽出一朵刀花,又虚劈几刀,怎么用怎么顺手,连声赞叹:“好刀,好刀!不轻不重,轻快中又不失凌厉,砍刺劈削怎么用怎么顺手,真是好刀!”用手指弹了指刀刃,凝眸看着一那缕光在刀刃上缓缓流转,惊叹:“我也是使惯了刀的,但是未曾见过这么锋利的刀!以它的锋利程度,只消轻轻一拉就可以在对手身上划出一道大血口,让对方血流不止了,真是好刀!” 杨梦龙笑眯眯的说:“这是……这是破锋刀,摧锋破阵,所向披靡,打土匪的时候它就曾饱饮鲜血,削断土匪的长矛如斩断甘蔗。” 卢象升爱不释手,羡光大炽,神情却有些尴尬。 杨梦龙大手一挥:“想要是吧?卖你两千把好了。” 卢象升尴尬的说:“我哪里买得起……” 杨梦龙说:“唉,碰到你这么穷的客户,我也算是倒了血霉了……算了,第一笔生意,不跟你计较这么多,先赊给你,以后有钱了记得还我。” 卢象升一迭声的说:“多谢,多谢!” 杨梦龙已经完全进入角色了,又向卢象升推销起自家的制式装备————长达四米的长枪来。卢象升亲自试验过之后得出结论:这长枪锋锐无比,建奴的铠甲在它面前就是纸糊的!反正他已经欠了杨梦龙这么多,早就债多不愁了,一口气订购了五千杆长枪,还有五千个备用的枪头。杨梦龙趁热打铁,又向他推销自己的特色产品狗腿刀。狗腿刀的好处不言而喻,它又轻又短,但是杀伤力巨大,弓箭手、火枪手佩上一把,自保能力大大加强,长枪兵佩上一把,哪怕长枪被斩断了,也可以用它跟敌军肉搏,而不必绝望的看着敌人的刀砍进自己的身体,毫无还手之力。卢象升也不客气,订购了一万把。这次他麻烦真的大了,到杨梦龙的军营才多久啊,就欠下了一笔多达数万两银子的巨额债务!他为官清廉,没有灰色收入,这笔债都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还得清了! 一零九 劳碌命 舞阳卫军营里的一切完全颠覆了卢象升此前的一切猜想。舞阳卫的装备,舞阳卫的士气,舞阳卫的训练,都超出了他的想象,看来杨梦龙把兵带得很好,比他还好!舞阳卫装备的横刀、长枪、盔甲,无一不令他赞不绝口。虽说舞阳卫的盔甲相当简陋,就是一套皮甲嵌上六块钢板,保护住胸腹要害,四肢根本就没有保护,但是那几块钢板相当厚,五十步内轻箭都射不穿,而且轻便,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穿着它还能奔走如飞。如果是明军制式的札甲就没这么轻便了,近三十斤重呢,穿上它就没法追击敌军了。 这样的盔甲,杨梦龙也塞了两千套给他,而且很便宜。 舞阳卫的训练更让卢象升着迷。在看了舞阳卫的新兵训练之后,他得出的结论就是:这种练兵之法他闻所未闻,但是极为有效!于是干脆就整天泡在军营里,贪婪的学习着这一切。杨梦龙无所谓,好哥们嘛,用不着处处藏一手的。他的练兵之法也没那么神,总结起来就十六个字:“官兵平等,赏罚分明,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纵观明末,明军的军纪一支比一支烂,这样的练兵之法教他们他们也学不会,只有卢象升的天雄军做得到。天雄军是明军中的异类,在剿流寇的时候曾断粮数日,换了别的明军,就算没有溃散,也该兵变了,只有天雄军咬着牙继续作战,最终取胜,这是因为卢象升起了带头作用,士兵们没吃的,他也不吃东西,真正是同甘共苦了。如果说还有一支军队能够复制舞阳卫的模式,那一定是天雄军,卢象升想学,他还求之不得呢。这两位干脆就整天泡在军营里,交流着练兵的心得和作战经验,卢象升的韬略让杨梦龙开了眼界,而杨梦龙在战术运用方面的野路子同样让卢象升受益匪浅。 “火枪手分成多排,踩着鼓点齐步向前,一直顶到距离敌人只有三四十步的地方再举枪齐射,一排打完立刻后退装弹,第二排继续射击,如此多排火枪兵轮番开火,弹雨不绝,敌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将敌军的阵脚射乱后,骑兵或者步兵马上突击,或者干脆让火枪手上刺刀冲上去猛捅,一刺刀上去两个窟窿!这种打法没有任何花巧,只是对火枪手的纪律性提出了极严的要求,因为他们在朝敌军开火的时候同样要承受敌军箭雨甚至火枪的射杀,说白了就是在交换人命,敌军箭如雨发,自己身边的战友一丛丛的倒下,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很快就会崩溃的,如果他们的心脏不够大,意志不够坚强,让他们顶上去也不过是给敌人送菜而已!”杨梦龙指着正在演练齐射的弩兵队列,向卢象升讲解着排队枪毙的战术。 卢象升深有同感:“自秦汉以来,但凡战阵,无不是射士当先,身披皮甲手持强弩,与敌军射士相距数十步迭番而射,直至一方彻底崩溃。这列阵对射之法,倒与沐氏所创的三段射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杨梦龙说:“是呀,这是我们老祖宗玩了一两千年的看家本领,不知道多少胡虏曾在那刮风般射来的箭雨之下哀号,现在却被扬弃干净了。我朝火枪手作战,往往是乱哄哄的放上一枪,不等重新装好弹,敌军就冲到面前了,火枪手只有被屠杀的份,实在是可悲,可叹。” 卢象升想了想,说:“你再给我讲讲队列训练,这非常重要。” 杨梦龙说:“队列训练、内务训练、军姿,这一切都没有太大的作用,说白了就是在潜移默化,往每一名士兵心里灌输一种‘无条件服从命令’的观念……” 卢象升身体微微一震:“无条件服从命令?” 杨梦龙说:“是的,无条件服从命令。一支无条件服从命令的部队,哪怕指挥官下达的命令是错误的,他们也会照样执行,不打任何折扣。哪怕将领战死了,高级军官死光了,只要还有一名低级军官在指挥,他们也会继续打下去,没有接到命令,绝不后退。” 卢象升倒抽一口凉气:“可怕!” 一个时辰后,在河边,舞阳卫让卢象升见识了无条件服从命令的军队是什么样的:韩鹏下令他们踢着正步向前走,自己却忙着跟卢象升说话,把正在踢正步的士兵给晾到了一边,然后,那几百名士兵一路踢着正步踢进寒冷刺骨的河里,排着整齐的队列踢过了一米深的河上了岸,然后继续踢着正步朝前走,显然,没有韩鹏的命令,除非累到抽筋了,否则他们是绝不会停下来的! 卢象升再次倒抽一口凉气:“可怕!” 这支可怕的部队让卢象升羡慕万分。杨梦龙倒也大方,将自己练兵的心得和方法毫无保留的教给了他,看着这两位滔滔不绝的交流着,舞阳卫的将士们没有半点被偷师的不悦,相反,还幸灾乐祸:看来天雄军要倒霉了! 杨梦龙毕竟是个大忙人,他只在军营里逗留了七天,就有一大堆人过来催他了。土豆已经收获完了,那堆积如山的土豆如何分配,得由他去拿主意;同样,六十万石土豆已经交割完毕了,程骥催着他过去帮忙建土豆加工厂;最最重要的是,南阳卫那几个千户所也过来催问他什么时候过去看看他们了!他真的恨不得把自己切开两半,一个当两个用!无奈之下,他只好回到舞阳千户所,继续办公。 土豆分配方案非常简单,所有军户每户分十石,至于这十石土豆他们是留着自己吃还是拿出去卖,就随他们自己支配了。剩下十几万石留下五千石作为舞阳卫和矿工们的菜肴,剩余的通通加工成土豆面储存起来————鬼才知道明年会是怎么样呢,多储存一些粮食也不是什么坏事。分到土豆的军户大喜过望,十石啊,够他们吃很久了! 有人笑就有人哭,军户们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一阵凄惨的哭声就传了过来。来的是一帮百户,不过不是舞阳卫的,是南阳卫的。这帮可怜的百户一个个衣服破烂,瘦得皮包骨头,一进门就扑过来抱着杨梦龙的腿放声大哭:“大人,救救我们南阳卫这几千军户吧,我们都快饿死了……” 什么叫杜鹃啼血? 什么叫肝肠寸断? 这就是了! 刘锦堂闯的祸实在太大了,不光他倒霉,整个南阳卫都跟着倒霉,崇祯震怒之下,南阳卫副千户以上的军官几乎被一扫而空,现在可谓是群龙无首了。听说南阳卫要解散了,顿时哀声一片,南阳卫兵荒马乱,不少人偷了一点东西然后跑路了,南阳卫没了,他们那份原本就极为微薄的粮饷自然也就没了,留在这里等着饿死啊?但是听说由杨梦龙接手整个南阳卫之后,人心马上奇迹般安定了下来,后来,舞阳卫军田的土豆大获丰收的消息传来,就连逃跑的军户也回来了。这一年来,关于杨梦龙和舞阳卫的种种事情,他们已经听得太多了,舞阳卫能吃上饱饭,孩子还有书读,小杨帅甚至自掏腰包补贴军户们,这一切都让军户们妒忌得发狂!现在小杨将军要接管所有卫所了,他们也看到了盼头,就连原本仗着自己有一身武艺,跑去投奔别的卫所的家丁们也一脸不好意思的回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卫所的清洁卫生搞好,打扫得干干净净,不打架不闹事,就等着杨梦龙上任,然后跟着杨梦龙,像舞阳千户所那帮王八蛋那样过上好日子。可杨梦龙似乎不大情愿接手这个烂摊子,迟迟不见动静,眼看着卫所里仅剩的一点陈米就要吃光了,而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大家都急了,推举几位还算有人缘的百户为代表,跑到舞阳来哭诉了…… 在听了南阳卫那几个代表的哭诉之后,杨梦龙拿出一万石土豆让这帮可怜虫带回去,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那帮家伙来的时候凄凄惨惨,走的时候欢天喜地,都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跑路,不然可就得把肠子都给悔绿了。这不,杨梦龙都还没有正式接手,就给了他们莫大的好处,整整一万石土豆哟,够他们啃好长时间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南阳卫那些军户?”送走了那帮上门哭穷的家伙后,戚虎笑着问。 杨梦龙说:“老样子,他们继续种他们的田,至于当兵,就用不着他们了,我另招。” 戚虎赞成:“是呀,让他们种田还行,让他们上阵打仗却是万万不能的。” 杨梦龙揉着太阳穴,说:“一想到要管好几万面黄肌瘦,风一吹就倒的军户的吃喝拉撒,我的头嗡嗡作响了……老头,你说我是不是天生的劳碌命啊,整整一年了,就没有个歇一口气的时候!” 戚虎笑:“明年你会更忙碌哟。” 杨梦龙愁眉苦脸,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是呀,一个舞阳千户所,他折腾了一年才折腾出个样子来,现在要管四个千户所了,还不得活活累死啊?现在他就是在为穿越之前的安逸懒散还债,以前太懒了,现在要加倍的还回来! 北风起,黄叶纷飞,乌云蔽日,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人们:崇祯三年即将步入尾声了。 明年,会是什么样子? 一一零 岁末 在舞阳逗留了半个月之后,卢象升启程回河北了。他也是个大忙人,管着好几个府呢,哪能长时间离开。杨梦龙准备了好几车东西让他带回去,有土豆种子,有一些他认为卢象升要用得着的书藉,还有一批加班加点赶出来的三棱军刺和长枪枪头,这些东西对卢象升来说实在是太有用了,他感激不尽。杨梦龙对他同样是充满感激,要不是卢象升给了他近两千敢战之士,现在威震四方的舞阳卫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一直送了二十多里,卢象升停下来,说:“小杨帅,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这段时间蒙你热情报待,还以兵法、武器相赠,卢某不胜感激,来日必有厚报!” 杨梦龙说:“我们上过阵,砍过建奴,就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了。卢大人,珍重,改天我到大名府看你!” 卢象升笑说:“欢迎之至!”想了想,又说:“你要重组南阳卫,又没有好的兵源,只怕难度不小。这样吧,听说丹阳民风剽悍,自古出精兵,我托人帮你招募一些过来,希望你能早点将这个架子搭起来……天下越来越乱了,南阳是四战之地,你就这点兵在这里镇守,我真的放心不下!” 杨梦龙嘿嘿一笑,说:“那就多谢大人了!”一拍手,王铁锤棒来一口长大得出奇的木匣,杨梦龙双手接过递过去,说:“你送了我两千精兵,我一直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回赠给你,实在说不过去。这把刀是我让工匠们昼夜加班铸出来的,就当是一点小小的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卢象升失笑:“还跟我来这一套啊?”打开匣子,一道寒光脱匣而出,遍体生寒。静静的躺在匣中的,是一把陌刀,三尺三寸长的刀身又阔又长,刀刃雪亮如镜,能照见嘴唇上的每一根胡须,不难想象这刀有多锋利。王铁锤解释:“这把刀的刀身通体都是由锰钢铸成的,刀刃由铸刀大师亲自开锋、打磨、回火,虽重达二三十斤,却能轻轻一刀将在空中飘扬的薄纱对半切开,实乃刀中王者!” 卢象升面色都变了,对杨梦龙说:“小杨帅,这份礼实在太重了,我万万不能收!” 杨梦龙脸一沉,说:“一把刀再贵重,有你送我两千兵的情义重?收下!你不要,我就把它扔了!” 卢象升再三道谢,这才收下,双方依依惜别。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后面,杨梦龙才依依不舍的上马返回。还有大把事情等着他去做呢。 土豆早就收完了,冬小麦也种下了,但是舞阳卫依然是那样的忙碌————不,整个南阳都那样忙碌。每天都在大量壮年男子推着鸡公车或者赶着大车来到舞阳,然后装上土豆、西红柿之类的东东运往周边各府县。鲜土豆正式上市了,成为周边府县菜市里一种新奇的产品,由于营养丰富,价格低廉,很受欢迎,看到商机的商人自然争相前来订购,或装车或装船运往各地出售,舞阳卫的军户们或多或少都卖掉了一些土豆,也算赚了一笔了。现在人实在太多了,木匠作坊不得不搬出来,独自圈了一块地,不然他们是没法干活的了。这些木匠挺辛苦的,好不容易把舞阳千户所所需要的水车、马车、吸筒井装置等物给赶造出来了,又接到了更多的订单,要为另外五个千户赶造水车、太平车、吸筒井,准备明年开春后大干一场。此外,南阳府十三县的乡绅也找上门来订购水车,谁知道明年会不会像今天这样继续干旱啊?有几架水车,就算天不下雨,也能将河水提上水渠,多少也保住一些庄稼。这么多订单,木匠们就算两班倒也忙不过来,据说杨梦龙已经打算将木匠作坊独立出去,成为一个木器厂,让他们自负盈亏,自己需要什么只管下单了。这风声让木匠们惊喜之余又颇为忐忑,惊喜的是局面如此红火,独立出去的话肯定能赚到不少钱的,忐忑的是一旦自负盈亏,没有杨梦龙罩着了,自己还能否像现在这么逍遥自在?唉,烦恼啊! 铁匠作坊已经在筹划着分家了,而且是一分为三。分家之后,铁匠们就不必再负责炼钢了,炼钢的事情由正在建造的高炉炼钢厂负责,他们只管从炼钢厂那边买回自己所需要的铁料钢材,进行加工就行了。负责打造兵器的铁匠将搬迁到军营里,一来防止一些关键技术泄露,二来,也可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留在舞阳千护所里的铁匠作坊从此自负盈亏,专门打造犁耙锄头柴刀之类的农具,能赚到多少就看他们的造化了。这帮铁匠摩拳擦掌,表示再过几年,他们就可以过上有房有田有女人的幸福生活了,他们有这样的自信! 至于那些在舞阳千户所外面逗留的流民,也惊喜的发现,虽然冬天已经来了,但是这个冬天并不难过,这里到处都是工作机会……比如说他们可以到土豆加工厂的厂房去盖房子,可以到尚未投产的硫酸厂去干些杂活,可以去挑煤。虽说炼钢高炉八字还没一撇,但是习惯了想到哪里干到哪里的杨梦龙还是早早开始购买煤炭了。煤的含硫量相当高,不能直接用来炼钢,得先烧成焦炭,这个需要大量的人手。实在不行,那些流民还可以上山砍毛竹来卖,受舞阳卫用竹渠引水的启发,那五个千户所决定有样学样,大量砍毛竹铺成竹渠,这可比修缮水渠所需的人力物力低了不止十倍了。不光是他们,乡绅们也开始砍毛竹铺竹渠,毛竹的需求量暴增,流民只要跑到深山跑来毛竹,就不愁卖不到钱。反正竹子这玩意儿没啥特色,就是长得快,长得猛,别看现在给砍得光秃秃了,到了明年春天,几场雨下来,又漫山遍野都是竹子了!到了第二年春年,南阳境内几个地势平坦开阔的县里,到处都是竹渠,蔚为壮观。最壮观的竹渠是泌阳境内的,有好几条连绵近二十里,将河水引向干渴的土地,而各县的河里,也陆续的水车架了起来,那纵横交错的竹渠,那轱辘辘日夜转动的水车,成了南阳府一道不大养眼,但绝对惹人喜爱的风景线。 土豆加工厂也在如火如荼的建造中。土豆的保鲜期就那么长,必须快马加鞭了。由于实在是等不及了,程骥干脆就一边建厂一边加工,反正难度又不高。几百流民昼夜不停,把土豆洗干净,然后舂成泥状,一桶桶的土豆泥被提下去倒进缸里,用水进行分离,将土豆皮的残渣过滤干净,将淀粉用豆腐布包起来压榨掉水份,这时候,木匠们赶造出来的大木桶就派上用场了。这种木桶里面的一个固定装置,把成包土豆淀粉放进去固定好,然后快速转动手柄,由齿轮带动,固定装置高速旋转,将土豆淀粉里残留的水甩出去。最后一道工序是烘干,把土豆粉倒进蒸笼里,送进烘干房放在铁架上一排排的排好,烧火工将一铲铲煤炭铲炉灶去,浓烟直冲云宵,不一会儿,烘干房内热浪滚滚,水气从一笼笼的土豆淀粉里面蒸腾而出,一拉开门,白茫茫的水气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叫人透不过气来。用这种方法,一天能加工出几百石土豆面,产量最高的时候可以加工出一千石,这样的加工能力放在现在还不够看,但放在当时已经相当吓人了。不用说,在这里工作是相当辛苦的,特别是洗土豆和过滤淀粉的工人,一天下来那双手冷得青一块紫一块,但胜在工资高,一天少说也能挣上四五十文铜钱,而且还管三顿饭,也就没有人想过要辞工了。 至于那些土豆面,往往是还没有从烘干房里取出来,外面就有大量大车在等着了,直接过称,然后装车,运走,一条龙服务了。程骥以七钱银子一石的价格出售,刨去购买土豆的成本和加工费,自己净赚近三钱,看起来不多,但是将这个数字乘以五六十万,就相当吓人了。他那个处处要压他的头的大哥眼红得厉害,眼珠子都要滴出血来了!海量的土豆面通过水路和陆路,销往周边数省,很快,南北直隶、山东、山西、湖广等地越来越多的米铺里出现了这种价格相对要低廉很多的面粉,老百姓争相购买,销售场面那叫一个火爆————没法不火爆,三两银子一石的小麦和一两多一石的土豆面,你选哪个?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答案! 土豆渣也没有浪费,被加工成饲料运到养殖场,把猪、马、牛、羊喂得胖乎乎的,杨梦龙还真是一点东西都不肯放过。对于杨梦龙,程骥表示自己看不透,这家伙花钱大手大脚,但是做起事来却又精打细算,不管是什么东西到了他的手里,都要将价值榨个一干二净,不服他都不行了! 忙忙碌碌中,第一场雪从铅云裂缝间飘然而下,像盐粉一样飘落,轻轻的,没有一点儿声音。杨梦龙和筱雨芳共乘一骑,走出千户所,只见平整的大道上车水马龙,由壮汉推动的鸡公车,由骡子拉动的太平车,拉着一车车的土豆面开了出来,也有不少车子装着水果之类的东东开进去,忙碌得很。即便是下雪天,还是有流民拖家带口的涌过来,试图寻找就业的机会。筱雨芳静静的看着,忽然展颜一笑,轻声问杨梦龙:“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的情形吗?” 杨梦龙说:“当然记得啊。当时的天,也是这样冷,我饿了好几天,浑身发软倒在路边,你用两个鸡蛋救了我一命……我还记得当时的筱家庄残存不堪,整个村庄都找不到一幢像样的房子。” 筱雨芳说:“是呀,当时你只是个几乎饿死在路边的流浪汉,谁又能想到,短短一年之内,这个流浪汉便成就了这等事业?” 杨梦龙咧嘴一笑:“这都是你的功劳啊,要不是你收留了我,现在我的骨头都可以敲边鼓啦!” 筱雨芳脸一红,啐了一声:“又在胡说八道!” 杨梦龙哈哈大笑,一提马缰,战马长嘶,沿着舞阳卫专用的大道撒蹄飞驰,筱雨芳惊呼,抱住他不敢动弹,这让他更加得意了。烈马如风,美人如玉,风啸云卷间,壮美的山河在马蹄下铺开,更加瑰丽雄伟的景色,就在前方…… 第一章 总算回来了 漫长的冬季终于结束了,南阳盆地河流里的坚冰已经消融,光秃秃的树枝也吐出了一缕缕的新绿,大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这个冬天没有下多少雪,意味着崇祯四年,干旱还会继续,这要命的小冰河气候,真的能将靠天吃饭的农民给活活逼疯。不过南阳各卫所的军户们似乎没有这方面的烦恼,河里的坚冰刚刚融化,他们便喊着号子,将一架架水车抬到河里,在渠口处架了起来。舞阳县境内,大大小小的水车又开始轱辘辘的转了起了,将冰冷刺骨的河水提上水渠,通过一条条竹渠欢快的流向旱得冒烟的麦田,为麦田里那一缕缕绿芽送来甘甜的水。去年整整一个冬天,军户们都在忙着造水车,累死累活的,总算是把各千户所急需的水车全部赶制出来了。而负责放牧的军户则忙着将牛羊马匹赶上山去,一来舒舒筋骨,二来也吃点新鲜的植物。熬了一个冬天,由于有大量土豆皮和苜蓿草粉制成的饲料可吃,这些牲口并没有像草原上的难兄难弟那样饿得皮包骨,不过也掉了不少膘,可把负责照看它们的军户们给心疼坏了,天气刚一转暖便迫不及待的将它们赶出去,得把春膘抓起来。 杨梦龙也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咳咳,这样说可能有点夸张,但是这货真的很能睡。他伸了伸懒腰,走出自己的洞穴,喝了点泉水,找点东西填了填肚子,又开始一年的工作了。 这小子工快的一大特色,就是霸气。 啪!!! 小杨帅将一摞表格扔到一位千户面前,怒吼:“你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资料!?让你把卫所的人数、姓名、田亩数量、给我报上来,让你把表格分给军户们让他们填上姓名年龄以及拥有的田地数量填上来,很难吗?多大点事啊,你弄了整整一个星期,还是给我弄得乱七八糟的,大爷,怎么让你做点事比我自己去做还难!” 那位千户是原本是邓州千户所的一名百户,千户因为受了刘锦堂的牵连,掉了脑袋,杨梦龙见他比较老实,就将他提拔了起来————总不能让薛思明这些人去当这个千户吧?这位千户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半晌才结结巴巴的说:“大……大人,我……我不识字啊……” 杨梦龙愣了一下,差点没一脚踹过去:“不识字,你当个屁千户啊?给你半年时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要给我学会写字和算数,不要求你有多高的水平,至少不能连个表格都不会填!喵拉个眯的,我弄出这些表格容易吗?硬是让你弄得乱七八糟了!” 邓州千户给训得跟孙子似的,垂头丧气的退了下去。 接着轮到新野千户倒霉了:“我说老陈,你也跟了我快一年了,我怎么做事你也学到了一点吧?怎么让你到新野那边带一个千户所你就弄得乱七八糟,折腾了这么久,连个卫生都没搞好!更过份的是,你居然让商人在千户所里做生意还不必缴税!” 跟了杨梦龙快一年,最后被杨梦龙塞到新野千户所去当千户的陈百户哭丧着脸说:“大人,不是我允许他们不用缴税,实在是……那帮商贾太维缠了,我已经反反复复的跟他们强调说收过来的税是用作维持治安、街道清洁以及防火防盗了,可他们就是听不进去!” 杨梦龙说:“那就找几个混混去砸他妈几个店子,再派几个人趁他们不注意,溜进去点几家店子,看他们交不交税!” 陈百户……不,陈千户汗都出来了:“大人,这……这样做可是违法的!” 杨梦龙眼露凶光:“你确定?” 陈千户一哆嗦,连声说:“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大人怎么可能教我违法呢?这都是他们自己不走运,店子被人砸了,或者不小心失火了,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杨梦龙哼了一声,说:“知道就好!我说老陈,你得凶一点,那帮孙子,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开染料坊,你退一步,他进一丈,到最后,整个千户所都成了他们的地盘了,你就喝西北风去吧!现在能收上来的税确实很少,还不够大伙喝顿酒,可是等到粮食丰收,过来做生意的人多了,税收就相当吓人了,你不及早把道道划下来,到时人家不肯纳税,你就哭去吧!” 陈千户说:“明白了,大人,我这就回去收拾他们!” 桐柏千户所的李千户在一边等得久了,有点困倦,偷偷打了个哈欠,杨梦龙马上关照他了:“老李,嘴巴张得有点大哦!” 李千户一哆嗦,赶紧把嘴巴闭上。 杨梦龙问:“让你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千户猛拍胸口:“大人,小人到达桐柏县之后,遵照你的吩咐,雇用了大批山民,带着懂得寻矿的地师进山寻矿,到目前为止,已经派出了十一支探矿队伍了!” 杨梦龙问:“有没有收获?” 李千户说:“有位地师在山上捡到了一些零碎的磷矿石,他估计那一带有一个规模比较可观的磷矿,正在仔细寻找。只是大人所说的露天金矿和露天银矿,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杨梦龙说:“把矿石拿出来给我看看。” 李千户从怀里掏出几块小小的矿石,双手奉上。 杨梦龙接过来看了看,满意的点头:“确实是磷矿石,品位比舞阳这边出产的要高很多。加快速度,尽快给我开采出来。”把矿石放在桌面上,叹了一口气,说:“老李,这么多个千户里,你是唯一一个干出成绩的,我没看错你啊。” 几个被训了个狗血淋头的千户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李千户得意非凡,大声说:“请大人放心,属下回去一定敦促他们加快进度,尽快把大人所需的矿开采出来!” 杨梦龙嗯了一声:“桐柏那边多山少地,发展农业是没戏了,好在矿藏众多,只要将这些矿找出来,你们几辈子都不用愁吃喝了。” 李千户说:“我们还找到了两个石灰矿和一处泥炭矿……” 杨梦龙说:“这类矿对我们没多大的用,不值得花大量人力物力去开采。” 李千户很是沮丧。 杨梦龙补充:“不过你可以将这些石灰矿和泥炭矿的开采权卖出去,储量够大的话,卖上几千两银子都不成问题,你们桐柏千户所也算有一笔进账了。” 自己没花多大力气,只是在找矿上下了点功夫就有几千两银子进账,这样的收入也相当可观了,李千户大喜过望:“多谢大人指点!” 杨梦龙嘿嘿一笑,让他们退下,忙自己的事情去。他走出千户宅,四处闲逛,嗯,现在舞阳千户所里的人又多了很多,大道上车马终日不绝,都忙着将一车车的土豆面运到周边各省去。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粮食非常紧张,土豆面这种相对要便宜很多的粮食自然极受欢迎,可谓供不应求。在泌阳,舞阳卫又开始种值土豆了,虽说离收获还有三个多月,但是前来找杨梦龙和程骥谈生意的人已经是络绎不绝,都想提前订购土豆面呢。去年土豆丰收,为杨梦龙带来了十多万两银子的收入,就是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仓库那边,一辆辆大车已经排成了长龙,工人正喊着号子将一箱箱的货物装上车。这支规模可观的车队由一百车土豆面和四十字各类兵器组成,土豆面是运往榆林的,春天来了,那些蒙古人恐怕也饿得皮包骨了,急需粮食,杨梦龙打算用土豆面再换一批牛和马回来,至于羊就算了,他可不想再尝试那种赶着几千只羊穿州过省的滋味了。至于兵器,那是给卢象升送去的,人家去年下的订单,而且陆续有货款送来,也该把货给人家送过去了。 出了千户所,就是一大片草棚子和地窝子。从外地赶到舞阳来求活的人是越来越多了,硬生生在千户所外面形成了一个难民营。这些饥民面黄肌瘦,正用破破烂烂的衣服包裹着身体,捧着脏兮兮的碗排成长队,领取救济食品。所谓的救济食品,就是用土豆面和一些野菜煮成的糊糊,运气好的话还能在里面看到一根肉丝,至于这玩意的味道,只能自己想象了。他们渴望能够找到一份工作,要不入军藉也行,有了工作,他们就可以摆脱地窝子和草棚,一家几口也能吃上饱饭了。只是,这似乎有点难度,涌到舞阳来的饥民实在太多了,竞争激烈啊! 杨梦龙看着那几条长龙,捏着下巴咕哝:“来吧,来吧,通通都过来吧,来得越多越好!我的炼钢厂、硫酸厂马上就要投产了,正愁着人手不够呢……” 正咕哝着,一匹快马飞驰而来,吓得饥民们纷纷退避。杨梦龙火了,大喝:“那个谁,你属王八的是吧,居然在这里横冲直撞?给我下来!” 这小子中气十足,一声怒吼震得大家耳朵嗡嗡作响,“那个谁”赶紧勒住马缰,滚鞍下马,拜倒在地,叫:“大人,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杨梦龙觉得声音挺熟,细一打量,嘿,这小子不是陈雷吗?去年他派陈雷带几名士兵护送一位风水先生前往四川自贡,好几个月都没有音信,他还以为出事了呢,没想到他回来了!他叫:“陈雷,你这个王八蛋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这一路上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我托你们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陈雷激动的说:“成了,成了!属下护送着那先生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还遇上了好几次土匪打劫,可以说是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到了自贡,先生又病倒了,生命垂危,我们请了好几位大夫,花了整整两个月才算救回他的命,但此时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了。幸好一批盐工信得过先生的为人,不仅答应跟随先生前来舞阳,还给了我们盘缠,我们这才得以回来,但是也耽搁了不少时间了,请大人责罚!” 杨梦龙扶起他,说:“你们这一路上受苦了,我怎么可能责罚你们呢?奖励都来不及哪!盐工呢?在哪里?” 陈雷说:“在后面,他们拖家带口,行动比较慢……” 杨梦龙叫:“快带我去!” 第二章 开始采盐 “大人,大人,我可算是见到你了!” 隔着老远,已经有半年没见了的风水先生便飙起了海带泪,哭喊着扑了过来,那个凄惨,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杨梦龙翻了个白眼,他该不会是在半路上被土匪劫持了,爆了菊花,才哭得这么伤心的吧?不管怎么说,风水先生还是冲到了他的面前,抱着他双腿嚎陶大哭,甩都甩不掉了。杨梦龙无奈,只好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你辛苦了,快起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好意思哭吗?” 风水先生哭得更伤心了:“大人啊……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啊……” 杨梦龙叹了口气:“我多赏你二十两银子,让你补补身体吧。” 风水先生哭得声带都要撕裂开来了:“大人啊……我这一次算是把下辈子,下下辈子的苦都吃透了啊……” 杨梦龙说:“那我再在千户所里给你挑一幢房子,分你一块田,让你在这里定居,如何?” 风水先生的号哭戛然而止,以光速跳起来,竖起手掌:“君子一言————” 杨梦龙与他对击一掌:“快马一鞭!” 后面那一大群蓬头垢面的精壮看子下巴几乎脱臼了,这样的活宝,还真不多见,风水先生的表现让他们深深的明白了什么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得到赏赐,风水先生欢天喜地,指着那群精壮的汉子对杨梦龙说:“大人,小人来为你介绍,这些汉子就是自贡盐工,他们个个都是盐工世家出身,从小就跟井盐打交道,对于如何采盐,如何制盐,那是再熟悉不过了!”把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大汉拉过来,“这位是这支盐工的工头,姓杨名琛,从十三岁起就开始当盐工,现在已经干了三十年了!” 杨梦龙抢在杨琛下拜之前握住他的手,热情的说:“你姓杨是吧?我也姓杨,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杨琛用浓浓的四川口音说:“小人早就听金先生说过杨大人的事迹,对于杨大人的所作所为以及人品都十分佩服!小人这帮兄弟除了采盐制盐,什么都不懂,由于实力太弱,在自贡挣扎了十几年,最终还是无法立足,只好过来投奔大人了,请大人赏口饭吃!” 杨梦龙笑着说:“好说,好说!你来舞阳算是来对了,我们这里有一个大大的盐矿,底下的盐你就算采到世界末日也采不完……你们走了那么久的路,肯定累坏了吧?别在这里傻站着了,走,进卫所去,我让你给你们安排食缩!” 听说要进卫所,盐工们似乎都有点不爽。他们对卫所没什么好感,卫所又乱又脏,跟丐帮总部一样,走得近了都得沾上晦气,谁乐意进去呀?不过都到了人家的地头了,不进去似乎也说不过去,还是跟着走吧!可等到进去之后,他们却惊讶的发现,卫所里的街道是那样的整洁,店铺众多,每个有都穿得整整齐齐,在大街小巷中乱窜的孩子的脸和手脚也是干干净净的……这哪里还是什么卫所?分明就是一座正在不断扩张的城市!杨琛吃惊的问:“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些官兵呢?” 杨梦龙撇了撇嘴:“没有官兵了。他们现在只负责种田和维持治安,不负责打仗了。就他们那德行,带他们去打仗,只怕是敌人的影子都还没见着,我就先被他们活活气死了!” 杨琛问:“那谁来打仗啊?” 杨梦龙说:“打仗的事情,自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了!军营早就搬离了卫所,离这里有好几里路呢,要是让士兵继续在卫所里驻扎还得了?一个月不到就全变成混混了!” 杨琛见商贾络绎不绝,暗暗点头。这里生机勃发,大有可为啊!当得知舞阳卫居然有十几万石存粮之后,他差点没背过气去,我的娘,这么多粮食,得吃到什么时候啊!看来跟着风水先生来河南算是来对了,就算没有盐矿,在这里找份工作也能活下去啊。 舞阳千户所已经成了舞阳卫的中枢,住房自然相当的紧张,杨梦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腾出了几间房子,先让盐工们住下来。为了招待盐工,他亲自吩咐用从河里捞起来的鱼给他们做水煮鱼,又削了一筐萝卜,割回十斤牛肉,做了一锅萝卜炖牛肉。当然,他是绝对不会忘记用辣椒的,这玩意儿也随同西洋传教士一起传入了中国,在各地有零星种植,不过因为太辣了,敢吃的人并不多。也就这个二货闲得无聊,专门种了一亩,当他让人把辣椒炒干辗粉的时候,大半个千户所的人都给熏惨了,咳声震天啊。四川人不是很喜欢吃辣的吗?机会难得,他当然不会错过,不管是萝卜炖牛肉还是水煮鱼,都放了一大包辣椒粉,以至于汤汁红通通的,漂着一层厚厚的辣椒油。筱雨芳不无担心的问:“这样的菜,他们敢吃吗?” 杨梦龙说:“放心吧,我保证他们会把舌头都给吞下去!”说完便端了上去。那帮盐工估计有些日子没有见过荤腥了,看到这样的美味当然不会放过,挟起来就往嘴里塞,然后———— “哇!!!” “咳咳咳……” “什么鬼玩意啊,这么辣!” “要命了,我的喉咙着火了……不,我的肚子也着火了!” 餐桌上惨叫声此起彼伏,盐工们人仰马翻,舌头伸得老长,一个劲的猛喘气,吃得急一点的咳成一张弓,连眼泪都出来了。杨琛同样在咳嗽的行列,而且咳得特别厉害,几乎喘不过气来了。杨梦龙愣在那里,不是吧,号称“辣妹子不怕辣最怕不辣”的四川人居然让这两道经典的川菜给整得这么惨?这也太让人意外了吧? 杨琛一连喝掉了三杯水才算缓过一口气来,喘声问:“大人,你到底往菜里加了什么佐料啊,差点要了我的命!” 杨梦龙说:“辣椒啊!我听说你们四川人很喜欢吃辣的,所以多加了一点……” 杨琛怒吼:“这是哪个龟孙子造的谣!我们脑子又没坏,谁会喜欢吃这玩意!” 杨梦龙看着杨琛那张红得跟关公有一拼的脸,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低级错误……这年代辣椒还没有传入四川呢,四川、湖北、湖南人对辣的抵抗能力自然渣得很了,“辣妹子”得再过一个世纪才会诞生。他干笑一声,说:“失误,失误,我搞错了!” 杨琛盯着满桌美味,咽了一口口水,有些犹豫的挟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边嚼边说:“还别说,加了这个劳什子辣椒的牛肉,味道似乎不大一样……妈呀,水!快给我水!”还没品出味道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他的口腔又着火了。 盐工们也是一个鸟样,边吃边喝水,辣得哇哇叫,这顿饭吃得相当痛苦。 不得不提,四川人似乎天生跟辣椒有缘,头一次吃虽然给辣得人仰马翻,但是他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味道,一个月后,没有辣椒简直就活不了了! 几天之后,盐工们已经恢复了元气。杨梦龙把他们带到马寨乡,指着脚下的土地,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我所说的盐矿,就在这里!” 盐工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见马寨乡田野里成片的麦田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麦苗,苜蓿苗也抽了出来,生机盎然,怎么看都不像有盐矿的样子嘛!有盐矿的地方土地碱性是非常高的,连草都长不出来,这里…… 杨梦龙跺了跺地面:“在下呢!这盐矿藏得很深,得一直往下钻,钻上三四百丈才能找到。” 钱琛倒抽一口凉气:“三……三四百丈!?” 杨梦龙说:“对啊,往下钻三四百丈,就会碰到厚厚的盐层了,然后,咸死人不赔命的囟水就会从里面涌出,给我们带来白花花的银子!怎么,你们没信心钻这么深吗?” 杨琛苦笑:“大人,你知道要打一口三四百丈深的盐井得花多长时间吗?” 杨梦龙问:“多久?” 杨琛说:“少则数年,多则十几年!” 杨梦龙搓了搓手掌,说:“那个……没事啦,反正我也没指望三两年内能看到囟水,只要你们别偷懒就行了。”指了指一块荒地:“就先从那块地开始吧,你们每个月的食宿我包了,月薪是每个月二两银子,怎么样?” 杨琛还是不大确定:“大人你真的要在这里采盐?” 杨梦龙怒骂:“废话,不在这里采盐,我带你们过来干嘛?闲得蛋疼了是吧?” 杨琛无奈,说:“那小人只好遵命了……不知道大人打算打几口盐井?” 杨梦龙说:“十口吧,先打十口,具体在哪里打你说了算,你比我有经验。” 采盐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杨梦龙出钱出设备,盐工们给他打盐井,打出一口盐井重重有赏。签下合同之后,杨梦龙心里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浓度极高的卤水正从地底下汩汩而出,堆积如山的盐正在朝他招手……他放声欢呼:“可爱的盐矿,我来啦!” 他很快就发现,这个盐矿一点也不可爱了。 崇祯四年,盐工们除了堆积如山的泥土和石头,什么都没有挖出来。 崇祯五年,盐工们挖出了很多泥土和石头。 崇祯六年,盐工们挖出了很多石头和泥土。 崇祯七年,盐工们挖出了很多泥土和石头。 …… 第三章 高炉 盐在古代是战略资源。随着工业技术的发展,现代人已经很难体会到盐的珍贵了,估计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两块钱一包的盐粉放到古代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这奇白如雪、没有一丝异味的苦涩感的盐,在古代只有王公大臣才有资格享用。平民百姓就对不起了,只能用那种在海边晒出来的海盐.这种盐制作简单,将海水引入盐田晒干,剩下的就是盐了,很便宜,只是这种盐沙子石头之类的杂物相当多,吃起来还有涩味,味道真不怎么样(现在农村制作腌菜的时候都还在用这种盐,只不过没有沙子了而已。)。可就算是这种盐,黑心的盐商也不让他们好好吃,太平年代还好,到了乱世,那简直就是一天一个价,有时候甚至是有价无市了,而且里面还掺了大量沙子,在吃之前必须先筛一次,不然就连沙子一起吃下去了。杨梦龙已经受够了那种糟糕透顶的盐了,他要自己开采盐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让自己吃上最好的盐! 听听,多么远大的理想啊! 只是想实现这个远大的理想,可一点也不容易。舞阳盐矿的埋藏深度普遍在一千米以上,这个深度相当的吓人。古代盐工也不是没有办法打到这么深,只是想打这么深的盐井,需要非常精湛的技术,还有大量时间和资金。在康熙年间,四川自贡就打出了一口深达一千零一米的盐井,那是中国第一口深度超过一千米的深井,不难想象,在没有任何大型机械的古代,想打出这么深的盐井是多么困难的事情————这口盐井可是一代代不断深挖,一直挖到清朝才挖到这么深的,想在几年之内打出上千米深的井,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杨梦龙就不信这个邪,一口气打十口盐井,齐头并进,非把盐矿挖出来不可! 他想挖,盐工们也就只能挖了,反正出钱的是他,怕什么?每天一大早,吃了早饭后,盐工们就开始干活,喊着号子在地球身上打洞,越打越深,没多久,挖出来的泥土便堆积如山了。杨梦龙每天都跑到工地去看他们干活,颇为好奇的样子,不过看了几天他就烦了,很少再去了。 好在,还有别的东西供他看的,比如说,他折腾了整整一年的高炉。 没错,那座他折腾了整整一年的炼钢高炉已经竣工了。 “他娘的,真不容易啊!” 杨梦龙看着这座有点惨不忍睹的高炉,大发感叹。 程骥嘴角微微扯动,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他也觉得不容易,这位大少爷亲自设计的炼钢高炉建了几次又拆了几次,中间还坍塌了一次,最后还是他帮忙请了几位专业建筑师接手整个工程,才算是搞定了。看着那根通天巨塔般的大烟囱,他也有点多年媳妇熬成婆的感慨…… 杨梦龙也知道自己干得有多糟糕,搓着手掌嘿嘿一笑,说:“那个……虽然过程是曲折的,但是前途是光明的嘛!你看这高炉,多大啊,一炉就能出上万斤好铁,用不了几炉,整个南阳府的老百姓就能用上铁制刀具和农具了,而我们的钱包也跟着鼓起来了!” 程骥不说话,他身边那位高瘦高瘦,负责整个高炉建造的建筑师一脸惊奇的叫:“这玩意真的能炼铁?” 杨梦龙让这老头呛了个半死,一个白眼翻过去,险些没能翻回来,像是屁股被扎了一针的猴子一样蹦起来冲这个死老头怒吼:“这玩意真的能炼铁?它不能炼铁,我砸这么多铁建它干嘛!我请你们过来建它干嘛!我闲得蛋疼了还是肺疼了!?” 老头子被喷了一脸的口水,也不争辩,只是捋着胡子看着高炉,那颗脑袋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杨梦龙吼了一通,还不解气,决定用事实说话,冲正在往高炉里装填矿石和焦炭的工人吼:“你们搞定了没有?” 工头应:“好了,马上就好了!”把最后几担矿砂倒进去,然后关上炉门,密封,算是装填好了。 杨梦龙大手一挥,叫:“点火!让他们看看我的高炉能不能炼铁!” 工人们被折腾了整整一年,估计也是憋了一肚子火了,马上应了一声,点燃了早已装填好的焦炭。鼓风机一鼓一瘪,将强劲的气流吹入灶膛,没多久,火势便旺了起来,一道烟柱直冲云宵,还带着红赫赫的火星,十里之内清晰可见。那个没句好话的死老头总算勉为其难的微微点了点头,自言自语:“火烧得这么旺,没准真的能将里面的矿砂烧化,炼出好铁来……” 杨梦龙撇了撇嘴,谁耐烦炼铁了?我要炼钢,炼最好的钢!当然,这话是不能跟那个死老头说的,钢材在这个时代可是非常值钱的,而像锰钢、高碳钢之类的高级钢材,更是有价无市,万一走漏了风声,他的麻烦可就大了!他凑上去通过观察孔观察着高炉内的变化,嗯,焦炭的质量不错,火势非常猛,在猛火的煅烧之下,矿砂开始一点点的熔化了。工头不断指挥工人加入焦炭,卖力鼓风,甚至跑过来将杨梦龙推开,霸占了观察孔,观察里面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看得出这位仁兄还是蛮敬业的。看到矿砂熔化,他咧开嘴嘿嘿直笑,叫:“火再猛一点!鼓风的,再加把劲,这个时候火势可不能弱,一弱,这炉铁水就算完了!” 工人们大声应和,喊着号子,焦炭不要钱似的往炉里猛加,看得杨梦龙都有点心疼了……这哪里是在烧火,分明就是在烧钱嘛,而且还是在烧他的钱! 烧钱行动持续了一天一夜,高炉内的矿砂早已变成了一炉沸腾的铁水,大家都兴奋的凑上去看新鲜,看到这么多铁水,一个个都兴奋得不得了。程骥有些吃惊:“我的天,这么多!就这一炉,已经顶了一个铁匠一年的产量了啊!” 那个质疑杨梦龙的权威的死老头吃惊更甚:“真……真的能炼铁!?” 杨梦龙哼了一声,鼻孔朝天,牛气得不得了:“现在知道我有多实诚了吧?我从不说大话,说了这炉能炼铁,它就能炼铁!” 程骥可看不得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笑着插了他一刀:“是呀,虽然这炉建了一年都没建成,还塌了好几次……” 杨梦龙脸一垮,咕哝:“哪壶不好开哪壶!”大手一挥:“放铁水出来!” 马上有人打开了闸门,火红的铁水山洪喷发似的从中倾泄而出,沿着冷却槽飞快的流动,红星乱窜,紫烟缭绕,蔚为壮观……只是这温度也挺感人的,直线上升,冷却槽周边热浪滚滚,根本就站不住人。工人们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像一个泉眼一样往外冒着汗水,顶着高温将铁水引入铸槽,将它们铸成铁块,忙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好不容易,铁水全部铸成了铁块,也冷却下来了,杨梦龙拉着躲得远远的的程骥过去看自己的劳动成果,让工人抬起一块铁锭又敲又打,乐不可支。程骥自己是不懂炼铁的,不过他身边有人懂,一个跟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头要过一把锤子叮叮当当的把铁锭挨个敲了一遍,倾听声音,又观察颜色,半晌才抬起头来,激动得声音直发飘:“东家,好铁,都是难得的好铁啊!老夫跟铁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还未曾见过一炉能出这么多好铁的!” 程骥也用铁锤敲了敲,叮当作响呢,声音颇为清脆。他乐了:“真的一炉就出了上万斤好铁!” 杨梦龙说:“这只是练手的而已,只放了四分之一的矿砂,如果加满了,一炉是可以出三四万斤的!” 那位帮忙建成了高炉却质疑高炉能否炼铁的老头一听,手抽筋似的一抽,竟把自己的胡子给揪掉了好几根。程骥同样大吃一惊:“一炉……四万斤铁!?” 杨梦龙理所当然的说:“这座高炉的设计产量是四万斤,就算达不到,也差不了多少喽。” 程骥眼都直了:“这么多铁,得值多少钱哪……” 杨梦龙睨了他一眼:“要不,我卖一半给你,你再转销到外地去,大家一起发财?” 程骥一口答应:“一言为定!” 杨梦龙斜起眼睛:“答应得这么干脆,不怕被坑啊?” 程骥咬牙切齿:“这简直就是往我口袋里送钱,手脚不快一点可怎么行!” 杨梦龙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行,够果断的,有前途!不过这炉铁我还不能卖给你,来人,把铁锭运回军营去,交给匠营!”他没有告诉程骥,他在军营里还建了好几个平炉,这些铁锭运回军营之后还要再推入平炉中重新熔化,加入一些别的矿粉才能炼成理想的钢材。加入锰矿砂可以炼出他最爱的锰钢,用锰钢铸成的横刀巨斧无坚不摧;加入碳粉的话,根据碳粉比例的不同,可以炼出低碳钢、中碳钢和高碳钢,低碳钢较软,容易加工,可以用来做螺栓甚至自来水管,中碳钢可以用来做各种机器零件,高碳钢可以用来铸造兵器……对了,往铁皮上镀锡就成了马口铁,这玩意可以用来做罐头盒,太有用了!一句话,玩法多多啊! 第四章 雄心勃勃,不过只有三分钟 一炉炼出二十吨铁,这点产量放在二十一世纪还不够看,但是……这是明代啊,大部份农民还在用木犁的明代啊!这样的产量对于现在的人而言,已经是非常震撼了。在回去的路上,程骥显异常兴奋,坐在马车里不停的用锤子敲着铁锭,敲敲这块敲敲那块,就差没有抱过来舔一舔,咬上几口了。杨梦龙让他弄得不耐烦了,骂:“我说,你争气点好不好?好歹也是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大商人了,弄得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似的,像什么话嘛!” 程骥嘿嘿一笑:“在下走南闯北,也做过贩卖铁锭的生意,跟钢铁打过不少交道。只是一炉炼出这么多好铁,当真是闻所未闻啊!” 杨梦龙说:“说你没见识就是没见识!现在只是小打小闹,将来需求量大了,我建个一炉出几百吨铁的高炉给你看……就是一炉出几十万斤啦!” 程骥倒抽一口凉气:“一炉出几十万斤!?我的天,不敢想,不敢想!” 杨梦龙哼哼一声,咕哝:“有什么不敢想的?在二十一世纪,一炉炼几百吨铁就是个渣……” 程骥终于放下了那把烦得杨梦龙不行的锤子,试探着问:“大人,你说要把一半的铁卖给我,可是当真?” 杨梦龙说:“废话,当然是真的!我自己是用不了那么多的,卖一半给你,让你也跟着赚几个小钱,你干不干?不干的话我找别人。” 程骥猛点头:“干干干,这是稳赚的生意,不干的是傻子!” 杨梦龙拍了拍程骥的肩膀,得意的说:“知道跟着我混的好处了吧?跟着我,有的是赚钱的机会!”典型的大哥对小弟吹牛的语气。 程骥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打掉他的爪子,略带贪婪的说:“这铁虽然好,但是钱国能炼铁的地方不在少数,算不得暴利,倒是大人那些独门秘方炼出来的钢,才叫稀有,拿出去卖的话绝对是一本万利啊,不知道……” 杨梦龙很不给面子的打断:“这个你就别想了,那些钢材我自己都不够用!就算够用,我也不会卖的!开玩笑,我就靠它来取得装备上的优势了,你说能卖吗!?” 程骥倒也理解,没有勉强。在舞阳这么久了,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舞阳卫的一些事情,舞阳卫的刀剑之锋利,闻所未闻,把把都是吹毛得过的神兵啊,如果能弄一些锰钢出去卖,就算卖得跟黄金等价,也有的是人抢着买吧?可惜杨梦龙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可惜了这个绝好的赚钱机会啊! 杨梦龙似乎能看出他心里的遗憾,眼珠子一转,说:“你也用不着可惜啦,其实赚钱的办法还是有很多的!” 程骥兴致勃勃:“比如说呢?” 杨梦龙说:“比如说造肥皂啊!这玩意可有用了,用来洗澡洗手,洗得特别干净,如果再在肥皂里加入一点香料做成香皂,洗完澡全身都香喷喷的,神清气爽,如果能把这个做出来,肯定很赚钱的。” “肥皂?”程骥愣了一下,思索着说:“大人说的是胰子吧?此物把猪的胰子撕去脂肪,洗去污备,磨成糊状然后加入豆粉、香料,均匀的混合,干澡后便成了。用此物洗澡确实舒服,只是太贵了,而且产量十分稀少,有价无市,别说普通人家,就算是在下也不大用得起!” 杨梦龙习惯性的撇嘴:“那是因为你们太笨了!造个胰子就要杀一头猪,能不贵吗?其实啊,肥皂并不难造,无非就是油脂跟碱类中和反应罢了,简单一点的用猪油拌木炭灰就成了,如果想复杂一点,就买来碱,跟油脂混在一起煮,再加入一些香料,就成香皂了,好用得很。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程骥两眼放光:“有有有,当然有兴趣!大人,我回去就想办法筹集资金,我们一起办这个肥皂厂!” 杨梦龙说:“对了,我还打算建一个红薯加工厂。” 程骥一怔:“红薯加工厂?干什么的?” 杨梦龙说:“干什么的?当然是加工红薯啦!有很多地不适合种植小麦和土豆的,我打算在这些地大规模种红薯,不过这么多红薯不好保存,只好拿来加工了。把红薯切片晒干然后发酵,就成了很好的马料……如果把红薯进行深加工,就能做出饴糖来,这东东很好吃的!” 一听说这个红薯加工厂可以把红薯加工成马料和饴糖,程骥眼睛更亮了……这些可都是小钱钱哪!他急急的说:“这个红薯加工厂算我一份!” 杨梦龙说:“我还打算建一个玻璃厂!妈的,没有玻璃还真不方便,连个做实验的烧杯都弄不出来……有了玻璃就可以做玻璃门玻璃窗玻璃瓶玻璃缸玻璃镜子玻璃杯望远镜放大镜显微镜……啊,真是太多用处了,而且做玻璃的成本还很低,不做白不做!”他伸了个懒腰,斗志昂扬:“我还要建酿酒厂、酒精厂、磷肥厂、火药厂、被服厂、罐头厂!我不仅要自己建厂,还要吸引很多很多人到我的地盘来投资办厂,我向他们提供一点技术,然后从他们那里收税!我要把南阳变成全国最富裕的城市!啊,真是太激动了,为什么我以前就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成就如此伟大的事业呢!?” 程骥偷笑。就你这不靠谱的尿性,还有三分钟热度的毛病,还想成就如此伟大的事业?不过杨梦龙正在兴头上,他可不敢扫他的兴,最关键的是,他发现投资办厂确实比千辛万苦的贩粮要赚钱,比如说他那个让杨梦龙硬逼着办起来的硫酸厂,都还没有投产,厂房设备什么的都齐备了,很快就可以点火生产了,原料根本就不用愁,大把黄铁矿石送上门来,销路更不用愁,杨梦龙是有多少要多少,只会嫌多,不会嫌少的。还有磷肥,他已经见识过磷肥的威力了,可以确定,这玩意的需求是没有极限的,只要能生产出来,有的是人抢着买,搞不好还得抢破头!如果能办一个磷肥厂,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他笑眯眯的说:“大人,被服厂什么的先放一放,我们来讨论一下合作投资办玻璃厂怎么样?” 杨梦龙斜了他一眼:“做人还是别太贪才好,你还拿得出钱来办玻璃厂?” 程骥笑:“拿不出来,可以借呀,反正只要产品生产出来,很快就能连本带利的赚回来了。”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嘿,你的心脏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程骥说:“别说这些没用的,我们来讨论一下投资办玻璃厂的可行性吧!” 杨梦龙往旁边一靠:“没兴趣。” 程骥脸都黑了:“为什么?” 杨梦龙说:“明天是星期六,累了整整一个星期,也该休息两天了,想谈生意,等下个星期吧!” 程骥这才想起这小子每工作五天就要玩两天,指望他一年到头忙个不停,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可是作为一个生意人,明明看到商机了,却还要他再等两天,那简直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难受啊,他想努力争取:“大人……” 杨梦龙坚持原则:“不用叫得这么肉麻,叫也没用,天大的事,等下个星期再说!对了,明天我打算带学堂那帮小屁孩去郊游,你去不去?” 程骥眼都大了:“去郊游!?”这小子简直就是疯了,居然放下这么重要的商机,带着一群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去郊游! 杨梦龙又伸了个懒腰:“春天了嘛,当然要出去散散心了。给个准话,到底去不去?” 程骥无奈,说:“去,当然要去了。” 杨梦龙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郊游期间别跟我提生意上的事情,不然我会翻脸的!” 程骥除了苦笑还是苦笑。现在他的心情,就像有人把一个香喷喷的蛋糕捧到他的面前,诱人的香味让他垂涎三尺,食指大动,按捺不住要大吃一顿了,可那个贱货却贱兮兮的说:“现在不能吃,得过两天再吃!”说白了就是馋死人不偿命,这种感觉令他抓狂! 带着这种抓狂的感觉回到舞阳卫,嗯,现在舞阳卫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少了很多,几十万石土豆面已经差不多卖光了,过来的人自然也就少了。不过不要紧,舞阳卫又种下了八万多亩土豆,最多再过三个月,那长长的车龙就会再次出现,而且还是长得看不到头的那种。有了去年的教训,程骥很机智的给几位交情颇深的徽商写信,借钱扩建他的土豆加工厂,不然到时可就忙不过来了。杨梦龙带人将铁锭送往军营,那是禁地,程骥是不能过去的,两个人说了一声再见,便各回各家了。目送车队开往军营,程骥心里说:“总有一天,我要把钢材生意也拿下来!”抖擞一下精神,大步返回自家宅子。 第五章 兴师问罪 程骥原本是在千户宅里养伤的,伤好了之后就搬了出来,自己花钱在千户宅旁边买了一套小宅,随便装修一下就成了。舞阳千户所兴旺起来也不过才短短数月,条件一般般,自然就别想在里面找到多好的房子了,这宅子也挺普通的,连仆人都没几个。不过程骥并不在意,他现在还处于创业期,必须全力以赴去打拼,而且又有太多的机会摆在面前,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讲究太多,奔忙一天之后回到家里好好吃上一顿热饭,然后到新开张的豪华澡堂里洗个澡,顺便在泡澡的时候跟同样在舞阳这边打拼的商人交流一下体会,谈一谈生意上的事情,一天就很充实了。 老仆人程忠早早等在门口了,见他回来,马上迎上来,指着程骥身上的炭灰吃惊的叫:“少爷,你……你是不是掉进烟囱里了?” 程骥说:“那倒没有,只是在炼铁厂观看炼铁的时候弄的……忠叔你知道不,杨大人弄的那个高炉真的能炼铁,而且第一炉就炼出了一万斤好铁!” 程忠大吃一惊:“第一炉就炼出了一万斤好铁?杨大人还真是神了,不管他想做什么总是能大获成功,太神了!” 程骥说:“可不是么!他说了,要把一半铁给我,让我代理销售。我早就想插手钢铁生意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而已,现在好了,机会送上门来了!” 程忠由衷的替他高兴:“那真是太好了,少爷你苦了这么多年,可算是熬出头啦……对了,少爷,老爷来了!” 这回轮到程骥大吃一惊了:“爹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程忠说:“几个时辰前刚到。”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骥儿回来了吗?” 程骥急忙应:“爹,是我回来了!”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炭灰,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了进去。 不大的客厅里,一位身穿蓝色员外服的老人正端坐在那里喝茶。这位老人年约六旬,脸上满是皱纹,须发花白,慈眉善目的,那身员外服用上好的绸缎裁成,华丽大方,这身衣服放到海外,可谓价值连城了。在他的左侧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颇高,儒冠白衣,卖相还不错,只是眼珠子的转速未免太快了一点,处处透着精明,跟他打交道最好当心一点;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侧背负着双手,在欣赏着一幅山水画。她一袭浅黄衣裙,一米七多一点的身高相当的出众,长发及腰,十指习惯性的绞在一起,一张鹅卵脸清清淡淡的,不算惊艳,但非常耐看,而且是越看越漂亮的那种,眼睛雪亮,两瓣嘴唇薄而精致,如同樱桃瓣,一看就知道是个能说会道的主。程家发迹还没多久,老人程实十四岁和同乡一起外出打拼,从粮铺的小伙计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辛辛苦苦攒起了二十多万两银子的产业,中年娶妻生下三个子女,长子程骏,次子程骥,小女儿程琪,放在动不动就十几个子女的大家族里,算得上是人丁稀少了。老人十年前就退出了商界,将产业一分为三,长子继承了大半产业,好的粮店和粮源都给了他,程骏则要苦逼一些,只拿到小半,每年都要为找新的粮源东奔西走。至于小女儿,也分到了三万两子,赔本货嘛,给得太多也只是便宜了夫家,三万两银子够了。程琪显然不打算这么早就嫁人,她平时帮程骏管管账,也算积累了一些经验,现在正打算用这三万两银子作本钱开一家绸缎店,不过店址和货源都还没有着落,还得到两个大哥这边打游击。程琪听到脚步声,马上转过身来,见程骥一身炭灰的跑进来,嘴角一抿,笑了出来:“哥,你怎么成这样了?是不是跟灶王爷打架了?” 老人放下茶杯,打量着儿子,好家伙,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干净的!他皱着眉头说:“骥儿,你好歹也是有点身份的,竟然如此邋遢,这成何体统?” 程骥恭敬的行了大礼,说:“刚从炼铁厂回来,弄了一身炭灰没来得及洗……爹,大哥,三妹,你们怎么来了?” 程骏哼了一声,说:“我们过来看看你有没有让人骗得倾家荡产!” 程骥一怔:“大哥,此话怎讲?” 程骏说:“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看看你写信回家都说了些什么鬼话?又是舞阳土豆亩产二十石以上,又是邀请同乡到舞阳来投资办厂,你是不是疯了?这世界上哪有一亩田出产二十石粮食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程骥笑笑,正想说话,程琪也抱怨起来了:“二哥,你做得太不像样了。去年看你疯了似的卖掉了所有原本经营得好好的的粮铺,回笼资金,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大事了,担足了心,最近这几个月写回家里的信更没有一封是靠谱的,是不是想让大家都替你提心吊胆啊?”她的语气比起大哥来要温和得多,显然她跟二哥的感情更好。 程实皱着眉头说:“老二,我知道你的生意难做,又非常希望能够出人头地,你的心情为父很能理解,因为为父也是这样过来的!但是你也不能……” 程骥心里说:“看来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也是,他这几个月来甩卖店铺回笼资金,在舞阳这个小地方砸下数万两银子,而且还在一个劲的追加投资,一系列近乎疯狂的举动把家里人给吓坏了,四邻八乡的人都说程家老二肯定是疯了,或者烧坏了脑子!家里人担心,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他心里暖洋洋的,笑着说:“爹,大哥,三妹,你们就别瞎担心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骏没好气的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居然在这个穷乡僻壤砸了几万两银子,还想拉着大家一起砸钱,你是不是疯了!” 程骥说:“大哥,容我先换件衣服再跟你解释,好吗?” 程骥现在身上脏得不行,硬拉着他在这里谈话也不像样,程骥哼了一声,同意了。程骥向老父行了一礼,快步走进后堂洗澡更衣。程骏端起茶杯想喝,看到这做工粗陋的茶具,又没兴趣了,重重的搁下,说:“真不知道二弟中了什么邪,把整副身家都砸到了这里,还跟一帮穷军户混在一起!” 程实闭着眼睛说:“他啊,就是太想出人头地了……” 程琪坐下,曼声说:“爹,大哥,我看二哥不大像是说假话。” 程实哦了一声:“怎么说?” 程琪说:“这一路过来,我看到沿途麦田的麦苗不是旱得枯黄就是被虫子啃得奄奄一息,而舞阳县大多数的麦田却青翠欲滴,而且有水车和竹渠源源不断的向麦田输水,这在其他地方是很少见的!舞阳县城和千户所都人烟稠密,客商云集,这在南阳各县都看不到的,由此可见,舞阳县确实有它的独到之处。再者,舞阳千户所在去年七月的沙河之役中以寡击众,一战全歼四千悍匪,令南阳周边的土匪闻风而降,这同样作不了假的,现在想在北方找一个如此安定、人烟稠密的地方,很不容易,二哥在这里大量投资,恐怕是有他的道理的。” 程骏想了想,说:“就算这里是一处新兴的粮源,他也不用把整副身家都砸进来吧?看到收成好就过来收购便是,何必要将自己跟这块土地绑在一起?” 程琪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程实沉吟着说:“小妹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还是先听听老二怎么说吧,也许这里真的是一个机会……” 程骏不再说话。他打心里不相信这个鬼地方能有多大的价值,值得投入几万两银子,老二还是太嫩了。 这时,程骥已经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正在张罗饭菜。徽州人一年到头都在外面为生意奔波,三五年不回家都是正常的,有些人匆匆成婚后,蜜月未过就出去了,二十多年之后才回来,正好赶上儿子成婚甚至小孙子出世,一家人难得聚到一块,自然得高高兴兴的吃上一顿饭。程骥仆人做了几道好菜,下了一锅面,做得香喷喷的端上去,先给程实盛了一碗面条,又给大哥和妹妹各盛一碗,笑着说:“中原人嗜好面食,在这里呆久了,我也喜欢上面条了。来,大家趁热吃,我们边吃边谈” 程实捧起碗来,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一嚼,嘿,香醇诱人、滑润爽口、柔软筋颤,跟以前吃过的面条大不相同啊。程骥又往他碗里加了一点辣椒粉,再一拌,色泽鲜亮,香辣逼人,光是闻一闻口水就下来了。程琪依葫芦画瓢往面里加了些辣椒粉,吃了一口脸就红了,一个劲的哈着气,连声叫:“好吃,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程实有些吃惊的问:“老二,这是什么面?怎么跟其他面条不一样?” 程骏慢慢的嚼着,品味着:“柔软,有弹性,有嚼劲,香辣副人,还有一种独特的风味,至于是什么,我还没有吃出来……” 程骥说:“这是土豆面。选用优质土豆打成粉,加入少量面粉就成了,它风味独特,非常受欢迎。” 程实停下了筷子:“就是你所说的那种亩产超过二十石的土豆磨成的粉?” 程骥说:“对,就是那种土豆。去年舞阳千户所种下了四万亩土豆,收获土豆达到八十多万石,我以每石三钱银子的价钱买下了六十万石,加工成土豆面,然后以每石七钱银子卖出,刨去所有成本,每石净赚尽三钱银子,获利达十余万两。” 那三位全傻了,停下筷子傻傻的看着程骥,尤其是程实,连胡子都颤动起来。他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也才赚到二十来万两银子,老二一年就赚到了十几万两,这也太吓人了吧!程骏看看碗里的面条,又看看程骥,结结巴巴的叫:“真……真的能每亩产二十多石,而且还能加工成面条?” 程骥说:“千真万确!今年杨大人又种了八万亩,还是老样子,这八万亩土豆三分之二的收成卖给我,我去年就砸钱昼夜赶工,兴建仓库和土豆加工厂了,为了抢进度,不惜给工匠双倍的工钱,就是为了能在土豆收获之前完工!” 程琪问:“那二哥你砸进了多少钱?” 程骥耸耸肩,说:“兴建仓库、工厂、硫酸厂,再加上招募大批工人,去年赚到的钱基本上全砸进去了。” 一家三口再次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就是砸钱哪,而且是几万两十几万两的砸,吓死人了有木有! 程琪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还好,如果今年的土豆也能这么高产,那十几万两银子很快就能赚回来的。”她虽然没有做过粮食生意,却也知道现在的粮食供应缺口非常大,只要能拿得出来,就不愁卖不出去。 程骥说:“是呀,六十万石土豆加工成五十万余石土豆面,在半个月前全部卖光了,抢手得很,所以我根本就不怕收不回成本。” 程实放下筷子,说:“老二,你给我说说这土豆收成为什么会这么高。我记得其他地方也种过,不过产量非常低……” 程骥说:“说来话长,说起这土豆,就不得不提一提舞阳千户所的杨千户,杨大人了!”把自己跟杨梦龙结识、合作的过程一一道来,当听到程骥被土匪抢了之后,杨梦龙亲自带兵剿匪,抢回六万两银子,又一分不少的还给程骥之后,程实连声赞叹,而当听到杨梦龙修竹渠,造水车,灭蝗灾等一系列壮举的时候,程琪眼睛亮晶晶的,啧啧称赞,程骏则抿着嘴一言不发,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第六章 又见追债 “照老二的说法,这位杨大人,还真是个人才。”程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出来之后,程实用手指敲着桌面,沉吟着说,“小小年纪便能文能武,既能打仗又能屯田,而且精通农桑水利,最为可贵的是,他还极重情义和诚信,面对六万两白银的巨款也毫不动心,这样的人才真是太少见了,前途无可限量啊!老二在他身上投资,不失为明智之举。” 程琪有些困惑:“他又会打仗又会种田,还能搞水利、炼铁,他怎么会懂这么多?” 程骥说:“他懂的还远远不止这些。如果你们跟他相处得久了就会发现,他懂得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随便一点也能让人终身受用。” 程骏试探着问:“二弟,能否代为引荐,让我跟这位杨大人结识?” 程骥有些警惕的看着大哥,这是要抢生意的节奏吗? 程骏有些尴尬的说:“不瞒你说,我去年遇到了一些麻烦,好几处粮源让人给抢走了,再找不到新的粮源,生意就没法做了……” 程实咳嗽一声,说:“老二哥,你就帮帮大哥吧,你大哥他这些年频频受挫,急需一处稳定的粮源。” 程骥心里颇为不快,他刚刚尝到了垄断的甜头,几十万石土豆在手,自己只是把仓库和加工厂建了起来,连南阳都没出便轻轻松松的赚到了十几万两银子,比起以前走南闯北,吃尽苦头,一年赚个几千两银子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现在大哥居然要插一手,分一份?也太过份了。 程琪有些不好意思的问:“二哥,能不能帮我也引荐一下?我手里有三万两银子,想做点小生意,却不知道该做什么生意,杨大人这么有办法,没准能给我一点指点。” 小妹也要插手?程骥又开始头疼了,他可以拒绝大哥,却没有办法拒绝小妹的请求,从小到大,他最疼这个小妹了,无可奈何的说:“好吧,明天杨大人要去郊游,我也受到了邀请,你们和我一起去,我介绍你们给杨大人认识。” 程骏大喜:“多谢二弟,多谢二弟!”程琪干脆拍手欢呼起来。看着妹妹高兴成那个样子,程骥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何必在意这么多呢?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那钱被自家人赚走总比被外人赚走强…… 杨梦龙将铁锭送到军营里,铁匠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人抱着一锭又敲又摸,连声说:“好铁,好铁!”杨梦龙严重鄙视他们,假假的也跟哥混了一年了吧,怎么还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他很大方的等铁匠们摸够抱够了,才下令将铁锭推进早已准备好的平炉里,一声起火,炉内的焦炭被点燃,鼓风机将大量空气吹入灶膛,风猛火急,一道烟柱顺着烟囱直冲云霄。这次他要炼高碳钢,用高碳钢大量制造枪头、箭镞等武器,锰钢虽好,奈何矿石数量真的不是很多,总不能样样兵器都用锰钢吧?这也太奢侈了。具体怎么炼他也不知道,交给专业人士来摸索好了,他也不怕失败,现在没打仗,他经得起失败。 “火势要保持,风也不能停,炼上三天三夜再出炉……这些我也不是很懂,你们看着办好了。”他撂下这么一句,便逃也似的逃出了炼钢工地……他这个星期的勤奋额已经用光了,谁也别想再让他干一点点的活!大伙早就习惯了他的不靠谱,笑一笑,继续各忙各的,先把这炉钢炼出来再说。 士兵们已经吃过了晚饭,正在三五成群的往千户所那边走去,他们要去洗澡了。看到杨梦龙全身黑不溜丢的,这帮小子一个个把脸拧到一边,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杨梦龙知道自己现在有多脏,也不跟他们计较,把马牵过来,先回去洗个澡再说。这时,韩鹏、戚虎、薛思明、王铁锤、钟宁这几位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齐声叫:“大人!”把他给圈在了中间。 杨梦龙跨向马镫的那只脚停在了半空,没好气的瞪着这帮家伙,叫:“你们是不是在打我埋伏呀?怎么逮得这么准?” 韩鹏嘿嘿一笑,说:“大 你难得来一次军营,我们有很多事情要找你商量……” 杨梦龙叫:“没空!我得回去准备明天的郊游,天大的事下个星期再说!” 韩鹏又急又快的说:“卢大人来信了,希望卑职能带几十名军官回一趟大名府,帮他训练天雄军!” 杨梦龙说:“那你就去吧……不对,你不能去,戚老爷子练兵比我强,老爷子,你跑一趟吧。” 戚虎拱手说:“遵命!” 王铁锤说得更急:“我的撼山营组建至今已经有大半年了,到现在都还不到一百人,是不是该多招点兵了?顺便把我们的铠甲也补上!” 杨梦龙嘿嘿一笑:“那铠甲啊,还在弄,还在弄!至于招兵嘛,不急,先把你这几十号人练好了再说……有机会我到山东一趟,给你拉回上千号山东大汉兵,随你挑!” 王铁锤很怀疑这话的可信度:“是这样才好!” 杨梦龙恶狠狠的说:“我说了会给你招,就会给你招!”瞪着薛思明:“说吧,你又有什么鸟事?” 薛思明有点委屈:“大人,是这样的,这两个月来有不少榆林同乡给我写信,说要到舞阳来参军,这事我没法拿主意,还得请示大人,到底让不让他们过来……” 杨梦龙不耐烦的说:“他们愿意过来就让他们过来,合格的就让他们当兵,不合格的就到农庄去干活,怎么着也有他们一碗饭吃的,这事你和韩鹏商量着办好了,别拿来烦我!”想了想,补充:“对了,朝廷给我们的兵额是六千,现在我们全部的兵力才两千出头,实在太少了,你加把劲,多拉一点像钟宁、曹峻这样的同乡过来,凑够五百我让你当把总,凑够一千我让你当千总!” 薛思明精神大振:“请大人放心,我们榆林人世代都是在刀口讨生活的,想当兵的人有的是,只要大人发句话,别说招一千,招一万都不成问题!” 杨梦龙说:“老子要的是精兵,别给的滥竽充数!”恶狠狠的瞪着大家,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还有别的事吗?” 看到这小子都要抓狂了,大家就算有事也不敢说了,不约而同的摇头:“没了!” 杨梦龙嗖一声窜上了马背:“没了就各忙各的去,该到大名府当教头的去大名府当教头,该拉帮结派的拉帮结派,该训练的训练,总之,这个星期别再来烦我了!一帮神经病,老子来一次军营就让你们追一次债,跟上辈子欠了你们的一样!”一通数落让大家哭笑不得,老大,这到底是谁的军队啊,你上点心好不好!杨梦龙才不管,将他们数落了一通,拍马就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叫:“还有,明天郊游,你们都来参加吧。” 众人无可奈何的应:“遵命!” 杨梦龙这才满意,说:“明天早上准时出发,可别迟到了!”说完,纵马驰出军营,一溜烟的不见了。众将望着他一骑绝尘而去,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就连钟宁这个新人也忍不住吐槽了:“三郎,我怎么觉得你们才更像舞阳卫的当家?”又补充:“可惜你们这个当家手里既没钱也没粮……” 薛思明苦笑:“你现在才知道啊?我们这位杨大人一向是这样不靠谱的,指望他正儿八经的带兵,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王铁锤哀叹:“我的铠甲啊,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影子?” 戚虎叹气:“要是他肯把五成的精力放到练兵上来就好了。” 韩鹏撇了撇嘴:“五成的精力?就他那橄榄屁股,还指望他把五成精力放到练兵上来?想都别想!” 一句话,大家对这个不靠谱的老大都不怎么满意。他名为舞阳卫指挥使,其实一年呆在军营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够两个月,除了心血来潮带人到军营来检阅一下部队,或者想出了什么练兵的新点子兴冲冲的跑过来把整个军营弄得鸡飞狗跳,就很难再在军营看到他的影子了。朝廷给了他五个千户所六千兵员的编制,他到现在都没有扩军的打算,着实让大家急得不行了。不过,除了经常不靠谱外,杨梦龙这个指挥使还是比较称职的,该发的粮饷准时下发,士兵们在军营里吃得饱穿得暖,有干净整洁的房子住,还有非常精良的装备,因此士兵们对这个老大非常满意,就他们这些被那个甩手掌柜折腾得不轻的军官不满意而已…… 看看平炉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柱,再听听军械作坊里传出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大家叹了一口气,唉,知足吧!虽说老大不怎么靠谱,但是打起仗来他绝对是冲在最前面,跟着他,物资供应充足,赏罚分明,大家只管训练和打仗就行了,其他事情完全用不着操心,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第七章 秀才遇到兵 春天是交配的好季节……咳咳,错了,春天是郊游踏青的好季节,温润的春风吹绿了中原大地,经历了漫长的寒冬之后,蜇伏的生命又开始萌发出勃勃生机了。河里的坚冰早已化作奔流的河水,河岸,田野,山林,沼泽,又穿上了绿衣,山花灿烂,蝶舞莺飞,天青水碧,这个时节不出门,更待何时?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当孩子们按时来到学堂准备上课的时候,杨梦龙理直气壮的敲钟让大家到晒谷场集合,大声宣布:今天和明天都不上课了,我们到郊外去玩!孩子们先是吃惊,随后欢呼着扑上去,争着抱住杨梦龙往他脸上猛亲,以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一转眼的工夫,杨梦龙身上就挂满了熊孩子。看来每一个熊孩子都有一颗贪玩的心,不贪玩的孩子是不正常的孩子。 柳紫嫣无奈的说:“得,两天下来,这些孩子就该玩疯了,到时候可没法管了。” 筱雨芳笑:“不至于啦,他们听话得很。我倒是觉得时常带他们出去玩玩对他们有好处。” 柳紫嫣越发的无奈:“反正不管对不对,你都是向着他……” 杨梦龙好不容易扯掉了缠在他身上的熊孩子,让孩子们排队,在各自的班长的带领下朝郊外进发,自己则指挥卫所军户套上几辆大车,把锅锅瓢瓢还有一些米面油盐装上去,看来他是不打算回来吃午饭了。一切准备就绪,车队出发,他调一辆马车,笑嘻嘻的对筱雨芳和柳紫嫣说:“两位美女,愿意跟我同乘一车不?” 筱雨芳和柳紫嫣两颊绯红,齐声骂:“滚!” 杨梦龙说:“滚就滚,我滚太远了,找不着我了你们可别哭!”拿着一面小旗洋洋得意的跑到队伍前面,带着那一大帮熊孩子浩浩荡荡的走出千户所,朝目的地走去……看上去就像是在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而他扮演的是母鸡的角色。筱雨芳和柳紫嫣哭笑不得,上车,跟在后面慢慢走。 戚虎、薛思明、王铁锤等一大堆人早就在外面等着了,看到杨梦龙举着一面小旗,带着长长一串小屁孩雄纠纠气昂昂的出来,都面面相觑。杨梦龙数了数:“戚老爷子、韩鹏、薛思明、王铁锤、程老大……咦,程老大,这几位是谁?”数到程骥的时候,他留意到程骥身边还有几位他从来都没见过的,一位眼睛炯炯有神的老头,一位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明劲的白衣文士,还有一位人淡如菊的绿衣少女,看他们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不禁好奇的问。 程骥拱手一礼,说:“大人,容在下介绍,这位是家父。” 杨梦龙朝程实一拱手:“原来是程老员外,幸会幸会。” 程实拱手为礼:“草民见过指挥使大人!”心里说:“这位指挥使还真像老二说的那样为人随和啊。” 程骥又介绍那位白衣文士:“这位是家兄程骏,也是做粮食生意的。” 程骏拱手为礼:“草民见过指挥使大人!” 杨梦龙呵呵一笑:“原来你是程老大的大哥呀,听说你生意做得不错,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舞阳发展?” 程骏:“……” 还真够直白的,连弯都不带绕就开始拉投资了! 程骥见程骏说不出话来,心里暗笑:现在你知道第一次跟这个小怪物打交道有多痛苦了吧?最后介绍那位绿衣少女:“这位是家妹程琪。” 杨梦龙乐呵呵的朝程琪招招手:“嗨,美女你好!” 程琪:“……” 杨梦龙冲程骥抱怨:“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你也太见外了吧!” 程骥说:“家父等人昨晚刚到,一路舟车劳顿,已经疲惫不堪了,所以就没有去见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杨梦龙说:“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跟你计较啦,出发吧!”一举小旗,威风八面的吼:“出发!”再次带着长长的队伍出发了。 那小子走出了好长一段路,程琪才反应过来,一脸不信:“二哥,这位真的是舞阳卫的指挥使,一卫之长?” 程骥似笑非笑:“要不你以为呢?” 程琪没好气的说:“我看他就是个没大透的孩子!” 程骥说:“你猜对了,他就是个没大透的孩子……赶紧跟上吧,他可不会停下来等人的。”把程实扶上马车,自己也上车了。程琪望着杨梦龙的背影,一个劲的摇头,打死她也不相信这只带着近两百个孩子一路唱唱跳跳的大马猴是堂堂三品指挥使,更不相信这只大马猴有这个能耐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把一个破破烂烂的千户所经营成这般局面! 长长的队伍开过田野,正在田间劳作的农民都柱着锄头乐呵呵的看着他们浩浩荡荡的开过。原本连棵草都看不到的田野已经被嫩绿的麦苗和土豆苗给覆盖了,绿油油的十分喜人,河水沿着长长的竹渠欢快的奔流,为田野带来必须的水份。去年冬天雪下得少,开春以后只下过几场小雨,各地都很干旱,但是舞阳县似乎并没有受到旱情的影响,至少舞阳卫的军田是不受旱情影响的。现在军户们正在小心的给庄稼施肥,所施的肥料当然是磷肥,一点点的洒上去,尽可能的洒得均匀,磷肥来之不易,而且直接关系着收成,每一点他们都十分珍惜。一些小孩正在田间拔草,看到比自己小的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衣服,快乐的唱着歌去郊游,他们都停下来看着,小脸上写满了羡慕和委屈……上学好啊,不仅可以读书,还有免费的早餐和午餐。指挥使大人和两位小姐把这些弟弟妹妹们调教得绝顶聪明,才上几个月的学就能说会算,能写能画了,他们真的很羡慕。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羡慕的。 几位书生骑着瘦马,吟诗作对,迎面走了过来,几颗脑袋随着抑扬顿挫的吟咏晃来晃去,挺搞笑的。一位瘦瘦的书生笑着说:“真没想到这穷乡僻壤,景色竟如此醉人。”又一位长脸书生说:“是啊,此地人人安居乐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颇有尧舜之风呀!”看到杨梦龙带着长长一串孩子开了过来,他露出几分鄙夷:“一个粗鄙的武夫竟然也强作风雅,把好好的美景都给糟蹋了,可惜,可惜!” 这几位都是从南阳城过来的书生,杨梦龙的所作所为他们多少知道一些————当然,全是负面的消息————早就看杨梦龙不顺眼了,看到杨梦龙过来,纷纷两眼望天,嘴角带着冷笑,尽情吐槽:“就是!武夫就是武夫,就算用檀香熏上十年,还是掩盖不住身上那股粗鄙的味道!” “最可笑的是一个武夫居然也办学堂,由于没人愿意进他的学堂,只好把军户的孩子通通抓了进去,免得学堂只能跑耗子!” “一个武夫当先生教一帮穷军汉的孩子读书,想想都觉得有趣,他能教那帮小叫花子什么?教他们怎么打架吗?” 杨梦龙站定,两手叉腰,看着这几位神情倨傲的书生,问:“你们是在说我吗?” 长脸书生鼻孔朝天,说:“学生怎敢评论大人的是非?大人不要误会,学生只是在谈论最近游历外地的所见所闻罢了。” 杨梦龙恍然:“哦,原来如此!你们爱谈就谈个够吧,现在我们要过去,请你们让开。” 书生们说:“大人,现在学生要过去了,请你们先让一让。” 杨梦龙眉毛慢慢的竖了起来:“我曾经规定过,凡是碰到学生集体外出,所有车马行人一律靠左避让,你们不记得了?” 书生们越发的倨傲了:“这只是大人自己的规定,我们可听可不听!国朝也有规定,地方官员必须礼敬士子缙绅……” 杨梦龙打断:“我看你们就是成心跟我过不去的!再问你们一次,到底让不让路!?” 书生们嘿然不语,看那倔强和不屑的神情就知道,想让他们主动让路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不过,这对于杨梦龙来说就不是个事:“王铁锤,薛思明,把这几块垃圾给我扔到田里去!” 王铁锤和薛思明早就不耐烦了,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书生们大惊失色,纷纷叫:“姓杨的,你敢这般侮辱我等读书人!?” 杨梦龙一口痰唾到地上:“读书人很了不起了?在我老家,大学生都烂大街了,有什么好牛的?你们这帮废物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吟几句狗屁不通的歪诗什么都不会,还好意思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我看你们是五行欠打了!把他们扔进田里!” 书生们又惊又怒,还要再喊,已经被王铁锤和薛思明拎小鸡似的从马背上拎了下来,用力一抛,腾云驾雾似的飞出好几米外,咕咚一声掉进路边的水田里,泥水溅起好几尺高,结结实实的啃了一嘴泥。没等这两位喊出声来,咕咚咕咚,这几个爱装逼的书生一个都没跑掉,通通让王铁锤和薛思明扔了下来,在泥浆里一滚,一身儒服顿时沾满了污泥,脏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点风度可言?分明就是一群在烂泥潭里打滚的野猪! 杨梦龙哈哈大笑,说:“士子们,现在知道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吧?今天你们运气不错,挑了个好地方才跟我作对,不然的话……哼哼!记好了,下次别再在我面前阴阳怪气,不然我把你们通通都扔到粪坑里!” 第八章 郊游踏青 (一) 看到王铁锤和薛思明将所有书生通通扔进了水田里,孩子们无不拍手欢呼,跟看马戏一样高兴,完全忘记了在一年前这些身穿儒服的书生在自己心里简直是神明一般的存在。没办法,学堂开学之后,隔三差五就有书生上门找麻烦,要不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给筱雨芳和柳紫嫣写情诗,要不就是对着学堂冷嘲热讽,说什么一个武夫也敢办学堂,一群军汉的崽子也想读书,真是异想天开,女子教学更是伤风败俗……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让所有人倒足了胃口,更让孩子们头一回知道,原来这些他们当成神明的秀才竟是如此的可恶!一年时间,已经足够那帮蠢货将自己在孩子们心目中的形象败坏得一干二净了,现在孩子们对这些酸秀才是一点好感都欠奉,看到他们倒霉,大家由衷的高兴。 杨梦龙叫:“孩子们,都记住,以后有人欺负上门来你们也甭跟他们客气了,直接将他们扔进田里让他们啃泥巴!” 孩子们放声欢呼:“让他们啃泥巴!”几个胆子大一点的甚至从地上捡起小石头往那几个在水田里挣扎的秀才脑袋猛砸,一砸一个包。挨了砸的秀才越发的愤怒,指着砸人的熊孩子怒喝:“你们这帮贱胚,安敢辱我!” 杨梦龙咭咭怪笑:“还在耍威风是吧?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小明————”朝那几匹马的臀部呶了呶嘴。薛思明心领神会,拉着马转个向,让马头对准那帮酸秀才来时的方向。秀才们惊恐的叫:“你……你们想干什么!?” 杨梦龙说:“不想干什么,只是觉得你们需要一点运动了!”飞快的拔出狗腿刀,照着那几匹马的臀部各自戳了一刀,那几匹马臀部剧痛,鲜血直血,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放声狂嘶,撒开四蹄朝着大道尽头狂飙而去。秀才们简直想死了,狂叫:“我的马啊!!!”也顾不得自己满身泥水了,爬起来两片脚丫子上下翻飞,拼命追赶。马是很值钱的,对于一个秀才来说,一匹马更是外出游历探望朋友游山玩水装逼泡妞必不可少的道具,就这一匹不怎么样的马,便占去了他们一小半的家产,现在这一小半家产要跑掉了,他们能不急吗?当然得玩命的追了。 看到他们那个狼狈样,孩子们笑得人仰马翻,几个小一点的已经捂着肚子蜷在地上直不起腰来了。薛思明兴冲冲的叫:“来来来,赶紧下注,看这帮酸秀才要追多远才能追上他们的马!” 钟宁叫:“我押一百文铜钱,赌他们五里路追上!” 王铁锤翻白眼:“五里路?你以为他们是你们是吧?我赌三百文,六里路!” 曹峻叫:“我也赌三百文,六里路!” 韩鹏切了一声:“六里路?你们也太看得起他们了!我赌五百文,八里路!” 戚虎捋着胡子,稳重的说:“我押一两银子,赌他们跑到抽筋都追不上。有没有人敢跟我赌的?” 大家呆了呆,没有一个人敢跟这个老头赌。 杨梦龙冲田里的军户嚷:“认识这几个秀才吧?” 军户叫:“认识!这几个货天天骑着马在路上晃来晃去,烦都烦死了!” 杨梦龙说:“认识就好!回头到县衙去告他们践踏青苗,让他们赔钱!妈的,居然踩死了这么多麦苗,不打断他们的腿我跟他们姓!” 这种事情军户们似乎不是头一次干了,一个个点头如小鸡啄米:“晓得,晓得!”县令张桐三个月前颁布律令,践踏青苗、纵容牲畜啃食青苗者有罪,须十倍赔偿,这帮酸秀才这一路飞奔过去,被踩到的麦苗不在少数,到县衙去狠狠的告他们一状,也足够让他们破一回财了。 看来军户们深谙钓鱼执法之道,杨梦龙很满意,带着孩子们继续上路,那腰杆挺得加倍的直,越发的精神抖擞,活着个大获全胜的将军…… 后面的程氏一家人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程实,这老头早已习惯了文人的高高在上,看到有人如此粗暴的对待士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的叫:“杨大人就是这样对待士子的?” 程骥一脸淡定,显然早已见怪不怪了:“一直都是这样,没什么出奇的。杨大人不是很待见那些士子,骂他们是书呆子,士子们对杨大人私自办学堂、让女子教学更是意见多多,双方形同水火……把人扔进田里已经算好了,去年七月有十几名士子跑到学堂来闹事,他直接放狗咬。” 程实吃惊更甚:“他竟然这般侮辱士子,不是胡闹吗!?” 程骏冷哼一声:“真是胡闹!” 程琪反应没这么多,看着那几个泥猴子似的秀才连滚带爬的沿着大道飞奔,追赶发了狂的马匹,柳眉明眸都弯成了上弦月状……居然这样整人?这个杨梦龙,有点意思! 又走了一段路,已经快到目的地了。在这里,大家看到了几顶歪到一边的轿子,还有几个躺在地上直哎哟的轿夫。知府大人方逸之和知县大人张桐帽子歪歪斜斜,衣服上这一块那一块全是泥土,吴永帽子滚到了水沟里,糊满了泥浆,脏兮兮的,正在那里纠结到底要不要把它捡回来……实在是太脏了。杨梦龙大吃一惊:“哎哟,大人,公公,你们这是怎么啦?遇到土匪了?” 方逸之和张桐脸色臭得可以,不说话,吴永愤愤的说:“土匪倒没遇上,倒遇上了几匹疯马!应小杨帅之邀,咱家和方大人张大人早早就从县城动身,来到此处等候准备郊游,不曾想几匹疯马迎面冲撞过来,将我们的轿子全部撞翻,要不是咱家反应快,早就没命了!” 还有这事? 杨梦龙暗地里险些笑忿了气,表面却得装得一本正经,憋得万分辛苦:“这是谁的马呀,也不管好一点,任由它在大道上横冲直撞,真是太不像话了!万一撞到人踩到人了可怎么办?” 一名捂着左臂直哎哟的锦衣卫咬牙切齿:“可不是么!那几个混蛋就跟在后面,看到马把人撞了居然不闻不问,径直就冲过去了!老子已经记住了他们的面孔,咱们走着瞧吧,不把他们整出屎来我们就不是锦衣卫了!” 杨梦龙举双脚赞同:“对对对,是应该给他们一点颜色,不能让他们太嚣张了。对了,这几个混蛋在我们的麦田里疯了似的跑来跑去,踩坏了不少麦苗,劝都劝不住……” 张桐怒喝:“竟敢践踏青苗?可恶!回头一定要重重的处罚他们!”现在明朝四处生烟冒火,钱粮像流水般流水出,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倒是国库里饿死了成堆的老鼠,崇祯都穷疯了,赋税一加再加,而土地的产出就这么多,因此如何凑足税款就成了每一位县官最为头疼的事情。为了监督他们努力干活,朝廷每年都要进行京察,对于催收赋税不力的官员而言,这简直就是鬼门关,为了凑足税款,不知道多少农民被逼得倾家荡产,也有一些县官被逼得上吊自杀。张桐显然不想当逼得老百姓自杀的恶魔,更不愿意自挂东南枝,所以他极重视生产,上任以来主动采取了很多措施鼓励农民开垦荒地多种粮食,听说那几个货践踏麦苗,自然火冒三丈了。 杨梦龙心里笑翻,看来那几个酸秀才这回想不倒血霉都不行了。他岔开话题,冲孩子们喊:“赶紧见过两位大人,还有吴公公!” 这几位经常到千户所来作客,孩子们都很熟,纷纷行礼,齐声叫:“见过两位大人,见过吴公公!” 看到这么多可爱的孩子,方逸之等人的面色才好看了一点,吴永甚至露出了笑容,将刚才的不快抛到一边,让人把轿子扶起来,他也不乘轿了,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徒步往前走。他没有生育能力,在皇宫里又很难看到孩子,对孩子自然十分喜爱,而孩子们也不怕这位看起来很和气的公公,围着他问这问那,让他更是开心。 一路叽叽喳喳的来到一片河滩,杨梦龙叫:“就这里啦!孩子们,我们在这里安营扎寨好不好?” 孩子们齐声叫:“好!” 于是大部队停了下来,孩子们呼啦一下放了羊,跑得全世界都是,慌得筱雨芳和柳紫嫣赶紧下车去拽,要将这帮小鬼拽回来,却哪里拽得住?就连安宁和筱君也跟着满世界的疯跑,在草地上打滚,真是气死她们了。 程琪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看不出这里有什么风景可看。她跳下马车来到杨梦龙面前,不大满意的问:“大人,为什么就在这里停下来?” 杨梦龙反问:“这里不好吗?” 程琪说:“这里光秃秃的,哪里有什么美景可看嘛!” 杨梦龙撇撇嘴:“美景?就你们这帮闲得蛋疼的家伙才一天到晚想着看美景,对于那些一年到头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人来说,能坐下来歇上一柱香的工夫,一坨牛粪都是一道美景!” 程琪胃口大倒:“哎!你……你怎么骂人了!?” 杨梦龙耸肩:“有骂人吗?说你们一天到晚四处逛风景是闲得蛋疼,有错吗?” 程琪眉毛都竖了起来,愤愤的骂:“粗鄙,欲不可耐!”一拂袖,气咻咻的走开了。 杨梦龙再次撇撇嘴,指挥手下去挖灶,他准备搞野炊。 第九章 郊游踏青(二) 杨梦龙选的地方还真不怎么样,就一块足够大的、连草都没多少的河滩,一条大河静静的流过,溅起点点水花,河滩尽头则是一片竹林,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树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既没有姹紫嫣红也没有重峦叠嶂,更没有亭台楼阁、古刹寺庙,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中这么块地方!反正程琪对这里是非常不满意。 不过,大家看问题的角度似乎跟她不大一样…… 张桐先是用双腿丈量了整块河滩,接着又蹲下去抓起一把泥土来揉了又揉,像是在找什么宝贝似的。程琪好奇的凑上去,只听到张桐叹了一口气:“引水倒是方便,可是地太瘦了,种不活庄稼!”得,这位不管去到哪里,首先想的就是这块地能不能开荒种庄稼! 吴永砍来一根竹子削尖,脱掉鞋子走进河里,对着河中游来游去的鱼叉呀叉呀,叉得不亦乐乎。一大群小屁孩在河边紧张的看着,身体前倾,捏着小拳头,紧张得不得了。终于,吴公公欢呼:“叉到了,叉到了!”将鱼叉从河里拔出来高高举起,一条半尺多长的鱼被鱼叉穿着,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尾巴剧烈摆动,甩出一串串水珠。小屁孩们玩命的鼓掌,欢呼:“吴爷爷好棒!吴爷爷好棒!”吴永哈哈大笑,十分得意……搞不好他以前是当渔夫的。 方逸之找个位置一坐,钓钩往河里一甩,悠然自得的钓起鱼来。 筱雨芳和柳紫嫣好不容易把孩子们给撵了回来,但是这帮小家伙马上找到了新的乐子,男孩子跟着戚破虏一拳一脚有板有眼的练着拳,开始的时候还在打杨梦龙教的古泰拳,没两招就走了样,十八般武艺全都来,乱成一团了,女孩子则围成一圈把左脚伸出去一勾,跟同伴们的脚勾在一起,整齐的拍着手唱着歌谣蹦圈圈,玩得别提多开心了,清脆的笑声随着河水奔流而下,两岸仿佛也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杨梦龙蹑手蹑脚走到方逸之身边,小声问:“钓到几条了?” 方逸之往桶里一指:“不多,就一条。” 杨梦龙瞅了瞅,叫:“我靠,好肥的鲢鱼啊!”一手叉进去,捞起一条三四斤重的鲢鱼来。方逸之叫:“你干嘛!”话音未落,杨梦龙已经拔出狗腿刀,一刀拍在鱼头上,咔嚓一声,鱼头都扁了,这条活蹦乱跳的鲢鱼顿时没了动静。杨梦龙嘿嘿一笑:“肚子饿了,借条鱼来吃吃。”刷刷刷几下刮掉鱼鳞,把孩子们叫过来,边弄边说:“大家看好了,这条鱼叫鲢鱼,最肥的可以长到四十来斤,不过这条显然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还没有长开来就被钓起来了。这种鱼分布区域极广,在全国各地的河流里随处可见……这种鱼是没有毒的,把鱼头、鱼鳞还有内脏去掉,剩下的这些就可以吃了,高蛋白,味道极佳。”用刀子切下一片鱼肉塞进嘴里大嚼,“这种鱼就算生吃都没事的,事实上,生吃的话营养更丰富,而且还能省下很多柴火和时间,所以生吃是件很划算的事情。” 孩子们看得小脸发白,但也有几个胆大包天的男孩子壮着胆子从杨梦龙手里接过一片生鱼片塞进嘴里猛嚼,算是尝了鲜了。方逸之看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叫:“杨梦龙,你都教了他们什么!?” 杨梦龙说:“我在教他们生存技巧啊!” 方逸之差点没咆哮起来:“有你这样教的吗?我大明乃礼仪之邦,不是野兽窝,你不教他们识文断字也就算了,竟然教他们茹毛饮血!?” 杨梦龙习惯成自然的撇嘴:“拜托,我在教他们怎么活下去啊!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得吃,什么都得做,到了要挣扎求活命的关头还想着风度只会死得更快!” 方逸之掐死他的心都有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嘛! 杨梦龙见势不妙,赶紧换了张笑脸,说:“当然,如果有条件的话,还是应该煮熟再吃,煮熟之后更加美味。”把鱼扔给薛思明让他拿去煮,自己又跳进河里,拔出几棵长着又粗又长的茎的野草在河里洗干净,剥去老皮,露出长长一截雪白的嫩肉,他指着这段嫩肉说:“这东西叫水笋,在河里很常见,可以生吃,味道挺甜的。”咔嚓就是一口,嚼得挺来劲的。孩子们接过来你一口我一口,嚼得津津有味。杨梦龙又弯腰从河里摸出一个肥大的河蚌,高高举起,说:“看好了,这个叫蚌,河里有不少,撬开这厚厚的壳,挖出里面的肉就能吃了。”正想示范一下如何生吃河蚌,就看到方逸之瞪了过来,没办法,只好悻悻的放下,说:“这东西生吃的味道不怎么样,还难以消化,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生一堆火,然后将它放到炭上烤,很快就熟了……孩子们,跟你们说了这么多,你们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孩子们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动着,歪着脑袋绞尽脑汁,有个孩子叫:“河里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杨梦龙说:“对头!还有呢?” 筱君说:“逃命的时候应该尽量沿着河边跑!河里不仅有水,还有不少食物,沿着河边跑更容易找到东西吃!” 杨梦龙竖起大拇指:“聪明,一猜就中!都记好了,将来如果要逃命,一定要尽量沿着河边跑,河边不仅更容易藏身,还能获得大量淡水和食物!” 孩子们用力点头,显然是记住了。 方逸之吹胡子瞪眼。这家伙不教这些孩子诗书礼节也就算了,居然教他们怎么逃命?完了,这群挺聪明的孩子要毁在这个混球手里了! 在方逸之在一边盯着,杨梦龙想教孩子们一点实用的求生技巧都不行,心里有些恼火,上了岸来到方逸之身边,捅了捅他,说:“老大,在这里钓些小鱼小虾有什么意思?那边有好几条大鱼在等着你呢!” 方逸之一怔:“大鱼?” 杨梦龙指了指程实那一家子:“那不是吗?” 方逸之又瞪眼了:“胡闹!程员外德高望重,乐善好施,你居然把他当成鱼!?” 杨梦龙嘿嘿一笑:“本来就是大鱼嘛!他都自动自觉的跑到我们的地盘来了,你作为南阳知府,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把他留下来,从他那里拉一笔投资啊?” 方逸之骂:“异想天开!程员外的钱又不是大风刮过来的,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的给我!” 杨梦龙说:“没让你去向他要钱啊,你就过去跟商量,看他能不能砸钱在南阳办个农庄建个作坊什么的,他不愿意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如果他愿意,南阳不是又多了一个农庄或者一个作坊,少了几百名无业流民?而且还可以从他那里收税,如果他生意兴隆,从他那里收到的税比一个镇的农民的还多呢,这样的好事上哪里找?” 方逸之傲然说:“我乃朝廷命官,岂能如此势利!” 杨梦龙悻悻的说:“行,你冷艳高贵,你嫌钱脏!我不嫌,你不干,我让张大人去干!”气咻咻的跑到张桐那边,附在张桐耳边嘀咕着,也不知道跟张桐说了些什么,反正几句话不到,张桐便兴冲冲的跑到程实那边,亲热的跟这个老头聊了起来……舞阳卫拉到程骥入伙,依靠程骥那几万两银子的投资,一下子就发迹了,此事在南阳轰动一时,各地方官看得极为眼热,杨梦龙的赚钱事迹鼓舞着他们时刻把目光盯紧富商的钱袋子,希望能从里面掏出点钱来。现在好几条大鱼送上门来了,张桐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不管怎么样,先跟程老员外混个脸熟再说。事实上,这种事情只需要有人带个头就行了,看到张桐迈出了第一步,方逸之马上迈出第二步,两个朝廷命官和程实谈笑风生,再一次证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银子收买不了的官员,如果有,就换黄金! 总算把这尊大神给哄走了,杨梦龙嘿嘿一笑,又从河里摸出一个河蚌,准备继续他的野外求生课程。刚摆好姿势,筱雨芳在那边叫:“梦龙,该做饭了,你能不能去挖点春笋过来?”学生跟老婆比,当然是老婆更重要,杨梦龙欢快的应了一声:“来了,来了!”扔下河蚌一溜烟的跑过去,从筱雨芳手里接过篮子和锄头,又一溜烟的冲向竹林,抡起锄头照着从地缝里冒出一点点尖头的竹笋使出吃奶的劲刨了下去,几锄头下去就把一棵肥嫩的春笋给刨了出来。他拍掉竹笋上的泥土,将它扔进篮子里,往掌心呸了点口水,继续刨下一棵。 那边,灶已经挖好,锅子架了起来,几铲煤添进去,火便生起来了。几个主动来帮忙的主妇们淘米的淘米,洗菜的洗菜,将米下锅,开始做饭。一位主妇在跟一大团白面作着艰苦的战斗,她在准备面条。和面是中原女孩成长道路上的必修课,也是决定一位主妇是否称职的考题,显然这位才十六七岁的小主妇还没有熟练的掌握这项技能,和得很吃力。薛思明主动接过了这项艰苦的工作,拿出上阵杀敌的劲头又搓又捶,那一大团面在他手中飞快的变换着形状,直搓到面团饱满,弹性十足才算完。然后,他拧下一团面,开始不大熟练的拉面了。钟宁把肥肉和瘦肉混合在一起丢进锅里翻炒,一边翻炒一边加入姜、木耳、辣椒、香椒、酱油、精盐等等佐料,把臊子炒得喷香,炒得差不多了又加入适量的水,盖上锅盖咕嘟嘟的煨着。等煮在另一口锅里的三只肥鸡被捞起来之后,他又往鸡汤里加了油盐香菇,用猛火煮了好一阵子,薛思明手忙脚乱的将拉得乱七八糟的面条往锅里扔,钟宁则默契十足的在一边帮忙,看来这两位打算做一锅臊子面让大家尝尝鲜。 跟薛思明仅仅隔着一个灶位,戚虎和戚破虏正在对付杨梦龙辛苦挖来的春笋。两爷孙拿起洗干净的竹笋用匕首朝着硬壳一划,再一掰,厚厚的硬壳开了,雪白的嫩肉露了出来。去掉壳的竹笋切成丁状,由戚虎亲自掌勺,加入五花肉下重油用猛火爆炒,一锅腌笃鲜炒得香气弥漫,让人垂涎三尺。江浙一带的人爱吃笋,现在又是春笋争先恐后破土而出的大好季节,此时不尽情享受,更待何时? 筱雨芳做的菜就简单了,把新鲜的苜蓿苗洗干净倒进油锅里一炒,一道油汪汪的、青翠欲滴的素菜便成了,让人食指大动。 杨梦龙没有那么高明的厨艺,不过看到大家忙得不亦乐乎,他也忍不住要露两手。这家伙用木炭生了一堆火,把片平整光滑的石片洗干净,然后架上去,烤得滚烫之后倒上油,然后把新鲜的牛肉放上去,煎得滋滋作响……这是他很喜欢吃的石板烤肉,以前每隔三两天就要吃一顿,百吃不厌,不过来到明代之后,由于要忙这忙那,实在没时间,就没再吃过了,现在总算是有机会了,当然要好好的弄一顿来犒劳一下自己的胃了! 一大帮小屁孩围在他周围看着他忙活,看着牛肉在石板上煎得油花直溅,一个个口水长流。杨梦龙一边忙活一边教导:“这个是石板烤肉,选用平整光滑、厚薄适中的石板,烧到滚烫之后再上油,然后把肉摊上去煎,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可以保留更多的肉汁,使肉味更加鲜美……不过要注意,千万别用有裂缝的石块,因为这种石块遇热后可能会爆裂,飞溅的石片很可能会把你的眼珠子都给崩出来!” 孩子们流着口水点头如小鸡啄米,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也许,这帮小屁孩正盼着杨梦龙赶紧把肉烤好,好让他们大饱口福吧。 第十章 郊游踏青(三) 孩子们也没有闲着,在戚破虏这个孩子王的带领下跑到水田里或者河边抓泥鳅。这年头普通人家想买点肉吃实在太难了,很多人一辈子只买过一两回肉甚至没有买过一回肉,想吃肉就只好自己动脑筋,到田里抓只田鼠或者抓条泥鳅,凑合着解解馋,这些孩子小小年纪就跟着家人干这活,业务熟得很,一抓一个准。负责做饭的伙头军乐呵呵的把抓来的泥鳅黄鳝杀了,切成段放到锅里爆炒至焦黄,等饭煮得差不多了就倒进饭里翻搅,再盖上锅盖,很快,一锅香喷喷的泥鳅饭就冒出了诱人的香气。 安宁也在抓泥鳅的行列,这个洞掏掏那个掏戳戳,弄得一身一脸都是泥巴。可惜那些泥鳅的动作比她快得多,折腾了好久还是一无所获,最好的成绩就是看到了一截泥鳅的泥巴,这截尾巴冲她摆动了两下,然后滋一下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只小泥猴在那里哭丧着脸对着空空如也的泥鳅洞发呆。半晌,她沮丧的冲戚破虏嚷:“破虏哥哥,为什么我总是抓不住它们呀?” 戚破虏撇撇嘴,说:“就你那笨手笨脚,能抓住什么?看我的!”跳到安宁这边来猫下猫四处寻找。安宁轻手轻脚的跟在后面,一脸紧张。这时,草丛里露出一截尾巴,安宁还没有反应过来,戚破虏已经闪电般出手,一下子就抓住了那条尾巴,将它提了起来,欢声叫:“哈哈,大丰收啊!这家伙可顶了一百几十条泥鳅了!” 安宁呆滞的看着一条长达五尺有余的、几乎比她的手臂还粗的东东在戚破虏手里奋力的扭动着身体,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了。戚破虏一把抓住那家伙的头,大咧咧的对安宁说:“小妹你就放心吧,它没有毒的,而且很肥,可以煮汤……” 话还没说完,安宁已经反应过来了,发出一声惨叫:“蛇!蛇啊!”那条可恶的山蛇很配合的朝她吐出红色的信子,吓得她往后蹦出好几尺,捂着脸一路哭喊着朝筱雨芳冲去。戚破虏叫:“小妹别怕,这蛇伤不了人的!”掐着他的战利品的三寸去追安宁,他越追,安宁就跑得越快,都连滚带爬了。不光是安宁,当看清楚他手里那条蛇之后,连程琪、柳紫嫣以及方逸之带来的丫环也尖叫起来,河滩上鸡飞狗跳。 杨梦龙眼睛发亮,冲过来一手将蛇从戚破虏手里扯了过来,用手往蛇腹捏了捏,感受着蛇肉的厚度,欢天喜地的叫:“极品啊!这么长这么大一条,都顶了三四十根鸭脖子了!”二话不说,拔出狗腿刀一刀剁掉蛇头,然后剥皮,剔出内脏,切段扔进锅里煮蛇汤。 方逸之好想把他那把刀扔到天边去! 经过一番折腾,饭菜总算是弄好了,可以开吃了。主食是泥鳅饭(也有黄鳝)和臊子面,一人一大碗,管饱,菜则比较丰富,有炒得水灵灵的苜蓿苗,有油汪汪的腌笃鲜,有加了一条蛇的羊肉汤,一样样都十分诱人。孩子们每人领了饭,自动自觉的围着那帮伙头军坐成一圈埋头苦吃,这恐怕是他们有生以来吃过的油水最足的一顿了。薛思明、王铁锤、钟宁、许弓等人一人一碗臊子面,吃得稀里呼噜的,不小心还以为进了养猪场。张桐、方逸之看在眼里,心里暗骂:“粗鄙!没教养!”但不得不承认,这臊子面确实非常美味,连他们吃的时候动作都加快了不少。 辣椒传入中国的时日还短,未曾试过有人大规模的种植,因此吃过辣椒的人也就不多了,至少程实、程骏、程琪是头一回吃这么辣的东西,只一口,鼻尖就冒出汗来了。程琪毫无淑女形象的伸出舌头来直哈气:“好辣,好辣!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受得了这么辣的东西!” 薛思明头也不抬,嘴里塞满了面条,并且把筷子伸向一盘鲜笋炒肉,含糊的说:“我们陕西人从小到大,能吃到的最美味的东西,就是弄一点肉剁成臊子煮一碗面条,这臊子面,我们是闻着它的香气长大的……唔,以前只有花椒,总觉得美中不足,现在有了这辣椒,简直是美味无比啊!” 钟宁快乐的连连点头,显然,加了辣椒的臊子面更对他的胃口。 程琪看着这碗泡在鲜红的汤汁里的面条,愁眉苦脸,她实在没有办法吃下这么辣的东西。 吴永尝了一块鲜笋,冲戚虎竖起一根大拇指:“好手艺,炒得是鲜美无比啊!” 戚虎笑说:“公公过奖啦。这笋在江浙一带是家常菜,我是吃着笋长大的,后来从军去了塞外,就没什么机会吃了,手艺也就落下了。要是二十年前,我保证大家会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吴永笑:“那真是莫大的遗憾了!” “让开让开,新鲜火辣的石板烤肉来啦!”大呼小叫中,杨梦龙托着两盘还在滋滋冒油的石板烤牛肉跑了过来,猴子献宝似的摆在中间,得意的说:“这可是我的最爱,保证你们吃了还想吃!”拿起小刀飞快的一阵划拉,将一块块巴掌大小的烤肉切成小块,直切得肉汁直流。切好了,他理直气壮的将最大的一块放到筱雨芳碗里,又将一块比较小的推向柳紫嫣,嘴里说:“这是犒劳你的!”然后用小刀往盘子里戳,一口气穿了好几块。张桐、吴永、方逸之、戚虎、薛思明、王铁锤……不约而同的探出筷子,在盘子里展开了激烈的争夺,互不相让,餐桌上顿时硝烟四起!头一回看到这场面,程实、程骏、程琪三个都傻了,这帮家伙怎么着也算号人物了吧,特别是吴永、方逸之、张桐三个,都是很有身份的人,怎么还如此……如此没教养?程骥焦急的提醒老爷和兄妹:“快抢啊!不抢就啥都吃不到了!”抄起筷子加入了抢夺的行列。 这三位再次陷入呆滞状态。当看到王铁锤几口干掉了一碗面,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锅子的时候,他们终于相信了老二的话,不抢,真的是啥都吃不到了! 于是,这几位也加入了争抢的行列…… 不得不说,杨梦龙做的烤肉确实是鲜嫩多汁,嚼一嚼,满嘴滚油和肉汁,齿颊流香,大家尝了都叫好。再加上火辣的臊子面,喷香的泥鳅饭,清淡的炒苜蓿,还有鲜嫩甜脆的炒笋,凑成了一桌让人停不下来的美食。反正在野外也没这么多讲究,大家都放开肚皮大吃,把一切交给筷子、牙齿和舌头好了。 酒足饭饱,程实轻轻摸着鼓起来的肚皮笑叹:“这几年来,老夫还是头一回有这么好的胃口,一顿吃掉了三碗饭!” 戚虎打着饱嗝说:“年纪大了,不行啦!年轻的时候我一顿少说也能吃掉一斤米饭!” 吴永挟着一块好不容易抢到手的石板烤肉,笑:“以前呢,那牙口连生铁都能嚼碎吞下去,可那时候什么吃的都没有,现在什么都有得吃了,可牙齿不行了,嚼不动喽!”将这块肉送进还在一个劲的猛扒的安宁碗里。 安宁腮帮子高高鼓起,含糊的说:“多谢吴爷爷!” 吴永抚摸着她的头,笑着说:“慢点吃,没有人跟你抢的。谁敢抢你的东西吃,我让锦衣卫打断他的腿!”那慈祥的神情,那宠爱的语气,像极了在跟小孙儿说话的祖父。 杨梦龙有点费劲的将最后一块烤肉吞下去,鼻尖带着几粒米饭扫了一眼餐桌,好家伙,所有的盘子都像被狗舔过一样干净,啥都没剩下来了。幸好刚才他眼疾手快往安宁碗里挟了足够多的菜,不然这个小丫头现在只有吃白饭的份。他不满的咕哝:“你们这帮强盗,抢得比我还凶!” 方逸之用牙签剔着牙缝,淡然说:“那也是跟你学的。我说,你也该把府坻搬到南阳城来了吧?老赖在舞阳,像话吗?” 杨梦龙一脸茫然:“把府坻搬到南阳城?这么大一幢宅子,怎么搬啊?” 方逸之骂:“少装糊涂!你身为一卫指挥,身系南阳三十万百姓的安危,责任重大,理应坐镇南阳城统筹全局才对,却老是赖在舞阳这个小地方,成什么样子!” 张桐紧张的说:“方大人,你这是在挖下官的根哪!”打从杨梦龙接管南阳防务之后,方逸之就好几次催杨梦龙搬到南阳城去,每催一次,张桐都是心惊肉跳的。托了杨梦龙的福,现在舞阳县大量荒地被开垦出来,前来入籍的流民也日益增多,舞阳千户所鸡鸭满圈,牛羊满山跑,更建起了好些工厂,几乎将闲散人员吸纳一空,他在舞阳为官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如此兴旺的局面。现在方逸之要杨梦龙搬到南阳城去,这可就要命了,他可不相信换了个人能做得比杨梦龙还好。 方逸之理解这个手下的苦衷,叹了一口气,说:“智令,我理解你的难处,别说你,换了我也舍不得放他走的,但是……我也有我的难处啊。南阳十三县,三十万人口,千百官吏,能用的人就没几个,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的废物倒是大有人在!我也只能让他过去,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了……” 杨梦龙嘟嚷:“别找我,找我也没用,我帮不上忙!别说我帮不上忙,就算是神仙也帮不上忙!” 方逸之一眼瞪过去,语气不善:“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杨梦龙说:“不用试了,反正就是不行!让我管卫所还好办,组织人手开垦荒地、修复水渠就行了,反正这么多荒地摆在这里,开垦出来就是我的,有两千精兵在手,谁也不敢跟我磨牙。但是到了南阳,就算我组织百姓把荒地开垦出来,用不了多久也会被那帮比蚂蟥还狠的缙绅不择手段的夺去,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带兵过去帮百姓把田讨回来吧?这样一来整个南阳的缙绅我都要得罪个遍,我有几个脑袋呀?” 方逸之说:“你只管按照你在舞阳的做法放手大干就是了,天塌下来,我帮你顶着!” 杨梦龙说:“你顶不住,到头来被压扁的还是我!” 一老一少狠狠的对瞪,目光几乎在空中撞出火星来。 十一 经济 (上) 明朝现在可谓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烂透了,贪腐之风席卷已然渗透到这个老迈的帝国的方方面面,蚕食着帝国的根基,这个帝国所剩下的最后一点执行能力都被用来搜刮民脂民膏了。但鸡窝有时也会飞出凤凰来,在这个由上到下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暮气和腐臭的官僚体系中,还是有一些愿意为老百姓,为这个国家干一点实事的人,比如说卢象升,又比如说方逸之。 方逸之是穷苦人家出身,小时候家里饿死过三个人,他知道老百姓有多苦。同样是文官出身,他没有卢象升那样勇武,定兴之战的时候鼓足勇气上过两回城墙,战后都做了大半个月噩梦。他知道自己不是当儒将的料,不求名垂青史,能让老百姓吃上一碗饱饭,少被骂几句“狗官”他就满足了。他的偶像是潘季驯,老潘是堪与李冰比肩的大水利家,四度治河,把黄河治理得服服贴贴,让黄河中下游无数百姓免受黄河泛滥之苦,很多治水经验在数百年之后还在沿用,造福子孙万代————比如说清末就有位西方水利专家在为清廷治理黄河出谋划策的时候就洋洋得意的提出一揽子方案:采用双重堤制,沿河堤筑减速水堤,引黄河泥沙淤高堤防……清朝官员为之叹服:“很好,很强大,很高端大气上档次啊,不过……貌似这是我们祖先三百年前提出并且付诸实施的理论和技术啊!”作为一个文官,能做到老潘这个地步,也就没有遗憾了。他自问没有老潘那么厉害的治水技术,只好在发展农耕方面下苦功————能让老百姓粮满仓、食有肉,也是一件了不起的功绩嘛! 然而理想很丰富,现实却是骨瘦如柴。当他将理想付诸实施之后才知道阻力有多大:他的政令根本就没有办法贯彻下去,甚至连南阳城都出不了,总有那么多人阳奉阴违,有意无意的拖他的后腿!更加要命的是,他好不容易组织老百姓开垦出一些荒地,没多久地方缙绅就拿着地契上衙门闹了,老百姓跟缙绅打官司,赢的永远是缙绅,他们总有那么多强有力的证据和证人能够证明被开垦出来的地是他们的!一次次深受打击之后,方逸之都有点沮丧了,看到杨梦龙屯田搞得这么好,便一心要将他拉到南阳去帮自己的忙,可这小子说不干就不干,气得他吹胡子瞪眼! “你信不信本官参你一本?”在眼神的比拼中占不到上风,方逸之开始威胁了。 杨梦龙说:“参我十本都没用!”他咕哝:“除非由官府牵头,由富商投资,组织老百姓办大农场,否则不管开垦多少土地,都只能往那帮贪得无厌的王八蛋嘴里送食!” 方逸之一怔:“组织老百姓办大农场?” 杨梦龙说:“对啊,你没发现我现在搞的就是大农场吗?前前后后开垦出来的三四十万亩土地,没有一亩是私人的,全是舞阳卫的,舞阳卫的军户的佃农不必去操心种子、耕牛、农具、肥料,他们甚至不用操心纳税,只要把庄稼伺候好了,他们就能得到足够他们一家人过上温饱生活的报酬!那些缙绅不仅不敢向我们开垦出来的土地伸爪子,还得老老实实的把以前侵占的军田给我吐出来,为什么?因为我们不是零零散散的军户,而是一个整体,动了我们的军田就是在跟整个舞阳卫作对,就是在跟投入了十几万两白银的程骥公子作对,这里头的厉害,容不得他们不三思。”他两手一摊,有些无奈的说:“现在的问题就是老百姓太弱,就连你这个知府大人也太弱了,根本就斗不过这些地头蛇,组织老百姓垦荒,开垦出多少就被占多少,就算把官司打到皇帝那里,输的也是你,因为那帮王八蛋在朝廷里有大把靠山!只有想办法多拉一些同样在朝廷里有人的富商入伙,让他们去辗扁那些贪得无厌的王八蛋,才保得住开垦出来的田地,否则就是扯淡!” 方逸之默然。 杨梦龙补充:“还有一招,就是让那些缙绅看到比侵占田地能够获得更多利益的投资途径,让他们对田地失去兴趣!” 方逸之和张桐齐声问:“你有何良策?” 杨梦龙往远处高高的烟囱一指:“方法我已经告诉你们了啊,就是办工厂!你看我和程骥公子办的炼铁厂、磷肥厂、硫酸厂、土豆加工厂等等这些工厂,多赚钱啊!炼铁厂磷肥厂还没有盈利我就不说了,光是那个土豆加工厂……” 程骥笑吟吟的说:“去年在下聘用一千六百余人,将土豆加工成土豆面出售,盈利过十万。现在已经有不少于十位富商提出要与在下合作加工土豆,每石的加工费是一钱五到两钱之间。在下虽然已经将土豆加工厂的规模扩大了数倍,但是土豆产量实在太高了,再扩大数倍也忙不过来,少说也有一半土豆得请别人帮忙加工。” 舞阳卫今年种了八万亩土豆,如果按照去年平均亩产二十石的产量算,八万亩,就是一百六十万石了。就算杨梦龙还要留下二十万石自己吃,那也是一百四十万石,分流出一半来,就是七十万石了。每石一钱五到两钱的加工费,刨去所有成本,这一桩生意下来能赚到的利润少说也有数万两之多,确实比种田强太多了,最重要的是,冬季还有一季土豆,两季算起来,该赚多少钱了?也难怪会有那么多缙绅卖掉了田地筹办土豆加工厂————有钱不赚,你傻啊? 方逸之还是有点犯难:“兴办工厂这种事情谁也没有做过,有违祖制啊……” 千百年来,中国人都是守着十几亩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代代的传承下来,小农经济早已深入国人的灵魂,让他们去兴办工厂,确实有点为难。 张桐想得更现实一些:“兴办工厂好是好,可是……谁知道办什么工厂赚钱,办什么工厂不赚钱啊?如果办的工厂不赚钱,工人没饭吃不说,还荒废了农耕,这责任谁背得起!” 杨梦龙鼓起眼珠骂:“你白痴啊?你不会让他们自己去办?办什么工厂赚钱,办什么工厂不赚钱,他们自己弄清楚了再动手,你操啥心?只管把凯子们钓过来,给他们圈一块没有耕种价值的地皮让他们建厂房,然后朝工厂收税收管理费收垃圾处理费神马的就行了!”他用手指划了个大圈,比出大饼状:“兴办工厂有很多好处。首先,要建厂房,得有地皮吧?得要砖吧?得要瓦吧?得有木料吧?得有人才能把厂房建起来吧?这样一来,有地皮的人赚钱了,砖瓦作坊赚钱了,伐木工人赚钱了,本地的泥水匠也有一口饭吃了。如果工厂建得多,砖瓦作坊生意红火,肯定得招更多的人才忙得过来的,那等于是将富余的劳动力吸纳一空了。最后,那么多工厂,总得交税吧?工厂办得越多,赚的钱越多,官府能征到的税就越多。这样一来,办厂的人赚钱了,没有田地的老百姓有饭吃了,官府收到的税也多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嘛!”想了想,又补充:“跑去打工的人多了,长工短工也就不好招了,就算能招到,佣金肯定要大幅提升的,这样一来,种田的收益就薄了很多,相信会有不少地主对种田失去兴趣,将田地卖掉去办厂的,这样一来,不就有更多老百姓有田种了?说到底还是蛋糕大小的问题,现在的蛋糕太小了,就算全给一个人吃都不够塞牙缝的,但如果将它做大十倍,一百倍,一人一口就吃饱了,也就用不着抢得那么凶了!” 大家听得有点傻了。半晌,方逸之才问:“办工厂真有这么多好处?” 杨梦龙说:“废话!”确实是废话。现代中国人口超过十三亿了,一直在增长,耕地却没有增加一寸,反倒一直在减少,却没有出过乱子,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世界工厂”这四个字。那全国遍地开花的工厂为农民提供了除种田之外另一条致富的途径,到工厂打工的收益是种田的十倍,依靠这份工资就能解决温饱问题了。如果还像过去那样全靠农业撑着,依靠十八亿亩耕地供养十三亿人口,信不信马上给你捅出天大的篓子来?当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工业税就完全代替了农业税,农业税也就可以取消了,甚至还可以反过来给农民一些补贴,对农民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方逸之还是有疑虑:“如果办工厂真有这么赚钱,怕是没有人愿意种田了,如此一来岂不是荒废了农桑?农桑可是国之根本……” 杨梦龙不耐烦了:“拜托,办工厂再赚钱,也不是谁都办得起的!办工厂要买地皮,要建厂房,要购置机械,要招工,花钱海了去了,是谁都可以负担得起的吗?办的工厂多了,来打工的人就多,然后整个南阳要吃饭的人也就多了,这样一来,粮食、蔬菜的价格自然就会上涨,种田还是有利可图。既然是有利可图,用得着怕没人干么?”大手一挥,颇为傲矫的说:“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反正我是打算在我的地盘建更多的工厂,炼铁厂、铁器厂、木工厂、硫酸厂、磷肥厂、粮品加工厂……只要是我想得到的、能赚钱的厂我都要建!将来我还要建玻璃厂、罐头厂、肥皂厂、石灰厂、水泥厂……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我要让舞阳人一人好几份工作,忙得团团转,数钱数到手抽筋!” 程实用力鼓掌:“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今天老夫真是大开眼界了,好!” 程骏有些急切的问:“杨大人,在下有意像二弟那样,在南阳投资,就是不知道大人能否给在下一个机会?” 杨梦龙笑眯眯的说:“要来投资啊?欢迎欢迎!” 程骏说:“在下也有意承销土豆加工和销售,还望大人给在下一个机会!” 此言一出,程骥的脸便黑了下来。虽说他早有心理准备了,但是老大如此明目张胆的抢生意,他心里还是很不爽。 十二 经济(下) 杨梦龙眉开眼笑:“好说,好说!我告诉你,我种的土豆产量可高了,几万亩田,年产百万担都不成问题,只要磷肥供应得上,种八万亩土豆,亩产二百万石也是很轻松的事情!你想承接土豆加工和销售是吧?再容易不过了,说吧,你想要几成份子?” 程骥的脸更黑了。 筱雨芳忍不住轻声提醒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你可是答应过二公子,将所有土豆交给他销售的,而且还签了合同呢!” 柳紫嫣就是看不惯杨梦龙尾巴翘起半天高的得意样,也说:“对啊,你签了合同的!如果违约,是要赔钱的!” 杨梦龙挠了挠头,咕哝:“我差点忘记已经签了合同了……”有些沮丧的对程骏说:“大公子,不好意思啊,我去年跟二公子签了合同,所有余粮都卖给他,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我不能违约的。” 程骏试探:“如果在下每石土豆多给一钱银子,不知道大人能否将一半土豆卖给在下?” 杨梦龙的脸很明显的抽搐了一下,每石多给一钱银子啊……几十万石,那就是好几万了啊!他哭丧着脸说:“不……不行,如果我违反了合同,我要赔偿的是你多给的两倍,这么赔本的生意,我能做吗?”恶狠狠的瞪着自己的右手,寻思着要不要把这只动不动就拉人家签合同的手给剁了,狗腿刀那么锋利,肯定能一刀剁下来的。 程实眸中掠过一丝赞许,程骏笑笑,没再坚持,但是下定了在这里发展的决心。其实他想要几十万石土豆,跟程骥商量就是了,兄弟俩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之所以一再试探,就是想看看杨梦龙能否守信,如果杨梦龙真的贪那一钱银子一石的利润而违约,那他真的得三思而后行了。 程琪说:“想不到你虽然不着调,但还是蛮守信的,也不枉我二哥当初赌上全副身家在这里投资!” 杨梦龙把胸口拍得砰砰响:“废话,别的我可能做不到,但是签了的合同肯定是会遵守的,不然我还怎么混?”眼珠子一转,拉过程骏,小声问:“我有一桩比销售土豆面更赚钱的生意,你有没有兴趣?” 程骏问:“是什么生意?有多大的利润空间?” 杨梦龙摇头晃脑,说:“办钱庄!” 程骏有些失望:“办钱庄?办钱庄虽然赚钱,但是需要非常雄厚的本钱,而且只能收一点存根费用,获利也不大……” 杨梦龙嘿嘿一笑,说:“我这个办钱庄的法子有点特别,如果照我说的去做,不出二十年你就能成为大明数一数二的富豪了你信不信?” 程琪学着杨梦龙的样子撇嘴:“吹牛皮!” 杨梦龙说:“还真不是吹牛皮!大公子,你就直说吧,你感不感兴趣?” 程骏说:“这个……” 程骥眼冒绿光,急切的叫:“杨大人,家兄可能不感兴趣,我们合伙吧!” 程骏瞪了老二一眼,怒声说:“二弟,你是想把所有便宜都占光对吗?” 程骥说:“你又不感兴趣……” 程骏恼火的说:“谁说我不感兴趣了!大人,你说吧,这个能让我在二十年内成为大明数一数二的富豪的钱庄该怎么办?” 杨梦龙卖起关子来:“其实吧,这就是脑筋转个弯的问题,说穿了就不值钱了……除非你在舞阳建一所可以容纳上千人读书的学校,我们才有合作的可能,否则没门!”舞阳卫的军户们以及那两千士兵都非常渴望自己的孩子也能读上书,一再请求杨梦龙再建一所学堂,杨梦龙也在准备了,不过现在他要管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千户所,而是好几万人了,这么多军户的孩子都想读书,这学堂办小了还真放不下,办得大了钱又不够,真是头疼,如果有个活雷锋能自动送上门来,自动自觉的帮他把学堂建好,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程骏愣住:“办可供上千人读书的学堂!?” 杨梦龙说:“对啊。我也知道办这样的学堂耗资不小,但是我这人就这性子,不见兔子不撒鹰,想跟我合作,得先把这学堂办起来。如果你不愿意,我只好换一个合作伙伴了,比如说二公子,他肯定很乐意的。” 程骥连连点头,表示他非常乐意,时刻准备着。 程骏咬咬牙……再咬咬牙……又用力的咬牙……最后咬牙切齿的说:“行,这学堂,我办!不就是几千两银子吗?我拿得出!” 杨梦龙一拍大腿,说:“好,有魄力!这才是爷们!我明天就带你去看校址,然后马上动工……妈的,这段时间我都让那帮军户还有士兵烦死了,为了让孩子能读上书,连带着孩子上门哭诉这样的招数都用出来了!” 程骏苦笑:“大人,你还没告诉我这个稳赚不赔的钱庄该怎么办呢!” 杨梦龙摆摆手,说:“现在还不能说,等我们签了合同,学堂建好了我再告诉你……反正是暴利就对了!” 吴永舔舔嘴唇,对程骏一拱手,说:“大公子,你办了那么大的学堂,本金肯定有些紧了,要不要找人合伙?咱家这里有几千两银子的现钱,拿这笔钱入一股如何?” 方逸之两眼发亮:“本官没积攒下多少钱财,不过两三千两还是有的,如果大公子不嫌弃,本官也入一股!” 程骥说:“大哥,小弟愿意拿出五万两银子入股!” 戚虎有些遗憾:“可惜老夫身无余财,只能拿出一千两银子入股,如果能有个四五千两,破虏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程骏愕然,再看看大家,只见许弓、薛思明、王铁锤这帮家伙凑到一块嘀嘀咕咕,似乎是在商量着能凑多少钱入股,张桐用力搓着手,欲言又止……这位肯定也想入股,不过他为官清廉,没攒下钱,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帮家伙都中了邪了是吧?好像他们手里的钱不是钱,是一叠随时可以送人的废纸似的! 他还不知道程骥的赚钱效应在整个南阳造成了多大的轰动!仅仅投入几万两银子,一个冬天下来就获利十几万,简直比抢钱还快啊!这个活生生的例子证明,跟着杨梦龙绝对能赚大钱的,所以在他寻找合作伙伴的时候一定要把眼睛放亮,手快有,手慢你就只有吃灰的份了。听了程骥的解释,程骏总算弄清楚了现实:这个家伙想找合作伙伴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有的是人做梦都想跟他合作! 所以,这个学堂他必须去建,而且要做到尽善尽美,否则就只有滚蛋的份了…… 方逸之拉着杨梦龙,非要他说说那个农场该怎么办。杨梦龙给出的主意就是招商引资,提供一些便利的政治,让富商组雇佣老百姓去垦荒、种田,然后直接从富商那里收税,就好像现代的中粮集团一样,满世界的圈地皮,然后雇用当地人种田,产出的粮食一半运回国内,一半销售给该国,多省事啊。 “这样做还有个好处,就是收税方便。比如说舞阳卫该纳多少钱粮,你过来找我,跟我说清楚,我把该纳的钱粮送过去就成了,比起一家家的到几千户军户家里催收粮款不是省事很多了吗?”杨梦龙连说带比划。 方逸之若有所思,久久不语。 杨梦龙得意的问:“是不是深受启发了?” 方逸之点点头:“确实是……照这样做的话,收起税来确实十分方便,只要将每个农场的田地登记明白,查明当年的产量,就知道该收多少税了……当然,你也提醒了我一件事。” 杨梦龙问:“什么事呀?” 方逸之望着他,认真的说:“你今年该交税了!” 杨梦龙眼珠子都鼓了出来:“我……交税!?” 方逸之非常坚定的点头。 杨梦龙好悬没有背过气去:“我要交什么税?不是说卫所不用交税的吗!?” 方逸之慢吞吞的说:“那是以前。以前卫所军户大量逃亡,田地荒芜,产量低下,所有产出还不够卫所自身消耗,就算让他们交,他们也交不出来,还得朝廷调拨大笔钱粮补助。但是舞阳卫不一样,你们卫一亩田产出是别人的十几倍,你们再不交税,那真是没天理了。” 杨梦龙怒吼:“让我交税才真是没天理了!”发泄了一通,垂头丧气的问:“那你说,我该交多少税?” 方逸之说:“交几万石粮食是跑不掉的了,不过,这对你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不是吗?” 杨梦龙哼了一声:“如果去年在土豆丰收之前谁敢跟我说这话,我保证不砍死他!”去年他辛辛苦苦折腾了半年,才收起几万石小麦,交几万石那叫九牛一毛?欠揍是吧! 戚虎对此早有预料,毫不意外,只是问:“那这税是户部来收还是兵部来收?” 方逸之说:“不知道,还在吵呢,只怕已经打破头了吧!” 十三 便宜占尽 这次郊游,杨梦龙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本来玩得挺开心的,但是一听说要交锐税,整个感觉都不好了。不过,也就他一个败兴而归罢了,孩子们玩得非常开心,戚虎他们同样玩得非常开心,是一路欢歌踏着晚霞回去的。 高兴过后,该干嘛干嘛。第二天,戚虎带着几十名老兵随同车队一起踏上了北上的路途。他们要到大名府去帮卢象升练兵,用杨梦龙的话来说,这叫出差,不光杨梦龙这边有补贴,卢象升那边也开出相当丰厚的报酬,两头赚啊。 这车队规模相当的大,各种物资装了上百车。杨梦龙出手也太大方了,人家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看得戚虎都有点心疼,虽说你们交情很好,但也不能这样吧?只有杨梦龙才知道,卢象升将来前途无量,官至五省总督呢,就算没有交情,也应该下血本拉拢,将来好捞点好处嘛!虽说老爸做生意的本事他没遗传多少,但是投资的基本技巧还是知道的,要炒就炒原始股,等股价上去了才追加投资,那哪里还来得及?除了卢象升订购的兵器盔甲之外,他还附赠数量众多的钢锭,足有上万斤之多,天雄军需要什么兵器,就用这些钢锭打制好了,总不能什么都让他做吧?他哪里有这个闲心! 戚破虏这个小屁孩也跟他爷爷去大名府,他要到那里去开开眼界。杨梦龙对此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少了这个小屁孩,他耳根都清静了。 送走了戚虎爷孙,杨梦龙接着开始为办学堂的事情操心了。在明代呆了这么久,他最深的感触就是文盲真他妈的多,多得丧心病狂!一百个人里也不见得找得出一个能读书识字的,也难怪古代读书人的地位那么高,都成了野生华南虎那样的珍稀动物了,地位能不高吗?新中国成立时,毛主席和周总理就曾对中国那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文盲率目瞪口呆,如果把这两位元勋弄到明代来,对着这不知道有没有达到百分之三的识字率,他们肯定觉得自己接手的摊子实在太完美了,十个人里就能找出一个识字的! 当然,当总理和主席逝世的时候,中国的识字率已经提高到接近百分之八十了。应该牢牢记住这一数据:当他们接手这个国家的时候,这个国家的文盲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当他们逝世的时候,中国的人口虽然翻了一倍,但是接受教育的人口比例已经提高到接近百分之八十,读书人不再是珍稀动物了。杨梦龙自问没有这两位空前绝后的牛人那么厉害,他没有能耐去进行全国性的扫盲,但是让自己的地盘上能读书识字的孩子多起来,他还是做得到的。这不,程骏刚到就让他钓了凯子,被他忽悠着拿出数千两银子去建学校。校址选在一片盐碱地,那块地实在没法种庄稼,杨梦龙不费吹灰之力,只花了一点点小钱就将这几十亩地弄过来了。至于工人就更好办了,来舞阳找工作的人多得撵都撵不完,一声“招工”,呼啦一下来了上百号人。程骏挑了三十来号比较踏实能干的,请人设计学堂的布局,随便选了个日子,然后破土动工。不是什么大工程,在他看来,有两个月就行了。 等到真正做起来之后,他才知道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有多操蛋。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大喝,几名正在拌浆的工人被吓了一大跳,抬头看过去,只见杨梦龙怒冲冲的走过来,瞪着地上的泥浆大声喝问。 工人壮着胆子说:“拌……拌浆啊!” 杨梦龙问:“用这浆干嘛?” 工人说:“砌墙啊!我们一直是用这浆砌墙的!” 杨梦龙怒吼:“砌你的头啊!用这破玩意儿砌起来的房子,你敢住?” 程骏跑过来,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后,咬咬牙对工人说:“以后别用这种浆了,用……用糯米浆!” 古代砌墙,一直是用泥浆,泥浆的好处是便宜,坏处则是不牢固,雨一淋就软了。因此,高档的宅子一般会把糯米磨成浆,拌上蛋清,这是很好的粘合材料,比泥浆强多了,修筑城墙的时候一般都会用它,可是这也太贵了,一般人家是万万承担不起的。为了把学堂修好,程骏下血本了,不计成本,只求尽快将学堂建起来。 杨梦龙嘿嘿一笑,说:“用糯米浆也太奢侈了,还是用水泥吧。” 程骏不知所云:“水泥?” 杨梦龙说:“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烧出来的,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正好拿来试试。”一扬手,马上有十几辆大车被拉了过来,从车上卸下一个个特大号木桶,木桶里满当当的装着一种灰色的粉末,极细,见都没见过。这还不算,这货还用牛车拖来一根根两指粗的钢筋和大量用比小指略小一点的铁条扭成的框框,然后指挥工人将这些长达两丈的钢筋四根一组的架起来,每隔一尺远套上一个铁框框,分别用铁丝拧紧。在这些工人跟这些铁条钢筋过不去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在杨梦龙的指挥下狂钉木板,在生生在地基上弄出两堵与地面齐平的木墙,木墙的间隙刚好能够放下钢筋做成的承重架。 “打地基地时候必须用上承重架,不然的话地基很容易变形,然后房子就塌了……这里面可是有一千人甚至几千人呢,出了事谁吃罪得起?”面对脸越来越黑的程骏,杨梦龙振振有词。 铺好承重架之后,又是杨梦龙指挥大家将水泥、细沙、石灰、鹅卵石等按比例混合起来制成水泥浆,倒进木墙内,最后还用木棍夯实,不留任何空隙。几天之后,水泥干涸了,坚如磐石,工匠们试着用铁锤使劲锤击,手都被震痛了,硬是没有办法在上面敲出一丝裂痕来,不禁大感惊奇。 随后砌墙自然是用水泥浆了,这水泥浆干涸得很快,而一旦干涸,整堵墙就像岩石一样坚不可摧。有了这样的好东西,工程进度自然大大的加快了。 墙砌好了,该封顶了,然而就在这时,杨梦龙又冒了出来,大喝一声“且慢”,再次理直气壮的拖来了大量钢筋……他才不要用瓦铺屋顶呢,随便下场冰雹都打碎无数,还很容易被雪压塌。在他的指挥下,工人们继续将墙加高,一直加高到四米多,而且是水平的,然后架设横木,再用木板铺得平平整整,最后将扎成空心方块状的钢架铺上去,再用水泥浆浇筑。 “这样弄出来的层顶非常坚固,下再大的雪也不怕了。”杨梦龙如此解释。 一层楼算是完工了,这大概是世界上第一幢用上钢筋水泥的房子吧?程骏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总算搞定了,预算已经远远超支啦! 可在杨梦龙眼里,事情才完成了一半。在他的撺掇下,工程再次开始,红砖水泥墙竹笋似的往上窜,窜到四米高了,老样子,铺上钢筋,用水泥浆浇筑,封顶。然后杨梦龙对程骏说应该再盖一层,两层太难看了,二啊,不吉利。好吧,你是老大,听你的,无非就是多消耗一些砖头水泥和钢筋,多出一点工钱罢了,这点钱,我出得起…… 在杨梦龙一再干涉之下,这幢大楼盖了整整五层高。要不是古代实在做不出电梯之类的东东,盖得太高上下有点困难,没准盖得性起的杨梦龙会一口气盖上十几层。 最后考虑到这幢大楼的样子似乎太超前了,整个就一个豆腐块,难看,杨梦龙又很有创意的在天台上盖了三座凉亭……后现代与古典的结合,太完美了! 楼房盖好了,自然要粉刷。本来这是最简单的工序,弄点黄泥浆糊一糊就行了,但是……但是的但是,还记得吗?杨梦龙的标准可是很高的!在他的坚持下,程骏黑着脸继续购买水泥,用水泥浆配上石灰进行粉涮。还没完,当杨梦龙提出要在外墙贴上瓷砖的时候,他几乎要杀人了!最后,考虑到程骏的预算已经严重超支了,杨梦龙选择了让步,选用最便宜的蓝色瓷砖贴上去就算了。 内墙用石灰粉涮……谢天谢地,这次杨梦龙总算没有提出反对。程骏松了一口大气。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当准备安装窗户的时候,杨梦龙再一次跳了出来,大喝一声“慢!”他要安装玻璃窗,而且是那种透明的玻璃,这样教室里光线就会很充足,哪怕是下雨天关上了窗户,里面的学子仍然能看书。这次程骏终于忍无可忍了,比着那一排一米三见宽,高一米四左右的窗台冲杨梦龙咆哮:“你知道琉璃有多贵吗!?这么大一块琉璃,先别说能否做出来,就算能做出来,我也买不起!你是不是想坑得我倾家荡产啊!?” 杨梦龙大概是欺负程骏欺负得太过瘾了,完全忘记了程家大公子也是有脾气的,被他一通咆哮吓得不轻,半晌才眨巴眨巴着眼睛,问:“玻璃很贵吗?” 程骏悲愤的抬头望天,一口老血冲口喷出。 当舞阳卫的匠营将一块块半米多宽,一米多高的玻璃小心翼翼的运到工地来,杨梦龙挑挑拣拣,很不满意的将其中几块他认为质量不好的玻璃砸了之后,程骏才知道,玻璃真的不贵……这个王八蛋经过长达一年的反复实验,居然连蒙带猜的把透明玻璃给弄出来了,而且一弄就是老大一块…… 杨梦龙弄的窗跟现代的铝合金窗差不多,只不过他实在没有这个能耐弄出铝合金,只好用马口铁代替,重是重了点,不过胜在不会生锈。开窗关窗的时候只消轻轻一拉就开了,十分省事,不必再像以前那样用根竹竿撑着了……没有竹竿撑着,竹竿自然就不会掉下去了;竹竿不会掉下去,也就不会砸中某个类似西门庆那样的白面书生,从而引发一段奸情了,而武大郎的悲剧也就可以避免了,瞧,是不是一个可以造福万民的伟大发明呀? 话又说回来,装上这玻璃窗,室内光线确实非常充足,跟传统建筑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程骏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在这学堂里弄个地方自己住,花了这么多钱弄出来的大楼就这样让给一帮小屁孩,谁甘心啊? 有了教学楼,当然得建食堂、宿舍楼,这又是一大笔钱。还没完,考虑到孩子们一天到晚都上课,实在有点无聊,必须给他们增添一点乐趣,杨梦龙决定弄个花园,种上各种花卉和四季常青的树木,为校圆增加几分情趣。他的伟大设想还没有说完,程骏已经快要把牙都给咬碎了:“这里离河边足有三里之遥,种花木的话,上哪弄水啊!?” 杨梦龙嘿嘿一笑:“这个啊,我刚弄出了一种铁管,质量不怎么样,没法用来做枪炮,但是铺成自来水水管,还是可以的,铺个三里长,小意思……喂,你老是盯着那块砖头干嘛?” 程骏一声不吭,就死死的钉着地上一截红砖,在心里迅速评估着这块红砖和杨梦龙脑壳的硬度,以及当这块红砖拍到杨梦龙的脑勺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杨梦龙让他盯得心里发毛,赶紧说:“好啦好啦,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花了很多钱了,但是这里离河边那么远,没有自来水真的很不方便嘛。你就行行好吧,九十九跪都拜了,也不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程骏还是不说话,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块砖头上,仿佛凝结了一般…… 十四 成就 最后,还是程骏让步了。正如杨梦龙所说,九十九跪都跪了,这最后一跪,就当是哆嗦了一下吧,事实上他也想看看那个所谓的自来水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有什么效果。 于是,开挖沟渠,铺设自来水管道。 自来水这玩意儿早就有了。早在古罗马时代,罗马人就把碗口粗细的铅管连接起来,将十几公里外的山泉引入城里,然后通过四通八达的输水管道输送到千家万户,罗马居民用不着辛苦的挑水,想要用水,拧开水龙头就成了,非常方便。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发明,铅管输送过来的自来水铅含量比矿泉水要高出至少上百倍,再加上罗马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大量使用铅制品,比如说铅制酒杯、铅桶等等,都是非常要命的,铅毒素日积月累这下,最终导致了全民性的铅中毒,体质越来越差,生育率越来越低,畸形婴儿越来越多,曾经显赫无比的罗马帝国就这样衰落下去了。而在中国,南方一些城市也用竹子铺出了一些输水管道,将甘甜的泉水送入城中,不过并不普遍。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自来水还是个很陌生的东西,想看到它大量应用,还得再等上一百多年。 在炼出自己想要的钢材之后,杨梦龙尝试着将这些钢材加工成无缝钢管,结果毫无疑问,失败了。加工出来的钢管存在不少气泡,用这玩意做成枪炮,那简直就是谋杀自己的士兵的最佳利器。不过,用它做水管还是可以的,工匠们就当着程骏的面,用一个个刻了一圈圈螺纹的直通将一根根粗大的钢管联接起来,铺成了一条长达三里的输水管道,水管一直通到学校去,再通过较细的管道分别输送到饭堂、澡堂以及后花园。最后,这货又一再坚持,用陶管做成排污管道连接每一个学生和教师的宿舍,这样生活污水啊大小便啊什么的只要用水往马桶一冲,就直接通过排污管道冲到校外的化粪池去了,太方便了。 程骏感叹:“你到底是在修神仙府坻还是在修学堂啊?怎么我感觉神仙住的地方都没有这里好?” 杨梦龙撇嘴:“神仙住的是山洞好不好!” 舞阳卫修建学堂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南阳府,当学校落成之后,每天都有很多人赶过来看新鲜,本地外地的都有,都想看看一帮军户能建什么样的学堂。当看到大楼整一就是一豆腐块的时候,不少人直冷笑:“武夫就是武夫,粗鄙不堪,连建的房子都这么粗鄙,徒招人笑话!”对于这幢大楼有五层那么高,他们的评价是:“好高骛远,迟早惹祸上身!”等到天台的凉亭建起来之后,他们更是大笑:“不伦不类!”当大楼贴上瓷砖,装上玻璃窗之后,这帮家伙表示我有还话要说:“净是些奇技淫巧的东西,不务正业!”反正这所学校就没有哪里是他们看得上眼的,好像不嘲弄两句就显示不出他们的高洁似的。 杨梦龙对这种废物不予理睬,用围墙将整所学校都给围了起来。你爱怎么评价就在围墙外面喷个够好了,老子懒得鸟你们。试了几回,他把黑板也弄了出来,这玩意儿并不复杂,无非就是往比较光滑的水泥墙壁上涮上一层黑漆罢了,尝试几回就成。粉笔也好办,用石灰做的嘛,为了摆脱那该死的毛笔,杨梦龙可是让人下了苦功去搞粉笔的,现在也差不多成功了……嗯,可以让中国的学生们提前三百多年尝到被粉笔头和粉笔擦砸的滋味了,也算是他对教育事业的一大贡献。他偷偷给自己预定了一个化学老师的职位,读书的时候一直是他挨老师粉笔头砸,现在他也要尝尝用粉笔头狠砸一帮小屁孩的感觉。 “我开始觉得,就算不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一本万利的赚钱点子,花这么多钱建起这所学堂也是值得的了。”借着斜阳看着壮观的大楼,程骏感慨万分。 杨梦龙嘿嘿一笑,说:“我说了有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给你做,就有,说一不二。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等把这一步也做完,我们就开始合作。” 程骏有些急切的问:“还要做什么?” 杨梦龙说:“废话,当然是聘请教师了!” 程骏说:“这个好办,落第秀才这么多,随便放出风去都能请到几十个。” 杨梦龙瞪起眼睛叫:“我要这些手不能抬肩不能挑,只会打嘴炮的废物干嘛?我要的是有一技之长的人!” 程骏不解:“大人想要懂哪些技术的人?” 杨梦龙说:“多了!懂化学的,懂数学的,懂天文地理的,懂农学的,懂医术的,懂厨艺的……各行各业的人才都要,就是不要那些除了拽几句酸诗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瞅了瞅程骏,“像你这样的也可以,可以教孩子们怎么做生意。” 程骏愕然:“我也可以?” 杨梦龙肯定的点头:“当然!难道你不觉得做生意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吗?现在这个学堂就是要培养出一大批会做生意的人!” 程骏彻底凌乱了:“不是……大人,商业是贱业,而学堂一直是传授圣贤之道的,像在下这种操持贱业的人,怎么能登这大雅之堂!” 杨梦龙说:“我去他羊骆驼的贱业!各行各业,各司其职,何来贵贱之分?想必是那帮读书人强行划分的,好让自己永远高高在上吧?” 这话题太敏感了,程骏不敢接,只是说:“如此规模的学堂,世所罕见,正应好好利用,如果用来传授一些旁门左道只会弄巧成拙,招人耻笑,还望大人三思!” 杨梦龙根本就听不进去:“他们笑就让他们笑好了,老子才懒得理会。我就是要用这所学校源源不断的培养出大批数学、化学、医学、天文、地理、农业、机械、工商等等各方面的人才!然后他们就会看到,这些人才的成就比起他们这帮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要高上十倍,百倍甚至千倍,气死他们!哼,读书人,读书人就很高贵了吗?等到整个南阳,整个河南甚至整个国家人人都能读上书,人人都会写字会算术了,看他们还高贵到哪里去!” 程骏听得目瞪口呆。整个国家人人都能读书,人人都会写会算……老大,你跟文人有多大的仇啊,这是要挖人家的根哪!不过,如果整个国家真的能人人都读上书,那真的是亘古未有的盛世了,不敢想,不敢想! 正说着,有士兵过来报告说筱雨芳、柳紫嫣和程琪三位小姐来了,杨梦龙马上收起了自己的雄心壮志,屁颠屁颠的跑下楼去迎接。果然,这三位美女正踏着夕阳,站在楼下对着那一面面反射着晚霞的玻璃窗啧啧惊叹。程实和吴永也来了,这两位仁兄有点夸张,看着五层高的大楼说不出话来。杨梦龙不管他,屁颠屁颠的跑到筱雨芳面前,乐呵呵的问:“你怎么来啦?” 筱雨芳白了他一眼:“你都多久没回过家了?我不来看看,行么?” 杨梦龙有点迷糊:“我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家了么?没有吧?” 柳紫嫣又好气又好笑:“也没多久,一个多月了而已。” 杨梦龙捶捶脑勺……好像自己真的有一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了哦!他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说:“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扑在建学校上,教忘了回家了,对不起哈!” 筱雨芳无奈的笑着:“你一旦碰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完全忘记了一切,我早就习惯了。” 程琪听到杨梦龙亲口向筱雨芳道歉,不禁暗暗称奇。这年头,男人就是天,男人就是地,女人的地位低得可怜,千错万错都是女人的错,指望丈夫向妻子道句歉,那真的是比登天还难了,这家伙筱雨芳还没怎么发威呢就道歉了?嗯,他一定是个惧内的软蛋! 被吴永牵着的安宁这时仰着头看着顶楼的凉亭,惊叹:“哥哥,这是你建的楼吗?好高大啊!” 杨梦龙说:“是我建的呀。我说过,要让你和你的小伙伴们坐在最好的大楼里快快乐乐的读书认字,快快乐乐的长大,怎么样,说到做到了吧?” 安宁快乐的点头:“哥哥真棒!” 直到现在程实才回过神来,惊叹:“我的天,这房子,比王爷的王府还要气派啊!” 杨梦龙啃指甲:“很气派吗?我看不怎么样啊?”在他看来,现代一所中心小学都比这所学堂气派得多。 吴永吸着凉气说:“何止啊!只怕……整个河南都找不出比这更气派的房子了!”他本想说连皇宫都不如这里气派,但是生怕祸从口出,赶紧改口。 杨梦龙嘿嘿一笑,索性带他们去参观整个学校的所有角落。 吴永和程实也算是见过世面了,但是进了学校之后仍然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不可思议。宽敞的教室,未曾见过的玻璃窗,大得吓人的黑板,还有在墙上四处乱爬的水管,都能让他们惊叫起来。筱雨芳和柳紫嫣反应倒还是比较正常,毕竟跟这家伙相处得久了,不可思议的事情见多了,心脏也就变得强大起来了,承受得住一切惊喜和惊吓了。程琪的反应则比较夸张,当杨梦龙拧开水龙头,水从龙头里猛喷出来的时候,这丫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声:“有鬼啊————”差点没把杨梦龙给吓出尿来! 虽说让程琪吓得不轻,不过看到大家对着自己的作品啧啧称赞,杨梦龙心里还是满有成就感的,毕竟这年头能建这样的高楼,并且为整幢大楼提供如此宽敞的空间和充足的光线,取暖供水设施更是一应俱全的人可不多,或者说,就他一个而已。其他人怎么看他倒不在乎,看到筱雨芳一脸惊喜的,他心里就乐滋滋的,美得直冒泡。 正乐着,程琪已经从惊恐中恢复过来了,问杨梦龙:“这大楼这么高大,容纳两三千人上学不成问题了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学?” 十五 蓝翔……不,南阳技工学校 “你知道不?小杨将军建了一幢大楼!” “切,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一卫指挥使,建处宅子自己享受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是,他建的那幢大楼邪门得很,足有七八丈那么高,可以容纳数千人,而且每一扇窗户都是用上好的琉璃做的,楼里那个敞亮啊,都可以看见空气中的微尘了!” “用上好的琉璃做窗户?你不是开玩笑吧?琉璃可是非常贵的!” “对他来说琉璃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跟程家二公子合伙开的那个琉璃作坊,可以造出色彩各异的琉璃,有透明的,有红色的,有蓝色的,有黄色的,而且每一块都非常大!不仅是这样,他还用琉璃造出了杯子,盘子,碟子……咳,扯远了,还是说回那幢大楼吧。我去过一次,那幢大楼那个气派啊,就别提了!” “不对吧,我可是听邻居的孙秀才说过,那幢大楼奇形怪状,粗鄙不堪的!” “孙秀才?他除了会酸还会什么!我跟小杨将军有生意上的往来,获准进入大楼,哟,那个气派啊!墙壁刷得跟雪一样白,里面没有一根柱子,阔得吓人,地板用一整块岩石制成,跟水面一样平整,连根针都插不进去!最重要的是里面明亮得很,就算是关上窗,也一样亮如白昼!跟那幢大楼一比,那些官老爷的府坻简直就是叫花子的窝了!舞阳卫那帮穷军汉的娃娃有福了!” “怎么说?” “你还不知道啊?小杨将军建这幢大楼,是给舞阳卫那帮军汉的娃娃做学堂的!我的天,用这么气派的大楼给一帮穷军汉的娃当学堂,他真舍得花钱!” “我日,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想到舞阳卫当军户了!” …… 杨梦龙建学校的消息像一阵大风,不断在南阳这汪死水的水面上吹出层层水澜,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谈论着他那幢不伦不类的大楼,到处都在谈论着他那近乎胡闹的举措。大家关注的结果就是去参观那幢尚未完工的大楼的人数直线上升,参观的人多了,评价也就不大一样了,有人说不错,宽敞明亮,空间充裕,布局严谨,最重要的是结实,挖都挖不倒;有人则不屑一顾,认为这幢豆腐块一样的楼房外观丑陋而寒酸,装璜夸张可笑,净是些奇技淫巧之物,天朝上国建筑风格中的雅致精巧没有得到哪怕一丝的体现,整幢大楼就是土包子炫富的产物,不值一提!当得知这幢大楼是给军户的孩子们读书的之后,整个南阳都炸开了窝,所有人都惊愕万分:什么时候穷军户的孩子也能在这么豪华的大楼里读书了!? 这年头民间还没有正式的学校,都是在私塾里念书的,而那些私塾,大多是地方富豪出资办的,专供宗族子弟念书,穷苦人家的子弟则无福消受。至于官学,基本上是名存实亡了————皇帝都快穷得没米下锅了,哪来的钱维持那么多官学?原来卫所也有卫学的,不过比官学还惨,官学好歹还名存实亡,它干脆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也不看看卫所官兵穷成什么鬼样了,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钱办什么卫学!现在舞阳卫要重新办卫学了,而且一出手就是超级大手笔,把大家给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当然,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后,冷嘲热讽铺天盖地的袭来,尤其是得知那个学校一年的学费仅半两银子之后,简直就是群情汹涌了。倒不是真有那么多人非要跟舞阳卫作对,只是大家心里非常不平衡:评什么我们的孩子没书读,或者我们的孩子十年寒窗,全家人节衣缩食才勉强供他完成学业,你们这帮卑贱的穷军汉的孩子却可以在这么好的学校里读书,凭什么!? 那些十年寒窗,熬得家里一贫如洗才熬出来的酸秀才们更是怨气冲天,对杨梦龙口诛笔伐,各种陈芝麻烂豆子的事情通通给翻了出来,把杨梦龙,把舞阳卫给黑得体无完肤!一句话,你不把这个岂有此理的卫学给停了我跟你们没完! 对于这帮家伙,杨梦龙非常不屑的放了个又响又臭的屁。这帮渣渣,连搭理一下他们都是多余的,现在他正在兴致勃勃的筹划着开学的事宜。教学楼和师生宿舍楼得等到明年才能投入使用,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早作准备。 未雨绸缪是个好习惯。 “我打算明年……明年二月开学。”在宽敞的教室里,借着夕阳的余辉,这个一向不怎么靠谱的家伙一本正经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当然,如果天太冷的话,也可以再往后推迟一点的。” 筱雨芳微笑:“嗯,大楼虽然建起来了,但还得装修,还得置办书本笔墨课桌等东西,今年肯定不行了,明年倒是挺合适的。还是老样子,只让军户的孩子进学堂读书?” 杨梦龙理直气壮:“当然!这本来就是卫学,卫学,就是给卫所军户的孩子们读书的学堂!” 柳紫嫣问:“那你打算教孩子们学些什么?” 杨梦龙说:“多了去了!我不光要教他们读书识字,还要教他们算术、物理、化学、医术、农艺、厨艺、天文、地理……反正只要是他们用得着的,他们感兴趣的,这所学校都教!” 所有人跟程骏一样,目瞪口呆。吴永有种吐血的冲动:“这样一来,这学堂还成什么样子?学堂,就是教四书五经的地方!就是传授圣人之道的地方!” 杨梦龙一如既往的对着反对意见撇嘴:“得了吧,还四书五经,圣人之道呢!现在世道这么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圣人之道!在这年头,一门手艺比起什么圣人之道来强出不止百倍!” 程琪叫:“你就会胡说八道!一所学堂不教圣人之道,还算什么学堂!?” 杨梦龙说:“反正我这所学堂就是不教圣人之道!这所学校的学子学会识够几千字,学会加减乘除之后就开始学他们最感兴趣的课程,喜欢画画的去学画画,喜欢唱歌的去学唱歌,喜欢种田的去学种田!我将来要聘请的先生,也是各行各业的精英,我要用这所学校培养出一大批各行各业的精英,而不是一群只会空谈的书呆子!” 所有人再次目瞪口呆。 柳紫嫣拍手笑着说:“还有这样的学堂?那太好玩了!” 杨梦龙笑嘻嘻的说:“很好玩吧?你可以从百草堂搬过来继续当先生的,除了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之外,还可以教他们唱歌跳舞嘛。” 柳紫嫣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啊!不过,像我这样的人才,你是不是应该给点薪水呢?去年我可是免费给你教了半年书的!” 杨梦龙笑容一僵:“这个……咱们是什么交情啊,不兴讲价的,谈钱多伤感情!” 柳紫嫣瞪起眼睛叫:“鬼才跟你有交情呢!我也要穿衣服吃饭,我也要买胭脂水粉,我花钱的地方多得很,你不把去年欠我的薪水给我补上我跟你没完!” 杨梦龙额头冒出汗珠来,尴尬的说:“好……好吧,回头我把去年的薪水给你发了,然后咱们重新签合同,你到这里来教书,每年……每年……”咬咬牙,又狠了狠心,“每年我给你三十两银子,包食宿,怎么样?” 柳紫嫣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三十两银子的年薪,而且是包食宿的,不少了,绝对是高薪了。 杨梦龙抹掉汗珠,对筱雨芳说:“你也可以过来继续教书的,至于这个薪水嘛……能不能免掉呀?” 筱雨芳斩钉截铁:“不行!” 杨梦龙苦着脸说:“好吧,你也是三十两的年薪,包食宿……” 筱雨芳很神气的哼了一声:“够胆你不包试试?”她倒不在乎有没有薪水,事实上,杨梦龙大账小账都交给她管的,她要弄点钱实在太容易了,不过,柳紫嫣都有薪水,她没有,这可不行! 程琪看着觉得好玩,试探着说:“我……我也到学堂来教书好不好?” 杨梦龙在筱雨芳和柳紫嫣面前神气不起来,不过可以在程琪面前碰碰运气————前两位私人关系太好了,不好意思杀熟客,不过这位嘛,没多少交情,可以尽情打击的。他一脸挑剔的看着程琪,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越看越不满意:“你能教什么?” 程琪怒声说:“小看我是吧?我可告诉你,本姑娘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茶艺女红,样样精通!” 杨梦龙直打哈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听起来很厉害,可是那些军户出身的孩子用不着这些技能啊!” 程骏想喝住妹妹,叫她别胡闹,但是看了看程实,这老头只是捋着胡子笑眯眯的看着兴致盎然,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他只好闭嘴。 程棋可没有闭嘴的打算,她毫不客气的瞪着杨梦龙————这小子怕女人,整个舞阳卫没有一个女孩子怕他的,女孩子态度一强硬他就会让步,在舞阳卫呆了这么久,杨梦龙这些弱点她早就摸清楚了:“我还会算账!我的算术比起账房来都毫不逊色,不管做得多复杂的账,我都能将里头的错处挑出来!你不是要教算学吗?像本小姐这样的天才,你确定不想要?” 杨梦龙顿时变成了个哈巴狗,摇头摆尾的叫:“你还有这样的技能呀?要要要,一定要!老样子,年薪三十两银子,包食宿,你就专门教算学好了!” 程琪下巴顿时翘了起来,神气活现。 吴永在心里哀叹,一口气招了三名女子作先生,这学堂算是完蛋了! 杨梦龙丝毫没有注意到吴永的忧虑,他捏着下巴作沉思状:“语文数学音乐舞蹈的老师都有了,还得再找物理化学老师啊……要命了,我上哪找这么多懂物理化学的人才嘛!”颇为郁闷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算了,慢慢来吧,先招农艺、厨艺、木工、陶艺、算学等各方面的人才……” 程骏好心的提醒:“大人,那些孩子还小,农艺、厨艺这些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复杂了,他们至少也要再过十年,才到学这些的年纪!” 杨梦龙摆摆手,说:“不是,我是打算实行两班倒,白天让孩子们在这里上课,晚上让大人来上课。不是有很多流民源源不断的跑到舞阳来吗?就办夜校,教他们一门手艺,他们也好谋生,总不能样样都依赖我们吧?” 程实忍不住用力一拍手,说:“利用晚上空暇时间办夜校,组织流民上课,传授各种谋生的手艺?小杨将军想得真是太周到了!一个孩子要学这些手艺可能得学上好几年甚至十年,但一个青年男子学这些,半年就见成效了啊!” 杨梦龙用力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样想的!这样一来呀,懂技术的人多了,能做出的好东西也就多了,各行各业自然也就跟着兴旺起来啦!” 程骏咕哝:“这样好是好,可问题是,这些都是贱业啊!我们花了这么多钱修起这幢富丽堂皇的大楼,不教圣人之道,专教这些旁门左道,岂不是招人耻笑!” 杨梦龙不耐烦的说:“旁人怎么嚼舌头是他们的事,理他们干鸟?如果什么都先听了他们的意见再去做,那我们啥都不用干了!” 程实呵呵笑了起来:“小杨帅所言极是,如果什么都得听别人的,那我们真的是啥都不用干了!这所学堂有意思,老朽也想在这里谋一职位,不知道小杨帅能否给个面子?” 杨梦龙眼睛发亮:“举双手欢迎啊!像你这种做生意的高手,正好教教大家怎么做生意!我的军户实在太笨了,在去年做生意的时候让人坑了好几回,老爷子你就教教他们这生意应该怎么做,契约应该怎么定,才能避免上当!” 程实很爽快:“行!自古以来,商业都是贱业,难登大雅之堂,极少有商贾能够著书立说的,老头子应该是头一个在学堂里教大家怎么做生意的人吧?太长脸了,哈哈哈……” 吴永连眉毛都跳了起来。还要教人怎么逐利?完蛋了,这所学堂彻底完蛋了! 老爸都掺进来了,程骏不敢再多话,苦笑着问:“小杨帅,这学堂你看叫什么名字才好?” 杨梦龙一愣:“名字?” 程骏说:“总得有个名字吧!” 杨梦龙捏着下巴想了想,说:“就叫南阳技术学校吧!” 大家微微点头,技术学校?倒是够标新立异的了,还未曾有过这样的学校呢! 杨梦龙心里嘀咕:“可惜没有挖掘机啊,不然可以叫它蓝翔技工学校!” 十六 捡活宝 (上) 南阳技术学校是一所环境优美、条件优裕、师资力量雄厚的校,可容纳师生三千余人。学校里有花园、球场、游泳池、澡堂、食堂、图书馆等一应设施,为在校师生提供良好的学习、生活环境,现因业务扩张,师资力量不足,特向社会各届招聘: 算术师; 农艺师; 格物师; 占星师; 陶艺师; 纺织师; …… 在南阳城中心地段,突然贴出了这么一份非常显眼的招工启示,一下子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大家纷纷聚集到招工启示前,听识字的人念着上面的内容,乐呵呵的看着热闹。舞阳卫要办卫学,这个大家早就知道了,而且不少人还去参观过他们的学堂,据说那学堂墙上贴的是金砖,每一扇窗都是用上好的琉璃做成的,就是那种差不多有一人高的琉璃,一块就价值连城了,那学堂一口气用了好几百块,真是太奢侈了!现在学校要招老师了,大家当然要去看看热闹。 杨梦龙同样乐呵呵的坐在一把遮阳伞下面,在他身边,永远是皎洁如玉兰般的筱雨芳。看得出,他是很有诚意的,桌子都铺上了很喜庆的红布,上面放着一撂契约文书,就等着有人过来应聘了。招工启示同样出自他的手笔,让程琪笑掉了大牙————还师资力量雄厚呢,就算算上杨梦龙和程实,也才五个老师好不好!吹牛不打草稿!不过杨梦龙就是要这样写,筱雨芳也只能依他,笑着写了上去,然后和他一起过来招工。她不来不行,不来的话,鬼才知道这只大马猴会弄出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对了,离这里五十步远处,程琪和柳紫嫣也贴出了招工启示,不过她们招的是传统的私塾教师,那边围观的人可远没有这边的多,但论到去应聘的人嘛,可比这边要多出了十倍,这边人多是多,不过大家都是乐呵呵的看着,并没有应聘的意思。 “我们已经招到五个了!”程琪在那边洋洋得意的喊。 “马上就跟第六个签好合同了!”柳紫嫣跟着补刀。 杨梦龙不爽了,我靠,那边都招了好几个了,这边还是零蛋,这说不过去嘛!他捋捋袖子,冲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招工启示的家伙喊:“我说,大家别光看着啊,有一技之长的都过来应聘啊!我向你们保证,这份工作很轻松,很有成就感,而且待遇非常优厚的,你们还迟疑什么?”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脸好笑的样子。 杨梦龙用肘碰了碰筱雨芳:“帮忙,帮忙喊喊!” 筱雨芳说:“我才不干呢!大庭广众之下又喊又叫,多丢脸啊,要喊你喊!”看到杨梦龙要站起来,声音马上提高了三调:“不许站到桌面上去!” 已经像被压紧的弹簧一样蓄满了力的双腿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一下子就僵住了。杨梦龙讪讪的说:“我……我站得高一点,大家都能看到我,效果可能会好些……” 筱雨芳的语气不容商量:“不行!” 杨梦龙泄了气,双手撑着桌面冲大家喊:“我们的招聘条件都写在上面啦,高矮胖瘦不限,男女不限,年龄不限,只要你有一技之长,都可以应聘!经面试,如果真的称职,马上就可以成为本校的正式教师,享受十两到三十两不等的年薪了,而且是包食宿的!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等方面的人才的待遇甚至还能往上提,你们还犹豫什么呢?” 众人面面相觑。乖乖不得了,十两到三十两不等的年薪,而且还是包食宿的!上哪找这么好的工作啊!有一技之长的人不免心里有些意动,但几位书生却冷哼:“一群穷军汉办学已经是滑天下之大稽,如今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以小利蛊惑,真是无耻!” 杨梦龙斜着眼睛,一脸不爽:“又是你们这帮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废物!老师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了是吧?他们就不用穿衣吃饭养家糊口了?我把自己能开出的待遇告诉他们,让他们觉得值不值,有什么错?看不顺眼就滚远点,谁请你们来了!” 那几位自我感觉良好的书人白白净净的脸顿时胀得跟猪肝一样红:“你……你这充满铜臭的武夫,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杨梦龙跟秀才们的关系一直非常恶劣,因为这货一来到舞阳就跟那些耕读传家的乡绅过不去,而秀才跟乡绅的关系……大家都知道的,跟乡绅过不去就是跟这些读书种子过不去,在大明,跟读书种子过不去的后果就可想而知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黑啊!但是这小子也真够邪门的,不管你怎么黑都没有办法对他造成任何负面影响,随你有千百种黑法,他回击的办法就一种:他所管辖的卫所在短短一年之内过上了温饱生活,他种的田获得了闻所未闻的丰收,一亩收获了二十石土豆! 这就没法黑了。老百姓只认钱和粮,谁给让他们吃上饱饭,口袋里有点钱,他们就对谁感恩戴德。爱戴,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去年就已经开始有破产的农户想方设法跑到卫所当军户了,到了今年,随着杨梦龙的玻璃作坊、磷肥作坊、木工厂、农具厂、炼铁厂、水泥厂以及程骥的硫酸厂、酿酒厂、面粉加工厂等工厂作坊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劳动力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往舞阳卫集中……谁都知道到舞阳卫的作坊或者农场打工能吃上饱饭,还有工钱拿,傻子才继续到乡绅有里当长工,忍受乡绅的盘剥和狗腿子的鞭子呢! 这样一来,杨梦龙跟秀才们的关系就更加恶劣了,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他把那些破产农户都吸收过去了,乡绅们几乎找不到人干活了,能给他好脸色看才怪! 秀才们看自己不顺眼,杨梦龙也不见得看他们顺眼,直接爆粗口:“你们这帮浪费粮食的废物,尽快给我滚粗,别在这里碍着我办正事,不然我把你们扔到臭水沟里去!” 秀才们还真怕他动粗,赶紧闪开。几个月前杨梦龙把拦住他冷嘲热讽的秀才狠狠的收拾了一顿,连马都给打跑了,这事他们是知道的,生怕这种厄运会落到自己头上来。他们嘴里念叨着“君子动口不动手”,却招来所有人的鄙视,这帮家伙真是孬种,跟杨梦龙说的一样,就那张嘴巴厉害!这么一闹,围观的人就越发的多了,但是却没一个上来应聘的。 柳紫嫣在那边得意的叫:“七个了!我们招到七个了!” 杨梦龙气咻咻的说:“你们别得意!我肯定会超过你们的!”对筱雨芳说:“这地方风水不好,我们到别的地方招!” 筱雨芳有点无奈:“这已经是最好的地段了,还能到哪里招?” 杨梦龙说:“换个风水好一点的地方,肯定能招到人的!”大老远赶到南阳来招人,都半天了还没有实现零的突破,他也真够窝火的了,只怨这地方风水太差。 其实,想应聘的人也不是没有,只是这种事情还是头一遭,大家心里都有点儿发怵,都不敢当这个出头鸟。包食宿,每年十两到三十两不等的年薪哟,这么优厚的待遇,上哪找?但谁都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就更没有人敢出来应聘了,尤其是当着几个秀才的面当这个出头鸟!看到杨梦龙收拾东西要走,大家都不免有点急了,人群中,一位面有菜色的瘦弱妇女推了推还在迟疑观望的丈夫:“还在等什么?快去呀!” 丈夫颇费踌躇:“这……这不好吧?大家都不去……” 妇女发火了:“你能不能有点男人的样子!”见男人还是踌躇不前,一咬牙,猛的拉住他的手,分开人群,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拽到杨梦龙面前,大声说:“杨大人,我们想到学堂去教书!” 杨梦龙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这位妇女,见她皮肤粗糙,面有菜色,怎么看都不像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倒像是长年跟庄稼打交道的农妇。他好奇的问:“这位大姐,你想应聘什么职位?” 妇女把耸拉着头的男人往前面一推:“不是我,是他!我没读过书,不过他寒窗苦读十六载,肚子里多少有点墨水的,大人看能不能给他一碗饭吃?” 杨梦龙把目光转移到这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身上,咳,连儒冠都没有,典型的童生嘛!这么大的年纪了,连个秀才都没混上,真够失败的。那些秀才显然认识这个失败透顶的家伙,发出一阵哄笑:“这不是陈家那个书呆子嘛!考了十年还是童生的废物,居然想去教书!?”杨梦龙破口大骂:“你们才是书呆子,你们全家都是书呆子!”又打量一番那位姓陈的童生,好奇的问:“告诉我,为什么你考了这么多年都没考上秀才,混得如此落魄?” 姓陈的童生向鸵鸟看齐,头低得快插进地缝里去了:“晚生……晚生愚钝,做不来好文章,所以……直到现在还是童生。” 农妇说:“他不是愚钝,他是该学的不学,一门心思去琢磨那些不该学的,写得来好文章才叫见鬼了!”显然她对这个写篇文章比生个孩子还难的丈夫怨气不小,语气那叫一个冲! 杨梦龙更加好奇了:“该学的不学,不该学的全学了?你都学了些什么不该学的呀?” 姓陈的童生结结巴巴的说:“晚生……只……只对算学感兴趣,算经十书烂熟于心,但是科举不……不……不考算术,所以屡试不第……” 杨梦龙更来劲了:“你喜欢学算术?那我考考你怎么样?” 陈童生说:“好!” 杨梦龙想了想,出了道追及问题:“有两匹马,甲马每个时辰走四十里,乙马每个时辰走五十里,甲乙二马在同一地点出发,甲马先走两个时辰,问乙马要多久才能追上甲马?” 这道题对于那些不喜欢数学的人来说,实在是有点头疼,但明显考不住陈童生,只见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动啊动的像是在写什么,很快就报出了正确的答案。杨梦龙心里一乐,马上又出了道一元二次方程式,这时陈童生已经眉飞眼动,那种胆怯、呆板、木讷之气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变得有点狂热,向筱雨芳要过纸和笔飞快的运算起来,审题,破题,一气呵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给出了正确的答案。杨梦龙又出了一道高中几何题,这道题比起什么追及问题,什么一元二次方程都要复杂得多,大家只是凑上去看了看就觉得头昏脑胀,可这位考了十年都考不到一个秀才的仁兄眼里却冒出让人牙酸的狂热光芒,趴在桌上写啊算啊,时而运笔如飞,时而停笔冥思苦想,时而面露喜色,时而万分苦恼。高中几何,难度可不低了,要知道在二十一世纪中国的高考数学题可是难倒过外国的数学家的,这题对于几百年前的古人来说,实在太难了。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看热闹的人又多了好几圈,直围得水泄不通了,姓陈童生终于勉强给出了答案,不过是错误的。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算错了,却没有半点可能被涮掉的泄气样,目光凝结在算题上,喃喃自语,如痴如醉。 杨梦龙乐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姓陈童生半晌才抬起头来,说:“学生姓陈,名素学!大人出题高深莫测,似对算学有极深的造诣呀,能否收晚生为徒?” 那农妇咬了咬牙,好悬没一脚踹过去。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这个杀千刀的居然还想着拜师去学那活见鬼的算学!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嫁了这么个冤家! 杨梦龙笑呵呵的说:“陈数学?你这名字挺牛的!行,连一元二次方程你都能轻松解答,说明你是有真材实料的,这样吧,你就到我们学校来当个数学老师,专门负责教数学,每个月的薪水是三两银子,每六天休息一天,包食宿,这待遇你满意不?如果满意,我们可以签合同了,如果哪里不满意的,你可以提出来。” 众人哗然!只是坐在那堪比王府的学堂里教书,一个月就能拿到三两银子,而且食宿都包了的,这样的待遇也太吓人了吧!那几位书生的面色更是变幻不定,想必心里酸得厉害吧,但愿他们不要死于胃酸过多。那农妇陈氏眼泪都出来了,见丈夫还在看着算题,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不禁急了,叫:“呆子,还不谢谢大人!每个月三两银子啊,有了这么多钱,我们就可以过上相当体面的日子了!” 陈素学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每个月三两银子,能买很多东西吗?” 很明显,这位痴迷于算学的仁兄对金钱根本就没有概念,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找到了一份待遇有多优厚的工作,看得杨梦龙都有点同情陈氏,想狠狠的踹那家伙一脚了。 他只是想想罢了,可陈氏已经忍无可忍,直接付诸行动,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十七 捡活宝 (下) “合同签好了,为期五年,这五年内如果你对待遇不满意想要离职的话,必须提前一个月辞职,因为我们需要这一个月时间寻找可以接替你的岗位的人。当然,如果碰到人力不可抗拒的事情,你可以马上提出辞职,我们会在一天之内批准,并且如数发放工资的……”筱雨芳将墨迹未干的合同递到陈素学手里,很体贴的交代着一些要注意的事情。 陈素学眼睛仍然盯着那道他没能解出来的几何题,显然将这位美丽温柔的女子的话当耳边风了。陈氏小心翼翼的接过合同,笑逐颜开,说:“大妹子你放心,他不会辞职的!为了学算学,他把家产都给败光了,全家人险些跟着他饿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工作,如果他不好好干,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筱雨芳微笑:“大姐你别这样说,我们不干强迫人的事情,如果他真的不想再干下去了,我们是不会勉强的,只要他按着合同来办事就行了。” 陈氏瞪起眼睛,说:“他不干试试!”一把将陈素学给拽走,跟拽只小鸡似的。看来生活已经将这个女人磨练得十分剽悍,陈素学这个书呆子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如果他不好好干,铁定会被擀面杖敲断腿的。每个月净赚三两银子啊,这辈子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钱了?她现在巴不得丈夫明天就开始工作!而陈素学也真的是明天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因为杨梦龙给了一个附加任务,就是让他明天到舞阳那边报到,编写一部适合小孩子的数学教材,食宿舞阳卫包了,教材编完之后还会得到一笔奖金。 令人绝倒的是,即便是被悍妇拎走,那个书呆子也没有忘记把那道写满了字的几何题带走!看来不把这道题解出来他是不会罢休的了。 终于实现了零的突破,杨梦龙士气大振,起劲的吆喝:“大家都看到了吧?已经招到一名数学老师了!职位少了一个!想应聘的要趁早啊,晚了可就没有了!” 好些人有点蠢蠢欲动了,一位衣衫破旧、留着一把胡子的老农分开众人走了过来,有些胆怯的说:“大……大人,我想应聘!” 杨梦龙眉开眼笑:“好呀,你想应聘什么职位?” 老农说:“老汉也没别的本事,只会种田……” 大家哄笑:“会种田算什么本事,这里谁不会种田呀?” 老农脸有点红,说:“我……我种的庄稼收成一般比别人好,同样的田,同样的肥料,我种的庄稼收成能比别人的多出几十斤来……” 大家笑得更响了:“比别人多几十斤算什么本事?杨大人一亩田能种出二十几石粮食呢!”不是农民都很难理解几十斤粮食意味着什么,对于他们而言,可能就是一个月的口粮而已,可对于农民来说,这可是一个月的辛劳,必须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心血,才能多收这一点点粮食。 杨梦龙摆摆手,示意大家别笑了,很和气的问这位老农:“为什么你种的田收成能比别人多出几十斤?” 老农说:“我……我会选种,选出最好的种子,我还会积累肥料,在庄稼最需要肥料的时候给它们施肥,在庄稼害病的时候自己调制一些药水喷洒,去除病害……” 杨梦龙惊讶了:“你还会自己调制农药?” 老农说:“是的。我爷爷传下来的手艺,很有用……只是我的田都让岳老爷收去抵债了,没田种了,这门手艺也就派不上用场了……” 杨梦龙说:“你跟我说说,麦子一般会害哪些病,应该用哪些药水喷洒?” 老农一五一十的道来,如数家珍。对于一个跟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来说,对庄稼的了解更基于对老伴的了解,庄稼在哪个时段可能会害上什么病,会造成什么样的危害,他们了如指掌。只是这年头可没有农药,就算知道庄稼害病了也只能干瞪眼,不过这位老农显然身怀绝技,他会用一些植物和矿物调制土农药,不敢说药到病除,但至少是有效,能保住一点收成,这就是他的庄稼比别人的高一点的原因。杨梦龙叹服,果然是人才啊,这位老农是靠着自己的天赋再加世代相传的经验,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土技术,让自家的庄稼一亩田多收几十斤粮食,这个数字也许不怎么起眼,但是,如果是十万亩田呢?一百万亩田呢?甚至,一亿亩呢?那该多收获多少粮食,多养活多少人口了!他一拍桌子,说:“行,果然有真才实学!你就到我们学校当农艺师好了,别的活都不用干,教会大家怎么种田就行……当然,如果实在闲得无聊,也可以到田间走走,教教大家怎么除草除虫的。”又想了想,补充:“至于待遇嘛,我多给一点,年薪五十两银子,包食宿,年底有奖金,你还满意不?” 大家都被吓到了,包括那位老农:“年……年薪五十两银子!”老天爷,一个农民一辈子都不见得能攒到这么多钱! 杨梦龙说:“年薪五十两银子,很划算啦!你能让每亩田增产几十斤,我卫所的军田足有几十万亩之多,每亩田增产几十斤就是上千万斤了,十万石以上呢!我觉得这钱花得划算。” 老农讷讷的说:“我……我不识字……” 杨梦龙说:“你不识字不要紧,将来跟你学种田的人也没几个识字的,谁都别笑谁。不过,你还是学习识字的好,不然很不方便……行了,如果没别的问题了的话,我们就签合同吧!” 这位老兄很干脆利落的签了合同。只是在捧着合同离开的时候一点也不干脆利索,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在梦游…… 这下现场彻底轰动了,我靠,教教算学,教教种田每年就能拿到三五十两银子了,上哪找这么好的工作!自认有一技之长的家伙奋力分开众人挤到前面去,争先恐后的向杨梦龙介绍着自己的技术专长,一个比一个急,到后来互相拥挤,差点就动起手来了!跟刚才的情形可谓截然相反。没办法,这样的美差谁不想要呀?可位置有限,只能削尖脑壳去抢了。只不过,这老师也不是他们想当就能当的,得考试呢。鬼才知道杨梦龙是怎么回事,不管是哪个专业的人才,他都能提出针对性极强的问题,没有丰富的相关知识和经验的被他毫不留情的涮掉了,折腾了一天,他也只招到六个人,而柳紫嫣和程琪那边已经招到了足够的启蒙教师,唉,效率啊,差得也太远了! 第二天的招聘会更加火爆,杨梦龙还没有摆好摊子,现场已经是人山人海了。本地的外地的人都争先恐后的拥向他的摊子,争相向他推荐自己的手艺,试图获得重用,但很不幸,杨梦龙的标准是很高的,不是有一门手艺就行了,他要的是已经把那门手艺吃透了的人!这样一来,那些过来应聘的人十个有九个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尽管这样,杨梦龙还是陆续招到了一些他想要的人才: 三位身材矮胖,看上去像圆滚滚的油桶的厨师,其中一位在开工的时候听到徒弟谈论说这边高薪招人,一个月能拿好几两银子,连围裙都没脱,菜刀一扔就冲过来应聘了。这位老兄刀功精湛,一把菜刀使得是出神入化,杨梦龙寻思着要不要把他调到自家府上专门帮自己做菜。 一位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总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家禽粪便味的兽医。这位仁兄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喜欢跟牲畜家禽打交道,医术精湛,只是这一行是备受岐视的职业,所以他直到现在都不在打光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来。杨梦龙很大方的给了他四十两银子的年薪,顺便聘请他为自己养殖场的技术指导,专门指点军户们防治各种禽畜疫病,改良养殖技术,提高养殖效率,薪水另算。这两份工资加起来,他一年怕是有近百两银子的收入了,看得在场的大姑娘们眼冒星星! 两位不务正业的炼丹士。这两位仁兄平时最喜欢干的不是炼丹,而是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放进炼丹炉里,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方法炼制,看自己能炼出点什么来。据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把黄铁矿砂放进炼丹炉里炼,然后在令一个炉子里回收炼制过程中产生的气体,再加入适当的水,生成了绿矾油,最后又在绿矾油里加入纯度较高的硝,最终炼出了一种非常可怕的强酸,不管是多厉害的金属都会被它生生蚀穿!杨梦龙一拍大腿,这他娘的不就是硝酸嘛!这两个活宝也算是胆大包天了,居然敢用这种土得掉渣的技术和设备生产硝酸,没被烧得连渣都不剩简直就是一大奇迹!这两位成了化学老师。 几位从外地到南阳来讨生活的老中医。这几位都是跟病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各种疑难杂症药到病除,而且医德高尚,口碑很好,杨梦龙希望他们能教出一批批像他们这样医术精湛医德高尚的学生,将中医发扬光大。 一位看上去傻乎乎,但是一谈到金星木星就两眼放光眉飞色舞的青年。这位老兄没别的爱好,没事就喜欢琢磨各大行星的运行轨道以及由此带来的季节、气候变化,算是古代的天文学家了。他的本事是从一位僧人那里学来的,造诣还不足,但浓厚的兴趣足以弥补,完全可以边教边学嘛!杨梦龙大方的将他收下了,没办法呀,现在懂天文的人实在太少了,跟汉代、唐代、宋代比起来,有如天渊之别。在古代,天文学家的身份是极为尊贵的,他们要研究天文地理,编写历书,根据各种天文现象进行占卜,作出预言……一句话,他们就是天子与上苍沟通的桥梁,其地位就可想而知了。天文学家没什么权,但声望极隆,皇帝将宰相满门抄斩都没事,但是如果无缘无故的杀了一名天文学家,全国都会骂他昏君。撇开占星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提,天文学家在古代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他们要根据天体运行编写历书,古代的历书并不仅仅是看日期,上面会有很多内容,提醒国民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施肥,这对于农业生产是极为重要的。每一个新的王朝建立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编写历书,然后发放给国民,每年都要发一次,如果不编写历书了,或者不发放了,国民就会认为这个朝廷要完蛋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重视。种种因素堆积在一起,使得古代中国的天文学异常发达,遥遥领先于全世界,但是到了明代就不行了,大明近三百年里,使用的都是元朝编写的《授时历》,没有自己的历书。直到明末,徐光启、李天经等人和欧洲传教士合作,吸收了大量欧洲的天文学知识,历时九年编写出《崇祯历书》,这是明代天文学的绝唱,也是中国古代最后一部历书。遗憾的是,这部历书没来得及发布,明朝便亡了,因此明朝成了自秦代以来,中国第一个没有自己的历书的朝代————后来满清建国,将《崇祯历书》上的数据稍作整理,更名为《时宪历》,一用就是好几百年。什么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就是了。杨梦龙收下这个不务正业的家伙,是希望他能多培养几个喜欢观察星象的人,让曾经非常辉煌的古代中国天文学不至于就此沉沦。 很多东西,并不是非得它能为你换回多少利益才值得去做的。有些东西也许不能为你带来直接的利益,但是让它传承下去却是一种使命,不从推搪的使命。 对了,他还招到了两位来自荷兰的传教士。虽说两位传教士不喜欢洗操,身上那股汗臭差点把筱雨芳给熏昏了,但是杨梦龙还是如获至宝。这年头的传教士就跟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一样,含金量十足啊,数学、几何、物理、化学、天文学、医术等各个领域都有涉猎,甚至有不少还是某些领域的大师!像利玛窦、汤若望这几位就是非常著名的牛人,同时也是极不称职的传教士,他们跑到中国来干得最多的不是传教,而是传播来自欧洲的天文、数学、几何等各方面的知识,翻译欧洲的科技著作!像利玛窦就是典型的代表,和徐光启合作翻译了《几何原本》,在他死后明朝将他风光大葬,还写信给在澳门的葡萄牙人,请他们再派人过来帮忙将利玛窦没能译完的《泰西水利》翻译完。欧洲那边也同意了,不过派过来的是一位基督教最狂热的信徒,这位老兄来到中国之后根本就没有干什么翻译工作,而是以无限的精力和工作热情投入到传教工作中去,几年时间硬是在中国发展起了二三十万基督教教徒……当时明朝官员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以六倍音速咆哮而过,很不客气的将这货驱逐出境了,还破口大骂:“你们都给我们送了个什么鸟人过来嘛!”欧洲教廷同样一头火大,我们千辛万苦把传教士送到中国去可不是为了传播科学知识的,你们这不是光占便宜不吃亏吗,什么鸟人嘛!这两位估计得有两个星期没洗澡了的老兄肩负着拯救为途的羔羊,让他们重新回到上帝的怀抱的重任,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瘦如柴,传教基础比较好的地方都让教友们瓜分了,他们被挤到了基础极其薄弱的南阳,别说传教了,连饭都没得吃,要不是碰到杨梦龙招聘老师,估计他们得活活饿死在街头了…… 杨梦龙很大方的为这两位传教士开出每个月五两银子的月薪,但有一条:他们必须每天洗澡!他们身上那股堪比毒气的体味,别说筱雨芳,连他都受不了! 十八 师资 “你说你,招两个生番干嘛!?” 在返回舞阳的途中,筱雨芳小声抱怨着,“这两个红头发蓝眼睛的家伙,脏死了!” 杨梦龙乐呵呵的说:“脏了可以洗澡嘛!给他们一套新衣服,给他们两桶水让他们搓上半个时辰,不就干干净净了?” 筱雨芳很不满意:“你就不怕他们吓坏孩子呀?” 杨梦龙叫:“怎么会!他们不就是头发红了一点,眼睛蓝了一点吗,又不是妖怪,有什么好怕的?” 筱雨芳瞪着跑在前面的那辆马车,说:“反正不管怎么样,我就是看那两个妖怪不顺眼!” 杨梦龙笑嘻嘻的说:“没事,我好好调教他们一下,保证你很快就能看顺眼了……不就是不喜欢洗澡嘛,等到了舞阳,我把他们扔进河里泡上三天三夜,把他们泡得干干净净,再让他们把胡子刮干净,就是两名清清爽爽的帅哥了!” 筱雨芳啐他:“啐,口没遮拦的!” 前面那两位准帅哥并不知道后面有人在议论自己,他们坐在飞驰的马车上,看着驿道两边的风光啧啧称赞。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再也用不着流落街头饿肚子了,心情一好,自然是看什么风景都觉得好看,他们发现南阳虽然比不得沿海地区风光旖丽,却自有一雄厚凝重的气质,倒也别有一番风味。来自阿姆斯特丹的罗本捋着胡子,乐呵呵的对同车那位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教友说:“新爱的艾比,怎么样,我说来南阳是来对了吧?如果你不听我的建议,只怕我们现在还在沿海地区某座城市的街头徘徊,或者在某个教堂看人的脸色呢!我们在这里遇到了一位赏识我们的才华的年轻官员,只要我们能让他入教受礼,肯定能借助他的影响力,发展千千万万的教众,在中原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艾比可没有这么乐观:“亲爱的罗本,也许你乐观过头了!这位年轻的将军看中的似乎并不是我们的教义,而是我们的知识!” 罗本斗志高昂:“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完全可以利用我们自己的知识作诱饵,一点点的将他引向正途,使他回归上帝的怀抱的!” 艾比咕哝:“我听在广州传教的教友说,他们发展了不少教众,其中不管精英阶层,可是这些精英阶层感兴趣的并不是我们的教宗,而是我们欧洲的科技成就。像利玛窦,他结交了这个国家很多处于权力核心的大员,其中就包括徐光启先生这样德高望重的杰出人物,可是徐先生也是奔着利玛窦在科学上的造诣去的,他们整天都在交流着科学知识,如果利玛窦不肯帮忙翻译欧洲的科技著作,他的教众马上就会走得一个不剩!即便是那些真正皈依上帝的,也不怎么虔诚,在信奉上帝的同时又信奉佛教、道教、伊斯兰教,他们并没有把宗教信仰当一回事……” 罗本叹了一口气,说:“没办法,这个庞大的国家在宗教信仰问题上显得太过随意了,千百年来,从来没有哪个宗教能够成为整个国家的国教……但愿我们能将这在这里做出一番事业来吧,艾比教友,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甚至连回杭州的路费都没有了……” 艾比有些沮丧。他可是抱着一百二十分虔诚漂洋过海来到中国,传播主的福音,试图做出一番事业来的,但是现实给了他一棒,两年了,非但没有作出任何成就,还弄得连回杭州投靠教友的路费都没有了,要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跟杨梦龙签下五年的合同,成为南阳技术学校的一名教师啊。 一文钱能难倒英雄汉,同样能难倒神棍…… 不过,在进入舞阳境内之后,这种沮丧就被官道两边那一大片一大片随风起伏的麦浪和一畦畦红红绿绿的蔬菜给冲得无影无踪了。整个车队对着丰收的田野发出阵阵惊叹,几位秀才甚至摇头晃脑吟起诗来,这两位神棍则看得目瞪口呆,艾比惊呼:“我的上帝,我是不是回到欧洲了?要不怎么会看到成片的种满西红柿、辣椒、玉米等作物的农田?”瞟见远处河里那一台台正在骨辘辘的转动的水车,叫得更响了:“我确定我是回到欧洲了!这里的一切几乎跟欧洲的农场一模一样啊!” 罗本贪婪的呼吸着带着瓜果香气的清新空气,说:“别说,我也有这样的错觉了!真是个好地方,在此前就听说那位年轻的将军将这个小地方变成了仙境,现在一见,果然如此啊!” 艾比咂着嘴,说:“如果这里能有一个酿酒厂,就更加美妙了!我决不会吝啬用一切最优美的辞藻赞美这个美丽的地方的!” 罗本心有戚戚焉。 一路惊叹中,终于回到了舞阳。杨梦龙不作任何停留,直接带他们到教学楼去。不用说,这幢高得有点离谱,形状更是古怪透顶的教学楼又引起了好一阵惊叹。来自欧洲的神棍对那贴满漂亮的瓷砖的墙壁以及坚固如磐石的墙体赞不绝口,而那些土鳖则瞪着那一扇扇玻璃窗,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杨梦龙得意的向他们介绍:“这幢大楼的地基是用钢筋混凝土打的,天花板同样是用钢筋混凝土打的,墙体有六十八根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柱子作为支撑,我向你们保证,放眼全世界,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坚固的房子了!” 大家都似懂非懂。没办法,这年头混凝土还没有涎生呢,真正意义上的混凝土得等到两百年之后才能面世,然后才慢慢的推广开来,大家对这种物质的作用毫不了解,反正看杨梦龙洋洋得意的样子就知道这东西肯定很好用了。 享受了一通大家的赞叹之后,杨梦龙粗暴的将这帮家伙撵进了澡堂,他真受不了这帮家伙身上的汗臭了,特别是那两个神棍,都快变成移动的生化武器了,为了自身安危着想,还是早点将他们扔进澡堂里好些。现在天气暖和,洗冷水澡就可以了,杨梦龙指着水泥和瓷砖打底的游泳池对他们说:“你们先在这里泡个澡,然后换一套衣服,我去给你们安排宿舍。晚上还要开会,不许迟到!”又一人扔给他们一块东西,然后扬长而去。 大家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块香皂。这玩意是用皂角豆粉加入一点香料制成的,杨梦龙早就受够了没有沐浴露的日子,绞尽脑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因地制宜将香皂给弄了出来,结束了只能用毛巾擦身体的历史。两个月前他和程骥合资的肥皂厂已经动工了,不过厂房还没有建好,想要大批量的生产肥皂还得再等上大半年,现在给这帮家伙用的都是小批量生产的。大家脱掉衣服跳进游泳池里泡了一会儿,拿起香皂往身上一通猛擦,弄得全身都是泡泡,再跳进水里慢慢清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顿时神清气爽了。罗本和艾比这两个神棍还是头一回发现原来洗个澡这么舒服的,要知道这时的欧洲可不大讲卫生,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洗澡,英国女皇一个月洗一次澡就被人指责有洁癖……这两个神棍也对洗澡这种事情敬而远之,但是洗完之后,神清气爽,浑身香喷喷的,也没什么坏处嘛!他们非常机智的将用香皂洗澡称为“圣浴”————一般的洗澡能有这么舒服吗?嗯,既然是圣浴,那就洗得心安理得了! ————虽说欧洲教廷将洗澡视为堕落之举,极力提倡信徒一辈子也不要洗澡,但是主教们每天都会进行“圣浴”的。主教们洗澡那不叫洗澡,那叫圣浴,叫圣浴,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 洗完澡之后,该吃饭了。 饭菜相当丰富,在路上颠簸了将近一天,大家都饿得不行了,吃起来是狼吞虎咽。这下那两个神棍吃亏了,他们不会用筷子,拿着筷子在那里叉啊叉啊,叉了半天也叉不起什么东西来,看到大家吃得这么香,一个个郁闷得不行,发誓一定要尽快学会用筷子!他们那狼狈样也让大伙看得直笑,这两个老外可真够笨的! 杨梦龙的效率还是那样的惊人,只用了五分钟就把自己塞饱了。等大家都吃饱了之后,他咳嗽一声,将饭碗往旁边一推,说:“好了,澡也洗了,饭也吃了,我们来开会吧!相信大家都知道了,这所学校就是你们以后教书育人的地方了,不知道你们对这里的环境和生活设施还满意不?” 大家都用力点头。这么宽敞、整洁的楼房,这么优美的校园环境,还有这么好的待遇,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杨梦龙说:“那好,我们转入正题吧。大家都知道,学校明年二月中旬就要开学了,我们必须在开学前作好一切准备————教材、课本,通通都要在明年开学之前准备好。这些我一样都没有,就靠你们自己去编写了,我不管你们怎么编,总之在明年之前我要看到一部完整的教材!” 陈素学抬起头来说:“这不是要我们在半年时间里写出一部书吗?这也太难了吧?” 柳紫嫣白眼一翻,小嘴一张一合,无声的说:“不难,不难我要你们干嘛?” 果然,杨梦龙白眼一翻,理直气壮的说:“不难,不难我要你们干嘛?必须在明年二月之前编写好自己所需的教,完成不了的,自己滚蛋!” 众人心头凛然,看来这份工资还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老农民麦丰收苦着脸说:“可是大人,我连西瓜大的字都不识一筐,怎么写书嘛!” 杨梦龙说:“我会找人帮你的忙的,你用不着担心。” 兽医方旭说:“大人,我也不识字……” 杨梦龙大学的一挥手,说:“没事,我找几个人给你,你把自己最拿手的东西说出来让他们记录,不就成了教材了?当然,我建议你们先去学习识字,不然都当老师了还斗大的字都不认识一筐,会让学生笑掉大牙的。” 那帮子厨师、兽医、老农民一个个愁眉苦脸,他们早就过了学习的年纪了,现在让他们去学识了,确实有点儿强人所难。 杨梦龙接着说:“本校实行两班倒,白天供孩子们上学,到了晚上,则组织军户们前来学习识字以及各种技艺。”朝柳紫嫣和程琪招来的那帮四五十岁的先生们呶呶嘴,“你们负责白天上课,教孩子们识字。当然,如果有足够的精力,晚上也可以上课教军户们读书认字的,工资另算。” 那帮老穷酸喜出望外。虽说他们每个人每月至少可以拿到三四两白银,也算高薪了,但是谁不想多要一份工资啊?不就是晚上上两堂课,教那帮穷军汉读书认字嘛,干了! 杨梦龙见大家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咳嗽一声,让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白天的课暂定为六堂,上午三堂,下午三堂,每堂课算上课间活动时间,总共是半个时辰。晚上的课是三堂,每堂课还是半个时辰。下面我来宣布一下各科的班主任。筱雨芳小姐,柳紫嫣小姐,你们负责教识字和音乐;程琪小姐,陈素学,罗本神父,艾比神父,你们负责教初级数学,两位神父还要兼任自然老师。柳紫嫣小姐和程琪小姐招回来的几位先生负责教诗词文章,化学和体育老师由本人兼任。至于夜校,分为农艺班、厨艺班、养殖技术班、会计班、商务班……农艺班的班长是麦丰收,厨艺班的班长分别是田胖胖和田壮壮,养殖技术班班长是方旭……” 会一直开到深夜,才算把每个人的职务给安排妥当,大家对杨梦龙的安排都很满意,摩拳擦掌,表示一定会争分夺秒的编写教材,争取早日教出一大批优秀的学生来! 南阳技术学校的班子至此基本搭起来了,至于会办成什么鬼样,就只有天知道啦。杨梦龙没兴趣去想,他还得应付程骏……这个可怜的娃为了一个机会,已经搭进了近万两银子,现在学校已经建起来了,老师也招到了,也该兑现承诺,把那个稳赚不赔的赚钱点子告诉这个可怜的娃啦!散会后,杨梦龙喝了一杯浓茶,精神抖擞的骑上马,返回舞阳千户所,他要去找程骏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十九 真能折腾 “办银行!?” 听完杨梦龙的奇思妙想,程骏眼睛瞪得老大,一脸不可思议。 杨梦龙肯定、确定、笃定的点头:“对极了,就是办银行!” 程骏勉强挤出一丝姑且可以称之为笑的笑容来:“那请大人告诉我,你这个银行跟钱庄有何区别?” 杨梦龙非常神气:“区别大了去了!” 程骏直咬牙:“区别何在?” 杨梦龙用手比划着:“首先,这个银行呀,是不收存金的。也就是说,以后别人再把钱寄到你这里来,你就不能再收存金了,还得给人家一定的利息,只有这样才能吸纳到更多的存款……” 程骏咆哮起来:“不收存金,还得支付利息?!我是吃饱了撑得慌还是嫌自己的钱多得烫手了!?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杨梦龙白眼一翻:“不给利息,你怎么吸纳存款?” 程骏白眼一翻:“我吸纳个屁存款!吸纳得越多,亏得越多,鬼才干这种一开始就亏本的买卖!” 杨梦龙也吼了起来:“你白痴啊!?吸纳过来的存款是干什么的?自然是放贷的!你把吸纳过来的存款贷给急需大笔资金周转的人,把贷款利率定得比存款利息高十倍,你不就有钱赚了!” 程骏愣住了:“还能放贷?” 杨梦龙说:“废话,千辛万苦的把存款吸纳过来,自然是为了放贷了!知道地下钱庄吧?地下钱庄是靠什么赚钱的?高利贷!不同的是,地下钱庄的本金是他们自己的,而你贷出去的钱是储户的!” 程骏的眼睛渐渐亮了。用一定的利息吸纳存款,然后拿去放贷,贷款利息减去存款利息,就是他的利润了,这生意……做得!等于是拿别人的钱去放贷,赚到的钱却是自己的嘛,这样的生意不做是傻子! 杨梦龙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想明白了?” 程骏用力点头:“想明白了!大人果然有鬼神莫测之能,这生意真做起来,想不赚都难了!” 杨梦龙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不过啊,你记着,那个贷款的利息一定要比地下钱庄的低,甚至要低很多,还贷的日期也要比地下钱庄的高利贷宽松,要让储户和借贷方都觉得在你这里存钱和贷款都是很划算的……” 程骏有点担心:“万一他们贷了款还不起,或者跑路了可怎么办?” 杨梦龙说:“在放贷之前你预先评估他的还贷能力和固定资产啊!确定他有这个能力偿还贷款你再放贷,如果对方资不抵债了你还放贷,我只能说你脑子被门夹了!”眼珠子一转,补充:“在放贷之前一定要对对方的固定资产进行详实的评估,如果对方到期还不起贷,就拿他的固定资产抵债,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吃亏的。当然,评估固定资产的费用由对方出。” 程骏恍然大悟:“这样一来,风险可就大大减小了!行,这生意确实是稳赚不赔啊!我这就去张罗!” 杨梦龙嘿嘿一笑,说:“别急,你要做生意,总得先找好地方吧?银行哟,南阳头一家银行哟,总不能太寒酸吧?没有一幢豪华的大楼,怎么彰显你的实力?怎么让储户放心的把钱存进你的银行里?” 程骏若有所思:“那大人的意思是……” 杨梦龙笑得狡猾:“不如把这个工程包给我吧?我保证用钢筋水泥将银行大楼砌得固若金汤,就算对方用炮轰都轰不动!” 说到底,他还是在为自己的钢筋水泥生意作打算! 程骏苦笑着点了点头,同意将这个工程项目包给舞阳卫……用钢筋水泥建造的房子非但坚固、宽敞、明亮,还能防火,只要里面的人别脑子进水,往房子里推放太多的柴草煤炭就没事,这样的房子确实很适合他。 于是,又一个大工程上马了。 现在的舞阳县已经变成了蚂蚁窝一般的大工地。杨梦龙以其发泄不完的精力没完没了的折腾着,首先是以舞阳铁矿为中心,建造了两座每日产铁二十吨的高炉,然后以这座在当时称得上是巨无霸的炼铁厂为中心,建造一系列钢铁加工厂,专门生产各种生铁、熟铁制品,加工厂里打铁声终日不绝,十分热闹。接着,他又让张桐将县城附近一块种不活庄稼的荒地划给他,三四十家工厂,专门生产玻璃、牙粉、香皂、帆布、鞋袜、被服等各种日用品。不用说,这些产品绝对是供不应求的。随后,这位仁兄又在舞阳千户所附近建起了好几个大型食品加工厂。土豆淀粉加工厂是主力中的主力,每年至少要加工上百万石土豆呢,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数字只会越来越多。舞阳卫的农场种的红薯也获得了丰收,这玩意还算好吃,只是不能吃太多,吃得多了胃可受不了,而且放久了会变质,被虫驻,机灵的小杨将军为了物尽其用,建起了红薯加工厂,将大伙手里吃不完的红薯收过来,一部份发酵成良好的马料,还有一部份加工成饴糖……饴糖是个好东西,历史悠久,古人常说的“甘之如饴”中的那个“饴”,指的就是饴糖。饴糖对生产技术要求并不高,将谷物、薯类的淀粉发酵、液化、糖化、过滤、浓缩就成了,原材料很容易获得。日本甚至用大米作原料生产饴糖……后来觉得用价格不菲的大米制糖成本太高了,换成了土豆。杨梦龙没有日本那么阔气,能用大米作原料,他用的原料是红薯和土豆,产量高,价格便宜,相当的划算。 大量工厂、作坊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南阳市面上,来自舞阳的商品种类越来越多。那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玻璃窗一经上市,马上就成了富豪们趋之若鹜的奢侈,价格一路飞涨,还有价无市;用质量过硬的铁打造的各种刀具、农具成农民的最爱,同样供不应求。至于具有良好的防水性能的帆布,更是粮商们青睐的商品,在新粮上市的时节,他们会争相抢购帆布,用它盖住粮食,避免在运输途中被淋湿。同样,帆布还是军用物资,舞阳卫同样大量购买,要用它做帐蓬呢,外出打仗,没有帐蓬是万万不行的。用红薯和土豆酿的酒、制造的饴糖,也纷纷出现在市面上,饴糖是小孩子大姑娘的最爱,而香气扑鼻、辛辣刚烈的烈酒则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杯中必不可少之物,这两样东西也随着咕辘辘转动的车轮,流向周边各州府,流向千家万户的餐桌。 ————这几个工业区尚在建造中,还得再过几个月才能全面完工,投产,但是,其强大的拉力已经初步显现出来了:建工厂、修路都必须使用大量的钢铁、水泥、石灰、砖头、沙子,必须大量工人,三下五落二,几乎将南阳富余的劳动力吸纳一空了。那些生产石灰、砖头的窖主昼夜两班倒,还是忙不过来,就连跑到河里挖河沙的农夫也跟着赚了不少钱!不难想象这些工业区全面投产之后,将会对舞阳的经济造成何等巨大的影响,光是为那么多工厂的工人提供蔬菜粮食什么的,就够大伙赚得盆满钵满了! 看到办工厂这么赚钱,不少人也动心了,尝试着办了个榨油厂、纺织厂什么的,结果大多数都赚了钱。这么多工厂,自然需要大量的工人,刚开始的时候是从各地跑过来的流民跑到工厂里打工,接着是破产的农民跑到城里务工,到最后,连还有几亩薄田的农民也卖掉了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资产,揣着一点微薄的资金跑到城里做点小生意————这么多工厂,需要的原料何其惊人,中间环节可以提供的致富机会多了去了,实在不行,在工厂外面开个小吃店,一个月也有几两银子收入啊,不比在那点瘦田上苦苦挣扎强多了吗?这一情况让很多腐儒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人人都以经商逐利为荣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固啊!”他们还只是喊喊,地主乡绅们则要哭了,廉价的劳动力都跑去打工啦,他们想招长工越来越难了!该死的杨梦龙,成心跟他们作对的!为此他们没少跑到府衙去告杨梦龙,但是方逸之一脸无奈的告诉他们:那些工厂作坊是合法经营,从不短商税,我们管不着他们啊!气得这帮老爷直翻白眼! 方逸之不会管,张桐就更不会管了。他发现自己的地盘上多了这么多工厂,自家要收税实在太轻松了!这不,才半年时间,今年的税收任务就完成了一大半了,这可比让税吏辛辛苦苦的挨家挨户的跑,到农民家里收那点可怜巴巴的农业税强多了!而税吏也尝到了从工厂收税的甜头,杨梦龙可是下了死命令,想在他的地盘做生意就得老老实实的交税,反正是财源滚滚,投资办厂的商人也不在意那点税,交得特别痛快,心情好了还给税吏一些茶水钱,一来二去,税吏拿到的茶水钱可比以前多得多了,有这么轻松的收入,鬼才愿意继续到那帮穷得吃糠咽菜的穷鬼家里催收赋税啊!美中不足的是,杨梦龙规定每个月的营业额低于十两银子的不用交税,这让税吏们的潜在收入大大缩水了……那数不胜数的小摊档能交的税当然不像大工厂那么多,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只是,如果他们敢往这些蚊子的腿上剜肉,杨梦龙绝逼会让人打断他们的腿的…… 税吏有了更好的目标,不再逼得像以前那么紧了,农民明显松了一口气。卖掉田地跑到城里打工的人多了,田地自然也就多了起来,而由于招长工的成本越来越高,地主们买田的兴趣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大了,一些中农富农趁机买了一些田,从舞阳卫那里用五文钱一袋的价格买来大量粪肥施下去,良田麦豆同种,中田种两季土豆,瘦田种上苜蓿,收成都还不错。而到地主家做长工的人也明显感觉到待遇正在一点点的好起来,至少饭能吃饱了,家丁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凶恶了。 杨梦龙的精力仍然没有发泄完。从星期一到星期五,他的勤奋额都是爆满的,一刻不停的折腾着。钢筋厂、水泥厂、石灰厂、砖厂、磷肥厂、硫酸厂、罐头厂、面粉厂……这家伙简直就是办厂狂魔,变魔法似的变出一片片的工厂,为他带来大量的财富。大家都瞪大眼睛,小心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寻找着后面可能隐藏的商机。越来越多的商人从各地赶来,挥舞着银票准备大干一场! 杨梦龙也没让他们失望。五月下旬,当世界上第一幢大量应用钢筋混凝土的教学大楼建成之后,舞阳县城里传出阵阵爆豆般的鞭炮声,又一个大工程要上马了,这一次动工的,是银行大楼。杨梦龙连名字都帮程骏给想好了,就叫“利民银行”! 方逸之得知之后,苦笑:“先是建工业区,接着建学校,现在又建银行,这家伙可真能折腾啊!” 二十 天下大势 且让杨梦龙这个自认为自己很靠谱,其实超级不靠谱的家伙继续经略击南阳,慢慢发展,我们先来看看天下大势。 崇祯三年,建奴入寇京畿,围攻京城,在帝国的心脏地带肆虐了数月之后,最终带着大量人口和财物,洋洋得意的撤回了关外。这次大胆的奇袭让明朝为之震撼,文武百官都把矛头指向蓟辽督师袁崇焕:你不是说五年复辽吗?怎么复到京城来了,简直就是岂有此理!要求诛杀袁崇焕的奏折雪片似的飞向崇祯,几乎把他给活埋了。崇祯在拖了好几个月之后,终于撑不住了,下旨将袁崇焕凌迟处死,以平民愤。 崇祯三年秋,袁崇焕在北京菜市口被凌迟处死。行刑的时候,无数百姓前来围观,争相购买他的肉生食,直到只剩下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子,死状极惨。 袁崇焕是个极富争议的人物。他建下了两度在宁远挫败后金,甚至开炮打伤努尔哈赤的赫赫战功,大大振奋了接连丧师失地的大明朝的民心士气,功莫大焉。然而,同样是他在守辽的时候大量向后金出售粮草,与后金谈判媾和,多少辽西将领靠贩卖军粮赚得盆满钵满————这些粮食可是从面黄肌瘦的农民嘴里榨出来的!农民自己吃糠咽菜,忍受着极其沉重的赋税,就连皇帝也节衣缩食,每年挤出几百万两的辽饷供养着关宁军,可以说每一两银子,每一粒粮食,都沾满了农民的血与泪,却被他们卖给了后金,把这帮强盗吃得肥肥胖胖浑身气力,变本加厉的屠杀、抢劫,作为蓟辽督师,袁崇焕难辞其咎。他还诛杀了皮岛总兵毛文龙,这个错误更加要命,如果说关宁防线是挡在后金强盗前面的一堵坚厚的墙,那么,盘据在皮岛上的毛文龙就是一根顶在后金屁眼上的针,逮着机会就狠狠的戳一下,虽然不会对后金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疼得慌啊。后金每次对锦州或者对蒙古草原上的对手发动大规模攻势,毛文龙必然带领东江镇登陆,跑到后金的地盘烧杀抢掠,往往令后金攻势还没有完全铺开便痣疮发作般退兵了。毛文龙被杀,东江镇与关宁军势同水火,再也谈不上一丝一毫的配合,后金的痔疮就这样不药而愈了,辽东战场每况愈下,袁崇焕同样难辞其咎。 为什么要杀毛文龙? 理由一抓一大把,但是真正的原因,恐怕是毛文龙不愿意跟关宁军合作,并且分走了一部份的辽饷。这么多年以来,辽西将门早就通过联姻等手段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辽西将门的利益高于帝国的利益,那些可能会损害他们的利益的人,必将遭到排挤、打压,甚至死得不明不白。一代名将金国凤官至总兵,统率上万关宁军,临阵时却连一兵一卒都指挥不动,最后只能带着几十个宗族子弟与后金拼命,被后金当着关宁军的面斩杀殆尽。勇冠三军的曹文诏同样被他们排挤,踢到关内来参与剿灭流寇,最终战死沙场……毛文龙被杀的原因,就这么简单。毛文龙死了,少了一个分辽饷而且不听自己摆布的,对关宁军来说是件大好事,至于后金摆脱了东江镇的牵制,再无后顾之忧,就跟关宁军没关系了————他们只要守住关宁防线就行了,至于后金放心大胆的对明朝实施战略迂回,绕过关宁防线破边入关,将北直隶变成一片血海,又关他们什么事?又不是从他们这边过去的! 杀死毛文龙的恶果,袁崇焕还活着的时候就品尝到了,他也为此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他并不知道,这一恶果还会继续发酵,直至帝国灭亡。 功也好,过也罢,对于一个已经被处死的人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可死人留下来的烂摊子,还得由活人打理。宰了袁崇焕之后,崇祯发现局势并没有因此稍稍好转,相反,变得更加糟糕了:在己巳之变掳掠到大量人口和财物之后,后金的实力进一步膨胀,越发的咄咄逼人了;袁崇焕死后,祖大寿成了关宁军头号人物,本来就不怎么听使唤的关宁军越发的桀骜不驯,辽饷少了一分钱他们都能给你捅出天大的篓子来。崇祯不是不知道那越来越重却没起到多少积极作用的辽饷正像一个吸血鬼,一点点的吸干大明的血液,但是他没得选,除了竭力搜刮民脂民膏供养那帮军阀之外,根本就拿不出别的办法了。 至于关内的情况也不让人省心。陕西、宁夏、山西、河南、山东、河北诸省连年大旱,粮食歉收,越来越多的农民在天灾和朝廷的压榨之下破产了,离乡别井,汇成了大股大股流民。如果他们只是去要饭倒也不打紧,问题是,很早很早之前,流民就发现抢劫比要饭更容易填饱肚子了,大群土匪应运而生,随着更多的流民的加入,土匪变成了流寇,像蝗虫一样在帝国的腹地流窜,攻城掠地,打下一地,吃光一地,弄得大明四处生烟冒火。流寇所造成的损失,比起建奴入寇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外忧内患,大明股份有限公司已经严重亏损,资不抵债了,朱由俭总裁却还得硬着头皮把公司开下去,不能让它就此关门大吉。如果大明公司就此关门大吉了,他怎么向公司创始人朱元璋交代?熬吧,熬过一年算一年! 攮外必先安内,这道理朱总裁还是明白的,不把内部那股越滚越大的蝗虫给搞定,他就别想集中全力对抗关外越来越凶残的建奴。为了对付流民,他派出了大臣杨鹤。倒不是因为杨鹤有多能打,这货根本就不会打仗,不过那胜在那张嘴能说会道,派他去招抚流民再合适不过了。眼下国库已经能饿死老鼠了,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剿灭流寇,还是招抚划算呢,杨鹤不是一直力主招抚吗?行,就你了,去吧!当然,也没有让杨鹤空着手去,朱总裁从私人的小金库里挤出十万两银子,又弄了一些粮食让杨鹤带上,算是下血本了,跟我已经帮你铺好啦,亲,上吧,祖国需要你的舌头! 嘴炮高手杨鹤默默无语泪两行,一边抽着自己的嘴巴一边上马,直奔闹得最凶的陕西而去。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位嘴炮高手干得还算不错,好几股流寇都接受了他的招抚,而且越来越多的流寇头目表达了愿意接受招抚的意愿,朱总裁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看来杨嘴炮还是挺能干的嘛!行了,陕甘宁那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先集中力量对付建奴。 去年建奴入寇,天下震动,崇祯每每想起,仍自心有余悸,责令关宁军加强关宁防线,一定要对后金还以颜色,绝不能让后金把大明的京畿重地当成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孙承宗同样对去年那场天崩地裂般的巨变记忆犹新,尽管当时他已经致仕了,可自己苦心经营的关宁防线让后金轻而易举的绕了过去,让这位明末杰出的战略家深感耻辱,他决心要还以颜色。 孙承宗的战略就是堡垒战术,以锦州为起点,一路依托险要地形修筑堡垒,缓缓推进,每推进到一地,便像根钢钉那样牢牢的钉在那里,等到将那里经营成坚不可催的堡垒要塞了,再继续向前推进。说白了,他就是欺负后金攻坚能力差,后金攻克广宁、铁岭、沈阳诸城,都是靠奸细打下来的,要是奸细被清理掉了,他们就只能碰得头破血流了。孙承宗把准了后金的脉,采用了这种结硬寨打呆仗的办法,以堡垒群一点点的挤压后金的生存空间,迫使后金主动过来攻打坚固的堡垒————以后金在历次攻坚战中的糟糕表现,就算能打下来,也得死一大堆人,后金才多少人口?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消耗?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明军都让后金给打掉了胆子,早就丧失了跟后金野战的勇气,不管怎么训练,给多少饷银都没用。让他们守城还行,出城野战?信不信他们先把你给绑了?只能用这个笨法子了。这次也不例外,他还是打算以堡垒战术步步进逼,将主动权从后金手里抢回来,最好能迫使后金来打一场他们最不擅长的攻坚战,给他们一点教训,也好对北京城里那位小皇帝有个交代。 该从哪里着手呢? 老人那锐利的目光在木图上来回巡视,活像一头在高空中俯瞰地面的雄鹰。可供他支配的力量已经不多了,这个发力点一定要选好,必须离锦州足够的近,方便明军救援,同时也能对后金产生足够强大的威胁,要是花费巨款筑起一座城,后金却浑然不当一回事,那可就笑死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座两度修筑,又两度被摧毁的小城上,一个完整的计划渐渐的在这颗睿智而冷静的头脑里成形了。 这座小城的名字,叫“大凌河”。 二十一 天雄军 1 六月,骄阳似火,就连河边的垂柳也被晒得蔫蔫歪歪,提不起精神来。大地被晒得龟裂,暑气蒸腾,热,真是太热了! 而就在这酷热难当的鬼天气里,无数农夫和军户正赤着上身在田里挥舞着镰刀,飞快的收割着麦子,或者抡动锄头,挖着地里的土豆。太阳晒得他们身上的皮肤发红甚至爆裂,他们的工作肯定是很辛苦的,但是每个人都是干劲十足,尤其是那些挖掘土豆的军户,瘦弱的身体似乎有使不完的劲,一畦接一畦的猛挖,后面捡土豆的飞快的将块头肥大的土豆捡进筐里,那些个头比较小的则另装一筐,准备留作八月播种。这玩意儿的产量高得超乎他们的想象,一亩地就能收获十几石,他们的心血获得了数倍的回报,还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吗? 一小队骑士飞驰而来,正在田间劳作的军户们纷纷叫:“卢大人来了!”大伙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望向公路,只见一青衣将领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剽悍的士兵,径直驰向土豆田。来到田边,他跳下马,跳进田里,正在监督军户干活的伍长吃了一惊,迎上去叫:“大人使不得!田间肮脏,别污了你的靴子!” 卢象升微微一笑,说:“靴子脏了,回去洗干净就是了……我是过来看土豆的收成的,怎么样,收成还可以吗?” 负责管这片田的百户兴冲冲的跑过来,举着两个橙子大小的土豆兴奋的说:“大人,这东西的收成实在太吓人了!一亩田就收获了十几石呢!” 卢象升走到向一筐已经装满的土豆:“十几石?具体是多少石?” 百户说:“少说也有十四五石!我的天,小人跟庄稼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卢象升皱起眉头,蹲下去翻拣着筐里的土豆,一点也不介意上面满是泥土。他拿起最大的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放下,又走向另一筐。军户们看着他,他们的顶头上司,大名、广平、顺德三府右参政兼副使,天雄军的最高指挥官,看着他像买菜似的对着一堆土豆挑挑拣拣,满手泥巴,都觉得这位大人挺亲切的,换了别人,别说是三府最高长官了,就算是一个小小的知县,都不见得愿意到地里跟他们说上一句话! 舞阳之行给了卢象升极大的启发,尤其是杨梦龙那种让卫所专门搞生产,用军田的产出供养军队的做法,更是让他印象极为深刻。回来之后,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写了一份奏折上奏朝廷,要求将三府卫所的军户和军田通通调拨给自己管辖。此时内地的卫所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随着土地兼并的加剧,军户大量破产,非但没有能力再向朝廷纳粮,还得朝廷调拨大量粮饷供养他们,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朝廷简直就是求之不得。没过多久,朝廷就回话了,提出一个条件:如果卢象升愿意承担广平、大名、顺德三卫十八个千户所的军饷,朝廷可以将三卫下辖的军户和军田全部调拨给他,这些军田的产出由他自由支配。对于朝廷而言。这是非常划算的,一来甩掉了一个负担,二来,也可以以此为借口削减一部份天雄军的军饷————都给了你们这么多军田,还好意思找我们要钱?真是一举两得。卢象升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这一大事是在短短一个月内完成的,对于明末的官僚而言,简直就是光速了。 以光速拿到这些军田之后,卢象升同样以光速整顿这个烂摊子,将那些欺压军户的百户、千户通通拿下,扔进了监狱,同时上门拜访侵占军田的缙绅,让他们把军田还回来。他是三府最高长官,又是颇有官声的文官,为了那点田产去驳他的面子实在不划算,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大部份被侵占的军田都被拿了回来。接下来卢象升大力鼓励破产的农民入军籍,入军籍者可以无偿获得三十亩军田,不必再上战场打仗,只管种好田就行了。对于那些破产的农民而言,这是一个难以抗拒的诱惑:军户是不必纳税的。在短短几个月里,便有近万破产农民入了军籍,重新将已经名存实亡的天雄三卫给补满了。随后,卢象升从舞阳卫借来大量工匠,打制农具,建造水车,打灌井,铺竹渠,带领军户们开垦荒地,干得是有声有色。好不容易,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了,他当然要过来看看。 小麦的收成还算正常,大量的水车、竹渠和灌井给麦田提供了充足的水,很多麦田的收成达到了两石有余,一些肥田甚至多达三石,这相当少见了。但土豆的收成让他不大满意,他发现土豆的块头比起舞阳县那边的要小很多,每一株土豆苗结的薯仔也没有舞阳县那边的多,看了几块田都是这样,不禁皱起眉头来,说:“这产量比我预想的要差很多啊。舞阳那边的产量普遍在二十石以上,用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技术,为什么产量会差这么多呢?” 百户笑着说:“我们肥料不够,产量当然比不上那边了。”他们这些百户都被卢象升送到舞阳那边开过眼界,知道那边的土豆产量有多丧心病狂,同样,那边的肥料供应也让他们羡慕万分,肥料这么足,想不丰收都难了。 卢象升叹了一口气:“唉,肥料!”他知道这不能怪军户们,为了提高产量,军户们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积肥、沤肥、捡粪,甚至连池塘里的淤泥都通通挖了起来施进田里,可肥力还是跟不上。十万亩土豆呢,还有大量的蔬菜瓜果,样样都要肥料,就算他们把山上的草木全部割回来烧成草木灰也不够。他拍拍手,说:“看来,想要收成好,还得多养些鸡鸭牛羊啊!” 军户们举双脚赞同:“对极了!特别是牛,必须多养一些,这么多田,没有牛根本就忙不过来!” 卢象升说:“大家再加一把劲,尽快将土豆收获干净,然后加工成土豆面,我们留四成自食,剩下六成卖出去,换了钱就购买耕牛、猪羊,把养殖场办起来,以后大家不仅有充足的肥料,偶尔还能吃一顿荤的!” 军户们轰然叫好,干劲倍增。打从卢象升接手了三卫之后,他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自然乐意为卢象升卖命。更何况,卢象升并不需要他们卖命,只要他们好好种田就行了! 卢象升又勉励了大家几句,这才上马,驰回军营。 军营,才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天雄军的军营建在大名府城外,东郊十里处,这里土墙栅栏连绵十余里,岗哨严密,军营中终日杀声震天,号角连营,军旅特有的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近万天雄军都驻扎在这里,昼夜操练,除非是放假,否则不允许离营,三府百姓都说还没有见过这么省心的军队。 戚虎和几十名教官正拿着一根拇指粗细的竹鞭,顶着烈日在一个个正在操练的方阵中不怀好意的转悠着,看到哪个动作不够规范的就是一鞭,挨了打的如果吃不住痛,哼出声来或者用手去揉,马上又会招来更重的一鞭。在戚虎面前,七百余名士兵像七百多根木桩,一手拿着盾牌,一手握着长枪,顶着烈日站得笔挺,一动不动,任由汗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从脸庞滑落。对于长枪兵来说,那十几斤重的盾牌纯属多余,但是天大地大没这个老头大,他让大家拿着大家就得拿着,而且动作还得足够的规范,不然你就等着挨收拾吧。让这个老头训练了几个多月,大家对于他的尿性,那是再了解不过了! 就在这个方阵的旁边,一个同样是由长枪兵组成的方阵正端着长枪,随着军官的口令一次又一次的对着四处乱晃的沙袋突刺,这一组动作他们已经重复了不下两百次,累得手臂都快抬不起来了,可该死的教官还是没有半点让大家停下来的意思,他们只好把自己当成一台没有知觉的机器人,口令响起的时候,哪怕是睡着了,也会条件反试似的一枪刺出!想必那帮累成狗了的家伙非常羡慕旁边这帮可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木头人吧?当然,木头人也非常羡慕他们,这样一动不动实在是太难受了! 不远处,一队新兵正双手背放在身后,蹲在地上,两腿撇开,像一串鸭子一样往前走,那场面要多搞笑就有多搞笑。可这帮新兵觉得这一点也不好笑,他们的脸部肌肉都在抽搐,两眼泪汪汪的,牙关咬得格格响……他们觉得这两条腿像拉裂开来了一样的酸痛,痛得他们直想哭!但他们不能吱声,因为上头说得很清楚了,一个人发出声音,全伍十名士兵跟着受罚!这该死的鸭子步,他们真的不想再来第二次了!可比鸭子步更加该死的教官偏偏很喜欢让他们练鸭子步,气得这么新兵直想杀人! 远处沙尘滚滚,一队骑兵正在策马狂奔,或挺着骑枪刺向扎得很小的稻草人,或挥舞马刀砍劈悬在前方的浆果,或弯弓搭箭射向数十步开外的靶子。天雄军在定兴之战中获得几百匹优良的辽东战马,回到大名府之后,卢象升又绞尽脑汁,千方百计的购买战马,孙承宗更利用自己的关系给他拨来了几百匹,还从边军中抽调了不少精锐骑兵充实到天雄军中,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天雄军总算攒起了一千三百多匹战马,组建起一支六百来人的骑兵,勉强做到一人双马了。这些骑兵的待遇比起步兵来要好得多,步兵们时常哀叹:“我们吃得还没有他们的马吃的好!”这话虽然不大中听,却也是事实,战马确实吃得比人好,吃精料就算了,还要拌鸡蛋、盐、糖,如果有条件的话,还要让马喝一点酒,普通步兵哪里有这样的待遇,能吃饱就算不错了。而这些剽悍的骑兵也用自己的优异表现告诉所有人,他们对得起这份待遇! 营门打开,卢象升走了进来,戚虎冲那帮脸都快变成酱紫色了的木头人说了一句“休息两刻钟。”将竹鞭递给助手,快步迎了上去。在他身后,几百名士兵像倒空了的麻袋似的东倒西歪的躺倒一地……别怪他们,换你顶盔贯甲,拿着十几斤重的盾牌和长枪在烈日之下一动不动的站了半个多时辰,你也会东倒西歪的! 卢象升看得清楚,笑着说:“老爷子,这帮小子让你收拾得不轻呀!” 戚虎也笑:“响鼓还得重锤擂,他们的身体条件不错,但长期生活在内地,习惯了内地的安定太平,没有边军那种与生俱来的凶狠剽锐,所以还得花更大的力气去捶打,才能将他们变成真正的军人。” 卢象升说:“舞阳卫能在短短一年之内练出两千精兵,都多亏了老爷子啊!” 二十二 天雄军 2 戚虎淡淡一笑,指着身后巍然列阵的大军,说:“再打磨个一年半载,然后拉出去打几仗,天雄军必成铁血雄师,足以傲视天下!” 卢象升吁了一口气,说:“真要是这样,我这大半年来的艰辛也不算白费了……这段日子以来,我连下辈子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这话可没有半点夸张的成份。从舞阳县回来之后,他就忙着改组卫所,开垦荒地,兴修水渠、水车,再加上三府一些政务,当真是没有一该消停的。他的辖地不同于南阳,大名、顺德、广平三府没有南阳那么丰富的铁矿、水资源,耕地也不如南阳肥沃,朝廷摆明就是将这三府之地给他作养兵之地,只是想在这片贫瘠之地筹足养兵之资,谈何容易!那些兵器盔甲都是杨梦龙看在大家的交情上半价赊给他的,天雄军九千余人,手中的刀枪,头顶的铁盔,身披的铠甲,尽皆出自舞阳卫之手,虽说他这几个月来尽力弄钱偿还,也快还清了,可这份人情,终究是欠下了。要管理好三府的民生,要改善军户们的生活,还要让近万大军足兵足食,当真是让他焦头烂额!还好,随着小麦和土豆的丰收,总算是熬出头来了。商人的嗅觉可是非常灵的,他大面积种植土豆的消息刚传开,便陆续有商人地来跟他洽谈办土豆加工厂、收购土豆的事情了。程骥靠着从舞阳卫收购的土豆可是发了大财的,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机会来了,没理由不跟上的。不过程骥显然不打算给他们任何机会,杨梦龙与卢象升交情很深,而他跟杨梦龙交情很好,也算近水楼台先得月,早早就跟卢象升签了合同,卢象升整合卫所、开垦军田所需的资金,有一半是找程骥借的,要是没有程骥,卢象升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戚虎笑着说:“小杨帅有时也是这样感叹的。” 卢象升哈哈一笑,说:“他也就叫着作个样子罢了,我看啊,他是乐在其中呢。” 戚虎说:“那是,那家伙就是只大马猴,最喜欢折腾,一天不让他折腾,比杀了他还要难受!”随即面容一肃,向卢象升一拱手,说:“大人,你最想要的东西,弄出来了!” 卢象升大喜过望:“当真!?” 戚虎作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卢象升直趋中心大营。 跟舞阳卫一样,天雄军也军械作坊给搬进了中心大营,需要什么器械就让作匠户立即打制,打制好的兵器一出作坊大门就发到了军队手里,方便快捷。此时作坊里热浪滚滚,数十台鼓风机呼哧呼哧的往灶膛里鼓着风,一口口装满红亮的铁水的坩埚被小心翼翼的倾斜,铁水倒进模具里,浇铸成型。对于天雄军来说,舞阳钢质量虽然极佳,但是价格可不便宜,虽说大人与杨梦龙交情好,可以用半价买到,可千里转运终究不是办法,那些从舞阳买来的好钢他们极为珍惜,每一点都是用在刀刃上,而像箭镞、铆钉、铁蒺藜之类消耗量极大的东西,则自己造。另一边,几百名技艺精湛的工匠和学徒正将一块块他们视若珍宝的钢锭小心的锯成一片片,再加热,然后抡动大铁锤将它们打制成一把把削铁如泥的战刀。当第一批从舞阳卫那边购买锰钢打造的横刀送到军营中来的时候,不管是天雄军的将士还是跟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工匠都为之惊叹,痴迷,这些可都是千金难买的宝刀啊!但天雄军不像舞阳卫,能守着一个大铁矿一个锰矿狂炼锰钢,在他们看来,用纯锰钢铸刀实在太过奢侈了,工匠们小心翼翼的将锰钢一点点的切下来,用夹钢法夹在刀口作为刀刃,这样铸出来的刀虽然整体强度不如舞阳卫的横刀,但锋利程度毫不逊色。 也有很多工匠正在吃出吃奶的力气钻着枪管。戚虎来到天雄军,视察了一遍之后,让天雄军火枪手手里的火枪给吓得不轻————那枪管又细又薄,细到什么地步了?口径只有六毫米多一点了!我的老天爷,现在就玩小口径步枪,是不是太超前了?这样的火枪数量还不少!卢象升弄到的这批火枪虽说比起明朝各边军装备的要好一些,但好的程度也有限,狗日的兵杖局在制造火枪的时候总是克扣原料,短斤缺两,以次充好,弄出来的火枪一支比一支危险,最烂的一开枪就炸膛,好一点的打了两三枪就炸膛,弄得明军胆战心惊,宁愿用弓箭都不用这玩意儿了。当然,兵杖局提供的弓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造弓造弦的时候以次充好,能用坏一点的材料的,绝不给你用好的,造出来的弓软绵绵的,射出去的箭三四十步内还有点杀伤力,再远就变成飘的了……看着射得很远,可射中十几箭都射不死人也未免惊怵一点了。箭就更不用说了,箭镞的铁料有多烂用多烂,一枚比一枚轻,箭镞点钢?想得美,那是武将才有的福利!拿着这样的装备,再加上糟糕透顶的待遇、卑微低下的地位,明军不打败仗才叫没天理了。戚虎给卢象升的意见是将那些箭镞、铳管都都回炉重铸,否则天雄军迟早会被这些垃圾玩意儿害死的!卢象升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苦于对这些东西不是很了解,无从下手。正好,戚虎是从戚家军出来的,对于制造兵器的标准和工艺流程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干脆就把这事交给他去做好了。而戚虎也不含糊,将所有火枪和箭镞全部拆下来,按着他从杨梦龙那里偷学来的法子回炉炼成硬度和韧性都相当理想的精铁,然后用锰钢制成的钻头钻成枪管,第一个月就造出了近四百支新的火枪。试射过后,火枪手都说新的火枪性能比兵杖局提供的那些垃圾要可靠得多,威力也大得多。最绝的是,所有枪管的口径都是一样的,这样一来,铅弹就可以统一配发,而不必火枪手自己费尽心思自制了————当时的火枪口径参差不齐,同一种口径的步枪,差个一两毫米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就算你有通天本领,也无法给这么多火枪配上枪手需要的铅弹。戚虎弄出来的火枪口径自然还是有误差,但这个误差值已经大大减小,使用起来也就方便得多了。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军中有一老,何尝不是一笔极宝贵的财富。卢象升真想将这个老人挖到天雄军中来,但是戚虎是舞阳卫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实在厚不起这个脸皮去挖杨梦龙的墙脚。 标准化制作工艺流程,标准化的箭镞,标准化的铅弹,标准化的火枪口径……在这个老人的言传身教之下,天雄军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标准化”,虽然时日尚浅,却已经让他们受益匪浅了。不过,戚虎最想带给他们的,还是一种戚家军独有的利器,一件没来得及发挥多大作用,便湮没在塞外的风沙中的利器。这件利器,他也给了舞阳卫,但是定兴之战,火枪手那糟糕到无以复加的表现给杨梦龙留下了太深的心灵阴影,三五年内他都不会太过重视火枪,这件利器很难发挥应有的作用,所以他选择在天雄军这里碰碰运气。 他把卢象升带进了一座高度保密的库房中。 库房里空荡荡的,只摆着两个小桶。 第一个小桶里装着满当当的黑色颗粒物,约莫有绿豆大小,都冒尖了。第二个小桶里装着一桶黑漆漆的铅弹,还在冒着一丝热气,显然是刚弄出来不久的。卢象升看着这两样东西,目光一闪,问:“老爷子,这是……” 戚虎把手伸向第一个小桶,抓起一小把颗粒物给卢象升看:“这就是颗粒火药。” 卢象升也拿起一小撮来,一股火药味直冲鼻子。他小心的翻着看,可不是,大大小小的全是火药,这是用研磨得极细的火药加工而成的,戚家军以前用过,而且摸索出了最优化的配方,威力巨大。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戚家军久驻塞外,被朝廷所冷落,口中食身上衣全靠朝廷供应,显然不大可能有钱弄到大批原料自己制作火药,这一利器便随着戚家军的没落而渐渐销声匿迹了。 戚虎说:“夷狄之所以畏中华,实畏中华火器之精利也。我大明天兵手中的火器之精利,举世无双,只要运用得法,连大象都能击毙,何况区区披甲奴!然而这些年来火器杀伤力越来越差,以至于将士们都不愿意再用火器了,究其原因,是因为火药中的杂质越来越多,效果越来越差,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戚少保平倭的时候也曾苦于火药杂质多,易受潮,便聘请众多工匠苦心改良……工匠们反复摸索,终于造出了这种颗粒火药。这种火药在制备之前,硝石便先得用蛋清或者萝卜提纯,去除杂质,硫和炭也必须去除杂质,所用材料要碾磨至极细,丝毫马虎不得……最后加入适量的水使之颗粒化,然后用细锣筛选大细均匀之颗粒,工序之繁杂,与一般黑火药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它有个好处,那就是威力大,而且在一定程度受潮之后仍然可以正常爆炸。” 卢象升感慨:“如此精细之物,恐怕也只有戚少保这样的天才才做得出来了。”天雄军拿着兵杖局提供的火枪训练的时间也不短了,他对兵杖局提供的火药的质量一肚子意见————你还能弄得更差一点吗?现在听说这颗粒火药威力比粉末火药更大,而且只要不是严重受潮都能使用,大喜过望。在喜悦之余他又有些苦涩,戚少保之将才,无人能及,朝廷如果能一如既往的信任他,重用戚家军,让戚家军继续发展壮大,何至于举国无能战之军,可能之将! 他放下火药,把手伸向另一个小桶,拿起一枚铅弹看了看。这玩意儿的直径大药是十二毫米,对于火枪来说,十二到十三毫米之间这个口径是比较理想的,小于这个口径的话杀伤力会大大减弱,大于这个口径火枪就会变得死重死重,得架在支架上才能发射。天雄军所装备的火枪,口径统一在十二毫米,这铅弹正好适合。令他不解的是,这铅弹的形状与他熟悉的铅弹大不一样,一般的铅弹是圆的,而这种铅弹则是圆柱状,前尖后凹,中间还裹着几层硝纸,十分奇特。他诧异的问:“这铅弹的形状为何如此古怪?” 戚虎也拿起一枚,解释说:“舞阳卫也大量装备六管掣电铳,六管连发,火力稠密,威力巨大。但是火铳手时常抱怨说装填太麻烦,特别是那圆溜溜的铅弹,滚来滚去的很不方便,小杨帅跟他们琢磨了几个月,想出了办法,让工匠们将弹丸做成圆柱状,前尖后凹,弹丸比火铳内径略小,再裹上易燃的硝纸,恰恰比铳管内径略大一分,但又很容易塞进去。这样一来,火铳手装填的时候只消将弹丸往铳管里一塞,加了硝纸的铅弹便稳稳当当的塞进铳管里,不会再移动,非常快捷方便。” 卢象升怔了怔,微笑:“小杨帅这法子虽然简单,却也非常有效。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真是天才。” 戚虎说:“这种铅弹除了装填快捷之外,还有一个好处。” 卢象升急问:“什么好处?” 戚虎说:“这样的铅弹打得比普通铅弹要远得多,而且,五十步内能破铁甲!” 二十三 天雄军3 卢象升让戚虎说得心动,便提出到外面试试。戚虎当然没有意见,两个人拿了一小袋铅弹和颗粒火药走了出去,来到火枪兵训练场。 火枪兵训练场内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上千名火枪兵正分成三排,根据军官的兵令次第开火,铅弹泼水般倾泄出去,打得几十步外的木靶木屑乱飞。还有一千多名火枪兵正将三棱刺刀绑在木头削成的火枪上训练拼刺刀刺术,教官一声大喝,一千多把刺刀同时刺出,动作时而简洁凌厉,时而飘忽诡谲,时而杀气喷薄一往无前,一千多把刺刀形成一张令人生畏的森然大网,正在无情的吞噬着假想敌的生命,那情景,真有点让人不寒而栗。 “肉食不足,他们的体力跟不上,不然他们可以做得更好的。”戚虎顺道点评了一句。 卢象升的贴身侍从只能苦笑了。不愧是杨梦龙身边的老人,标准跟杨梦龙一样高!为了保证士兵们餐餐吃上米饭馒头,每周有一顿肉吃,卢大人布衣素食,每个月的俸禄有一大半拿来补贴军费了,你还想怎么样? 卢象升却深以为然:“是啊,总得有足够的肉食,才有充足的体力的。我打算在卖完土豆之后也效仿舞阳卫,购置一批铁锅茶叶到蒙古去,与蒙古人交易牛羊马匹,然后自己繁殖,一来可以补充畜力,二来也好让将士们多吃点肉。” 戚虎说:“大人如此为将士们着想,何愁三军不用命!”招招手,一名待从跑过去,从正在训练的火枪兵那里要过两支火枪,递给卢象升和戚虎。卢象升这几个月来一直忙着民生军务,都没有时间关心装备的改进,现在总算可以好好看看自己花了大价钱弄出来的杀敌利器了:这种火枪口径在十二点五到十二点七毫米左右,正好是几层硝纸的厚度,枪管非常奢侈的用钢制成————这钢虽然比不得舞阳产的精钢,却也价值不菲了。枪管打磨得极其光滑,没有半点毛边,黑幽幽的,又厚又重,拿在手里心里十分踏实。火枪的主要改进有两点,第一是在枪管下方加装了刺刀托座,而不是像杨梦龙那个坑货那样把刺刀装进枪管里,有了这个刺刀托座,刺刀更加牢靠,而且不影响射击,好处多多;第二是枪托并不再是像未伸展开来的蕨叶那样弯曲回盘,而是加大加重成近现代步枪的枪托形状,更好的保持了步枪的平衡,同时可以将它顶在肩胛上开火,而一般的火铳是全凭双手握持,无处借力,重一点的得架在叉架上,否则很难瞄准。有了这样的枪托,火枪手不必叉架也能站立瞄准,射击,方便多多,瞅准机会一枪托砸过去也能叫对手筋断骨折。不用说,这又是杨梦龙的主意,他看那奇形怪状的枪托不顺眼。 这样的枪托用料自然更多一些,也更费工时,不过卢象升掂过之后认为这点代价很值得。 戚虎对侍从说:“去,取一副铁甲过来!” 那位侍从愣了一下,问:“是札甲还是舞阳铁甲?” 戚虎说:“取一副札甲过来就可以了,如果我用舞阳铁甲来试这个,难保你们不打我黑棍。” 那位侍从仍是一脸肉疼的表情。舞阳铁甲自然是杨梦龙卖给天雄军的铁甲,六块敲打成恰到好处的形状的钢板用螺钉牢牢的钉在硝制好的牛皮上,护住整个胸腹要害,刀枪不入,箭射不穿,而且相当轻便,穿着它可以奔走如飞,天雄军自然是爱不释手。至于札甲,则是明军常用的一种盔甲,将铁叶子一片片一层层的用牛筋穿起来,固定在牛皮上,防御性能相当不错。不过这玩意儿一般都是武将和家丁才有一福利,普通士兵无福消受。天雄军有两百套札甲,前段时间试枪打坏了好几套,现在大家一看到老爷子拿起火枪就肉疼。不过肉疼也没用,他还是得老老实实的跑回库房,取来一套札甲,在戚虎的指挥下将它摆放在三十步外,套在一个木人身上,折腾了半天才算完。戚虎检查了一遍,确认札甲完好之后回到卢象升身边,说:“大人,可以试枪了。” 卢象升苦笑:“如果这火铳真有那么强,这一枪过去,一副札甲就被打坏了,这试枪的代价未免高昂了一点。”话虽如此,他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在火枪手的指点下往枪管里倒入适量的颗粒火药,用通条压实,再装入铅弹,然后点燃火绳,插入。他慢慢的举起火枪,枪托顶在肩胛上,瞄准,目光、准星与目标三点成一线,勾住板机的食指均匀发力,“砰!”只听到一声枪响,枪口喷出一团硝烟,弹丸暴射而出,强劲的后座力撞得卢象升的身后微微向后一仰!再看札甲那边,呃,没什么动静! 戚虎微笑,也扣动板机,“砰”的一声,木人剧震,札甲碎片和木屑飞溅而出。卢象升佩服万分:“老爷子好枪法!”戚虎谦虚了一句,把火枪交给侍从,让他清理枪膛,自己带着卢象升过去看那副札甲。他一眼就找到了枪眼,朝枪眼指了指:“大人请看!”卢象升一看,不禁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木人胸部多了一个枪孔,一块甲片给生生打碎了,就连木人身上也多了一个深深的窟窿!不难想象这一枪打在人的身上会是什么后果,即便那个倒枚蛋披着两重铁甲,只怕也挡不住吧?就算不死也得重伤!最可怕的是,这铅弹快到极点,肉眼不可见,躲都没法躲,一枪打过来,能否活下去全看枪手的枪法怎么样,这叫这位文武双全,勇武过人的儒将如何能不郁闷! “挨上一弹,只怕老虎也是死定了吧?”卢象升面色有些异样。 戚虎却叹了一口气,说:“理论上是这样的……不过这枪的准头很差,五十步内能准确命中的人少之又少,对于一般的枪手而言,能打中三十步外的目标已经很了不起了。” 卢象升说:“数百支火枪齐射,焉有不中之理!” 戚虎说:“话虽如此,即便是数百支火枪齐射,也得在三四十步内开火,准头才高,否则就是在浪费弹药。如果能逼近到二十步,三轮排枪过去,对手至少要死伤一半,不过要忍受着对手绵密的箭雨甚至枪炮轰击,一直逼近到二十步才开火,实在太难了,这几乎不是人能做到的!” 卢象升默然。是啊,火枪手射一枪的时间足够弓箭手射三四箭了,而后金以怒马强弓著称于世,其弓箭可以准确射杀七十步外的目标,火枪手要顶着他们倾泄过来的箭雨一直往前走,哪怕身后已经死伤一地了也不能回头,一直走到离箭阵仅二十米远处才开火,这是人干的事情吗?想想都不寒而栗!不过想到火枪的杀伤力,他又轻松了一点,笑着说:“三十四步内,除非建奴用破甲重箭或者正好射中我军将士要害,否则建奴弓箭的杀伤力是无法与火枪相比的,三四十步内对射,我们也不算吃亏。” 戚虎说:“这倒也是。” 那拿札甲的侍从看过札甲之后,惊讶不已:“以前的火枪能射穿三十步外的札甲就算不错了,这次不仅射穿了札甲,还在木人身上打出了个大洞,这火枪的杀伤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可怕了?” 卢象升笑着说:“这都是老爷子的功劳啊。老爷子,把你的存货都拿出来让大家试试吧。” 戚虎说:“敢不从命?”让侍从回到库房,将那批特制的火药和铅弹取了出来,叫来一批火枪手分发弹药,开始大规模的实弹试验。首先是让十名火枪手用粉末黑火药发射圆形铅弹,这十名也算训练有素的火枪手折腾了整整一分多钟才打了三轮齐射,动作之慢,过程之磕绊,让卢象升看得揪心,而且杀伤力也相当差。五十步外打无甲目标还行,打披铁甲的目标肯定不行了,最多将对手震断两根肋骨而已。接着,戚虎让他们换颗料火药发射圆形丸弹。发射过程还是老样子,慢,而且意外频发,尽管训练了近一年,也让戚虎训练了几个月,他们还是有点手忙脚乱。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杀伤力明显比粉末火药强了很多,五十步外,就算敌军身披铁甲,挨上一枪也得重伤倒地了。最后,戚虎让他们用颗粒火药发射柱状尖头凹底铅弹,这次大家的动作可流畅得多了,一边啧啧称赞着“这弹丸装填真方便”一边扣动板机,砰砰砰砰一阵枪响,一分多钟,每个人都射出了三发子弹,可谓效率空前。 结果再明显不过了:使用颗粒火药发射柱状尖头凹底铅弹,杀伤力远比用粉末状火药发射圆形铅弹强,速度也快得多! 卢象升大喜过望,对戚虎说:“我决定了,以后全军改用颗粒火药和尖头凹底铅弹!不,从现在开始,生产火药和丸弹的作坊就要全力生产这种新型弹药,尽量储备,以备不时之需!老爷子,我还得再忙一段时间,生产弹药的事情,你多费心了!” 戚虎说:“自当尽心尽力。不过,大人,这颗粒火药和尖头凹底铅弹可比原来的弹药要贵很多啊!” 卢象升毫不犹豫:“贵也要造!这可是克敌制胜的利器,有钱也买不到!” 二十四 天雄军4 虽说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将天雄军的獠牙磨利,但真做起来,卢象升却感到力不从心。 他力不从心的原因跟杨梦龙一样,缺钱。 是的,现在这位儒将真的很缺钱。 练兵从来都是最费钱的,何况他要练的是一支所向无敌的精兵,而不是妆点门面的花架子。想要得到所向无敌的精兵,没别的捷径,无非就是精心挑选兵员,以优厚的待遇凝聚军心,以严明的纪律震慑心术不正之徒,以严格的训练打熬其筋骨,以行之有效的操典条例改打磨其心性,再以血战使其蜕变,如此两三年,精兵可成。至于三个月练出一支所向无敌的精兵这类情节,当笑话笑笑就过了,不必当真,三个月,只怕还有士兵不知道自己的最高头头是谁,前后左右怎么分呢,无敌个鬼啊!练兵,将领的才具非常重要,一个懦弱无能胸无大志的将军是带不出百胜劲旅的,一个散漫贪婪的将军是带不出纪律严明的部队的,同理,一支望尘即退的鱼腩之师中是出不了无敌猛将的,这里头的因果传承,一目了然。将军在练兵的时候,也是在练自己。除了将领的才具之外,钱也尤为重要,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连宋太祖这等英雄人物,在年轻的时候也因为吃个只值一文钱的西瓜却因为给不出钱,让瓜农弄得难堪不已,没钱,再英雄的人物也很难一展所长。天雄军近万人马,还有上千匠户,千余战马以及数目不小的骡马,人吃马嚼,一座金山都能吃垮,最要命的是,这支人马天天都要训练,每天训练的消耗可不少,箭枝、火药、铅弹需要补充,长枪大盾需要修补,砍卷了刃的刀需要更换,破烂的鞋袜每个月都要换,还有军饷要发,马料要买……当真是花钱如流水。卢象升这段时间花钱都花得怕了,每天看着大笔大笔银子河水似的哗哗的往外流,却没有什么进项,那种心情,常人真的无法理解。现在如果大量生产颗粒火药和尖头凹底铅弹的话,开销肯定不小的,颗粒火药需要反复过滤杂质,这样一来材料消耗就大了,工时也长了;尖头凹底铅弹生产的工艺远比普通铅弹要复杂,用料也更多,一发两发可能看不出什么,但一天的训练下来,打出去的铅弹何止数千,这消耗可就海了去了! “也许,我也应该学学那只大马猴,鼓励民间兴建作坊,严收商税?” 面对一路飘红的财政赤字,卢象升心里闪过一个未曾有过的念头。他对杨梦龙大力开垦荒地、改善水利、制造化肥、开矿、自己制造军械等等举措是很佩服的,但是对杨梦龙严收商税、大办作坊这两项却保留意见。收商税,那不是与民争利吗?为些许商税与商贾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真是掉身价。至于大办作坊更是问题多多,民以食为天,农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办这么多作坊,工钱比土地产出多得多,那不是引诱农民放弃土地,到作坊工作嘛,如此一来,农耕荒废,粮食减产,那还得了!但是都这么长时间了,据他搜集到的信息,南阳那边没有出任何乱子,作坊越办越多,人口越来越多,粮食产量也越来越高,越来越繁荣了!这说明杨梦龙的办法是管用的嘛,既然有这么好的经验,为什么他不去借鉴呢?对,一定要严收商税,也许我管不了整个北直隶的商人,但至少想跟我做生意就得老老实实的交税! 实在是缺钱缺得狠了的卢大人决定,秋收之后就办点作坊,征收商税。 大名、顺德、广平三府今年都获得了难得的丰收,特别是卫所军田,产量相当惊人,三十万亩麦田,仅收获的小麦便多达七十万石之多,十万亩土豆,产量更在一百四十万石以上,可以说,明朝中后期还没有哪个卫所能获得这样的大丰收,军户们笑逐颜开。这惊人的产量让卢象升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朝廷的视线内————文武双全,既能治理地方,屯田生产,又能领兵打仗的人在哪个朝代都匮乏得很啊! 当然,舞阳卫那边的收获更加丧心病狂。舞阳八万亩小麦产量普遍在三石以上,有些将近四石,四万亩土豆的产量普遍多达二十五石! 也就是说,这舞阳一地,就收获了二十四万石以上的小麦,还有上百万石土豆,这样的产量,让卢象升瞠目结舌,自叹弗如。不过,其他卫所的军田收获则没有这么理想,小麦的亩产量都是两石左右,三石的很少,土豆的产量也不足二十石,说到底还是因为那边基础差,肥料供应远没有舞阳这边充足,管理也没有这边到位。其他几个千户所都在抱怨杨梦龙偏心,把大多数磷肥都给了舞阳千户所————两次丰收摆在面前,谁还不知道磷肥这个东西可以增产,那他一定是天字第一号白痴了! 跟丰收相对应的是税收辽饷又涨了,而且还涨了不少。关宁军正在修筑大凌河城,筑城可是要钱的,这钱从哪出?当然是从老百姓身上出,本来明朝上亿人口,修城的费用摊下来,摊到每个人的身上也不算什么,但是再加上其他的苛捐杂税就要命了,最最要命的是税吏在经手的时候时常给翻上一番甚至两番,朝廷每一次加收赋税都是这帮王八蛋发财的好机会,一分银子的税敢收到三分甚至五分去,不交?不交你就是暴民,杀你哟!北方的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艰难,而陕西老百姓则干脆就活不下去了,流民蜂起,饿蜉遍野,活不下去的老百姓拖家带口逃向河南河北,而且不是十个八过,一来就是一千数百,一批紧接着一批! 不管当道诸公怎么粉饰太平,明朝的颓势都已经遮掩不住了。 卢象升暂时没有想这么多,这些问题也还轮不到他去头疼。丰收之后,他终日忙于应酬,应付来自全国各地的粮商。现在粮价越来越高,粮食产量却越来越低,好不容易冒出了一处粮源,粮商们都希望能够拿到一批粮食,然后从中牟利。卢象升有自己的打算,尽管粮商们开价一个比一个高,他还是坚持按照当初的协议,将六十万石土豆卖给了程骥,先把为了练兵而欠下的债还清了再说;然后又将三十万石土豆以四钱银子一石的价格卖了出去,留下五十万石有二十万石分给军户们作粮食,剩下的加工成土豆面作军粮储备。至于小麦,每户军户按照家中人口多少,分到五石到八石不等,这么多小麦再加上土豆,完全够他们吃到明年夏天,还有一些余粮可以出售了。这样一来,小麦便去掉了近十几万石。接着,他又以每石一两二钱银子的价钱卖掉了三十万石,剩余二十石存入府库,这是战略储备,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绝不能动的。 一番拨弄下来,他那干瘪的钱包鼓了起来,军户们的粮仓也头一次装满了,天雄军提前换了新的鞋袜和鸳鸯袄,他自己满意,军户们满意,天雄军满意,就连朝廷诸公也甚感满意————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拖掉天雄军的军饷了!你自己轻轻松松就赚了三四十万两银子,这点小钱想必不放在眼里了,还不如给我们作酒钱呢! 钱虽然有了,但是在卢象升看来,钱还是不够。一支军队并不是训练好装备好就能所向无敌的,没有可靠的后勤,再精锐的部队也只有被抽成猪头的份。长平大战,赵军兵力之雄厚,士卒之剽悍敢战,装备之精良,将帅之冷静勇武,均不输于秦军,然而粮道一断,几十万大军全完了,这样的教训,虽然过了千年,仍然让每一位为将者不寒而栗。卢象升可不想重复赵括的教训,他得为这支他花费了无数心血编练出来的精锐之师打造一条结实通畅的输血管道。为了确保在远距离机动作战的时候他的部队能够得到充足的粮草,他必须购置足够的大车和骡马,而这又是个吃钱大户,买马造车,多少钱都不够。当然,他也可以省下这个钱,每到一地,由地方州县提供粮草,不过去年勤王途中处处碰壁,甚至到了北京城下也没有粮草拨下的教训实在太过深刻了,深刻到足以让他看清楚当道诸公都是一群想要马儿死命的跑又不让马吃草的货色,不到万不得已,他决不愿意再将后勤供应寄托在一群尸位素餐的家伙身上,他必须趁现在还有时间,还有钱,朝廷也还支持他的时候,将天雄军打造成一支骡马化军队,而不是一群只能靠两条腿走路以及运输的泥腿子! 计划虽好,却不大现实。因为现在明朝各马场已经名存实亡了,别说战马,连骡马都越来越少,骡马的价格自然一路飞涨!戚虎给他计算过:天雄军上万人马,每人每日吃掉两斤粮食;一千两百匹战马,每匹每天吃二三十斤马料,一天下来,仅消耗的粮草就多达五六万斤;一支上万人的野战军团拉出去作远距离长时间机动作战,需要至少五倍以上的民夫辅助,帮忙架桥铺路转运物资砍柴挑水扎营掘壕,否则光是这些杂务就能把这支精锐之师累趴下————只有白痴才会让自家的精锐去干这些杂务,浪费体力,消磨士气————这几万民夫也是要吃饭的,就算他们的口粮只是战兵的一半,一天也要吃掉两三万斤了,这样一来,每天要消耗的粮草不下八万斤,也就是将近八百石,以两匹挽马拉千斤算,得装上八十多车。这只是理论上的数字,实际上,八十辆大车是远远无法满足需要的,因为如果是远距离作战,那八十辆大车不可能一天跑一趟,等这支车队卸完粮草再回去运过来,运到的时候,部队就算没有被饿死,也饿软了,必须有同等数量甚至更多的车辆转运,确保粮草能够源源不断的送上来,也就是说,没有一两百辆大车是无法满足运粮需要的。这样一来可就要命了,这马和大车可都是要钱的,而且一点也不便宜! 如果外出作战的兵力翻一倍,物资消耗恐怕就不是翻一倍那么简单了。这还是路况非常理想,粮道畅通的条件下,如果路况恶劣,又或者粮道濒濒遇袭,物资中转站被焚略,消耗会突然激增十倍不止,甚至会导致后勤的瘫痪,仗也就没法打了。 也就是说,天雄军想要在作远距离长时间的野战的时候供应充裕,至少要准备二百四十辆可以装七石的大车,五百匹骡马。考虑到粮道可能遇袭,运粮车队可能全军覆没,他至少还得多准备一百辆大车,两百匹骡马。这个数字让卢象升额头见汗,咋舌不已。 二十五 神兽 天雄军现在有一千两百多匹战马,对于一支近万人的内地军队来说,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很多部队只有将领和家丁才有马骑,而且还不一定是战马。不过,骡马的数量就比较少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那一千两百匹战马和上万人的武器装备,几乎将天雄军的家底全部掏光了。现在卢象升手里有钱了,自然就动了多购买一些骡马的心思。靠朝廷肯定没戏的,他托几位马贩子帮忙寻找马源,弄到一匹算一匹。 这天,卢象升正在和马贩子洽谈买马的事宜,侍从忽然来报:“杨指挥使求见!” 卢象升愣了一下:“哪个杨指挥使?”他记得归他管的三个卫指挥使里,没有一个姓杨嘛! 侍从说:“舞阳卫的杨指挥使!” 原来是那个大马猴! 这货在六月下旬又带人跑了一趟蒙古,跟蒙古人进行互市,朝廷的禁令在他看来跟空气差不多,爱理不理。不过现在不是明初了,很多禁令已经丧失了约束力,朝廷的要求也相应的降低了,只要他能自己养活舞阳卫那几千兵,两三万军户,做点走私之类的来钱活朝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连吴永都没觉得他有什么错。现在看来他又捞到了不少,专程绕道到大名府来炫耀了。卢象升向马贩们道一声“失陪”,快步迎了出去,只见杨梦龙戴着一顶不伦不类的皮帽,腰间佩着横刀,大腿上别着狗腿刀,牵着一头高大的双峰骆驼,带着几名亲随笑嘻嘻的站在大门外,那几位亲随也是一脸无牵的牵着骆驼,看看骆驼的鞍具就知道,这家伙对骆驼的兴趣还不小,大手一挥,这帮剽悍的轻装飞骑士变成了骆驼骑士,要多郁闷就有多郁闷。卢象升心里暗暗好笑,拱拱手,说:“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对骑起骆驼来了?” 杨梦龙笑嘻嘻的说:“骆驼跑得又快又稳,而且能长时间不吃不喝,这样好的代步工具,不用的是傻蛋!”抬头看了看高高挂在门口的匾,歪着脑袋说:“我说老大,你这府坻不怎么样嘛,寒酸!改天我派人过来帮你修建一幢豪华气派的楼房,钢筋水泥的,七层高,还装玻璃窗,保证比这幢要好得多!” 卢象升说:“那我就先多谢了!进来坐,不用我请吧?” 杨梦龙说:“不用,不用!”把缰绳和马鞭往亲随手里一塞,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看他那神气样,比回自己的家还要随便。卢象升笑笑,对仆人说:“去,把这些骆驼牵到马厩里安置好,让这几名壮士也歇息一下。” 仆人应诺一声,过去接缰绳,曹峻却叫了起来:“不能把骆驼安置在马厩里!” 卢象升一怔:“为什么?” 钟宁拱手说:“大人有所不知,这骆驼身上有一股怪味,马匹嗅到这种怪味就会躁动不安,如果将它们安置在马厩里,所有的马都会拼命挣扎的!” 卢象升觉得有意思:“还有这事?”好在还有一个空的马厩,正好用来安置这些骆驼,他交待一声就进去了,刚转过身走了几步,就听到“噗”的一声,接着仆人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大爷的,老子好心伺候你,你居然敢喷老子,你大爷的!”看来真的气得不轻了,不顾卢象升在场,一口一个“你大爷的”。卢象升好奇的转身一看,好家伙,牵杨梦龙那头骆驼的那名仆人一头一脸都是黄黄白白的泡泡,散发出阵阵怪味,可把那仆人气坏了,指着骆驼破口大骂,而那头骆驼抬眼望天,一脸不屑的嚣张样,居然有几分杨梦龙神韵!钟宁、曹峻这几个家伙都在咧嘴狂笑,幸灾乐祸,显然他们也没少吃这头骆驼的亏,现在看到别人也被喷了,自然是幸灾乐祸了。那仆人给喷了一脸,气得不行,咬着牙照着骆驼的腿就是一脚!钟宁面色一变,赶紧将他拉到一边,下一秒,那头骆驼的蹄子从这名脾气不大好的仆人的胫骨擦过,钻心的痛。那仆人惊叫:“这……这畜生还会踢人!?” 钟宁哼了一声:“当然!这家伙脾气坏得很,你踢它一脚它必定会踢你一脚,没踢上不算完!我劝你少惹它,你踢它一脚它没事,它给你一脚只怕你受不了!” 那仆人惊疑不定的盯着那头骆驼,想看看这头骆驼有什么不同之处,那骆驼也瞪着他……看来这头骆驼的脾气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嘛。他冲骆驼扮了个鬼脸,冷不防骆驼一口咬了过来,正正咬在他右肩,这个倒霉的孩子痛得杀猪般惨叫:“骆……骆驼咬人了!骆驼咬人了,救命啊!!!”钟宁曹峻几个大惊失色,赶紧上去上去救人。这时,杨梦龙的怒吼传了过来:“蠢货,又欠抽了是吧?赶紧把人给放了!”骆驼嘴巴一松,放过了这个倒霉的孩子,昂着头冲府里嗷嗷叫,像是在告状。被它咬得不轻的仆人连滚带爬的逃开,打死他他都不敢再碰这头骆驼了。 卢象升摇头笑叹:“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座骑!”大步走了进去。 客厅里,杨梦龙已经跷起了二郎腿,抓起摆在面前的点心大块大块的往嘴里塞,两名年轻的侍女在一边伺候着,脸上的表情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看到卢象升进来,他连嘴都不擦,嘴口问:“怎么样,没伤着人吧?” 卢象升坐下,说:“怕是要休息几天了……我说你上哪找来这么一头怪骆驼?脾气比人还坏!” 杨梦龙得意的说:“嘿嘿,这样才好玩呀!怎么样,土豆、小麦都卖了不少,发财了吧?我这一路过来,看到路上的客商多了很多哦!” 卢象升说:“嗯,留了一年的存粮,剩下的都卖出去了,总算是把欠你和欠程公子的钱给还上了……对了,你这一趟有什么收获?” 杨梦龙说:“我呀?我在六月下旬就带领商队出发了,一路爬山涉水到了榆林,沙子可是灌了一肚子啊!不过收获也不小,你是不知道啊,那边的人可笨了,一个玻璃制成的酒杯就能从他们那里换到三头水牛,一坛烈酒就能换到一匹骏马,一罐饴糖换了两只羊,人家还附送几张羊皮!”说到这里,他眉飞色舞,“可惜呀,你没有去,不然的话你也可以跟着大赚一票的!”这家伙在开春的时候就让人运了一批土豆面、黑豆、盐之类的东东到塞外去,那时牧民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不管是人还是牲畜都瘦得皮包骨,饿得两眼发亮,因此商队没费多大的劲就用带过去的粮食换到了六百多头牛,四百多匹马,还有上百头骆驼,这些都是草原各部打败喀尔喀部之后从喀尔喀部手里抢来的战利品,结果让杨梦龙用粮食一古脑的换了过来。让杨梦龙不满的是,这批牲口实在太瘦了,半路死了一成多,气得他想杀人。搞定南阳技术学校之后,他亲自带上大批货物跑了一趟草原,这次带去的货物中除了必不可少的生铁、盐、茶、布匹等等之外,还增加了不少特色产品,比如说用土豆酿的烈酒,用玻璃制成的酒具,还有喷香甜蜜的饴糖,都是好东西。这些特色产品让牧民们惊喜万分,争相抢购,那烈酒不费吹灰之力就俘虏了草原汉子的心,晶莹剔透的玻璃制成的酒具在草原上成了千金不换的宝物,饴糖更是被抢购一空————在物资匮乏的大草原上想吃点粮实在太难了。杨梦龙这次交易大获成功,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杨梦龙说得眉飞色舞,卢象升听着也颇为羡慕,问:“你又换回了多少牲口?” 杨梦龙唉声叹气:“我们能接触的毕竟是小部族,能力有限,能换回的东西也不多。这次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换回了三百匹战马。” 卢象升问:“牛呢?换回了多少牛?” 杨梦龙说:“弄到了四百多头牛。大概是我搜刮得太狠了,那些小部族已经很难再拿出大量牛马进行交易了,他们提出用羊进行交换,而我实在不想再尝试那种赶着几千只羊穿州过省的滋味了,没有同意。” 卢象升问:“那你这次的收获岂不是很差?” 杨梦龙说:“那倒没有。他们虽然拿不出更多的牛和马了,但好东西还是有不少的,比如说皮革、牛筋、牛角,都是很有用的东西。我还在榆林那边开了一个作坊,专门从草原上收购各种牲口的骨头,然后加工成骨粉。骨粉是很好的肥料,施到田里准能丰收。对了,我还弄到了四百头骆驼!” 卢象升叫出声来:“四百头骆驼!?” 杨梦龙说:“对啊,他们拿不出更多的牛和马了,不过骆驼还有不少,我觉得这骆驼块头大,能吃苦耐劳,买回来不管是运输还是骑乘都很划算,便答应了他们用骆驼交易……嘿嘿,你是不知道,在那边骆驼可便宜了,比牛还便宜!” 卢象升只能苦笑了。在蒙古、新疆、青海那边,都有数量庞大的骆驼,是出了名的沙漠之舟,很能适应沙漠的恶劣气候,不过在塞内却派不上多大的用场,在沙漠里无往不利的骆驼骑兵到了内地只有挨宰的份,因此极少有客商会购买大批骆驼回来的。这货倒好,不管有用没用,逮着便宜就买! 二十六 乌鸦嘴 一般而言,塞内地区最缺的是战马,其次是牛,这两项都是战略物资,它们的数量和质量直接关系着一个国家的兴衰。中央王朝与游牧民族之间的贸易一般都是以战马为主,牛次之,次骆驼这种生活在沙漠地区的大型牲畜,真没有人换过,大家都觉得这东西没多大的用处,既不能当战马又不能当牛拉犁,除了跑塞外的马帮,平民和军队根本就用不上。不过,杨梦龙觉得骆驼很有用,吃的东西没战马那么讲究,耐饥渴,可骑可乘可拉大车,最重要的是便宜,一个玻璃杯就能换一头,不换白不换!所以这货一口气弄了几百头回来,蒙古人还小心翼翼的问以后能不能继续用骆驼交换?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是可以提供更多的骆驼的。 对了,考虑到那几个小部落实在拿不出更多大型牲畜来交易了,杨梦龙很大方的允许他们用牛皮、牛筋、牛角、马尾之类的东东来换,一通猛捞,居然让他捞到了上万根牛筋,一千多张牛皮,牛角马尾之类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成车拉回来的,就连羊毛也拉了二十几车回来!卢象升为之叹服,这小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啊,太能搜刮东西了! “怎么样,要不要骆驼?我可以分你一百头的。”杨梦龙认为好东西应该大家分享,很大方的问。 卢象升笑着说:“骆驼就算了,用不着。如果可以,我倒是愿意高价购买你这批战马。” 杨梦龙马上翻脸:“想也别想!我这几百匹可是有中亚血统的优质战马,可不是那种比驴子大不小多少的蒙古马!我搜刮这批战马容易吗?出再多的钱我都不卖!” 卢象升涎着脸说:“那就分我一半好了!” 杨梦龙加重语气:“想也别想!一匹都别想!我告诉你,我这马高大,健壮,耐力好,爆发力也强,耐看又耐用,上哪找这么好的战马?别说你,皇帝老子我都不给!” 卢象升哼了一声:“小气鬼!”也就不再勉强了。杨梦龙从蒙古那边弄回来的马他看过,其中确实有很多有着中亚血统的战马,高大健壮,看着就眼馋。三百年前,蒙古征服中亚,将中亚的人口财富掳掠一空,中亚的战马自然也在重点掳掠之列,高大健壮的中亚战马血统就此融入到蒙古马种的血管之中,直到现在,蒙古仍有一些部落在牧羊中亚血统的战马,这是很抢手的优质战马,换他好不容易弄到几百匹也舍不得分给别人的。 喝了一杯茶后,他问:“对了,陕西那边的形势如何?” 杨梦龙一脸晦气:“别提了,乱,乱得不可开交了!那里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年年大旱,土地龟裂,庄稼连年失收,陕西那帮官员完全不管老百姓死活,一味往死里搜刮,遇见饥民暴动也不上报,更不救济,只管关闭城门,不让饥民进城就算了,大概他们认为等这些饥民饿死了就没事了吧!他妈的,这些狗官都该枪毙一百遍!” 卢象升皱着眉头问:“今年还是大旱?” 杨梦龙说:“可不是!其实河里还是有水的,地下也有水,只要想办法将河里的水抽上来,或者多打些灌井,很多农田还是可以正常生产的,但没有人去干这些正事,只管征税征税征税,哪怕朝廷已经下令免征一些灾情严重的州县的赋税了,税吏还在继续征税,美其名曰:预征!根本不管老百姓死活!现在陕西已经变成一个火药桶了,害得我根本就不敢再走陕西这条路了,只能绕道山西再入榆林,一路上可以说是吃尽了苦头!” 卢象升长叹:“这国事,是越来越艰难了……” 杨梦龙哼了一声,在他看来,现在的这混乱不堪的局势多半是朝廷执行能力丧失所导致的。西北连年干旱是事实,可再怎么干旱也远远没有到绝流的地步,只要朝廷能动员起足够的人力物力,兴修拦河大坝和水库,多打灌井,再减免西北老百姓的赋税,在富庶的南方多征商税救济西北灾民,这场天灾完全可以挺过去的,但硬是没有人去做,大臣碰到天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骂皇帝,让皇帝反省,好像皇帝向老天爷低头认个错就什么灾害都没了,真真是岂有此理! “对了,我听说辽东那边又开始筑大凌河城了?”杨梦龙换了个话题。 卢象升说:“是呀,早就开始筑城了。” 杨梦龙皱着眉头问:“为什么非筑大凌河城不可?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大凌河城两次筑起,又两次被拆掉,筑一次被拆一次,那不是浪费钱粮嘛!” 卢象升说:“兵部这样做,自然有兵部的打算,我们还是别瞎猜了。”他微微有些兴奋,“一旦大凌河城建成,关宁防线就能狠狠的往前推,将建奴往沈阳压!建奴不善于攻城,只要我方筑坚城打呆仗,步步为营,迟早可以将他们赶回老林子啃树皮的!” 杨梦龙叫:“仗不是这样打的!没有哪一场战争能靠修筑堡垒打赢的!没有一支敢于野外决战的精锐之师,修筑再多的城池也是枉然!” 卢象升苦笑:“如果能有一支敢于在野外与建奴死战的铁军,阁老就用不着费这个劲去修建堡垒了。几十年来,我军在野外对上建奴,战无不败,就连关宁军,提到要与建奴野战,也是心惊胆颤!军心如此,除了修筑堡垒巩固防线之余再除图进逼,还有别的选择吗?” 杨梦龙有些激动:“我承认这堡垒战略对付不善于攻坚的建奴很有用,但是,他们也不是蠢货,他们迟早会拥有攻坚能力的!而且现在税源日益萎缩,国库入不敷出,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推行这种耗资巨大收效甚微的堡垒战略,那是自杀!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将那些次要的堡垒全部放弃,收缩兵力确保宁远、锦州、山海关这三点一线,节省资金,用这笔钱编练一支野战军团,练个三五年也就差不多可以杀出关去,跟建奴一较高下了,这比筑城划算得多!” 卢象升沉默片刻,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筑坚城打呆仗是朝廷一贯的战略,能延续这么多年,自然有它的道理……” 杨梦龙哼了一声:“有个屁道理,还不是因为这一战略工程巨大,可以捞油水的地方很多,所以大家压根就不想改变!等着瞧吧,再继续这样下去,这个国家迟早会被辽东战事拖死的!” 卢象升面色微变,低声喝:“你胡说些什么?当心隔墙有耳!” 杨梦龙说:“我怕个屁!本来就是这个理,做错了还不让人说?” 卢象升面有愠色:“国朝方略,一举一动均决定千万人的生死,岂是我们能够非议的!休要再说!” 杨梦龙嘴巴动了动,想再说下去,但是看到卢象升面色都变了,便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勉强一笑,说:“我只是替关外那些暴露在建奴兵锋之下的军民,还有那在田间终年劳作所得也不够交税的黎民不忿……其实筑几座坚城往前推一推也好,只要守住了,就能从建奴那里抠回一大块地盘……” 卢象升神色稍缓,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有些事情真不是我们这些臣子能够置喙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 杨梦龙没再说下去,伸了个懒腰,问:“戚老爷子呢?” 卢象升说:“在军营里,怎么了?” 杨梦龙瞪起眼睛叫:“怎么了?我说,你也该把他还有那批教官还给我了吧?我也要扩充部队,训练新兵的时候很需要这些经验丰富的教官啊!” 卢象升说:“少来了,你一手带出了两千精兵,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会缺教官?老爷子留在这里这几个月,好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教呢,你急什么?” 杨梦龙真急了:“我靠,你该不会是打算给我来个刘备借荆州,一借不还了吧?” 卢象升说:“年底还你,年底还你!” 杨梦龙叫:“我现在就要!” 卢象升坚决将老赖进行到底:“我马上就要扩军两千了,你把他们要回去了,我可怎么办!年底还你,行不行?” 杨梦龙无可奈何:“好吧,年底一定要还我。” 卢象升松了一口大气。像戚虎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军人,换谁都舍不得放他走的,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把杨梦龙借给他的那几十名教官通通都留下来————这些教官随便哪个管一百名士兵都是绰绰有余的,有些甚至当个把总都很称职。不过这样做的话就太不厚道了,他脸皮薄,这种事情做不出来,哈哈一笑,说:“好,年底一定还你!你我有半年不见了,难得你来一趟大名,说什么也得留下来玩上几天,我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杨梦龙这次绕到大名府来,一来是陕西那边实在太乱了,不安全,必须经山西入河北,二来则是顺便过来讨回他借给卢象升的那个教官团,以免被卢象升来个一借不还,那他就亏大了。当然,也要看看老朋友。他来到明末已经快两年了,可真正的朋友并不多,跟南阳那帮文官打交道的时候总觉得浑身别扭,手下那帮百户千户又奉他为衣食父母,对他惟命是从,想找个可以畅所欲言的朋友真的很不容易,而卢象升恰好是其中一个。听了卢象升的话,他乐了:“你不说我也要在这里好好玩几天,去看看大名府古城的遗址,看看邯郸王城!” 卢象升说:“正好,我这些天有点空暇,就陪你畅游大名府好了……来人,备酒!” 一声吩咐,仆人马上忙活开了,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没多久就弄出了一桌不算奢华,但绝对让人胃口大开的酒席。杨梦龙让钟宁拿来一袋烈酒,说是用土豆酿的,请卢象升品尝,卢象升品尝了一杯,只觉得酒液清澈如甘泉,酒香扑鼻,辛辣无比,酒胃顺着食道流入胃里,全身的血液都沸腾开来了,不禁连赞好酒!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开怀畅饮,不亦乐乎! 二十七 阁老驾到 第二天,杨梦龙让人赶着牲畜群先回舞阳,自己留在大名府游山玩水。 大名府名胜古迹众多,北宋曾在这里建陪都,以应对强悍的契丹铁骑的冲击,春秋战国时赵国的国都邯郸也在大名府境内,可谓人文荟萃。可惜这些华丽的妆容都被岁月的风尘剥蚀得干干净净了,昔日的北京大名府早已被洪水吞噬,被掩埋在厚厚的河沙之下,再难寻见一丝踪迹,这让杨梦龙大失所望。他本以为在明代还能窥见一丝这座北宋名城的绝代风华,可现在除了厚厚的河沙,什么都看不见。至于邯郸王城,更是只剩下一些残破不堪的建筑,昔日曾与铁血大秦针锋相对,争雄百年互有胜负的大赵国都,如今已经沦为一个三几万人口的小县,贫困之极,看着那长满荒草的废墟和零落的人家,再追忆这里曾作为山乐六国抗秦核心的辉煌,真叫人不胜感慨。 在废墟间徘徊良久,杨梦龙扶着一截明显被火烧过的折断的石柱,感叹:“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一个拥有四十万胡服精兵,连赫赫大秦也敬畏三分的强国帝都!” 卢象升说:“早在战国时期,秦军就多次攻打邯郸,给邯郸造成了极大的破坏。后来赵国灭亡,由于赵人性格倔强,如同白杨一般宁折不屈,秦国便纵火焚城,将邯郸夷为平地,试图将这座都城抹掉,断掉赵人最后一丝念想,好作秦国的良民……最终赵人还是没有变成秦国的良民,倒是这邯郸,在那次劫难之后就再也没能恢复过来了。”他一掌拍在一尊爬满了藤蔓的残破石象身上,嘘唏不已:“在灭亡之前,赵国的朝政就变得黑暗腐败,帝王一代比一代昏庸,臣子一个比一个无能、无耻,赵国的灭亡,实是咎由自取!只可惜了那直到最后关头仍在试图力挽狂澜的不败战神李牧,只可惜了那直到最后一刻仍在为捍卫这个国家而浴血奋战的胡服精兵!可敬,可叹!” 赵国打从长平惨败之后就丧失了独力与秦国对抗的能力,接下来几十年也只是勉强自保而已。但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留下的资本不容轻视,赵人在这四战之地骈足抵肩,数百年以降磨练出来的血性和凝聚力更不容轻视,秦国对赵国的进攻,十次有九次是以惨败告终的。秦始皇继位后,先后三次对已经是强弩之末的赵国发动试探性进攻,三次都被赵国打得大败亏输,最重要的是,是在野战中被赵军击败的,赵军之强悍,赵人之血性,可见一斑。后来秦国派出了头号大将王翦,统率举国精兵强将呼啸而来,李牧也带领赵国最后一支胡服精兵迎战,双方在井陉关恶战了整整一年,秦军始终啃不动赵军防线。但很多时候战争的胜负是由在战场之外决定的,在最要命的关头,赵王听信郭开的谗言,用颜聚、赵葱代替不败战神李牧,赵军转守为攻,马上被秦军秋风扫落叶般歼灭殆尽,而李牧比他苦心保存下来的胡服精兵先行一步了,在被解除兵权之后,他被郭开派人暗杀,一代名将就此陨落,大赵飞骑那纵马驰骋的英姿也就此永远从华夏大地消失,步入人们的记忆之中,名将和劲旅如此结局,实在令人嘘唏。卢象升每每读史至此,栏杆拍遍,为李牧,为那些忠诚的赵国猛士鸣不平。 杨梦龙瞅了瞅他,心里说:“你和天雄军的结局也没比赵军好到哪里!不过,你比李牧好一点,至少还可以放手一搏,最终求仁得仁,而李牧连战死沙场的机会也没有……” 两个人又登上了武灵丛台。武灵丛台是赵武灵王所建,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曾无数次肃立在高台之上,台阶下,无数身着红色军装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挟强弓,负羽箭,配弯刀,一排排的从台下浩浩荡荡的开过,仿佛一片流动的红色火海,不难想象,当时的赵武灵王内心涌起的是何等的豪情壮志。可惜岁月无情,迭经战乱后,武灵丛台已经破败不堪,仅仅是在明代就修复了十几次,再难见当初那磅礴的气势了。但是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下方,耳畔仿佛仍能听见赵军那海潮般涌来的呼啸之声,和赵武灵王那豪迈的长笑:“我衣胡服,我挽强弓!” 杨梦龙拍着高台的栏杆,笑着说:“把地面草拔掉,把地面弄得平整一点,倒不失为阅兵的好地方……在这里阅兵肯定很带劲。” 卢象升没好气说:“哪里有这个闲钱!” 杨梦龙正想说话,卢象升的家奴急匆匆的走了过来,呼哧带喘的爬上高台,行了一礼,叫:“大人,大事,大事!” 卢象升问:“何事如此慌张忙乱?” 家奴说:“孙、孙阁老来了!” 卢象升大吃一惊:“孙阁老来了?” 家奴说:“已经在府里等着了!” 卢象升对杨梦龙说:“孙阁老百忙之中来到大名府,怕是有大事呢,小杨帅,我们先回去可好?”本来他可以先撇开杨梦龙赶回去的,不过他想把杨梦龙推荐给孙承宗,力邀他一起回府。 杨梦龙也对孙承宗这位明末名臣十分好奇,能亲眼见这位历史名人一面,这样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当下就答应下来,两个人顾不得再继续游玩了,跳上马,快马加鞭,打道回府。 邯郸到大名府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直线距离为九十公里,杨梦龙和卢象升骑着快马沿着驿道不惜马力的飞奔,换了两匹快马,跑了一个多时辰,紧赶慢赶的才赶回到卢府。杨梦龙屁股都颠疼了,暗暗抱怨孙承宗真能折腾人,你老人家不好好的呆在关外筑城,跑到大名府来干嘛!当然,只是在心里抱怨一下而已,这话可万万不敢说出口。 回到卢府,卢象升风风火火的闯进客厅,却没看见客人的踪影,不禁大急,叫:“卢安,阁老呢!?” 老仆人卢安跑了出来,说:“阁老喝了一杯茶,然后出去了!”说这话的时候还抬头瞪了杨梦龙一眼,似在抱怨他在这节骨眼上拉自家大人出去。贵客来了,主人却不在家,这是很失礼的事情,阁老的身份何等尊贵,是能怠慢的吗!都怪这只好动的大马猴! 杨梦龙耸耸肩,我哪里知道那个死老头会来个突然袭击的嘛! 卢象升问:“阁老去哪里了?” 卢安说:“阁老说要到市面去看看是否繁荣,商品多不多……” 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飘了进来:“建斗,我回来了。”声落,人到,一位年约七旬,身穿朱紫官袍的老人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卢象升抢前一步跪下,行礼:“下官参见阁老!”朝杨梦龙打了个眼色。杨梦龙跟着跪下:“下官参见阁老!”那叫一个别扭! 孙承宗爽朗的笑着,不等卢象升行全礼就把他扶了起来,略带责备的说:“你看你,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私人场合不要这么多礼数,你就是听不进去!” 卢象升诚恳的说:“阁老既是下官的上司,大明的架海金梁,又对下官有知遇之恩,下官岂能失礼!” 孙承宗摇头,说:“看来你这辈子是改不了了。”目光落在杨梦龙身上,见这家伙留着个怪异的板寸头,浓眉大眼,一张娃娃脸还带着一丝稚气,但一股勃勃英气已然掩饰不住,勃然欲发了,不禁多看了这小子几眼,有些好奇的问:“建斗,这位少年是谁?” 杨梦龙咧嘴一笑,说:“下官舞阳卫指挥使,杨梦龙!” 孙承宗神色一动:“你就是带领一群军户、民壮死守定兴,与建斗里应外合,全歼建奴三个牛录,并且射杀建奴牛录额真的神射手杨梦龙?” 杨梦龙大大方方的承认:“就是区区在下本人小弟我了。” 众人都不禁皱起眉头,觉得这小子胆子真不小,居然敢这样跟阁老说话。孙承宗却觉得这小子挺不错,性格豪爽,性子跳脱诙谐,最重要的是有本事————这一条至关重要。对于有本事的人,对方有再大的缺点他也能够容忍的。袁崇焕恃才傲物,祖大寿、吴襄结党营私,满桂鲁莽粗野,毛文龙桀骜不驯,甚至秦良玉当面顶撞,他都能容忍,并且重用他们,因为这些人都是大明杰出的人才,跟这些人比起来,杨梦龙说话随意一点,根本就不算个事。他笑着扶起杨梦龙,说:“老夫老早就知道你的大名了,建斗不知道多少次在老夫面前提起你,说你有万夫不当之勇,敢作敢当,老夫也对你颇为欣赏,只是杂务缠身,一直没能找到机会与你见上一面,没想到今天倒在这里遇见了。” 卢象升说:“杨指挥使,阁老虽然没有见过你,但对你欣赏有加,你在短短一年之内从一介布衣骤然官至一卫指挥,阁老的提携可是至关重要的,还不谢过阁老的赏识提携?” 杨梦龙拱手行礼:“谢谢阁老的赏识提携之恩!” 孙承宗摆摆手,说:“客套话就不要说了,老夫并没有提携过你,只是认为你有才能,所以才向圣上推荐你,仅此而已。为国选贤,乃是臣子之本份,你有才华,建斗也有才能,就应该重用,犯不着谢什么。你干得不错,不足两年时间便把乞丐窝一般的舞阳千户所变成了商贾云集、粮仓充盈的丰腴之地,养活了数千军户,而且一仗就剿灭了数千悍匪,着实让人瞠目结舌。让你当这个舞阳卫指挥使算是选对人了!”又朝卢象升微微一笑,笑容温暖而慈祥:“你也干得很好,我刚出去转悠了一圈,大名府市面繁荣,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极少看到流民乞丐,如果每座城市都能像大名府这样,那圣上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卢象升肃然说:“下官做的还不够,大名府本来就相当繁荣,下官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像广平、顺德则差远了……” 孙承宗摆摆手,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太过急切可不是什么好事。”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让这两位坐在自己左右,嗯,要不是卢象升总是那么严肃,还真有点儿象哼哈二将了。 仆人赶紧送来香气扑鼻的清茶和精致的点心。 孙承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细细品味着,连声赞叹。 杨梦龙好奇的打量着这位明末名臣,著名的关宁防线的缔造者。老人身材颇高,须发如雪,脸上布满了皱纹,颧骨突起,刻画出坚硬而锋利的轮廓。他七十岁了,“人生六十古来稀”,在这人均寿命不足四十岁的时代,七十岁已经是绝对高龄了,理应在家里逗弄孙儿安享清福,但他还在为这个四处生烟冒火的帝国奔忙着,应付着关外的强敌和比满洲八旗更可怕的政敌。几十年的征战和朝堂争斗已经将他的心态磨练得无比坚韧、强大,仿佛一株古松,任你风吹雨打,仍自挺拔,荣辱不惊。如果没有发生奇迹的话,这位老人很快就要因为大凌河惨败而引咎辞职,淡出朝堂,结束他几十年的仕途,然后在崇祯十一年的高阳孤城走完了自己的传奇一生。 人生如此,还有什么遗憾呢? 卢象升问:“阁老莅临大名,不知道有何要事?”打死他都不相信在关外风云际会,随时可能爆发一场大战之际,孙承宗会闲得没事跑来大名府讨茶喝。 孙承宗微微一笑,说:“我听人说你一些举措不同寻常……打从你去了一趟舞阳之后,一些举措就变得很不寻常了,尤其是练兵的方法,更是闻所未闻,心中好奇,便过来看看。” 卢象升心里没来由的微微一震! 二十八 突击检查 杨梦龙心里也暗叫不妙。 唐代藩镇割据,各节度使杀文人如杀鸡,这段悲惨的历史已经成了文人的噩梦,宋太祖用一杯酒拉开了崇文黜武的序幕,文官集团开始一家独大,对武人势力展开近乎歇斯底里的打压,不管哪支军队,只要稍稍有一点可能成为藩镇的苗头,马上就会招来疯狂的打压,不将其拆个七零八落不算完————赫赫有名的北宋名将狄青,就是让文臣连逼带吓,活活给吓死的。明朝更是将这一套发扬光大,宋朝武人地位低是低一点,但待遇还是不错的,武将也有较大的权力,可以决定作战部署,明代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武将地位低下不说,连临敌的决策权、粮草供应什么的通通都掌握在文官手里了,一群连兵书都没有翻过的文官说怎么打他们就得怎么打,打赢了是他们指挥有方,打输了是武将懦弱无能,反正不管怎么样,文官都只有功劳,不会有过错。不听话?那你就等着挨收拾吧,没有这帮文官点头,你的军队连饭都吃不上————武将手里是没有多少粮草的,出征的时候粮草由沿途的州县供应,走到哪里吃到哪里,能不能吃饱全看地方官吏的心情,一通组合拳下来,把武将收拾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他和卢象升反其道而行,大力开垦荒地,积储粮草,试图自力更生,这可戳到了文臣集团的菊花啊:你们都能自力更生了,我们还怎么捏住你们的命根子啊?你们想怎么样?是不是想造反!? 孙老头跑到大名府来,该不会是想兴师问罪的吧? 他越想越觉得不妙,上前一步拱手说:“阁老,卢大人这些反常的举措都是出自下官的建议,跟他本人没有关系的!” 孙承宗眼神怪怪的看了这小子一眼:“是你建议他这样做的?” 杨梦龙说:“是的!大力垦荒,兴修水利,以卫所军田的产出供养战兵,都是跟我学的!那个……练兵的方法也是跟我学的,跟他真的没有多少关系,如果有什么过错,你找我好了!” 卢象升低喝:“杨指挥使,是本官要效仿你舞阳卫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轮不到你来给本官顶缸!” 杨梦龙说:“不是顶缸,事实就是这样的!” 卢象升说:“你!” 孙承宗摆摆手,说:“你们别争了,先带我到军营和粮仓去看看吧。” 杨梦龙拼命冲卢象升使眼色,眼角嘴角都在动个不停,活像一台人形电报机。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用脑电波给卢象升发电报,让他拒绝孙承宗的要求。天雄军现在算是兵甲精利,存粮极多,对于军队来说当然是好事,但是对于文臣来说可不见得是好事,好心的可能会替天雄军能自己养活自己感到高兴,心眼坏一点的在给皇帝的奏章中加一句“……王霸之资”,你就等着挨整吧!就算要带这个老头去看,也得把仓库里的粮草搬掉大半,让士兵们换上一点破烂的装备再带他去,让领导放心,让国家放心。 卢象升略一犹豫,咬咬牙,对着门口作了个“请”的手势:“阁老,请!” 孙承宗微一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杨梦龙扯住卢象升,低声说:“你傻啊?你囤积了这么多兵甲粮草,本身就是一件犯忌的事情,还带他去看?不怕被他扣一顶大帽子啊?” 卢象升说:“阁老对我有知遇之恩,为人更是光明磊落,绝不会这样做的!” 杨梦龙跳着脚说:“他是不会,但你能担保他身边的人不会吗?随便哪个向上面打个小报告都够你吃不了兜着走了!” 卢象升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说完大步跟了上去。 杨梦龙又追了上去,第二次扯住他,声音压得更低:“你是身正不怕影子邪,但是有些王八蛋的心生来就是邪的,这种王八蛋天生就见不得别人好,你能不能长个心眼!”他加重了语气:“如果势头不妙,你就推说那些兵甲粮草有大半是找我借的,记住了!” 卢象升面色微变:“你一个卫指挥使能借出这么多粮草兵甲,不是更犯忌么?如果传出去,只怕你连命都保不住!” 杨梦龙说:“反正你往我身上推就对了!” 孙承宗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两个在后面嘀咕些什么呢?老夫又不是大老虎,用得着如此慌张么。” 卢象升随口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杨梦龙咕哝:“你当然不是老虎,可是你所代表的那个团体却是比老虎还要可怕得多,老虎吃人还吐掉骨头,你们那个团体别说骨头,连毛都不吐!”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天雄军军营。天雄军大营栅栏高耸连绵,鹿砦厚实,壕沟挖得又深又宽,诸般布置一丝不苟,如同汤池铁堡,想啃下这么一座大营,可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大营旁边是一座戒备更加森严的营寨,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所有栅栏都糊着厚厚的泥土以防火,为了防盗,天雄军甚至将数百步内的草全部铲掉,种上了萝卜,为军营提供新鲜蔬菜之余也防止小偷强盗利用植被掩护偷偷接近,潜入营内。孙承宗指向那座营寨,问:“这座营寨为何戒备如此森严?” 卢象升说:“这是粮库,几十万石军粮都存放在这里,关系重大,下官不得不加强戒备,万一军粮出了什么差错,近万天雄军和数万军户就只有饿死的份了。” 孙承宗颇为惊讶:“你在里面放了这么多粮草?走,进去看看!” 卢象升自然遵命,让守军把门打开,带着孙承宗和杨梦龙走进粮库里。 粮库里,一条条鼓得几乎要胀裂开来的麻袋堆积如山,随便打开一袋,里面都是还散着淡淡清香的小麦,粒粒饱满。卢象升解释:“这是新收上来的小麦,都是军田所出。” 孙承宗拿起一把小麦,用鼻子嗅了嗅,说:“果然是新鲜的小麦,粒粒饱满,看来今年天雄军军田的小麦真的丰收了啊。你留了多少存粮?” 卢象升说:“三十万石。” 孙承宗带来的几个随从倒抽了一口凉气。 孙承宗也不说话,走出堆满小麦的仓库,指向另一座仓库问:“那里面放的是什么?” 卢象升说:“土豆面。” 孙承宗笑着说:“土豆面?有意思,去看看。” 卢象升又让人打开土豆面的库房大门,果然,里面一袋袋的全是土豆淀粉,数量甚至比小麦还多,都是刚入库不久的。卢象升亲自打开一袋向孙承宗介绍土豆面的加工,当得知这玩意儿的亩产量达到十几石,而且还有很大提高空间的时候,孙承宗着实大吃一惊。 “它可以加工成馒头,面包,面条,还可以酿酒制糖,是非常理想的食物。”卢象升这样介绍。 孙承宗神情有些激动:“好东西啊!产量高,味道也好,上哪找这么好的东西!回头老夫一定要上奏朝廷,大力鼓励老百姓种植此物,有了它,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一点了!” 卢象升说:“阁老有所不知,土豆的产量还远不止于此,那些军户是头一回种,多有不当之处,产量受了影响,不然还可以收获更多的。像舞阳卫,一亩可产土豆二十五、六石!” 孙承宗有些吃惊的望向杨梦龙:“当真?” 杨梦龙耸耸肩,说:“我在秋收之前就跑去塞外了,不大清楚,不过也差不多吧?去年我们种的土豆亩产量就达到二十石了。” 孙承宗问:“那你种了多少土豆?” 杨梦龙说:“舞阳千户所种了四万亩,泌阳那边又种了四万亩,不过泌阳那边的军田肥料没舞阳这边的足,产量受了影响,肯定达不到舞阳千户所的水准了。” 孙承宗默算一下:“尽管如此,八万亩军田还是让你收获了近两百万石土豆!” 杨梦龙说:“大概是这个数吧,一百六十万石以上肯定是有的。” 孙承宗有感而发:“要是每个卫所都能像舞阳卫那样,朝廷就轻松多了!” 天雄军有几十万石存粮,这么多存粮当然不可能全放在一个仓库,这只是其中一个比较大的仓库而已,在广平、顺德两府,还有好几个粮仓,九月过后,天雄军正式完成训练,是要分兵驻守这两个府一些战略要地的,到时候这些粮仓里的存粮就派上用场了。尽管如此,八万石小麦和十五万石土豆面的庞大仓储还是让孙承宗这一行人惊叹不已。 接着,这老头又参观了马料仓库。 提起马料仓库,大家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草料场,其实这是错误的。普通的马天天吃草料倒无所谓,但是战马————尤其是河套马,则必须吃精料才能长膘,如果天天让它们吃干草,还不如杀了它们好了。现在马料库里就存放了两万石大麦,工人正忙着将从军田里割回来的苜蓿晒个半干,然后切碎装入青贮窖内储藏,半干的苜蓿会在密闭缺氧的环境下发酵,成为青贮料,这是一种从南北朝起就开始沿用的储存技术,这样保存下来的青贮料营养价值远高于干草。除了苜蓿之外,工人还将红薯也切碎发酵储存,这招是跟杨梦龙学的,他实验的结果证明用发酵过的红薯喂马更容易长膘,这么有用的技术,卢象升没理由不学。 除了草料、大麦以及红薯之外,马料库里还有两千多石黑豆,战马同样很喜欢吃这种豆子,当然,就这样拿来喂马似乎有点浪费,应该先榨油,然后将豆渣做成豆饼再加入马料里,效果更好。 “这么多马料,足够养活两三千匹战马了。”孙承宗指着那一袋袋黑豆说。 卢象升说:“禀阁老,下官现在只有一千两百匹战马。” 孙承宗眉头略皱:“只有一千两百匹战马?我记得你多次上奏朝廷请求拨款购买两千匹战马,怎么还差这么多?” 卢象升苦笑:“几次上奏,兵部都以没有钱为理由给拒绝了,这一千二百匹战马,足有一半是下官在定兴缴获的,剩下这一半是下官通过马贩高价买来的。” 孙承宗叹了一口气。现在明朝手里的养马场因为草场退化、管理不善等原因,产出的马匹越来越少,越来越差了,相对应的,明军的骑兵规模急剧缩减,骑马都快要变成武将和家丁才有的福利了,想要获得大批战马,只能从蒙古人那里买。就算每匹战马只卖三十两银子,两千匹,那也是六万两银子了,朝廷的财政赤字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当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他沉吟着说:“这个……老夫再帮你争取一下,想办法给你凑够两千匹战马。” 卢象升大喜过望:“多谢阁老!” 孙承宗摆摆手,说:“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好了,仓库看得差不多了,带老夫去看看你的军营吧。” 二十九 检阅 校场中,近万天雄军森然布列,杀气弥漫。 天雄军的装备跟舞阳卫几乎如出一辙,头上戴着圆滚滚的钢盔,身披铁甲,六块黝黑发亮的弧形钢板由肩至腹,将整个胸腹要害遮得严严实实,这样一套盔甲,总重不过二十斤。火枪手的装备要差一些,除了头盔就是一身皮甲,颈部再围两层链甲就算了,反正他们是隔着四五十步与敌人对射的,要那么好的防护干嘛?横刀手则武装到牙齿,不仅身披铁甲,手里还拿着嵌了一层铁叶子的大盾,在必要时候他们会组成严密的盾墙,阻挡敌军的进攻。六百名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昂首挺胸布列在军阵后方,战意昂扬,身上丫丫叉叉的全是精利的武器,除了必不可少的骑弓外,还有一杆三四米长的马槊,一把横刀,一把狗腿刀,即便是关宁骑兵见了,只怕也会口水长流。 出奇一致的装备,出奇一致的精神面貌,整支大军浑然一体,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压力,当几千顶钢盔那火红的盔缨迎风舞动的时候,那无声的、令人震撼的力量,即便是关宁军也相迎见绌! 孙承宗身边那几位很可能是武装出身的家伙眼冒绿光的盯着那片沉默的钢铁丛林,再想想自家部队的装备,真是越想越委屈。 孙承宗的声音有点异样:“建斗,这……这就是你练出来的精兵?” 卢象升说:“是的,阁老!我天雄军共九千七百人,九千一百名步兵,六百名骑兵,全在这里了!” 孙承宗指着那片比芦苇还密的枪林:“这些装备跟其他部队不大一样啊!”确实不大一样,这些长枪枪杆木质坚韧而有弹性,一尺长的枪刃令人生畏,下面还套着三尺长的铁制矛樽,将枪杆保护得严严实实的。长枪最大的弱点就是一旦被弄断了枪头就成了烧火棍,所以必须加铁制矛樽,防止敌军握住枪杆将其斩断,明军的长枪也是一样。只是兵部那帮大老爷实在太会精打细算了,矛樽只有二十厘米长,只能说是聊胜于无,手持钢刀的敌军一旦抓住了枪杆,随手一刀就能将枪杆斩断,不费吹灰之力————至于某位武将演武的时候枪头脱落这种破事就懒得说了,反正在那帮比山西婆娘还精的兵部官僚眼里,这些细节都不必在意的。 杨梦龙说:“跟其他部队的一样就惨了!” 卢象升说:“禀阁老,这些长枪都是我们自制的,枪杆结实而有弹性,再加上三尺长的矛樽,极难削断。” 孙承宗说:“比兵部提供的强多了啊……不错,不错!” 一位武将说:“这样一来,成本可就大大增加了啊,一个矛樽的铁料都可以做出三个枪头了!” 卢象升说:“那种一弄就断的长枪,做一万杆又有何用?” 那位仁兄直翻白眼。 天雄军九千七百名士兵,有六百骑兵,一千八百火枪手,四千长枪兵,还有两千刀盾手,暂时还没有炮兵编制。还有一千三百补充兵,负责喂马做饭维修军械之类的杂事,当战兵损失过大的时候就从他们中间挑人补充进去。 “全是战兵?”孙承宗吃惊不小。 卢象升说:“全是战兵。” 孙承宗沉默良久,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说:“你干得着实不错!” 卢象升说:“阁老过奖了。要不要让他们演练一番,以便阁老考核?” 孙承宗说:“演练就算了,我虽然已经老眼昏花,但是一支部队能战与否,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天雄军装备精良,从上到下斗志昂扬,显然是一支来之能战的精兵,你能在短短两年内练出这样一以精兵,真是不可思议!” 卢象升说:“阁老过奖了,其实下官这练兵之法,包括装备制式,都是跟杨指挥使学的!” 孙承宗望向杨梦龙,吃惊更甚:“还有这事?” 杨梦龙大大方方的说:“也没什么啦,其实天雄军跟我们舞阳卫的装备、训练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喜欢穿红色战袄,我们更喜欢黑色战袄。” 卢象升说:“舞阳卫训练之严格,兵甲之精利,士卒之敢战耐战,十倍于天雄军!阁老,杨指挥使是有大才的,让他当个卫指挥使实在太屈才了……” 杨梦龙心里暗暗叫苦:“老大,你想害死我呀?”他最怕孙承宗耳根一软,然后又给他升官————打从当上这个卫指挥使之后,他又开始赔钱了! 孙承宗却对卢象升的话持怀疑态度:“杨指挥使,果真是这样吗?你是怎么想出这样的练兵之法的?” 杨梦龙不加思索,说:“还用想吗?照搬戚家军的训练方法就行了!” 孙承宗:“……” 戚少保留下的《纪效新书》不知道被翻烂了多少本,却不见有谁练出过一支堪与戚家军比肩的军队,他照搬戚家军的训练方法就做到了?天才! 杨天才瞅着天雄军那庞大的方阵,心痒痒的,真想冲方阵高喊几句“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过过瘾。可是有孙承宗和卢象升这两位大人物在,还轮不到他出风头。嗯,回去一定要搞个阅兵式,好好的过一把瘾! 在卢象升的邀请之下,孙承宗走下点将台,来到方阵前检查天雄军的武器装备。锋利无比的横刀,连重甲也能一枪刺穿的长枪,还有那口径出奇的一致的火枪,无不让他啧啧称奇,连声说:“好精良,好精良!”杨梦龙却很不满意,等孙承宗走远一点,要过一把横刀,弹着刀身压低声音问卢象升:“不是卖了两千多把破锋刀给你吗?怎么不拿出来用?你看这玩意儿,就刀刃的材料好一点,刀身材料差远了,能用吗!?” 卢象升同样压低声音说:“那两千把破锋刀有一千把藏在库房里,还有一千把有六百把装备了骑兵,四百把装备四百名刀法最精湛的士兵……” 杨梦龙叫:“你全拿出来用嘛,藏着掖着干嘛?” 卢象升苦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可以给所有士兵都佩上削铁如泥的宝刀啊?你知不知道,即便是这种夹钢的破锋刀,也已经是可遇不可求了?” 杨梦龙哼了一声:“屁个可遇不可求!在我看眼,它就是二流货色!我又没有卖得太贵,你犯得着宁可将它藏进仓库也不拿出来给士兵们用么!” 卢象升还是苦笑。杨梦龙确实没卖多贵,这等斩钉截铁如削豆腐的宝刀,也只卖十两银子一把而已,可以说是便宜得掉渣了。不过对于卢象升来说,他还不如卖得贵一点呢,至少这样就不必觉得欠他那么大一份人情了。 “回头我再买两千把破锋刀。”他说。 杨梦龙说:“这才像话!” …… 检阅完毕,孙承宗让大军解散,神情有些欣慰,捋着胡子问:“建斗,你可知道老夫为什么要在百忙之中突然跑到大名府来?” 卢象升说:“下官愚钝,请阁老提点。” 孙承宗淡然说:“朝中有人参你私自贩卖军粮牟利,搜刮民脂民膏充作军资,大量打造兵器,似有不轨的意图。” 卢象升面色微变,额头都冒出冷汗来了。杨梦龙脱口叫:“是哪个王八蛋干的?也太毒了吧!” 孙承宗神情厌恶,说:“还能是谁干的?当然是那帮言官御史了!” 明朝的言官御史就是现在的街头政治家,没有实权,什么事都不用干,骂人就行了。他们一天到晚就干两件事:骂皇帝;找同僚的碴。当明朝的皇帝是很辛苦的,稍稍有点错处马上就会有一大帮言官御史眼冒绿光流着口水的扑上来穷追猛打,不让皇帝低头认错装孙子不算完!如果皇帝气不过了,要揍他们,那更是求之不得了,对这帮家伙而言,挨廷杖绝对是最光荣的履历,一顿板子下来,绝对是声誉跃起,所以很多言官御史都是没事找事,无中生有的找皇帝的碴,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得狗血淋头,倒不是皇帝真的犯了那么多错,而是这帮家伙屁股痒了,想骗廷杖,往往气得皇帝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至于找同僚的碴,更是他们最乐意干的事情————找皇帝的碴是有风险的,一旦让皇帝恨上了,给你升个官然后找个碴宰了你,找谁哭去?找同僚的碴那是一点风险都没有,只管拿放大镜盯着同僚的一举一动,稍有错处马上夸大十倍然后上奏就行了,能将那个倒霉蛋扳倒当然是普大喜奔,板不倒也没事,对方奈何不了你的,谁叫你是言官御史,有风闻奏事————说白了就是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的权力呢?这帮家伙纯粹就是一群疯狗,逮着谁咬谁,因为言官是没什么油水的,只有将那些手握实权的家伙扳倒了他们才有上位的机会,自然是该忽悠就忽悠,语不惊人死不休了。像卢象升卖粮吧,朝廷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给天雄军发军饷了,粮食丰收之后当然得卖掉一些以补充军需用度,马上就让言官御史们找到了攻击他的机会,奏折雪片般飞向崇祯皇帝,几乎将崇祯皇帝给活埋了,罗织的罪名更是让人毛骨耸然,随便皇帝信了哪一条,他卢建斗都得死无葬身之地啊!至于证据,对于言官来说,那是从来就不需要的,他们的职责是风闻奏事,不是办案! 卢象升定了定神,说:“阁老明鉴!下官确实是卖了不少粮食,但那也是因为朝廷数月不发军饷,军需用度匮乏所致!至于大量打造兵器……不瞒阁老,兵部拨下来的兵器大多有破损,弓箭火铳很多都不堪使用,特别是火铳,打几发就炸膛,为将士的生命安全计,下官不得不将这些火铳重新回炉……” 孙承宗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淡然说:“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还信不过你么?你做得很好,不仅自己养活了近万天雄军,还让天雄三卫近两万户军户都过上了温饱的生活……在你回来之前老夫先在大名府城的街市转悠过了,也跟一些老百姓谈过了,街市上琳琅满目的货物是不会骗人的,老百姓那满足安祥的笑容更不会骗人,你干得很好!至于那帮言官御史,当他们放屁好了,他们也就这点本事了!”说到这里,他笑了笑,说:“他们这么卖力的攻击你,无非是看到天雄三卫欣欣向荣,眼馋了,想扳倒你,将你攒下来的这点东西瓜分干净罢了,那帮家伙的私心味,隔着十里都闻得到!” 卢象升感激的说:“多谢阁老信任!” 孙承宗说:“好好干,让更多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回去之后老夫会上奏朝廷,让圣上给你更大的权,当然,如果天雄三卫能纳几万石粮食的税就更好了,朝廷现在真的很缺钱粮。” 杨梦龙咕哝:“这不公平……老子一个卫就纳了五万余石土豆面,他三个卫才纳几万石,太不公平了!” 卢象升说:“只要朝廷不滥征,下官纳几万石粮又何妨?”由于军田被侵占,大批军户破产,卫所早已入不敷出,明朝中叶的时候不得不免掉了卫所的赋税,开始给卫所发军饷了。那是没办法的事情,卫所军户都要饿死了,还怎么纳税?只能免掉了,不过现在天雄三卫和舞阳卫大获丰收,朝廷认为还是应该稍稍的征一点税,免得国库里的老鼠通通饿死了。卢象升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要朝廷能放点权,别瞎派人到天雄三卫来捣乱,纳点税又何妨? “天雄军还没有火炮吧?”孙承宗指着又天始操练了的士兵,问。 卢象升说:“兵部还没有拨下来。” 孙承宗说:“没有火炮可不行,一支军队没有火炮,可是要吃大亏的。回去我想办法让兵部尽快给你拨十几门火炮过来,你加紧训练,没准……没准你们很快就要上战场了。” 卢象升愕然:“阁老的意思是……” 孙承宗说:“自大凌河城重修工程开始之后,辽西的形势就骤然紧张起来,只怕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了。如今朝廷已经没有多少能战之兵了,万一关宁军不支,只怕要动用到你的天雄军,你要作好准备!” 卢象升凛然,抱拳一礼:“下官随时听候调遣!” 三十 风起大凌河 孙承宗在大名府逗留了两天,便匆匆返回京城面圣,向崇祯上报此行的结果,然后马不停蹄的前往山海关。正如他本人所说,自大凌河城重修工程开始之后,辽西的局势便骤然紧张起来了。大凌河城是锦州的坚实屏障,此城一成,后金在辽东的军事调动将受到极大的钳制,关系重大,袁崇焕两次修筑大凌河城,两次都被后金给扒了,这次后金也不会让明军安安心心的把城修好的,辽东的火药味已经越来越浓了,他不回去盯着可不行。 送走了这尊大佛,卢象升开始忙碌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搜集骡马大车,囤积皮革棉花,匠户营更是昼夜两班倒,加班加点打靠兵器铠甲,制造铅弹。天雄军能否上战场还没有个定数,但他是个实诚人,孙承宗让他作好准备,他就老老实实的作准备,随时待命。杨梦龙也磨拳擦掌,火烧屁股似的跑回河南去作准备,今年一年都在忙着种田建工厂建学校,他早就不耐烦了,现在有机会了,当然希望可以带领舞阳卫到辽东去跟后金好好较量一番,看是那帮未开化的野人狠,还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磨出来的舞阳精兵强!临了他还想把戚破虏这小子拽回去,但是这小子不知道躲哪去了,没找着,只得悻悻作罢。 孙承宗回到山海关的时候,大凌河重筑工程已经接近尾声了。这座城虽然两度被摧毁,但墙基还在,工程进度自然很快,关宁军在五月份决定重新筑城,七月开进大城河城遗址动工,一万三千多人的大军,再加一万多商贾役夫一起动手,不到半个月就修好了城墙和好几座堠台,再有几天,城堞也能完工,到时候大凌河城便成了一座坚城,后金想啃下这块硬骨头就难了。关宁军对此次行动还是很热心的,后金不善于攻坚,傻子都知道,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屡次在明军的坚城大炮之下吃鳖,只要心齐一点,城墙修得坚实一点,就能守住。而一旦守住,大凌河两岸的沃土便尽归关宁军所有,这些土地肥沃而湿润,灌溉方便,足以开垦出上百万亩良田,这么划算的买卖,不干的是傻子。因此这次关宁军下了血本,仅战兵就出动了五千余人,何可纲、祖大寿、祖可法、祖泽润……关宁军最能打的将领基本都出动了,还拉上了五千剽悍善战的川军。这支川军主要是负责掩护关宁军筑城,城一筑好,关宁军就会让他们滚蛋,关宁军的风格一向如此,从来都只有他们占友军便宜的份,友军想跟他们共享军功,那是做梦。 “呼,总算是修得差不多了。”秦翼明望着正在城墙上忙碌个不停,抢修城堞的役夫,吐出一口闷气。他带川军过来是为了掩护关宁军筑城,而关宁军一直跟川军不对付,双方相处得很愉快。川军曾在浑河两岸和戚家军联手,与后金八旗展开血肉搏杀,步战丝毫不弱于后金八旗精兵,后金八旗面对川军和戚家军那刺猬一般的军阵束手无策,最后还是靠投降的明军炮手开炮轰开明军的阵列,这才突破了明军方阵,最终这两部全军覆没。浑河一战是戚家军的谢幕演出,同时也是川军光华绽放的时刻,那一战打出了川军的赫赫威名,朝廷特意将九千川军调到山海关,作为山海关的最后一道屏障,同时也有用川军稍稍制衡一下关宁军,免得关宁军一家独大的意图。关宁军当地头蛇当惯了,来了这么一支威名赫赫的精锐之师在自己的地盘驻扎,自然很不爽,川军和关宁军的关系自然也就好不到哪里去了。这次筑城大家配合得倒还算好,但关宁军对川军的排斥和戒备是显而易见的,弄得川军老大的不爽,巴不得工程早点结束,好返回驻地,省得在这里看关宁军的脸色。 年轻气盛的祖泽润走了过来,向秦翼明拱手一礼,笑着说:“秦将军,这么空闲呀?” 秦翼明对这个总是皮笑肉不笑的年轻人很不感冒,淡淡的还了一礼,说:“闲着没事,就出来看看。在我们石柱,这么庞大的工程可是难得一见的。” 祖泽润说:“这次掩护筑城,秦将军辛苦了。此城一成,等于将整个防线往前推了几十里,往建奴的心脏地带狠狠的敲下了一枚钉子,定会让建奴如芒刺在背,寝食不安的,扭转辽西局势,在此一举!这里头也有秦将军的一份功劳啊!” 秦翼明心里冷笑。你说得好听,谁要是当真了,要分一份功劳,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边传来一个雄厚的声音: “城墙修得差不多了,壕沟还得再加深,加阔,鹿砦同样得再加厚一层,这些都要教吗?” “城里储备的石料不够,派民夫到远处多采一些回来,免得没有石料修补城墙!” “再催一催锦州那边,多运些粮食过来。现在城里的粮食不足十日之用,这点粮食哪里够!” 每下达一道命令,必定有人大声应诺,不断有人上去报告请示,犹如众星捧月一般。那位被一大群体格雄壮的将领捧在中间的,正是关宁军的头号人物,大明少傅、挂征辽前锋将军印总兵官、左军都督府左都督祖大寿。这位老兄在去年己巳之变中看到袁崇焕下狱,便带令关宁军一道烟尘的逃回了山海关,后来袁崇焕来信劝说,孙承崇也保证朝廷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只要他领兵入关帮忙拔掉关内四城,有功无罪,祖大寿这才再次领兵入关,在孙承宗的指挥下拔掉了关内四城,大败领兵来援的阿敏,果然受到朝廷的封赏。不过,有过当逃兵的经历之后,他的胆子也变小了,回到锦州后如履薄冰,从不孤身离开军营,生怕被东厂和锦衣卫给逮了。五月,孙承宗决定重修大凌河城,他是头一个响应,倒不是他的觉悟有多高,纯粹是看中了大凌河两岸的土地。关宁军把守着天下雄关,一举一动都决定着明朝的命运,明朝每年必须供给他们四百万两辽饷,少一分都不行,连老领导孙承宗也不敢轻易处罚他们。如今的关宁军已经快要变成一个独立王国了,如果再得到大片良田,粮食可以自给自足,他们就完全不用再看明朝的脸色,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了。基于以上考虑,祖大寿对这项工程自然十分热心,很多时候是亲力亲为,现在工程已经接近尾声了,精神越发的亢奋。 何可纲笑说:“城堞后天就能完工了,五门红衣大炮,二百余门大小将军炮,还有五百余门大小佛朗机均已部署完毕,大凌河城可谓固若金汤,建奴不来攻则已,一来,定叫他们血流成河。” 祖大寿嘴角含笑,神情却十分严肃:“话虽如此,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建奴可不是好对付的。” 祖可法哼了一声:“那帮建奴野地浪战强是强,但碰到坚城重炮,哪次不是被打得尸横遍野的?” 众将领齐声赞同。关宁军没有跟后金八旗野战的勇气,不过对于守城,还是很有信心的,宁远战役,第二次宁远战役,锦州之战,关宁军三次拿得出手的战绩都是靠守城取得的,这三次胜利使他们对后金那可怜的攻坚能力充满了蔑视,只要有坚实的城墙,有足够的大炮和火药,他们就有信心挫败后金任何攻势,如果能斩获一百几十颗首级,便又是一场大捷! 秦翼明心里苦笑,关宁军守城倒是守出信心来了,只是信心太足了可不是什么好事,骄兵必败哟!当然,这话只能是在心里想想,不能当面提出来,不然关宁军就更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了。 祖大寿也看见了秦翼明,带着亲热的笑容大步走过来,向秦翼明抱拳一礼,笑着问:“秦将军,你看这城怎么样?可有何破绽?” 秦翼明说:“少傅大人部署周密,无懈可击,末将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处。” 祖大寿说:“秦将军将门虎子,定然有独到的见解,还请不吝赐教。” 说是请人家不吝赐教,他身边的将领也很配合的挤出笑容,可总带着一丝傲慢,令秦翼明很不舒服。他正想说话,一背着认旗的将官纵马飞驰而来,看到祖大寿,慌忙滚鞍下马,拜倒在地,高声说:“少傅大人,我军夜不收在义州一带发现了建奴的哨骑,已经打了好几次,建奴哨骑硬是不退,建奴大军似有大举来犯的迹象!” 祖大寿淡淡的说:“意料之中,建奴是绝不会让我们舒舒服服的把这座城筑起来的。再探!” “得令!”那将官一跃而起,再度上马,飞驰而去。关宁军将领彼此对视,颇为振奋:建奴果然来送人头了,真是守信! 祖大寿皱着眉头说:“加快进度,尽快将城堞修好,多备石料柴草,这回怕是有一场大战了!” 众将领齐声应诺,忙活开了。 祖大寿又对秦翼明说:“秦将军,如今大凌河城修筑工程已接近尾声,建奴又大举来犯,怕是有一场恶战了,你部多为步兵,再滞留在此怕是会吃亏,不如早些回军山海关,拱卫京畿。” 这摆明就是要独占军功了,秦翼明气往上撞,老子带人在这里守了大半个月,沙子吃了一肚,现在立功的机会来了,你们就要撵人,也欺人太甚了吧!但川军毕竟是客军,这是关宁军的地盘,他们说不上话的,秦翼明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忍着,朝祖大寿一抱拳,说:“少傅大人,末将这就回保山海军,预祝大人旗开得胜,再立大功!” 祖大寿皮笑肉不笑:“多谢秦将军吉言。若此战侥幸得胜,某绝不会忘了秦将军的功劳的。” 这种漂亮话听听也就算了,秦翼明不再多说,进城集合部队,分发干粮。一个时辰后,五千川军从城中开出,队列严整的朝锦州方向行进。走出几里后,秦翼明再度回头,望着坚固的城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多好的一次机会啊……关宁军私心这么重,迟早要吃大亏的……” 为失去一次绝好的立功机会而愤愤不平的秦翼明很快就发现自己有乌鸦嘴的潜质,关宁军确实吃了大亏,而且还是伤筋动骨的那种。被赶回山海军,川军只是难堪一点而已,却没有任何损失,但是留在大凌河城的关宁军和商贾役夫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大凌河城里,无数役夫、班军仍在紧张的忙碌着,修建城堞,加固城墙,关宁军则陆续开进建在道路旁和山地险要处的堠台,正式布防。全军士气高昂,建奴快要来了,又一次宁远大捷离他们也不远了。 士气高昂的关宁军和役夫、班军并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并不是什么大胜建奴的风光,而是————炼狱! 三十一 可汗大点兵 广宁大道上烟尘滚滚,数万大军齐头并进,旌旗猎猎,人喊马嘶,蔚为壮观。正红旗、镶红旗、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正白旗、镶蓝旗、镶白旗……后金八旗精锐尽聚于此,军容之盛,实属空前。大道上不断有身披银甲的骑士飞驰而过,而在队伍的后方,一根根皮鞭在空中挥舞,发出令人汗毛倒竖的呼啸声,接着就是皮鞭落在身上的轻脆响声,和压抑不住的惨叫。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包衣奴才在主子的皮鞭抽打之下推着小车,背着沉重的兵器,极力加快脚步,手脚稍慢就会招来一顿鞭子。这些负责运送兵器粮草的包衣奴才还算轻松的,最倒霉的是那些运送大炮的。吃足了明军火炮的苦头之后,后金也搜罗人才,开始自己铸炮了,这是他们铸出来的第一批大炮,不是很成功,但至少能打响。能打响就能要人的命,够用了。这些大炮重得要死,一门少说也有几千斤重,十匹挽马都很难拉得动。那些包衣奴才在后面推着炮车,带着菜色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绷到极限,努力推动炮车好让马走得快一点。他们干活不谓不认真卖力,可皮鞭还是不断的落在他们身上,一鞭下去就要从他们身上扯下一大块布料和皮肉。不断有人倒毙在路上,监工只是让人抬到路边一扔就算了,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蹄声又起,一名身披金甲的、身材高大的女真贵人带着数十白甲兵飞驰而来,大道上的后金将士纷纷勒住战马,朝他放声欢呼:“汗王!汗王!”数万人的欢呼声由远布近,仿佛汹涌而来的海啸,淹没了一切声音。那些包衣奴才匍匐在尘埃里,连头都不敢抬,他们还没有资格朝这位女真贵人欢呼致敬的资格。 这位相貌堂堂、贵不可言的女真贵人,正是努尔哈赤最出色的儿子,同时也是明朝最可怕的敌人,皇太极。跟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兄弟一样,皇太极也是从小就跟着努尔哈赤南征北战,是在战火中长大的。努尔哈赤打了一辈子仗,他的儿子们个个都身经百战,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但其中最为出色的,还是皇太极。跟莽古尔泰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纯粹武将不一样,皇太极文武全才,不仅能征善战,还学富五车,与明朝投降的文官交谈的时候,他更像是一位学识渊博、彬彬有礼的大儒,而不像杀人不眨眼的大将。不管是对女真人,对蒙古人,还是对汉人,他似乎都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大自信,他可以从容自若的与被俘的明朝文臣武将论道,可以纵马与女真健儿狩猎于山林之中,可以在大草原上弯弓射雕,不管是谁,都会被他过人的魅力所征服,甘心为他所驱驰。但他同时也是一位心狠手辣的阴谋家,努尔哈赤临终时曾叮嘱四大贝勒一定要团结,有什么事情要商量着办,这位仁兄当面唯唯诺诺,继位之后马上变了脸,开始变着手法收拾那帮兄弟了。去年阿敏救援关内四城失败,带着一帮残兵败将逃回来,马上被他关了起来,剥夺了一切权力;大凌河之战结束后,他又以莽古尔泰嗜好打猎,累瘦了战马,以至于不少兵马无法出动,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为由,把莽古尔泰也给关了起来,这两个倒霉蛋的牛录和包衣奴才自然尽归他所有了。代善还算识相,见势不妙马上装孙子,这才没有被他收拾掉。站在莽古尔泰和阿敏的立场,这货的所作所为是非常不道德的,但对于后金政权而言,这种中央集权的举措却是极为必要的,正是从皇太极开始,后金正式完成了从一个组织松散的强盗集团到帝国的蜕变,那两个倒霉蛋不幸成了祭品。 明朝重筑大凌河城,这么大的动作自然瞒不过皇太极的眼线。几乎是在关宁军开工的第二天,他就作出了决定:打!一定要狠狠的打!之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动用,原因有二:第一,庄稼快成熟了,战马也要抓秋膘,必须等收割完庄稼,才有充足的人力去打大凌河城;第二:他想等关宁军把城筑得差不多了,大军进驻了再打,利用大凌河城作诱饵,迫使明军精锐源源不断的前来支援,然后围点打援,以大凌河城为磨心,将明军的有生力量一点点的磨光!七月下旬,秋收一结束,他马上就下令征调大军,开赴大凌河城准备强拆。后金八旗自不必说,就连臣服于后金的蒙古部落也接到了命令,喀喇沁、察哈尔、科尔沁等各部落共出兵一万余人,火速前来会合。辽西大地的平原上,山地中,到处都是那些身穿皮甲蓬头垢面的蒙古轻骑剽悍的身影,这路大军的加入使得后金总兵力超过了五万人,声势更盛! 后金跟明朝打了几十年,大战小战不知凡几,但是动员起这么多兵力的战役,实在是屈指可数,这场战役的结果,将直接决定两个国家的命运。 皇太极朝向他欢呼致敬的后金勇士微微点头,马不停蹄的往前飞驰。他喜欢这种场面,甲士峥嵘,杀气冲天,有这数万虎狼之师在手,何事不可成?哼,孙承宗老匹夫,你欺我后金无力攻坚,居然想以守代攻是吧?这次我定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斜刺里一匹黑马冲刺而来,马上骑士体格魁梧,大髦高高扬起,英姿勃发,马颈上还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打老远就叫:“老八,我刚刚跟明狗的哨骑打了一仗,斩获了一枚首级!”这家伙一开口便如同棕熊狂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不是后金头号猛将莽古尔泰又是谁?这家伙一路大吵大嚷着跑到皇太极身边,与他并驾齐驱,神情甚是亲热。 皇太极看了看那颗血淋淋的首级,皱起眉头说:“五哥,杀散明军哨骑这种事情交给斥候就行了,你贵为一旗之主,去干这种事情岂不是掉了身价!?” 莽古尔泰嘿嘿一笑,说:“我就是闲得太久了,手痒了。关宁军这次放出来的哨骑数量可不少,也挺硬的,不再像以前那样望尘即退,碰到我们的斥候也敢迎上来厮杀了,看来关宁军是铁了心要守这大凌河城啊!” 皇太极微微有些意外:“哨骑硬探,死战不退?” 莽古尔泰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的!刚才我正蓝旗一小队斥候跟他们十余骑撞了个正着,狠狠打了一仗,双方各有损伤,很少见关宁军打得这么坚决的。” 皇太极说:“他们是看中了大凌河两岸的土地。要是能守住大凌河城,两岸百万亩土地尽归他们所有,为此牺牲一些精锐家丁又算得了什么?”他抬起头来望向前方,一字字说:“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莽古尔泰嚷:“对,绝不能让他们如愿,不然他们会一路将城池修到沈阳来!他们筑一座城我们就扒一座,最好把锦州、宁远也给扒了,将这帮鼠辈赶回山海关,这样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皇太极微微一笑:“迟早的事情而已……” 前方腾起一道道烟柱,带着火星直冲上半天,那是大凌河的守军正在纵火焚烧周边来不及砍伐的树木,恨不得把一切烧清光,以免留下这些树木给后金当柴,或者制造器械。皇太极冷笑:“又是这一招,真是无聊……”马鞭朝前一指,大喝:“加快速度,今晚我们在大凌河城下扎营!” 后金剽悍的士兵们用欢呼声回应汗王的命令,马上马下,骑兵步兵都加快了速度。后方皮鞭啸起的风响越发的尖厉,一根根皮鞭加倍用力的抽在那些手脚较慢的包衣奴才身上,惨叫声不绝于耳,那些包衣奴才推着炮车,推着小车,背着粮草兵器拼命的往前跑,数万人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大凌河城席卷而去。 大凌河城外的丘陵,烟火冲天,一把把人为放纵的大火正在疯狂蔓处,此时秋高气爽,草木枯黄,可谓一点就着,风一吹,火舌直窜到天边去,红赫赫的火星和带着火苗的碎叶漫天飞舞。浓烟滚滚中,大队民夫商贾神情惊恐,带着大量物资逃进城去,恐怖的气氛开始在大凌河城中弥漫。 烟雾弥漫中,人喊马嘶,明军放出去的哨骑正没命的逃回来,在他们身后,后金哨骑活像饿狼一样穷追不舍,利箭破空而来,不时有人惨叫落马,同伴看也不看,只顾着逃跑,或者转身还击。关宁军多以辽人为主,辽西历来民风剽悍,以辽人青壮精心编练而成的关宁军,特别是关宁铁骑,战斗力其实相当强悍,弓马娴熟,马刀骑枪均十分了得,正是后金头号劲敌,关宁军的哨骑在这场恶战中虽然落了下风,但迎然十分凶悍,利箭来回穿梭,双方都不时有人中箭,人仰马翻。但不管怎么说,关宁军的哨骑都被压回了城里,他们已经无力维持对后金的威力搜索幕,这意味着关宁军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 后金哨骑在距离城墙两百步住勒住了马缰,用长矛挑着关宁军夜不收的首级围着城墙来回飞驰,耀武扬威。关宁军已经关闭了城门,这些哨骑虽然身手了得,但毕竟没有长出翅膀飞上城墙去的本事,再说前面有大炮等着呢,再往前凑就是送死了,这么亏本的买卖,他们当然不干。关宁军同样对后金哨骑的挑衅视而不见,祖大寿、何可纲等一众将领登上望楼,居高临下观察敌情,只见不断有大队骑兵穿过茫茫白烟出现在城下,呼啸往来,仿佛无穷无尽。地平线后面沙尘冲天,越来越多的旌旗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内,一大片一大片,仿佛一张色彩斑澜的地毯遮住了地面,朝着大凌河城徐徐拉过来。在这张大地毯后面,一队队包衣像蚂蚁搬家,背着各种物资拼命跟上大军的脚步;在义州大道方向,牛车马车驴车车流如水,车轮滚滚,数不胜数……看来后金这次真的是下血本了,不惜代价要拆掉大凌河城。 祖大寿喃喃自语:“终于来了……” 何可纲神色凝重的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彩色地毯,心里没来由的掠过一丝不安。 三十二 围城 后金大军这次是兵分两路,一路由贝勒德格类、岳托、阿济格率兵两万,经义州屯住于锦州和大凌河之间,切断锦州与大凌河的联系。主力则是由皇太极亲自率领,经广宁、黑山,径直压向大凌河城。现在,这两路大军已经在大凌河城下会合,在离大凌河城三里远处扎下了大营,登上城头放眼眼去,乌泱泱的一大片,无边无缘,煞是骇人。 祖泽润有点瞠目结舌:“这么多人!难不成建奴其他地方都不要了,把所有精兵都调到这小小的大凌河来了?” 何可纲沉稳的作出判断:“至少有五万兵马,还不算包衣奴才!”目光落在两百步外那群正在耀武扬威的轻装飞骑士身上,有些感慨:“蒙古人也来了,而且还来了不少……” 后金是个强盗集团,一伙强盗想要发展壮大,就得不断抢东西,逮谁抢谁,不光抢大明,抢朝鲜,连蒙古人也让他们给抢了。被抢了的蒙古人自然跟后金结下了很深的梁子,明朝趁机猛撒银子,出重金购买建奴的首级,重赏之下,勇夫成堆,蒙古人在家仇和厚利的双重刺激之下不断攻杀后金防御薄弱的部落,拿他们的首级换赏银。那时候后金的日子非常难过,在朝鲜和东江这边有毛文龙捣乱,弄得后金主力都不敢离开沈阳超过一个月;辽西那边有蒙古人像疯狗一样偷袭他们的部落,一个不留神就得被割走一大批人头;正面有坚如磐石的关宁防线,啃了几次连根毛都啃不到,反倒崩掉了大牙,这三点一面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缓缓绞杀之下,后金几乎窒息。但是后来袁崇焕先是杀了毛文龙,接着停止向蒙古购买建奴首级,蒙古人马上就不干了,你是老大,我们帮你打仗图个赏钱的,现在你这个老大都不打了,我们还打个什么劲?皇太极趁机施展高明的外交手段拉拢各部落的人心,等到己巳之变,后金大军长驱直入,横行京畿数月之久,蒙古人才发现明朝这个老大竟是如此的虚弱,呼啦一下全跑到了后金这边,皇太极要攻打大凌河城,他们积极响应,比正儿八经的后金八旗兵还要卖力,这一幕怎能不让人感慨。 祖大寿哼了一声:“一伙背信弃义之徒,在大凌河城下,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猛的,后金大军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喊声,无数士兵神情狂热,无数个嗓子打肺里用蒙语、满语甚至汉语呐喊:“汗王!汗王!汗王!”巨大的声浪几乎震散了天边的云朵! 祖大寿面色骤变:“奴酋皇太极也来了!?” 何可纲神色凝重:“看来假不了!” 祖大寿面色连变数变,最终化作一声冷笑:“就算他亲自来了又如何?可不要像他老子那样,把命都丢在坚城之下才好!” 何可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关宁军自信满满,不理会后金的挑衅,继续加固城墙和城堞。后金的攻坚能力太差了,只要城里没有后金奸细,每次攻城对他们来说都只能是一场悲剧,关宁军相信这次同样如此。 山呼海啸中,皇太极带领众将领来到距离大凌河城仅三百步远处,察看这座尚未完全完工的坚城。夕阳之下,大凌河城那高大的城墙越发显得高耸,再加上层层密布的鹿砦、堠台、壕沟,更是固若金汤,特别是城头上那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让每一名后金将领都感到后背凉飕飕的。几次攻打宁远、锦州,他们让明军的大炮炸惨了,都快被打出心理阴影来了。就连后金头号猛将莽古尔泰,也盯着最大的那个炮口,有点费劲的咽了一口唾沫,说:“这座城,不好打!” 皇太极缓缓点头:“确实是不好打。”慢慢眯起眼睛,露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笑意:“不过,我也根本就没打算打!传我军令,大军就地扎营,放出双倍岗哨,严防明军偷袭!” 崇祯四年八月六日,后金两路大军五万余人马在大凌河城下会合,将小小的大凌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军情传回关内,明朝中枢为之震动! “大凌河城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孙承宗一到宁远经略府,头一句话就是问军情。本来这个老头心情还不错的,在北京作了短暂的逗留,向年轻的皇帝解释了卢象升在天雄三卫一些看似反常的举措和政策,打消了皇帝对卢象升那一丝疑虑。本来,听说天雄三卫的粮食大获丰收,天雄军可以自给自足了,一大帮御史言官马上就跳了出来,嚷嚷再这样下去,恐有藩镇之祸————哪个藩镇不是从自给自足开始的?在他们眼里,军队都是一群捡文官的骨头啃的叫花子才叫正常,哪个军镇能够自给自足的话,那绝对是不正常的,有藩镇割据的苗头,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孙承宗对此十分担心,百忙之中抽空去了一趟大名府,作了一番调查。他如实向崇祯报告自己的调查结果:“天雄三卫原有军户一万七千余户,由于军田被大量侵占,大批军户逃亡了,只剩下不足九千户,减少了一半。卢建斗接手之后,向缙绅讨回被侵占的军田,重新招募流民充实三卫,短短一年,天雄三卫的军户便达到了两万户,大名、广平、顺德三府绝少看到流民乞丐,人人安居乐业……三卫军户辛勤劳作,大获丰收,不仅军户丰衣足食,天雄军亦兵精粮足,已经成为一支精锐之师!倘若天下军镇都能丰衣足食,大明何愁没有可战之兵,可调之粮?”总之,在这个老头看来,天雄军能够丰衣足食是天大的好事,卢象升非但没有过错,还有大功。崇祯皇帝听得高兴,当着他的面把卢象升狠狠的夸了一通,说要号召各军镇卫所向卢象升学习,至于言官御史们的藩镇之言,当他们放屁好了。孙承宗这才放下心来,马不停蹄赶赴宁远,结果一到宁远,就听到了这个糟糕透顶的坏消息。 回话的是关宁军二号人物,祖大寿的亲家吴襄:“回阁老的话,奴酋此次出动兵力之多,出乎意料,已经将锦州到大凌河之间的道路全部封锁了,我们的哨骑根本就过不去,大凌河城内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孙承宗问:“建奴这次出到了多少兵力?” 吴襄说:“至少十万!” “十万!”孙承宗倒抽一口凉气。这差不多是后金全部的青壮了,而且还得算上十五岁的男丁!我的老天爷,那帮建奴都疯了吗,一下子动员了这么多兵力,日子不过了? 总兵宋伟说:“在锦州外围也发现了建奴的哨骑,往来驰骋,肆意刺探军情,十分嚣张,怕是有大进犯宁锦之企图!” 十万大军要围一个小小的大凌河城,那是绰绰有余了,动用这么多兵力,就为了围一个大凌河城,这话说出去,傻子都不信。孙承宗沉声下令:“宁远、锦州、松山、杏山各处提高戒备,不得稍有松懈,以免让建奴有机可乘!还有,组织死士,不惜一切代价进入大凌河城探个究竟!现在城都让人围起来了,我们却对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这仗还怎么打!” 众将领抱拳应诺,各自下去布置。很快,锦州那边便招募到了一批死士,一人两匹跑得最快的战马,装备最精良的兵器,怀揣着书信上马出城,抱着必死的信念朝着大凌河方向驰去。这招孙承宗并不陌生,去年建奴包围北京,消息被隔绝,他就是靠几名死士送信,跟老部下恢复了联系,调动军队调整部署,稳住了局势。他希望能有一两名死士成功进入大凌河城里,把那边的消息带回来,好让自己心里有数。 这些死士刚一离开锦州城,马上就遭到了后金哨骑的截杀,而且越接近大凌河城,前来截杀的后金哨骑就越多,那些死士一个接一个倒在了他们的马刀弓箭之下。第一批死士很快就死光了,第二批的运气同样没好到哪里去,头天晚上出发,第二天他们的人头就被挂到了锦州通往大凌河的官道路边的树上。但孙承宗的决心不容动摇,他许下更高的赏格,更多死士接过赏银,骑上快马出发,不到大凌河城誓不罢休。 锦州到大凌河城不过三十余里,骑快马最多半个时辰就到了。然而,在后金哨骑的截杀之下,这短短三十余里路,竟然如同从地球到月球那样遥远,那么多死士,都是有去无回。 数日之后,终于有一名死士那满是血污的身影出现在锦州守军的视野之内了。这名死士人和马都是伤痕累累,还插着几支利箭,后金哨骑在后面追赶,那匹马疯了似的狂奔,后金哨骑硬是追不上。守军见后金哨骑人数不多,鼓足勇气杀出城去,后金哨骑见状,转身便跑,让他们将这名死士给抢了回去。 这名死士身上还插着两支箭,全凭一股气撑着,回到锦州城里,这口气一松,登时就不行了,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出去接应的那名什长赶紧扶住他,他咳出一口血沫,艰难的说:“建奴……在攻打……堠台……用大炮……轰!已经……打……打下了……好几个……堠台了……好多大炮……”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喉咙格格作响,呛出一股股血沫,抽搐几下便闭上了眼睛。 什长不敢怠慢,如实上报。很快,紧急军情递到了孙承宗手里,他看完之后面色大变,严令关宁军马上增援大凌河城。 明军的噩梦就此拉开序幕。 三十三 骑战 大凌河城下,烟尘滚滚,两支骑兵往来冲杀,绞作一团,三眼铳射出三枚铅弹之后就被当成狼牙棒,呼呼带风的照着一颗颗脑袋猛砸过去,利箭在空中穿飞,撕裂甲衣和血肉,马刀带风劈过,带起一蓬蓬血雨,铁骨朵、钢斧、掷矛之类的近战兵器你来我往,狠狠的招呼着一个个倒霉蛋……就在这方寸之地,后金铁骑与关宁军精锐家丁殊死厮杀着,双方都不断有人落马,而一旦落马,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了。 出战的明军家丁有两百来人,而迎战的后金精锐骑兵也有两百来人,明军家丁异常凶悍,而后金精锐骑兵更不必说了,不仅箭法精准,更个个膂力过人,骑在飞驰的马背上,重达十几斤的重剑照样抡得呼呼风响,将明军家丁连人带甲一并劈开,投出的钢斧和铁骨朵更是下下都照着防御最薄弱的面部招呼,几乎每一柄钢斧掷出,都会有一名明军家丁额头被生生劈开,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关宁军的三眼铳也让后金骑兵吃亏不小,这玩意顶到十几步再开火,任你有通天本领也躲不开,一旦胸部中弹,那就是血肉模糊的一大片,基本上是死定了。双方都打出了火气,杀得越发凶狠,而城上城下,观战的两军也不时发出震天响的呐喊,为己方助威,战鼓更是擂得山崩地裂一样响。 谁也没有想到,两军初战就拼得这么凶,拼得这么狠。 皇太极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笑着对莽古尔泰说:“看来关宁军还是有点本事的,论骑战,他们并不比我们大金勇士差多少啊。” 莽古尔泰哼了一声:“也就是那点家丁厉害罢了,如果所有关宁骑兵都能有这样的水准,他们何必整天缩在宁远、锦州城里当乌龟!”伸手从得胜钩上摘下九尺长枪,“我去会会他们!”也不管皇太极同不同意,长枪一挺,四十余名正蓝旗的白甲兵齐齐亮出兵器,一夹马腹,旋风般杀向战场。 城头上,祖大寿看得清楚,皱着眉头说:“让张存仁动动,截住这股建奴!” 明军战鼓擂得越发的震耳欲聋,千万人齐声呐喊中,悍将张存仁带领上百精锐家丁从瓮城中驰出,迎头撞向莽古尔泰。莽古尔泰哈哈大笑:“来得好!”没有冲向乱成一锅粥的战团,而是微微一拐,四十余骑绕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朝张可存所部冲去,以少打多,竟然眼都不眨一下。双方距离还有五十步的时候,明军家丁首先拉开了骑弓,弓弦震颤中,一波箭雨照着莽古尔泰那帮子白甲兵倾泄了过去。如此精湛的骑射功夫,关宁骑兵是练不出来的,不过关宁军将领可以花钱招募一些弓马娴熟的蒙古士兵做自己的家丁,这些蒙古籍士兵的待遇甚至还要比汉籍家丁要略好一点,他们的忠诚度和战斗力自然也是相当的可观,一边飞驰一边挽弓疾射,箭若联珠。白甲兵很有默契的举起骑盾遮挡住面门要害,速度不减,利箭射在他们的骑盾和铁甲上,叮当作响,清脆是很清脆了,却没什么鸟用。那些蒙古籍家丁手中三支箭转瞬间全部射出,手往箭袋一抹,又有三支箭被他们抄在了手里。然而,不等他们再次拉开骑弓,白甲兵便擎起了强弓,开弓如满月,破甲重箭疾似流呼激射而出,明军骑兵中间登时发出一阵痛苦的惨叫,人仰马翻,第一轮箭过来,他们就倒下了十几个,大多是胸部和脸部中箭的,救都没法救。侥幸没有被射中的关宁骑兵又惊又怒,挽弓怒射,而白甲兵手中的第二支破甲重箭也呼啸着飞了出去…… 对射的结果很明显,白甲兵这边只倒下了三个,关宁军那边则又倒下了十几个,亏大了。即便是关宁军最精锐的家丁,马上功夫跟后金白甲兵相比也有相当大的差距,别的不说,光是弓力就不在一个档次。对于普通骑兵来说,骑弓不能做得太强,不然就很难拉得开,在马下能开三石强弓的,到了马背上能开一石骑弓已经很了不起了。那些蒙古籍家丁也不例外,弓力只有区区几斗,而白甲兵用的骑弓弓力却普通在一石五斗以上,哪怕是与步弓对射也不吃亏,这些蒙古籍家丁跟他们对射,自然吃了大亏! 张存仁大喝:“三眼铳!” 几十杆三眼铳放平,对准迎面冲来的后金铁骑,砰砰砰砰就是一阵猛射,铅弹呼啸而出,后金铁骑中间终于也传出了痛苦的惨叫声,被击中的白甲兵鲜血狂喷,翻身落下,非死即伤。不过效果并不理想,三眼铳的精确度本来就差得一逼,骑在颠簸的马背上开火,没把天上的鸟打下来就算不错了,对于这些悍勇的白甲兵而已,这种武器更多是听个响而已,如果被它击中,纯粹是人品问题,怨爹妈好了,谁都莫怨。比如说莽古尔泰,他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铅子尖啸着从身边飞过,愣是没有伤到他一根汗毛。关宁军也知道对三眼铳不能有太高的期望,铅子弹打,马上抡起来,照着已经冲到面前的后金骑兵脑袋或者马头猛砸下去!莽古尔泰狞笑一声,长枪毒蛇般斜刺而出,正中一名抡起三眼铳要砸他的关宁军家丁的脖子,直透后颈,长枪拔出,带出一股血箭。一名蒙古籍家丁放声大喝,弯刀带着锐风猛劈过来,莽古尔泰一个侧卧,整个人都趴到鞍桥上,堪堪劈过,两骑交错而过。那名蒙古籍家丁一刀劈空,正自懊恼,脑后风声骤起,莽古尔泰那杆九尺长枪枪杆几乎绷成了弓形,朝他后脑猛抽过来,不等他反应过来,枪杆便抽到了头盔上,直接把头盖骨给打碎,脑浆迸溅。莽古尔泰拔出长剑,如虎入羊群,在明军家丁中间横冲直撞,长枪挑刺,利剑挥抡,所到之处,明军家丁纷纷落马,几无一合之将!而他所率领的白甲兵同样凶猛,马刀重剑落处,血抹飞溅,更有些猛人手持长柄铁锤或者大斧,一家伙下去就是血肉横飞,碎肢乱抛,场面血腥之极。明军为之胆寒,被打得节节败退,别说支援祖可法,自身都难保了。 祖大寿见势不妙,喝:“鸣金收兵,让儿郎们回来,炮手准备!” 城墙上的明军马上金鼓齐鸣,已经支撑不住了的明军如逢大赦,祖可法大喝一声:“掷矛!”交刀于左手,从背后摘下最后一支掷矛朝一名挺枪朝自己冲来的后金骑兵掷去。他的部下纷纷拔出掷矛,奋力掷出,后金骑兵足有十余人惨叫倒下,攻势不由得稍稍一缓,明军趁此机会圈转马头,朝城门冲去。莽古尔泰咒骂一声,横枪跃马紧追不舍,追上一个就是一枪,一连被他刺倒了三个。正蓝旗的白甲兵见旗主如此悍勇,欢声雷动,跟在后面猛追猛大,大有乘机冲进大凌河城,夺了城门的势头。然而没追出几步,城墙上传来雷霆霹雳一般的巨响,数枚炮弹带着黑烟咆哮而出,径直朝他们砸过来,虽然没打中人,但是也告诉了他们:此路不通! 莽古尔泰虽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绝不是无脑的人,别忘了,他可是从小就跟着努尔哈赤南征北战,打的仗比很多明军将领吃的饭还多,对战场节奏的把握绝非常人能比,炮声一响他就知道想趁机夺门是绝不可能的了,马上勒住马头,冲朝城门蜂拥而去的明军吐了一口口水,骂:“爹个鸟,除了用大炮还是用大炮,你们能不能换个花样!”一枪刺死了一名落马正准备爬起来逃生的关宁军家丁,然后勒转马头,在第二轮炮弹砸过来之前洋洋得意的带着那帮子白甲兵开溜了。 第二轮炮弹呼啸而来,在后金铁骑身后炸起一团团黑烟,倒像是在礼送他们离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用那种连膛线都没有的大炮打实心炮弹,能有多少准头?四百米内还勉强能精确射击,到了五百米能打中什么全看人品了,至于一千米……还是省点火药吧,这玩意可不便宜。当然,如果几十门大炮同时开火,而对方兵力密度够大的话,即便是一千米外,也还是可以给敌军造成杀伤的,至于战果大不大,得看运气。说得挺泄气是吧?没办法,在开花炮弹出现之前,大炮在战场上最大的作用还是以心理威慑为主,想靠它对敌军造成多大的杀伤,并不现实,至于“一炮糜烂数十里”这种牛皮听听就算了,你当是核炮弹啊?核炮弹都没这么牛!很显然,明军没有核炮弹这种太过超前的武器,所以明军炮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两百来号后金骑兵大摇大摆的撤离战场。 这场骑战,他们输了。 莽古尔泰回到阵中,后金将士欢声雷动,向悍勇无比的三贝勒致意。莽古尔泰一溜烟的跑回皇太极身边,随手抹了抹脸上的血污和汗水,叫:“痛快,痛快!” 皇太极问:“五哥,这些明军家丁战力如何?” 莽古尔泰说:“挺扎手,比一般的明军强多了……当然,也只强了一点点而已,要不是那该死的大炮,我早就趁机杀入城中,把城门给夺下来了!”恨恨的瞪着城墙上还在冒青烟的炮口,恨不得扑过去咬这些大炮一口。 皇太极说:“为了这大凌河城,明军是下血本了啊,岂能让我们如此轻易夺了城门?”顺着莽古尔泰的目光望向城墙上的火炮,冷冷一笑,“明军所倚仗者,无非是坚城大炮而已。坚城,我们没有,大炮……哼,从今以后,也非他们独有了!告诉佟养性,最迟后天,我要看到所有大炮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要看到明军在我军的炮声中栗栗发抖!” “喳!” 汗王这一声令下,官道上的皮鞭呼啸之声和包衣的惨叫声又响亮了几分,浑身鞭痕的包衣奴才推着炮车,抬着炮弹,跌跌撞撞的奋力前行…… 三十四 火炮 崇祯四年八月六日,关外征尘滚滚,杀气冲天,后金倾举国之兵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小小的大凌河城,明廷为之震骇!己巳之变的惨痛记忆犹自鲜明,后金铁骑纵横京畿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犹未消失,现在战事又起,叫人怎能不怕?上至崇祯,下至贩夫走卒,均为之震骇,孙承宗紧急命令川军回援山海关,以防万一。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孙承宗将为这一错误付出昂贵的代价。 直至大凌河城被围的消息传来,北京城才松了一口大气,看来建奴大动干戈,所图者只是新建的大凌河城,而非入寇京师,这就好办多了。明朝中枢对大凌河城的重要性还是有着比较深入的认识的,对建奴大举围攻大凌河城同样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有想到皇太极会这么玩命,一出手就是倾举国之兵来伐。大凌河城中有关宁军一万余人,役入、商贾、班军不下两万,粮食也可以支撑近一个月,算得上是兵精粮足了,按常理,守住是没有问题的,但后金摆出的架势也太骇人了,为防万一,兵部还是下令河北、河南、山东各省的部队作好支援辽西的准备。兵部尚书梁廷栋也知道这几个省其实没有什么可用之兵,山东那边,孙元化麾下还有几千东江辽兵有点战斗力,河南河北则只剩下一点烂得只会抡锄头的卫所军了,让卫所军出关跟后金交战?只怕还没开拔就先弄出兵变来了。但他也没有办法,现在流寇越闹越凶了,已经没有办法再像去年那样从宣大调兵,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啦!但愿祖大寿顶得住,这一番安排只是多余的,但愿,但愿! 残酷的事实告诉他,他这一番安排并不是多余的,而且很有必要,非常有必要! 朝廷是松了一口气,大凌河城的守军可就难受了。 初战失利相当糟糕的,会在很大程度上挫伤锐气,不过这在祖大寿的意料之中,后金白甲兵之悍勇,天下无双,岂会白白将初战胜利送给自己?他没有责怪祖可法和张存仁,反倒对他们勉励一番,又拿出一些银两给阵亡的家丁作抚恤,这一番举动让守军心安了不少。做完这些,祖大寿便不慌不忙的开始等待了。 等待后金攻城。 然后等待他们鼻青脸肿的撤退。 野战,他自问不是后金的对手,不过,有坚城重炮可以倚仗,数万建奴,有何惧哉? 然而,后金在旗开得胜之后并没有趁机发动进攻,而是驱赶大批包衣奴才,在火炮的射程外围着大凌河城猛挖,四面一起动手,把大凌河城变成了工地,直干得烟尘滚滚。在关宁军瞠目结舌的注视之下,一条深深的壕沟出现在地面上,然后像一张狞笑的大嘴,飞快的加宽,加长……看那帮包衣的干劲,不用壕沟把大凌河城整个围起来不算完! 何可纲骇然变色:“好毒的建奴!他们是想用深壕将我们活活困死!” 祖大寿的面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城堞上,手背出血。城筑得再坚固又怎么样?装备的火炮再多又怎么样?人家不来攻,屁用都没有! 张存仁有些僵硬的笑了笑,说:“建奴的算盘打得倒是精,又想拿下大凌河城又不想死人……只是我们兵精粮足,城内积储的粮草足够吃上一个月,他们好几万人马远道而来,又能带多少粮草?人吃马嚼,就算是一座山也能吃垮!耗吧,耗上个把月,他们还是得乖乖滚蛋!” 祖大寿面色阴沉,他可没有张存仁那么乐观,那道飞速扩张,如同绞索一般的壕沟已经提醒了他,皇太极是很严肃、很认真的,不扒了大凌河城,是誓不罢休的!想耗到后金粮草断绝,只怕没那么容易。他咬牙对众将领说:“都别看了,回去休息!明天再各自带些人马出城冲杀一番,就算不能毁掉壕沟,也不能让建奴挖得那么顺利!”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大家各怀心事走下城墙,回去召集精锐家丁,让他们吃一顿好的,好好补充体力,准备明天出城冲杀。 后金的包衣们并没有因为观众走了而懈怠下来,相反,在皮鞭的激励下,干劲是越发的充足,活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人,一刻不停的抡动锄头和铲子,那条要命的壕沟在明军惊惧莫名的注视之下越来越深,越来越长。 每挖起一铲土,明军获胜的希望便渺茫一分。 壕沟每加长一尺,套在明军脖子上的绞索便收紧一分。 第二天一大早,众将领和自己的精锐家丁早早吃完战饭,再次登上城墙察看敌情。不看还好,一看全傻了眼: 一夜之间,那条要命的长壕几乎合口了,把大凌河城给圈在了里面!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长壕对面多了十几个黑咕隆冬的炮口,正对着大凌河城,而且还有更多的大炮在包衣们的吆喝声中被推过来,架设好,只要放入火药和铅球,它就会发出骇人的咆哮,砸碎一切! 辽西将领们无不骇然色变,祖大寿和何可纲对视一眼,只觉得手足冰凉,眼前天旋地转。 狗日的建奴,他们什么时候弄来了这么多大炮!? 祖泽润惊疑不定:“建奴怎么会有这么多大炮?该不会是假货,骗我们的吧?” 话音未落,后金炮兵阵地突然传出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门门大炮对着离大凌河城最近的一处堠台发出了咆哮,喷薄的黑烟,黑红的火光,还有那呼啸而出的铅球,无不在向关宁军将领们证明,这些火炮绝对是货真价实,质量可靠的,绝无欺骗关宁军的意思! 傻了,全傻了! 炮弹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的砸在堠台上,炮弹落处,砖石碎裂,火星碎屑蓬溅如寸,墙壁为之剧震,守在里面的明军全傻了!火炮再烂,也是他们的专利,跟建奴打了几十年仗,从来都只有他们用火炮轰建奴的份,什么时候挨过炮弹了!所有人脑海里一片空白,呆呆的望着远处烟焰喷发的炮口,甚至忘记了躲避。当一发炮弹擦过箭垛打在一名军官身上,轻而易举的将人体撕碎,肠肚碎肉乱抛的时候,堠台内的明军总算反应过来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嚎叫。 绝望的嚎叫! 何可纲牙关咬得格格响,两眼喷火,向祖大寿一抱拳,声音震耳发聩:“祖帅,建奴动用火炮攻打堠台,军心震怖,若不果断出击将其火炮毁掉,只怕周边堠台便要望风而降了!末将不才,请祖帅允许我带领一千人马出战,毁掉建奴的火炮!” 祖大寿定定的望着远处腾起的硝烟,倾听着那一声声比恶魔咆哮还要可怕的炮声,一言不发,像根本就没有听到何可纲在说什么。何可纲大急,又重复了一遍,祖大寿反应过来了,一巴掌拍在城垛上,怒吼:“出战!出战!可纲,可法,泽润,存仁,你们各带一支精兵杀出城去,务必毁掉建奴的大炮!” 何可纲、祖可法、祖泽润、张存仁等四人猛一抱拳,齐声说:“谨遵将令!” 片刻之后,大凌河城四门齐开,各有一股铁流从中咆哮而出,旋风般冲向后金炮兵阵地。后金炮手也不废话,炮口对准冲出来的明军,发出了骇人的咆哮,一枚枚滚烫的铅球被火药爆炸产生的强大冲击力猛抛出去,砸入出战的关宁骑兵队列之中,不管是人还是马,凡是挡在炮弹前面的,都被无情的砸碎,血浆碎肉飞溅,炮弹砸穿马身人体,带着血肉,速度不减,弹弹跳跳一路往前,生生在队列中滚出一条条血胡同!关宁骑兵人喊马嘶,一片混乱! 莽古尔泰看得大乐,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就这么打!把这些明狗全部轰成碎片!” 他的弟弟德格类比他有头脑多了,抓住机会狠拍皇太极的马屁:“还是汗王高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捏住了明狗的要害!这么多大炮往城下一摆,那些明狗就算想不出城迎战也不成了,他们的坚城大炮尽数成了摆设,我大金要拿下大凌河城,不费吹灰之力,这都是汗王的英明啊!” 皇太极淡淡的说:“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大凌河城?趁早收起这念头吧。”扬起马鞭朝虽然溅了一身血浆,却仍然利箭般朝炮兵阵地射来的关宁骑兵一指,“此战关系重大,明军会舍命相搏,倘若我等稍稍轻敌大意,败的就是大金了!” 德格类拍马屁拍到了马蹄,讨了个老大的没趣,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莽古尔泰没这么多花花肠子,见明军顶着炮弹冲锋,他哈哈大笑:“有点男人的样子了!老八,我去会会他们,哪个愿意跟我上,去斗一斗这天下无双的关宁铁骑?”他把“天下无双”这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嘲弄之意再明了不过。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眼看明军凶悍无比,迎着炮火冲锋,三贝勒又一骑当先,带领数百骁骑一堵墙似的朝明军压了过去,后金年轻将领无不热血沸腾,纷纷放声大喝,鳌拜、连素、多铎、多尔衮、阿济格……一个个横刀跃马,带领各自的戈什哈跟着杀了出去,与明军冲撞在一起,箭射刀砍蹄踏,杀得血肉横飞。皇太极虽然一再强调后金人力资源匮乏,要众将领务必尽量避免打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硬仗,但见年轻一代将领如此剽悍敢战,也没有阻止。再怎么爱惜人命,也不能自损虎威,如果年轻一代没有那种“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的骄傲和自信,再强的谋略也无济于事,小小的后金肯定会被庞大的明国一口吞掉,连渣都没得剩的。 为了让年轻一代将领成长起来,这点学费还是要交的。 我大金人才济济,文有范文程、佟养性、宁完我、鲍承先等一批人杰,武将更数不胜数,四大贝勒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就连年轻一代也如此剽悍善战,而明国,除了几个暮气沉沉的老人和一帮自私自利的军头,就再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了,只要在此战中歼灭祖大寿,并吞掉来援的宁锦机动部队,崇祯小儿,你还有什么本钱跟我斗下去! 皇太极转过头,做了一个“出击”的手势。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长子豪格早就按捺不住了,见状大喜,下令吹呼海螺号,一马当先杀了出去,加入战场。在大凌河城外,数千骑兵绞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落马,被这个漩涡无情的吞噬。利箭挟着锐风飞向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刀剑由于糊满了鲜血,再也看不到寒光,但劈裂血肉的闷响仍然令人不寒而栗,长矛对捅,战马对撞,战马的嘶吟声,伤兵的惨叫声,砍杀中的士卒的咒骂声,汇成一曲令人血脉贲张的乐曲。一个是决意毁掉后金大炮确保城池不失,一个是守株待兔以逸待劳,双方又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苦大仇深,一动手就下死手,开打不到三分钟,战况便直趋白热化了。 隆隆炮声为这场血战更添几分声势,那些后金炮手对离自己仅数百步之遥的战事漠不关心,只管操纵着大炮对着堠台猛轰,每一炮过去,堠台上都要溅起一蓬石雨甚至血雨,守军的心也随着这一声声炮响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三十五 同志们辛苦了 一场厮杀,直杀得昏天黑地,尸横遍野。绝境之下的关宁军爆发出异常强悍的战斗力,让后金八旗精锐折损不小,但是在后金铁骑的冲击下,最终他们还是节节败退,再次被压回了城里,不仅没能毁掉后金的大炮,反而还损失了两百余名精锐家丁和数百骑兵,对于关宁军来说,这样的损失算虽然算不得伤筋动骨,但也足以让辽西将门心疼不已了。最让他们沮丧的是损失这么大,却连后金大炮的漆皮都没有碰掉一块,那些要命的大炮一直在轰击他们的堠台! 大炮的威力是勿庸置疑的,尤其是出现在强悍的后金八旗手中,对明军的心理冲击更是致命。在将关宁军逼回城里之后,炮声越发的密集,都是朝堠台招呼过去的。那些驻守在堠台里的明军本来还能勉强支撑,后来见关宁军被杀退,终于垮了,当天便有三个堠台挂起了白旗。后金拥有大批火炮的事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打乱了明军的计划,那隆隆炮声意味着明军失去了最后一点装备上的优势,不仅是战略上的主动权,连战术主动权也向后金倾斜了。这一声声轰鸣简直就是一道道催命符,迫使关外明军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前去支援,噩梦就此开始。 当然,这对远在中原腹地的杨梦龙和卢象升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了,遥远到他们对关外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的地步。卢象升下令加紧操练,同时集中全力生产颗粒火药和尖头凹底铅弹,长枪横刀的生产先放一边去,不管了;骑兵的训练量也加大了,一天下来,那些骑兵两条大腿的内侧都被蹭得血肉模糊,走路一瘸一拐,成了罗圈腿。此外,他还组织部队进行强行军训练,总之,他要抢在兵部的命令到达之前完成训练,完成物资、武器储备,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杨梦龙则骑着骆驼,带着他的牧群大摇大摆的回到了舞阳,开始盘点这个季度的收获。 这个季度,舞阳千户所种下了四万亩土豆,八万亩小麦,还有一万多亩油菜,一万多亩红薯,苜蓿、紫云英什么的没有算,反正只要是荒地,爱种多少种多少。由于有充足的肥料,灌溉系统完善,他们又获得了丰收,土豆的亩产量达到了二十五石,四万亩土豆就是一百万石了,吓死人不偿命的产量。小麦也迎来了大丰收,八万亩良田,收获了近二十四万石小麦,军户们倒比多收了二十四万石土豆还要高兴,毕竟小麦是主食嘛,而且很值钱…… 泌阳千户所收成也比去年好多了,十万亩小麦,产量多达二十五万石。其他卫所则没有多大的起色,不管是小麦还是土豆的收成都比这边差了很多,但对于那帮饿怕了的军户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丰收了。那几个千户所都是以新开垦出来的地为主,这地也不是一开垦出来就能种小麦、水稻等等精细的庄稼的,地里的石头要清理掉,地里的树根、木头要清理掉,然后先种点玉米、大豆之类的不挑地的庄稼,产量怎么样先别管它,主要就是为了养地,种上两年,地变成了熟地,就可以种小麦、稻谷了。 桐柏千户所开垦出两万亩地,有一万多亩种上了紫云英,还有几千亩种上了土豆。正如杨梦龙所说,靠山吃山,守着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的桐柏山脉,他们完全可以靠挖矿发财,犯不着跟地球过不去,一边采矿一边养上几百箱蜜蜂,出产蜂蜜,不是挺好的嘛!他们很得意的向杨梦龙报告:他们卖掉了几个石灰矿、泥炭矿,赚了一万多两银子!现在他们又找到了一个储量不小的煤矿,那煤具有燃烧充份,而且烟比较少的优点,应该很有用。杨梦龙高兴的跑到山里一趟,实地看了那个煤矿,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所谓储量不小,撑死也就几十万吨的样子,这就叫储量不小啦? 小杨将军的标准真的很高…… 几十万吨就几十万吨吧,总比没有强,杨梦龙大手一挥,拨下专款,给我挖!这段时间他一直要从汝州那边购买焦炭,花钱如流水,现在能将这笔钱省下一大半来,也算一大好事了。 此外,桐柏千户所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把磷矿给找到了。那个磷矿的储量也不算太高,上百万吨的样子,但对于舞阳卫来说,已经是一座金山了。以前他们不得不在一大堆伴生矿里将磷矿挑出来,辛苦得很,杂质还不少,现在有一座质量优良的磷矿,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没说的,小杨将军再次大手一挥,给我挖!同时还在桐柏千户所那边建起一座磷肥厂,专门造磷肥。这几个项目直接吸引了两千多人前往桐柏县务工,地方缙绅也开始组织人手偷偷上山找矿了,这个贫穷的山区县城渐渐的繁荣起来。 让杨梦龙失望的是,他最想要的露天金矿和银矿还是没有找到。桐柏千户所那帮王八蛋对找金矿和银矿似乎不怎么热心,倒把绝大部分的精力用来寻找磷矿了,他气得要命。确实,在桐柏千户所那帮老实巴交的军户眼里,能让庄稼年年丰收的磷矿可比什么金矿银矿强多了,金矿银矿虽好,但不能吃,而且找到了也会被抢去,但磷矿就不一样了,它能让大家吃上饱饭,还有余粮出售,脑残了才去找什么金矿银矿呢! 今年朝廷老实不客气的从舞阳卫收走了八万石粮食。舞阳卫一脸轻松,我们仅土豆产量就高达两百万石了,区区八万石算个屁!舞阳卫钻了朝廷的空子,朝廷只说收八万石粮食,可没说不能用土豆面充数,于是他们交上去的是一袋袋加了一定份量的面粉的土豆面,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点压力都没有。税吏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反正土豆的营养价值不在小麦之下,用土豆面做出来的馒头、面条、大饼同样美味可口,最重要的是已经加工好了,偷偷弄一点去卖可省事多了。 今年南阳府也罕见的准时足额的交上了税款,其中舞阳县承担了将近一半。舞阳县那几个工业区已经陆续投入生产了,商贾云集,这些可都是税源啊!杨梦龙那个黑心的家伙,一面玻璃镜子他敢卖五百两银子,一套玻璃杯不卖上千把两银子都不好意思出门跟人家打招呼,就这样还供不应求,那能照见汗毛的玻璃镜子,那晶莹剔透、造型优美的酒杯,都成了富豪们争相抢购的奢侈品!水泥、石灰、钢筋、钢丝、香皂、饴糖、帆布、牙粉、铁制农具等产品供不应求,而原舞阳千户所匠户营木匠部自负盈亏经营的木器厂投产第一年就盈利了,生产出来的水车成为河北、山西等地争相购买的货物,还有马车、太平车同样受欢迎。他们财源滚滚,舞阳县城当然也是税源滚滚,轻轻松松就收足了税款不说,截留下来的钱还顶了大家一年的收入,真是太美妙了! 杨梦龙转跑到工业区去转悠了一趟,不错嘛,各个工厂都在开足马力,加班加点的干活,招工广告贴得满大街都是。他咕哝:“看来明年工业区的规模还得再扩大……要不,把一点厂子搬到南阳府那边去?”拍拍脑壳,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先到军营看看。话说他都有好几个月没去过军营了…… 小杨将军从来都是想到哪里干到哪里的…… 于是,第二天,这位几个月都不到军营一趟的将军骑着那头野性十足的骆驼,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舞阳卫军营…… 军营里还是老样子,各种号子吼得震天响,一双双大脚同时抬起,又落下,掀起呛人的沙尘,绳网上一串串士兵蚂蚁上墙似的奋力往上爬,平衡木上,一道道矫健的身影奔走如飞,火枪的鸣放,弩箭的呼啸,几乎一刻不停,一入其中,杨梦龙的血液便不由自主的沸腾起来。筱雨芳坐在骆驼后面的筱雨芳还是头一回到军营来,见此情景她蹙起眉头,似有些恐惧。是的,恐惧,这个不喜欢与人争斗的女子,天生就难以适应这种场合。倒是蠢货很兴奋,不住的用蹄子刨着地,当看到一群骑兵飞驰而过的时候,它按捺不住了,仰天长啸:“嗷嗷嗷————” 天空一声巨响,蠢货闪亮登场,非常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刚才还杀声震天的操场一下子发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边,傻傻的看着杨梦龙以及他那头高昂着头颅,神情高傲的骆驼。嗯,这头骆驼还挺稀罕的,浑身毛色雪白,很漂亮,但是你一卫指挥骑着骆驼跑到军营来算哪回事! 被这么多人盯着,筱雨芳羞涩万分,真想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可杨梦龙可不是这样想的,他跳下骆驼,又把筱雨芳给抱了下来,然后大咧咧的冲还在傻傻的看着自己的士兵们招手:“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三十六 舞阳精兵 王铁锤大摇其头,这家伙真的是好不了了。最绝的是,那头骆驼的头也冲着他们一点一点的,跟杨梦龙配合得天衣无缝,令人喷饭! 韩鹏带人迎了上去,一脸惊讶:“哟,甩手掌柜又来啦?” 杨梦龙叫:“什么叫我又来了?我经常来好不好!” 韩鹏冷笑:“你所谓的‘经常’,是指一年来多少次?三次还是四次?” 杨梦龙说:“反正老子就是经常来,来几次你管不着!” 薛思明指了指那头神情高傲的骆驼:“大人,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骑骆驼了?” 杨梦龙拍了拍他的爱驼,骄傲的说:“这是我在榆林边市重金买来的!我告诉你们,这种白骆驼可是非常罕见的,就连西夏皇帝都没几匹呢,你们能瞧上一眼,算是莫大的运气了!” 许弓才不相信他的鬼话:“重金买来的?花了多少钱啊?” 杨梦龙说:“一个高脚杯!” 许弓撇了撇嘴:“我还以为多值钱呢,原来就值一把沙子……”他虽然不知道造玻璃的具体工艺,但是也从杨梦龙那里知道玻璃是用沙子炼出来的,沙子嘛,满地都是,能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筱雨芳惊呼:“别嘲笑它,它会喷你的!”话音未落,蠢货便瞪圆了眼睛,“噗”的一口白沫猛喷过去,许弓猝不及防,给它喷了一脸,又膻又臭,那味道真是太难受了!众人一愣,哈哈大笑,许弓火冒三丈,怒骂:“你这头畜生!”抬起来脚就踢!筱雨芳再度惊呼:“别踢!它会踢你的!”可惜已经晚了,许弓重重一脚踢在蠢货身上的同时,蠢货那坚硬的蹄子也重重的踢了过来,还好许弓反应够快,机灵的闪开,没有被踢中,却也出了一身冷汗。还没完,蠢货见没踢着,火气更大了,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照着许弓的脖子猛咬过去!许弓骇然:“这……这到底是骆驼还是疯狗啊!”招架不住了,落荒而逃。蠢货不依不饶,嗷嗷叫着猛追过去,追得许弓连滚带爬,边跑边叫:“大人你倒是拽住它,拽住它啊!” 杨梦龙没有拽,任由蠢货将许弓撵得全场飞跑。骆驼看起来行动缓慢,其实一旦发怒了或者发情了,追赶母驼和奔马的时候,时速可以达到惊人的七十公里,而许弓很不幸的激怒了它,看来许弓有难了。他指着许弓那狼狈不堪的身影,洋洋得意的对大家说:“看到了没有,千万不要质疑我的所作所为,我每做一件事都必然有它的意义,哪怕是用一把沙子换回一头骆驼!” 大家都满脑门黑线,用力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杨梦龙这才吹了一声口哨,蠢货心不甘情不愿的跑了回来,快被它追得两腿抽筋了的许弓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几乎瘫倒在地上了。 杨梦龙给了蠢货一拳,示意它安份一点,别老是无缘无故的喷人咬人。蠢货撅着嘴,一脸委屈。当然,有许弓的教训在前,大家估计也不大敢招惹它了,它不会再受委屈啦。 杨梦龙巡视他的军队,嗯,人数多了不少!他皱着眉头说:“似乎多了很多人啊,我记得以前我们只有两千来人的。” 薛思明说:“大人,你不是允许过属下招募家乡子弟入伍吗?这几个月来,有一千二百多榆林子弟前来投军,属下将他们编入军中了!” 杨梦龙一脸迷糊:“还有这事?”挠了挠头,“我好像是答应过你接纳那些前来投军的榆林子弟,而且给了你招募一千来人的权力哦。” 薛思明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谢天谢地,你总算没有忘记!私自招兵可是死罪,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百户,就算是总兵也吃罪不起啊! 韩鹏指向一个黑盔黑甲的方阵,说:“那些就是来自榆林的新兵,其中不乏边军精锐,陕西宁夏那边实在太苦了,连边军都活不下去了,纷纷逃亡,阴差阳错的逃到了我们这里,我就把他们都收下了。” 杨梦龙问:“这批新兵质量怎么样?” 韩鹏说:“好,非常好!他们从小就在边关长大,跟鞑子干仗是家常便饭,从小就开始苦练刀弓,一个个体格健壮,性情剽悍,是难得的精兵……弱一点的都被鞑子杀光了!” 王铁锤说:“最难得的是,他们非常有个性,命令他们前进,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他们也会往前冲;让他们断后,即便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会投降!” 杨梦龙乐了:“这还挺不错嘛!告诉我,我都有多少兵了?” 筱雨芳轻声说:“现在已经有三千七百七十八名士兵了,其中骑兵四百,斥候一百五十,火枪手四百,射士八百,重甲猛士……” 杨梦龙一愣:“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筱雨芳一脸无奈:“你不在的时候他们都找我领取军饷和物资……” 杨梦龙呃了一声,暗暗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常来军营,免得被老婆夺了兵权还不知道。他咧嘴一笑,说:“好嘛,好嘛,这才两年的功夫,我们的人马几乎就翻了一倍了,不错!”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撇嘴。这还叫不错呀?换了别人,有你这样的财力物力,早就拉起两三万人马了!但这话是绝对不能说的,不然杨梦龙准会翻脸放骆驼咬人。杨梦龙欢天喜地的检阅他的部队,不错,放眼望去,队列严整,黑盔黑旗黑甲,仿佛一座黑色的山岳,任你东南西北风,就是纹丝不动。这些都是经历了一两年训练的精兵,哪怕是入伍最晚的榆林兵,也训练了大半年,论训练强度,论装备之精良,只怕他认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了。严格的训练和充足的肉食供应的后果就是练出来的兵一个个都牛高马大,像那些十七八岁入伍的士兵,普遍比入伍前高了半个头,壮了一圈,以前的衣服根本就穿不下了。杀气冲霄,甲士峥嵘,置身其中,连他这个一向不着调的家伙也难得的严肃起来,心潮起伏。这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虎狼之师,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挣扎生存的唯一依靠! 长枪兵的规模又扩大了不少。从榆林前来投军的年轻人大多都喜欢选择长枪兵,那密如芦苇的枪阵更能发挥他们的战斗力,他们异常团结,悍不畏死,战鼓一响便滚滚向前,任凭敌军怎么骚扰拦截,即使被箭雨射得尸横遍地也绝不停下脚步,直到将所有敌人穿成肉串为止。而在此后的一系列血战中,他们的表现也无愧于“榆林精兵甲天下”这一荣誉,这将是一支令人胆寒的虎狼之师。 横刀手同样增加了不少。陕西本来就盛产刀客,作为明朝九边之一,陕西边军更擅长使用长刀,现在陕西、宁夏那边年年大旱,别说老百姓,就连边军也活不下去了,大量逃亡,其中不少就经武关逃到舞阳卫参军,自然而然的干回老本行,当横刀手。这些家伙本来就是打起仗来不要命的冲阵之士,凶猛异常,给他们配上横刀铁甲后更是锐不可挡,砍人头的重任就落到他们头上了。现在这些横刀手手持横刀,昂然与他们的统帅对视,眼神桀骜,野性十足。 火枪手现在的编制总算是满了。他们扛着又粗又长的掣电铳,胯间还插着一把加长版的狗腿刀,用牛皮做成的弹药袋放在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站得直如标枪。装有六根枪管的擎电铳又粗又重,再加点钉子就是一根缩水版狼牙棒了,用它砸人效果不错。这些火枪兵也挺辛苦的,除了要苦练队列、射击之外,还要练习短刀刺杀术,因为一般的火枪手一旦让敌人近了身,基本上就是一场屠杀了,死一个杨梦龙得发四十两银子的抚恤金呢,太划不来了,必须让这些火枪手掌握更多的保命技巧,少死几个,最好能以个位数的伤亡击溃敌军,不然一死死上一千几百人,他还不得破产啊? 射士————也就是弩兵,手持可以射出二百二十步的强弩,背负一袋精钢箭镞的利箭,大腿上别着狗腿刀,威风凛凛。这些家伙大概是射人形靶子射得太久,精神都有点不正常了,不管是碰到谁,目光首先就落在对方的颈部和胸部,直盯得对方心里发毛。他们跟火枪手一样,除了队列训练和射击训练之外,还得练习短刀刺杀术,甚至徒手格杀术,也就是说,哪怕一件武器都没有了,他们还是能靠拳打脚踢置敌人于死地。当然,他们作为远程打击兵种,跟敌军短兵相接的机会并不多,如果他们都被卷入白刃战中,只能说,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 骑兵规模不大,就四百人,一人双马,不过用的都是好马。这支骑兵的兵源同样来自陕西边军,甚至还有不少蒙古人,一个个弓马娴熟,十分剽悍。舞阳卫的商队往榆林跑的那几趟还是有效果的,至少让这个边荒之地知道还有个地方可以让他们吃上饱饭,于是饿得不行的陕西边军和蒙古人就溜了过来,在这边当兵吃粮了,得益于此,舞阳卫在很短时间之内就积累起了一支规模相当可观的骑兵。不过这帮家伙也仅仅是当兵吃粮,忠诚度可能还比较成问题,在用他们的时候千万得当心。 斥侯的规模扩充了一倍……没办法,这斥侯不是谁都能当的,必须有一身过人的武艺,头脑要机灵,要不怕死,还要能写会算,可以将侦察到的敌情整理成文字和图画上报上来,这几条下去,把很多想当斥侯的家伙给刷了回去。这帮家伙的待遇比骑兵还好,装备也极为精良,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有人背着一具强弩,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马背上端着强弩瞄准的,而且射完之后怎么上弦呀?难度射完这一箭就扔?有人更绝,身上塞了五六支手铳,打完一枪扔一支,等打完仗了再回头捡。蒙古人喜欢复合弓,舞阳卫虽说弓箭手不多,但是出产的复合弓可不赖,用料上乘,做工考究,做出来的复合弓能射出三百余米,再加上精钢制造的箭镞,五十步内什么甲都挡不住。这帮蒙古士兵简直将这些弓当成了宝贝,碰都不让别人碰上一下。 当然,更不好惹的是那一百名身高普遍在一米八五以上,体重普遍超过八十公斤,浑身上下都被厚厚的铁甲覆盖,只剩下两个眼窝露出外面的重甲猛士。这些家伙那身铁甲重得吓死人,简直就是一辆辆人形坦克,再加上那把又厚又重的巨斧,别说打,光是看看就叫你两腿发抖了! 这些重装步兵,即便是普通士兵,拿的饷银也比管着二三十名士兵的什长还高! 这些就是杨梦龙两年来的主要成就,一支足以傲视天下的精兵,当他们开出军营的时候,放眼天下,能够与他们抗衡的部队已经是屈指可数。 三十七 重甲 杨梦龙在一名重装步兵面前停了下来,用手跟对方比了比个子,好家伙,差了二十多公分!他的个子也不算矮了,可奈何这小子没人管,长荒了,他也只是勉强到对方的肩膀而已。他捏起拳头往这小子胸口捶了一拳,发出当一声轻响,感觉就像是捶在铁砧上!他有些纳闷的问王铁锤:“我记得我没有给你们装备重甲呀,你哪弄来的?” 王铁锤没好气的说:“等到你弄出重甲,估计我们都老死了!这是我请匠户营参照宋时步人甲打造出来的重甲!” 杨梦龙惊奇万分:“步人甲!?” 王铁锤嗯了一声:“对,就是步人甲!”兴奋的拍着一名士兵的胸甲,“用大块钢板制成的弧形胸甲、肩甲、胫甲异常坚厚,即便是用弓箭近距离射击,也难损分毫;其余部位的则是用甲片联接而成,一片叠着一片,一层叠着一层,其中几片损坏了,只要将它换掉,又能继续使用!由于胸甲和胫甲是用大块钢板制成的,甲叶的数量也就少了很多,重量也相对的下降了不少,嗯,这么一套甲,重达三十六斤!” 杨梦龙打了个冷战:“三十六斤!”仅一套甲的重量就达到了三十六斤,再加上巨斧、头盔,那负重得近六十斤了吧?!我的天,扛着这一身行头去打仗,还不得累吐血啊,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王铁锤说:“这算轻的了,由于是用上好的锰钢制成,甲叶不必像宋代步人甲那么厚就能达到跟步人甲同样的防御效果,如果用普通钢材,只怕重量要超过四十!” 宋代步人甲的重量将近五十斤,沉重之极,除非是用神臂弓,否则很难射得穿。它算得上是那个时代防御能力最好的铠甲之一了,全身上下全都牢牢的罩在里面,只露出两个眼窝来,可谓刀枪不入。但问题在于,它实在太重了,一般的士兵穿了这么一身铠甲,都不用打了,累都累死了!宋军的重甲之士,个个都是高壮勇武,待遇极为优厚,训练也极为严格,一年到头,除非是打仗,否则都是老老实实的呆在营中打熬力气,一旦上阵,他们便会像一道钢铁铸成的大坝一样横亘于敌军面前,抡起十几二十斤重的巨斧,将敌军冲阵的重甲之士连人带甲一并劈开,契丹人、女真人、西夏人、蒙古人……多少蛮族中那些以勇武闻名的冲阵之士曾在宋军巨斧下血肉横飞,死无全尸!舞阳卫匠营仿照步人甲打造出来的重甲,由于大量使用锰钢,重量比步人甲轻了不少,防御能力却强出多多,就连曾经让宋人羡慕不已的青唐瘊子甲也甘拜下风。可惜太重了,不然杨梦龙真想人手一套,带着这支铁甲军团纵横天下,那肯定很壮观! 杨梦龙手臂在一名重甲猛士身上比划了半晌,有些沮丧的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最想给这些重甲猛士装备的是板甲,那家伙不赖,套上板甲,整个人如同铁罐头一样,那叫一个威风。只是板甲的工艺他一窍不通,自己关门造车折腾了一年多也没造出个屁来,没想到王铁锤倒是自作主张弄出了步人板的改进版……算啦,能用就行了。 “这样一副甲要多少钱?”他问。 王铁锤说:“如果是从外面买原料,那肯定是贵得吓死人,好在不管是工匠还是钢材,都是我们自己的,因此成本也就大大降低了。这样一副甲,三百两银子吧。” 杨梦龙牙疼似的咧了咧嘴,一副就是三百两银子,这一百副重甲就吃掉了他三万两银子啊,太吓人了!怪不得重装步兵数量那么少,就算有人,也造不起这么多铠甲啊! 王铁锤接着说:“属下还请大人再拨三万两银子下来,多造一百副作库存,以备不时之需!” 杨梦龙勉强一笑,说:“行,不就是三万两银子嘛,老子出得起,回头我给你拨钱过来!” 王铁锤大喜过望:“多谢大人!” 杨梦龙摆摆手,表示别客气。他弄了一副重甲过来,在近距离用各种兵器轮番折腾,首先是用箭射,结果即使顶到十步都射不穿;接着用弩射,这回有点效果了,二十步内勉强能穿透胸甲,这等于没用,重装步兵可不是单一的兵种,他们身边还有大量射士、火枪手协同作战,谁会傻乎乎的站在那里让你射啊?敌军射士要是敢顶到二十步内射击,百分之百先让火枪和强弩射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了。接着他又用长枪照着胸甲猛捅。高碳钢打造的长枪破甲威力是有目共睹的,根本就没有哪种铁甲能挡住它的全力一击,但是面对这步人甲的改进版,长枪也吃了瘪,狠命一枪刺上去,不是滑开就是被震得倒退一步。捅了一通,还是没什么效果,反倒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了,杨梦龙扔下长枪,咧嘴笑着说:“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是真正的刀枪不入啊!” 王铁锤说:“火铳还是可以射穿它的,不过得两厘以上口径才行……” 杨梦龙说:“两厘以上?那还叫火铳吗?叫小炮更合适一点吧?拿着这种火铳的火枪手压根就没有机会朝你们开上一枪的,放心好了!” 王铁锤可不放心,因为这家伙的保证一向不怎么靠谱。 检阅完军队,杨梦龙又去检查军械库。还不赖,军械库里长枪、横刀、盔甲、弩、箭等诸般兵器数量众多,而且件件质量过硬,保养得当,看得出,虽然他很少到军营来,但是大家还是很用心的在做事。就连掣电铳也开始有库存了,真不容易,为了造那四百支掣电铳,匠营可是把吃奶的劲都给使出来了,花了一年多,总算给搞出来了! 铅弹也有了二十万发的库存,都是尖头凹底弹,同时还有两千多斤颗粒火药,真不赖。值得一提的是,在加长了枪管,加大了药室,最重要的是使用了颗粒火药之后,掣电铳的杀伤力也大大提升,配上尖头凹底弹,即便对方身披铁甲,三十步内也是一枪两个眼,对于不披甲目标的杀伤距离则延伸到了五十步,只是这么远,打过去根本就没个准罢了……好吧,本来这玩意就没个准,靠数量取胜的,否则也就用不着排队枪毙了。 在检查库房的时候筱雨芳明显很不适应,那火药味、皮革味,把她熏得够呛————虽然这些东西都是她拨钱下去造出来的。 “一定要妥善保存,这些可都是钱哪,我们舞阳卫攒起这点家当不容易!”杨梦龙吩咐。 韩鹏说:“大人放心,库房管理是非常严格的,真正做到了防潮、防火、防鼠、防虫,保证里面的武器即便再过三十年也完好如初!” 杨梦龙说:“那我就放心了!走,到匠营看看!” 匠营的规模又扩大了不少。杨梦龙自己就从洛阳、襄阳等地的卫所里搜罗了不少工匠过来,吴永又从京城带来了一批,这些工匠从小就跟各种工具打交道了,经验丰富,技术精湛,杨梦龙很是看重,给了他们很高的待遇。消息传出之后,前来投奔的工匠更多了,就连京城的工匠也纷纷走吴永的关系,千方百计要调到舞阳卫来,其中不乏挂靠在兵部名下的良工巧匠。兵部的作坊不是人呆的,地位低下不说,还得两头受气。朝廷调下银子要造一批兵器,银子刚出国库就按照惯例给漂没了个三四成,到了兵部,那帮大佬又层层克扣,等到真正拨到工匠手里,用于办事的钱还能剩下个四成你就偷笑吧,就算是给漂没得一分不剩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兵杖局造出来的武器质量能好才叫见鬼了!质量不好,那些工匠自然受气,打了败仗的将军骂他们,朝廷追究下来,第一个被推出去当替死鬼的还是他们,谁呆得下去啊?与其继续呆在那鬼地方用毕生技艺制造一批批垃圾,还不如跑到舞阳来给杨梦龙打工呢,在杨梦龙这里,一年挣到的钱顶了他们在京城干十年!现在匠营里的良工巧匠多达六十余位,技术工人更是多达六百余人,这还是把木匠、铁匠、泥瓦匠、石匠等一大堆不相关的工匠分流出去后的结果。这些工匠和工人正在紧张的忙碌着,炼钢的炼钢,铸刀的铸刀,制甲的制甲,大量精良的武器在这里流水线似的生产出来。当然,这还不是一家真正的军工厂,顶多只能算是一家大型作坊罢了。 看到杨梦龙来了,正在忙个不停的制弩能手曹累呼一声飘了过来,欢天喜地的行礼,叫:“大人,你可来了!”那神情,那语气,好像杨梦龙欠了他几十万又躲起来几个月不露面,总算让他逮着了似的! 杨梦龙说:“嘿嘿,刚跑了一趟关外,好不容易有了点空,过来看看……怎么样,老爷子,在这里呆得还习惯吗?” 曹累乐呵呵的说:“习惯,习惯!老汉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那有那么高的工钱拿,做梦都要笑醒啦!” 杨梦龙说:“你满意就好。对了,生产进度如何?还顺利吗?” 曹累说:“奉大人之命,我们匠营负责制造三千具强弩,现在已经造出了一千一百五十具,弩箭三十万支,最迟明年四月,余下的一千八百五十具就能全部造出来了!”说到这里,他眼睛亮亮的,笑容不受控制的扩散,“最重要的是,我们把大人想要的强弩造出来了!” 三十八 强弩 以柘木为主,辅以牛角,中间还夹了薄薄一片弹性极佳的钢片制成四尺三寸长的弓臂反曲成驼峰状以获得最强的弹力,上好的牛筋在弓臂上缠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将弓臂勒紧,没有足够的力气,根本就拉不动。这样的弦不是一条,而是两条,算是双保险了。箭槽打磨得极为光滑,还上了漆,就算苍蝇落下去也要摔个筋斗,箭槽的尽头则是望山,用精铁制成的望山为射士的精确射击提供了可能。望山下面自然就是结构复杂的机括了,绞上弦,装上弩箭之后,扣动机括,致命的弩箭便会以每秒钟一百余米的初速暴射而出,洞穿铠甲,撕裂血肉,无情的收割生命。它的关键部件都是用钢铁制成,看上去并不养眼,却是一件最为符合暴力美学的作品,杨梦龙翻来覆去的看,爱不释手,啧啧称赞个不停,就算是大美女站在他面前他都没有这么专注,看得筱雨芳都有点吃醋了! 一大圈良工巧匠围着他,七嘴八舌的向他介绍着这具强弩的优点:“此弩的射程可达二百八十步之远,六七十步内可透重铠,中者辄倒……关键处大量使用钢铁,以铆钉联接,极为紧构可靠,就算将它重重扔到地上也不会损坏……”总而言之,最核心的内容就一句:我干得非常出色,奖励我吧! 杨梦龙试着跟弓弦较量:“它的射程是多少?” 一位来自京城的制弩工匠说:“二百八十步,只远不近!” 二百八十步,已经超过了北宋的神臂弓了。宋代初期的神臂弓射程达到恐怖的三百五十步,后来为了降低成本,缩短制造周期,简化了一些工序,射程降低到二百四十步,不过仍然是惊人的射程,它是中世纪最为致命的单兵远程攻击武器,更是游牧民族的噩梦。由于资料的缺失,现代已经无法还原这一中世纪战争杰作了。不过,现在离南宋灭亡不过三百年,很多东西还是延续了下来,来自五湖四海的制弩名匠集思广益,居然弄出了射得比神臂弓还远的弩,真是意外之喜。筱雨芳一脸茫然,她只知道舞阳卫在搞一件秘密武器,已经砸进去了很多钱,但是她对这件武器却没有半点概念。但杨梦龙心里却乐开了花,乖乖,二百八十步的射程哟,换算过来就是四百二十米了!对于那些身披皮甲的轻骑兵而言,两百步就是死线了,在他们冲过这道死线的时候,必须承受七八轮疾风骤雨式的射击,哼哼,只怕还没有冲到舞阳卫的方阵面前,就已经尸横遍野了吧!更别提等冲进骑弓的有效射程之内后,还有射速超快的擎电铳在恭候他们的大驾…… 为了证实这弩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强,杨梦龙带了三具样品,在众人的陪同下来到弩兵训练场。这是一片很大的开阔地,用来测试强弩的射程,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他随手拿了一具,用脚蹬着弓臂下的三角形铁环,用铁钩子钩住弓弦,腰腿同时发力,一拉就将弦拉出三十厘米左右,挂上了勾牙,然后端平。薛思明取出一支装有点燃的狼粪的弩箭装上,杨梦龙将弩机斜斜扬起,然后扣动板机,只听到“噔”的一声金属颤响,长达一尺的弩箭挟着刺耳的呼啸声暴射而出,只一闪就不见了,杨梦龙上身向后微微一仰,暗说:“这玩意的后坐力还真不是盖的!”弩箭上的狼粪在散发着显眼的烟雾,走近了很容易找得到,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去找,而是继续踏机上弦,三具强弩轮番射击,一口气射了十几箭,然后甩着有些发麻的手,过去寻找弩箭,测量距离。 还在冒着烟的弩箭很快就找到了,测量的结果是,十六支箭里有十一支射出了二百八十步,有三支射出二百九十步,还有两支差了六七步,不满二百八十步。结果表明,这种强弩的射程确实达到了二百八十步,这是一件致命的杀人利器! 杨梦龙大为满意,笑着说:“不错,不错,射程足够了,就是不知道精度如何?”抡了抡手臂,又射开了。这回他射的是九十米外的靶子,结果让他很满意,十箭有九箭是钉在八环的,看来这弩不光射得远,还射得很准。筱雨芳看他射得热闹,也让人帮忙绞好弦,学着杨梦龙的样子端平弩机射了一箭,结果在弩箭射出之后,她发出一声尖叫,被后坐力撞得连连后退,要不是杨梦龙扶得快,没准她要摔上一跤了!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被震得险些摔了一跤很丢脸,但是筱大美女这一箭却正中十环,大家都看傻了眼! 射了这么久还是七八环,未来老婆随便射一箭却射了个十环,杨梦龙实在没脸再去炫耀自己的射击技术了,开始测试威力。首先用骑兵最常用的小圆盾测试,结果很黄很暴力:百步距离,一连四箭,弩箭都穿透了小圆盾,凸出三四寸之多,第五支弩箭干脆就将已经爆裂的小圆盾给扯成了碎块!然后用重盾,结果还是一样,照穿不误,虽然没有像穿小圆盾那么轻松,但是也足以将持盾的那只手钉在盾牌上了,再加上三棱形箭镞那非一般的放血效果,肯定会让那持盾者痛不欲生的,靠盾墙组成乌龟阵想当住弩箭,那简直就是做梦。 接着用棉甲测试。测试的结果没什么好说的,百步之内,一箭洞胸,棉甲在呼啸的弩箭面前跟豆浆没有任何区别,爱怎么穿就怎么穿。换了铁甲还是一样,哪怕是精钢制成的胸甲也照穿不误,在六十步内,除非身穿两重步人甲,否则一箭过来,非死即伤————当然,如果穿了两重步人甲也不用射了,压都把他压死了。 舞阳卫的军官们看得直吸凉气。我的娘咧,要是有几千具这样的强弩叠番而射,就算你有九条命也不够玩啊! 那帮工匠看得同样直吸凉气。我的娘咧,测试这么严!幸亏他们没有偷工减料,没有吹牛皮,不然还不得人头落地啊? 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是测试完了,杨梦龙拍拍手,说:“不错,真的很不错,射程,威力,我都很满意,这恐怕是这个时代最为致命的单兵远程攻击武器了!我会兑现当初的承诺,参与研制的工匠有一个算一个,重重有赏!” 工匠们大喜过望:“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杨梦龙说:“那种二百二十步的弩就不要造了,从现在开始,给我全力造这种超级强弩!我要看到建奴在我们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弩阵面前屁滚尿流,尸横遍野!” 曹累谨慎的问:“不知道大人打算造多少具?” 杨梦龙说:“怎么着也得造个四五千具玩玩!” 曹累说:“这个……大人,这弩的成本可不便宜啊,不光费时费力,而且用料必须十分考究,没有五六十两银子是造不出来的!” 一具五六十两银子,四五千具,那就是二三十万两银子了。要知道,明军的士兵一个月的军饷也才五钱银子多一点,五六十两银子,已经是上百名明军士兵一个月的军饷了,这玩意,着实不便宜!杨梦龙却眼都不眨一下:“五六十两银子一具?没事,只管给我造好了,第一批两千具,大概要多久才能全部造好?” 曹累蹙着眉头念念有词,在计算着工时。这时,那些来自京城的工匠就表现出了自己胜人一筹的素质,一位看似有几分书卷味的工匠拱了拱手,说:“大人,如果各种充料供应充足,工人技术又有保证的话,造两千具这样的强弩,大概需要两年时间……主要还是材料,这造弓臂的柘木必须经过一年处理才能用,否则造出来的弩很容易坏掉!” 杨梦龙皱起眉头:“没办法流水线式生产吗?这二百二十步的强弩造起来就挺容易的嘛!” 那工匠说:“大人,二百二十步强弩用的弓臂材料是山桑,山桑比较好处理,但想要射二百八十步,非得用柘木作弓臂不可,而我们没有这么多经过处理的柘木材料!” 杨梦龙有点无可奈何:“好吧,两年就两年吧……这样看来,这种二百二十步强弩的生产还是不能停,这两年就靠它撑着了。” 被抢了风头,曹累有点不爽,赶紧找回来:“大人,如果两种弩一起造,材料可就不够了!” 杨梦龙问:“哪种材料不够?是木料、钢材还是牛角、牛筋?”专挑自己能马上供应的说,成心出风头的。 曹累说:“不不不,这些材料并不缺乏,只是那个胶,不大够了!” 杨梦龙一愣:“胶?” 曹累指向强弩的弓臂:“这弓臂是用多种材料胶合而成的,因此这种胶就显得至关重要了……最好是鱼胶,对,不管是造弓还是造弩,最好的胶合材料还是鱼胶。” 杨梦龙直挠头:“一时半刻我上哪里给你们弄这么多鱼胶嘛!”再一次感受到了没有工业基础的郁闷……放在现代,怎么可能会缺这些材料嘛,买就是了,可是现在,为了造弩,他几乎将南阳、襄樊一带的最好的胶给扫光了,剩下的估计这帮工匠看不上眼,能买到的胶就这么多,缺口却是明摆着的,这可如何是好?当然,造弓也不是非得用鱼胶,马胶、鹿胶、驴胶也很好,只是这成本……还是杀了他好了。想了想,他说:“算了,先造山桑弩吧,鱼胶嘛,我慢慢想办法,如果条件许可,我会建一座作坊,专门为你们提供足够的鱼胶。现在,”将手里的强弩高高举起,“让我们来给这一蒙尘三百年,如今重现光芒的利器起一个既好听又霸气的名字吧!” 这可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大家都开动脑筋,试图取得命名权。曹累一拍大腿,说:“就叫它神臂弩,如何?” 杨梦龙说:“不好,这分明就是神臂弓,没有一点特色!” 那位有书卷味的工匠捋着胡子,沉吟着说:“此弩威力奇大,一旦在战场上发威,必然惊天地泣鬼神……不如就叫它震天弓?” 杨梦龙直翻白眼:“我还歼星弩呢,震天弓!” 许弓插嘴:“我觉得叫它屠奴弩更合适一些,因为如果有成千上万的强弩轮番对着建奴射击,那将是一场大屠杀!” 杨梦龙笑了:“这名字不错,有点靠谱了,但还是有点俗套……再想想,再想想!” “灵风弩?” “灵你妹!” “屠灵弩怎么样?” “你丫玄幻看多了是吧!” “不如叫它霹雳弩?” “它哪里像霹雳了,你想的是什么馊名字!” …… 一大群人围着杨梦龙绞尽脑汁,叽叽喳喳,各种离奇古怪的名字层出不穷,但杨梦龙一个都看不上。最后大家都没了脾气,在那里飞快的转动着眼珠子,不吱声了。筱雨芳看不过眼了,轻笑一声,说:“这弩的威力如此惊人,万弩齐发,再强大的军阵都会在那风暴般袭来的弩箭面前土崩瓦解,不如就叫它破阵弩吧。” 杨梦龙一拍大腿,高声叫:“好名字!太霸气了,就叫它破阵弩!”洋洋得意的看着众人,说:“我早就想到这个名字了,就等着看谁够聪明,能跟我不谋而合!可惜呀,你们都太笨了,没有一个有我老婆聪明……” 筱雨芳别说耳根,耳朵都红了。众人都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齐刷刷的转过身去作呕吐状……老大,就算你想拍老婆的马屁,也用不着如此明目张胆,如此肉麻吧,看不下去了,真的看不下去了! 三十九 扩充骑兵的天才设想 一款自宋朝灭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的强弩名字就这样定了。破阵弩,这件战争杰作将会和破锋刀一起,在战场上绽放出异乎寻常的光芒。 为了庆祝破阵弩研制成功,杨梦龙自掏腰包,让伙夫到外面买了很多好酒好菜,请那帮工匠狂吃海喝一通,并且当着全军的面,向工匠们发放了他所承诺的奖金。这回那几位负责研制破阵弩的良工巧匠可出尽风头了,不仅得到了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奖金,还各自得到了一处豪宅,一块地,这些是可以世代相传的,他们也由此一跃变成了富翁!捧着银票、房契、地契,这些良工巧匠都激动得哭了,而所有工匠都万分羡慕的看着他们,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一定要弄出些惊世骇俗的东西,也好拿一份重赏! 测试完强弩,杨梦龙又试了试掣电铳,打了几十发子弹,感觉还不错,换上颗粒火药和尖头凹底弹之后,掣电铳的杀伤力有了很大提高,三十步内几支掣电铳同时开火,瞬间就会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弹幕,将敌人打成漏斗。可惜,他还是没能解决膛线问题,不然掣电铳肯定可以打得更远,打得更准的。他叹了口气,前装火枪大概也就这样子了吧,五十米内还行,过了五十米全看运气,如果用它打一百米外的目标……估计子弹能把天上的鸟打下来,对面的人却屁事都没有,要不然哪里还用得着排队枪毙啊,趴在战壕或者土垒后面一枪枪的秒对手不是更好吗?他倒是想把后装步枪给弄出来,但是没有接触过这玩意儿,而且用现在的工业技术去生产金属弹壳、底火、撞针神马的也太强人所难了,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急不来的,算了,先用强弩顶着吧,等拥有足够的资源了再去搞后装步枪吧,反正前装式步枪他是没有兴趣搞了。 测试完这么多武器,天都快要黑了,军营里吹响了饭号。杨梦龙干脆就拉着筱雨芳到大饭堂里蹭饭,反正军队大饭堂里的伙食也不错,一个星期能吃上两三顿肉,就算没有肉,油水也挺足,不会亏待未来老婆的胃的。只是筱雨芳一进大饭堂,所有的目光都朝她射过来,让她浑身不自在,差点没有转身逃跑! 那帮当兵的吃饭的速度同样令她目瞪口呆,那么大一个馒头,两口下去就没了,一大碗冒尖的饭一古脑的往喉咙里扒,好像嚼都没嚼一下就全进了肚子,然后端起盛汤的瓷缸咕咕咕一通猛灌,饱了!杨梦龙吃东西就够快了,这帮家伙吃东西的速度比杨梦龙还快! 杨梦龙也三下五落二,将自己那份饭菜给消灭掉,然后笑眯眯的往筱雨芳碗里夹菜,很快就堆成了一座金字塔。士兵们很自觉,胡乱的把肚子塞饱,然后溜之大吉,不敢留在这里看老大秀恩爱……真是一群懂事的士兵。杨梦龙乐呵呵的说:“看来我们这军营又要扩建了……从明年开始,我会建一座全新的军营,用红砖、钢筋、水泥建造营房和厨房,军营的道路全部用水泥铺!现在这军营也太不像话了,动不动就烟尘滚滚,还让不让人活啦!” 筱雨芳从饭菜堆里抬起头来,轻声说:“可是这样一来,要花很多钱了。” 杨梦龙说:“这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韩鹏两眼发亮:“就是跟学校那样的大楼?” 杨梦龙说:“当然!” 军官们欢呼起来。在空闲的时候他们都到学校那边参观过那幢有点不伦不类的大楼,一致为教学楼的坚固、宽敞、明亮所折服,如果军营也能建成那样,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杨梦龙敲了敲桌子,咳嗽一声,说:“那个……我有好长时间没来过军营,这段时间都是你们在帮我看着场子,嗯,这么长时间了,没有出任何乱子,还把我们的部队给扩大了不少,我对你们的工作十分满意!” 军官们坦然享受着他的夸奖,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废话,你老人家一年就来那么几趟,征兵啊训练啊都是我们在抓,我们干得这么出色,你夸我们几句,那不是很应该的吗? 杨梦龙话锋一转:“现在我们的部队已经扩充至三千七百多人了,还差两千来人就满编啦,我检阅过部队了,个个都是精兵,很难得。不过,我们的骑兵为什么这么少?我记得我弄了不少战马回来的!” 韩鹏哀叹:“老大,你以为我不想多练出一些骑兵啊?问题是骑兵不是这么好练的,不管是人还是战马,都要经过长时间的严格训练!我们的骑兵队伍里,大多数人以前都是边军骑兵,甚至有四分之一的人是蒙古人,这才发展得这么快的,如果给我一帮没骑过马的新兵蛋子,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能练出这四百骑兵来!” 许弓说:“还有那战马,数量跟不上……” 杨梦龙叫起屈来:“跟不上?怎么会!我们前前后后跟蒙古人做了三次交易,弄回了一千多匹战马!” 许弓说:“对啊,是有一千多匹,可问题是,每名骑兵至少要配备两匹战马,我们的骑兵加上斥侯,近六百人了,一人双马都不大够呢!” 王铁锤说:“就是,害得我们连马都没得骑!” 杨梦龙有些粗暴的说:“你们骑个屁马!你们这帮大块头,光体重就一百六十斤以上了,再加上三十几斤重的盔甲,二十来斤重的兵器,压都能把马压死!有头骆驼你们骑骑就算不错了!”他用力捶了捶桌面,问:“战马暂时就这么多了,我也没有办法,几次交易,快把那几个小部的战马给换光了!我们有多少挽马?” 韩鹏说:“挽马?有近千匹。”见杨梦龙眼珠子转得飞快,有些担心,“你该不会是想把这些挽马也弄过来当战马用吧?” 韩杨梦龙问:“不行吗?” 薛思明说:“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挽马耐力持久,但爆发力差,胆子也小,让骑兵骑着这种马上战场,跟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杨梦龙捏着下马说:“其实挽马还是可以用用的,普通步兵也可以骑骑嘛,也用不着他们冲锋陷阵,主要就是节省体力,骑马赶到战场之后马上下马列阵作战,击垮敌人之后再骑上马去追杀,万一打不过了也可以骑马逃命……挽马跑得是慢了一点,但再怎么慢,也比人跑得快吧?” 一众军官们面面相觑,彻底无语了。这是什么馊主意?亏你想得出来! 杨梦龙望向韩鹏:“如果有足够的马,你还能再招待到足够的骑兵不?” 韩鹏说:“这个不成问题,每个月都有不少擅长骑战的人前来投军,可是马不够,我不敢招,如果有足够的战马,再招两三百都不成问题。怎么,大人,这次你又买回了战马?” 杨梦龙说:“弄回了三百来匹。” 韩鹏有些失望:“那我们在把骑兵大队和斥侯中队的缺口补上之后,剩下的马只够招一百名骑兵了。” 杨梦龙说:“不行,再招两百人!” 韩鹏有些惊喜:“还招?难道大人还能弄到更多战马?” 杨梦龙摇头:“战马就这么多了,短时间内很难再找到新的马源了。不过,我买回了四百多头骆驼,我们完全可以用这些骆驼组建一支骆驼骑兵嘛!” 众人瞪圆了眼睛,舌头都伸了出来:“骆……骆驼骑兵!?” 杨梦龙得意的说:“对啊,就是骆驼骑兵!你们想想看,这骆驼可比马高大得多,跑得也不比马慢上多少,而且还能忍饥捱饿,几天不吃不喝都不成问题,可比战马好伺候多了,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用它组建一支骑兵部队呢?我觉得这完全行得通的,骆驼那么高大,力气和耐力远远超过战马,骑着骆驼的骑兵完全可以身披重甲,一点都不用担心会把骆驼累倒……”战马实在太过娇气了,载重也很有限,一名体重六十五到七十公斤的士兵,加上十几斤重的盔甲以及各种兵器,就差不多是战马的极限了,很难再给战马和骑兵装备必要的铠甲,提高防护能力。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那些憨厚的骆驼身上,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这些骆驼的块头,在披上铠甲之后再驼着一名身披铁甲的骑兵冲锋,不成问题吧?最重要的是,骆驼可比战马好照顾得多了,一连几天不吃不喝都能照样干活,追逐奔马的时候时速最高可以达到七十公里,跑得比战马还快,还有比它更适合作为具装重骑的吗?真是天才的设想啊! 大家都让他的天才设想给吓住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手无意识的在空中比划着,嘴唇一动一动的,说不出话来。这就让杨梦龙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满了,虽说我的设想很天才,很激动人心,但是你们也用不着激动到这个地步吧? 四十 罐头工厂 挣扎了好半天,韩鹏才挤出一句:“骑骆驼的骑兵!这成什么鬼样!” 杨梦龙嗤了一声:“少见多怪!骑骆驼上阵的骑兵还少了?青海、蒙古那边的人可没少骑骆驼去打仗的!” 薛思明苦笑:“那些北方蛮夷确实也经常骑骆驼上战场,而且骆驼的冲刺能力也相当不错,一旦受惊,奔跑速度不在战马之下……” 杨梦龙说:“最重要的是,骆驼忍饥捱饿的能力是非常强的,十几天不吃不喝也没事,真是太省心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打算打造一支铁甲骆驼骑兵,让这些庞然巨兽披着一两百斤重的铁甲,驮着同样身披重甲的士兵冲阵,那冲击力,肯定是非常厉害的!” 众人一个劲的往后缩,生怕这份倒霉的差事落到自己头上来。铁甲骆驼骑兵,真亏他想得出来!但杨梦龙觉得这应该行得通,摩拳擦掌的想工试验一番,看得大家心里哀叹:看来这位大爷也不能经常来军营啊,要不然,他时常冒出些惊世骇俗的念头,谁吃得消嘛! 考虑到骆驼就算不能当战马用,也能用来拉车驮货,大家勉为其难的接受了那四百头骆驼,同时决定再招三百人,一百人用于扩充骑兵部队,还有两百人则是用来组建那支操蛋的骆驼骑兵部队……要求不高,会骑骆驼、会照顾骆驼就行了,反正也没指望真的用骆驼骑兵去打仗,要求太高只会跟自己过不去。 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杨梦龙心满意足,带上未来老婆,骑上骆驼,满意的离开军营,返回千户宅。把这个家伙送走之后,大伙明显松了一口大气,不容易啊,这个瘟神终于舍得走了! 薛思明看着韩鹏,小心翼翼的问:“大人,我们真的要组建骆驼骑兵啊?” 韩鹏一脸无奈:“不然还能怎么样?那只大马猴是铁了心要搞的,我们除了配合,还有别的选择吗?” 大家都一脸无奈,那只大马猴一个心血来潮,就要弄出很多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来,而他们除了配合,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想想还真是无奈! 唉,还是努力干活把,该招兵的招兵,该训练的训练…… 第二天,韩鹏他们让骆驼群的嗷嗷声给吵醒了,出来一看,好家伙,四百多头骆驼从大开的营门鱼贯而入,那极具特色的嚎叫声简直就是震天动地!很多来自内地的士兵纷纷跑过来看新奇,对着这些异常高大,后背还长着两个大驼峰的骆驼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的议论个不停。他们当中很多人连县城都没有离开过,突然看到这么多骆驼,自然十分好奇了。杨梦龙深深的感叹自己的士兵的见识真是太匮乏了,该不该办个动物园,搜罗一些长颈鹿啊大蟒蛇啊鸵鸟啊之类的动物让大家开开眼界呢?这个似乎可以有哦! 韩鹏、薛思明、王铁锤、许弓等人相视苦笑,那家伙动作还真快,昨晚才说要组建骆驼骑兵,今天就把骆驼送过来了,看来是逃不掉啦! 和骆驼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三百多匹高头大马。这让大家的心情好了一点,毕竟这些高大健壮、毛色油亮的战马可比骆驼养眼多了。 还有几百头牛,也给各个千户所送了过去。泌阳千户所开垦的田地最多,所以分到了一百五十头牛,这让其他几个千户所羡慕不已。至于皮革、牛筋、牛角什么的,直接入库,工匠们需要多少就申请,然后拨付下去,也就是说,入库之后这些东西就不归杨梦龙管了。还有那些羊毛,杨梦龙让人将它做成睡袋,看以后能不能给每名士兵都发一个睡袋,睡袋可比被子轻便得多,也暖和得多,哪怕是冰天雪地,只要找个避风的地方,往睡袋里一钻,都能睡上一个安稳觉,实在是太有用了。 交接完所有货物,这个家伙又不出所料的从军营里消失了,这回他要去视察他的工业区了。 舞阳工业区已经正式投入运转了。比如说程骥那个硫酸厂,每个月出厂的硫酸多达五吨,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肥皂厂两个月前就生产出了第一批香皂,马上就成了舞阳卫公共澡堂里的必备之物————用它洗澡实在是太舒服了,不仅洗得干净,还会带着一点香气,享受啊!现在这个肥皂厂正以每个月七千到一万条的速度生产着香皂,销往周边各州府,最近还接到了一张订单,是一位南京商人下的,订购三千条肥皂,这意味着他们的肥皂要销往寸土寸金的江南了,真是意外之喜。不过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一条要一两银子呢,那些包装考究、用的香料比较多的就更贵了,卖三两银子都是理直气壮的,而经过客商的手转了一道,就变成了六两了,别说普通人家,就算是小康之家也无福消受。好在明朝从来都不缺乏有钱人,香皂的销售相当火爆,称得上是供不应求了。杨梦龙还是很重视肥皂的,有了它,舞阳卫的卫生状况就大大改善了,睡觉前用肥皂洗个澡,吃饭前用肥皂洗个手,抵抗疾病的能力大大提升啊,这可比生了病之后再去治划算得多。根据他的命令,舞阳卫的军户每三个月可以免费领取一块肥皂,他要让他的手下一个个都干干净净的。但是这一计划实施之后,他发现大多数军户领了肥皂,就转手卖给了客商,赚那几钱银子,真正用它洗手洗澡的没几个,差点没把他气死! 当然,舞阳千户所的军户是不会这样干的。舞阳千户所现在富起来了,每年依靠杨梦龙发的各种分红,再卖掉一些吃不完的麦子和土豆,各种杂七杂八的收入加起来,都有七八两银子了,这可是纯收入呢,有钱了,自然要讲究一些,穿金戴银肯定不行,但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出去才有面子嘛。这多少让杨梦龙有点欣慰要是舞阳千户所的军户也这样干,那他真的得气死了。 帆布厂在昼夜两班倒,不停的纺织着帆布。由于处于内陆,这个厂生产的帆布也就没有办法得到海商的订单,但光是军队的和南来北往的商队的订单,就够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了。 农具厂生产的各种农具同样供不应求。他们制造的各种铁制农具用料足,质量过硬,价格还比较便宜,广受好评,不仅在南阳府极受欢迎,还远销到湖广、江浙、山东等地,可谓财源滚滚。 当然,杨梦龙最看重的还是罐头厂。他带筱雨芳去参观了他的罐头厂,去了,筱雨芳才知道那一盒看起来很简单的罐头生产起来竟然如此麻烦! 罐头生产线是从一台看起来很笨拙很老土的轧钢机开始的。这台看起来有点像铸币机器的玩意儿由水流带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沉重的轧辊慢慢转动,薄薄的、银白色的铁皮从里面一寸寸的吐出来,这是马口铁,一种往铁里加入锡炼出来的板材,韧性极佳,很容易成型。等铁皮足够长了,就会有人将它剪断,然后卷成一卷,抬出这个车间,送到下一个车间。这个车间有人用一把大得拆开来能当两把短剑用的剪子咔嚓咔嚓的将它剪成一个个大小相等的方块,这些方块再被送到一台同样由水力带动的机器前,守在机器前的工人将三块铁皮放进模具,然后拿掉卡住齿轮的软木,齿轮转动,带动一个类似于杵一样的大家伙,狠狠的舂下来,砰的一声,三块铁皮被舂成了三个没有盖子的长方形盒子。这些盒子连同盖子一起被送到罐头加工厂,加工厂里的工人将已经处理好的肉类装进去,盖上盖子,送到一台机器前。这台机器猛的一舂,沿着盒子的边缘将盖子和盒子的角料冲压得高高翘起,再一舂,两者紧紧结合在一起,掰都掰不开了。还没完,最后还得送过去用高温蒸汽蒸上半个时辰,一盒罐头才算是大功告成…… “这么复杂啊?”她都有点儿目瞪口呆了。 杨梦龙哼哼了一声:“你以为很简单吗?你不知道,为了凑齐一整条产业链,我下辈子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拿起一盒加工好的罐头掂了掂,“份量不轻,足有一斤重,够十个人下饭了。” 陪同在一边的厂长笑着说:“一盒用的肉正好一斤,再加点别的菜,足够十个人美美的吃上一顿了。” 杨梦龙问:“能保存多久?” 工头说:“以三个月为准做了一批罐头,每过七天打开一罐看是否变质变味,现在已经打开了十六罐,都没有发现有变质。还有好几罐没有开,所以我们也不知道能保存多久。” 杨梦龙说:“四个月都不变质?足够了!对了,你们一个月能生产多少?” 厂长说:“如果来料充足的话,一个月生产五千罐是没问题的。” 杨梦龙皱起眉头:“两三千罐?不够,远远不够啊,几天就吃光了。” 厂长小心的提醒:“大人,大军在外打仗,能吃饱就已经是万幸了,哪有顿顿吃肉的道理?以十人一天一罐,三天吃一顿肉算,五千罐,已经足够吃两月了。” 杨梦龙说:“屁话,越是打仗越要吃得好,光是吃糙米饭窝窝头,连放屁都没个臭味,有力气打仗吗?告诉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产量这么低?” 厂长无奈的说:“人手是够的,铁皮也足够,就是这肉,不够啊!我们的养殖场养的猪和羊既要供应整个舞阳卫,又要拿出去卖,能有多少肉用来制造罐头?五千罐已经是极限了!” 杨梦龙沉吟着:“也就是说,只要肉类充足,你们就能生产更多的罐头,是吧?” 厂长说:“对!” 杨梦龙说:“舞阳卫六千多户军户,数千士兵,还有数量众多的客商、佃户,每天都需要消耗大量肉类,我是没有办法从他们嘴里给你挖出更多的肉来,不过,你完全可以动动脑筋的嘛!比如说猪肠羊肠,可以拿来加工成香肠,再做成罐头嘛!还有鸡鸭,同样可以加工成罐头。对了,水果罐头也可以弄一些,比如说桔子,橙子等等……哈,就连青菜也可以加工成罐头!” 厂长目瞪口呆。 杨梦龙一拍手掌,说:“就这么办了,蔬菜罐头、肉罐头、水果罐头通通都要生产,我们舞阳卫会第一个订购的。嗯,回头你送几盒罐头到军营去让大家品尝,如果他们觉得味道好,我就先订购一万罐肉罐头。”这罐头厂是他和一个徽州商人合资办的,并不是他自己的私有财产,因此舞阳卫想要拿到罐头,得花钱去订购。他历来最怕麻烦,如果所有工厂都要他自己去打理,他会疯掉的! 四十一 哀叫 杨梦龙还在继续为厂长支招:把鱼处理好,和豆豉一起放进罐头里蒸一蒸不就成了豆豉鱼罐头了?单纯用猪肉牛肉做罐头不大划算,你完全可以往里面加入土豆、酸菜等等,这样本来只能做一个罐头的肉不就能做五个甚至十个罐头了?羊肉加入煮熟的蚕豆不就做成羊肉蚕豆罐头了?一斤羊肉至少可以做十个羊肉蚕豆罐头的嘛……那位厂长已经彻底陷入呆滞状态,看着杨梦龙在那里滔滔不绝,对他的景仰有如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什么叫精明?什么叫偷工减料的最高境界?这就是了! 出了一大堆馊主意之后,杨梦龙再吩咐一句:一定要尽快准备好一万盒罐头!然后拉着筱雨芳满意的离开了这个嘈杂不堪的工业区。筱雨芳在这里呆着似乎不大适应,眉头一直蹙着,看得他都有点儿心疼了。唉,回来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消停过,好不容易把要办的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赶紧消停下来陪陪她吧! “是不是要打仗了?”在骑着骆驼返回卫所的路上,筱雨芳轻声问。 杨梦龙一怔:“你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念头?” 筱雨芳说:“你回来之后马不停蹄的忙个不停,又是命令军械作坊加紧生产和储备铅弹、弩箭、火药等物,又是让工厂加紧生产帆布、棉鞋、冬衣、棉被、罐头,除非是要打仗,否则你根本就用不着这样的。告诉我,是不是要打仗了?” 杨梦龙沉吟片刻,说:“还不确定。我只知道关外我军在大凌河城跟建奴展开了激战,大凌河城是兵家必争之地,双方都志在必得,战况肯定非常惨烈,如果关外吃紧,朝廷肯定要调关内的部队地去支援的,而陕西、山西的部队要打流寇,不能动,能调的也就河南、河北、山东三省的兵了,我们可能也在征调之列,我只是提前作点准备而已。” 筱雨芳惊恐的叫:“你……你要到关外去打仗!?”身体微微发抖,手指尖都变得冰凉了。关外打得尸山血海,明军年复一年的丢城失地,大规模战役几乎无一胜绩,败得一次比一次惨,再加上后金针对辽东汉人的几次大屠杀,让关内军民视辽西为畏途,都说去了辽西必死无疑!听说杨梦龙要去辽西,她岂能不怕! 杨梦龙咧嘴一笑,说:“只是有可能而已,去不去还不一定呢!建奴的攻坚能力差得要命,大凌河城那么坚固,也许还不等我们接到军令,建奴就已经在大凌河城下碰得头破血淋,灰溜溜的撤退了!” 筱雨芳稍稍放心了一点:“最好是这样……你不用到关外打仗,那再好不过了,最好关宁军能像守宁远、锦州那样狠狠的教训那帮可恶的建奴一顿,让他们消停一下!”她想起了筱家庄被后金骑兵屠村的往事,有点咬牙切齿了。 杨梦龙暗暗苦笑。如果没有出现奇迹的话,被狠狠的教训一顿的将是关宁军啊!吃了几次亏,后金学乖了,包围大凌河城之后并没有攻城,而是挖长壕垒高墙,将大凌河城给死死的圈在里面,变成了监狱,然后围点打援,一心一意的消灭前来支援的明军。被重重包围的大凌河城守军很快断了粮,只能杀役夫充饥,日夜盼着明军前来支援,望眼欲穿。明军三度大举支援大凌河城,三次都被打得大败,最惨的是第三次,四万余明军挺进到小凌河城,在那里遭遇了后金八旗主力,一场激战,最终全军覆没!这支大军的覆没让明军彻底丧失了支援大凌河城的能力,只能听天由命了。在吃光了役夫商贾之后,守军终于撑不下去了,在祖大寿的带领之下开城投降,大凌河城之战以明军彻底失败而告终,这场惨败让明军完全丧失了在辽西战场的主动权,明亡清兴的格局就此注定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带领舞阳卫与天雄军会合,到关外去会会皇太极,看看“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的满洲八旗到底有多牛!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对筱雨芳说的,藏在心里好了,否则她今晚肯定要做噩梦的。 一阵风吹过来,带起阵阵寒意,几片碎叶在风中飞舞而过,颇有几分萧瑟。 筱雨芳看着路边开始干枯的野草,幽幽一叹:“八月又过去了一大半……唉,今年又快要过去了。” 杨梦龙说:“是啊,忙忙碌碌的,一转眼,一年又要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筱雨芳回头望着他,笑靥如花:“我们认识都两年了吧?” 杨梦龙说:“一年八个月零七天!”他记得可真准。 筱雨芳喃喃说:“一年八个月零七天,你记得可真准。” 杨梦龙得意的说:“像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筱雨芳哼了一声:“是啊,像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可更重要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杨梦龙一愣:“更重要的事情?我把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啦?” 筱雨芳只是抬头看着从天空中飞过的大雁,不说话,但脸悄悄的红了。 杨梦龙在那里直挠头:“我把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你肯定不会骗我的,我到底把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呢?奇怪,我怎么不记得了?” 筱雨芳嘴角微微扯动,哭笑不得。 杨梦龙拍了拍骆驼的头:“蠢货,告诉我,我到底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啦?” 骆驼噗地喷出一口口水,表示老子懒得理你。它是野骆驼跟圈养骆驼交配生下来的,性子野得很,牧人一般会将这种骆驼杀掉,因为它们实在太难驯服了,像它这种动不动就喷口水、踢人甚至咬人的货居然能平平安安的长大,真是奇迹! 一个小伙子一个大姑娘迎面走了过来,小伙子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大姑娘要比他大上一岁左右,含情脉脉,可是小伙子却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样子,昂着头走得飞快,只是眼角的余光不断的往大姑娘身上瞟。大姑娘又好气又好笑,追上两步,叫:“哟,昨天才满了十六岁,今天就不认识我啦?小屁孩,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说完,拧耳朵。那个小屁孩马上哎哟哎哟的叫了起来,连连求饶,两个人嘻嘻哈哈的闹作一团,十分亲热,显然是一对两小无猜的恋人。 ————受杨梦龙的影响,舞阳卫的女孩子胆子普遍都大了起来,跟意中人相处的时候恼了也敢拧耳朵了:你看,杨指挥使那么大的官都不敢凶筱小姐,你一个小军户的崽敢凶我?你比杨指挥使还牛是吧?这个小屁孩昨天刚满十六岁,算长大了,也不好意思再像小时候那样跟那位大姑娘黏在一起,怕人家笑,所以见人就装出一副“我不认识她”的样子,可大姑娘不吃这套,把他耳朵拧得通红通红的。怪谁呢,要怪就怪你们老大开了怕老婆这个很坏很坏的头! 筱雨芳看着这对欢喜冤家玩玩闹闹的走过,笑着说:“看样子,最迟年底,他们就要成亲了,真好。” 杨梦龙脑海里电光一闪:“成亲?”一拍脑壳,叫:“哈,我想起来了,我们还没有成亲!呼呼,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吓死我了!” 筱雨芳嘴角微微抽搐着,极力按捺住一巴掌将他打下去的冲动————一向温柔善良的筱小姐居然也想揍人了,可见这个混球做得是何等的天怒人怨!打从去年答应要跟他在一起之后,她就盼望着他向自己提亲,自己也好有个归宿……十九岁了,拖不起了。可这家伙一直在忙个不停,不是在军营里忙就是在军田里忙,如果军营和军田都没有需要他操心的地方,他就跑塞外,她等了将近两年,还是没等到,心里既失望又焦急。不光是她急,她身边的人也跟着急,府里那些仆人,柳紫嫣,程琪,都急得不行,连军户们也急了,小杨将军该不会是变心了,不想要筱小姐了吧?女孩子都是很敏感的,明明知道这种可能性实在很小,可听人家议论得多了,她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好不容易有了跟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她忍不住隐隐约约的提醒了他一句,看他是不是真的变心了……结果还好,他没有变心,只是忘记了他们还没有结婚!筱雨芳气得直磨牙齿,真的很想问:“要是我不提醒你,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记得还欠我一个婚礼!?” 总算记起来了,事情就好办了。杨梦龙犹豫了片刻,迟疑的问:“要不咱们挑个良辰吉日,把婚礼定下来?” 筱雨芳负气说:“鬼才嫁给你!” 杨梦龙马上乐了:“你还没有想好啊?那你再考虑一段时间吧,等你考虑好了,我们再订婚,反正我也还没有玩够……” 等他玩够了,只怕她头发牙齿都掉光了吧? 筱雨芳决定不再忍了,抓过他的手拉到嘴边使出全身力气狠狠的咬了下去,登时,杀猪般的惨叫声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让人头皮发麻……那凄厉的惨叫声,还有从被咬处流出来的血提醒了所有人,再温柔再善良的美女也是有脾气的,别惹怒她们,否则,她们马上就会从小白兔变身大黑猫,先给你狠狠的来一口,再在你脸上练上九九八十一式九阴白骨爪! 四十二 毒蛇 被狠狠的咬了一口的杨梦龙很委屈,他确实还没有玩够嘛,说实话有错吗?为什么像他这么诚实的孩子还会被咬得这么惨?再委屈也没用,筱雨芳已经不能再等了,回到府里,他只好很委屈的派人去请算命先生帮忙选个良辰吉日————最好定在好几个月之后,他好再痛痛快快的玩上一段时间。当然,算命先生是不会理解他的心情的,这货对了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然后念念有词,嘀咕了半天,嘴角一掀,吐出了一个让杨梦龙想掐死他的日期: 九月九日,正宜嫁娶! 你大爷的,九月九日!我也知道你这货肯定收了钱的,但是上吊也得让我喘口气吧,犯得着这么急么! 他还没有作好成为丈夫、父亲的心理准备。 可其他人一点也不理解小杨将军的苦衷,订婚的日期一定下来,整个舞阳卫都是一片欢呼,比他们自己结婚还要高兴!程骥第一个送来了一份丰厚的大礼,程骏也不甘示弱,送了份更大的,那些有份跟杨梦龙合伙开厂的有一个算一个,纷纷跟上,送上贺礼,唯恐落后于人。就连南阳十三县的官员也过来凑热闹,送礼的送礼,赠诗的赠诗,非常积极。军户们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却也兴致勃勃的凑到一块,嘀嘀咕咕的商量着该怎样把小杨将军和筱小姐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杨梦龙把他们从饥寒交迫中解救出来,让他们过上了温饱舒适的生活,筱雨芳则是舞阳卫头一位私塾老师,免费教他们的孩子读书写字,这些都让军户们感激不尽,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同时嘛,小杨将军成家了,有了后代,就等于在这里扎了根,他们也就不用担心他会被调走啦,两全其美的事情,没理由不高兴的。 大家都太过热心了,热心得杨梦龙都不敢出门了,一天到晚都呆在府里,哪也不去。真是太难得了,要知道这只大马猴来到舞阳之后就没有消停过,不是往军营跑就是往军田跑,不是往军田跑就是往矿山跑,哪里闹土匪了他第一个带兵杀过去,哪里发生大规模械斗,他兴致勃勃的带上几个人跑过去把两边都揍一顿,总之,像现在这样一连几天都老老实实的呆在府里的情况,真的是太罕见了。 程琪逗他:“外面有人在聚众斗殴哦,你也不去管管?” 杨梦龙声音沉闷:“不去!” 程琪说:“南召那边闹土匪了……” 杨梦龙说:“那边的土匪也就只剩下十来个人了,如果南召县令还摆不平,自己找根绳子把自己挂到树梢上好了!反正我是不会出去的,哼哼,只要我一出门,三姑六婆姨妈姑爹什么的马上一拥而上,围着我恭喜啊要喜糖啊,受不了!” 程琪格格直笑:“原来你也有怕的一天,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杨梦龙大为郁闷。 他郁闷,有人比他还要郁闷。 那个人就是河南毕都司。 这位毕都司大人这段时间过得确实很郁闷。刘锦堂还在的时候每个月都会孝敬他一份厚礼,贪污受贿、克扣军饷所得也会有他一份,虽然不是很多,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但是打从刘锦堂被宰了之后,杨梦龙取而代之,这份孝敬就没了,这小子对官场种种潜规则可谓一窍不通,也没打算去弄懂,就是一门心思的种自己的田,练自己的兵,别说拜会都司大人,连离千户所只有三十里远的县衙都没去过!好吧,不给就算了,反正南阳那地方很穷,也榨不出什么油水来,你不给孝敬我就不给你发军饷和武器,看谁狠!于是都司大人很不客气的把应该发给舞阳卫的兵器和军饷给扣了,等着那小子上门求饶。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那小子没军饷自己挣,没兵器自己打造,装备起一支训练有素的大军不说,还赚得盆满钵满!去年在得知杨梦龙靠卖土豆就赚了十几万两银子之后,毕都司郁闷得想吐血,他一年经手的粮饷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而杨梦龙一发不可收拾,工业农业轮着来,玩得不亦乐乎,舞阳卫以惊人的速度富裕起来,让其他各卫所眼红得要滴出血来。以前大家一样穷当然不觉得怎么样,可是现在一群穷光蛋中间出了一个土豪,心理当然不平衡了!毕都司挖空心思想从舞阳卫弄点油水,却发现舞阳卫简直就是一块铁板,他根本就没法在那里安插亲信!也就是说,不管舞阳卫富成什么样,都不关他的事,你说郁闷不郁闷? 更加郁闷的是,与舞阳卫蒸蒸日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卫所日益衰败,逃亡的军户越来越多了。好吧,这不算什么,有哪年军户是不逃亡的?很难找得到比卫所制度更加糟糕的制度了。关键在于,军户越来越少,可从陕西、山西那边逃过来的流民却越来越多了!刚开始的时候只是逃荒,想逃入河南讨口饭吃,后来发现讨饭太难了,就开始抢劫,如果他们只是抢老百姓也就算了,可是连地方缙绅、地方官吏一起宰这算哪回事嘛!现在八月已经进入尾声,到了九月,陕西、山西很多地方就会开始下雪,流民必须趁着天还不算太冷的时候翻越重重关山进入中原,才有活下去的希望,否则雪一下,他们就算不被饿死也得被活活冻死。大批流民涌入无疑让河南的治安形势越来越糟糕,都司大人自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尤其是得知有一支流民大军正通过武关朝南阳盆地涌来之后,他的心情就更加糟糕了,这么多人涌入河南,得捅出多大的篓子啊,我的老天爷! 还没完,收到这一坏消息之后,他又接到了朝廷“从各卫所拣选精锐,开赴辽东”的命令。都司大人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咆哮而过。拣选精锐开赴辽东?河南诸卫还有个屁精锐,卫所里连种田的军户都没多少了好不好! 他又开始怀念刘锦堂了。刘锦堂还在的时候还能逼着张千户抓矿工抓佃户,凑起上千人入京勤王,把这份倒霉的差事应付过去了,可现在他上哪找这样的得力助手!他苦笑着对幕僚说:“还开赴辽东呢,就现在这形势,能将流民挡在南阳境外就算不错了!” 幕僚却眨巴着眼睛问:“为什么要将流民挡在南阳境外?” 毕都司说:“不把他们挡在南阳境外,让他们洗劫了南阳,我们可就人头不保了!” 幕僚却嗤了一声:“这年头剿匪不力,让流寇洗劫州县的多了去了,如果被洗劫了地方就人头不保的位,只怕宁夏、陕西、山西三省的官员从上到下,通通都得杀头!可他们又有几个是掉了脑袋的?” 毕都司若有所思:“那依先生之见……” 幕僚说:“很简单,南阳事,南阳了!马上命令舞阳卫严守各关卡防止流民入境,如果流民洗劫了地方,唯他们是问!” 这个建议正合毕都司之意,他微微点头:“南阳事,南阳了,也只能这样了。那朝廷这道征调令……”扬了扬手中那张要命的纸片,颇为为难。 幕僚笑得诡异:“听说舞阳卫兵精粮足,杨指挥使更是骁勇善战,万夫莫敌,大人何不命令舞阳卫出兵两千,开赴辽东?” 毕都司皱起眉头:“舞阳卫就不到四千兵,应付上万流寇已经够吃力了,再抽走两千,哪里还挡得住流寇!” 幕僚反问:“为什么要挡住流寇?挡住流寇对大人有什么好处?” 毕都司愣住。 幕僚耐心的分析:“舞阳卫的杨指挥使生财有道,不到两年就赚到了几十万两银子,把穷得当当响的舞阳变成了富庶之地,可是,他可曾孝敬过大人一分一厘?既然不管南阳富到什么地步,大人都无法从中分润任何利益,那又何必去保呢?还不如让流寇去将地方打烂,然后顺水推舟,把舞阳卫的田产、作坊都拿过来!” 毕都司没再说话,眼里闪烁着毒蛇一样的光芒。 崇祯四年八月的最后几天,在杨梦龙在为日益逼近的婚期愁眉苦脸的时候,在那两条毒蛇暗地里嘀咕着如何将杨梦龙千辛万苦积攒下来的一点家当吃干抹净的时候,无数流民正在山西和陕西那崎岖的山道上挣扎前行。今年又是粮食歉收,而赋税非但没有减免,还加重了不少,更多的人活不下去了,有些加入了越闹越凶的流寇,拿起刀枪对准了跟自己一样饥寒交迫的老百姓,打破州府搜刮库存,能活一天算一天,而更多的人则背井离乡,挣扎着往情况相对要好一些的中原走去。明朝的户籍制度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作用,再也没有人会把他们当流民抓起来了,因为他们已经成了千千万万流民中的一员,他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用不着看官府的脸色。官府也没有为难他们,反倒是处处开绿灯,鼓励他们跑到中原去,最好所有流民都跑到中原去,那他们就省心了! 河南河北两省的布政使不约而同的对陕西这种不负责的行为提出了严重的抗议,要求他们约束流民,别让流民跑到中原来祸害自己的地盘。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陕西布政使对他们的抗议充耳不闻,只恨跑到中原的流民太少了! 当然,跑向中原的并不仅仅是流民,也有流寇。这年头当流寇不需要太高的学历和技术,只要你够能打,又有几十号同样能打的小弟,最好还有一点钱,要在流民大军中拉起一支几百人上千人甚至几千人的队伍都是很轻松的事情。在武关通往南阳盆地的狭道之间,就有一支上万人的流寇举着用劣铁打造的钝刀,扛着削尖的木棍和竹竿,嘴里念叨着“去南阳,去南阳,去到南阳管吃饱”,像一群蝗虫一样铺天盖地的前行。而天雄三卫那边则早早拉响了警报,因为一支流寇大军已经进入真定、顺德地区,开始大肆抢掠。进入河南河北的流寇出奇的默契,都不约而同的奔向卢象升和杨梦龙的地盘。这两位的地盘其实也没多富,但存粮却是最多的,对于这些饿得眼都绿了的流民来说,粮库里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那两位很能打,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是这又能怎么样?只要能吃上几顿饱饭,他们死也甘心了。 饥民不畏死,古往今来,一直如此。饿疯了的饥民所能爆发出来的破坏力,绝对会让每一位统治者不寒而栗。 这波流寇并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正在改变历史。在被崇山峻岭环绕的南阳盆地和坦坦荡荡的华北大平原,他们将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引领明末的绝代双骄出场。 四十三 挖坑 主意打定了,毕都司马上派人前往南阳府,先跟方逸之打个招呼再说。 方逸之正在为蝗虫似的从武关那边涌过来的流民头疼万分,得知舞阳卫既要开赴辽西,又要抵御流寇,不禁大吃一惊,说:“舞阳卫现在兵不到四千,抵御上万流寇已经异常吃力了,还要分出两千兵开赴辽东,这未免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前来跟方逸之打交道的是都司府经历关承鹏,这小子瘦巴巴的,眼睛总是习惯性的眯起来,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就连笑,也是皮笑肉不笑的。他拱了拱手,说:“方大人此言差矣!舞阳卫兵虽然不多,但兵甲精利,足以以一当十,在河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他们上报在册战兵多达三千七百人,调二千人前往辽东,不是还有一千七百人吗?这一千七百人要对付上万乌合之众,不是什么难事吧?” 方逸之眉峰直跳,手里的茶杯险些照着这个王八蛋那张瘦巴巴的脸砸了过去!一千七百人打近万人,还不是什么难事?你以为那些人个个都是李存孝这样的猛人是吧?他按捺住心头的怒火,说:“关经历,一千七百人打近万人,怎么看都很悬!再说,舞阳卫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调去打仗吧?总得留下一些人维持南阳境内的秩序,这样一来,兵力可就捉襟见肘了!” 关承鹏还是皮笑肉不笑:“这个请大人放心好了,舞阳卫兵力不够,可以从其他卫所调过来,那些卫所的士兵比不过舞阳精兵,但对付一帮流寇还是绰绰有余的,有毕都司在,保南阳万无一失!” 方逸之火冒三丈。在定兴跟张千户那帮卫所兵打过交道之后,他太清楚卫所兵烂成什么鬼样了,指望他们打仗是万万不能的,但是糟蹋地方却一个比一个厉害,要是调几千卫所兵过来,南阳非被折腾得鸡飞狗跳不可!哼,毕都司这么积极,不就是看中了舞阳这块地盘,想一口吞了这块肥肉嘛,想得美!他的声线也开始变冷了:“关经历,本府始终认为舞阳卫的主要职责是保卫南阳境内平安,让一群卫所兵开赴辽西,那是强人所难,请你回去跟毕都司说请楚!” 关承鹏说:“毕都司也是没有办法,如今辽事吃紧,兵部严令北直隶把可战之后通通调上去,而河南境内哪里还有什么可战之兵啊,除了舞阳卫,就找不出能打的部队了!”见方逸之还想说话,他抢先一步开口,堵住了方逸之:“不如我们先到舞阳去征求一下杨指挥使的意见吧?” 方逸之想想也对,自己一个文官,在军事调度问题上跟一省都司硬顶似乎不大恰当,算了,还是先把球踢给杨梦龙吧,以杨梦龙的机灵,肯定知道该怎么做的。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下令准备马车,他要亲自和关承鹏一起去舞阳,以免那小子被忽悠了,接受了这道混账透顶的命令。 方逸之为了南阳境内的平安,也为了南阳百姓的利益,可以说是操碎了心了。可惜,摊上一个二货,他再怎么操心也没用,往往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比如说这次…… 马车在驿道上飞驰,直奔舞阳。靠着从舞阳收上来的税款盈余,南阳府的财政还过得去,因此境内的驿道保持完好,效率极高,从南阳到舞阳,二百五十余里,马车朝发夕至,当天傍晚的时候,已经进入舞阳境内了。而这时,军户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扛着锄头唱着民谣,成群结队的返回卫所吃饭,大道上马车络绎不绝,远处,水车轱辘辘的转,竹渠纵横,数十根擎天柱般的烟囱直指天空,徐徐吐出一股股白烟……关承鹏贪婪的看着这一切,心里暗暗惊叹:“才两年的功夫,舞阳这个小地方就变得如此富庶了,真是不可思议,也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恨不得从喉咙里长出一双手来,将这块肥肉一把抓过去吞进肚子里!”就他所知,舞阳县内仅一个肥皂厂,每个月出厂的货物价值就超过了一万两银子,一个农具厂每个月卖出的各种铁制农具,价值也在五六千两银子以上,而且还在飞速增长,这是何等惊人的数字!要怪就怪舞阳卫那个指挥使不会做人,做下这么大的买卖居然不晓得要孝敬几成给上司,活该他倒霉! 方逸之同样在看。他经常来舞阳,对舞阳的一切变化都了如指掌。他看到好几条新的水渠正在修建,这次用的是水泥,据说用水泥修成的水渠几十年都不会损坏,等这些新的水渠修好之后,那些竹渠就可以变成历史了。舞阳的土豆种植面积又增加了不少,越来越多人开始种植这种高产的作物了,一切都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暗暗发誓,一定要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产业,决不能让人侵吞了,他还指望着杨梦龙那小子将舞阳的模式推广到整个南阳,让南阳老百姓都过上丰衣足食的好生活,自己也好借着这一政绩高升上去呢! 两位都很急,连进驿站歇息一下都免了,马车直奔舞阳千户所。 舞阳千户所里,喜庆气氛越来越浓了,杨梦龙跟筱雨芳的婚期越来越近了嘛,大家都替这对璧人高兴,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要将这桩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进入杨府,关承鹏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南阳十三县十三个县令来了十一个,还有浙川县令和西峡县令因为比较远,一时还没有赶到,还有十几位服饰华丽的商贾也赫然在列,把宽敞的客厅挤得满当当的,众星捧月似的把杨梦龙围在中间,你一句“恭喜”我一句“恭喜”,就算是毕都司嫁女儿也没有这么热闹! 知府大人突然驾到,大家都给吓了一跳,纷纷站起来行礼。杨梦龙颇为意外:“不是说过两天才到的吗?怎么来得如此匆忙?”他当然不会忘记给方逸之发喜帖的,方逸之也一口答应了,但公事繁忙,得过两天才过来。 方逸之说:“正好有点公事找你,就提前过来了。”指了指关承鹏,“这位是河南都司府的经历,关承鹏关大人。”他敢打赌杨梦龙没有去拜会过毕都司,自然也不会认识关承鹏了,干脆替他介绍。 杨梦龙朝关承鹏拱拱手,说:“关大人,久仰久仰。” 关承鹏也拱拱手,还是皮笑肉不笑:“这位想必就是杨指挥使吧?久闻大名了。年纪轻轻就成就了如此事业,杨指挥使当真了不得啊!” 杨梦龙说:“关经历你过奖啦……对了,方大人说你找我有公事,不知道是什么事?该不会是想把欠了十八个月的粮饷给我补上吧?”他记得很清楚,从去年起舞阳千户所就没有领到过粮饷了,其他几个千户所有的领了两次,有的领了一次,而且拿到手的也只有三分之一,打从他全盘接手南阳六个千户所之后,一直到现在,河南都司府都没有给他发过一分钱,一斤米,现在好不容易逮到人了,当然得催要。 程骏、程骥等人忍俊不禁,这家伙还真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哪,谁敢欠他的钱,他会记一辈子的。关承鹏厚着脸皮嘿嘿了两声,说:“杨指挥使说笑了!舞阳卫在杨指挥使的治理之下百业俱兴,蒸蒸日上,可谓日进斗金,哪里还看得上这点可怜巴巴的粮饷?” 杨梦龙一本正经的摇头:“关经历此言差矣!舞阳卫是赚了一点钱,可是花钱的地方更多啊,修桥铺路屯田垦荒,样样都要钱,我是花钱如流水,手头紧得很哪!近两年的粮饷加起来,也该有个一两万两银子了,是一笔巨款啦,什么时候给我补上?” 看来这小子是钻进钱眼里去了!关承鹏有点招架不住了,说正事:“杨指挥使,本官此次来舞阳,是另有要事……” 杨梦龙打断:“不是来给我补粮饷的?” 关承鹏勉强一笑:“这个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杨梦龙咕哝:“不给我补粮饷,找我干球啊……” 关承鹏脑门顿时腾起了好几根黑线! 方逸之打个手势,众商贾会意,纷纷起身告辞,只留下了那一大帮子县太爷。等商贾们都走光了,他容色一肃,说:“关大人,说吧。” 关承鹏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文书展开,说:“河南都司府有令:着令舞阳卫拣选精兵两千,会同各卫挑选之精锐开赴辽西,支援大凌河,替圣上分忧,不得有误!” 杨梦龙眼睛当一下就亮了:“要我带兵到辽西打仗对吧?” 关承鹏说:“对!早在数日前,兵部便命令河北、河南、山东三省拣选精锐组织援军开赴辽西了,而河南诸卫中,数舞阳卫兵精粮足,这一重任就交到杨指挥使身上了,想必杨指挥使不会拒绝这次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吧?” 杨梦龙眉开眼笑:“不会,不会!我遵命!” 一众县官大惊失色,方逸之更是气得胸膛像风箱一样一起一伏,瞪着杨梦龙,胡子一颤一颤的,就是说不出话来。内乡县令忍不住说:“杨指挥使,不能这样做啊!前些日子商南那边有不少人逃过来,说一股过万人的流寇已经越过武关,朝南阳扑过来了,南阳境内可战之兵就你们这一支,你带了两千人去辽西,谁来守南阳!” 镇平县令哀叫:“那帮流寇比蝗虫还狠,无孔不入,如果没有足够的兵力防守,南阳肯定得让他们给洗了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起色,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杨指挥使,这辽西你是万万不能去啊!” 杨梦龙愣了一下:“有这么多流寇要涌入河南了?” 张桐苦笑:“这几年陕西年年大旱,粮食颗粒无收,连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每年八九月,都会有大批饥民经武关、商洛涌入河南求活。河南粮食也普遍歉收,哪里有富余的粮食救济他们?不得已,他们便成群结队,偷盗抢劫,弄得人人自危,南阳和洛阳首当其冲……” 关承鹏说:“杨指挥使放心,毕大人有令,一旦流寇逼近南阳,洛阳、漯河诸卫必倾力来援,定保南阳万无一失!” 南阳官员齐刷刷的翻了个白眼。如果南阳出了事,洛阳、漯河等州府的卫所肯定会倾力来援的,只是……他们宁愿将流寇放入境内都不愿意这些友军有难不动如山,劫掠乡里侵略如火的卫所兵进入南阳啊!这些卫所兵打仗的本事烂得一塌糊涂,可是抢劫地方、杀良冒功的技能却点得满满的,别说是刚刚有了一点起色的南阳,就算是金山银海的苏杭,也会被他们折腾得奄奄一息!按他们的想法,舞阳卫就别管兵部那道操蛋的征调令了,集中全力灭了流寇确保地方安宁是正经,至于大凌河城……管它死活啊! 杨梦龙却一点也不理解众官员递过来的眼色,大咧咧的说:“又要对付流寇又要驰援辽西,确实有点麻烦哦……不过,不要紧,我完全可以先把流寇灭了再去辽西的,不就是万余流寇嘛,多大个事啊!” 方逸之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指着杨梦龙瞪圆眼睛就要骂,关承鹏一声大喝,不让他有开口的机会:“好!杨指挥使好胆色,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实是国之干城!就这么定了,先把流寇灭了再开赴辽西!”话锋一转,“不过,辽西战事已经到了生死关头,杨指挥使是不是先派一支部队过去?兵部催得紧,如果跟流寇打成胶着,迟迟不能出兵,毕都司也不好交代啊!” 杨梦龙爽快之极:“行,我先让一千步兵带足粮草出发,自己带一千步骑军去对付流寇,灭了流寇再带主力赶上,两头都不耽搁!” 这次不光是方逸之,所有县官都吐血了。杨大人,人家明明就是挖了坑让你跳的,你就那么老实,看都不看径直跳下去啊?完了,南阳这回完蛋了! 四十四 杨梦龙剿匪记 1 杨梦龙果然是老实得可爱,接到军令后一秒钟都没有耽搁,连夜跑到军营去,下令舞阳卫做好开赴辽西的准备,粮草、骡马、各般兵器等等,通通要在短时间内准备好,还要征聘民夫,总之一切准备都要做好。这个二货一声令下,整个舞阳卫都乱了套,这可是千里远征啊,舞阳卫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经验,而他更没有经验,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就是在瞎忙活,弄得鸡飞狗跳。折腾了一天也没有弄出个头绪来,杨梦龙头都大了,正好,西峡县那边告急,说大批流民已经抵达西峡,洗劫了好多村庄,正在逼近县城,要舞阳卫赶紧过去支援……军情紧急,当惯了甩手掌柜的杨梦龙匆匆跟筱雨芳道别,集中舞阳卫所有战马、骡马以及骆驼,又从民间征集了两百余匹马,凑了两千多驮畜,旋风似的杀出军营,兴冲冲的扑向西峡县,动作之快,让方逸之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只有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的份。 这家伙想打仗想疯了! 从舞阳到西峡,横穿了整个南阳府,以这个时代的行军速度,步行的话至少要走上半个多月,别说流寇,乌龟都跑光了。崇尚效率的杨梦龙集中了自己所能调集的马匹骆驼,动用二千精兵,把他们通通都变成了骑马步兵,一人一骑,还有两百头骆驼富余。这两百头骆驼被用来运载粮草,每头骆驼运载重达四百斤的物资,居然也走得飞快,再一次证明杨梦龙还是有眼光的,花那么多钱买回这么多骆驼,不是拿来看的! 这支部队可谓神速,日行八十里,仅三天就抵达南阳,在南阳补充了一些粮草之后,又马不停蹄的奔向西峡县,当真是快如闪电,令人瞠目结舌。杨梦龙、薛思明、许弓这几位更是和斥侯混在一起一路狂奔,远远的甩开了大军,仅仅六天,便抵达了西峡县。 此时,西峡县境内已经是处处生烟冒火了,大批民众惊慌失措,扶老携幼逃往县城,而一些实力比较雄厚的宗族则花钱把青壮武装起来,据坞壁自守,大群流寇在乡野之间流窜,搜刮着一切能吃的东西,或者围攻坞堡,好好的一块地方硬是给折腾得兵荒马乱。杨梦龙经过一座村庄的时候发现这座村庄连只老鼠都没有留下来,被吃光了,全被吃光了。他跑进屋子里想歇一歇,又发现那帮该死的流寇连桌椅都给拆成了片片,锅子脸盆什么的更是被扫荡一空了。他忍不住骂:“狗日的,这帮流寇,比蝗虫还狠啊!” 薛思明叹气:“都是被逼的……陕西这些年年年大旱,都穷疯饿疯了,自然是见东西就抢!” 许弓说:“我时常听老爷子说,陕西一乱,中原必乱,而中原一乱,天下也会跟着大乱。现在陕西已经乱得不可开交了,中原只怕难以偏安,这只是前奏而已。” 杨梦龙撇了撇嘴,说:“开玩笑,你以为陕西‘华夏之源’这一名号是喊着玩的啊?” 其实陕西一乱,天下必乱,是有它的依据的。陕西是连接华北、西南、西北的战略要地,是华夏民族抵御游牧民族的坚实屏障,也是进攻中原和巴蜀的跳板,它的得失直接关系着中央王朝的生死存亡。一旦陕西落入敌手,军出武关,可以进逼南阳盆地,直插中原;蒲坂方向,可以进攻晋西南;大散关方向,可以进取汉中,以图巴蜀;萧关方向,控制陇西;函谷关方向,可以进占洛阳三川河谷,尽有崤函之险。这是争雄天下最有利的态势。这种态势犹如面向中原拉开的一张巨弓,其势能之大,无以言喻。秦、汉、隋、唐都是依照这一模式完成了大一统,而这恰恰正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强盛的四个朝代;靖康之后,金军一路狂飙,将暮气沉沉的西军赶出了陕西,受此重创,富庶冠绝全球的宋朝再也没能复兴,从中央王朝变成了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享国近三百年的明朝也是被从陕西杀出来的农民军攻陷北京,最终宣告灭亡……可以这样说:一旦失去了陕西,基本上可以判中央王朝的死刑了,唯一的悬念就是何日行刑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新中国也是从陕西那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原中走出来的…… 看来这个村子已经被彻底摧毁,没什么可供利用的了,杨梦龙无可奈何,大家草草的吃了一点干粮,然后继续朝县城挺进。斥侯嘛,总得走在大军的最前面的,他也想知道西峡县城到底怎么样了。 正走着,官道上烟尘滚滚,不等斥侯们反应过为,大队流寇偶尔汹涌而至,将官道塞了人严严实实!许弓大惊,喝:“保护大人!”斥侯们要能的要拔刀迎战,却被杨梦龙制止了。杨梦龙饶有兴趣的持着那结滚滚而来的流寇,只见他们大多是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或者一把粪叉,扛一把钉耙的都算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了,就这样的武器也敢跑到他的地盘来闹事,当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再看了看跟在流寇后面的那些瘦得不成样子的妇女和孩子,把攻击命令咽回了肚子里。流寇也好奇的瞅着这队斥侯,像是在看怪物。没办法,舞阳卫的装备跟明军的不大一样,椭圆的头盔上黑色的盔缨迎风飘扬,黑色的铠甲显得简洁而坚实,怎么看都不像是明军。他们好奇的瞅着斥侯们,像是在看怪物。半晌,有人叫:“对面的兄弟,你们是哪个营头的?”用的自然是陕西话,还真不容易听懂。 杨梦龙朝钟宁打了个手势,说:“回话,问问他们是哪个营头的。” 钟宁会意,马上叫:“你们是哪个营头的?” 对面的流寇叫:“我们是闯塌天大王的部下!听你的口音,应该是榆林人吧?” 钟宁说:“没错,我是榆林人!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岐山人吧?” 那流寇高兴的说:“兄弟你去过岐山啊?” 钟宁说:“去过,岐山臊子面,一绝!你们怎么跑到河南来了?” 那流寇唉声叹气:“没得法子,不是旱灾就是蝗灾,庄稼颗粒无收,赋税却越来越重,官府也越逼越狠,大伙都活不下去了,只好四处逃荒,能活一天算一天。” 钟宁也叹气:“是啊,这年头想活下去可真不容易……这边怎么样?” 那流寇还是叹气:“也不怎么样,河南一样很穷……上万人涌过来,走在前面的人把能吃的东西通通给搜刮清光了,我们这些走在后面的挖地三尺,也弄不到一点能吃的东西,靠掏田鼠窝弄了点草籽,将就着吃了个半饱。现在大军正准备围攻县城,如果能把县城打下来,还能吃上几顿饱饭,如果打不下来,我们肯定得饿死了。” 杨梦龙叫:“洗劫乡里、围攻县城可是要杀头的,你们就一点都不怕?” 那流寇沉默了好久,才无奈的说:“怕,当然怕,可是……我们饿啊!” 一句“我们饿啊”极其辛酸悲怆,让那些剽悍的斥侯们慢慢松开了握住兵器的手。 那位好不容易碰上陕西老乡的老兄还不知道自己撞上了些什么人,兴致勃勃的说:“不过还好,就算打不下西峡,我们也可以朝舞阳那边进发,那边的粮食很多,足够我们狂吃海喝一段日子了!” 杨梦龙的表情有点怪:“舞阳县那边的舞阳卫打仗可是很厉害的,你们就不怕他们把你们给灭了?” 流寇显得很光棍:“怕啥?左右是个死,到了那边,至少死之前还能吃上几顿饱饭,值了!” 什么叫烂命一条? 什么叫破罐子破摔? 杨梦龙算是开了眼界了。 同时,他也作出了最最正确的判断:舞阳卫跟这帮流寇打,就算是胜了也不会得到任何现成的好处,万一输了……那就惨了,这两年算是白干了!这种形势就跟借钱给一个穷得只剩下一条命的赌鬼跟你打牌一样,赢了也只是把你自己的钱赢回来,输了却血本无归,真是太操蛋了!但人家已经闯进他的辖区来了,不打还不行,不打,我就等着整个地盘被他们搬空吃空好了!他苦笑着说:“我们就是舞阳卫的!你们……投降吧!” 这伙流寇一下子全愣住了,傻傻的看着杨梦龙,不知所措。 几十名斥侯刷一声抽出马上,或擎起强弓,对准了这些还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流寇,齐声大喝:“快快投降!”声若雷震,杀气毕现。 这伙流寇也有好几百人,人数是斥侯的十倍,却恐惧的连连后退。人再多又有什么用呢?看看人家那装备吧,再看看人家这种剽悍,比自己这帮叫花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有人想跑,可是舞阳卫的斥侯配合默契,没等他们开溜,就撒开队形,将他们围在了中间,这股流寇当中顿时一片混乱,男人在骂,孩子在哭,妇人边哭边骂,乱成一锅粥了。那个在不自觉中透露了太多情报的流寇头子吓得连声带都变了形,嘶声叫:“兄弟们,姐妹们,这帮狗官兵不给我们活路,非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我们跟他们拼了!” 流寇们的声音尖厉,面目扭曲:“跟他们拼啦!”各自高高举起手里那简陋得可笑的武器,围成一个圈子将女人和孩子保护在中间,挺着胸膛面对着斥侯们的强弓劲弩,手虽然抖得厉害,但没有一个丢下家伙逃跑的。圈子里的都是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孩子,他们跑了,妻儿老小怕是一个都活不成,任何一个还有一点责任感的男人都不会这样做。无路可走了,只能拼死一战了。 钟宁皱起眉头,说:“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还是投降吧!我们只想保住地方安宁,不想杀人,你们别逼我们!” 流寇头子梗着脖子说:“你以为我们会信你的鬼话吗?在陕西,那个姓洪的狗官也说降者不杀,或者只诛首恶,肋从不究……这些我也不是很懂,反正说得很漂亮,但是等我们投降之后,他马上把我们杀清光了!” 流寇们纷纷叫:“对,我们的驭天王就是在投降之后被洪狗官杀了的!” “脚底泥大王也是在投降之后被洪狗官杀了,死得不明不白!” “老回回好多手下投降后被洪狗官斩首!哼,你们还想用这招骗我们?做梦去吧!” “我们宁愿被你们当场格杀,也不要在投降的任凭你们处置!至少这样我们可以死得明白一点!” “大家都是男子汉,要打便打,要杀便杀,痛快点,少玩花样!” 这帮流寇切齿痛恨的洪狗官,就是大名鼎鼎的洪承畴。此君也算是一号猛人,带着一帮子家丁仆役组成的乌合之众前去剿匪,居然节节胜利,打得流寇叫苦连天。不过他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爱杀降,那些向他投降的流寇几乎无一例外,都让他给宰了,弄得流寇们对他又恨又怕,同时还大大削弱了朝廷的公信力,很多流寇再也不相信官兵的招降了,到了绝境,宁可死战到底也不投降。杨梦龙暗骂洪承畴这个王八蛋还真是损人利己,你杀降是杀得爽了,可是却把成千上万宁死不降的流寇给赶到河南来,这不是坑爹嘛! 钟宁见流寇神情激愤,噪动不安,随时可能冲上来拼命,不禁急了,叫:“大人,你倒是想个办法啊!他们要冲上来了,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我们的刀如何砍得下去!” 许弓也急了:“是啊,大人,快想想办法!” 杨梦龙淡定的说:“安啦安啦,我有办法让他们投降!我可是带来了一件法宝,这件法宝一出,任他再怎么凶顽的流寇也会大彻大悟,放下屠刀,痛改前非!” 钟宁和许弓哭笑不得:“那你倒是赶紧把法宝拿出来啊,都什么时候了!” 杨梦龙捏着下巴,沉稳的一挥手:“亮法宝!” 斥侯们带着几分虔诚,几分神秘,纷纷亮出了法宝,下一秒,所有流寇眼都直了! 四十五 杨梦龙剿匪记2 官道上烟尘冲天,舞阳卫的主力正沿着这条平坦的大道以惊人的速度推进,直扑西峡县。沿途的老百姓都称赞不已,这年头这么积极的部队,可真不好找了!相对应的,各地方官吏在提供粮秣的时候也比以往积极得多,他们都很清楚,南阳境内就这一支部队靠得住,而这支部队的头头还是个超级会赚钱的主,得跟他搞好关系,让他高兴,才会带他们一起发财!于是,南阳境内出现了奇迹般的一幕:舞阳卫大军离驿站还有老远,那边就已经把饭菜给准备好了!地方官吏和士绅的豪爽和好客,着实让舞阳卫的士兵们开了眼界,特别是经历过去年北上勤王的老兵,更是感慨万千。去年北上勤王,他们可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沿途的地方官都视他们为瘟神,别说做饭招待,都恨不得放狗撵人了! 做人得有良心,吃了人家的饭,就得卖命,把流窜入南阳盆地的流寇给灭了,免得他们祸害南阳的老百姓,这点自觉舞阳卫还是有的,所以他们的速度就更加快了。 吴永对此非常满意。在他看来,舞阳卫简直就是神速,日行百里,从接到命令到进入西峡县境内,不过七天,真是太快了!那帮流寇万万不是舞阳卫的对手,一战平定上万流寇,这可是大功一件啊!当然,如果舞阳卫在平定流寇之后能按时抵达辽西,并在与建奴交战中取得一两场胜利,那就更是锦上添花了,他作为监军,功劳肯定大大的,前途无路啊! 吴公公是很满意,可是方逸之很不满意。他打心里不希望舞阳卫主力被调去辽西。现在从陕西涌入河南的流民是越来越多了,南阳盆地首当其冲————还记得吗?我说过关中四塞就像一张面向中原拉开的巨弓,而南阳盆地就是离这张巨弓最近的一个靶子,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舞阳卫能保住南阳不被流寇洗劫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有余力去管辽西战场那些破事!按照他的看法,舞阳卫最好出工不出力,以剿流寇为借口拖延下去,拖上个把月,辽西那边就该尘埃落定了,到时候这道命令自然也不了了之了,了不起再给布政使、按察使他们送点钱,把这事给遮掩过去。倒不是他自私,实在是那道调令操蛋,让一个卫所出兵两千驰援辽西,能起什么作用?还不如让他们留在南阳,保境安民呢! 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杨梦龙会如此积极,舞阳卫上下会如此积极,早上接到驰援西峡县的命令,下午大军就开出军营,杀往西峡了!他本来是想让大军在路上慢慢磨蹭,能拖多久拖多久,舞阳卫倒好,日行八十里,快逾奔雷!你说你们这么积极干嘛?是去打流寇啊,又不是去抢金子!苦于有监军在身边,他也没有办法向韩鹏他们面授机宜,让他们走慢点,憋着一肚子的气没处发,真想掐死杨梦龙! 第八天,舞阳卫停下来休整。一连几天的高强度行军,人和马都挺累的,不停下来喘口气可不行。方逸之暗暗松了一口气,偷偷去找韩鹏,摒退左右,一阵东拉西扯之后转入了正题:“韩将军,我军八日赶了五百途里路,将士们想必已经人困马乏了,依本官之见,是不是应该休息几天气,养精蓄锐,再寻找战机?” 韩鹏一脸轻松:“大人有心了!不过我军是骑马赶来的,体力并没有太多消耗,只要留下三四百人照料战马就可以了,主力休息一天,马上开赴县城,灭了那帮流寇!” 方逸之坚持:“不不不,本府一路乘坐马车过来都累得不行了,何况是那些将士们?让将士们先歇息几天是很有必要的,须知,欲速则不达!” 韩鹏纳闷了,以前那些地方官一闹土匪流寇,都是死催着他们去打,早打完早滚蛋的,怎么这次这么体贴了?一定有古怪!他说:“大人,兵贵神速!现在流寇怕是已经包围了县城,如果我们去晚了,县城可能就不保了!” 方逸之摆摆手,说:“西峡县县城虽然不大,但是坚固异常,粮草也积储颇多,足以支撑好一段时间了!你们大可先休息几天,如果西峡县令怪罪,让他们找本府好了!” 韩鹏眉头都拧了起来:“大人,为什么要这样拖拖拉拉?迅速平定流寇不是更好吗?” 方逸之怒声说:“如果可以,本府何尝不愿意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歼灭流寇?可是歼灭流寇之后呢?歼灭流寇之后,你们就要被调到辽西送死了!几十年来,那么多精锐之师破奉命开赴辽西,可曾有几个人能活着回来的?本府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南阳子弟毫无意义的死在辽西,连尸首都带不回来!”用力一拍桌面,指着韩鹏说:“不管你怎么想,总之,必须将这场战事给本府拖下去,拖得越久越好!” 韩鹏苦笑:“这样一来,地方可就彻底被打烂了,糜耗的粮饷也不在少数……” 方逸之大声说:“西峡县穷山恶水,人烟稀少,土匪多如牛毛,本来就够穷了,再加上在流寇到来之前,绝大多数老百姓已经逃进了县城,就算让流寇把整个县的乡镇给洗了又如何?只要别让他们打下县城和继续深入南阳就行了!至于粮饷,本府给得起!” 看来这位知府大人是铁了心要养寇自保了,韩鹏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才好。这位大人肯定不知道孙子兵法里有一句名言:“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历代兵家,从来都只见过用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迅速击垮对手,极少有哪个为了追求指挥精巧而故意打得旷日持久的,这种二货倒不是没有,只是都躲在棺材里哭出尿来了。知府大人为了舞阳卫不被调到辽西,也算是费尽了心思,可是,让舞阳卫在西峡县这穷山恶水跟流寇玩一两个月的捉迷藏,真的没问题吗?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报告!”声音洪亮而冷峻,一听就知道,肯定是斥侯回来了。 韩鹏坐正,叫:“进来!” 一名斥侯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向韩鹏一拱手,连下跪都免了,大声说:“报告将军,杨大人在西峡杨家镇遭遇了近千流寇!” 韩鹏心里一紧,方逸之干脆跳了起来,叫:“遭遇了近千流寇?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被包围了?” 斥侯的神情有些古怪:“不是,是他把那近千流寇给包围了!” 韩鹏觉得难以置信:“他把近千流寇给包围了?怎么可能!他身边只有六十来名斥侯!” 斥侯骄傲的说:“我们斥侯中队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至于那些流寇,我们一个能打他们二十个,用六十来人包围近千流寇又有难?” 方逸之说:“好好好,你们都十分了得,行了吧?我不跟你废话,你说,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成功脱身了?” 斥侯不屑:“脱身?我们用得着脱身吗?在卑职回来报信的时候,那帮流寇已经决定向杨大人投降了,杨大人派卑职回来,是因为人手实在太少,看不住这么多俘虏,让卑职带一些人过去帮忙!” 方逸之和韩鹏眼都大了:“投……投降了!?”实在是难以置信,几十人向近千人投降就见多了,近千人向六十来人投降却是非常少见,难不成杨梦龙会魔法,能摄了那帮流寇的魂,让他们乖乖投降? 顾不得再想太多,韩鹏亲自带了三百人,连夜赶往杨家镇。当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破败的杨家镇人声鼎沸,原本相当宽敞的神庙广场被黑鸦鸦的流寇给塞满了。这些流寇吵吵嚷嚷的,手里捧着碗啊钵啊之类的装饭的东西,排成长队,没有一个是拿武器的,许弓和钟宁黑着个脸带人在队伍中间巡视,发现有小孩和妇女被挤到后面的就把她们拉到前面来,发现在青壮男子插队,二话不说将他们拎到队伍最后面去。队伍的最前头是几口大锅,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嘟的沸腾着,一些斥侯将自身携带的面饼、炒米、肉干之类的干粮扔进锅里一通猛搅,搅得一团稀糊糊。近千流寇拼命的抽动着鼻翼,口水长流,眼里更是冒出绿光来,怪吓人的。韩鹏看傻了,这帮家伙就是流寇?怎么看着更像难民呢! 杨梦龙难得的亲自下厨,他的旁边是一大锅正在冒着热气的米饭,面前那口锅居然煮了半锅肉汤,现在他正把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家里搜刮出来的土豆和南瓜切碎往锅里扔,忙得不亦乐乎。看到韩鹏来了,他眉开眼笑:“你们可算是来了,老子都快累死啦!” 韩鹏皱着眉头问:“大人,你到底在干什么?” 杨梦龙说:“做饭啊!给这帮家伙做饭,不让他们吃饱,他们哪里有力气走回俘虏营嘛!别废话了,带干粮了没有?带了就拿出来,我把整个镇子翻了个底朝天才翻出这么点东西,还不够他们塞牙缝呢!” 韩鹏要抓狂了:“大人,他们是匪,我们是兵!我们这是在剿匪!” 杨梦龙说:“我正在剿匪啊!瞧,他们全都向我投降了!” 韩鹏太阳穴扑扑直跳:“他们……为什么要向你投降?你们只有五六十人,他们却有近千人!” 杨梦龙说:“简单,我拿出干粮往他们身上砸过去,他们马上就没命的抢开了,然后我再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投降,我保证让他们顿顿都吃上那么好吃的干粮,他们想都没想就投降啦!”朝几个孩子一指,“看,还在啃呢!” 在离锅子最近的地方,几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各自拿着一小块面饼,一边眼巴巴的看着锅子一边一点点的啃着,那面饼已经啃得只剩下铜钱眼大小了还是舍不得一口吃下。有个身材粗壮的、皮肤黝黑的农妇粗声粗气的叫:“大人,什么时候开饭啊?娃娃们都饿得不行了!”那态度,倒像是在自己家里让孩子给自己装一碗饭一样! 杨梦龙忙不迭的叫:“好了,马上就好了!我再往锅里加点肉……野菜和土豆多了点,一点油水都看不到了。韩鹏,还愣着干什么?把你们带来的肉干给我拿过来!” 舞阳卫外出作战的时候,每个士兵一般都会带一斤肉干,四到五斤炒米或者面饼,这是三天的口粮,韩鹏当然也不会例外。被杨梦龙这一嚷,他也只能苦笑着拿出干粮袋,从里面掏出肉干,拔出狗腿刀切碎往锅里扔。好些士兵也纷纷走到灶前,把自己携带的肉干切碎放进锅里,很快,那几口大锅里腾起的水气中带上了浓浓的肉香,让流寇们口水流得更加厉害,不受控制的往前挤,场面开始混乱了…… 四十六 杨梦龙剿匪记3 士兵们见流民再次骚动起来,都火了,把手里的棍子抡得呼呼风响,连声怒骂,让他们维持秩序。相处了这么久,流民似乎也摸清了这些士兵的脾气,知道他们也就表面看上去很凶,其实只要你不逃跑,不攻击他们,不故意引发骚乱,他们都不会为难你的,好说话得很,他们纷纷叫嚷:“军爷行行好,快点分饭吧,我们都饿得不行了!” 杨梦龙叫:“开饭了开饭了,赶紧排好队来领饭!妇女、儿童、老人和病号到我这边来,壮年男子到那边去,赶紧的……那个谁,滚回你那队去,说你呢!你回不回去?再不回去我就让人把你扔回去了!”他这一喊,他面前的队列马上长了一截。谁都知道他这里煮的是又香又软的米饭和浓稠的肉汤,这可是他们过年都吃不上的好东西,比起另外几口大锅里煮的那些稀糊糊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了,不少男子也厚着脸皮排到了这边来。但杨梦龙一点面子也不给,当即让人把他们撵回原来的队伍去,并且宣布:再来插队就不给东西吃了!这才镇住了那帮不老实的家伙。 士兵们手脚飞快,分发着食物。孩子、老人、妇女和病号一人一碗米饭,一勺肉汤,青壮则一人一碗用炒米、面饼、肉干以及野菜煮出来的稀糊糊,这些流民都饿狠了,领到之后也不怕烫,昂头就往喉咙里灌,结果给烫得浑身抽搐,即便是这样也舍不得吐出来,而是伸长脖子硬吞下去。看着他们那副惨不忍睹的吃相,杨梦龙无语的摇了摇头,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的吃相够差了,可跟他们一比,他真是太斯文了! 韩鹏看着这帮狼吞虎咽的流民,苦笑:“这捷报应该怎么写呢?就写某年某月某日,舞阳卫于杨家镇歼灭流寇近千,自损为零,流寇伤亡同样为零?” 杨梦龙耸耸肩,说:“随你怎么写。对了,部队到哪里了?” 韩鹏说:“离这里有十几里路,离县城还有三十里。” 杨梦龙问:“部队的体力和士气怎么样?” 韩鹏说:“体力充沛,士气也很高昂。” 杨梦龙以拳击掌,说:“太好了!我们四更做饭,五更拔营,强行军到县城去!我都查探清楚了,流寇的主力都扑城去了,足有七千多人,将这支主力给灭了,那些散落在各个乡镇的就好对付了!” 韩鹏说:“我毫不怀疑我们给一战全歼这七千流寇,但问题是,方大人似乎不乐于见到我们速战速决!” 杨梦龙十分惊讶:“还有这事?” 韩鹏压低声音说:“方大人更愿意看到舞阳卫留在南阳,而不是去辽西送死!” 杨梦龙撇了撇嘴:“别听他的,打仗的事我说了算!四更造饭,五更拔营,中午赶到县城,运气好的话,下午我们就可以在县城里开庆功会了!” 韩鹏指了指几个已经吃完了碗里的东西,正在一圈圈的舔着碗的青年男子:“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杨梦龙大手一挥:“通通编入军籍,让他们加入舞阳卫!嘿嘿,这一仗打完,我们舞阳卫只怕又要增加两千户军户了!” 韩鹏说:“可是这需要很多粮食,我们有这么多粮食养活他们吗?” 杨梦龙说:“没问题的,大不了我们就少卖几万石土豆面,省下来给他们吃,这么多土豆面,够他们撑到冬土豆收获了!” 看来这家伙已经计划好了,韩鹏也就不再说什么,在他的一再坚持之下,杨梦龙留下几十号人看着这股流民,自己则带上斥侯跟韩鹏回大本营。 当他回到大营的时候,还在彻夜等待他归来的士兵们用震天响的欢呼迎接他们的将军凯旋归来。杨梦龙又创造了一个奇迹,用区区几十号人俘虏了比自己多十倍的敌人,而且无一伤亡,这等神奇的战绩,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做到?杨梦龙洋洋得意,频频拱手回应着士兵们的欢呼,大声说:“流寇们的战斗力很差劲,我们完全可以一个打他们十个!现在他们的主力都集中在县城了,我们四更造饭,五更拔营,午时赶到县城,把他们给扫了,一份大功就到手了!” 士兵们狂热的欢呼:“打到县城,建功立业!打到县城,建功立业!”近两千人的吼声,当真是震耳欲聋,吓得栖息的鸦雀惊恐的拍打翅膀,逃离了山林。 吴永正在和方逸之秉烛夜谈,欢呼声轰轰烈烈的传来,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吴永笑着说:“七天长驱五百里,还能保持如此旺盛的斗志和高昂的士气,此等强军,当真是罕见啊。方大人,祝贺你们南阳府出了这么一支精兵,圣上得知之后,肯定会龙颜大悦的!” 方逸之勉强笑着,心里却想哭,很想将这个该死的监军扔到山里喂狼。吴永还真够顽强的,大军出征,他带着几名锦衣卫跟随大军行动,方逸之使出了浑身解数想甩掉他,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他甩开半天的路程,这不,大军扎营后不久,他又跟上来了,真是一位称职的好监军。太称职了不是什么好事,杨梦龙太称职了,准会三下五落二将流寇给扫了的,吴永也太称职了,如果这个死太监将他的所见所闻如实上奏,舞阳卫强军之名闻达到君前,那么,南阳想不出兵驰援辽西都不行了!拜托,辽西可是个填不满的坟墓啊,不管多少精兵强将调过去,都是有去无回的啊,杨梦龙啊杨梦龙,你能不能长点心! 杨梦龙可不管方逸之和吴永怎么想,“旗开得胜”之后,他连过来跟知府大人和监军打声招呼都免了,直接钻进自己的帐蓬呼呼大睡……今天是九月初九,要是流寇没有窜入南阳盆地,此时应该是他应该进洞房了。可惜,洞房花烛夜让这帮流寇给搅了,婚礼只能推迟啦,所以他今晚只能抱着枕头睡了。 杨梦龙睡得着,可西峡县城那边有人睡不着了。 大股流寇蜂拥而来,包围了县城,登上城楼往下面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当晚上,流寇点起火把的时候,那火把更是密得如同天上的繁星,让人胆战心惊。西峡县县令郑经暗叹自己命苦,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取了功名,却被扔到这么个鬼地方来跟野兔为伴,连饭都吃不饱不说,每年还得遭到流寇侵扰,随时可能没命,这官还不如不当呢!流寇涌入西峡县境内的时候,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老百姓撤进县城里,同时组织乡勇民壮,加固城防,这种事情几乎每年都会上演,大家都训练有素了,做得极外的顺手。只是这次流寇的数量出乎他的意料,看到密密麻麻的流寇朝县城涌来的时候,他都不免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可不认为自己手下一帮衙役、民夫能够抵挡住成千上万的流寇的扑击,唯一的指望就是舞阳卫赶紧来援,不然他恐怕只能殉国了! 夜已经深了,流寇的营地仍在喧闹不休,他们正在连夜赶制云梯、盾牌之类的攻城器械,而且是故意让守军看到,以向守军施加心理压力。不用说,看到他们彻夜不息的赶制各种器械,守军心里都不免有些惊慌,而有经验的流寇头目趁机跑到城下跟他们讨价还价: “城里的兄弟听着————我们到这里来,一不谋财,二不害命,只求能吃顿饱饭!你们这点人是挡不住我们的,别白费力气了,打开城门,给我们四百石粮食,我们马上就回陕西去!” 城墙上的人怕归怕,但是听说人家要这么多粮食,可不干:“下面的人听着————别做梦了,趁早滚蛋吧,我们自己都饿得半死,哪里拿得出这么多粮食来给你们!” 下面的人很好商量:“没有四百石,可以少一点,三百石也行!有三百石粮食就够我们熬上好些天了!” 上面的人不识抬举:“三石也没有!你们还是趁早回陕西去吧,我们大人已经向府里求援了,再不走,大军一到,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下面的人还是不死心:“少吓唬人!不怕告诉你们,老子从宁夏一直打到河南,都不知道跟官兵打过多少次交道了,还不清楚官兵是什么尿性?他们来了也只有送粮食送兵器盔甲的份!”大概是觉得自己要的太多了,被勒索的对象给不起,又主动打了个折:“你们就别指望那些官兵了,他们靠不住的!这样吧,给我们二百五十石粮食,再给我们几头牛,我们马上走,保证不会再要求什么了!” 上面的人很不给面子:“再说一遍,没有!说没有就没有!” 双方你来我往,不停的讨价还价,而流寇每造好一架云梯都会抬着它在众多火把的簇拥之下绕着城墙走上一周,而这时上面的人则会把自己花钱买平安的代价往上调一点点。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大家都很清楚对方要的是什么,能用一些粮秣换取和平,当然比杀得血流成河要强上一点点,但又不能给得太干脆,得让勒索者知道自己也勒索不出什么东西来,拿了东西赶紧走,要是给得太干脆了,以后就麻烦多多了。 当二十架云梯造好之后,守军已经把可以支付的粮秣上调到了一百五十石,离流寇们的心理价位还有相当大的差距,还得继续造云梯。 只是,他们没机会了,因为舞阳卫大军已经沿着官道像一条巨蟒一样朝他们扑过来了。 四十七 杨梦龙剿匪记4 方逸之的马车横在路中间,将官道挡住了一大半,他大大的张开双臂,又将剩下一小半给挡住了。这是严重的阻碍交通行为,舞阳卫两千多匹战马、骡马以及骆驼,就因为他这种不道德的行为,无法前进了,在官道上堵成一团。杨梦龙一脸无奈的看着方逸之,叫:“我说方大人,你到底想怎么样?前面正在打仗呢,你堵着不让我们过去,这算怎么一回事?” 方逸之说:“正因为前面在打仗,才不能让你们过去!” 杨梦龙说:“你让开!我没心情在这里跟你耗,我赶着上战场呢!” 方逸之一字字的说:“你、不、能、去!” 杨梦龙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南阳好,但是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嘛!要不这样,你让我过去把流寇给灭了,然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把开赴辽西的调令推掉,好不好?” 方逸之不上当:“如果你一仗把流寇灭了,这道调令你就推不掉了!杨梦龙,你听我的,大军后撤二十里,然后安营扎寨,再遣轻骑去将围攻西峡县城的流寇赶走便行了,不要去剿灭他们!一旦你剿灭了他们,兵部马上调你们去辽西,到时你们还能有几个人活着回来?你练出这支精兵容易吗?一旦你的精兵覆没在辽西了,谁来保卫南阳地方安宁?别的不说,周边各州府,甚至布政使,都会争先恐后的亮出刀子,将你这份产业分割个一干二净,连一点渣都不给你留!” 杨梦龙说:“我说方大人,你是不是把你的上司想得太过阴暗了?” 方逸之愤怒的说:“我才没有冤枉他们!我在这个染缸里漂了二十年,实在是太了解他们了!听我的,对流寇围而不剿,把这道调令拖过去,所糜耗的粮饷我给你补!” 杨梦龙皱起眉头说:“可是冬天马上就到了,如果不尽快解决,会有很多人死的!城里的人还好说,城外的流寇怎么办?他们没有棉衣,没有粮食,几场雪下来,还能有几个人活着的?不行,我不能答应你!” 方逸之怒吼:“我是南阳知府,当然要先为南阳百姓考虑,至于这些流民,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杨梦龙也吼了起来:“他们同样也是人!是好几千人,不是牲畜!我不能答应你,我不能为了自己这点东西,让好几千人因为我而冻饿而死,你给我让开!” 方逸之梗着脖子说:“不让!” 杨梦龙瞪起眼睛:“当真不让?” 方逸之说:“说不让就不让,就算是布政使见了本府也要客气三分,你一个卫指挥使能奈本府何!” 杨梦龙喝:“来人,把他给我抬到一边去!” 方逸之怒喝:“你敢!?” 杨梦龙还真敢,一声令下,徐猛和一个同样虎背熊腰的肌肉男大步上前,伸手一拎就把方逸之给拎上了马车,再一推,把马车推到了路边,动作极为粗暴……就他们这块头,想温柔也温柔不来。方逸之急得拳打脚踢,嘶声叫:“杨梦龙,你不听我的话,一定会后悔的!你们都会死在辽西的……你们都给我回来,回来!” 杨梦龙没有理会,马鞭一扬,两千骑兵和骑马步兵像决堤的洪水,沿着官道朝着县城倾泄而去,扬起的烟尘将知府大人的怒骂声给淹没了。 方逸之气得捶胸顿足,眼泪都出来了,师爷愤愤不平,大骂杨梦龙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没骂两句就呛了满嘴的尘土,顿时咳成了一张弓。 县城这边还在继续讨价还价。这时又有一股流民加入了流寇大军的行列,使得他们的人数直逼一万大关,云梯也造好了三十架,声势越发的惊人了。城墙上的人也慌了,把价钱上调到了两百石粮食,本来也谈得差不多了,可偏偏这时流寇见人又多了起来,心理价位自然也上调了,坚持要三百五十石粮食,否则就要开打了。西峡县多山林少耕地,土地贫瘠,农民辛辛苦苦一年,交了税之后也没几粒粮食剩了,哪里拿得出这么多余粮来?没办法,继续谈吧。当一股流寇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里活见鬼的拖出两架蒙满灰尘的床弩,笨手笨脚的将弦绞开,装上两支长矛对准城墙后,郑经大人露出有余割肉的表情,痛苦地答应了流寇的要求————用三百五十石粮食买平安。话音刚落,城下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海潮般涌来,流寇们不管男女老幼,都激动的又跳又叫,互相拥抱,捶打着对方。敲诈成功了,他们又可以多活一些日子了! 但郑经坚持三百五十石粮食里要包括一百石豆子,不能全是小麦,这让流寇头子满天星有点不爽。豆子的营养价值和口感都不如小麦,吃了净放屁,谁乐意要这玩意儿啊?他瞪着城墙,喝:“用床弩发射两支长矛,让那县官知道我们的厉害,看他还敢那么多废话不!” 他的副手智多星急忙叫:“大哥,千万别啊!这床弩也不知道用了多少个年头了,没准发射一次就要散架了,我们还拿什么来恐吓其他县城?” 满天星鼓着眼珠说:“可是那县官非要塞给我们一百石豆子!是一百石!他肯定还有不少小麦的,只是不肯拿出来而已,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怎么行!” 智多星说:“大哥,我们还是见好就收吧,能在这里弄到三百五十石粮食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要不我们再跟他们谈谈,让他们多给一些小麦,少给一点豆子?” 满天星说:“好吧,你主意多,再跟他谈谈,一百石豆子太多了,我们最多只能要五十石,剩下三百石必须是小麦,没得商量……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逼他们交一些盐巴,我们好久没吃过盐了……”瞪着县城城墙,恨恨的说:“要不是这城墙坚固,我早就打进城去了,爱拿什么就自己拿,用得着跟那个不识抬举的县太爷费这么多口舌么。” 智多星无可奈何的耸耸肩,继续以饱满的热情跟郑经讨价还价,表示豆子不顶事,他们不能要这么多豆子,三百五十石粮食,必须全部是小麦。当然,如果西峡县能给他们两百斤盐巴的话,他们是可以接受五十石豆子的。而流寇大军已经开始提前预支胜利果实了,把最后一点粮食全拿出来做饭,满天星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娘则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打开一口密封的小木桶,将里面小半桶粗盐倒进锅子里和花椒一起炒,炒至焦黄之后辗成粉末,然后挨个分发下去,每人一小撮。领到的人都用干枯的荷叶将这点东西包起来,放进口袋里。以后这就是他们的菜了,吃饭的时候往饭里撒上一点点,会有一点滋味的。勒索成功,他们得准备跑路了,先带着战利品进山里躲上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走出山林,朝下一个县城进发。干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得明白什么时候进场下单,什么时候平仓离场,千万别盲目的追涨杀跌,不然官兵会教他们怎么做人的。 舞阳卫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流寇营地里炊烟冉冉,成千上万人人正在抢饭吃,而城墙上正用吊篮将一袋袋麦子和豆子吊下来,每放下一袋,流寇们就发出一阵欢呼……这帮流寇实在是太欢乐了,居然连哨骑都没有放出来,一窝蜂的挤在大营里等着开饭,或者将攻城器械拆卸开来准备运走!准备恶战一场的舞阳卫全傻了眼,韩鹏指着那乱哄哄的营地,不敢置信的叫:“这……这就是让朝廷头疼万分的流寇?我怎么看着更像是叫花子?” 许弓深有同感:“看他们那样子,真的是比叫花子还惨!” 薛思明的面色有点不好看,哼了一声,说:“如果你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你就该知道,当叫花子都比他们幸运!叫花子运气好的话还能要到一碗馊饭吃个半饱,而他们,连树皮草根都吃干净了,所有州县都视他们为恶魔,每到一地,城门紧闭,不肯放一个人入内,不知道有多少人活活饿死在路上了!” 徐猛瓮声瓮气的说:“这样的乌合之众,不难对付。根本就用不着两千人,五百人就足以将他们打崩了。” 杨梦龙说:“流寇从来都不难对付,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就算百万之众,也会在旦夕之间灰飞烟灭。好了,别废话了,准备进攻!” 号手拿出牛角,呜呜呜的吹了起来,听到号声,舞阳卫的骑兵马上两边分开,朝左右两翼驰去,步兵翻身下马,射士飞快的整队排成三列,早已上好弦的山桑弩端平,装上弩箭,对准了流寇。四百五十名射士后面是一百名火枪手,沉重的掣电铳扛在肩上,弹药早已装好。长枪兵排成三列,几百支长达四米的长矛缓缓向前涌动,仿佛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四百名横刀手横刀出鞘,一下下的拍击着盾牌,发出砰砰闷响,在阴霾的天色中,这声音格外的恐怖,如同魔鬼的咆哮,一下一下的,都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令人心颤。 直到现在,乱成一团的流寇才留意到后方那不同寻常的动静,纷纷回头,惊恐的发现已经收割了的田野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色的堤坝,正以每分钟八十八步(小步,就是脚很自然的往前迈出一次的那种,不是左右两脚各向前迈出一次的那种大步)的速度朝着他们的大营迅速逼近,那密密麻麻的枪尖在黯淡的日光之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走在前面的几百名射士更平端着强弩,一支支致命的弩箭静静的躺在箭槽里,正指着他们。很难想象这几百具强弩同时扣下机括会是什么样子,想必那几百支弩箭会带着让人汗毛倒竖的呼啸声暴射而出,在空中化作点点夺命寒星,封死他们最后一丝生机吧?还有那骑兵,也在两翼展开了,骑手全凭双腿控马,左手握着强弓,右手扣着一支白羽箭,已经搭上了弦。有人手里甚至端着跟步兵一样制式的山桑弩,这是一件令人恐惧的武器,它的射程和杀伤力都比弓强出太多了!至于骑兵佩带的马刀,还有四五米长的骑矛……光是想想马刀切豆腐似的劈裂自己的身体,或者骑矛将自己和身后的同伴一起穿成一串的恐怖情景,所有人便不寒而栗! 老天爷啊,他们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这个小地方遇上了这么一支装备精良得不可理喻的部队!而且还是在他们勒索成功之后! 这贼老天,真的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留啊! 跟一般的明军不一样,一般的明军如果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冲进他们的大营大开杀戒,或者派家丁过来要他们投降,这支部队却没有这样做,他们只是沉默的、迈着异常整齐的步伐,朝他们逼近,这种沉默比呼啸而来的骑兵更令人恐惧! “官兵来啦!” 一声惊惶的嚎叫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整个大营顿时就炸了窝! 四十八 杨梦龙剿匪记5 “官兵来了!” 惊恐万状的尖叫声震天动地的响起,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流寇的营地。这下子可乱了套,正把滚烫的饭往嘴里猛塞的男人跳起来四处找家伙,女人抱着孩子浑身发抖,老人长吁短叹,孩子们被大人那异常的举动吓得放声大哭,小头目们对着来回乱窜的人们破口大骂,拳打脚踢试图让大家恢复冷静……谁也没想到在已经勒索成功的时候会遇上官兵,而且还是武装到牙齿的官兵,恐惧像瘟疫一样感染了所有人,整个营地像被捅烂了的蚂蚁窝一样乱得无法形容了。守城的官兵和乡勇大眼瞪小眼,郑经捶胸顿足,师爷更是一个劲的打自己的嘴巴,早知道流寇是这么一帮乌合之众,他们何必送出这么多粮食呢?打开城门冲出去一阵冲杀不就完事了!这两位不约而同的怒吼: “把那袋麦子给我吊上来,快!” 货都还没有交到一半呢就反悔了,真是没有契约精神。不过,现在不会有流寇指责他们不讲信用的,这帮乌合之众已经吓坏了,乱得不可开交呢。不过,神奇的是,不管乱成什么地步,也没有人撞倒还盛着一点饭的锅子和那桶用野菜草根煮出来的汤,真是训练有素!满天星连声怒吼:“冷静!冷静!不……不……不就是一两千官兵嘛,怕个鸟啊!老子从宁夏打到河南,死在我手里的官兵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没有几十也有好几个了,有什么好怕的?我说了要带你们闯出一条活路,我说到就会做到的!整队!准备迎战!”智多星也嘶声叫:“哥们,姐们,别怕啊!我们还可以跟官兵做交易的!他们不一定会剿灭我们的!” 杨梦龙见流寇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双方都还有一里之遥呢,就乱得不成样子了,不禁摇了摇头。这些家伙,说他们是流寇还真是抬举他们了,这分明就是一群拿着削尖的竹竿和木棍的乞丐!崇祯四年,大多数流寇都是这样的货色,明军的战斗力虽然烂,但是要对付这些叫花子,还是十拿九稳的,奈何朝廷实在太过操蛋,万税爷太过给力,把更多的人逼成了流寇,流寇的队伍滚雪球般壮大,在一场场血战中成长,越战越强,最终成了大明王朝的掘墓人!这样的对手,他连拔刀砍下去的兴趣都欠奉,扬手拒绝了韩鹏派骑兵冲杀的提议,下令:“放慢步速,等他们闹够了再说!” 命令传达下去,鼓点马上变慢了,士兵们的步速也随之放慢到每分钟六十八步,继续沉默的逼近。流寇那边马上就察觉到了这一变化,心理压力竟然减轻了不少,开始在小头目的呼喝声中乱糟糟的整队。拿着武器的男人排成几排面向着一堵墙似的逼过来的舞阳卫,将老人、孩子和妇女挡在身后,那些有着比较丰富的造反经验的小头目也跳上马背或者骡背,拔出在战场上捡回来的战刀高高的挥舞着,在阵前来回奔驰,大声呼喝着鼓舞士气,一通忙乱,总算结成了个一字长蛇阵。这个一字长蛇阵歪歪扭扭的,“一”字肯定不像,“长蛇”倒是学了个十足。满天星对部下的应变速度还算满意,唉,这些部下个把月前还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呢,不能要求太多。他叫:“吼两嗓子提升一下士气,也让那帮官兵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一定要大声喊,知道不?” 流寇们纷纷应:“知道!” 满天星举起拳头想喊,又想不出什么威武霸气的口号,举着拳头僵在那里,嘴巴一动一动的,半晌也没放出个屁来,眼看着官兵越逼越近,骑兵越张越开,不禁发急了,低声问智多星:“老二,喊点啥好?我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比较豪迈的口号来,你脑子灵活,帮忙想想呗!” 智多星不加思索,振臂高呼:“关中男儿————威武!” 流寇们齐声高呼:“关中男儿——————威武!” 满天星深受启发,也想到了个威武霸气的口号:“西凉铁骑————威武!” 智多星小声说:“大哥,我们没有铁骑!我们只有几十名骑兵,而且有一半人是骑骡子和驴的!” 满天星说:“管他呢,不这样喊怎么能吓倒官兵?没错的,跟我喊————西凉铁骑————威武!!!” 流寇们喊:“西凉铁骑————威武!!!” 杨梦龙嘴角一扯,还西凉铁骑呢,你们要是能凑出三十名骑兵,我这个杨字倒过来写!韩鹏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帮流寇倒是有趣。” 杨梦龙说:“瞎折腾呗。”没有理会流寇们的狂呼大喊,率领部队继续逼近。 双方距离只剩下不到三百米,近到流寇数得清舞阳卫的士兵身上有几片铁甲,舞阳卫的士兵可以数清流寇有几支像样的长矛了。鼓手用力敲出一个重音,两千余人停止前进,原地踏了五步,然后齐刷刷的立定。他们原地踏步的样子在流寇看来很有趣,都好奇的看着,忘记了紧张。满天星却苦起了脸,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作为一名资深流寇,他如何能看不出这支部队的可怕之处?装备精良,队列严整,令行禁止,反应迅速,他跟官兵打了这么多仗,还从来没有遇上过如此可怕的部队呢!他苦着脸对智多星说:“老二,这支官兵不好对付啊!” 智多星稳重的说:“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满天星说:“对!老二,他们停下来了,没有马上攻过来,看样子他们还是想谈谈的,你去跟他们谈,就说我们愿意买路,请他们高抬贵手,放我们走!” 所谓买路,就是流寇被官兵堵住之后,通常都不会马上开打,而是派出代表过来谈判,告诉官兵他们愿意给多少财物,官兵可以适当的涨价,大家讨价还价,如果谈得拢,流寇就会把牲畜、粮食、金银等等送到两军阵前,让官兵代表清点,确定数量无误后,官兵让开一条路让流寇撤走,等他们走了之后,再上去把财物取走。如果谈不拢,再打。这招在陕西很好用,流寇是陕西人,官兵也是陕西人,大家乡里乡亲的,一般都不忍心下死手,因此流寇屡屡被围,屡屡毫发无损的溜走。崇祯气得吐血,最后调关宁铁骑入陕西剿匪,这下这招不管用了,往往还没等流寇报完价,关宁铁骑便冲上来了,而且是说砍就砍,绝不废话。是不是因为关宁军觉悟比较高,辽西将领比较清廉,不吃流寇这套?才不是,关宁军都是辽宁那边的人,根本就听不懂陕西话,鬼才知道你在那里喊什么啊,先砍了再说……这帮可怜的娃的遭遇告诉我们,有空一定要多学两门外语,不然可能会没命的! 不过,这里是河南,陕西的邻居,不像大砍省那么野蛮,还是可以谈谈的。智多星纵马出阵,来到舞阳卫阵前放声叫:“我是满天星大王的军师智多星,请问你们是哪位将军的部队?” 杨梦龙嘿嘿一笑,也拍马出阵,打量着智多星,说:“老子是舞阳卫的指挥使,这是我舞阳卫的精锐之师!” 智多星拱了拱手,说:“原来是指挥使大人啊,小人有礼了!指挥使,我们大家都是穷苦人家出身,逃到河南来也只是想讨口饭吃,跟这贼老天争一条活路而已,一路过来,我们都没有杀人,只是抢了点东西而且,算不得十恶不赦吧?能不能放我们一条活路?我们愿意出白银一万两,骡子六十头,粮食……粮食……”提到粮食,颇为踌躇。官兵同样缺粮食,花钱买路的时候肯定要给些粮食的,但是,他们现在真的很缺粮,辛辛苦苦围住县城,勒索三百五十石粮食,被舞阳卫这么一搅,只拿到一百来石的样子,就算大家一天只吃一顿饭,最多也只能吃三四天,如果再给舞阳卫一份,他们就得饿死很多人了。 杨梦龙饶有兴趣的问:“给我们多少粮食?” 智多星咬咬牙,说:“大人,我们就剩下一百来石粮食了,一粒也不能给你!我们愿意多给五千两银子,二十头骡子!” 杨梦龙问:“你们以前一定是这样跟官兵打交道的?” 智多星愣了一下,说:“以前跟塌天王一起打天下的时候,他都是这样做的,不过这事我们还是头一回干。” 杨梦龙说:“这么多人,只拿得出一万五千两银子,碰上你们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行了,别废话了,你们还是投降吧。” 智多星面色一变,叫:“大人,就不能再商量商量么?我们愿意再出五千两银子!我们只有这些银子了,全给你,放我们走吧,不然我们就只能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了!” 杨梦龙摇头:“这是我的辖区,你们闯进我的辖区,弄得乌烟瘴气的,我如果放你们过去了,怎么向上头交差?马上投降,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智多星有些绝望:“我们只是杀了几个为富不仁的小地主,抢了点粮食而已,又没犯什么大罪,指挥使为何咄咄逼人,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留?” 杨梦龙说:“我是兵,你是匪,兵与匪撞上了,就一个打字,没得商量。再说,就你们现在这样,就算我放你们走,你们也没几个能活着回到陕西了,投降吧,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一块地种……” 智多星怒声说:“洪狗官也是这样说的!他在招降的时候口口声声说给我们饭吃,让我们回家务农,不论首恶肋从,一概不追究,但是等我们放下武器投降,他马上翻脸,把我们杀个一干二净!你们这帮狗官,我们不会再上你们的当了,你不肯给我们留活路,休怪我们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说完掉转马头,跑回流寇的一字长蛇阵那边,放声叫:“官兵一点活路都不肯给我们留,我们跟他们拼了!” 流寇们发出愤怒的嘶吼声:“鱼死网破!鱼死网破!”不光是拿着武器的男人喊,女人也举着菜刀喊,到最后,连孩子也跟着有样学样的吼了起来。 杨梦龙撇撇嘴,自言自语:“洪承畴啊洪承畴,你这个王八蛋,把老子害苦了!打仗就打仗呗,你杀什么降,多朴实的一群流寇哪,就因为你杀降,弄得他们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你真是该揍哪!” 满天星举起朴刀,怒骂:“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跟这帮狗日的官兵拼了!大家跟我上!我们人多,十个打一个,踩也能把他们踩死!” 流寇们嗷嗷叫着,开始乱糟糟的往前移动,直逼舞阳卫的方阵。 杨梦龙摇头头退入方阵之中,举起了右手,大喝:“预备————” 四百五十名射士端平了手中的山桑弩,支支箭镞,直指乱糟糟的涌来的流寇人潮。 四十九 杨梦龙剿匪记6 数百具弩机同时端平,一股噬血的阴冷气息登时席卷了整个战场,令那些呼喝着猛冲过来的流民像是掉进了冰窟一样,浑身发凉————无论如何,在线膛枪出现之前,强弩始终是世界上最为致命的单兵武器,尤其是中国强弩,更是恐怖!自秦代以来,不知道多少游牧民族那剽悍的骑兵成片成片的倒在刮风一样射过来的弩箭之中,可惜自宋朝灭亡之后,那森然布列的强弩大阵便从这片大地上消失了。然而,杨梦龙的到来似乎唤醒了一个嗜血的幽灵,已经消失在岁月的风尘之中的弩阵再一次出现在神州大地上,它可是要喝人血的! 但流寇们没有停下脚步,一个个面色发白,咬着牙闭着眼睛继续往前冲。他们无路可走了,除了豁出性命去杀出一条血路之外,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冲,往前冲,死了拉倒! 距离还有三百米。 杨梦龙叫:“压下一指,放!!” 前排射士齐声喝:“放!”同时扣动板机,“噔噔噔噔噔!”一阵绵密的金属颤音让人的心弦也跟着颤动起来,一百五十支弩箭暴射而出,带出刺耳的呼啸声,仅一闪便射到了两百步开外,密集的落在流寇前方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钉在地上,地面上顿时扬起了薄薄的尘埃。 没有一支命中目标的,全钉到地上了! 前排已经绝望的闭上眼睛等着弩箭洞穿胸口的流寇惊愕万分,睁开眼睛傻傻的看着前方几十米外的那排弩箭,放慢了脚步。居然没有一支射中的?对面那队官兵的准头也太烂了吧? 对面,前排射士射完之后原地不动,第二排上前一步越过他们,瞄准目标,随着军官一声令下,齐声狂喝:“放!”又是一轮暴射,弩箭如同疾雨流星一般射来,钉在那一条由弩箭组成的线上,又是沙尘飞扬。这一下,再笨的人也知道这些射士纯粹是在向他们示威,在各头领的连声呼喝中,前面的流寇忙不迭的停下脚步,后面的不明就里撞上来,顿时乱成一团。那些射士可不管,第三排越过前两排,射出第三波弩箭。还没完,火枪手越过弩阵,端着掣电铳朝着前方扣动板机,“砰砰砰砰砰!”舞阳卫大军的锋利上腾起一片火光和硝烟,六根枪管依次旋转着,从黑洞洞的枪口长长的火舌,枪声之密集,让流寇们面无人色,而把地面打得泥土乱飞的子弹也告诉他们,这些火枪可不是样子货,打在身上是会要人命的!掣电铳的有效射程只有可怜的三四十步,过了五十米就完全不知道子弹打到哪里去了,但是如果你够倒霉,在两三百米内挡住了子弹的路,照样是一枪两个孔,现在那些火枪手就毫不吝啬的把九百发铅弹通通倾泄到了流寇的面前。 流寇们纷纷停下了脚步,他们被那吓人的火力密度给吓住了,虽然不知道官兵到底想做什么,但是有一样是非常清楚的:那道用弩箭标出来的线是一道死线,过了这道线,必死无疑! 官兵完全当他们不存在的,火枪迸出的硝烟消散后,第一排射士已经重新装填好了弩箭,再度在一声大喝中端平弩机齐射,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最绝的是,当这三排射士射完了两轮之后,火枪手也换好了子铳,再度出列,举枪齐射,爆豆般的枪声响彻全场!横刀手用刀力强有力的拍打着盾牌,发出异常整齐而响亮的嘭嘭声,为射士和火枪手助威。弩箭的呼啸,火枪的鸣放,再加上横刀拍打盾牌的闷响,交汇成一曲让人胆寒,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乐章,淹没了一切声响! 满天星惊疑不定,问智多星:“老二,这帮官兵到底在搞什么鬼?有他们这样打仗的吗?”在他看来,这支官兵实在太浪费了,他们射过来的弩箭,打过来的铅弹,可都是钱哪!居然一古脑的打到空白地带,就算你们很有钱也不能这样玩啊! 一向主意挺多的智多星现在也犯了难,眉头皱成个大疙瘩,说:“我哪里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我猜他们是在向我们示威吧,如果他们想打我们,根本就不用这么麻烦,骑兵冲过来一通砍杀,我们就全垮了!” 满天星越发的惊疑:“他们为什么要向我们示威?” 智多星苦笑:“大概是想玩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吧,谁知道呢?” 几句话之间,射士已经射了九轮,火枪手也打了三个齐射,也就是说,在这瞬息之间,一共四千多支弩箭和两千七百枚铅弹被倾泄到流寇面前,这样的火力密度,让流寇们面无人色。杨梦龙对此很是满意,长达两年的训练,效果挺不错的,射士和火枪手临阵的时候头脑清醒,时刻保持冷静,火力衔接得非常完美,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嗯,就是规模小了点,回头还要多招一些兵才行!看到流寇们两股战战,他知道,这几轮火力表演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得意的笑了笑,叫:“亮出我们的秘密武器,前进!” 射士和火枪手退到了后排,鼓声再起,长枪兵和横刀手各自掏出杨梦龙早就准备好了的秘密武器,将它穿在刀尖枪尖上,就连骑兵也将那东西掏出来,穿在骑矛矛尖上,迈着整齐的步伐像一堵墙一样往前推进。事实证明,杨梦龙准备的这件秘密武器确实是威力无比,甫一出现,所有流寇的眼珠子便瞪得比猪尿泡还大,张大嘴巴,像中了邪一样傻傻的看着舞阳卫排闼而来,越过那道用弩箭标出来的死线,然后,一杆杆长得离普更尖锐得离谱的长枪那冰冷的枪尖递到了自己面前…… 被枪尖指着的流寇没有往后退,相反,后面的人还奋力把前面的人拨开,将自己的胸口暴露在枪尖面前。在他们眼里,这些长枪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被挑在枪尖上的那个东西! 馒头! 用雪白的面粉做出来的、一斤重一个的馒头! 在杨梦龙看来,这才是对付流寇的终极武器,馒头一出,任流寇有千军万马,也会灰飞烟灰。事情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舞阳卫都逼到面前了,上万流寇居然没有一个反抗的,反倒纷纷扔掉了武器,盯着枪尖上的馒头直流口水!大白面馒头啊,他们一年也不见得舍得吃一次的大白面馒头啊,做得真漂亮,没有加一点高粱面或者小米面,隔了这么远都能闻到它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甜香……莫非里面还加了糖!? 杨梦龙喝:“投降,我请你们吃馒头!如果拒不投降,我们只好用长枪把你们穿成肉串了!” 流寇们还是没有反应,继续看着馒头直咽口水。 杨梦龙喝:“降,还是不降?” 满天星扯了扯智多星,低声问:“老二,怎么办?降不降?” 智多星苦笑:“除了降,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都让人家围住了!” 满天星沮丧的说:“是啊,没得打了。我倒是想降的,如果能吃上一碗安生饭,鬼才愿意当流民啊,可是要他也像洪狗官那样等我们投降之后就杀我们的头,我们怎么办?” 智多星说:“不会的啦,这位大人跟洪狗官根本就不是一路的,洪狗官才不会费这么大的周折招降我们呢!大哥,我们还是降吧!”看着几米外一个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馒头,吞了一口口水,“就算他们杀降,我们也能作个饱死鬼!” 流民嚷了起来,开始的时候是一个两个人在喊,但马上,所有人都跟着齐声喊:“馒头!馒头!馒头!”有急性子的居然伸手过去将馒头从枪尖上取下来,张口就咬。这一行为迅速传染了所有人,大家扔下了那简陋得可笑的武器,却抢那些挑在枪尖上的馒头,险些就把人给推到枪尖上去了。 舞阳卫没有阻止。 见此情形,满天星和智多星放心了,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分开众人,来到两军阵前,面向着那一排排挑着馒头的枪尖跪下,大声说:“罪民刘八斤、张无用,愿降!” 流民们欢呼起来:“我们愿降,我们愿降!” 杨梦龙说:“让你们的青壮把所有的武器通通交出来,一件都不许留。” 流民们赶紧在众头目的带领下走向一块空地,将武器一件件的放在地上。舞阳卫的官兵们则拿下馒头,使劲往老弱妇孺中间扔去,那些老弱妇孺欢呼雀跃,捡拾着这些从天而降的馒头,一旦捡到,先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然后飞快的跑到家人身边,跟家人分享。这馒头可不是南方那种蓬松的玩意儿,它坚实得很,一个一斤重,够一个人吃得饱饱的了,而且里面还加了一点糖,吃惯了草皮树根的流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好东西,一个个狼吞虎咽,被噎得直咳。那些青壮眨巴着眼睛看着官兵,可怜巴巴的,“我很饿”这三个字都快写在脸上了。可惜馒头有限,舞阳卫似乎并不懂得青壮对他们最有用这一道理,一个劲的将有限的馒头往老人小孩中间扔,他们只有流口水的份。 流口水归流口水,看着自己的家人吃得这么香,他们心里也挺满足的。 满天星完全放心下来了,看来舞阳卫是真心要招降他们的,否则怎么会给家人饭吃?他看着杨梦龙,正想说话,杨梦龙已经瞪了过来:“跪着很舒服是吗?起来!” 满天星下意识的要跳起来,智多星赶紧拽他一下,让他跪老实点,自己则磕了一个头,大声说:“罪民罪孽深重,万死莫赎,不敢平身!” 杨梦龙不耐烦的说:“老子最烦别人动不动就跪了!起来吧!” 智多星还是不让满天星起来,一边拽住他一边问:“不知道大人打算怎么处置罪民这一干人等?” 满天星一个激灵,对啊,得先问清楚,免得着了道!他叫:“对啊,大人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杨梦龙说:“怎么处置?还能怎么处置?想回家的,给你们一点路费一点干粮,自己滚蛋,想留在南阳的,我替你们入军籍,然后分你们一份田地,一所房子,你们就在我手下谋生好了。如果不愿意入军籍的,可以自己找工作或者开荒种地,能过得怎么样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满天星一听就乐了:“还给我们地种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智多星小声说:“大哥,军户可是很苦的,被当官的欺负得很惨,而且打仗的时候还会被送上战场当炮灰!” 杨梦龙耳朵尖得很,听得清清楚楚,说:“放心,当了军户你们就安心种田,不会让你们去打仗的。”一指他身后那两千甲士:“他们负责打仗,而你们,则负责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 五十 杨梦龙剿匪记7 舞阳卫实行的是分工责任制,军户只负责种田,至于打仗,交给韩鹏他们好了。在杨梦龙看来,很难找得到比卫所制更糟糕的制度了,让一群跟刀剑打交道的时间还没有跟锄头打交道的时间的零头多的军户去打仗,简直就是开玩笑!他稍稍变通了一下,把军户和军人区分开来,军户负责供养军人,军人负责保护军户,目前基本上就是两户军户在供养一名军人,大家相互依靠。他的计划,是将卫所变成集体农场,生产资料和土地产出都由他一手分配,保证大家都有足够的田地肥料,也能分享到足够的劳动果实————也就跟我国八十年代之前搞的公社差不多了。公社制度曾经备受诟病,但其实并没有这么糟糕,尤其是在最初的二十年里,效果非常显著,一下子就解决了中国人吃饭的问题,虽然人口一直在膨胀,但粮食安全始终是有保证的,除了三年困难时期之外,中国没有再饿死过人。现在的情况比新中国建国时要糟糕得多,土地兼并极其严重,地力耗尽,种子退化,化肥农药什么的更是想都别想,在这种情况下再搞什么分田到户那简直就是自杀。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到头来还是想将这一万多流寇全部变成军户或者工人,这些可都是劳动力啊,杀了多可惜。 听说有房子有田分,智多星和满天星都高兴坏了,差点扭起了秧歌。唉,早知道跑到南阳来有房子有田地分,他们还打什么劲啊,直接投降不就得了! 就这样,上万流寇被杨梦龙兵不血刃,全部摆平了,这是真正的零伤亡。流寇们高高兴兴的放下武器,然后回到自己家人身边,舞阳卫则拿出一些肉干煮汤,分给大家喝,那些来自陕西的士兵则干脆拿出自己的干粮,分给一些饿急了的小孩子吃。他们友好的态度和口中的陕西方言让流民们越发的安心,大家很快就打成一片了。方逸之上气不接下气的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舞阳卫又架起了一口口他恨不得一石头砸个稀巴烂的锅子,把炒米和切碎的肉干放进去煮得咕嘟咕嘟作响,香气四溢……被他下了点泄药,一路拉肚子,落在了队伍的最后的吴永也赶到了,看着这兵匪一家亲的情景,目瞪口呆:“这就打完了?上万流寇,就这样摆平了?” 先期赶到的一名锦衣卫说:“根本就没打!杨将军只是让人射了几轮弩箭,又用掣电铳打了几轮,然后大家枪尖挑着馒头冲锋,所有流寇马上就投降了!” 吴永觉得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那名锦衣卫说:“就这么简单!” 吴永还是不相信:“上万流寇,就这样被轻轻松松的灭掉了?” 锦衣卫往围着锅子猛抽鼻子的流寇一指:“全在这里了。” 吴永愣了好久,才一拍额头,唉声叹气:“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两千余人以少打多,一顿饭的功夫歼灭了近万流寇,自己无一伤亡,流寇也无一伤亡,这份捷报叫咱家怎么写嘛,唉!”那叫一个苦恼! 几名锦衣卫都不约而同的撇了撇嘴……你就装吧,谁不知道你心里已经乐开花了?想想杨鹤那个倒霉蛋吧,折腾了整整一年,流寇越折腾越多,跟杨鹤一比,你这个监军就太幸福了! 这时,城门打开,西峡县令郑经带领全县乡绅,备着一份礼物出来,对着方逸之一个劲的行礼:“府台大人亲自领兵,解西峡之围,救西峡全县百姓于水火之中,此等高义,世所罕见,下官替全县百姓叩谢府台大恩!” 乡绅们纷纷行礼:“多谢府台大人亲自领兵来援,活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方逸之勉强笑了笑,说:“郑大人,众位乡绅,不必如此客气,方某身为南阳父母官,就有责任保南阳境内太平,流寇肆虐,围攻县城,解万民于倒县之中,本官义不容辞。其实本官也就是跟着跑了一趟罢了,真正出了死力的是舞阳卫的指挥使,杨大人,要是没有他率军日行百里领兵来援,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啊!” 郑经又向杨梦龙拱手:“多谢杨指挥使仗义来援,多谢!” 杨梦龙摆摆手,说:“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既然吃了南阳的饭,就要保南阳地方太平,谁也不欠谁。” 郑经说:“下官已经下令城中略备薄酒,犒劳两位大人了,两位大人,请赏个脸!” 方逸之没胃口,他已经让杨梦龙给气饱了。杨梦龙本来想答应的,但是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拍脑壳,说:“那个……郑大人,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吃饭就算了,你借先借我一些粮草,不用太多,够这一万多流寇吃到舞阳就行了,以后我会加倍还你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郑经一怔:“杨指挥使为何如此匆忙?你数日之间赶了几百里路已经够辛苦了,何不先进县城里吃一顿饭,歇上几天再回舞阳?” 杨梦龙苦着脸说:“我倒是想在这里歇几天,问题是婚还没有结……” 郑经:“……” 方逸之没好气的说:“婚期早就过了,还想结婚?明年再说吧!现在流寇主力虽然已经招安了,但还是有不少流寇仍在肆虐,你就这样回去了,万一流寇死灰复燃了可怎么办!” 杨梦龙无奈的问:“那你说怎么办?” 方逸之说:“先在西峡县这边停留几天,趁热打铁将残余的流寇给歼灭掉,同时我们也好好商量一下,就如何安顿流寇一事拿出一个可行的主意来。” 杨梦龙嚷了起来:“这还用商量吗?让他们通通入军籍,然后送到泌阳那边去!泌阳那边可以开垦的荒地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存粮又多,消化这一万来人完全没问题的……” 方逸之凶狠的瞪起了眼睛:“就你聪明?把一万多人全放到泌阳去,万一他们作乱可怎么办?” 杨梦龙哼了一声:“作乱?他们倒是作乱试试,不把他们打出屎来我算他们拉得干净!” 方逸之就差没有动手揍人了:“不怕一万,最怕万一,这事必须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说白了,他还是想拖,把剿流寇的战事一直拖下去,让河南都司府没有机会调舞阳卫到辽西去送死。 郑经似乎也看出点门道来了,笑着对杨梦龙说:“对啊,杨大人,此事必须从长计议……再说,下官也想向你讨教讨教该如何治理好地方,搞好民生呢。” 大家都这样说了,本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的精神,杨梦龙无奈的答应留下来,郑经大喜,朝着城门作了个“请”的手势,一迭声的说“请”将舞阳卫一众将领以及方逸之、吴永等人请进城里,大排筵席,尽情饮宴。乡绅们也难得的大方了一把,拿出钱粮来犒赏舞阳卫全体官兵,还按着杨梦龙的吩咐凑了不少粮食做成干粮送入大营,殷勤的伺候着。他们这么热心,不图别的,只求杨梦龙尽快将这一万多流寇弄走,一个都别留在西峡县境内,连被烧掉的房子都不用流寇赔了! 方逸之一本正经的跟杨梦龙探讨起如何安置俘虏这一大事来,提出了不少意见。不过,在杨梦龙看来,我们的方大人无非就是在拖延时间,说了那么多,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而他提出的意见无一例外被否决掉,弄得他老大的不耐烦。倒是郑经是很诚垦的跟他探讨如何发展西峡县的经济……谁都知道杨梦龙在赚钱方面是很有心得的,才两年时间就把舞阳这个穷得当当响的鬼地方变成了富足之地,穷得跟叫花子似的军户跟着他,过的日子比小地主还要舒服,好不容易逮住这个活宝,当然得从他嘴里掏出点东西来。只是西峡县多山少地,是典型的穷山僻壤,先天条件就不好,杨梦龙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放到现代还可以养养山鸡,搞搞原生态旅游什么的,可是这是明朝啊,现代人非常稀罕的有机大米啊走地鸡啊之类的东西,这年代的人一点也不稀罕,他们就稀罕能吃饱肚子,你叫他怎么办?最后他拿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要不你们以后就烧炭好了,你们这里的林木这么丰富,烧炭是大有可为的,舞阳那边炼钢需要大量的木炭,只要你们把木炭烧出来,就能赚钱。不过不要一个劲的猛砍,砍掉一片就要种回去,尽量做到砍伐不绝,不然,十几年下来所有的山都被推成了光头,你们就该哭了。对了,你们还可以种一些水果,比如说山茱萸啊猕猴桃啊什么的,都是能够赚钱的,除此之外,山上的野生药材也别浪费了,将它们采下来制成药丸药膏,也是可以赚钱的嘛!” 郑经兴奋的将这些一一记下,至于能有几成付诸实施,就不得而知了。 剿灭残余流寇的进展顺利得超乎方逸之的想象,杨梦龙只是将一些流寇的小头目放了,让他们带着成袋的馒头到乡下转悠一圈,很快就带回了成群的流寇,两天后,连这几袋馒头都不用带了,那些散布在西峡县境内的小股流寇争先恐后的往县城涌过来,然后兴高采烈的放下武器,走进俘虏营……一共一万二千余名流寇,就这样被一网打尽了,而且还打出了真正的零伤亡,消息传开,河南为之震动! 其实,被杨梦龙撞上的这股流寇还算幸运,窜入河北顺德府的那股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五十一 天雄军剿匪记1 情况有些不对。 老回回看着就在自己营地边缘打转的小队骑兵,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忐忑。 他也算是一名资深流寇了,从崇祯元年就开始闹,一直闹到现在,围着陕甘宁打了一圈,非但没有被剿灭,还越蹦越欢,越闹越来劲了。他所率领的回族步骑军内部凝聚力极强,作战勇猛,历来是农民军中的精锐,现在洪承畴在陕西、山西那边剿得凶,农民军难以立足,开始往中原流窜,而他和混天王所部是先头部队,过来试试中原这边的虚实的。应该说,刚进入中原的时候一切还算顺利,中原承平已久,兵备不修,地方卫所不堪一击,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好些寨子堡坞,打下了两座县城,势力越发壮大。但是当他们开始将矛头对准刚刚获得了一次大丰收的大名道之后,开始遇上麻烦了。 麻烦的制造者,正是这些狗皮膏药似的的红衣骑士。 这些红衣骑士当然是明军,但是跟他们遇到的任何一支明军都不一样,所骑的都是日行百里的良驹,所用的强弓马刀无不异常精利,他们来去如风,聚合不定,总是像影子一样出没于农民军活动的区域,遇到小股的部队马上席卷过去,用强弓和马刀尽情收割生命,遇到 大股农民军则立刻作乌兽散,农民军如果去追,除了挨一顿回马箭之外不会有任何收获,搞不好还会被他们带进伏击圈,两三百骑呼啸而来,接着就是一场屠杀。农民军的骑兵也曾试图消灭或者驱赶这些讨厌的游骑小队,然而这种努力毫无用处,双方的营养、装备、训练、技战术水平都差得太远了,即便是剽悍的回回骑兵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派去驱逐官兵游骑小队骑兵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就是黄瓜打狗————折了一大半,损失了一百余骑之后,老回回死心了,你爱跟着就让你跟着好了,就你们这点人,还敢飞马来踹我数万大军的大营不成! 但是被一群狼咬着不放的滋味确实不怎么好,最重要的是,这些红衣骑士那出众的战斗力也让农民军对抢掠大名道的“钱途”不怎么看好,如果大名道有一两千这样的骑兵,他们就不是去发财,而是去送死了! 十余骑在农民军弓箭射程之外纵马狂奔,他们在马尾后面绑了树枝,树枝拖在地上,弄得烟尘滚滚,再加上那雨点般密集把蹄声,恐吓效果一流,好些农民军都以为有大队骑兵朝他们杀过来了,惊慌不已。混天王瞪着那些大呼小叫的游骑,咬牙切齿:“这帮家伙不累吗?他们都折腾了一天了!就算他们不累,马总该得休息一下吧?” 老回回苦笑:“他们的马还真不累……我的人在追击的时候瞧见他们喂马了,你猜猜他们给马吃的是什么?” 混天王说:“除了草料还能是什么?” 老回回摇头,扳着手指挨个说:“燕麦、鸡蛋、盐豆、砂糖,还有烈酒!” 老回回每说一样,混天王喉结便动一动,听说还有酒,他响亮的吞了一口口水,喃喃说:“好家伙,真舍得花钱!有这样的精料,也难怪他们的马不会累……这样的马料,就算是我见了也要流口水啊!” 老回回赞同:“可不是,地主家吃的都没有这么好!” 那帮家伙玩了一会儿泥沙,见农民军没有什么反应,大为扫兴,解掉马尾上的树枝让马歇歇,自己则站到高处,双手搭成喇叭筒状冲农民军大营作起了广播来:“老子就在你们眼皮底下转悠,你们倒是出来打我们啊!你们这帮孬种,一群缩头乌龟,胆子比婆娘还小!趁早滚回你们老家啃树皮去吧,就你们这胆子还想造反?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农民军杂七杂八的叫嚷:“你们别得意!你们才是胆小鬼,我们一出去你们就逃!有种别骑马啊,过来跟我们单挑,我们一个打你们三个,谁逃跑谁就是孙子!” 红衣骑士哈哈大笑:“老子这叫逃跑吗?我们逃了吗?我们这是在溜狗,把你们溜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再回头边哼小曲边剁,一刀一条!” 农民军怒吼:“有种你们就别跑!” 红衣骑士说:“我们不跑,你们过来打我们啊?” 农民军叫:“你当我们傻啊,我们一过去你们马上跑得没影了,有种你们过来!” 红衣骑士也不笨:“你当我们傻啊?我们就十来个人,你们则有好几万人,我们过去了,你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我们给淹死!有种你们过来!” 农民军叫:“有种你们过来!” 红衣骑士:“一群没卵子的废物,呸!” 农民军:“一群胆子比兔子还小的懦夫,呸呸!” 红衣骑士:“呸呸呸!” 农民军:“呸呸呸呸呸!” 大家都不肯吃亏,大家都不愿意过去挨揍,便隔空喷起口水来。这时,又一支游骑赶到,见状加入了喷口水的行列,骂战进一步升级了。混天王见那帮红衣骑士如此嚣张,气得不行:“这帮孙子,要是让我逮住他们,非得让他们喝两升口水不可!” 老回回有点无奈:“逮得住么?我们的骑兵去得多了他们马上跑得连影都找不着,去得少了就让他们一口吞掉……” 混天王气恼的叫:“那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们在那里嚣张啊?” 老回回见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骂战,大家的火气都挺大,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便说:“算了,派人把他们撵开便罢了,大伙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去攻打巨鹿,听说那里有一个大粮库,如果能将这个大粮库拿下,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营门打开,三百来名骑着西北战马,头戴白帽的回回骑兵挥舞弯刀,嚎叫着冲了出去,直扑那帮喷口水喷得正来劲的红衣骑兵。这帮红衣骑兵倒也干脆,一见对方开门杀出,马上上马,看到出来了三百来人,二话不说拨马就跑,那叫一个快啊,不愧是正规军出身,连逃跑都是训练有素的。回回骑兵追了一里地,连根人毛都没捞着,无可奈何的勒住战马,冲着那帮红衣骑士的背影破口大骂,把红衣骑士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红衣骑士毫不示弱,见对方不追了,马上又勒住战马,躲在骑弓射程之外跟回回们对骂,向回回们全家女性直系亲属致予热情的问候,把回回们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又无可奈何……他们一直在流窜作战,战马饥一餐饱一顿的,一点膘都没有,无论如何也跑不过红衣骑士胯下那些高大的、连毛囊里都储存着丰富的油脂的辽东骏马。马不如人,再骁勇的骑兵也无能为力。 对骂了一会儿,回回们悻悻的回营,红衣骑士马上卷土重来,围着农民军大营肆意嘲笑回回骑兵们刚才那狼狈的表现,这次主动出击,变成了自取其辱。让人觉得不妙的是,红衣骑士似乎越来越多了,围着农民军的大营打转,一有机会就扑上来制造一点混乱,甚至冒着箭雨冲过来将成串的鞭炮点着甩进农民军营寨里,把营寨弄得鸡飞狗跳,然后扬长而去。这点小把戏对久经战阵的农民军来说当然是没用的,但是那密集的爆炸声和一团团爆起的硝烟火光对于那些刚入伙不久的新兵以及营中的老弱妇孺却颇有杀伤力,他们误认为是官兵打进来了,朝他们放枪了,乱作一团。无奈之下,老回回只好派出更多的骑兵将这些游骑赶得更远一点,免得他们将自家大营弄得鸡飞狗跳,同时往各个营寨加派弓箭手,如果那帮家伙再来,就用弓箭狠狠的招呼他们。 还是老样子,回回骑兵一出营,红衣骑士立马开溜,逃出两三百步之后再回头数人数,发现对方人数远比自己多,二话不说,逃!总之想打着他们,那是门都没有。回回骑兵气得七窍生烟,却毫无办法。 好不容易,天终于黑了。这是一个好消息,天黑了,意味着这帮该死的骑兵要消停一下了。果然,天黑之后,红衣骑士在距离农民军大营三百米之外的地方生起了篝火,不再折腾了,毕竟他们也是人,也会累的。但他们还是有办法继续折磨农民军。只见这帮家伙拿出一块块肉干架到篝火上烤得滋滋响,很快,一股诱人之极的香味顺风飘向农民军大营,那些正在苦着脸拉长脖子吃力的吞咽着用糠和野菜捏成的窝窝头的农民军眼里不由自主的冒出绿光,一个劲的猛嗅着,口水哗哗的流,肚子就饿得更厉害了。别以为当流寇有多威风,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吃不饱肚子的,就算能勉强填饱肚子,吃的也不好,糠和野菜捏成的窝窝头是主食,如果能弄到一点豆子加点盐煮一煮,就是一顿美餐了,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闻到肉香,任谁都受不了。就连混天王也受不了,把啃了一半的窝窝头一扔,怒骂:“娘的,一连几个月都是吃这玩意,拉出来的屎都没有臭味了!老子要吃肉!” 让他这么一说,老回回也吃不下去了,放下那个生硬干涩的窝窝头,翻了个白眼,说:“谁不想吃肉?可肉从哪来?” 混天王泄了气,恨恨的说:“这帮该死的官兵,折腾了一整天不说,连饭都不让我们吃安稳!” 老回回说:“你把鼻子塞住不就行了!” 混天王说:“塞个屁!他们最好早吃完早滚蛋,要是再在那里捣乱,老子就把他们抓来烤了吃!” 老回回懒得跟他说,几口将剩下的半个窝窝头啃完,又喝了一大碗用野菜草根煮的汤,勉强把肚子给塞饱了,回营睡觉。 半夜,一股更加浓郁的肉香将老回回从梦中唤醒,肚子又咕咕咕咕的叫了起来。他喃喃咒骂一声:“这些官兵,连个安生觉也不让人睡了啊……你们就继续显摆吧,看你们能有多少肉可以炫耀!” 不用说,被这股香气从梦中唤醒的人可不在少数,本来就没有吃饱,让香气这么一诱就更饿了,大家破口大骂,狗日的官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这时,有哨兵来报说官兵来了很多人,正在连夜吃饭呢!老回回、混天王等头领穿上衣服登上栅栏,想看看官兵在搞什么名堂,果然,他们看到,两里开外篝火多如繁星,人声鼎沸,不知道多少口锅子正在煮着菜汤,更不知道多少人正在领饭,反正热闹得不行。那帮红衣骑士又来劲了,跑到距离营寨只有一百来米远的地方,先放了两串鞭炮给大家提提神,然后扯着嗓子喊:“我们大人亲自率领的大军已经到了,你们这帮流寇,等死吧!”有的则觉得这样不好,吓坏了小孩子就罪过了,发出善意的邀请:“我们正在吃饭呢,煮了好几十锅肉汤,炒了很多白菜,你们晚饭没吃饱吧?要不要过来一起吃呀?” 后者的杀伤力比前者的更大,让农民军肠胃蠕动加速,饥饿感越发的强烈了。 混天王盯着那一大片星海似的的火光,脸色不大好看,碰了碰老回回:“你眼力好,能不能看出他们有多少人?” 老回回一堆一堆的数着篝火,数了好几次也没有数清楚。他叹了一口气,说:“兵力怕是不少,得有个好几千人呢。” 混天王问:“到底是几千?三千还是五千?” 老回回摇头:“怕是不止了!” 混天王咝地吸了一口凉气。官兵没声没响的来了这么多人,麻烦了! 五十二 天雄军剿匪记2 卢象升望着流寇的大营,松了一口气:“可算是逮着他们了!” 戚虎嗯了一声:“还好,堵得还算及时,没有让他们把地方给打烂。” 卢象升说:“大名道乃是本官心血所在,岂能让这帮流寇给毁了!” 戚虎淡淡的说:“哪不好去,偏偏要跑到大名道来撒野,算他们倒霉。” 戚破虏说:“依我看,根本就不用等到明天天亮了,现在我们就发动进攻,用火炮在他们的栅栏轰出一道口子,骑兵趁机冲进去,一家伙就能把他们打垮!” 戚虎喝:“住口!兵战凶危,哪有你插嘴的余地!” 卢象升摆摆手,说:“老爷子不必如此,本官不会怪他的,倒是觉得他这股锐气极为难得。” 戚虎说:“有锐气是好事,但是打仗也不能光凭一股锐气没头没脑的往敌人中间闯!” 卢象升问:“那,依老爷子之见呢?” 戚虎说:“明天五更做饭,六更用饭,日出之时全军压上,逼迫流寇与我们决战!堂堂对阵,这些乌合之众无论如何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只要一仗就能将他们彻底打垮!” 卢象升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妙!”把命令传了下去。为了堵住这些该死的流寇,他可是一连几天都没有睡好了,眼看就能毕全功于一役了,他当然不会放过他们。 ————在今年的上半年,杨鹤在折腾了两年之后,招抚政策彻底破产了。 这位仁兄根本就不懂军事,之所以被扔到陕西去,是因为他嘴贱,在朝廷为如何剿灭流寇而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提出了奇葩的元气论:不能杀人,伤人有伤国家的元气,应该招抚!崇祯大老板一听,乐了,这货挺有头脑的嘛,行,给你一笔钱,你去招抚流寇吧,成功了重重有赏,失败了,可是要杀头的哟!杨鹤顿时傻了眼,我就是吹吹牛而已,你们怎么当真了!可同僚们一个劲的说别谦虚了,就你了,去吧去吧,硬是赶鸭子上架,把他给撵到了陕西来。没退路了,杨鹤只好硬着头皮,拿出最大的诚意去招降流寇,而流寇们也愿意接受招抚,有饭吃,鬼才愿意造反,天天被官兵撵得鸡飞狗跳啊?于是,在短短一年之内,陕西、甘肃、宁夏三省境内绝大多数的流寇都接受了招抚,这个全国最为混乱的火药桶迎来了难得的平静,这样的结果,让等着看杨鹤笑话的朝廷重臣们大跌眼镜,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局面一片大好,可惜,仅仅维持了半年。半年后,杨鹤带去的十几万两银子花光了,流寇又没饭吃了,二话不说,反他娘的,而且这次更猛,人数多达三十几万!崇祯大老板勃然大怒,为了招抚流寇,老子连私房钱都拿出来给你了,你倒好,好吃好喝的养了那帮流寇半年,让他们吃得满面红光浑身是劲,半年一过,加倍起劲的造反,你是干什么吃的!下旨把杨鹤骂了个狗血淋头。 杨鹤觉得委屈,我本来就不是打仗的料,就是吹吹牛,过过嘴瘾而已,你非要认真,赶鸭子上架把我弄到陕西来,来了之后我也没偷懒,天天忙着招抚,可现在钱花完了,流寇又反了,我有什么办法? 崇祯也觉得委屈,我看你吹牛吹得头头是道,以为你有两把刷子才委以重任,为了支持你招抚,我连私房钱都拿出来了,凑了十几万两给你,算是对得起你了吧?你倒好,钱花完了,人家立马又反了,你是干什么吃的? 杨鹤委屈,给大老板写信:没钱没粮没兵的,你让我怎么办嘛! 大老板更委屈,有钱有粮有兵我还用得着派你去吗?给锦衣卫写信:锦衣卫,把杨鹤给我抓起来! 就把杨鹤给抓起来了,剥夺功名,发配袁州。 不会打仗的杨鹤让大老板给撸掉了,很会打仗的洪承畴趁机上位,成了新一任的三边总督————事实上除了他,也没有人敢当这个三边总督了。洪承畴可是出了名的猛人,从去年起便带着一支由仆人、伙夫、杂役拼凑而成的部队东征西讨,战无不胜,现在成了三边总督,陕甘宁边军尽数听从他的调遣,简直就如虎添翼,那帮流寇哪里招架得住,被打得屁滚尿流,一窝蜂的逃向山西,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可有些人,是他们既惹不起也躲不起的,他们流窜到山西,洪承畴跟着升官了,兼领山西、河南两省军务,继续对他们穷追猛打,再加上一个更加凶猛的曹文诏,西北简直没法呆了,大家开始往中原方向流窜,想到中原这边来碰碰运气。 本来这一战略还是不错的,中原承平二百年,兵备不修,卫所烂得一塌糊涂,以农民军的战斗力,攻城掠地易如反掌。但是结果跟说好的似乎不大一样,武关方向,舞阳卫像一道铜墙铁壁一样死死的堵着从陕西进入南阳的狭窄山道,来一波灭一波,来两波灭一双,而在河北南部方向,天雄三卫像一座大山一样横亘在大名道上,封死了他们劫掠大名道的任何途径。早在八月下旬,卢象升便接到了有小股流寇进入真定府的报告,让天雄军提前结束训练,准备作战,老回回和混天王的部队刚刚进入真定府,他便将所有骑兵撒了出去,在华北大平原上,在太行山余脉起伏的山麓之间寻找着流寇主力,五千天雄军日行四十里,直扑顺德府与真定府交界处。费了一番波折,游骑部队终于发现了流寇主力,一边死死咬住不放,百般骚扰,一边飞骑传书,卢象升得知后大喜过望,带领部队七十里强行军,终于在卫运河西岸看到了流寇那连绵数里的大营,谢天谢地,总算在这帮蝗虫造成更严重的破坏之前将他们给堵住了! 对于他来说,只要能将流寇堵住,这些流寇基本上就是他的功勋了。 “希望明天能毕全功于一役,好腾出手去支援辽西。”寒冷的夜风中,卢象升望向北方,面有忧色,“也不知道大凌河城那边怎么样了,真是捏一把冷汗啊。” 戚虎皱着眉头问:“怎么,天雄军接到了开赴辽西的命令?” 卢象升说:“兵部八百里加急送来征调令,征调河北、河南、山东三省能战之兵前往辽西,天雄军也在其列。” 戚虎叹息:“看来辽西的局势很不乐观啊!为了应对辽事,大明投入的军费一年比一年多,但局势却没有丝毫好转,反倒一年比一年坏了!” 卢象升捏紧拳头,照着掌心用力一击,说:“只要我们能在大凌河城下重创建奴,他们就该消停几年了,到时候大明便能缓过一口气来!” 戚虎可没有这么乐观。想要在辽西重创建奴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想靠守城大量杀伤敌军,可能吗?城就那么几座,建奴打不下来,大可以绕过去的,想要重创建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野战,堂堂正正的列阵而战也好,打伏击搞偷袭也好,反正就是要在野战中击败建奴,击跨他们那股用无数次野战的胜利积累起来的“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的骄傲,只有这样才能重创他们,然而,明军根本就不敢跟建奴野战!最可怕的是,明军的野战能力本来就差,再加上关宁军对客军那种根深蒂固的敌视、排斥态度,使得在野战中击败建奴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前有强敌,后有专门拖后腿的猪队友,任你有万夫不当之勇,又能有什么作为?他打心里不愿意让天雄军去辽西,他在天雄军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视他们如戚家军再生,真的不愿意看到这支很有朝气和活力的部队就这样被断送掉。但是这些话不能对卢象升说,说了他也不会听的。卢象升对这个帝国的忠诚是有目共睹的,前年建奴入寇京师,他带着一支没经过训练的农兵就义无反顾地前去驰援京师了,现在手里有近万虎贲,兵部有令,他不可能不去。 要不是忠诚于明朝,对兵部言听计从,在崇祯十一年那个冬天,他何至于如此惨烈地战死沙场? 戚虎深沉的叹息一声。在此时此刻,他的想法跟方逸之居然是一模一样的:希望这场剿匪战役能够旷日持久的拖下去,让兵部找不到理由将天雄军调往辽西,至少不能将主力调往辽西! 然而,跟方逸之一样,戚虎的愿望注定是要落空的。方逸之的愿望落空,是因为杨梦龙实在好太好斗了,一听说要打仗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恨不得拔刀冲进敌阵杀他个七进七出;戚虎的愿望落空,则是因为卢象升是个没有私心的人,他从来就没有什么保存实力的念头,始终认为拿了朝廷的俸禄就该替朝廷做事,而且要把事情做好,让他养寇自重,还不如杀了他呢。从接到流寇窜入真定府的消息的那一刻开始,天雄军的战车便开始轰隆隆的转动了,任何挡在这辆战车前面的人,都会被无情地辗个粉碎! 首先要被辗碎的,便是老回回和混天王的部队。 赶了一天路,早已饥肠辘辘了的士兵们以惊人的效率消灭掉饭菜,然后倒头呼呼大睡。折腾了流寇一整天的游骑也收了回来,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明天的厮杀。少了这些家伙纵横驰骋的身影,卫运河西岸总算是恢复了平静,只是,这是暂时的。 明天,这片原野将血流成河! 五十三 天雄军剿匪记3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流寇便从地窝子或破破烂烂的帐蓬里爬了出来。昨晚他们睡得很不踏实,除了天雄军游骑骚扰之外,更多的是因为得知大队官兵打过来了,离他们就两三里路远,谁还睡得着啊?他们早早爬起来,趴在栅栏上往远处张望,想看个究竟。 两里开外,火红的白杨正在晨风中簌簌发抖,片片红叶从树上落下,漫天飞舞。白杨树下,两百多辆大车、独轮车和一些拒马构成了一道防线,在这道防线后面,官兵正在整队,然后依次开出来。走在后面的是手持刀盾的横刀手,中间则是由长枪兵组成的移动的钢铁丛林,最前方是扛着火枪的火枪手。数百骑兵两翼展开,防止敌军从两翼迂回过来,如果敌军正面冲杀过来的话,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迎上去拦截,长枪兵依托盾墙组成令人生畏的枪林,再加上火枪手倾泄的弹雨,保证让冲阵的骑兵吃不了兜着走。 流寇愕然看着这一切,不是吧,一大早就要开打了?你们也太积极了吧,我们连早饭都还没吃呢! 老回回和混天王连声怒吼,在众多头目连踢带打中,流寇们抄起家伙,胡乱往嘴里塞了点东西,然后乱糟糟的从大营里开出去,准备迎战。他们还不知道官兵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官兵既然已经摆出了开打的架势,他们也就只能奉陪了。 跟舞阳卫一样,天雄军同样是以每分钟八十八步的速度匀速前进,极有节奏,最可怕的是他们那种沉默,数千人同时行进,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马都不叫上一声,充斥耳膜的,就是他们那整齐有力的脚步声,还有那轻快而有节奏的鼓点————几千人正是踩着进军鼓的鼓点前进的。走得近一些了,流寇们惊讶的看到,这些官兵跟折腾了他们好几天,让他们烦了个够的红衣骑士一样,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全部身穿红色战袄,戴着椭圆尖顶钢盔,钢盔上,血红的盔缨在晨风中舞动,仿佛一个个跳跃的噬血精灵。不仅如此,他们还人人都身披铁甲,放眼望去,简直就是一片金属海洋!众头目骇然对视,这是哪支部队,怎么会有如此精良的装备?难不成是崇祯把他的京营给调过来了不成?随即,大家马上又否决了这一荒唐的想法,京师三大营在明初确实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但是现在,早就名存实亡了,别说排出如此豪华的阵容,就算让他们拉出这么多兵,他们也做不到! 可不是京营,又会是什么部队?关宁军?关宁军也没有如此豪华的阵容! 甭管没空问对方是什么来头了,因为天雄军的游骑已经张开了威力警戒幕,朝他们两翼压过来,驱逐他们的斥侯。在斥候交战中,双方的差距体现得淋漓尽致,在一张张三尺三寸长的复合弓的鸣放中,挥舞弯刀要扑上去跟天雄军斥侯厮杀的回回游骑一个接一个惨叫着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这些回子固然悍勇,弓马娴熟,但奈何天雄军的骠骑营是孙承宗利用职务之便,从边军中筛选精锐骑士组成的,这些家伙还没有学会走路就先学会骑马了,从小就在马背上跟游牧民族打交道,马上马下的功夫比起他们来只强不差,装备更是占有绝对优势,让农民军的斥侯吃尽了苦头。老回回看着有些心疼,这些骑兵可都是他的嫡系精锐哪,纵横三边全靠他们了,现在倒好,自己苦心培养的精锐让对方当兔子,一个一箭射得不亦乐乎,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心疼归心疼,这种近乎一边倒的斥侯交战还是得继续下去,否则以他对天雄军斥侯的了解,这帮红衣骑士十有八九又要跑到义军阵前撒野了,这可很挫伤锐气的。他咬着牙又派出了二十名骑兵,加入驱逐敌方斥侯的序列,同时冲混天王吼:“刘能,你能不能快点,我的人快死光了!” 混天王满头大汗,他已经尽可能的快了,可是他这些部下除了少数是边军出身,还算有一定的战术素养之外,剩下的都是乌合之众,平时操练一下,让他们列个队走两步什么的还行,现在面临着天雄军泰山压顶般可怕的压力,想要让他们迅速整队,保持肃静,难度也太高了,任凭那些小头目吼得声嘶力竭,那帮乌合之众还是一团混乱,一些脾气不好的小头目实在气不过了,挥起鞭子挨个抽过去,鞭子的尖啸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加剧了混乱。 卢象升听完斥侯的汇报,微微摇头。流寇就是流寇,习惯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让他们堂堂列阵对战,永远不是正规军的对手,这不,都还没打呢,他们就先乱成一团了!现在本来是骑兵冲锋的大好时机,阵列不整的步兵面对呼啸而来的骑兵,一向只有被屠杀的份,但是他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一来,流寇的骑兵也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些戴着白帽子的回回骑兵,战斗力也不弱,骑兵硬冲的话损失恐怕不小,他的骑兵得来不易,折损了几个人,几匹马,都不容易补得上,不能这样挥霍;二来,他也想看看天雄军苦练了一年,到底练得怎么样,舞阳卫那套打法效果如何。因此,他扬手让踊跃请战的骠骑营把总退下,下令放慢速度,一来让天雄军放松一下,二来,也让流寇有整队的时间。 骠骑营把总钱瑜是宁夏人,典型的汉蒙混血儿,原本是宁夏边军夜不收的头头,后来被调到了天雄军。虽然是汉蒙混血,但是在他的身上体现得更多的还是蒙古人那种爽直和勇猛,卢象升对他不错,给了他那么好的待遇,还给他找了个温柔贤慧的媳妇,他心里感激,总想报答一下卢大人,现在看到战机,就想一马当先冲过去将这几万流寇通通击溃,在卢大人面前大大的露一把脸,请战未果,不免有些悻悻,回到阵中,有点不满的说:“对面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打垮了,真不知道卢大人为什么不肯让我们去冲阵!” 骑兵们嚷嚷:“对啊,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呢?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啊!” 一个稚嫩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让你们去,当然有机会一举冲垮流寇,可问题是,你们打算折损多少人?两百?还是三百?” 钱瑜瞪着戚破虏,没好气的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戚破虏说:“打仗当然会死人,但也要尽量少死人!中原可不比九边,想要获得优良战马不容易,这几百人,一千多匹马,是卢大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攒起来的,你们是不是想一仗就将它折腾清光啊?”训起人来头头是道,至于昨晚提出乘夜带领骑兵袭营,然后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一糗事,被他选择性遗忘了。 钱瑜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闭上了嘴巴,没有再抱怨了。 天雄军稍稍放松了对流寇的压迫,流寇们心稍稍一松,加紧整队。好不容易,队列终于整好了,而此时,天雄军离他们也仅有百步之遥了。双方的骑兵开始后退,倒不是想袖手旁观,骑兵冲击需要一段距离加速,区区百步,肯定不够的,现在保护步兵侧翼不受敌军骑兵袭扰的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拉开距离,准备来一场骑兵对骑兵的冲杀了。 混天王和老回回看着勉强像点样子的阵列,松了一口大气,总算整顿好了!指挥这帮乌合之众排兵布阵,真的比自己上阵厮杀三百个回合还要累啊!混天王看着越逼越近的天雄军,惊讶的发现这支红衣军的火枪兵多得出奇,足有一千五、六百之多,排成三队,火枪扛在肩上,枪管上装着一支剑不像剑匕首不像匕首的东东,足有一尺多长,看样子是用来捅人的。长枪兵好像是他们的主力,排了整整五排,枪尖林立,凛然生威,那密密麻麻的长枪遮住了视线,根本就看不清长枪兵后面还有什么兵种,不过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这支大军令他感到心慌,这些红衣军队列实在太过严整,又太过安静了,给人一种可怕的压力,令人气都喘不过来!他碰了碰老回回,问:“能不能用骑兵先将他们冲乱?不先将他们冲乱,这仗很难打啊!” 老回回盯着那目不斜视的朝自己迎面开来的火枪手方阵以及后面更加庞大的长枪兵方阵,有些苦涩的摇了摇头:“冲不动……这支官兵跟我们以往碰到的任何一支官兵都不一样,他们的纪律实在太严明了,再多几倍的骑兵也冲不动!” 混天王喉结一动,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轻响。骑兵冲不动,就意味着他们只能用人命去填了……他发狠的叫:“纪律再严又能怎么样?我们的人比他们多出十倍不止,就算拿人去堆,也能堆死他们!”令旗一挥:“弓箭手出列,射死他们!” 一批弓箭手拿着各种制式的长弓,背负着一袋羽箭,有点畏缩的出列,弯弓搭箭,瞄向迈着一成不变的步伐步步逼近的天雄军步兵方阵。 戚虎喝:“拉下面罩!” 所有士兵往头盔一抹,一块钢制面罩拉了下来,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个眼窝来。 戚虎再喝:“检查火绳!” 火枪手往火绳用力吹了两口气,将它吹得旺一点。火绳燃烧得相当慢,而且浸过桐油,除非是下雨,否则不容易熄灭,但还是当心一点好。 没有谁的火绳意外熄灭,戚虎颇为满意,他对他们的训练还是卓有成效的。这时晨风已经停了,天气令人满意,很干燥,也没有风干扰火枪手装弹,在这样的天气里,火枪手可以尽情发挥了。他轻蔑的扫了流寇那乱七八糟的箭阵一眼,大摇其头。这些弓箭手用的弓未免太杂了,有明军制式的步弓骑弓,有蒙古人惯用的角弓,有猎弓,有的干脆就是取一根五尺多长、弹性较好的木棍两头削薄一点,然后系上麻绳就拿来凑数了,这样的弓面对全部披甲的天雄军,又能有多大的杀伤力? 卢象升想见识一下当年的戚家军是怎么作战的,将指挥权交给了他,戚虎也不客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拔出长刀朝流寇的箭阵一指,大喝:“火枪手,前进!不到三十步不许开火!” 三十步,那基本上是面对面的对射了,他们的火枪打过去固然可以让流寇死伤惨重,但寇倾泄过来的箭雨同样会让他们死伤一地的。卢象升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想到自己已经将指挥权交给戚虎了,他还是忍住,什么都不说。而火枪手没有一秒钟的犹豫,沉默的服从戚虎的命令,踩着鼓点迎着流寇的箭阵大步走去! 五十四 天雄军剿匪记4 看着火枪手列队大步走来,老回回和混天王都苦笑。这位明军将领还真够雷厉风行的,一列好阵就开打,连例行的骂阵、招安都给免了。混天王看着明军直挺挺的朝己方的箭阵走来,很是纳闷:“官兵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样直挺挺的走过来,想让我们当靶子射么?” 老回回目光落在火枪手后方那片山岳一般的枪林,神情凝重:“只怕他们是想用火枪手将我们的阵脚射乱,然后长枪兵乘机冲过来!” 混天王狞笑:“做梦去吧,就他们这慢腾腾的样子,没等他们走到我们面前,已经被我们的弓箭手射得七七八八了!”眯着眼睛估摸了一下距离,火枪手离他们只有五十步了,他叫:“放箭!” 话音未落,一支箭便嗖一声射了出去,早已紧张得双手颤抖的流寇像是听到发令枪的运动员一样,争先恐后的松开拉弓的手,嗖嗖嗖嗖嗖!一波箭雨朝着天雄军的火箭手倾泄过去,还算密集,但很混乱……没办法,现在的流寇更流武装难民一点,他们的组织和纪律都很差,指望他们做到令行禁止,那是不可能的————能够令行禁止的话,他们就不是流寇了。箭雨乱纷纷的落下,射在火枪手的头盔上,盔甲上,叮当作响,从火枪手中间传出声声轻微的闷哼,一火些枪手倒了下去,大多是手脚中箭的,他们的四肢没有铁甲保护,比较容易受伤。不过这些火枪手也真是硬骨头,即便受了伤也没有哼上一声,队列中的缺口马上被补上,沉默的火流继续往前推进。 老回回眉头大皱。这太反常了,一般明军挨了这么一通攒射,就算不崩溃,也该大呼小叫陷入混乱了,这些红衣明军……他们真的一点都不疼么?混天王有些紧张的捏紧了拳头,咬牙说:“还来,还来是吧,我倒要看看你们经得起几次攒射!再放!” 不用他指挥,所有箭弓手都在发疯似的玩命放箭,箭雨不绝。但是仔细看看就能发现,骑弓、角弓和猎弓对这些拥有铁甲保护的火枪手很难构成什么威胁,步弓倒是能在四十步内勉强射穿天雄军的铁甲,但箭不行,箭头用料不足,太轻了,相对应的,威力也大大下降了。没办法,他们的装备大多来自被他们打败的明军,明军的装备有多烂是众所周知的。这些着了慌的弓箭手却顾不了这么多,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将箭袋里的箭不要钱似的倾泄过去,天雄军前后左右,箭落如雨,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箭,像是突然长出了一片没有叶子的芦苇丛。不断有火枪手中箭倒下,但是这可怕的红色方阵依然在不紧不慢的往前推进,他们每朝前走一步,流寇内心的恐惧就增加一分,手脚越发的忙乱,都不受控制了!有人在忙乱之中生生拉断了弓弦,有人三两下将手边的箭射完了,还在那里呀呀狂叫,还有人拿着弓僵直的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火枪手逼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有人扛来火铳瞄准明军,还没有点燃火绳呢,周边的弓箭手就呼啦一下躲得远远的了————这玩意一开火,炸死自己人的几率远比打死敌人的几率要高,谁敢站在旁边,谁就得倒大霉! 混天王瞪大眼睛,手臂比划着叫:“他……他们已经倒下了一百多了吧?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回回也觉得难以置信,这么多箭过去,天雄军火枪手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惨叫,没有咒骂,没有哭喊,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补上,要不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他们的伤兵倒在地上,他真的会以为自己的弓箭手射了这么多箭,一点作用都没有!嗯,连血迹都看不见,天雄军身穿红色战袄,流再多的血也看不见的,仿佛不死之身,这些细节咋一看好像没什么用,但是在战场上给流寇的心理压力却是无法言喻的,当火枪手逼近到三十步的时候,很少还有弓箭手再放箭,他们彻底陷入了混乱,争相后退试图离这些火枪手远一点。但是身后林立的长矛让他们欲退不能,流寇把长矛排得太过紧密,贸然后退的话,他们百分之百会自己先撞死在矛尖上。混天王咆哮:“不许后退!继续射!继续射!”可弓箭手已经不听命令了,他们胡乱把长矛拨开,往后方钻,将好不容易布好的阵列弄得一团糟,混天王气得想吐血,呛一声拔出了长刀,准备剁几个胆小鬼,杀鸡儆猴。 可惜,晚了! 一声鼓响,天雄军的军阵停止移动,戚虎扬起手中的令旗,走在队列前头的把总手中的戚家刀挽出一朵漂亮的刀花,指向流寇,齐声狂喝:“瞄准!” 哗然一声,五百支火枪指向流寇,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让流寇浑身发冷,心脏瞬间收缩得只有乒乓球大小,有人哇一声哭了出来:“我……我不想死啊!”就连混天王也放弃了斩杀逃兵的打算,往长矛阵中间躲。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紧的,官兵的火铳质量很差,一打就炸膛,而且装填很慢,只要我们挺过这一轮射击就没事了……” 戚虎手中的令旗挥下,那个把总刀往下一个凌厉的虚劈:“射击!” 五百名火枪手同时扣动板机,火绳被带入药室,点燃了火药,砰砰砰砰砰砰!密集到极点的枪声炸雷似的在幽燕大地上炸开,震耳欲聋。随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从枪口窜出的火光和硝烟,五百枚尖头凹底铅弹呼啸而出,笔直的射向四十来米开外的流寇,在他们中间凿出一口口小小的血色喷泉。使用尖头凹底铅弹和颗粒火药的新型火枪,在五十步外的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五,在三十步内命中率却达到了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二十五,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效率已经非常骇人了。当然,如果戚虎愿意再付出一些伤亡,顶到二十步甚至十五步内再开火,命中率将达到骇人的百分之四十以上,三个排枪就能叫对方血流成河。但是出于爱护火枪手的考虑,他没有这样做,三十步开火。即便是这样,效果也非常惊人了,铅弹不费吹灰之力撕裂流寇的骨骼和肌肉,在体内翻滚,炸裂,形成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伤口,被击中的流寇三个一排五个一丛的倒下,惨叫声几乎压倒了枪声,喷溅的鲜血将同伙那苍白的脸喷得一片血红! 天雄军对流寇的遭遇漠不关心,严格的训练已经将他们变成了一台精密的、冰冷的杀戮机器,在他们心里,没有同情和怜悯,只有你死我活!在把总的指挥下,第一排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前半跪下,瞄准,又是一个齐射。挨了一次排枪之后,流寇已经乱了阵脚,尤其是最前排的弓箭手,几乎挤成一团,这次排枪也因此取得了更好的效果,铅弹扫过,流寇成堆倒下,弓箭手的阵列被打穿了,透过硝烟,可以看到弓箭手后方那一杆杆正在抖个不停的长矛。铅弹从空隙锲入,就连持矛的流寇也接二连三的倒下! 根本就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三排火枪手上前,枪声第三次响起,这次倒下的弓箭手不多————因为还能站着的弓箭手已经没几个了————持矛的流寇则成排翻倒,天雄军这边硝烟弥漫,流寇那边同样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血雾,腥臭扑鼻,令人作呕。三个排枪打过来,流寇的弓箭手给天雄军造成的伤亡已经连本带利的还了回来,而且还收了好几倍的利息! 砰砰砰砰砰! 枪声继续响起,第一排火枪手已经装弹完毕,换下了第三排,举枪齐射,流寇又是死伤一大片。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爆豆般密集的枪声不绝于耳,中弹的流寇捂着身上那个恐怖的伤口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如同受了致命重创的野兽,他们那绝望的、痛苦到极点的嚎叫声令还没有中弹的流寇毛骨耸然。混天王双目眦裂,嘶声狂叫:“怎么回事?官兵的火铳怎么可能打得这么快,这么准!?难道他们的铳管就不会发烫,不会炸膛么!?” 老回回怒吼:“你还看不出来么?这支官兵跟我们以往遇到的所有官兵都不一样!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你还想着他们的火铳炸膛?只怕我们都死光了,他们的火铳也不会炸膛!” 混天王吼了回去:“那怎么办?我们就傻站在这里让他们当靶子打不成!?” 老回回咬牙说:“冲上去!冲上去!只要我们冲上去,他们的火铳就失去了作用,我们就能跟他们面对面的厮杀了!” 混天王没多想就同意了,他坚信只要冲到火枪手面前,这些火枪手就只有被屠杀的份,这样干站着被人家排队枪毙,实在太难受了!他红着眼睛说:“我带人正面冲,你的骑兵冲击他们的侧翼,一定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老回回说:“行,我这就去让骑兵投入战斗!”策马便走。混天王挥刀砍死了几名试图逃跑的流寇,大声咆哮:“怕什么?不就是几支烧火棍打过来的铅子吗?你越怕,它越是找你!给我冲!冲上去干掉他们的铳手,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确实,如果不冲上去,大家都只有被当靶子打的份。绝境之下,流寇从骨子里爆发出一股狠劲,挥舞着大刀,平端着长矛,嚎叫着朝天雄军方阵冲去。虽说他们此时已经死伤一地了,但是困兽之斗,威力也是非同小可,火枪手一连三个排枪过去,也只是在这股浑浊的浪潮中掀起一点小小的水花,转眼就被涌动的人潮给淹没了。戚虎冷笑一声,挥动令旗,鼓手敲出急促的鼓点,火枪手马上退入枪林之中,长枪兵齐齐发出一声怒吼,四米长枪放平,整个方阵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头浑身是刺的大豪猪! 与此同时,流寇后方扬起了阵阵沙尘。钱瑜哈哈大笑:“可算是来了!”拔出马刀一挥:“跟我上!” 五十五 天雄军剿匪记5 戚破虏兴奋的发出一声狂叫,一夹马腹,连人带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径直朝着冲过来的回回骑兵冲去。钱瑜怒骂一声,这小子也太不像话了,居然冲得比他还快,真是无组织无纪律!在他的大声喝令之下,骠骑营平端马槊,一堵墙似的朝着回回骑兵冲刺过去。杨梦龙和戚虎研究过,北方游牧民族不管男人女人,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这种优势中原士兵无法比拟,在大平原上跟他们一对一的玩骑马砍杀,跟送死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办法就是排成密集阵列一层层的推进,利用骑矛、马槊等长大兵器,第一波冲击就捅他们一个人仰马翻,然后再用马刀砍杀,这才有一点胜算。想在高速冲刺中形成骑兵墙并不容易,骠骑营可没少因为配合不好而挨军棍,皮都掉了好几层,总算是练得有点样子了,而这些回回骑兵就很倒霉的成了他们练手的对象。 回回骑兵挥舞那标志性的弯刀呼啸而来,试图用弯刀痛饮鲜血,却惊讶的看到自己前方多了一堵墙,一堵由骑兵组成的墙!几百骑兵排成六排,每名骑兵相隔三到四米,留下充裕的挥舞兵器的空间,轰隆隆的猛冲过来! 又是这一招! 回回骑兵要抓狂了,你们有多喜欢排队啊,步兵排得跟一堵墙一样也就算了,连骑兵也要排成墙!双方都是高速冲刺,谁都没有躲避的空间,回回骑兵仅仅来得及射出三两支箭,马槊那冰冷的锋刃就顶到了胸膛……冲在最前面的回回骑兵发出绝望的嚎叫,发狠的抡起手中的弯刀和短柄大斧砍向骠骑营,表现得极为悍勇。可惜,一寸长,一寸强,三米多长的马槊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他们的兵器还没有递到骠骑营面前,马槊便已经洞胸而过,巨大的冲击力让槊杆骤然绷成弓形,骠骑营的战士把马槊玩得非常娴熟,轻而易举的卸掉了这股力道,抽出马槊,被刺中的回回骑兵胸腔里喷溅出大股污血,带着惊愕和不信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了。在骑兵墙面前,回回骑兵根本就没有机会施展自己过人的马上厮杀本领,没等他们挥刀,马槊就刺过来了,机灵一点的往后面一仰,在间不容发之间避过致命一击,那些比较剽悍的,非要试试看是马槊快还是自己的刀快的倒霉蛋则毫无悬念的被挑翻,骠骑营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的切入回回骑兵的阵列,一切到底,所到之处,血沫飞溅,人仰马翻! 仅仅是一次冲击,就有上百名回回骑兵被挑下马,而骠骑营的伤亡,可以忽略不计。这样的结果让回回骑兵无法接受,在头目们的呼喝声中,他们重新整队,再次向骠骑营发动冲锋! 迎接他们的,仍然是一堵坚实无比的骑兵墙。不过这次,除了马槊之外,还有锋利无比的横刀————刚才正面对冲的时候一些骑兵没能承受住刺中目标时那强大的冲击力,被迫撒手放弃了马槊,干脆拔出横刀,朝幸运地穿透了骑兵墙的回回骑兵劈去!这一次对冲,骠骑营伤亡多了很多,而相对应的,回回骑兵伤得更重,近一百五十人被马槊挑翻或者被横刀劈翻。本来他们的人比骠骑营要多出三百多的,仅仅是两次对冲,双方的兵力就基本持平了。 没有任何犹豫,回回骑兵再次整队,冲锋,尽管他们的战马已经露出疲态了。钱瑜也不废话,大喝:“拔刀!” 用马槊把对手穿成肉串固然很爽,但是也挺冒险的,一个不留神,很容易被敌人的尸体拖下马去,甚至被那强劲的冲击力扭伤手臂。两次对冲虽然战果辉煌,却也有好些骑手丢掉了马槊,甚至扭伤了手臂。毕竟是头一回用这样的战术,大家还不够熟练,钱瑜还是更喜欢用横刀解决敌人。他率先拔出了横刀,所有部下二话不说,放下马槊,拔出横刀,挟着一阵狂风朝回回骑兵猛冲过去!此时高下已分,回回骑兵的队列已经混乱不堪,战马气喘吁吁甚至不听话的挣扎,而骠骑营的队列却严整如固,一堵墙似的猛撞过来,这场战斗的胜负已经没有悬念了,唯一的悬念就是,这些凶悍的回子还能有几个从几百把横刀的砍劈之下活下来! 跟骑兵相比,徒步作战的流寇命运更加悲惨,冲在前面的流寇恐惧地发现,他们每个人至少要面对五六杆长枪的突刺,根本就招架不过来!这种痛苦的滋味,在去年的沙河之畔,南阳土匪就品尝过了,现在轮到流寇们了。每一杆长枪的突刺都是凌厉而迅捷,叫人防不胜防,没等流寇们的兵器递出,长枪就刺了他们的胸口,再熟极而流的一拧枪杆,骨骼碎裂的闷响让人的灵魂都为之战栗,被刺中的流寇的身体痛苦地蜷曲起来,长枪抽出,带出大股污血和内脏碎片,生命也随之离开了躯体,瘦弱的身躯倒在了一片枪林之中……流寇们一排排的涌上来,一排排的撞死在枪尖上,战斗几乎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偶尔也有一些身手矫健的流寇仗着动作灵滚,从枪林的间隙滚过,贴近长枪兵将其刺倒,但马上,从后面刺过来的长枪就会在他的脖子上开出一个大窟窿,而这个小小的缺口也会在转瞬之间就被后排的长枪兵填补,打开缺口,只能是奢望! 在短时间内填进去了好几百人之后,流寇们胆寒了,这打的是哪门子的仗,他们根本就碰不到官兵,而官兵的长枪却在不断的夺取他们的性命!后面的流寇开始后退,任凭头目怎么打骂斥喝,也不愿意再上前一步,上前就得死!戚虎敏锐的嗅到了战机,扬起了一面红色令旗。马上,枪林之中滚出上千名横刀手,左手持盾右手持刀,径直撞入流寇中间,用盾墙将流寇撞得东歪西倒,而一旦倒下就马上被无数双大脚狠狠的踏进地里,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了。流寇们本能的用手中的盾牌去顶,甚至扔掉兵器用手撑住横刀手的盾牌使劲将横刀手往后推,试图跟对方来一场力量的角逐……不幸的是,横刀从盾墙的缝隙中刺出,又快又狠的刺入他们的胸腹,再一搅,鲜血将盾牌喷得一片腥红。盾墙再次压上来将流寇往后面推,横刀刺出,又刺翻了不少,别说流寇没有披甲,就算他们披甲,也抵挡不住横刀的刺杀,这种近身肉搏,他们算是吃尽了苦头。吃了几回亏之后,流寇不干了,这他娘的老是你们打我们,我们却打不到你们,鬼才跟你们玩啊!越来越多的流寇狂叫“败了,败了!”扔下武器就跑,横刀手扔掉十几斤重的盾牌,双手握刀冲进流寇中间大砍大杀,一幢幢刀光舒卷不定,带起一道道血柱,刀光闪过,血飞人头滚。火枪手也加入了肉搏的序列,握着拔掉了火绳的火枪三个一组冲上来,用三棱刺刀照着试图顽抗的流寇胸部和腹部猛捅,刺杀动作快如闪电,流寇挡得住一把挡不住两把,就算能挡住一把闪开一把,第三把三棱刺刀也会毫不客气的刺穿他们的身体,开出一个三角形伤口,鲜血从这个小小的伤口笔直的喷出,溅出一米多远,捂都捂不住。在横刀手的砍劈之下幸存下来的流寇一个接一个被刺刀刺穿了身体,蜷曲成虾米状,然后被一脚踹翻,火枪手从他们身上踏过,扑向下一个对手……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反正被三棱刺刀刺中胸部和腹部是死定了的,火枪手对一个人被三棱刺刀刺中后还能活多久这种科研课题毫无兴趣,他们只想将这股跑到大名道来烧杀抢掠的流寇彻底粉碎,让他们以后听到“天雄军”的名字就发抖! 剽悍的横刀手滚汤泼雪似的将流寇那原本就混乱不堪的阵列打穿,火枪手紧随其后用三棱刺刀将试图作困兽之斗的流寇的勇气彻底粉碎,一排排长枪仿佛钢铁波涛一样向前涌动,辗压而来……这噩梦般的恐怖画面让所有还活着的流寇肝胆俱裂,“败了!败了!”绝望的嘶叫声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战场,流寇们再也没有勇气与天雄军短兵相接,争相逃向大营,天雄军随之杀入大营,一道道烟柱升腾而起,再加上千万人绝望的嘶叫和嚎哭,构成了壮丽而恐怖的画面,这些画面将铭刻在每一个幸存下来的流寇的灵魂里,让他们这辈子都提不起跟天雄军交战的勇气。 混天王眼睛瞪得极大,呆呆的看着他的部下带着惊恐和绝望的神情从身体身边逃过,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刀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了。他看着红色浪潮席卷了一个个营寨,呆若木鸡,喃喃自语:“败了?这就败了?我们跟他们交战才多久啊?”确实,这场战斗不像什么鏖战,倒像是百米冲刺,几个回合就分出了胜负,快到让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流寇便已经垮了。他觉得不可思议,朝廷官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这么强大的部队,为什么直到他们流窜入中原了才露面?如果早一个点将这支劲旅调到陕西,他们还有活命的可能吗? 一顶白帽子在面前晃动,一张有点熟悉的脸正冲着他大吼大叫。混天王费了一点力气才想起来,是老回回。老回回抓住他的肩膀一通猛摇,将他的魂给摇了回来,怒吼:“别发愣了,快逃吧,再不逃可就晚了!” 混天王面部扭曲得厉害,两眼喷血,指着正在燃烧的大营嘶声狂叫:“你的人都骑马,当然可以跑,可是,我往哪里跑!?我的妻儿老小全在营里,我辛辛苦苦才攒下来的财货也全在那里,我往哪里跑!?” 老回回叫:“顾不了那么多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的包围圈还有一道口子,可以逃出去,再不跑,这道口子一旦合拢,就逃不掉了!” 混天王奋力将老回回推开:“要逃你逃,我不逃!四金刚,马上整队,随我杀入大营,救出————” 话才说到半截,一发铅弹呼啸着飞来,正中他的头部,当着老回回的面,他的脑袋炸成一团血雾,脑浆和鲜血溅了老回回一脸。接着又是几声枪响,好几名直到现在仍陪伴在混天王身边的流寇头目惨叫着翻倒。一些火枪手觉得一刺刀一刺刀的捅太麻烦了,干脆装弹对着不肯加入溃兵队伍的流寇进行定点清除,阵阵枪声响过,那些流寇骨干一个接一个倒下。老回回吓得亡魂直冒,连脸上的污血和脑浆都顾不上擦了,匆忙上马,带领残存的三百来名骑兵朝着包围圈的缺口冲去。 他的举动马上引起了骠骑营的注意,两队各八十余骑的骑队左右两边朝着突围的回回骑兵冲刺过来,老回回冲出包围圈后,听到身后战马狂嘶声大作,回头一看,两队红衣骑士仿佛两条剧毒的赤练蛇,已经死死的咬住了突围的回回骑兵。他眼前一片血红,眼睛血丝纵横,这些骑兵可都是他的精血啊,没了,全没了!他多想杀回去救出那些追随他多年的忠诚部下,哪怕救出一个都是好的,但是亲随死死的将他拽住。救不了了,就他们这点人,杀回去只有给官兵添菜的份,别说救不出被围困的弟兄,连他们自己都得搭进去!最后十几名回回骑兵护住老回回,落荒而逃,逃出老远,老回回仍然能听到回语的咒骂声和惨叫声,他心如刀割,对着天空发出一声狂嗥:“卢象升,我记住你了!!!” 虽然天雄军由始至终都没有作过自我介绍,但是卢象升善战之名,早已人尽皆知,老回回敢肯定,残忍地粉碎了他所有的希望的,就是大名道右参政卢象升,这个仇,他迟早要报! 五十六 天雄军剿匪记6 随着老回回逃走,混天王毙命,这场众寡悬殊的恶战也接近尾声了。其实这场战役从天雄军的火枪手射出第一发铅弹开始到老回回逃走,都还不到一个小时,而在这短短一个小时之内,超过三千人倒在了地上,卫运河畔血流漂杵,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卢象升望着战场上成堆的尸体和成群瑟瑟发抖的俘虏,默然不语。这是天雄军的初战,全新的作战模式在这一战中发挥出来的恐怖威力,连他这个天雄军的缔造者也为之震惊。从头到尾,天雄军没有给人数是他们十倍的流寇任何机会,从一开始就压着流寇打,简单而粗暴,几个照面下来,流寇就崩溃了,差距是如此的悬殊,只怕就算是一头猪来指挥,这仗也照样能赢!他的军队,不需要名将来指挥,也能击垮任何对手! 只是……有必要杀这么多人么? 看着那横七竖八的尸体,他的眸底掠过一丝不忍。这些人不是建奴,不是鞑子,他们原本也是老实巴交的百姓,或者饥寒交迫的官兵,为了吃饱饭,不得不拿起了刀。他们是匪,他是兵,兵杀匪,天经地义,他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但是看到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好几千人倒下了,他还是觉得心里发堵。天雄军的杀性,是不是太凶了一点? 戚虎走了过来,问:“大人,在想什么?” 卢象升从思绪中挣脱,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么短时间之内死了这么多人,心里有点堵……其实我们用不着杀这么多人的,只要杀伤他们一千几百人,他们就该垮了……” 戚虎叹了一口气,说:“大人,战场之上可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那些流寇作困兽之斗,何其凶狠,如果我们不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的抵抗粉碎,血流成河的将是我们!而且大名道也渐渐繁荣起来了,肯定会引来各方的觊觎,不用几千颗人头立威,大名道势必虎去狼来,永无宁日。说白了,我就是要用这几千流寇的血给觊觎大名道财富的流寇定下规矩,让他们知道,逾越者死!” 事实上,戚虎也不想杀这么多人,但是战斗异常激烈,求生心切的流寇异常凶狠,而一心保卫家园的天雄军下手也毫不留情,使得战况惨烈之极,等到天雄军停手的时候,已经血流成河了。幸运的是,天雄军没有杀红眼,闯入流寇大营之后并没有对那些老弱妇孺痛下杀手,只是将他们堵在里面,然后清除负隅顽抗的死硬份子而已。看到天雄军愿意接受投降,流寇纷纷放下武器,跪在地上求饶,至于投降之后会不会被杀掉,顾不上了,先投降再说,他们已经丧失了跟这些可怕的红衣武士对抗的勇气了。各营寨纷纷挂起了白旗,负隅顽抗的流寇也从工事里走出来,放下了武器,这场惨烈无比的战役,到此结束了。 当然,所谓的惨烈,是针对流寇来说的。统计一下伤亡,卢象升再次被吓了一大跳:天雄军阵亡、重伤、轻伤三百四十八人,流寇死伤三千五百余人,而且死的比伤的还多! 交换比高达一比十! 至于俘虏就更多了,流寇崩溃得实在太快了,以至于都还没来得及逃窜,战役就已经结束了,四五万流寇,只逃出去了一千多,骠骑营已经展开追杀了,在他们的追杀之下,那些流寇最终能有几个人活下来,只有天才知道。流寇一路抢掠,所得牲畜和金银珠宝不在少数,天雄军总共缴获战马七百余匹,骡马六百多匹,驴子上千头,还有白银六十万两。如此丰厚的收获让天雄军将领们喜上眉稍,尤其是那七百多匹战马,更是让他们眼馋。这些战马大多是山丹马和河曲马,属于挽乘兼用型,耐粗饲,抗病能力强,是很不错的战马品种。虽说这些战马都被流寇用得太狠了,掉膘严重,更累得半死,但是天雄军并不嫌弃,带回去好生饲养个一年半载,不又是一群生龙活虎的战马了嘛!至于那六十万两白银,更是意外之喜,谁不知道他们大人现在很缺钱啊?有了这笔意外之财,他那紧皱的眉头总该舒一舒了吧? “大人,这些俘虏怎么处理?”天雄军悍将雷时声跑了过来,指着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俘虏问。 卢象升没有马上回答,目光从俘虏的脸上掠过。这股流寇人数多达数万,能上阵打仗的青壮也有一万多,被放倒了三千多,还有六千多,他们被集中到一块空地上,神情恐惧。妇女、老人和孩子更是瑟瑟发抖,每当有天雄军士兵从附近走过的时候,人群中总要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叫声。这些流寇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一个个都瘦骨嶙峋的,面容枯犒,眼窝深深的陷了下去,艰苦的生活几乎将他们的活力压榨干净了,留下的只是一副瘦弱的躯壳而已。对于现在的明军而言,要以寡击众击败比自己多出几倍的流寇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安置俘虏。几万流寇里,能上阵打仗的也就那么几千人万把人,剩下的都是流寇的家属或者被他们裹挟的流民,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而流寇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一看到势头不妙,马上带着为数不多的亲信开溜,扔下成千上万的老弱妇孺给官兵。这样一来,难题就摆到了官兵面前:如果他们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那么多俘虏可是要吃饭的,一天两顿饭,一座山都能啃塌,而他们的军粮供应本来就够紧张了,哪里腾得出余粮来养这么多吃闲饭的人?那么,将他们驱散怎么样?同样行不通,这些流民没了饭吃,马上就会作乱! 至于杀良冒功……除了左良玉左小受,还真没几个人敢一次性杀掉成千上万的老弱妇孺,御史言官的奏折会把他们给活埋了的!杀也不是放也不是,更养不起,任谁接到这么个烫手山芋也会头疼万分。雷时声见卢象升半晌也没有说话,以为他在为难,便说:“大人,不如我们给他们一点干粮盘缠,让他们自行回家算了?” 卢象升苦笑:“他们还能回去吗?冬天马上就要到了,就算他们有干粮有盘缠,又能挣扎多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给他们吃一顿饱饭,然后带他们回大名府,编入军籍,给他们一碗安生饭吃吧。” 雷时声很是担忧:“大人,这么多人可是要穿衣吃饭的!我们养得起这么多俘虏吗!?” 卢象升说:“我们还有不少存粮,大家勒勒裤腰带,一人省一口,也够他们吃一天了。都是大明的子民,如果忍心让他们在荒野之中冻饿而死?能帮的,还是尽量帮一帮吧,再说,我们也需要更多人口帮忙开荒种地。” 雷时声面有忧色,说:“怕就怕消息传开,流民闻风而来,把大名道生生吃垮!” 卢象升说:“顾不了那么长远了,见一步走一步吧。马上做饭给他们吃,顺便处理尸体……首级就不要了,给他们留具全尸吧。” 雷时声叹了一口气,说:“大人真是菩萨心肠,但愿这些流寇能够理解大人的一片苦心,不要辜负了大人的好意。”转头带人去清理战场,把伤得不是很重的流寇抬出来救治,伤得太重的则补一刀,让他们早点解脱。很多被铅弹打断了手脚或者被马蹄踏破了肠肚的流寇在血泊中痛苦地蠕动着,看到天雄军走近,嘶声呼唤,不求救治,只求速死,那凄厉的惨叫声和血淋淋的伤口让负责补刀的天雄军胃里翻江倒海,胜利的喜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歼敌再多又能怎么样?死的还不是自己的同胞!这样的胜利,很难让人高兴得起来。 最后一名垂死的流寇也解脱了,天雄军指挥一些年轻力壮的流寇砍来柴,将尸体堆在上面,然后点燃,进行火葬。死的人太多了,一时半刻他们找不到地方掩埋,又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只能火葬。在火葬之前,尽量让流寇过来辩认,然后在火葬结束之后把骨灰包成一包,交给死者的亲属,让他们自己找地方安葬。 安葬一包骨灰,总比处理一具尸体要容易一些。 这一人性化的举动让吓得灵魂出窍的流寇忽然意识到,这支嗜血的军队并不是那么可怕,只要不是他们的敌人,他们是不会朝自己亮出刀的。恐惧一点点的消散,当得知他们将被带到大名府,加入军籍,和这些士兵一起领一份稳定的粮饷之后,流寇们终于回过神来了,所有被恐惧驱散的感知重新回到他们的身体,于是,在火堆旁,恸哭撕心裂肺的响了起来,有妇女冲天雄军哭喊:“你们怎么不早说啊,你们早点说了,这仗也许就不用打了,我的男人就不用死了!” 天雄军只能苦笑…… 五十七 浓雾青光 大凌河城。 形势越来越不妙了。 后金的包衣奴才在皮鞭的驱赶下没日没夜的猛挖,没几天就挖出了三道长壕,把大凌河城给围了起来。关宁军几度出战,试图冲出一道口子,都让后金给打了回来,突围不成,反倒损失不小。当然,关宁军也不是一味的要挨打,他们也将计就计诈败,引后金来追击,后金果然上当,一路猛追,大有一举将城门夺下的势头。然而当他们越过长壕之后,关宁军火枪火炮齐发,将他们炸死炸伤一大片。皇太极得知之后勃然大怒,严令不得追击败退入城的关宁军。此后后金每次追击都是浅尝辄止,一追到长壕就回头,根本就不给关宁军任何机会。吃过好几次亏之后的关宁军也不敢再尝试独力突围了,双方在城里城外比起了耐心。 祖大寿登上城楼冲皇太极喊:“你就围吧,城里的粮食足够我们吃两年,看你们能围到什么时候!” 皇太极说:“那我就围你三年!” 城里的粮食当然不可能够吃两年,关宁军虽然阔,但还没有阔到这个地步,大半个月倒还凑合。对于守城颇有心得的祖大寿同志早早就作了周密的安排,实行严格的配给制度,把粮食集中起来优先供应家丁、战兵,至于商贾、役夫、班军,饿不死就行了,没必要吃那么饱。这套做法虽说有点不地道,役夫、商贾们叫苦不迭,但还是很有效的,守军的战斗力得到了保证,也省下了不少粮食。但他很快又碰上了一个大麻烦: 没柴了! 祖大寿同志只顾着储备粮草,却忘记了要储备干柴,大凌河城里的柴草并不多,由于被团团包围,没法出城打柴,烧掉一把少一把,很快就烧得差不多了。关宁军极其蛋疼,没有柴,有粮食也没用啊,总不能让他们干咽面粉干嚼大米吧?好在城外还有一些干柴可以砍,关宁军瞅准机会就出击,杀出城去砍几把柴回来。后金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发现了关宁军的罩门,把离城门较近的柴草一扫而空,留下离得比较远的,引关宁军过来砍。当关宁军以为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在自家的自留地里快乐的砍柴的时候,树丛里已经满是等着他们的大汉了……为了这廉价的柴草,关宁军跟后金几乎无日不战,死伤相当惨重。祖大寿见势不妙,严令关宁军不得再出城砍柴,拿麾下精兵的命去换几把柴这么亏本的买卖,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做下去了。 关宁军不敢再出城砍柴,只好发挥想象力和掘地三尺的精神,把整个大凌河城翻了个底朝天,能烧的东西都搜刮出来烧了煮饭,就连以前大城河城被毁时残留的木料也让他们找了出来,发挥一份余热。再后来,连这点东西都烧光了,只好把马鞍给拆了当柴烧,大家饥一餐饱一顿的苦盼着援军,他们坚信,锦州和山海关里的关宁军一定会来支援他们的! 他们的老上司孙承宗没有让他们失望,在八月十六日就派出了第一批援军。只是这批援军让他们失望了,只有两千来人,畏畏缩缩的开出营垒之后,迟疑不前,在路上磨磨蹭蹭。面对离开了坚固的营垒主动出击的关宁军,满洲八旗的正蓝旗精锐毫不留情,等到这支援军远离松山、杏山营垒之后伏兵齐出,铁骑如风锐箭如雨,明军人仰马翻,一个照面便溃败下来,狼狈的朝着锦州逃窜,后金一路狂追,仗着马快轻而易举的咬住明军不停地撕咬,在他们的冲击之下,明军根本就没有办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被他们割草似的一丛丛地割倒,最终这两千来人几乎全军覆没,侥幸逃回锦州的十不足一。 第一次增援以失败告终,而且败得很惨。 这次失败在孙承宗的意料之中,本来就是一次试探,要是能够成功,那才叫有鬼了。只是明军败得太快了,这次试探也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什么都没有试探出来就败得不可收拾了,这让他很不满意。 皇太极同样不满意。在他看来,莽古尔泰操之过急了,用力过猛,很可能已经引起来明军的警觉,暴露了他的战略意图,下一波援军可能就不大好打了。不过莽古尔泰是出了名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让他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是没问题的,让他独当一面指挥一支大军征战攻伐也没问题,但是指望他能够理解透彻自己的战略意图并且贯彻执行,跟各旗配合好,那真的是比登天还难。 八月二十六日,关宁军再次来援。这一次,关宁军是下了血本了,出动骑兵六千余人,由山海关总兵宋伟、辽东总兵吴襄亲自率领,副将刘泽清、祖大乐、裴国珍、参将祖宽、夏成德、吕品奇、马科、游击李辅明、靳国臣、祖大弼、张韬、张可范、韩栋梁等四十余名将领随同出援,算得上了精兵强将倾巢出动了。明军用实际行动告诉皇太极:他们是非常严肃、认真的,这大凌河城,他们是救定了! 老天爷似乎也有心帮明军一把,自他们出城之后便降下大雾。这场大雾让后金那野狼一般的哨骑失去了以往的灵敏凶悍,没能像以前那样明军一出锦州便扑上来厮杀,给明军制造麻烦。明军一路疾行,很快就推进了十五里,在鸡鸣驿扎下营盘。此时雾更加大了,能见度仅几尺而已,明军和后金都成了瞎了,谁都不知道对方到底在哪里。至辰时三刻,四野仍是白雾茫茫,难以视物,明军不免有些心慌,满洲八骑的赫赫凶名给予他们太大的心理压力,一次次惨败令他们对后金怕到了骨子里,稍有风吹草动便以为是后金杀过来了,可谓风声鹤吠。 吴襄很不喜欢这种鬼天气,这种鬼天气对善于偷袭的后金来说实在太有利了————其实同样有利于关宁军发动偷袭,但是这位总兵大人的脑子里似乎压根就没有“主动出击”这四个字,当然不会想到这一点。他派遣副将刘泽清过来询问宋伟:“雾太大了,大军调动困难,是先在这里驻扎,还是先回锦州,等雾散了再出援?” 宋伟回答:“现在雾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楚,若此时轻动,恐为建奴所乘,不如静待雾散再作打算!” 吴襄得到回复后,不吱声了。明军和后金都按兵不动,大家在浓雾里比赛着斗鸡眼。 跟宋伟和吴襄对峙的是正蓝旗和镶红旗,大雾同样让后金难以视物,莽古尔泰和阿济格都不敢轻举妄动。皇太极生怕莽古尔泰还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的带人一头扎过去,平白折损精锐,派使者过来传达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莽古尔泰不耐烦的说:“知道了!”挥挥手让使者滚蛋,转身对众将领说:“都听好了,没有本贝勒的命令,擅自出战者,虽胜亦斩!” 众将轰然应:“喳!” 莽古尔泰灌了一碗烈酒,望着那白茫茫的大雾,喃喃说:“爹他鸟,这雾还真是见鬼了,说不散就不散!要是半天都不散,我岂不是要在这里干瞪眼,陪那些明狗当半天傻子?” 德格类说:“哥,据细作传来的情报,此次领兵的是吴襄和宋伟,两个都不是易与之辈,手下更是有六千精骑,很是扎手,我们还是谨慎些好。既然汗王让我们不可轻出,我们便安心等大雾散去就是了,不求有功,但球无过!” 莽古尔泰撇了撇嘴,说:“关宁军那帮怂包野战根本就不是我们大金健儿的对手!要不是这场大雾挡着,我带几百精巴牙喇兵直冲过去,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将他们打崩!” 德格类只能苦笑,摊上这么个脑细织里肌肉比脑子还多的大哥,他也够命苦的。正要再劝,一位牛录额真见了鬼似的叫嚷起来:“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数里之外一道青光在白雾中直入天空,明军的营帐隐约可见。众将领狂叫:“是明狗!是明狗!” 莽古尔泰蹦了起来,狂喜的大叫:“是明军大营!看到明军大营了,真是天助我也!”一把将大碗掷在地上摔得粉碎,高声下令:“正蓝旗的勇士随我来,杀明狗一个片甲不留!” 正蓝旗各牛录的将士们放声欢呼,飞快的跃上马背,莽古尔泰仍是一马当先,长枪斜举,无数正蓝旗的士兵像一支巨大的弩箭,朝着青光所在之处呼啸而去。 在青光腾起的那一刻,明军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这年头的人迷信得很,往往会将一些自然现象视为神迹,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一场日食或者月食,一场不符合节气的风雪,都会对军心造成巨大的影响,甚至可能会导致一场溃败。比如说高加米拉战役前夕发生月食,波斯人视为凶兆,营中哀声一片,而马其顿人视为吉兆,欢声雷动,次日大战,马其顿大军锐不可挡,将高加米拉变成了波斯大军的集体公墓。明军同样不能免俗,四野尽是大雾,唯独自己大营这边有青光,任谁在高度紧张的时候看到如此反常的现象都会慌乱的。明军望着那道要命的青光,神情惊恐,如果杨梦龙在这里,肯定会向他们解释:这只是阳光在雾气中折射发出来的光,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杨梦龙不在,就算杨梦龙在也没用,明军还会问他为什么这光不在建奴那边,偏偏在我们这边?难道是老天爷在偏帮那帮野猪皮不成?宋伟倾听着浓雾中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看着被青光照得一清二楚的大营,神情苦涩,仰天长叹:“浓浓大雾,唯独我军大营上空有青光,难道是天意!?” 闷雷般的马蹄声淹没了宋总兵的长叹,浓雾中,四面八方影影绰绰,人喊马嘶,羽箭如风朝明军射来,中箭者的惨叫和未中箭者惊骇欲绝的狂呼声,还有受惊战马的狂嘶如海啸一般淹没了一切…… 明军第二次同样以失败告终,而且败得比第一次还要惨,六千精骑,仅二千余人逃出生天,余者不是当场斩杀,就是成了俘虏。 其实这次明军败得冤,很冤!本来他们跟正蓝旗谁也看不见谁的,继续对峙下去,等到大雾散了再摆开阵势开打,不见得会败得这么惨;即便是在大雾中遭到正蓝旗的猛攻,他们也并非没有一点机会,因为此时大雾已经开始消散了,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大雾一散,他们不见得毫无还手之力。然而,就在宋伟调兵遣将要跟莽古尔泰血战的时候,吴襄却撇下友军溜之大吉,直接导致大军全线崩溃,大势如此,就算把吴起请来,也打不赢了! 五十八 征调 皇太极的胜利还在继续。 吴襄和宋伟逃回锦州之后,让孙承宗给臭骂了一顿,不得已,在九月二日,这两位老兄再度率领八千步骑军出城,增援大凌河城。这次,这两位学乖了,沿着山地运动,试图利用地形限制后金八骑的发挥。但是很不走运,他们跟皇太极撞了个正着,皇太极见前方烟尘滚滚,知道是明军大部队来了,二话不说,率领两百亲兵冲上去,横冲直撞。正蓝旗和镶红旗一见就急了眼,这可是他们的汗王啊,一头扎进了千军万马之中,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全家都得死的!这两旗精锐红着牙不要命的冲上去,对吴襄和宋伟发动排山倒海般的进攻。上次惨败令吴襄和宋伟心有余悸,哪里还敢再硬扛,见势不妙,呼啦一下就逃了。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跟上前如出一辙,明军溃不成军,镶红旗和正蓝旗追在后面轻松惬意的射啊剁啊,杀得明军尸横遍野,这次增援再度以惨败告终。 经过这次失败,孙承宗对吴襄和宋伟基本死心了。很明显,仅仅依靠锦州、松山、杏山这一线的兵力是无力撕开后金的包围圈,解大凌河城之围的,再怎么担心大凌河城里的数万军民,也只能等到张春所率领的四万大军到达之后,再去增援大凌河城,否则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没回头了。老孙头并没有气馁,再过十多天,张春所率领的大军就能赶到州了,这支大军囊括了北直隶几乎所有的能战之兵,举人张春颇有才具,在收复关内四城的战役中表现出色,这支大军的加入将会改变明军被动挨打的局面。当然,他最希望看到的还是天雄军,在那次检阅中,天雄军装备之精良,军容之严整,给了他极深刻的印象,卢象升更是数一数二的猛将,多了不敢说,卢象升所率领的天雄军跟后金八旗中一旗人马打成平手肯定是没问题的。此外,他也希望能将秦翼明所率领的那九千川军再调过来,张春手里就有四万大军了,再加上六七千天雄军,九千川军,总兵力将达到五万余人,跟后金此次动员的兵力不相上下,大凌河守军再来一个里应外合,胜算不小。 孙承宗上奏朝廷,承认三番增援均告失败,形势危殆,请速调天雄军和川军,以增强张春所部的战斗力,方能解大凌河之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紫禁城,早朝。 大凌河之围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朝廷也被架到火上烤了一个月,大家都有点上火了。尤其是崇祯,嘴唇都起了水泡,看完孙承宗的奏折后眉头拧成个疙瘩,让太监把奏折拿给文武百官看。年轻的天子的声音中透着疲惫,力不从心的疲惫:“众爱卿,孙阁老认为此番建奴倾举国之兵围攻大凌河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必须集结更多精锐,方能解大凌河之围,你们认为如何?” 温体仁和周延儒这两位一声不吭,以眼观鼻以鼻观心,仿佛两尊入定的大佛。能当到次辅、首辅,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很多话用不着他们开口,自然有人会替他们说的。他们旗下的小喽罗们纷纷把目光投向兵部尚书,军国大事啊军国大事老兄!本职工作啊本职工作老兄!你是不是应该出来说几句话了? ————前任兵部尚书梁廷栋已经被撸了。这位兵部尚书还是有些才具的,当兵部尚书这两年,对很多事情的判断颇为准确,收复关内四城之战中他也调度有功,应该说,他这个兵部尚书虽然手脚不大干净,喜欢贪污,但是还算称职。但这位还算称职的兵部尚书干了一件蠢事,为了对付越闹越凶的流寇,居然提出加收三厘田赋作为剿饷!本来每亩九厘的辽饷就让老百姓气都喘不过来了,再加征剿饷,那是要把老百姓往死里逼啊!剿饷开征,天怒人怨,言官跟打了鸡血似的群起围攻,梁廷栋这个兵部尚书实在当不下去了,被迫辞职,由熊明遇代替————当然,剿饷还是要征的,一厘不少。 熊明遇硬着头皮出班,朗声说:“启奏皇上,臣窃以为,重修大凌河城实为不智!” 崇祯眉头拧得更紧,都快打成死结了:“朕问你是否要按阁老所说,调动天雄军、川军驰援大凌河城,没问你重修大凌河城是对还是错!” 熊明遇慌忙跪下,诚惶诚恐:“微臣失言,微臣知罪!” 崇祯挥挥手,说:“无罪,无罪!起来吧。” 熊明遇如奉纶音,跳了起来。 崇祯面色苍白,颇为烦躁。自登基以来,后金建奴就成了他的噩梦,不管他怎么做,不管他作了多周全的准备,只要建奴一出动,明朝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每年花费四百万辽饷供养着的关宁军,除了打败仗和守城,似乎什么都不会干了,任何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会抓狂的!他捏紧拳头,咬牙说:“大凌河城,一定要救!阁老不是要川军,要天雄军吗?给他,调给他!朕不管他要多少兵马,多少粮饷,只要能保住大凌河城,只要能保住城里那数万军民,只管给他好了!” 这时候周延儒就不能不出来说话了:“皇上,万万不可!建奴对大凌河城围而不攻,张两翼以却我援军,意图再明确不过,就是要用大凌河城作诱饵,引我军精锐之师前去送死!川军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一支能战之师,倘若孤注一掷,将这支能战之师也断送了,建奴乘机进犯,则京师危矣,望皇上三思!” 一向跟周延儒水火不相容的温体仁难得的表示了赞同:“首辅所言极是!兵备道张春张大人所率领的四万大军不日即抵达锦州,再加上关宁军,可战之兵不下五万,如此雄厚的兵力,若能胜,何必再动用川军?若不能胜,动用川军又有何益?为京师安危计,望皇上万万不可动用川军!” 熊明遇低声说:“是啊,如果此次增援失败,川军被断送,京师就没有能战之兵可供调动了……” 崇祯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青气,霍地站了起来,厉声说:“失败?怎么可能会失败!张春是知兵之人,麾下四万大军也是来之能战的精锐之师,再加上坚韧剽悍的九千川军,怎么可能会失败!?” 周延儒声音也略略提高了一些:“不怕一万,最怕万一!” 这几位决定着帝国命运的人物争论的焦点,始终是该不该动用川军,没办法,大家都让己巳之变中后金屠掠京畿的惨状给吓坏了,打死都不愿意再来这么一次。当然,周延儒和温体仁极力反对出动川军,除了为自己的小命着想之外,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他们根本就不希望孙承宗能击退后金,解了大凌河之围!孙承宗的威望和资历本就非同小可,是首辅最强有力的竞争者,如果此番能击退后金,威望之隆,何人能及?周延儒说什么也不愿意看到这一幕。而作为次辅的温体仁更不愿意,一个周延儒就够讨厌了,再来一个比周延儒还要强大的孙承宗,他这个次辅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一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首辅地位,一个是为了先下手为强干掉潜在的竞争对手,这对冤家死对头难得的默契了一回,极力反对出动川军,没有再扯对方的后腿。至于大凌河城那几万军民的安危,缺少川军这支精锐的张春会不会因此失败,全军覆没,又关他们什么事?死的又不是他们的亲信! 两尊大佛都开口了,那帮小喽罗看到机会,纷纷打破沉默,叽叽喳喳各抒己见,话里话外都是反对出动川军。崇祯自己也挺为难,他是万万不愿意接受一场惨败,这关系着他的颜面,以及明朝的切身利益!但后金入寇的阴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头,一次次将他从梦中惊醒,出动川军,万一增援失败,把川军也给葬送了,京师无兵可调,岂不糟糕?想到这里,他对孙承宗颇为不满,都给你调了四万大军了,关宁军也尽归你节制,同时昌平、天津、登莱等镇也全力支援,你还抱怨兵不够,那得给多少兵马才够你用?他越想越烦躁,忍不住就要发火了。 这时,一名太监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尖着嗓子叫:“皇上,大捷,大捷啊!” 大捷? 大家都有点反应不过来,现在明军在关外已经被打成孙子了,正哭着喊着要增兵,而山东、河南两地奉命增援辽西的人马在路上磨磨蹭蹭,走三步退两步,不停的诉苦哭穷,都这鬼样了还大捷?崇祯一个激灵,试探着问:“是不是关宁军击败了建奴?” 那太监猛摇头,扑嗵一声跪下,说:“皇上,南阳监军吴永飞骑来报:舞阳卫于三天前以二千人迎战进犯南阳之流寇,以寡击众,一举全歼流寇二万余人,仅俘虏就抓了一万三千多,自己伤亡甚微!” 好嘛,吴公公生怕舞阳卫的胜利不够耀眼,一下子将流寇的人数翻了一番!显然,他这一安排收到了理想的效果,群臣为之愕然:两千打两万,一个打十个,居然一战将流寇聚歼,南阳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崇祯略微有些失望,打败流寇算什么,他最希望看到的是打败建奴的捷报!但他随即又意识到舞阳卫是以寡击众,一战将流寇全歼,自流寇蜂起之后,这样的胜利屈指可数,没有丢城失地他就谢天谢地了!舞阳卫一个卫所居然能取得这样的大捷,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那个卫所的兵很能打嘛!想到这里,他原本阴霾的心情稍稍变好了一点。 那太监接着又说:“大名道监军曹桓飞骑来报,大名道右参政卢象升于五天前亲率天雄军五千人,在卫运河畔大破肆虐顺德、真定之混天王、老回回部主力,击杀悍匪混天王刘能,全歼老回回所部近千精骑,此役斩首三千六百余级,五万流寇悉数跪降,仅老回回率十余骑侥幸逃脱,天雄军正在搜捕……” 话还没说完,崇祯已经露出了笑容,手往龙椅重重一拍,叫:“快,快把捷报呈上来!” 当值大监赶紧下去把捷报呈上来,崇祯一把抢过,撕开,首先是一目十行的过了一遍,接着逐行逐行的看,还没完,看完了,再逐字逐字的看,一连看了三遍,他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捷报上,监军太监、地方官员都署名作证,斩获首级、抓获俘虏、缴获器械都一清二楚,假不了了。做假是一门艺术,比如说关宁军,明明只斩首几十颗首级就能说成杀伤后金数千人,但由于后金撤退时将尸首伤员都级运走了,因而斩获首级不多……舞阳卫敢把这些数据列就来,说明是真的有干货,不怕查的。他挥舞着手中的捷报,笑着说:“八月下旬,得知流寇窜入河南河北,朕还担心当地卫所糜烂,兵备不修,让流寇蹂躏了中原,现在看来是朕多虑了。舞阳卫、天雄军皆以一当十,将士用命,监军尽责,一战聚歼流寇,令流寇胆寒,有这两支强军在,中原安矣!” 文武百官都十分困惑,舞阳卫和天雄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以一当十还将流寇干净利索的全歼,要是每一个地方卫所的兵都这么能打,那他们多省心!周延儒拱手说:“天雄军和舞阳卫以寡击众,大破流寇,取得两次大捷,实是大明之幸,当为大明贺!” 文武百官齐声叫:“为大明贺!” 崇祯笑逐颜开。 温体仁乘机说:“皇上,天雄军和舞阳卫如此强悍,比起川军只强不差,何不征调这两支劲旅快马加鞭驰援辽西?” 崇祯望向熊明遇:“兵部没有下令征调这两支劲旅吗?” 熊明遇说:“启奏皇上,兵部早已下令征调天雄军和舞阳卫,只是二部都忙于歼灭犯境之流寇,一时未能出发。” 崇祯说:“嗯,这样也没什么错,毕竟让流寇肆虐中原也不是办法。不过再在流寇已经被全歼了,这两场大捷想必也已让流寇胆寒,谅他们几个月内都不敢觊觎中原,这两支劲旅闲着也是闲着,赶紧抽调出来,驰援辽西!” 熊明遇说:“遵旨!” 崇祯又问:“这两部各有多少人马?” 熊明遇一脑袋浆糊,迟疑的说:“天雄军报有战兵辅兵九千人,一个月前刚招募了二千人,合计一万一千人,至于舞阳卫……”天雄军是孙承宗重点关照的,梁廷栋为了向孙承宗示好,也给天雄军开了不少绿灯,比如说从边军抽调精锐骑兵给天雄军组建骠骑营,粮饷也发了几次足额的,熊明遇接手梁廷栋的工作,对天雄军有一定了解,但是对舞阳卫……天可怜见,他甚至不知道南阳卫什么时候改成舞阳卫了! 崇祯看了看捷报,说:“舞阳卫现有兵员三千七百人……嗯,这两支部队也不能全部抽走,这样吧,天雄军出动七千人,留下四千人守卫大名道;舞阳卫出动二千五百人,留下一千二百人守卫大名道!兵部和户部想办法筹集一批粮饷,将积欠的粮饷发下去,再给点犒赏,沿途州府再办法多征集车辆马匹,务必让这两支精兵尽快赶到辽西参战,客军入境时各地方要尽快提供粮草,不得刁难,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朱大老板还算考虑周到,知道从河南河北到达辽西有几千里路要走,这两支精兵虽然能打,但还没有长出翅膀来,必须为他们多准备骡马马车,加快行军速度。如果再像以前那样让他们一天走十几里,等他们赶到辽西,黄花菜都凉了! 这一道命令下去,天雄军和舞阳卫的命运就此改变,无数人的命运,也随之而改变了。 五十九 出征 明朝官员难得的高效了一回,天雄军和舞阳卫很快就接到了来自兵部的征调令,各地方官员也知道事关重大,纷纷着手准备车马粮秣。大老板亲自下令的,可不能开玩笑,要是没有办好,可是要丢官甚至掉脑袋的! 户部黑着个脸从国库里拨出一笔钱粮交给兵部,将积欠舞阳卫和天雄军的粮饷给发了,至于犒赏,没有!这就是犒赏了! 卢象升也很高效,在歼灭混天王和老回回所部之后,大军连休整都免了,留下五百人押送俘虏,护送伤员回大名府,主力马不停蹄,直奔辽西。接到兵部要求他出兵七千之后,他所做的仅仅是补发了一道军令,命令留守大名府大营的爱将李重时率领三千人过来与他会合,这样的动员效率,着实让人瞠目结舌。要知道在古代,出征可是天大的事情,又是挑选吉时又是犒赏三军,越是强敌越是要重赏,而且还要见现的,否则很难让那帮兵油子挪动屁股,就算勉强把他们撵上路了,也是士气低迷,出工不出力,你就等着打败仗吧。至于粮草器械的筹集,更是繁琐无比,让人一个头两个大,能够在七天之内出发的已经是精锐了,拖上半个月的也算正常,早上接到命令,傍晚就拔营出发的部队,那是精锐中的精锐,自古以来,这样的精锐之师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明军就别提了,由于种种弊端,明军的动员效率是惊人的糟糕,而“路上粮草由客军自己供应”这一条更是让人吐血,出兵打仗,还得将领自己花钱买粮食给自己的部队吃,有了如此奇葩的规定,效率高得起来才叫见鬼。但这一切对于天雄军来说都不成问题,他们已经准备了一个月,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停当了。 鉴于此战中火枪手发挥出来的巨大威力,卢象升让李重时带来的三千人里,有一半是火枪手,这也意味着在天雄军此番动员的部队里,火枪手多达三千人,几乎占了总兵力的一半。在卫运河畔小宋庄之役中轻而易举的粉碎了比自己多出十倍的流寇让天雄军意识到了自己的强大,在他们看来,没有他们打不垮的敌人!天雄军那高昂的士气、鼎盛的军容无不让沿途各州府的军民眼前一亮,对这支精锐之师不敢稍有怠慢,按时供应粮草,小心的伺候着,免得这帮大爷发火,把自己这小地方给洗了。卢象升很客气,接收粮草之后都照价付款,绝不白吃白拿,反正这钱是从流寇手里缴获的,花得不心疼。这就让沿途地方官吏对天雄军的印象更好了,供应粮草越发的殷勤,天雄军一开始只能勉强吃饱,两天后开始吃上素菜了,再过两天,他们都还没有抵达呢,地方官吏就已经在前面指挥老百姓生火做饭了,不少老百姓还拿着成篮的蔬菜、鸡蛋、猪肉朝他们叫卖,那份热情,跟其他赴辽的客军遭受的冷遇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后勤如此给力,天雄军的行军速度自然十分惊人,他们基本上都不用走路,不是乘马车就是骑马,沿着驿道疾行,日行百里,直指辽西,如此骇人的速度为天雄军赢得了一个响亮的外号:飞军! 明朝现在虽然颓势尽显,但是作为雄据东亚近三百年的超级大国,底蕴还是有的,积累还是有的,要拿出支撑一支大军千里调度、征战的资源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各州府心甘情愿的把这些资源拿出来。卢象升手里有钱,砸得各州府心甘情愿,因此一路畅通,创造了一个举国震惊的奇迹。 相比之下,舞阳卫的效率就差多了。倒不是因为舞阳卫比天雄军差,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作远距离大规模机动作战的经验,再加上南阳各地方都不愿意这支能够保卫地方安宁的劲旅被抽走,很不配合,然后还得加上一个不怎么靠谱的老大,想不慢都难了。这不,杨梦龙都把流寇灭掉了,准备工作还是一团乱麻。韩鹏认为应该多带粮食,因为从河南到辽西,千里之遥,这一路上舞阳卫都得自己吃自己的,不多带一点粮食,万一半路没饭吃了可怎么办?许弓认为带太多粮食会占用太多车辆,不划算,应该多带银两,在路上买饭吃算了,这一提议遭到大家极力反对,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么多客军北调,粮食供应紧张,粮价飙升那是必然的,买饭吃?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对吧?薛思明认为应该再征集一批骡马大车,以运载棉被棉衣,北方太冷,没有棉被棉衣谁吃得消?王铁锤嚷嚷着他的重装步兵所需的骡马到现在都还没有着落……杨梦龙让他们吵得头都大了,去找方逸之,结果方逸之一通臭骂把他撵了出来:我叫你出风头!你不出这个风头,留着那些流寇慢慢玩不就不用去辽西了?不用去辽西不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没有这么多麻烦,不就可以留在南阳跟我的侄女快快乐乐的成亲,快快乐乐的下崽了?都是你自找的,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别来烦我! 一通臭骂把杨梦龙训得跟个孙子似的,头都抬不起来。回到府里,筱雨芳倒没有抱怨,只是有些难过的问:“非去辽西不可吗?” 杨梦龙闷声说:“皇帝老子亲自下令的,不去行么?” 筱雨芳沉默半晌,轻声问:“真的非去不可么?” 杨梦龙嗯了一声。 筱雨芳又问:“能赢吗?” 这次杨梦龙沉默了,半晌才问:“你是希望大明赢还是希望建奴赢?” 筱雨芳说:“我……我当然是希望王师能够取胜。但是这么多年来,王师在关外屡屡丧师失地,胜仗少之又少,正面击败建奴的胜仗几乎没有,这次辽西战事,只怕又要以惨败告终了……” 杨梦龙问:“你是希望我赢,还是希望建奴赢?” 筱雨芳茫然说:“我……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弱女子,王师和建奴谁胜谁负,跟我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不是吗?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杨梦龙叹了一口气:“那我们输定了。” 筱雨芳花容失色:“怎么会!?” 杨梦龙沉重的点头:“如果每一位士兵的亲属都抱着这样的想法,那么,我或许能取得一两场小胜,但是这场战役,甚至这场战争,我们真的是输定了……当然,这不怪你,这是人之常情。”捶了捶隐隐作痛的脑袋,休息去了。他的心情很沉重……只怕每一名士兵的亲属都抱着筱雨芳那样的想法,对胜负不怎么关心,只希望自己的丈夫、孩子、兄弟能够平安的从战场上回来吧?同样,大多数士兵也对胜负漠不关心,只希望能够活着回到亲人的身边……他们都没错,这是人之常情,但是每个人都想活下去,没有人愿意去死战,这仗还怎么打?抗战时期,国军那些被强行拉来当兵的壮丁只想活着回家,结果被日军从河北一直打到云南,打穿了整个大陆走廊,一直在用空间换取时间,没能向日军发动一次战略反攻,直到日军投降前夜还在丢城失地,奇耻大辱,莫过于此,如此糟糕的表现使得中国军队在西方军事家眼里如同笑话。直到五年之后,在朝鲜那狭隘的山道之间,志愿军付出了五十万人的伤亡,才洗涮了这一耻辱,重新赢回了全世界的尊重…… 有时候,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总得有人去牺牲,才能延续下去,繁荣富强。 一时间,杨梦龙都开始忧国忧民了。但是跟以前一样,这种忧国忧民的情怀仅仅持续了三分钟,就被他抛到了脑后。他以饱满的热情一头扎进准备工作中去,首先找程骥,让他跟各合作伙伴打招呼,沿途为舞阳卫供应粮食,杨梦龙信不过那些官员,他可不想让他的士兵在行军路上饿得半死————历史上,天雄军和卢象升就是这样被那些王八蛋害死的。这并不难,程骥垄断了舞阳卫的粮食销售,很多粮商都得给他的面子,一句话下去,那些粮商纷纷拍胸口保证一定会沿途低价向舞阳卫提供粮食,如果有必要,还可以请人帮忙做好饭,舞阳卫一到就能吃了。 接着,他雇了两千名民夫,帮忙转运粮草、马料、武器。八万发铅弹、二十万支弩箭、两千五百名士兵备用的武器、被服、鞋袜,以及大量粮秣,加在一起可不是个小数字,不多请一些民夫可不行。鉴于这一趟路途遥远,而且相当危险,杨梦龙开出了每天五十文的工钱,而且约定,只要把物资送到锦州就算完成任务了。消息一传出,南阳的流民和百姓蜂拥而来,差点没有把报名站给挤爆炸。一天五十文,一个月就是一两五钱银子了,而且一天还有三顿饭吃,这样的工作上哪找?辛苦?这世道干什么是不辛苦的?怕苦就别活了,早死早投胎吧! 最后,他把罐头厂里库存的罐头全部搜罗了过来,共计三万盒。这三万盒罐头里有一万盒是猪肉、牛肉、羊肉罐头,剩下的是鱼罐头、蔬菜水果罐头,以十个人一天吃两盒算,三万盒够吃两个月了,两个月,爬都爬到锦州了吧?此外杨梦龙还下令准备几千斤饴糖,以备不时之需。糖是个好东西,能够迅速为身体补充能量,出征打仗,怎么少得了它! 九月十五日,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的准备,舞阳卫那规模相当可观的后勤部队总算出发了,而舞阳卫的主力,也就是前往西峡县剿灭流寇的那支部队,都已经跑出三百里开外了……此番出征,舞阳卫共计出动射士六百,火枪手二百,骑兵三百,重装步兵一百,长枪兵一千,横刀手四百,称得上是精锐尽出了。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山桑弩操作简单,容易上手,在必要的时候舞阳卫还能培训随军民夫作为射士,因此舞阳卫的远程攻击力量不容轻视。 天雄军与舞阳卫就此正式登场,他们那血腥而壮丽的未来,也随之拉开了序幕。 六十 向北,向北 九月的中原大地像是正在举办军人马拉松长跑竞赛,一支支接到征调命令的大军离开了驻地,朝北开去,终点站就是锦州。不过,他们在比的不是谁先到达目的地,而是谁更能磨蹭。比如说山东登莱的孔有德部,在八月就接到了征调命令,这位仁兄一个劲的诉苦哭穷,登莱巡抚孙元化只好捏着鼻子供应粮饷兵器,要什么给什么,只求这位仁兄快点动身,别弄得他里外不是人。好不容易,孔有德觉得捞得差不多了,出发。本来从登莱赶到辽东,乘船是最快捷的,但是孔有德说山东水师的船烂光了,死活不愿意乘船,要走陆路,孙元化也只有听他的,走陆路就走陆路吧。孔有德率领本部三千辽军出发,没几天又跑了回来,继续找孙元化提条件,说白了,他根本就不愿意去辽西送死。孙元化有点上火了,恩威并施,孔有德无奈,只好再次上路。但是这位老兄实在太能磨蹭了,照他们那速度,就算明年都到不了锦州。事实上孔有德也压根就没打算去锦州,他只想这样拖下去,一直拖到大凌河被攻破,祖大寿挂了,他就回登莱。 抱跟孔有德一样的想法的将领不在少数,京师一带的部队还好,毕竟是在天子脚下,不敢做得太离谱,但是河南山东两省的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过条河都能磨蹭个五六天,性子急一点的监军真的能活活气吐血。大家都在磨蹭,盼着祖大寿快点完蛋,好把这份倒霉的差事给拖过去。只是磨蹭是需要本钱的,没有足够的钱粮,在半路磨蹭绝不是什么好主意,而钱跟粮食,正好是孔有德部十分缺乏的,很快,那帮辽兵就尝到了苦头,并且因此酿成了滔天大祸。 当然,也不是所有部队都那么磨蹭,一心要拿第一名的部队还是有的。比如说天雄军,日行百里,快逾奔雷,令人瞠目结舌。舞阳卫也不差,二千五百名战兵,一人一匹马或者骆驼,同样跑得飞快。在河南境内,各州府官员对舞阳卫不冷不热,这多少影响了舞阳卫的行军速度,但是进入河北之后,得到了河北官员的全力帮助,他们的速度越发的吓人了。天雄军一边朝北方狂飙一边狂洒银子,让各州府赚得眉开眼笑,现在来了个出手更阔绰的舞阳卫,他们想不热情都难了,别说舞阳卫的战兵,就连民夫也乘上了马车驴车,朝着北方飞驰————租用马车驴车是要钱的。这两支劲旅展开了一场速度竞赛,天雄军在前面跑,舞阳卫在后面猛追,互不相让。只是毕竟隔了一个省,等到舞阳卫进入河北后,天雄军都快到北京了,气得杨梦龙直骂娘。而那些被舞阳卫和天雄军抛在身后的部队傻傻的望着前方翻滚的烟尘,非常纳闷:你们就这么急着去死么? 临近北京的时候,舞阳卫的信使跑死跑活,总算追上了天雄军,送来杨梦龙的亲笔信:希望天雄军能停下来,等舞阳卫到了,再一起前往锦州。 卢象升看过之后,微微一笑,对信使说:“回去告诉杨指挥使,我在锦州等他!” 信使说:“指挥使说,舞阳卫、天雄军合则强,分则弱,希望能够与天雄军联合作战,免得被建奴各个击破!” 卢象升说:“杨指挥使有心了,我何尝不知两军合则强,分则弱?只是如今军情似火,实在容不得停留片刻。你回去请杨指挥使再加快一点行军速度,我们在锦州会合,跟建奴一较高下!” 信使不再多说,一抱拳,转身就走了。 戚虎皱着眉头问卢象升:“大人,真的不等等舞阳卫了么?” 卢象升说:“在锦州等他也不晚!再者,张大人所率领的大军已经抵达锦州,这支大军兵力不下四万,再加上天雄军和大凌河守军,兵力超过了建奴,足以击退建奴了……” 戚虎不无忧虑的说:“张大人所部虽然兵力众多,但是良莠不齐,说是有四万人,但能战的,有一万就算不错了!最稳妥的办法,莫过于天雄军、舞阳卫会合,一起到锦州,再与张大人会合,合兵一处,方有胜算!” 卢象升说:“我是怕张大人不等我们到达锦州便开赴大凌河城了!万一天雄、舞阳二军未到,张大人便败了,这一仗还怎么打!” 戚虎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说,大军继续赶路。 九月二十一日,天雄军抵达北京。崇祯和满朝文武得知天雄军这么快就赶到北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确认之后,崇祯笑着说:“诸葛孔明经营蜀汉的时候曾招募南中剽悍善战之土著,自成一军,将士身披铁甲,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可日行百里,被誉为‘无当飞军’。与之相较,天雄军也毫不逊色,这天雄军,就是朕的无当飞军啊!”心情大好之下,他甚至打算亲自出郊检阅这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的劲旅。文臣吓了一大跳,开什么国际玩笑,让你这么一折腾,那些武夫声望骤升,以后要将他们打压下去可就难了!好说歹说,总算让大老板打消了这个要不得的念头,同时让各部门加快速度,赶紧把天雄军送走,省得在这里惹麻烦。 皇帝没来,京城的百姓却来为天雄军送行了。他们对天雄军并不陌生,两年前天雄军就来到京师勤王,并且带来了五六百颗建奴的首级。天雄军驻扎在北京的那段时间,军纪严明,没有骚扰百姓,买卖也公平,使得京师百姓对这支部队的印象非常好,如今大凌河城那边的形势非常不乐观,天雄军又来了,大家自然希望天雄军能像以前那样取得一场大胜,再给他们带回几车建奴的首级。一时间,官道上行人拥挤不堪,大家翘首以待。而天雄军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很快,一辆辆满载士兵和辎重的马车驴车滚滚而来,车上的士兵满面风尘,干嘴干涩皱裂,但精神饱满,赤红的战袄,雪亮的刀枪,坚毅的目光,还有他们的沉默,都让自认为见过大世面的京师百姓震撼,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强军了。人们都说:“两年前京师要是有这么一支强军,岂有建奴纵横京畿的余地!”负责跟天雄军交接车马粮秣的官员本来老大的不耐烦,但是看到天雄军那鼎盛的军容之后,乖乖的闭上了嘴巴,老老实实干活。 朱大老板派人送来大笔银两,还有一些酒肉,作为犒赏。酒肉卢象升收下了,银两转手给了那帮忙里忙外的官员,那帮家伙登时眉开眼笑,干起活来加倍的利索。很快,物资交接完毕,卢象升一声“出发”,大军换乘京师提供的马车,朝北方开去。京师老百姓夹道欢送,不少人把热乎乎的鸡蛋、大饼甚至大碗温好的酒往天雄军士兵手里塞,他们的热情让这些淳朴的士兵不知所措,连忙摆手谢绝,但老百姓还是不停的往他们手里塞东西,直到他们拿不下为止。人太多了,几乎塞住了道路,天雄军寸步难行,卢象升不得不大声说:“京师的父老兄弟,你们的心意,天雄军上下都心领了,非常感谢你们的热情!但是现在军情似火,我们实在没有时间在路上耽搁了,请大家让开,待我们凯旋归来之后再与你们把酒言欢,好吗?” 京师百姓嘶声叫:“那帮建奴把我们祸害惨了,卢大人,一定要替我们狠狠的揍他们啊!” “卢大人,再砍几车建奴的首级回来让咱们出出气!” “诸君要努力杀敌,为奴家惨死在建奴刀下的父母报仇啊!只要你们不嫌弃,奴家愿给军爷为奴为婢!” 一句句发自内心的话语让天雄军将士为之动容,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涌上了心头。两年前他们扛着钝刀竹枪,不知天高地厚的随卢象升入京勤王,是忠于这个朝廷,更是敬重卢大人的忠义,他振臂一呼,大家自然群起响应;这两年来没日没夜的训练,军棍没少挨,他们也咬牙忍下来了,因为他们需要吃饭,更想出人头地,他们愿意上阵厮杀,用自己的血汗去搏取一个前程!他们以一当十,迎战老回回和混天王,是因为他们的亲人都在大名道,他们必须悍卫自己的家园!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当兵除了吃一份粮饷,保卫自己的家园之外,还有更大更神圣的职责,这片土地,他们身后的百姓,都需要他们去守护!他们纷纷拍着胸口,用坚定的声音对那些百姓说:“放心,有我们在,建奴过不来!” 厮杀汉就是这样,脾气对了,别人真心实意对他们好了,命都可以卖给对方。 费了一番周折,堵在官道上的百姓总算是让开了,卢象升朝北方一指:“向北!” 天雄军齐声呐喊:“向北!向北!” 声如雷震! 六十一 示警 杨梦龙还在很苦逼的朝着京师狂奔,一心想赶上去跟天雄军会合,但怎么赶都赶不上。只能说天雄军学得实在太出色了,把舞阳卫那套学了个十足,缺乏大兵团远距离征战经验的舞阳卫想要赶上天雄军,还真不容易。不过,当这支部队经过京师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阵轰动,这支部队跟天雄军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同样的盔甲,同样的武器,同样的眼神,唯一的区别就是天雄军远程兵是清一色的火枪手,而舞阳卫则是射士加火枪手。如果非要作一个对比的话,那么,大量装备火枪的天雄军更像一支近代的西方军队,而大时装备强弩的舞阳卫则像是从先秦穿越过来的。这一次别说京师的老百姓,就连负责伺候舞阳卫的官员也心生感慨:大明要是多几支这样的军队,何愁建奴不灭! 得知卢象升并没有在北京等自己,而是一路狂飙,直奔锦州而去之后,杨梦龙不由得骂了一句娘。现在他深刻的体会到兵太少的坏处了,不能跟天雄军会合,就他这两千来人能干什么? 奶奶的,回头一定要扩军,扩军! 不用京师官员多费口舌,舞阳卫补充了一下粮秣,换了车马,又是一路烟尘朝着锦州狂奔而去。从北京到锦州,还有上千里路要走,日行百里,也得走上十天,够呛的,杨梦龙打定主意,等到了锦州,一定要睡他娘三天三夜,别说打仗,坦克辗过来也不起床了! 两年前建奴入寇对京师一带造成的创伤直到现在都没有被抚平,大军出了京师,经过天津的时候看到很多乡镇已经被夷为平地,田园杂草丛生,一片荒芜,就连天津这样的大城市,也失去了以前的繁华。杨梦龙叹了一口气,说:“那帮狗日的真的将京师给祸害惨了,两年都没能恢复过来,到了辽西,一定要狠狠的揍他们一顿!” 韩鹏说:“要是朝廷每次都能像现在这样全力支持,我们又何惧与建奴血战到底!” 一句话呛得杨梦龙苦笑起来。天雄军和舞阳卫这次算是受到优待了,整个中原一切都为他们让路,明朝建国以来,有几支军队能得到这样的待遇的?这次明朝是火烧眉毛了,不得不破一次例,以后恐怕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就在杨梦龙对着一片片废墟大发感叹的时候,天雄军已经抵达山海关。官道尽头,一道雄关横亘在前方,仿佛一扇紧闭的大门,再加上那巍峨的燕山和波涛汹涌的渤海,气势之雄,无以伦比。天雄军上下无不惊叹:“好壮观啊,不愧是天下第一关!” 守卫这座天下第一雄关的,是关宁军,准确的说,是吴襄指挥的关宁军。这座雄军像一把巨锁,牢牢锁住了后金直捣京师的大门,任凭后金怎么冲击,都无法撼动半分。直到明朝灭亡,山海关仍然死死的挡在后金面前,成为京师的坚实屏障,吴家也因此左右逢源,成了一支足以影响两个民族的命运的力量,攻陷京师的李自成,虎视眈眈的多尔衮,都对吴三桂极力拉拢。李自成想坐稳龙椅,得看吴三桂答不答应;多尔衮想要直捣北京,也得看吴三桂答不答应。打下京师之后,农民军将领对京城的官员勋贵大肆敲诈勒索,有一个算一个,通通请进镇抚司夹棍伺候,被请进镇抚司里跟夹棍套交情的官员中,就有吴三桂的老爸,吴襄。吴三桂得知老爸被人打得半死之后勃然大怒,多尔衮趁机拉拢示好,最终吴三桂剃头蓄辨,开关放满清入关……李自成输掉了那次至关重要的政治角逐,输掉了他还没有坐热的龙椅,输掉了自己的性命,间接的也输掉了亿万汉家百姓的性命和民族的前途,神州大地一夜之间回到了奴隶制…… 李自成与明廷之间的战争没有赢家,坐收渔翁之利的吴三桂也不是赢家,真正的赢家,是多尔衮。当然,这是十几年的事情,山海关对于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一如既往的矗立在那里,默默地悍卫着身后的土地。镇守山海关的关宁军让天雄军吓了一跳,得知是开赴大凌河城作战的客军之后,神色又变得有些古怪了。一直以来,关宁军都以为自己是明朝头号精锐,装备之精良,粮饷之优厚,天下诸军望尘莫及,可是看天雄军的军容,似乎不在自己之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多一支强军就意味着朝廷多一分依靠,对关宁军的倚靠也就少一分,如果朝廷有几支这样的精锐,还会像以前那样容忍他们种种资敌的行为吗?就因为有了这样的心思,关宁军有招待的时候显得不冷不热的,各种应该给的军需用度也拖着不肯给足,在跟天雄军将领打交道的时候还时不时冷嘲热讽。天雄军火冒三丈,我们昼夜兼程赶了近两千里路过来支援你们,你们不给好脸色看也就算了,还阴阳怪气?卢象升约束住部众,让他们不得与关宁军起冲突。戚虎则连连冷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关宁军真是一点都没有变,也活该他们在辽西让建奴按着狂扁! 当天,天雄军在山海关扎营休息。晚上吃饭的时候,有传令兵通报说川军将领求见,卢象升连忙出营迎接,只见一大将身穿山文甲,英武不凡,显然大有来头,正要行礼,那位年轻将领抢先抱拳行礼:“川军秦翼明,参见大人!”这也符合明朝文贵武贱的规矩,卢象升虽然手握重兵,但毕竟是文人,不是武将,秦翼明先向他行礼也是理所当然的。 卢象升还礼,说:“原来是秦将军,久仰,久仰!” 秦翼明说:“听闻卢大人率军从大名道出发,短短十余日长驱千余里,直抵京师,被圣上誉为‘无当飞军’,初时秦某还不怎么相信,现在却不得不信了。长驱千里余抵达京师,不曾休整便又在数日之内抵达山海关,当真是飞军啊!” 卢象升笑说:“秦将军客气了,这都是各州府大力相助,调集大批马车为卢某运送物资兵员的结果,否则天雄军现在都不知道还在哪里磨蹭着呢……秦将军,我军正在用饭,不知道秦将军吃了没有?能否赏脸,共用饭餐?” 秦翼明还没吃饭。同样是守山海关,关宁军跟川军的待遇截然不同,川军是后娘养的,物资供应、军饷都比关宁军短了一大截,一天两顿饭,也只能勉强吃饱而已。现在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川军一般都是天黑之后再吃,吃完了就睡觉,没事绝不乱饱乱动,以免半夜饿醒了。现在有饭可蹭,秦翼明身边的亲兵一个个直咽口水,秦翼明是来套交情的,卢象升主动邀请,自然不会拒绝,便答应了,和卢象升一起进入中军帐落座。卢象升的亲兵拿来几双碗筷,给客人添了饭,其实饭菜,也没多丰盛,一海碗白米饭,一盆咸豆子,再加一碗驴肉,一捅总共也没几块肉的驴肉汤,齐了。秦翼明的亲兵当然没有资格坐着吃饭,接过饭后往自己碗里挟了些咸豆子,然后闪到一边猛扒。卢象升见饭菜实在太过寒酸,过意不去,叫来亲兵让他去拿盒罐头过来。亲兵下去,很快就拿来了一个长方形的铁盒,用匕首割开,摆在餐桌上,原来是个红烧牛肉罐头。卢象升歉然说:“秦将军,军需紧张,只能拿出这点东西招呼你了,请勿见怪!” 秦翼明盯着那盒红烧牛肉,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说:“卢大人太客气了,这顿饭已经是秦某这个月来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餐了!” 卢象升用筷子夹起一块肉,说:“吃,别客气!” 秦翼明也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他一连吃了三大碗饭,干掉了大半盒牛肉和半碗咸豆子,又喝了一碗汤,这才打了个饱嗝,不大好意思的对卢象升说:“我军已有两个月没有发足军饷了,用度紧张,秦某也有十几天不知肉味,面对美食一时管不住嘴巴,把卢大人那份也给吃了,该打,该打!” 卢象升笑说:“秦将军真是快人快语……一盒牛肉而已,吃了就吃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随即关切的问:“你部长期据守山海军,为京师屏障,军需用度也如此紧张吗?” 秦翼明有些无奈:“朝廷的粮饷都优先给了关宁军,我们这些客军只能捡点剩饭吃。现在关宁军也没有办法准时拿到军饷,我们就更别提了。”他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声音有些沉闷:“秦某现在只希望朝廷能恩准,让我带这九千石柱健儿回川。石柱虽然贫瘠,但也比在这里看关宁军的脸色,饥一餐饱一顿的熬着强!” 卢象升说:“我部一路过来,粮草由地方供应,自身携带的粮秣还有不少剩余,如果将军不嫌弃,卢某愿意送将军几百石粮草,以解将军燃眉之急。” 秦翼明抬起头来,看着卢象升,说:“秦某来此,可不是为了蹭饭的。” 卢象升微笑:“还不知道秦将军来访,有何要事呢。” 秦翼明理了理思路,说:“卢大人去年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事,率领一万人入京勤王,更不可思议的全歼建奴三个牛录,斩获极多,忠勇之名,令秦某万分敬佩。如今大人练出了一支飞军,不远千里前来驰援大凌河城,更让人钦佩,也让人捏一把汗……” 卢象升迅速抓住了重点:“秦将军在替卢某担心?” 秦翼明说:“准确的说,秦某是替大人这支苦心编练的精兵担心!” 卢象升问:“秦将军是担心天雄军不足以抵挡建奴铁骑的冲击么?” 秦翼明摇头:“建奴再怎么凶悍,我等为将者只管迎上去殊死厮杀就是了,了不起就是马革裹尸,又有何惧?”他加重了语气,一字字的说:“秦某更担心的是关宁军!” 卢象升眉头大皱:“秦将军何出此言?关宁军乃是我朝头等精锐,忠勇敢战,圣上对关宁军倚若长城……” 秦翼明嘿嘿冷笑:“忠?勇?敢?战?大人可知道,关宁军内部早已通过联姻,自成一派了?大人可知道每年有多少寻常百姓一年都舍不得吃上一口的精米白面经关宁军之手卖给建奴?大人可知道关宁军每年在修筑关外堡垒的时候要贪墨多少?大人可知道关宁军将领要吃多少空饷?”他盯着卢象升的眼睛,一字字的问:“大人可知道明明关宁军屡战屡败,一次次丧师失地,朝廷非但没有惩罚,反而越发的依赖,辽饷更是一年比一年高?” 不等卢象升开口,他压低声音说:“现在的辽西将门,就是一个军阀团体,他们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如何巩固自身的地位和利益上,十成心思不见得有一成用在打仗上,更有无数文武官员依靠这个团体,吃得满嘴肥油!他们是不会容忍任何一支客军在辽西击败建奴,成为朝廷更可靠的依靠的,如果有这样的客军,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拖后腿,甚至借刀杀人!” 卢象升厉喝一声:“住口!住口!关宁军将士与建奴血战数十年,死在建奴手里的将士何止数十万,岂能容你如此侮辱他们!?” 秦翼明大声说:“以前的关宁军确实是一心与建奴血战到底,报仇雪恨,但是,大人,人是会变的,关宁军已经变了!他们早就蜕变成一个因功济私的军阀团体了!这些话可能会为我带来极大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但我还是要说!大人听得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罢,都请大人在跟建奴作战的时候多一个心眼,别让关宁军给出卖了!” 六十二 阳谋(上) 秦翼明的话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在卢象升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秦翼明跟他没什么交情,更谈不上恩怨,只是纯粹敬佩他而已,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秦翼明没有必要骗自己。只是,关宁军,朝廷倾举国之力供养的关宁军,真的像秦翼明所说的那样,早已蜕变成一个把团体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的军阀团体了吗?如果是这样,他们这些不远千里赶到辽西的客军,不仅要面对建奴的怒马强弓,还得提防关宁军拖后腿,十成力气至少得留下六成来提防自己人,还有什么胜算? 在他跟秦翼明对话的时候,雷时声、李重时、戚虎等人都默默听着,不发一言,直到秦翼明走了,大家仍然保持沉默,这种沉默让人心慌。卢象升摆摆手,让雷时声和李重时先出去,有些迷茫的问戚虎:“戚老,秦将军说的是真的吗?关宁军,真的这样目无王法吗?” 戚虎沉默了好久,才悠悠说:“关宁军跟客军不和由来已久,老传统了,当年浑河之役,川军和浙军浴血奋战,跟建奴恶战了整整一天,关宁军则躲在城里看了整整一天,由始至终没有一兵一卒出城支援,直至这两支部队全军覆没。他们跟客将同样格格不入,不是辽西将门体系的将领在辽西,根本就无法立足,不是被他们排斥出去,就是调动不了一兵一卒,最终战死,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丝冷笑,“至于资敌,那更是做得明目张胆,辽东大旱时,建奴占领的地区粮价曾高达八十两银子一石,别说平民,就连官员也吃不起,要是没有关宁军卖过去的大批军粮,建奴就算没有全部饿死,也得饿死一大半了。” 卢象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戚虎知道他还是不信,也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大人是一个非常单纯的人,只能从光明面看待一切事物,但是……一个人一生不可能只接触光明面的东西,在辽西打仗,还是多长个心眼好。” 卢象升声音沉闷:“建斗受教了!” 第二天,天雄军继续出发。只是这次他们可没有马车可乘了,关宁军以运力紧张为由,拒绝向他们提供马车。卢象升也不勉强,这里到锦州也就三百多里的路了,坐了这么久的马车,浑身骨头都酸了,活动一下筋骨也不错。天雄军开始步行,朝锦州方向前进。只是即便是步行,他们的行军能力还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日行五十里,风雨无阻!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七天,他们就能到达锦州,只比原计划慢了四天而已,小意思。 然而,这四天时间却足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了。 早在天雄军和舞阳卫还在驿道上狂飙的时候,关于这两支部队的情报便摆在了皇太极面前。没办法,现在的明朝京师一带已经被后金渗透成筛子了,很多机密要事,崇祯还一无所知,详实的情报就通过信鸽、快马,送到了沈阳,这次也不例外。皇太极看完情报,喃喃自语:“天雄军、舞阳卫?这都是什么部队,为什么关于他们的情报一片空白?” 莽古尔泰撇了撇嘴,说:“没准是明狗捏造出来糊弄我们的,这一套他们实在太拿手了。” 皇太极轻轻摇头:“不会,我们的细作亲眼看见他们的先头部队了,确实是军容鼎盛,纪律严明,能日行百里的部队,绝不会差。” 莽古尔泰嚷嚷:“就算他们能日行百里,那又怎么样?打仗靠的是刀弓,不是两条腿!管他是什么来头,打就是了!被我们歼灭的明军精锐还少了?” 代善有些忧虑:“张春所率领的四万明军已经抵达锦州,此人颇为知兵,不容轻视,如果再加上这两支飞军,我们要取胜就难了!” 皇太极放下手里的信件,从容的笑了笑,说:“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两支飞军应该是明廷近年来编练出的精锐,看到形势不妙,便将他们放了出来……” 莽古尔泰咕哝:“那就是一支童子军了!一支童子军,有什么好怕的?” 代善说:“一支童子军并不可怕,但他们经过战火淬练,终究是会成长起来的,到那时,想要歼灭他们就难了!” 皇太极说:“是啊,绝不能让他们成长起来。看来明廷也是急了,将两支毫无实战经验的新军送到了我们面前,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收下这份大礼,怎么对得起崇祯小儿?” 代善皱着眉头说:“话是这样说,可是以我们的兵力,应付张春所部已经有点吃力了,再加上这两支飞军……” 皇太极截口:“他们没有会合的机会,绝不会有!” 莽古尔泰问:“你又不是崇祯小儿,怎么阻止他们会合?” 皇太极的眼神有些阴森:“昨天大凌河城里逃出了一名商人,告诉我一些有趣的事情……”暂时代住,待莽古尔泰和代善都竖起了耳朵,才继续说:“他说,大凌河城被围了一个多月,城里能吃的东西都给吃光了,连老鼠、麻雀都没有留下一只,开始吃人了。” 正在吃肉的莽古尔泰“呃”一声,一脸恶心的放下了手里的鹿肉。 皇太极继续说:“首先被吃掉的是民夫,每天都有人被杀掉,然后吃食,连骨头都没有浪费,被当成柴火,成群的关宁军就围着一堆堆用人骨生起来的火,烤食着人肉……” 莽古尔泰汗毛都竖了起来,将那盘鹿肉推得远远的,叫:“老八,别说了!” 代善也是毛骨耸然:“军民相食,炊骨折骸,真是骇人听闻!” 皇太极笑得开心:“张春所部正在锦州休整,等待这两支飞军前来会合,而据我所知,离锦州最近的天雄军,也得再过七八天才能抵达锦州,如果我们将这名商人送回锦州,再通过细作将大凌河城的情况在锦州城里大肆渲染,你们猜张春这个书呆子会怎么做?” 莽古尔泰不明所以:“他会怎么做?” 代善说:“自古计毒莫过于绝粮,粮道一断,再怎么厉害的军队也很快就会垮掉。关宁军早就断了粮,撑不了多久了,张春很可能会由于担心祖大寿开城投降,不等那两支飞军赶到便前来增援!” 莽古尔泰兴奋的说:“这样我们就可以将这四万明军一口吞下!干掉了这四万明军,那两支飞军再怎么强悍,也无力回天了!他们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人,能掀起多大的浪?”他随即又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不对啊,我们一口吞了张春四万大军,那帮新兵蛋子肯定吓坏了,不敢来了,我们岂不是没有办法消灭他们了?” 皇太极自信的说:“他们不敢来,监军也会逼着他们来!这两支飞军在急行军的过程中表现如此出色,朝廷对他们寄予厚望,他们要是一仗不打便退回关内,天下人的口水便能将他们淹死!”他站了起来,捏着拳头说:“他们来一支,我就歼灭一支,让他们知道,他们别说在关外立足,即便只是踏出锦州半步,也是有来无回!” 莽古尔泰比划着手臂,说:“可是……” 皇太极打断:“没有可是!我太了解明廷了,只要我们将那名商人送回锦州,张春就会出来送死;张春全军覆没之后,那两支飞军也会跟着被推出来送死,一切都将在我的计划之内进行!” 莽古尔泰嘴巴动了动,没再吱声。老八比所有人都要聪明,说了能行,就一定能行,这种事情让老八拿主意好了,莽古尔泰懒得伤这个脑筋。 代善望着气势逼人的皇太极,心情更为复杂。一方面,他为皇太极的才能所折服,皇太极目光之犀利,应变之快速,对局势的把握,对战场节奏的掌控,以及在处理国家大事中所展现出来的才华,都让他望尘莫及。但是另一方面,皇太极的强势又令他忧心忡忡,这个老八野心太大了,对权力的欲望也太过强烈了!努尔哈赤临死前曾立下遗嘱,由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及皇太极四大贝勒共同掌权,什么事情四兄弟商量着办,但皇太极明显觉得四个人共掌大权实在有点多余,他一个人就够了,去年阿敏领兵增援关内四成,战败回来后马上就让他囚禁了起来,大凌河之战爆发之后又以借兵为名,从各旗调走了不少精锐,名为借兵,实为削旗,这种种举动,让代善感觉到了危险,也就莽古尔泰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还被蒙在鼓里。如果大凌河之役能胜,皇太极的声望将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无人能及,成为后金实至名归的汗王,还有谁能与他抗衡呢?这对后金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时间,代善都有点茫然了。 六十三 阳谋(下) 九月二十日,兵备道张春所率领的四万大军抵达锦州。这支大军几乎囊括了明朝在北直隶地区所有的机动部队,颇具战斗力,他们的到来,让由于连战连败而意志消沉的明军士气为之一振,似乎又重新看到了希望。建奴再怎么厉害,也不过五万来人,关宁军与连败三仗,损失不小,但是一万几千人还是凑得出来的,五万打五万,就算没有办法打败建奴,至少也能迫使他们后退,解了大凌河之围,或者将被围困在大凌河城里的大军救出大半来吧? 接着,又有好消息传来:还有两支飞军正日行百余里,昼夜兼程赶赴辽西,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到了!这个好消息让明军既困惑又欣喜,困惑的是这两支飞军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跑得这么快;欣喜的是这两支飞军能日行百里,战斗力肯定不会差的,有了这两支飞军加入,把握就更大了!一些比较乐观的将领公开说:“如果这两支飞军真有这么厉害,我们全力出援,就不是夺回大凌河城那么简单了,非扒下建奴两层皮来不可!”一句话,随着援军陆续到达,大家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按照兵部的命令,张春所部先在锦州城里休整,补充体力,等待天雄军和舞阳卫前来会合。山海关那边飞鸽传书,天雄军已经过了山海关,最多再过六七天,就能抵达锦州了,这让明军异常振奋,巴巴的盼望着天雄军早点赶到。张春在收复关内四城的时候曾跟卢象升一起合作过,对天雄军有所了解,也正因为有一定的了解,他才对天雄军的行军速度大吃一惊,看过信之后,对孙承宗说:“一连赶了大半个月的路,还能日行六十里,天雄军个个都是飞行腿么?” 锦州巡抚丘禾嘉也说:“不可思议!这样走法就算是牲口也撑不住的,他们居然浑若无事,真是不可思议,这支军队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孙承宗摆摆手,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张春笑着说:“天雄军是怎么练出来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天雄军一到,我军将如虎添翼,战力倍增!本来能解大凌河之围朝廷便心满意足了,不过,有了这支强军,我可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建奴!” 丘禾嘉说:“对,应该狠狠的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安份几年!” 天雄军在行军中的优异表现不仅让明军士气大振,也让这两位老人信心倍增,他们已经在策划着该如何利用这匹黑马,给后金一个教训了。 孙承宗没有去泼冷水,让这两个老友自我陶醉好了。他点名要调过来的川军没能调过来,这多少让他有点失望,不过天雄军的表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他没有看错人,卢象升确实是大将之才,两年的心血,多次将原本应该给关宁军的物资和兵员拨给天雄军得罪了不少老部下,现在终于有了回报,他心里很欣慰!他打定主意,如果能渡过这次难关,一定要给天雄军更多的资源,全力打造一支能跟建奴在野外争雄的劲旅。关宁军在增援大凌河的行动中那糟糕的表现让孙承宗很失望,与其在这帮不成器的家伙身上继续浪费时间和本就有限的物资和粮饷,还不如下大力气培养天雄军!对了,那个舞阳卫也应该花大力气培养,他们的行军速度甚至比天雄军还要快,只要能成长起来,又是一支精锐之师…… 孙承宗、张春、丘禾嘉都静下心来,抚恤将士,养精蓄锐,等待天雄军和舞阳卫到来。他们不急,后金一直对大凌河城围而不攻,大凌河城周边的堠台虽然被摧毁了,但是城墙还完好,后金就算长出铁牙,也很难在十天半个月内啃下大凌河城,祖大寿都等了一个多月了,也不在乎再等十天半个月吧?等这两支飞军一到,再休整几天,他们就全军出城,杀向大凌河,要建奴好看! 他们不急,皇太极却有办法让他们急起来。 九月二十六日。 “你知道吗?大凌河那边打得可惨了!守军一早就断了粮,都开始吃人了!” “啊?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有人从大凌河城那边逃回来了,亲口对我说的!他说建奴很狡猾,包围大凌河城之后并不进攻,只是挖了三道长壕,再修筑土墙把大凌河城围了起来……城里有三四万人呢,原先储备的那点粮食哪里够吃啊,才大半个月就吃光了,再过几天,老鼠麻雀也被吃完了,只有那些将军才有几斗米。没东西吃了,那些军头就开始吃人,把役夫杀了,拿骨头当柴把人肉烤得半生不熟,然后大吃大嚼!他们不仅自己吃,还把吃不完的肉分给役夫,把他们养胖,然后下次挑胖的杀……” “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我该吐了!” “我的天,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原来大凌河城那边打得这么惨!” “大凌河城那边打得这么惨,为什么孙阁老还不派援兵过去啊,难道非要等到城里的人死绝了才肯出动吗?” “鬼才知道呢!” ……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些关于大凌河城里的事情便在锦州城里流传开来了。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在街头巷尾流传,很快便扩散到锦州城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像瘟役一样向后方扩散,转眼之间便失控了。大凌河之城已经历时四十余天,被围在那座该死的城市里的除了一万多关宁军精锐之外,还有不少来自锦州等地的役夫、商贾,这些人的妻儿老小日夜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家人遭到不测,如今听说大凌河城已经变成了一座阴森森的人间地狱,他们所有的担忧和恐惧终于爆发了,成群结队的涌向军营,指着士兵们的鼻子破口大骂,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为什么还不出兵支援大凌河城?万一我的家人那帮军头吃掉了,你们这帮穷军汉能赔给我么!?锦州城里群情汹涌,如同沸腾的火山口,刀枪都压制不住了。 孙承宗接到报告之后又惊又怒:“到底是谁在传播谣言,扰乱军心?彻查!一定要彻查!”锦州巡抚和锦衣卫知道事情非同小可,马上出动,开始彻查。调查的过程很不顺利,老百姓以为官府要堵住他们的嘴,反应十分激烈,甚至跟官差和锦衣卫动起手来,情况几乎失控。 孙承宗忧心忡忡,这该死的谣言来得也太是时候了!再过几天天雄军就能赶到,和张春合兵,明军战斗力大增,击退建奴的成算成倍增加,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谣言横心,人心动摇,再这样下去,不等出兵增援大凌河,锦州就先乱成一团了,这还得了!丘禾嘉同样忧心如焚,下了死命令:“再传播谣言者视同叛逆,严惩不殆!”抽调了大量人手,不计代价的一路深挖,不把源头找出来誓不罢休! 九月二十八日,谣言传得更凶了,很多人都说祖大寿快扛不住了,要开城投降了。这下子,监军也坐不住了,心急火燎的跑过来,见孙承宗和张春正在谈话,尖着嗓子叫:“孙阁老和张兵备倒是好雅兴,大凌河城都危在旦夕了,还有心情在这里高谈阔论!” 张春起身一礼,请监军坐下,说:“公公勿过于担忧,这些不过是建奴的谣言而已,当耳边风便是了,如果当真,反而正中建奴下怀!” 监军的嗓子更尖了:“当耳边风便是?张兵备,你倒是说得轻松!大凌河城断粮了,是事实吧?计毒莫过于断粮,粮草一断,就算是铁军,也会垮掉的,万一祖少傅支撑不住,开城降了,不光是你,咱家也得人头落地的!” 孙承宗正要说话,丘禾嘉走了进来,面色很难看,拱拱手说:“阁老,兵备,找到那个最先传播谣言的人了!” 孙承宗霍地站了起来:“可是建奴细作?” 丘禾嘉摇头:“不,他是锦州城一名商人,重筑大凌河城的时候他也随军去了大凌河城,建奴围城,他自然也和大军一起被围在里面了……” 孙承宗身体微微摇晃:“如此说来,这些传言都是真的?” 丘禾嘉痛苦的点了一下头:“都是他亲眼所见,假不了!” 监军跺着脚叫:“你们别光顾着说啊,把那人带上来让咱家审一审不就全知道了!” 张春叹了一口气,说:“恐怕没必要审了……” 监军厉声说:“咱家说要就要!” 丘禾嘉打了个手势,一名随众跑出去喊了一声,几名官差把一名中年男子押了进来。这名男子衣服还算整齐干净,只是身上总带着一股没法形容的怪味,神情惊恐,像是受过莫大的惊吓,总是尽量离带刀的官差远一点,好像他们是魔鬼似的。见了这几位老大人,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叩头如捣蒜,哀声叫:“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不关小人的事,真的不关小人的事!” 监军打量着这汉子,说:“你别怕,咱家问一句你答一句,只要你说实话,没有人会为难你的,但如果你不说实话,哼哼,咱家会让你后悔为什么没有死在大凌河城里!” 一听到“大凌河城”四个字,这位中年汉子本能的一哆嗦,身体甚至开始发抖了。不等监军开口,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起来:“小人姓张,做的是杂货营生,靠卖粮食布匹赚点小钱糊口,在锦州城里有两家店铺,很多人都知道的!七月,开始重筑大凌河城的时候,小人也和几个朋友带上货物过去了,看能不能赚点钱,不料城还没有筑好,建奴大军便兵临城下,将大凌河城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想出都出不去啦!”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并不惊慌,因为城里的存粮还有很多,不缺吃的。但是建奴并不攻城,只是围着大凌河没日没夜的挖长壕,用三道长壕将整个大凌河城给围了起来,还修起了土墙!这时祖将军、何将军开始着急了,大军杀出城去,与建奴连日激战,试图毁掉土墙和长壕,但建奴太厉害了,两位将军也敌不过他们,几次出击都被打了回来。后来长壕和土墙都修了起来,就更打不动了。建奴还假扮援军,诱我军出击,祖将军上当了,亲自带人杀出城去,结果死伤惨重,差点就回不了城了。” “再过些日子,柴烧光了,只能出城到建奴控制的地方砍。建奴就在附近等着,每次出去砍柴,都要丢下上百条人命。后来将士们承受不住了,不敢再出城去砍柴,只好把马鞍拆了当柴烧。但马鞍毕竟有限,很快也烧光了,最要命的是此时粮食也吃光了,军队开始杀马吃肉,而我们只能四处找麻雀老鼠,抓住了生吃。当这些东西都吃光之后,他们……他们就开始吃人了!” 这位姓张的商人以一种空洞、麻木的语气述说着自己在大凌河城里的所见所闻,开始的时候还算平静,当说到关宁军开始吃人之后,他的身体就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而孙承宗、张春、丘禾嘉等人也神情恻然。不管怎么说,食人始终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如此恐怖的事情就发生在离他们三十里远的地方,他们的心理一时间有点难以接受。沉默良久,孙承宗打断了那商人的话,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商人说:“小人是做粮食杂货生意的,在地窖里多少有一些存粮,见势不妙,就躲进地窖里藏了起来,靠吃那点存粮活了下来,只是小人带去的那几个伙计,却被吃掉了。后来小人用最后两斗米买通了一名守城士兵,他乘夜用绳子将小人给缒了下来,小人才算逃出了那个人间地狱。只是没跑出多远,又被建奴抓住了……” 监军厉声喝:“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商人结结巴巴的说:“是……是建奴放小人回来的!” 监军大为意外:“他们放你回来?” 商人说:“是的!小人被俘后,建奴的奴酋皇太极亲自过来,问了小人大凌河城里的情况,小人跟他说了之后,他深表同情,说小人能从那个鬼地方活着逃出来不容易,就给了小人一匹劣马,让小人回来了!” 丘禾嘉面带愠色:“所以回到城后你就将在大凌河城里的所见所闻四处宣扬,好教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是吧?” 张春咬牙说:“你真该死啊!” 商人吓得亡魂直冒,响头叩得嘭嘭响,嘴唇哆嗦着说:“没有!小人可以对天发誓,回到锦州后没有对外泄露半个字!这段经历如同一场噩梦,小人恨不得蒙头睡上三天三夜,然后将它彻底忘记,岂有对人说了又说的道理!小人真的一个字都没有对外透露哪!” 丘禾嘉怒喝:“你一个字都没有对外透露,那为什么弄得谣言满天飞,满城风雨?你可知道扰乱军心是死罪!” 商人面无人色,说:“小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没回到锦州,大凌河城中的事情就传开来了,而且都说是小人亲口说的,很多人都找上门来问小人是真是假……” 丘禾嘉简直想杀人了:“然后你就承认了,是吧!?”要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他真想掐死这个混蛋! 孙承宗摆摆手,说:“不必为难他了。换作老夫,有过如此可怕的一段经历,肯定不愿意说出去的,他也一样。这些谣言,想必是建奴的细作放出去的。”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不是谣言……都是事实。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无从反驳,更没有办法堵住那悠悠众口!” 张春的面色比丘禾嘉还要难看:“是阳谋!” 阳谋比阴谋还要要命。阴谋还会败露,会被挫败,而阳谋,将一切明明白白的摆在你的面前,你明知道有陷阱,还是得瞪大眼睛往里跳! 监军有点不解:“建奴这是想干什么?” 孙承宗说:“逼我军增援大凌河城!” 正说着,丘禾嘉的侍从走了进来,叫:“三位大人,祖大乐、祖大弼将军正在聚将点兵!” 孙承宗浓眉一扬:“聚将点兵?他们想干什么?” 侍从说:“祖大乐将军说大凌河城危在旦夕,他的兄长子侄随时可能没命,而张大人迟迟按兵不动,他们只好亲自领兵去救了,即便失败,也要跟祖家兄弟子侄死在一起!” 孙承宗喝:“胡闹!天雄、舞阳两支飞军不日即到,届时三支大军会合,胜算倍增,此时出援,只会坏了大事!” 那侍从说:“还有,锦州军民在巡抚衙门外跪满一地,劝都劝不走,大人还是出去看看吧!” 孙承宗等人起身走了出去,只见巡抚衙门外黑压压的尽是人群,有官兵也有平民,跪满一地,不少人手里还高举着白布做成的横幅,上面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请救大凌河城!” “孤城死守四十余人,薪尽粮绝,军民相食,炊骨折骸犹未肯降,阁部何以迟迟不发兵救援?” “今日无人救援大凌河城,来日何人救援锦州?” 看着那一幅幅血书,看着那跪满一地的人群,孙承宗的心一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了,张春也没有选择了,从那名商人被放回来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除了按照皇太极计划的那样派出援军,他们什么也干不了!不派出援军?锦州城里的军民第一个造反了,朝廷的言官的奏折更是足够给他们砌一座坟! 皇太极,你好毒! 六十四 时间差 十月二日,锦州天色阴霾,乌云黑沉沉的压在城头仿佛随时可能将这座城市压垮,雪片从云缝中落下,还没等落到地面,就不知道被北风吹到了哪里。海仿佛也被冻僵了,海浪撞在岸礁上,没有溅起几点水花,有气无力的,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 节奏轻快的鼓点打破了这一沉寂,紧接着是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似有几千只脚同时抬起,又同时落下,每一步落下,都要在地面掀起一团雪粉。雪片纷飞中,一支大军出现在锦州人的视线中,他们身穿火红的战袄,将领身上还披着火红的披风,头盔上同样装饰着火红的盔缨,像无数团火焰在寒风中舞动,长枪如林,铠甲铮鸣,虽然脸上满是灰尘,却盖不住那昂扬的斗志。锦州军民啧啧称奇:“这些年从关内开过来的部队见多了,就没见过装备如此精良,斗志如此高昂的!是哪位名将带出来的虎贲?” 大军在城门外停下了脚步,军使上前,递上文谍,原来是风闻已久的两支飞军之一————天雄军。舞阳卫还在山海关,得过几天才能到达。守将验过文谍之后,下令:“开城门,让天雄军进城休息……那个谁,赶紧组织役夫为客军烧水煮饭,他们赶了几千里路,不吃一顿热饭,用热水泡泡脚可不行!” 手下赶紧忙活开了。 城门缓缓打开,得到守军允许后,天雄军队列严整的开了进去,由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纪律之严明,让人啧啧称奇。守城门的将领大步迎上,拱手叫:“天雄军的将士们,远来辛苦了,赶紧进军营去歇息歇息,等一下自有饭食和热水送到,吃点东西再泡泡脚,管你们马上忘记了长途赶路的疲惫!对了,你们大人呢?怎么不见你们大人?”这家伙相貌粗豪,声音雄壮,很是引人注目,放到战场上,肯定是一员猛将。 卢象升上前,拱手说:“这位将军请了,我就是天雄军的统帅,卢建斗!” 那位守将上下打量着卢象升,笑着说:“本以为能练出纪律如此严明的虎贲的,必定是一位无敌猛将,不成想竟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儒将,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左膝一屈,半跪到地,抱拳行礼:“末将祖宽,参见卢大人!” 祖宽原本是祖大寿的家丁,武艺高强,马上马下功夫都十分了得,胆子也大,跟随祖大寿征战沙场,多次立下战功,慢慢被提拔上来,成为一员参将,负责看守城门。跟那些打骨子里蔑视客军的辽西将门不一样,祖宽对客军还是比较热情的,这大概是跟他的出身有关吧,至于战斗力比较强,能帮上忙的客军,他就更热情了,比如说天雄军…… 天雄军到了山海关之后,受了不少冷遇和白眼,本来对关宁军憋了一肚子火,看到祖宽如此热情,心中的不快不翼而飞,心里都说:“原来关宁军的将领也不全是眼睛长在额头上的嘛!”卢象升见祖宽如此豪爽,对他也颇有好感,伸手将他扶起,说:“祖将军不必多礼。我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还望将军多多关照。” 祖宽爽朗的笑:“应该的,应该的!卢大人,里面请!”在前面引路,亲自带卢象升入城。这时,锦州城已经热闹起来,万人空巷前来瞻仰这支传说中的飞军的风采,大道两条尽是黑压压的人群。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天雄军越发的精神抖擞,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其高昂的士气让锦州军民惊讶不已。按他们以往的经验,客军接到命令,千里而来,一万人里最先到达的往往只有将领亲自率领的那几百家丁,在部队在后面陆陆续续的赶来,而且就算赶到了,也变成了叫花子,没有十天半个月休整是没法作战的,天雄军从大名道出发,不到一个月就赶到锦州,而且是全员抵达的,按理说如此高强度的行军,早应该将他们拖垮了,可他们的士气仍然如此高昂,真是不可思议!不少眼高于顶的关宁军军官和将领也为之叹服,由衷的说:“好兵,好兵!” 让卢象升惊奇的是,锦州城里的部队出乎意料的少。据他所知,张春所部足有四万人,再加上锦州的守军,总兵力不下五万,这小小的锦州城塞了五万人马,应该被塞得满当当的才对,但是现实却跟他预想的大相径庭。到了军营,他更是吃惊的看到,安排给天雄军的大营空荡荡的,这太不合理了!他忍不住问祖宽:“张大人不是带来了四万大军吗?按理说应该把军营塞得满当当的才对,为何不见大军的影子?” 祖宽欲言双止。 卢象升心里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问:“是不是张大人出事了?” 祖宽叹息一声,说:“卢大人,你别问了,末将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是去问阁老吧,他在等你了。” 卢象升说:“那就快带我去见阁老!”甩掉战袍,解下佩刀,拉着祖宽就往外走,显然是真的急了。祖宽苦笑一声,带着他直奔督师府。 孙承宗已经在督师府门口等着了。 卢象升心情激动,一个箭步上前,半跪到地,一身甲叶互相碰撞,锵锵作响:“下官参见枢辅大人!” 孙承宗声音苍老而疲惫,有些沙哑,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建斗,你来了啊?快快起来,快快起来!”将卢象升扶起,打量着这位他精心培养的儒将,见他消瘦了许多,有些责备的说:“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是不是一路上只顾着赶路,身体都不要了?你这毛病得改改,你是一军统帅,如果你垮了,你的军队就该散了!” 卢象升鼻子微微一酸,因为他发现,孙承宗瘦得更厉害,眼窝陷了下去,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斗蓬松垮垮的披在身上,上面落满了雪絮。“油尽灯枯”,这个可怕的字眼从他脑海中闪过,是的,这位老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他说:“下官年轻力壮,这点苦还是吃得了的,倒是阁老,已经年过七旬了,还要在关外奔波,经受这风刀霜剑……” 孙承宗打断了他的话,说:“你能赶来,我很高兴。从大名道到锦州,行程两三千里,不到一个月便赶到了,如此神速,闻所未闻,足见你已经将天雄军调教成一支来之能战的精锐之师了,我替你高兴!走,我们进去,我已经为你准备了姜汤,你先喝几口暖暖肚子。” 卢象升说:“多谢大人!”扶着孙承宗往里走。孙承宗确实瘦得厉害,握住他的手,像是握住一把骨头,令人心酸。卢象升本来想先说点轻松的事情缓和一下气氛,但是这显得空荡荡的、弥漫着不安气氛的锦州城实在让人内心难安,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阁老,锦州军营为何如此空虚?张大人的四万大军呢?为何迟迟不见?” 本来低头看路的孙承宗慢慢抬起头来,有些费力的问:“你是在问张春?” 卢象升说:“正是!不是说他一早就带领四万大军赶到锦州了,正等着天雄军和舞阳卫前来会合吗?为何不见踪影?” 孙承宗神情变得苦涩:“张春……在你赶到之前就率领大军,增援大凌河城去了。” 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卢象升一阵眩晕,微微踉跄了一下,心脏狂跳,气都喘不过来:“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孙承宗说:“三天,三天前的事情。” 卢象升愤怒地问:“张大人为什么等下官赶到就出战?连这几天都等不了了么?还是怕下官跟他争功!?” 孙承宗说:“都是建奴的阴谋!他们放回一名从大凌河城里逃出来的商人,告诉锦州军民,大凌河城已经断粮了,军民相食,白骨为薪,惨烈之极!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监军在逼张大人出战,满城军民也在逼他,就连后方的文臣也在逼他,他根本就没得选,如果他不尽快出战,锦州城很可能发生暴乱,后果不堪设想!” 卢象升大吃一惊:“什么?大凌河城已经断粮了?” 孙承宗说:“早已断粮,连战马都被吃光了,现在恐怕役夫都被吃掉了一半。祖大寿,撑不下去了!” 卢象升的心跳得更加厉害了。他最担心的便是张春不等天雄军赶到便出战,这四万大军可是明军主力,如果这支主力被歼灭了,光靠只有七千来人的天雄军和两千来人的舞阳卫,能干什么?这两支以步兵为主的新军势单力薄,如何在辽西平原抵挡住建奴铁骑的冲击?而现在,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张春三天前便已经出战,现在只怕早已分出胜负了,而他对张春跟建奴交战的结果不抱乐观态度…… 尚未跟后金交战,卢象升便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真是太被动了! 六十五 大凌河悲歌1 九月二十八日,在锦州军民为大凌河数万军民的命运忧心如焚,群情汹涌之际,兵备道张春慨然宣布马上领兵增援大凌河城。天雄军还要三天才能抵达,而且也不是一抵达就能出战的,得再休整几天,他等不了了,锦州军民等了不了,朝廷更等不了了。消息一出,锦州城全城振奋,自发的筹集了不少财物,犒赏将士们。关宁军更是拼出了血本,从锦州、松山、杏山等地抽调出近万步骑军,与张春一道增援大凌河城。 率领关宁军的,仍是吴襄和宋伟。这对搭档大家已经很熟悉了,跟扫把星差不多。 事实证明,让这对扫把星领兵,你压根就别想能够取胜。可这对扫把星已经是目前关宁军中比较杰出的将领了,不用他们,又能用谁? 九月二十九日上午,锦州城门大开,无数明军从中开出,坚握着火铳、刀枪、弓弩、长矛,迈着坚定的脚步朝北开去。松山、杏山等地的明军也赶来会合,三路大军会合,声势更为惊人。张春命令吴襄率本部骑兵在左翼,宋伟率本部骑兵在右翼,蓟镇、关门大军居中,用二千三百辆大车结成连营,如同一个庞大无比的刺猬,朝着大凌河城缓缓开进。后金哨骑见明军兵力如此庞大,为之咋舌,这也太夸张了吧!有不怕死的冲上去想放几箭给明军制造一点麻烦,明军弓弩齐射,转眼之间便将他们射成了刺猬。扔下十几条人命之后,后金哨骑终于学乖了,远远的吊着不敢靠近,关宁军骑兵过来追杀,他们马上逃离,等关宁军回到车营中后,马上又吊了起来,看着都烦。张春下令明军骑兵不得跟这些后金哨骑纠缠,只需护住两翼则可。他很清楚明军骑兵跟后金哨骑的差距,在这种哨骑交战中是占不到便宜的,明军骑兵不多,每一匹战马,每一名骑兵都十分珍贵,他可不希望将这些宝贵的战斗力浪费在无意义的追逐作战中。 明军摆出这么个刺猬阵,让后金哨骑无从下手,只能在一边干瞪眼。不过,这个刺猬阵严密是严密,机动性却很差,这样慢腾腾的挪,挪了整整一天,才行进了十几里路,抵达鸡鸣驿。十几天前,吴襄和宋伟也曾领兵抵达这里,由于大雾不得不停下来驻扎,然后因为一道古怪透顶的青光暴露了位置,被镶红旗和正蓝旗四面包抄过来,兵败如山倒。不过,今天没有雾,当然也就用不着再担心重演什么浓雾青光的神迹了,借着冬日苍白的夕阳,可以看到远处后金营帐连绵,旌旗猎猎飘舞,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扑面而来,告诉所有明军,这里已经是后金的地盘,准备死战吧。 张春站在战车上,用千里眼望着后金的防线,神情凝重。中军副将张吉甫上前说:“大人,建奴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们兵力会如此庞大,此时肯定有点慌乱了,如果乘机冲杀上去,肯定会有捷报传来!末将愿为大军前锋,率选锋营为大军杀出一条血路来!” 张春慢慢转过身来,毕竟是七十来岁的老人了,身骨子不大灵便,动作迟钝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朝张吉甫摆了摆手,说:“张将军求战心切,是好事,不过,现在天色已晚,实在不适宜交战……传令下去,大军在鸡鸣驿扎营,休息一晚,将士们饱食一餐后尽早休息,明天再与建奴决一死战!” 张吉甫抬头看看天色,可不是,太阳都下山了。在这年代,打夜战是一件风险非常高,回报却很低的事情,因为通信不畅,伸手不见五指的,部队训练水平又差,一旦打起来,极难掌握部队,更别提把握战场节奏了,死在自己人手里的几率可能比死在敌人手里的还要高得多。当然,并不是说这年代就完全不能搞夜袭了,夜袭并不少,不过出动的都是小股部队,两三千人就顶天了,指挥四五万人夜战?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他虽然立功心切,却也知道厉害,不再多说。 明军在鸡鸣驿扎下大营,生火做饭。明天就要跟建奴决一死战了,今晚的当然要吃一顿好的,米饭馒头管饱,还有一个小菜,大家都吃得很香。而在明军大营两翼,后金哨骑数量成倍的增加,时不时闹出一点动静来,好像随时可能冲上去,踹了明军大营似的。明军的新兵被这些哨骑弄得一惊一咋,老兵却不当一回事,只管大吃大喝,他们很清楚,这点哨骑是没有胆量冲过来的,理会他们纯属浪费表情。 远处,皇太极和一众后金重将站在山岗上,用千里眼居高临下眺望着明军大营。见这个车营异常严密,栅栏尖桩层层密布,莽古尔太说:“张春老儿还是有点本事的,这营寨扎得真不赖,让我去攻的话,都不知道能不能攻得动。” 皇太极淡淡的说:“营盘扎得再好再坚固又有什么用?他们终归是要从里面开出来的,打从他们离开锦州之后,一切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豪格狞笑:“只要他们离开了营垒,迎接他们的,将是一场屠杀!野地浪战,他们永远不是我们的对手!” 皇太极看了儿子一眼,说:“不可轻敌!” 说来也怪,皇太极一向足智多谋,心机深沉,作为他的长子,豪格却没有继承这些优点,反倒更像莽古尔泰,碰到敌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刀子就上,先干了再说。这种性格让皇太极很不喜欢,在他看来,豪格是一员猛将,但绝不是一位合格的统帅,让他领兵打仗还行,让他治理国家,肯定要捅出天大的篓子来,这也是他在临终前没有把汗位传给豪格,而是传给年纪尚幼的福临的原因。 豪格心头一凛,急忙屈膝行礼:“孩儿知错了!” 皇太极收回千里眼,说:“传令哨骑,继续骚扰明军,但不得过于靠近!镶红、正蓝二旗今晚养精蓄锐,明日与明军交战,许败不许胜!” 莽古尔泰和阿济格愣了一下:“许败不许胜?” 皇太极说:“许败不许胜!这里离锦州还是太近了,一旦战事胶着,锦州城的明军便可前来支援,凭添许多变数。最理想的战场,是小凌河!你们可以且战且退,佯作不支,将明军往小凌河引。”他脸上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微笑:“小凌河离大凌河城仅十一里路,可谓近在咫尺,增援大凌河城心切的明军到了那里,肯定会不顾一切朝着大凌河城方向猛攻的,而那里,就是我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莽古尔泰和阿济格对视一眼,心里齐齐叫了一声:“好毒!” 明军大营,中军帐里,张春也在调兵遣将。鸡鸣驿离大凌河城还有十几里路,后金大军肯定已经在前方布下了天罗地网,搞不好已经有八旗精锐乘着夜色朝明军后方插去,准备切断明军的退路了,正如皇太极所说,关外明军一旦出了锦州,一切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张春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没有想过要撤退,这一战,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解了大凌河之围,要么明军在这旷野中全军覆没,没有第三种可能了。他环视众将,沉声说:“明日五更做饭,六更用饭,然后拔营。”加重了语气:“明日一战,没有前锋,没有殿后!” 正在争着要当先锋的张吉甫、王之库、满库等悍将大吃一惊,就连只顾着喝汤的吴襄也抬起头来,愕然看着张春,不敢置信的样子。张吉甫叫:“没有前锋,没有殿后,那还怎么打!?”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打仗,哪能甫一接触就全军压上的?总得让前锋部队跟敌人先打几仗,试探一下敌人的虚实,找出薄弱的环节,挑选最容易突破的方向再投入主力,急不来的,这一下子就将四五万大军压上去,不是在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开玩笑么! 张春说:“建奴正蓝旗、镶红旗依小凌河布防,分成几道防线,兵力分散,这就是我军的机会!”他握紧双拳,大声说:“不能给他们任何调整部署的时间,不能让他们调整防线,在跟建奴接触之后,全军压上,以泰山压顶之势在最短时间之内将其打垮,撕开第一道防线,然后朝大凌河城猛插,不得作任何停留,直到我们的额头撞到大凌河城的城门为止!建奴马快,稍稍停留,建奴便会呼啸而来将我军咬住,到时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说白了,他是要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成仁了。众将领虽然有些担心,但没再开口,默默的服从了命令。 夜幕笼罩着大地,在这无边的夜色中,后金哨骑聚散不定,在明军大营外游走,不时射出致命的利箭,制造恐慌。明军保持沉默,吃饱饭后,明军士兵便钻进地窝子里,用破旧的被子裹住身体,望着头顶稀稀的几粒星星,为自己的命运祈祷。 明天,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六十六 大凌河悲歌2 次日,明军早早用罢战饭,开始集结。张春又对全军将士作了一番激励,鼓励大家奋勇杀敌,报效国家,士兵们用响亮的呐喊回应了统帅的讲话。当然,张春并不是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他很清楚,对于这些丘八而言,什么忠君报国都是虚的,只有揣进兜里的银钱,吃进嘴里的酒肉最实在,因此在末尾,他向大家保证,只要大家奋勇杀敌,一定会重重有赏,每位把总只要斩首五级,就能晋升一级,斩获首级的士兵应得的赏格,一分都不会少,如果朝廷不给,他就自掏腰把给大家补齐!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纷纷叫嚷:“大人,还是算了吧,谁不知道你两袖清风?自掏腰包给我们补齐?卖了你也补不齐啊!” 张春说:“如果此战能胜,卖了本官给你们补齐赏格又何妨!” 甭管全军将士信不信张春会把自己卖了换钱给大家补齐赏格,张春这一番讲话,终归是让大家士气大振了。号角手不失时机,吹响了进军的号角。苍凉的号声中,明军的车营开始缓慢而坚定的朝着镶红旗和正蓝旗的第一道防线推进,火枪手、弓箭手、弩兵猫着腰跟在战车后面,手里紧握着弓弩火铳,神情紧张的盯着前方,等待着那闷雷一般的马蹄声响起。炮车也在缓慢的往前移动,此次明军出动的火炮数量不少,一字排开,随时准备给予后金迎头痛击。 阿济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开始就是全军压上,连前锋都不要了,张春是不是疯了!” 莽古尔泰说:“他没有疯,他是想集中占据绝对优势的兵力,像雪崩一样压垮我们的防线,用他们明人的话来说,这个叫破……破那个啥沉舟!” 阿济格翻了个白眼:“破釜沉舟!”心里有点小小的自豪感,瞧,这成语我都知道! 莽古尔泰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就是破釜沉舟,乾坤一掷,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阿济格又翻了个白眼:“是孤注一掷!” 莽古尔泰有点恼了:“这些我都知道,我故意这样说的,你别老抓我的语病,专心打仗行不行!” 阿济格一脸无奈,听这个大文盲拽典故真是太痛苦了!为了不让自己的耳朵继续受罪,阿济格令旗一挥,镶红旗几百名骑兵从他身后杀出,如同一支利箭,朝明军车阵呼啸而去————打起来之后,莽古尔泰的嘴巴就该闭上了。 烟尘腾起,蹄声雷动,明军车阵起了一阵骚乱,前方的士兵大声叫:“建奴来了!”握兵器的手青筋暴露,额头都冒出汗来。张春传令:“建奴是要冲击我军正面,让吴总兵、宋总兵的骑兵别动!”他最担心的就是车阵的两翼失去掩护。一旦两翼失去掩护,整个车阵就变成了四脚朝天的乌龟,动弹不得,只有任人碎剁的份,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动用两翼的骑兵的。 为了保存这些宝贵的骑兵,张春也算煞费苦心了。然而,事实残酷的证明,他这一番苦心都是白费的。 数百镶红旗的骑兵呼啸而来,嘴里发出可怕的怪叫声,再加上那怪异的服饰和被颜料涂得花花绿绿的脸,如同一群野兽,让人毛骨悚然。这些骑兵的马速极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冲到了车阵面前,强弓开始鸣放,利箭破空长啸,在空中拉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朝车阵倾泄而下,只听到笃笃笃一阵轻响,地上车上都多了不少羽箭,箭杆还在嗡嗡抖动。这是轻箭,可以射出很远,但是威力不怎么样,对付不披甲的士兵还行,但是如果目标披着棉甲甚至铁甲就一点用都没有了。这一轮箭雨来得又急又快,声势骇人,但效果不怎么样,只有寥寥数人被射伤。射出这一轮轻箭之后,后金骑兵毫不羞涩的伏下身体往鞍里藏,他们本来就没有指望能射死多少人,这一轮疾射只是想引明军火枪手开火而已。 明军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后金都还在射程之外呢,就有几名火枪手尖叫着扣动了板机,而同样紧张得够呛的同伴马上跟进,顿时,车阵锋线跟放鞭炮似的传出密集到极点的枪声,硝烟、膛焰喷溅而出,弹如雨发!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后金骑兵离他们还有七八十步呢,铅子打出七八十步之后,鬼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后金骑兵几乎是毫发无损的穿过火线,哈哈大笑着挽开强弓,瞄向已经陷入混乱的火枪手。对他们而言,接下来就是打靶了,那破玩意开一枪的时间够他们射死三名明军! 不过,他们似乎笑得早了一点。当他们逼近到五十步的时候,他们再次听到了火铳的轰鸣……对,轰鸣!不是像鸟铳放鞭炮似的那种砰砰声,而是令人心悸的轰鸣,三百多杆架在战车上的火枪朝他们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如果杨梦龙看到,肯定会把这玩意当成狙击炮的,因为这玩意实在太粗太长了,必须两个人才抬得动!这玩意是抬枪,仿葡萄牙人的佛郎机炮,口径达到了丧尽天良的二十四毫米,威力就可想而知了!这种威力巨大的单兵版火炮当然不能给新兵蛋子糟蹋,操纵这些抬枪的都是经历过收复关内四城之役的,有实战经验的老兵,他们比较沉得住气,并没有跟着那帮新兵蛋子一起瞎放枪,等后金骑兵冲得足够近了才突然开火,至于效果怎么样嘛…… 抬枪一响,这股后金骑兵的牛隶额真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憨厚老实的明军火枪手也学坏了啊,居然藏了这么一手!顾不得提醒部下了,他忙不迭的伏下身体。马上,一发铅弹擦身而过,激起的气浪险此将他拽下马去!而跟在他旁边的那名骑兵反应稍稍慢了一点,就看到一枚石榴大小的黑古隆冬的东东在眼前飞速放大,再放大……接着,他的脑袋连同头盔一起炸成十七八块,鲜血混合着脑浆四下喷溅,惨不忍睹。又有一位连人带马齐齐发出一声哀嚎,铅弹先是打断了战马半边脖子,接着打进他的肚子,带着一截肠子向后直飞出去!抬枪的威力实在太大了,什么甲都挡不住,披甲者挨上一枪,甲叶乱飞鲜血标溅,不披甲者挨上一枪,直接血肉横飞!三百多杆抬枪一个齐射,后金骑兵稀哩哗啦的倒下了十几二十骑,战马狂嘶之声响彻战场! 牛录额声大怒,厉喝:“该死的明狗!”嗖的一箭射出,一名抬枪射手额头中箭,惨叫着仰面倒下。后金骑兵纷纷发箭,车阵锋线上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而且大多是头部和胸部中箭,不死也是重伤!明军将领王之库急叫:“放箭,放箭!”火枪手糟糕的表现让明军一时间陷入了被动,他们早早打光了枪里的铅弹,现在后金逼近,大肆射杀明军将士,他们却只能干瞪眼了,没办法,只好换弓箭手和弩兵上。随着他这一声令下,弓箭手和弩兵硬着头皮顶着飞蝗般嗖嗖飞过的利箭上前,接替火枪手的防线,首先是弩兵端平手中的蹶张弩,胡乱对准后金骑兵的战马扣动机括,噔噔噔噔一阵金属颤音,弩箭呼啸,冲在前面的后金战马狂嘶着仆倒在地,将骑兵从马箭上掀了下来。弓箭手万箭齐发,后金骑兵头顶也下起了箭雨,利箭与铁甲碰撞,铮铮作响,不少后金骑兵连人带马都成了刺猬。看得出,明军那偷工减料严重的箭镞对人人披甲的后金骑兵实在缺乏杀伤力,好些后金骑兵的盔甲上都挂了十几支箭,却屁事都没有,只要不是脸部和颈部中箭都没事。但是战马可没有办法披甲,几乎是箭箭咬肉,被射中的战马要么悲嘶着仆倒,要么好狂似的前蹦后蹶,将马背上的骑兵掀下去。这时,明军车阵中喷出大团硝烟,炮声隆隆,一两斤重的铅球从炮膛冲出,砸入后金骑兵中间,落到地上再弹起,砸在了后金骑兵身上,顿时血肉横飞!大炮发射的实心铅弹的杀伤力跟榴弹没得比,但是如果让它砸了个正着,下场绝对比被榴弹弹片击中还要惨!榴弹弹片击中人体,最多是削掉一部份肢体或者划开胸腔,让脏器肠肚流出来,可实心铅弹可是打哪少哪的,碰到手臂手臂就碎了,沾到腿腿就断了,打在头上脑袋开花,砸在肚子……那肠肚乱飞的惨状,不把身边的伙伴吓死,也能将他们吓得半死!十几门火炮一个齐射,十几枚铅弹飞出,在后金骑兵中间滚出一条条血胡同。这下子,后金骑兵终于撑不住了,扔下一地死尸向后逃跑,明军悍将张洪谟率领数百精骑从车阵中杀出,追着这些败退的后金骑兵砍,一连砍翻了好几骑。每放倒一个,明军骑兵就将人头穿在长矛上高高挑起,好让后面的士兵看到。后面的士兵看到一颗颗血淋淋的首级被挑起来,不禁放声欢呼,士气高涨起来。 建奴没什么可怕的,他们一样会流血,他们一样会死! 心里腾起这样的念头之后,明军畏敌的情绪被大大抵消,一些士兵不顾军官的斥喝冲出车阵,挥刀照着中了十几箭正倒在地上挣扎的后金士兵乱砍乱捅,弄死之后割下人头,抓住那根脏兮兮的辫子抡啊抡的一路抡着返回车阵,明军的士气越发高涨。张春乘机下令全速推进,务必一举冲垮后金的防线。此战明军歼敌并不多,但效果还算不错,起码士气算是提起来了,全军将士战意昂扬,车步骑诸兵种猥集在一起,一层层的向前推进。 后金分散在四周的游骑马上四下呼啸而来,朝着车阵放箭,试图牵制明军。护卫车阵两翼的骑兵马上杀出,与这些游骑纠缠在一起,双方都纵马飞驰,利箭掷矛不住的往对手要害招呼过去,一沾即走,绝不恋战,打得好不热闹。这种小打小闹显然不能阻挡明军前进的步伐,明军军阵森严,照着小凌河一路高歌疾进! 六十七 大凌河悲歌3 张洪谟带领骑兵追了两里路,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该死的建奴跑得飞快不说,而且边跑边朝后面放箭,箭箭都照着明军骑兵的脸射,箭箭咬肉!看样子,这帮建奴已经将蒙古鞑子的本事学到手了,继续追下去等于是自己拿脸去拦建奴射来的箭,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他下令停止追击,清点一下伤亡,吓了一跳,就这点路,已经没了五六十人了! 张副将朝后金骑兵的背影吐了一口口水,愤愤的骂:“孬种!” 早期的后金骑兵更像是骑马步兵,骑着马运动,到达战场后下马列阵,用密集的箭雨和凶悍无比的白甲兵将明军击溃,然后再上马追杀,能奔射的骑兵并不多。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蒙古部落归降,大批骑射精湛的蒙古弓骑兵也成了后金八旗中的精锐,甚至将骑射的绝技传给了女真战士,在明清战场上,越来越多的出现了这些轻装飞骑纵横驰骋的身影,对于明军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张洪谟虽然不忿,却也知道再追下去只会被射得溃不成军,无奈之下,带领部队返回到车阵中间,不敢再轻易出击了。 张春也不在意,指挥大军继续向前推进。很快,他们遇上了后金的第一道防线。后金正蓝骑用拒马、鹿砦将官道封死,弓箭手射在俺体后面,不住的朝着明军放箭,粗大异常的拒马枪架在拒马上,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明军刚刚从地平线后面冒出来,就听到了钝刀刮篾青般刺耳的呼啸声,数支一米多长的利箭破空而来,钉在盾车上,坚厚的盾牌一射就穿,破裂开来!是床弩,也只有床弩才能射出这种跟短矛一样的利箭!还没回过神来,又一架床弩开火了,又是三箭齐发,一匹拉车的马马头被打了个稀烂,头盖骨变成碎片溅了出来,骡马轰然倒下,战车也就动弹不得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一架床弩甚至射来一支五尺多长的标枪,这支标枪从战车间隙间穿过,射入明军步兵中间,一名明军上半身被生生撕裂,血雨溅起两米多高,这支带血带肉的标枪速度不减,射入一名什长的胸口,将他带得双脚离地往后飞出几米,与后面一名火枪手穿成了一串! 张春见状,不禁发出一声咒骂。建奴没有这个能耐制造如此精密的床弩,这些床弩十有八九是从明军手里缴获的。这些床弩在抗击建奴的时候没有发挥什么作用,现在用到自己人身上,效果倒是出奇的好!他厉声叫:“开炮!开炮!打烂那些拒马!” 几门大炮被推了上来,炮口对准那层层密布的尖桩、拒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铅弹激射而出,铅向那道该死的防线,大多数都因为准头不足落空了,但还有有两枚击中了那些障碍物,尖桩一打就断,拒马被擦上一下,登时散架!还有一枚铅弹也不知道炮手是不是韦小宝投胎的,准得不能再准的砸在一架床弩身上,喀喇一声大响,床弩被砸成了碎片,尖锐的木屑利箭般射向后金士兵,顿时一片鬼哭狼嚎,好几名后金士兵满脸都是木刺,捂着被刺瞎了的眼睛扑腾哀嚎。 几具伏远弩同时发射,五六名明军炮手被打得向后直飞出去,但是并不能阻止明军火炮作第二次发射。这一次,火炮推得更近了,打得自然也更准,六枚铅弹有五枚击中了木桩和拒马,将这些讨厌的障碍物撕碎或者打翻,自然而然的,躲在后面的后金士兵也被打翻了不少。明军士兵放声欢呼,举着盾牌手持长枪朝后金防线猛冲过去。火炮装填实在太慢了,指望炮兵帮他们将所有障碍都清除掉,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所以步兵打算自己解决问题,趁着建奴还没有将缺口堵上便冲过去,一举将他们击垮。后金弓箭手直起身体来,强弓拉成满月状,利箭破空而来,明军举起盾牌遮住上半身,利箭射在盾牌上,笃笃作响,很多盾牌被射穿,把明军士兵的手和盾牌钉在了一起,顿时惨叫声大作,一些明军士兵剧痛之下甩掉了盾牌,将自己的要害暴露在箭雨之下,马上就被射倒了。 后金士兵兴奋的叫:“射!射死这帮明狗!”用最快的速度倾泄着自己箭袋里的箭枝,不断有明军士兵中箭倒下。但是抬枪的轰鸣打断了他们的单方面表演,大得出奇的铅子激射而来,射得正来劲的弓箭手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横飞,箭雨一下子稀疏了下去。弓箭跟火箭对射,只要火枪的质量信得过,弓箭手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明军步兵见后金弓箭手被打哑了,发出一声怒吼,扔掉盾牌加快脚步猛冲过去!当他们逼近之后,那些拒马后面马上冒出了后金士兵的身影,拒马枪缩回,蓄势待发,弓箭手一轮疾射,又放倒了不少。明军也被射出火来了,逼近到十几步之后齐齐发出一声大喝,两三百杆投枪脱手掷出,将那些弓箭手和床弩射手生生钉在了地上,手持长枪的士兵长枪架在拒马上,照着没有被投枪击中的后金士兵没头没脑的猛捅!但远比明军长枪要长得多的拒马枪抢先一步刺了过来,沉重的拒马枪速度并不快,但是杀伤力惊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破开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家丁的铠甲,狠狠的贯穿他们的胸膛,然后抽出,带出喷泉般的血箭。后面的明军将被刺中的士兵往布满铁钉的拒马上一推,将长枪架在死者肩上照着后金士兵的脸狠狠刺过去,被刺中的后金士兵惨叫声同样震天动地。几百名士兵隔着拒马用长枪对捅,不断有人被刺倒,浑身是血的倒了下去,尸体很快就撂起了好几层。看得出,是后金士兵占了便宜,他们所使用的拒马枪比明军的长枪长出一米不止,一寸长,一寸强,再加上后金士兵那惊人的膂力,将笨重的拒马枪变成了一件无坚不摧的杀人利器,被刺中的明军士兵就没有活命的可能了。几十支拒马枪像毒蛇的信子一样伸缩不定,几乎每一次刺出,都有明军惨叫着倒下。 不过这一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明军有意识的将死者推到拒马上,很快,拒马上就布满了尸体。随着一声粗野的狂喝,一批手持朴刀的明军士兵从长枪兵中间杀出,趁着拒马枪收回之机,手撑着尸体发力一跃,路过拒马,落到后金士兵面前。掩护拒马枪手的后金士兵挺枪就刺,将十几名明军士兵刺死在拒马上,而安然落地的明军士兵也不客气,朴刀抡得呼呼风响,照着拒马枪手的脖子猛砍,拒马枪手面对近在咫尺的明军刀盾手,处境跟手持七米长矛被罗马剑手滚到面前的马其顿士兵一模一样,只有被宰的份,上百把朴刀一顿猛砍,这些可恶的拒马枪手被砍得一个不剩了。更多的明军手撑着尸体跃过拒马,加入贴身肉搏的行列,这方寸之地顿时变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屠场。明军的格斗技巧、实战经验跟后金士兵相比都有不小的差距,双方的损失相当悬殊,但是架不住明军人多,面对源源不断的冲过来的明军,这个后金牛录很快就抵挡不住了,扔下一地尸体逃之夭夭,至于那些负责操纵床弩的汉军士兵,一个都没逃掉,被明军生生剁成了肉泥。 明军搬开尸体,拆掉拒马,清理掉所有障碍,大军继续前进。接下来的几场激战,规模都不是很大,后金利用鹿砦、壕沟、拒马作掩护构筑防线,打得异常坚决。但由于兵力太过分散,每一道防线的兵力都不是很多,一般都是一两个牛录,根本就抵挡不住数万明军的猛烈进攻,很快就被打垮了。明军的车阵像一台压路机,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往前滚动推进,将后金的防线毫不留情的粉碎,一路高歌向前突进。一连取得了好几场胜利,明军的士气高涨到了极点,已经不用军官威逼利诱了,推进速度大大加快,动能也越来越强,到后来,像那些一两个牛录据守的防线,几乎是一个回合就被他们冲垮了,仅仅一个上午,他们就攻下了后金六道防线,清澈见底的小凌河像一条带子一样在他们面前展开,他们离目的地很近了。 形势一片大好,大家都乐观起来。然而,张春却眉头紧皱,因为他注意到后金每次撤退都是整齐有序,没有丝毫的慌乱,而明军虽然奋勇冲杀,但是每一战歼灭后金的兵力其实很有限,极少有过百的。显然,后金并不是真败,他们是在诱敌深入,这一道道防御薄弱的防线,不过是他们抛出来挑逗明军胃口的诱饵罢了。 如果这真的是建奴在诱敌深入,那么,建奴的主力会在哪里等着明军? 望着河水滔滔的小凌河,张春陷入了沉思。 六十八 大凌河悲歌4 张洪谟、王之库、满库等将领纷纷派人过来请示:是否渡河? 张春没有犹豫,下令立即渡河。都到这一步了,不管建奴在前面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明军也只能勇往直前了,还能退回锦州去不成? 小凌河有好几座石桥,都没有被破坏,可供利用。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条河不是什么大河,可以徒涉。骑兵和战车沿着石桥涌了过去,明军步兵则淌着不到一米深的河水,忍受着刺骨的寒冷走向对岸。张春捏紧双拳,掌心出汗,他最害怕的就是看到漫山遍野的骑兵突然呼啸杀来,半渡而击之,此时明军阵形不整,肯定抵挡不住的! 幸运的是,皇太极虽然熟读《三国演义》,但是并没有把“并渡而击之”这一招活学活用,明军得以从容渡河,然后结阵。此时,明军终于看见了后金的主要防线:后金在官道东北向列营十二座,壕沟蜿蜒,土垒坚实,鹿砦密布,异常坚实,饶明军一路摧毁了后金好几道防线,战意高昂,见此情景也忍不住直吐舌头。我的乖乖,跟这道防线相比,此前碰到的防线简直就是小儿科啊! 张春观察这道防线良久,心中有数了:明军是啃不下这道防线的! 也不是真的啃不下,只是需要付出异常惨重的伤亡。以明军现在的作风,逼他们去打这种尸山血海的攻坚战,他们会造反的!没有办法,他下令:“放弃官道,绕道长山,直取大凌河南门!” 明军放出双倍的游骑遮蔽战场,主力转向长山,小心翼翼的继续前进。后金大营毫无动静,就这样目送明军主力离开,只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此时,后金哨骑越来越多,像一群打不散的苍蝇,围着明军主力打转,看着真是烦透了。明军游骑不断与这些哨骑追逐厮杀,双方你来我往,利箭破空之声和三眼铳的鸣放此起彼伏,恶战中,各自的损失都不轻。宋伟还好,吴襄则心疼得心肝都在抽搐,这些骑兵可都是他的本钱啊,照这样打法,他有多少本钱够消耗的!该死的张春,该死的孙承宗,成心要将他打成光杆司令呢!他打定主意了,见势不妙还是要逃,傻子才陪张春那个书呆子在这里死战呢!关宁军窝在山海关、宁远、锦州,就算什么仗都不打,纯粹混吃等死,一年也能拿到四五百万两银子的辽饷,跟建奴死战除了成堆的尸体之外还能得到什么?真是一帮蠢材,连这笔仗都不会算! 张春并不知道吴襄的想法,就算知道,他也无能为力————辽西将门不都是这德性么?朝廷明知道他们消敌怠工甚至卖粮资敌,也拿他们毫无办法,他小小一个永平兵备道能拿他们怎么样?他指挥大军摆军一个攻防兼备的阵势,步步为营向前推进。 好不容易,过了长山,离大凌河城越发的近了。然而,明军还来不及庆祝,地平线后面就掀起了冲天烟尘,滚雷般的轰鸣由远而近,充斥所有人的耳膜,狂风呼啸,雷鸣电闪,莫过于此!紧接着,暴雨瓢泼而下,这是数千张强弓倾泄过来的箭雨,冲涮着明军车阵。透过呛人的尘埃和密集的箭雨,明军可以看到无数骑兵漫野而来,马上骑士挽开四尺强弓,箭若联珠,几乎箭箭咬肉,利箭密如斜雨的扫过,车阵锋线顿时被死神的羽翼覆盖,有盾牌保护的士兵还好些,后排士兵就惨了,成丛的倒下,惨叫声响彻云霄!明军陷入慌乱之后,有的四处乱跑躲避箭雨,有的惊骇的狂呼:“建奴!建奴来了!建奴————”狂呼大喊之声被箭镞撕裂血肉的闷响所代替,在箭雨笼罩之下,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战袄的明军甚至没有挣扎的机会,一个个都被射成了刺猬!这支弓骑兵风驰电掣,全凭双腿控马,手中的复合弓不停的鸣放,将致命的箭镞射入明军车阵之内,不等明军架起弓弩枪炮,又勒转马头呼啸而去,跑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成堆的尸体。这是后金兵中一支精锐————锡伯飞骑,主要由锡伯族人组成。锡伯族是一个马背上的民族,骑射之精湛,连八旗军也甘拜下风。皇太极为了打赢这场至关重要的战役,东北绝大多数的部落都被征发了,锡伯人也不例外,超过两千锡伯族青年骑着骏马,带着心爱的复合弓走上战场,这是这些轻装飞骑士首次出击,第一个回合便让明军吃了大亏。 锡伯飞骑突袭带来的惊恐和震撼还没有消散,蹄声又起,无数游骑从四面八方涌出,在明军弓弩火枪射程之外往来驰骋,大声怪叫,一下子就将明军的哨骑给压了回来。紧接着号角齐鸣,三列骑兵像三堵望不到头的墙一样出现在宽大的战场上,并肩驰骋,人喊马嘶,在骑兵后面是规模更为庞大的步兵方阵,正蓝旗、镶蓝旗、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族,一共正旗排成左右两翼,旌旗似海,杀气冲天。包衣奴才吃力的推着盾车往前走,后面是数以千计的弓箭手,手持强弓,背负羽箭,缓步向前;庞大的箭阵后面,身材高大而粗壮的重甲之士身披两重铁甲,仿佛一尊尊铁塔,手执长达七尺的虎枪,虎枪上数道血槽令人不寒而栗;再后面则是各旗的披甲步兵,身披铁甲或者棉甲,手执长矛重剑,焦急的等待着出击的命令。排在最后的就是由包衣组成的啦啦队了,他们手里握着布满缺口的顺刀,劣铁打制的斧子,或者干脆就是一根削尖的木矛,他们还不够格上战场,但帮忙搜集战利品还是可以的。包衣在后金是最底层的人,命比蚂蚁还贱,不仅要承担繁重的农活,照料牲口,还要服军役,作为役夫为大军运送粮草,修桥铺路砍柴挑水之类的苦活通通都归他们,连饭都吃不饱。不过,他们还是有点盼头的,就是成为抬旗,成了抬旗之后就可以管好几个包衣,也算是熬出头了,要是能够加入汉军,吃饱饭是没问题的,运气好的话还能跟在八旗军后面抢到一点战利品。有了这点盼头,包衣们也很渴望能够参加战斗,获取军功,只有军功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这片海洋一般的旌旗簌拥着身披金甲的汗王,后金和蒙古的主人,皇太极。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着明军那个庞大的车阵。费尽苦心,终于将这支明军引到了他预先选好的战场,一切都已经水到渠成,然而看着明军车阵中密密麻麻的枪炮,他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忧虑。 这一仗打下来,后金健儿怕是要折损颇多了吧…… 目睹后金精锐那气势磅礴的军阵突然冒出来,吴襄只觉得手足冰冷,面色煞白!上当了,上当了!该死的建奴,居然在这里等着他们!都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眼前的建奴,只怕四万都不止了吧,这仗还怎么打! 张春喃喃说:“终于出现了……”他一直有预感,建奴主力肯定会在哪里等着他的,现在看到建奴主力倾巢出动,一点都不意外。他沉声下令:“王之库,你守好左翼。张洪谟,右翼交给你了……右翼战车比较少,肯定是建奴重点进攻的方向,你千万要当心!” 这两员大将抱拳行礼:“末将遵命!” 张春指着前方那骇人的军阵,一字字的说:“建奴精锐尽出,妄想将我五万大军一口吞下,其攻势一定会极其猛烈。此战关乎五万大军的生死存亡,你们一定要严防死守,不得后退半步,否则休怪本官请出尚方宝剑,取你等人头!” 众将齐声说:“严防死守,一步不退!” 皇太极打量着明军的车阵,说:“这个张春还是有点本事的,布下的车阵异常坚固,想要啃下来,真的得费一番周折。不过,摆出这么个乌龟阵来,他终归还是逃不脱挨打的命运!” 一位投降过来的汉官说:“汗王,不必如此费事,我大金的赫赫军已经让明军胆寒了,待奴才上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必能说动张春领兵投降,避免这场血流成河的恶战!” 皇太极觉得劝降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虽说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但即便是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而万一成功了,可就赚大了。他说:“那就麻烦爱卿了。” 那汉官说:“愿为汗王效死!”整整衣寇,纵马驰出军阵,朝着明军车阵奔去,边跑边放声大叫:“我乃大金使者陈余,与张春张大人是故交,请张大人出来一叙!” 明军那边没有动静。这位汉官大着胆子继续往前跑,声音越发的响亮了:“我乃大金使者陈余,请张春张大人……” 这次明军有动静了,一名把总一声令下,数十名弓箭手举弓齐射,那位立功心切的汉官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射成了海胆,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明军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了:你们放马过来就是了,我们等着,少拿这些走狗来恶心人! 看到那名倒霉的汉官连人带马被射得体无完肤,后金军没什么反应,在他们看来,死一名汉官跟死条狗差不多。皇太极却怒了,从牙缝里蹦出四个字:“消灭他们!” 六十九 大凌河悲歌5 汗王一怒,非同小可,数千轻骑兵马上呼啸杀出,躲在明军火枪射程之外往来驰奔,大声怪叫,作随时进攻状,向明军施加压力。车阵中的明军放眼望去,四下里全是后金骑兵的身影,沙尘滚滚,人喊马嘶,置身其中,他们有一种已经被四面包围了的恐惧,而随着后金骑兵一次次靠近,这种心理压力越来越大。明军军官大声呼喝着让士兵们保持冷静,但是没用,能在战场上保持冷静的就不是新兵了。当一队轻骑兵怪叫着朝车阵冲过来,并且越逼越近之后,终于有人坚持不住了,打响了手中的鸟铳。枪声一响,神经几乎要绷断了的明军士兵像是找到了发泄渠道似的争先恐后的开火,只听到一阵阵密不透风的枪响,明军车阵前沿几乎变成了一片火海,无数火舌飞窜,铁弹横空。 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一次射击虽然非常密集,但是距离太远,中弹倒地的后金骑兵就没几个。枪声刚停,后金骑兵马上纵马杀了过来,箭若联珠,利箭破空间,明军士兵应弦而倒。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让明军更加慌乱,本就装填缓慢的火铳这回更慢了。但是左翼的明军在王之库的指挥之下很快就打出了第二轮齐射,数以千计的佛郎机同时开火,铅弹呼啸,后金骑兵本能的用盾牌去挡,却哪里挡得住?铅弹扫过,木盾穿,铁甲碎,人马俱亡!绕阵而射的后金骑兵被放倒了一大片,后面的见状大怒,战马加速冲上去!这回迎接他们的是从天而降的箭雨。左翼不仅有数量众多的佛郎机,还有数千弓箭手,后金骑兵一冲上来他们马上放箭,根本就不考虑自己能射中什么,反正这么多张弓同时放箭,在射程内的人想不挂彩都难!这一轮箭雨过去,又将后金骑兵给射了个人仰马翻。在弓箭手的掩护下,明军火枪手从容的装填子铳,然后瞄准,射击,佛郎机的火力不曾断绝,弓箭手更是绵绵抛射,整个左翼就像一只大豪猪,全身都是尖刺,叫人无从下嘴。 右翼,张洪谟的才具跟王之库相比明显有差距,再说他们的战车也不如王之库这边的多,跟后金骑兵对射是相当吃亏的。几轮齐射之后,整个阵线已经被硝烟笼罩,难以视物,后金骑兵射来的利箭穿破烟幕,带走一条条生命,带给明军无穷的恐惧。后金骑兵很快就发现左翼不好啃,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到右翼来,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明军的火枪也让他们折损不小,但是这些骑兵坚信,最终胜利的肯定是他们,他们太了解明军了,时间一长,明军的火枪火炮就会发热,射速就会大大下降,他们大开杀戒的时候就到了。后金骑兵猛烈的攻势给了张洪谟极大的压力,那无情的箭雨像削萝卜似的将右翼一层层的削弱,中箭倒地的士兵越来越多,惨叫声也越来越凄厉。很快,右翼就传出了火枪炸膛的轰鸣,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这仅仅是个开始,随着时间推移,炸膛的火枪越来越多,而质量可靠的佛郎机,子铳也濒于耗尽,右翼陷入了慌乱之中。 轰轰轰轰轰! 就在这时,明军车阵中突然传出巨大的轰鸣,各种口径的大炮同时开火,灼热的铅弹从炮膛中飞出,砸入越逼越近的后金骑兵中间,登时溅起大片大片的血光!铅弹携着巨大的动能飞来,如果足够凑巧,一发炮弹能够打穿七八名骑兵,好些后金骑兵被铅球砸个正着,人马俱碎。这还不算,又有几门炮开火了,这回发射过来的是链弹。所谓链弹,就是用一根两三米长的链条连着两个半圆的铅球,那两个铅球平时用蜡粘在一起,发射出去之后,高温和冲击力会将它们分开,链条拉直,像风车一样扫过去。刚刚被实心铅球砸得血肉横飞的后金骑兵还没有回过神来,链弹又扫了巡来,好几名后金骑兵被挂了一下,两个半圆的铅球呜呜旋转,链条绞紧,一下子就将他们扯成了碎片,碎肉碎骨内脏碎片喷泉似的喷出老远。绞碎了第一个目标之后,链弹的动能并不稍减,继续往前飞,有人的脑袋被铅球碰了一下,当即脑浆迸裂;有人脖子被链条挂中,整个脑袋都给拧了下来……链弹扫过,遍地都是残肢碎肉,惨不忍睹。后金骑兵给吓着了,呼啦一下退了回去。 张春松了一口大气,还好,炮营及时开火,打退了建奴,不然张洪谟怕是撑不住了。利用这点难得的时候,他下令从中军抽调两千火枪手和一千弓箭手,充实到右翼去。明军深知时间珍贵,调动十分迅速,张春命令刚下,三千明军便火速往右翼运动。然而,他们的动作虽然快,但还远远不够快!还没等这支新锐赶到右翼,后金方阵前沿突然响起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轰鸣,硝烟漫卷,火焰喷发,数十枚铅球破空而来,目标正是右翼!这些铅球有些砸在战车上,战车当即散架,破裂的木板四处乱飞,躲在战车中的弓箭手顿时成了团团肉饼!而砸在明军步兵中间的铅球给明军带来更加惨重的伤亡,它凭着无以伦比的动能横冲击撞,擦中脑袋就是脑浆迸裂,扫中腿部,整条腿都会被打断,一枚铅球打过去,往往有六七个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明军的阵列中被开出一条条血胡同,惨不忍睹。而遭到炮击的明军的反应,跟大凌河城那些堠台中的守军遭遇炮击时是一样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神情呆滞,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大炮! 建奴居然有大炮! 张春的第一反应就是己方的大炮炸膛了,赶紧派人过去查看。然而查看的结果却让他面色惨白。不等他反应过来,后金炮兵又开火了,又是几十枚铅球砸过来,右翼战马狂嘶,战车破裂倾倒,中炮的士兵的惨叫和惊骇欲绝的士兵的狂呼如海啸一般,几乎淹没了战场上的一切声音!后金炮兵似乎很享受这种折磨对手的感觉,以最快的射速开火,一连打了四个齐射,每一次齐射,都等于在明军那已经绷到极限了的神经上狠割一刀!四个齐射下来,右翼的阵线已经一片狼籍,死伤一地,很多明军士兵扔掉手里的火枪,狂呼大喊,奔走若狂! 皇太极看得清楚,果断下令:“弓箭手,撕开他们的右翼!” 前面轻骑兵与明军的缠斗只是在消耗明军的弹药,并没有动进格————指望轻骑兵攻破防守如此严密的车阵,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呢,真正破军杀将的,还是步兵。苍凉的海螺号中,后金包衣们使尽全力推动盾车,一堵墙似的朝明军车阵逼近,盾车后面,六千弓箭手排成六排迈着整齐的步伐向明军逼近。而那些手持虎枪的重甲步兵也在各自的牛录旗的指引下向前推进,重甲铁骑兵则往相对难啃一些的左翼运动。战机出现了,后金那庞大的方阵开始隆隆运转,当那一个接一个的方阵往前推进的时候,明军似乎看到一座座大山正在朝自己压过来。 张洪谟一刀砍死了一名惊慌失措的士兵,嘶声咆哮:“开火!开火!把那些建奴打回去!” 明军也想开火,问题是现在火炮过热,佛郎机的子铳也耗尽了,就剩下鸟铳和三眼铳了。在明军士兵眼里,鸟铳比后金的弓箭还要可怕,经常是一打就炸膛,一炸膛,火枪手非死即伤,再者,由于工部那些大佬们非常超前的思维,明军士兵有幸领先世界四百年用上了小口径步枪————这些鸟铳的口径都小得丧心病狂,往往只有六毫米出头,劣质火药再加上这么小的口径,打过去有个屁用!至于三眼铳,这玩意儿倒是比较皮实,不会炸膛,奈何杀伤力太差了,十几步内还能轰倒敌人,超过二十步就只能听个响了。生死关头,明知道这些武器很不靠谱,明军也顾不得了,枪管发烫的鸟铳、三眼铳争相发射,刺耳的枪声中夹杂着鸟铳炸膛的爆响和惨叫,异常的混乱。铅弹成片的飞过去,打在盾车上,盾车蒙了湿棉被和牛皮,铅弹打上去噗噗作响,听着热闹,可是屁用都没有。少数还能开火的抬枪也对着盾车开火,这次终于奏效了,轰鸣声过后,盾车被生生打穿,后面的弓箭手被轰得血肉模糊。然而,能开火的抬枪实在是少得可怜,就这么几杆,能顶什么用?别说那些久经战阵的后金弓箭手,就连瘦弱的包衣奴才也没拿这点伤亡当回事,闷不作声的推着盾车继续往前走! 在明军绝望的嘶叫中,盾车停在了距离他们约五十步的地方,天鹅哨那尖锐悠长的哨音拔地而起,直上云霄。六千名弓箭手同时举起复合弓,弓弦颤响连成一片,扯动着人的心弦,利箭离弦的尖啸声几乎连成一线,没有任何间隙,六千支利箭划过天际,朝明军泼了下来。未等第一支箭落地,第二轮箭雨又被抛射到了半空,接着是第三轮、第四轮…… 起风了,这是金属风暴。 下雨了,这是死亡之雨。 七十 大凌河悲歌6 羽箭如倾盆大雨般落下,箭镞撕裂血肉的闷响让人毛骨悚然,死亡如同风暴一般席卷整个右翼阵线,没有人能够幸免,在后金复合弓弓弦颤响中,明军成排倒下。前排的前军还好些,有盾牌保护,后排的就惨了,他们几乎只有一件单衫,后心精心打制的轻箭可以很轻松的贯穿他们的身体,箭雨冲涮之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抬头望着天空中密集飞来的羽箭发呆,然后中箭倒下。 在盾车的掩护之下,后金弓箭手从容的射出十轮箭雨,将六万支利箭倾泄到明军头上,然后退了回去。十轮箭雨过后,明军右翼已经是尸横遍野,侥幸没有倒下的明军惊恐的看着四周,看到的尽是成堆成堆的尸体和挣扎惨叫的伤员,右翼几乎被射垮了!然而,他们的噩梦还没有结束,后金弓箭手是退下去了,但是战鼓却擂得震天动地,野兽般的嚎叫声响起,数以千计身披重甲的步兵眼带血光,举着虎枪朝他们冲了过来!倒在地上的伤兵成了第一批牺牲品,一双双铁鞋抬起,落下,骨骼断裂声和伤兵垂死的惨叫声接连不断,不知道多少中箭倒地的伤兵就这样被他们生生踩死了,这些重装步兵却看也不看,踏过一具具血淋淋的躯体,朝浑身发抖的幸存者扑去!有些明军从他们手中那可怕的虎枪认出了这些重装步兵的来历,惊骇欲狂:“索伦死兵!是索伦死兵!” 所谓的索伦死兵,其实就是索伦部————别想岔了,东北并没有什么索伦族,索伦部是明末清初对分布于石勒喀河、黑龙江流域、外兴安岭一带的鄂温克族、鄂伦春族和达斡尔族的总称,是黑龙江中上游的土著部族集团。这些少数民族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森林之中,忍受着暴风雪的侵袭,猛兽的攻击,饥饿的折磨,顽强的生存着。苦寒而贫瘠的土地磨练出他们坚韧顽强的性格,暴风雪和猛兽打磨出了他们非人的身骨子,使得这些渔猎民族异常的强悍,在泼水成冰的季节带着一块肉干一袋劣质烈酒上山追熊猎虎,在树木都被冻得喀喀开裂的山林中呆上十天半个月对他们来说只是等闲事而已。后金苦于自己人口太少,每统治一地,必大量征发当地青壮为自己效力,比如说蒙古人、锡伯人、索伦人甚至朝鲜人。索伦部的青壮因为勇猛善战,力大无穷,很快就成了八旗军中的重要战斗力,每当战局陷入胶着或者明军战线出现动摇的时候,这些身披重甲手持虎枪的索伦兵就会上阵,而他们总是能轻而易举的将明军的防线撕开,将明军冲垮。明军称这些重甲步兵为“死兵”,并不是蔑视他们,而是畏惧,怕到了骨子了!每当这些刀枪不入的怪物冲上他们的阵地,撞开他们的阵列,等待他们的,必将是尸山血海! 现在,索伦死兵又来了…… 张洪谟眼睁睁的看着这些索伦死兵在自己的阵地横冲直撞,撞翻盾兵,踩死伤兵,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门。建奴还真是看得起他,一口气动用了这么多索伦死兵!他回头望向中军方向,只见那面绣着大大一个“张”字的战旗还在原位,迎着寒风猎猎舞动。他脸部肌肉微微抽搐,发出一声怒吼:“跟我上!”挥舞长刀冲了上去。张洪谟身后的家丁没有迟疑,发出一声呐喊,猛冲上去,刀枪并举,照着那些铁罐头一般的索伦死兵猛砍猛剁!索伦死兵不闪不避,长刀砍在他们身上当当作响,长枪刺上去,枪杆绷成弓形,枪尖却难以寸进!狞笑中,索伦死兵手中的虎枪闪电般照着明军家丁的咽喉或者胸部刺了过去,又快又准,明军家丁还没来得及撤回刀枪格挡,虎枪枪刃便已经轻松破开他们的甲胄,齐柄刺入咽喉或者胸口,从背后血淋淋的突出一大截。被刺中的明军创口处鲜血标溅,没等他们倒到地上,便已经断了气。这些家丁的装备比明军普通士兵要好得多,但是他们的盔甲的质量仍然是不敢恭维,而索伦死兵的虎枪破甲能力又是出了名的强,这些家丁跟裸体与索伦死兵肉搏差不多!索伦死兵像铜墙铁壁一样压上来,虎枪不断刺出,几乎每一枪都要刺入一名明军家丁的要害,带走一条生命。几乎就是一盏茶的功夫,张洪谟身边那点家丁被死伤殆尽了。一些明军士兵鼓足勇气扑了上去,顽强抵抗,然而他们的装备和训练跟索伦死兵相比都差得太远了,上去只能是送死。索伦死兵不断往前推进,明军被他们一丛丛的刺倒,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阵线很快就被撕裂了,更多的后金步兵从索伦死兵打开的缺口涌入,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白刃战中,右翼血流成河! 在左翼,王之库同样遇上了大麻烦,佛郎机的子铳已经所剩无几,至于鸟铳和三眼铳,连明军自己都看不上这破玩意儿。数百后金铁甲重骑兵轰隆隆的朝着他们的防线猛冲过来,大地震动,声若滚雷,王之库骇然变色,厉声叫:“放箭!” 明军万箭齐发,羽箭如沙,打在后金的铁甲骑兵的身上,火星四溅。万箭齐发固然壮观,然而后金铁甲骑兵人马俱披重甲,除非是用破甲重箭或者用强弩发射破甲锥,否则根本就射不穿。明军的弓箭手显然不可能会有破甲重箭这类需要消耗太多铁料和工时的、贵得要死的箭枝,弩兵更不可能拥有纯钢打制的破甲锥,因此一轮轮箭雨射过去,射在后金铁甲骑兵身上,箭枝四下乱溅,或者挂在甲叶上,除少数几支射中马腿放倒了几匹马,掀翻了几名铁甲骑兵之外,屁用都没有。距离只剩下二十来步了,铁甲骑兵各自扬起手中的标枪,朝正在疯狂放箭的明军弓箭手掷去,枪借马势,又快又沉,连盾牌都挡不住,被击中的明军士兵身体被贯穿,惨叫声此起彼伏。掷出一轮标枪之后,这些铁甲骑兵拔出了马刀,再往前十几步就能冲进明军车阵中了,他们已经可以预见马刀劈裂明军士卒的躯体,鲜血四溅的血腥场面了。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猛烈的轰鸣粉碎了这些铁甲骑兵的美梦,十几门大炮突然响了!这是一种大型佛郎机,足有千斤之重,全部用葡萄弹,威力无比,在同时代的西方近代军队中大量装备,往往一炮就能废掉敌军一个中队。明军也装备了这种火炮,将它们部署在车阵前沿,只是因为它们打不远,一直没有开火。现在这些铁甲骑兵以为明军所有火炮都过热了,没有办法开火了,径直往炮口撞,王之库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十几门蓄势已久的佛郎机炮同时开火,成千上万铁弹子铅弹子横扫而出,劈头盖脸的打向近在咫尺的铁甲骑兵……近距离遭到葡萄弹攻击的下场是非常悲惨的,后金铁甲骑兵不管是人是马,身上都炸起一撮撮血雾,被打碎的叶甲四处乱飞,暴露出一个个血淋淋的伤口,前排的铁甲骑兵连人带马滚作一团,稍后的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再后面的就算人躲过了,马也躲不过……如果杨梦龙在场,绝对会怀疑这帮倒霉的孩子是不是遭到了马克沁重机枪的扫射! 十几门大型佛郎机一次齐射,前面几排重甲铁骑兵几乎被一扫而空,甚至打穿了重甲铁骑兵厚厚的队列,葡萄弹在近战中的威力,算是发挥到了极点。遭到重创的重甲铁骑兵眼都红了,咬紧牙关,纵马跃过满地死尸和在血泊里蠕动的伤兵伤马,撞入明军车阵之中!葡萄弹虽然威力巨大,但是在这个距离只有一次机会,这些重甲铁骑兵的马刀和长矛是不会给明军发射第二次的机会的,几辆战车被狠狠撞翻,将明军弓箭手给暴露了出来,这些惊慌失措的弓箭手惊恐的看到铠甲上沾满血污的铁骑朝自己横冲而来,没等他们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就被狠狠的撞飞或者掀翻,碗口大的马蹄狠狠踏落,登时肚破肠流。明军的弓箭手和火枪手没有近战武器,面对风驰电掣的重甲铁骑兵,只有被屠杀的份,杀红了眼的重甲铁骑兵像洪水一样冲垮了火枪手和弓箭手的队列,又犁田似的在步兵队列中犁出一条血路,直捣中军大营!王之库又惊又怒,指挥一队身披铁甲手持长刀长枪的家丁迎了上去,用长刀砍马腿,用长枪刺马背上的铁甲骑兵。弩兵也端着强弩抵近这些可怕的重甲铁骑兵,照着面门怒射。连续撞开弓箭手、火枪手以及步兵方阵之后,重甲铁骑兵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便依然十分凶悍,长矛猛戳,马刀连砍带劈,大呼酣战,不断有明军被他们的长矛刺穿身体,或者被马刀砍断脖子,浑身浴血,抽搐着倒下。后金步兵也涌了进来,步骑配合,威力大增,打得明军节节后退。明军也豁出去了,前排的倒下,后排的涌上来,仗打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花巧了,大家挤在如此狭窄的战场,别说后退,连闪避的空间都没有,只能一刀换一枪,一命换一命,这个突破口的战事很快就进入了白热化,双方的伤亡都是异常惨重。 像这种短兵相接的血战,只要是舍命厮杀,伤亡比不会太过悬殊的,这也是中国历代兵家极力避免跟阵列严整、纪律严明的敌军正面硬拼的原因。 越来越多的战车被掀翻,越来越多的士兵被卷入白刃战中,蒙语、满语、汉语的咒骂声和惨叫声响彻云霄,战场上血流成河。 张春的将旗仍然岿然不动,这位文人出身的将领冷静的观察着战场上的变化,调动手中的部队,将他们派往最需要他们的地方去。后金在明军的防线撕开了好几个突破口,但是马上就遭到明军的顽强抵抗,进展缓慢,后金已经占据主动,但是一时半刻,还是没有办法把主动化为胜利,明军意志之顽强,令他们惊讶不已。 皇太极也很冷静,一支支部队被他派出去,投入战场,一批批士兵浑身是血的抬了下来,有些还没等抬到他的面前就咽了气,他也没有眨一下眼。只是他的心其实没有这么淡定,明军实在太顽强了,照这样打下去,就算能消灭这五万明军,后金也得付出数千人甚至上万人伤亡的代价,人丁稀少的后金是打不起这种仗的!如果这一仗伤亡太过惨重,他拿什么来迎战即将抵达锦州的那两支飞军?拿什么来迎战源源不断的到达关外的明军援兵? 大金太小了,耗不起呵……明朝输得起,就算张春所部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就算那两支飞军也全军覆没,他们还是能派出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援军,他们还能承受无数次五万人全军覆没的惨败,而后金,只要一次,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莽古尔泰退了下来,这货整个都成了血人,还挂了两处彩,喘着粗气叫:“老八,明狗打疯了,杀透了一层又来一层,砍翻了一片又来一片,照这样打法,我们要死很多人的!” 皇太极黑着脸说:“死再多人也得打!如果不能消灭这支明军,我们这几个月来心血就全白费了!” 莽古尔泰有点苦恼:“这道理我也知道,可是伤亡真的太大了……能不能把我那些白甲兵还给我?我正蓝旗损失实在太大了,快攻不动了!” 皇太极正想说话,明军阵中突然起了一阵喧哗,初时只有少数人在叫,很快,所有明军打肺里吼了出来,那是一种痛苦得几乎窒息的嘶吼:“吴襄逃了!吴襄逃了!” 在后金故意留出的口子里,一支骑兵旗帜散乱,慌不择路的夺路而逃,一个大大的“吴”字若隐若现。 在战事最吃紧的关头,转进大师吴襄再一次抛下了友军,带着自己的部曲夺路而逃,将数万明军的侧翼完全暴露给了后金。 莽古尔泰张大嘴巴,有点呆滞,当一个穷光蛋被从天而降的金元宝砸中的时候,也会这样呆滞的。皇太极肥胖的身躯微微摇晃,但马上坐稳了,露出一丝冷笑:“果然还是我熟悉的那支关宁军,果然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吴襄!天佑大金!” 莽古尔泰回过神来,把正蓝旗伤亡惨重的事实抛到了脑后,发出一声怒吼,横枪跃马杀入战团。而此时,明军已经崩溃了! 七十一 大凌河悲歌7 对于任何一支军队来说,在战场上出现大量逃兵都是极其危险的,这些逃兵的杀伤力比敌军要大得多,一旦出现逃兵,全军的士气就会一跌到底!尤其是在激战正酣的时候,一个逃兵能带走一百名士兵,一百名士兵能让两三千人跟着开溜,两三千逃兵能让数万大军彻底丧失斗志,像被洪水冲击的沙堤一样垮下来。明军跟后金打了这么久,死伤异常惨重,火枪火炮坏的坏哑火的哑火,身前身后全是死尸和伤兵,心理承受能力都已经接近极限的,全凭一鼓气在支撑着,而吴襄带领三四千关宁骑兵在这最危急的关头开溜,明军的士气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看着那几千骑兵绝尘而去的身影目瞪口呆。当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之后,惊骇和愤怒占据了他们的心灵,所有人都在怒吼:“我们千里迢迢赶过来帮关宁军打仗,关宁军反倒在这节骨眼上扔下我们逃了,这算什么?他们都逃了,我们还在这里死撑什么?”纷纷扔下武器撒腿就跑,后金趁机发动排山倒海般的攻势,明军车阵之内一片血海,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兵加入了逃跑的行列,数万大军像雪崩一样垮了下来,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们的溃逃! 张春看得目瞪口呆,刚才还跟建奴打得难分难解,怎么一下子全垮下来了?当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这位老人眼里燃起一团怒火,厉声喝:“吴襄,你……你无耻啊!” 监军董开国对吴襄有没有节操这种弱智的问题毫无兴趣,他只看到后金骑兵咆哮而来,踏死伤兵,撞开明军步兵阵列,离这边越来越近了,利箭蝗虫似的嗖嗖飞来,将身边的卫兵一个接一个的射死……这一切都让这位监军为之胆寒,焦急的对张春说:“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建奴凶猛,我们还是暂避锋芒吧,否则想走也走不了了!” 张春呆呆的问:“走?往哪里走?” 董开国说:“我军虽然伤亡颇多,但主力尚在,要掩护大人杀开一条血路还是办得到的!” 张春摇摇头,惨然一笑,说:“老夫率领关门四万大军出关,非但没能解大凌河之围,还将这支大军也给葬送在长山了,老夫还有何面目苟活?就让老夫死在这里吧!” 董开国急得直跳脚:“大人,这并不是你的过错,朝廷需要像你这种知兵又肯死战的人,快跟我们走!”让锦衣卫牵来战马,不顾张春踢打喝骂,硬将张春扶上马,然后由锦衣卫和一众亲兵保护着,汇入这股崩溃的洪流之中,拼命往南跑。令人绝望的是,后金骑兵在战场上纵横驰奔,不管他们逃到哪里,总能听到那令人魂飞魄散的马蹄声,总有利箭破空而来,割麦子似的将明军士兵一片片的射倒。数万大军四下逃窜,奔走若狂,这茫茫大平原,却找不到任何可供喘息的地方,他们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本能的撒腿飞跑,直到耗尽所有力气,最后被后金骑兵追上来,从背后一箭将他们射死…… 当然,也有不逃的。当明军全军崩溃的时候,王之库仍在指挥所部与涌上来的后金步兵恶战,在用战车围成的大圆圈里,数以千计的士兵用战刀,用长矛,用长枪大斧,用打空了子弹的火枪殊死厮杀着,这方寸之地刀光似雪,利箭如雨,新血如花,尸体层层叠叠,惨烈之极。后金步兵好几次突入车阵,又被明军砍了出去,这个越缩越小的车阵像一颗铁核桃,怎么啃都啃不动。搭上了几百条人命之后,后金发现用步兵硬冲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调来了四百锡伯飞骑。这些轻装飞骑士策马绕着车阵狂奔,一支支利箭离弦飞出,带着惊人的精准落入车阵之中,撕裂明军单薄的衣衫,穿透瘦弱的身躯,招来凄厉的惨叫和咒骂声。四百飞骑绕营飞驰,箭若联珠,明军中者辄倒,这个本来就够单薄了的车阵被一层层的削弱。 愤怒的明军用蹶张弩和火枪奋力还击,本来依靠车阵,用强弩和火枪是可以对抗飞骑的,可惜的是明军此时还能用的火枪和强弩实在太少了,再加上平时缺乏训练,准头不佳,他们的还击没能奏效,锡伯飞骑损失极少,而举着火枪和强弩还击的明军士兵一个接一个面门中箭,惨叫着倒下,那本来就稀疏的火力几乎被彻底窒息了。 锡伯飞骑朝车阵里倾泄了近万支利箭,几乎用箭雨将这个小小的车阵从头到尾的洗了一遍,确定明军再也没有什么远程攻击武器可以开火还击之后,这些轻装飞骑士撤了下去,正红旗三个牛录再度手持刀盾长矛,嚎叫着冲进了车阵。这一次,明军没有再红着眼睛冲上来跟他们厮杀,车阵内死伤累累,地上躺满了中箭倒地的士兵,惨叫声和呻吟声几乎盖过了那震天响的厮杀声,还能站着的人已经没几个了。看到建奴冲进来,还活着的明军士兵脸上都扬起一丝绝望,露出听天由命的神情,一位身中三箭的明军将领靠着战车吃力的爬了起来,用佩剑柱着地,瞪着建奴直喘气。 杀红了眼的后金士兵举起糊满鲜血的钢刀逼了上去,举刀就砍,牛录额真厉声喝住,上前对那位身受重伤的明军将领说:“你们已经败了,没必要再撑下去了,投降吧!你们都是勇士,我们最敬佩的就是能在战场上舍命厮杀的勇士,只要你们投降,我会请汗王赐你们为抬旗!” 这位牛录额真跟明军打交道打多了,也学了一口流利的汉语,不用翻译都能听懂。那位明军将领呸的声,唾出一口带血丝的口水,说:“去你的抬旗,王某生是大明的将领,死是大明的鬼!今天我们败了,也就认了,下辈子王某还要做大明的将领,杀你们这帮建奴!”吃力的转身朝向南面,跪下,用尽全身力气高呼一声:“吾皇万岁!”长剑对准自己的心窝猛一发力,利剑洞穿了胸膛,穿心而过,直透后背,鲜血标溅。他向前一仆,在血泊中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那些闭目待死的明军见状悲声嘶叫:“王将军都以身殉国了,我等还有何颜面苟活!”纷纷拔出匕首,或者捡起地上的刀剑,面朝南方高呼一声“吾皇万岁”,拼尽全力将刀剑匕首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 后金士兵都看呆了。 崇祯四年十月一日,大明蓟镇车营副将王之库在长山战役中指挥车营与后金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车营被破后自杀,数百车营伤兵感其忠烈,甘愿陪死,竟无一人偷生。他们用生命悍卫了失败者最后一丝尊严。 但并不是每一名明军将领都像王之库这样明之不可为而为之,直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在后金八旗精锐雪崩海啸般的攻势之下,明军兵败如山倒,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被后金从后面追上来砍杀者不计其数,谁都知道在平原上他们是绝对跑不过骑兵的,但就是没有人有这样的勇气转过身去抵抗,只是盲目的追随着大部队逃逃逃,直到被后金铁骑追上,杀死。大家脑海里已经一片空白,只想着逃回锦州,只要能逃回锦州,他们就安全了! 逃回到锦州就安全了,这没错,可问题是,他们永远也回不到锦州了。后金骑兵全放了出来,一部份在后面追杀,其余的从明军两翼发力,与明军平行,超越,赶到了明军的前头。当明军狼狈不堪的逃回到小凌河畔的时候,绝望的发现对岸多了一堵铜墙铁壁————后金正红旗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绝望的明军涉水过河,朝正红旗的防线冲去,正红旗用复合弓和标枪招呼他们,在一轮轮箭雨和标枪的招呼之下,妄想涉水过河的明军都变成了尸体,很快就堵住了河道,河水为之尽赤。稍稍一停留,后金主力三面围上,将明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严严实实,明军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张春望着对岸那一片火红的旗帜,发出一声悲叹:“看来这小凌河之畔,便是老夫的埋骨之所了啊!” 众将领也彻底绝望了,三面都被围得死死的,对岸又是正红旗那坚不可摧的防线,他们已经陷入了绝境,插翅难飞了!张洪谟喘着粗气,对张春说:“大人,不成了,冲不出去了!我们还是降了吧,好歹还能保住将士们的性命!” “降?”张春抬起头,颤巍巍的伸手指向密密麻麻的明军将士,说:“我军损失虽然惨重,但是仍有近两万人,只要将士用命,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将军甘心就此投降么!?” 张洪谟嗫嚅几下,说:“可……可是我军已经士气全无,而且疲惫不堪,哪里斗得过建奴!” 张春近乎哀求的说:“再冲一次,如果还是冲不出去,老夫便允许你们投降,可好?” 张洪谟一咬牙,说:“大人都这样说了,卑职还有什么好说的?再冲一次就是了!”转身调兵遣将去了。 董开国抹了一把汗,说:“张将军降意已决,只怕不会再卖力死战了。” 张春凄然说:“老夫何时尝不知道?可是,老夫除了相信他,还能怎么样呢?” 董开国默然。是啊,张春还有得选吗? 说话间,明军军阵中吹响了号角,号声低沉,有气无力的,上千名士兵在张洪谟的指挥下下河,淌着暗红的河水艰难的走向对岸,向正红旗的防线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击。他们刚刚下河,箭雨便倾泄而来,在河面上溅起一圈圈的血花,又一轮屠杀开始了…… 崇祯四年十月一日,明朝增援大凌河城的五万大军在大凌河城南门外的长山与满洲八旗精锐相遇,死伤过半,幸存者在小凌河畔向后金投降,仅数千关宁骑兵和少量抢在正红旗过河之前逃过小凌河的步兵逃出生天,明朝最为害怕的全军覆没的悲剧,再一次上演了。 七十二 倒霉的鞑子 北风劲疾,跟刀片似的割裂石头,割裂树身,自然的,也割裂人的皮肤。 卢象升率领一千名骑兵顶着这寒冷刺骨的北风在原野上飞驰。这位一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儒将眼里多了几根血丝,嘴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只是用马刺猛踢马腹,让战马跑得更快一些。在他后面,是骠骑营把总钱瑜,一件血红的披风被寒风吹得高高扬起,骠骑营六百名骑兵个个都是这么一身打扮,仿佛一团火烧云一样掠过初冬的原野,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就在卢象升和孙承宗谈话的时候,有跑得快的零星关宁骑兵已经逃回到了锦州,带回了全军覆没的噩耗。孙承宗眼前一黑,昏迷过去,虽然早有不祥的预感,但是当噩梦变成现实后,他还是无法承受。卢象升也红了眼,这可是五万大军哪!朝廷还能凑起几支五万人的大军!等孙承宗醒过来之后,他向孙承宗请战,要求带领骁骑营出战,接应败退下来的明军将士。孙承宗叹息着说:“不要去了,建斗,战局恶化至此,任谁都无力回天了,五万将士能逃回多少,只有天知道……我完全是听天由命了,你何苦再将手里有限的一点骑兵填进那无底坟墓中呢?”但卢象升坚持要出战,能救回一个算一个,孙承宗拗不过他,只好下令从关宁军中调出六百匹状态最好的战马,给骁骑营作为坐骑。关宁军的祖宽,以及客将曹变蛟也愿意领兵出战,大家凑了一千多骑,离开锦州,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小凌河。 天很冷,真的很冷,但是卢象升心里的怒火却越发的炽烈。该死的,就差三天,就差三天!明明张春只需要再等上三天,天雄军便能赶到,稍事休整便能出战了,可张春迫于压力,没等到天雄军赶来便领兵出战,全军覆没!这样的结果他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只觉得胸口都快要憋爆炸了!这也是他坚持领兵前去接应败兵的原因,不找建奴发泄发泄,他真的会把自己给气出个好歹来的! 昏暗的地平线后面出现了一大群黑点,成群的骑兵如丧家之犬般朝着这边逃过来,都是吴襄麾下的关宁骑兵。这帮家伙似乎是在林子里呆了一夜,避过后金的追杀之后才逃回来的,一个个嘴唇都让寒风给吹裂了,哆哆嗦嗦的,神情惊恐,用“惊弓之鸟”来形容他们一点也不为过,看到一身红色军装的天雄军骑兵,他们居然吓得四散逃跑————明显是将骠骑营当成正红旗了,要不是祖宽截住他们大声喊话,还不知道他们会逃到哪里去呢。祖宽见这帮家伙这个怂样,气不打一处来,怒骂:“看看你们这熊样,看看你们这熊样!你们还配叫关宁骑兵吗?关宁骑兵何曾像你们这么没出息的!” 那帮熊兵面对建奴一点脾气都没有,但是面对祖宽,脾气可大得很,语气相当的冲:“祖副将,别站着说话腰不疼!有本事你去跟建奴碰碰,让我们知道你多有出息!” 祖宽火冒三丈:“你————”抡起马鞭要抽人,卢象升拦住,问那帮逃兵:“张兵备张大人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张春,那帮熊兵脸上露出一丝愧色:无论如何,扔下统帅逃跑都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一位把总叹了口气,说:“张大人和两三万人一起被团团包围在小凌河北岸,南岸有正红旗挡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过来,北岸则是建奴八旗精锐以及蒙古鞑子上万轻骑,插翅难飞,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也有一些人逃过了小凌河,藏在黑林子里躲了一夜,现在正往锦州逃过来,建奴骑兵就在后面追杀,也不知道能挣扎出几个来……”摇了摇头,也不管卢象升了,带着自己那点残兵败将继续逃,转眼之间逃了个干净。 年轻的曹变蛟瞪圆眼睛,怒声说:“关宁军是怎么搞的,几万大军,让人家一口就吞了下去!” 祖宽有点冒火:“你不知道建奴的厉害,自然是站着说话腰不疼!跟建奴野地浪战,无异自杀……” 曹变蛟高声说:“曹某偏不信这个邪!” 卢象升扬手制止这两位:“两位将军不要争吵。本官打算继续往前,看能不能救出一些袍泽,两位将军意下如何?” 曹变蛟睨了祖宽一眼,高声说:“卢大人忠勇无双,变蛟也非贪生怕死之徒,愿为大人前锋,接应张大人!” 祖宽哼了一声:“曹将军你不是贪生怕死之徒,祖某便是贪生怕死之徒不成?卢大人,宽亦愿意为大人前锋,接应张大人!” 卢象升说:“那就辛苦两位将军了!” 祖宽和曹变蛟对视一眼,鼻孔对着鼻孔哼了一声,然后各自带领自己的家丁在前面探路。关宁军跟客军的关系真的很成问题,对客军不遗余力的排斥、打压,而客军将领也对他们畏敌避战、虚报战功等作为很是不屑。曹变蛟是曹文诏的侄儿,曹文诏早年曾是关宁军将领,但并不是辽西将门出身,总是受排斥,崇祯三年便被踢到西北剿流寇去了,这些内情曹变蛟自然是一清二楚的。也正因为如此,这位勇冠三军的年轻将领才对关宁军十分不屑,傲气十足的关宁军自然就更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了,这一路过来,争吵不断,弄得卢象升十分头疼。还好,这两位还算给他面子,还能走到一处去,不然的话,搞不好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了。 又走了几里路,远处隐隐约约的传来喊杀声和嚎叫声,曹变蛟精神一振,一夹马腹,那匹高价从蒙古买来的铁蹄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猛冲过去。祖宽哼了一声,策马跟上,两支人马并驾齐驱,风驰电掣,很快,他们便来到了一个已经废弃的村庄,村子里竖着明军那布满箭眼的战旗,从里面不断射出箭枝,上百蒙古骑兵将这个村庄围住,不停的往里面抛射火箭,一些房屋已经着火了,烟焰翻腾,村庄里一片混乱。曹变蛟狞笑一声,说:“原来是这帮狗鞑子在撒野!鞑子们,你小曹爷爷来了!”而他身边的七十多名家丁也两眼放光,盯着这些正在快乐的放着火的蒙古骑兵,像是在看一堆会走会动的银子。 ————明朝虽然被后金打得很惨,但是从来没有怕过蒙古人,从开国起就按着蒙古人狂扁。土木堡之役,明军损兵折将二十余万,大批能征善战的良将也悉数陨落,汉蒙之战的主动权就此易手,明朝边境防线一步步后退,蒙古人一步步的压上来,也先、俺答两位甚至带人跑到北京来打砸抢烧。但明朝对蒙古人的优势还在,只要朝廷愿意打,明军还是可以给蒙古人一个惨痛的教训:明武宗朱厚照偷偷溜到边关,在应州跟蒙古小王子伯颜猛可狠狠的打了一仗,替他爷爷朱祁钰找回了场子,把蒙古人打出了心理阴影,从此看到应州都绕着走;戚继光就任蓟镇总兵后率领九千戚家军对蒙古人进行惨无人道的花样吊打,几巴掌下去,长秃、董狐狸、图们汗等一干蒙古豪杰生生被他抽成了猪头,从此在蓟镇面前比孙子还老实了。有这些辉煌的胜利在,明军对上蒙古人,有着很强的心理优势,尤其是在曹变蛟这样的猛将眼里,这些蒙古人就是一堆堆会跑会动的银子啊!没得说,带兵冲上去就砍!而祖宽这一路过来跟曹变蛟都不对付,铁了心要跟他争个高下,自然不甘落后,也带领上百骑兵猛冲上去! 蒙古人正忙着朝村子里射火箭,试图将里面的明军逼出来然后抓俘虏,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奴隶,玩得正高兴呢,曹变蛟和祖宽旋风般杀到,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些蒙古士兵匆忙拨转马头试图迎战,奈何实在是太仓促了,马速都还没有提起来,曹变蛟和祖宽便一左一右的杀到了!曹变蛟盯上了一名蒙古十夫长,马槊一抡挡飞两支迎面射来的箭,再一扫,槊杆像软鞭一样带着风声狠狠抽在一名挥舞弯刀砍来的蒙古骑兵肋部,肋骨全给打碎了,这名蒙古骑兵喷血如箭,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解决了这个,小曹将军的马槊又闪电般刺出,正中一名蒙古骑兵咽喉,那个倒霉蛋的弯刀都还没有递到他的面前,就被他从马背上捅了下去,解决了这两个,那位十夫长也近在咫尺了,这位老兄的战马人立而起,一箭射倒了三十步外一名明军家丁。这个帅气拉风的poss要了十夫长大人的命,未等他的战马前蹄落地,曹变蛟的铁蹄马便狠狠撞了上来,嘭的一下连人带马一并掀翻,十夫长大人给掀出几米远,重重的摔倒在地上,眼前金星乱窜,银星飞舞……对了,还有两个碗口大小的马蹄也在眼前乱舞! 咔嚓! 马蹄重重落下,骨骼断折之声清晰可闻,这位箭法精准的十夫长肚破肠流,一命呜呼。 踩死了这位十夫长,曹变蛟越发的兴奋,哪里蒙古人最多就往哪里冲,马槊快如闪电,正面的敌人用槊尖刺,侧面的敌人用槊杆抽,撞上他的蒙古骑兵不是刺穿咽喉就是被抽爆脑袋,所到之处人仰马翻!祖宽看得有点瞠目结舌:乖乖,这个小蛮子还真猛!他也不甘落后,三眼铳砰砰砰三枪撂倒了两名蒙古骑兵,然后当大锤抡得呼呼作响,照着蒙古骑兵的脑袋猛砸,而且一砸一个准,三眼铳落处,蒙古骑兵脑浆迸裂,死得惨不忍睹。有什么将领就有什么兵,两位将军如此悍勇,他们的家丁自然不是怂货,这帮蒙古骑兵明显就是一个香甜多汁的软柿子,此时不捏,更待何时?一个比一个猛,砍得那些蒙古骑兵叫苦连天,没多久便被报销了将近一半! 现在这股蒙古骑兵有点傻眼了,这些明军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刚刚在长山惨败,数万大军全军覆没了吗?他们应该士气低落,风声鹤吠才对的啊,怎么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他们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正因为长山败得太惨,明军一肚子气没处出,才打得这么狠的! 天雄军赶到的时候,这股蒙古骑兵已经崩溃了,没命的逃窜。当然,以他们的尿性,哪怕是在逃窜中,也不会忘记要朝后面射箭的。曹变蛟和祖宽无视那嗖嗖射来的利箭,嗷嗷叫着追着这帮败兵猛砍,而一些家丁则顾不上追击了,欢天喜地的跳下马去,用刀子割下蒙古士兵的首级,挂在马颈上,为了争夺首级,关宁军跟曹变蛟的家丁又毫无悬念的吵了起来,你推我搡,大有打完蒙古人自己人再打一场的意思,看得骠骑营面面相觑:如果在战场上他们敢去争夺首级,非让戚虎砍掉脑袋不可! 这些家丁的纪律,真不是一般的烂! 七十三 是正红旗就行了 天雄军当然不会去争夺友军的战利品,再说,那帮蒙古死鬼身上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们看得上眼的,至于像战马这么值钱的战利品,他们也不好意思去硬抢,所以六百骠骑保持静默,一动不动,看着这些家丁你争我抢,跟看猴戏似的。这时祖宽和曹变蛟回来了,他们没能截住逃敌,不过还是有斩获的,牵回八九匹蒙古战马,曹变蛟的战马马颈上还挂着两颗血淋淋的首级。看着自己的手下在为一点战利品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动起手来,而天雄军队列严整,无一人下马,这两位面子都有点挂不住了。本来嘛,明军争夺战利品时悍勇如猛虎,他们早就习惯了,放在平时也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有人在旁边冷眼旁观,没有一个加入争抢,大家的面子就不好看了,纷纷喝住那帮家丁:“你们在干什么!?” 两边的家丁看到老大回来了,像是找到了靠山,纷纷指着对方的鼻子嚷:“大人,他们要抢我们的首级!” “大人,他们恶人先告状!这七颗首级明明是我们斩获的,其中两个还是您亲自用马槊刺死的,他们要硬抢!” “胡说!明明是我们干掉的!你睁大眼睛看看胸口,有三眼铳打出来的血洞!” “干你妹,这是人死之后你们补枪的!你看这咽喉,明明就是小曹将军用马槊刺的!” “那是你们偷偷用剑刺出来的!” 这一仗杀敌五十有余,完好的首级也有三十四级————那些被铅弹掀掉了天灵盖或者被三眼铳、铁锤之类的重兵器砸扁了的首级是不能算数的————虽说蒙古鞑子的首级不像建奴的这么值钱,但好歹也是一份战功了,尤其是他们是以两三百名家丁斩获这么多首级的,这份战功更大,因此双方抢起首级来都不手软,想方设法要多占几级,好让自己的功劳更大一些。曹变蛟和祖宽的脸完全黑了,抡起马鞭照着那些吼得最响的家丁身上抽去,边抽边骂:“还吵,还吵!把老子的话当耳边风了是吧?信不信老子砍你的脑袋!”这些家丁普遍身穿棉甲,皮鞭抽上去只当挠痒痒,疼是不疼,但也提醒了他们:老大现在心情不好,最好闭嘴!所以大家都不敢再吱声了。 曹变蛟和祖宽扔下马鞭,朝卢象升拱手说:“大人,末将带兵无方,让你看笑话了!” 卢象升说:“两位将军剽悍善战,麾下将士亦弓马娴熟,卢某佩服。” 祖宽脸皮一热,叹了口气,说:“这些兔崽子本事还是有的,就是野惯了,无法无天,实在是难管。” 曹变蛟看了看地上的首级,试探着问:“大人,你看这首级该怎么分?” 卢象升说:“仗是两位将军打的,首级是两位将军斩获的,所有缴获自然由两位将军平分。” 祖宽和曹变蛟对视一眼,都有点犯难了。如果卢象升狮子大开口要分一大份,他们还可以讨价还价,但是卢象升明确表示天雄军一级都不要,他们就有点头疼了————总不能真的一级都不分给人家吧?卢象升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的,打了个手势,传令兵跑到村庄前,冲村子里喊:“里面的袍泽听着,我们是朝廷派来的援军,前来接应你们!你们都出来吧!” 村子里传出一阵喧闹声,没多久,一队明军踉踉跄跄的走了出来,泪流满面,见足有上千骑兵在等着自己,地上,鞑子尸横遍地,不禁放声大哭:“朝廷派援兵来救我们了!朝廷派援兵来救我们了!”祖宽还发现,这其中居然有不少骑兵,面色更加不好看了。威名显赫的关宁铁骑居然让人家堵在村子里揍,这让他的脸往哪搁! 卢象升跳下马上前,问:“你们是哪位将军麾下的将士?可有人知道张大人的下落?” 这帮死里逃生的明军七嘴八舌,报出自己的来历。这股明军有近五百人,人不多,但人员构成非常复杂,有的来自天津卫,有的来自昌平镇,有的来自蓟镇车营,更有关宁军,他们都被打散了,躲在黑林子里捱过了一夜,恢复了一点体力,然后趁着后金忙着收集战利品、收编战俘之机往锦州逃,满以为能够逃出生天,不料总有贪得无厌的蒙古游骑在身后紧追不放,一路又杀了他们不少人,最后将大家困在这个村子里,要不是援兵及时赶到,他们不是被烧死在村子里就是成为俘虏,让蒙古人押回去当包衣奴才,因此逃出生天之后,大家都很激动,哭个不停。 祖宽望向卢象升,说:“大人,看来张大人所部真的全军覆没了,我们再继续往前探也失去了意义,不如先回锦州,再作打算吧。”这一趟他也算捞到了一份战功,心满意足了,继续往前会很危险,而且也不见得还能捏到软柿子,划不来,所以他打算撤了。 卢象升沉吟片刻,说:“我打算再往前探探,看能不能再接应出一些袍泽。祖将军和小曹将军如果不想再往前探了,可以护送这些袍泽先回锦州,我随后就到。” 曹变蛟怒声说:“卢大人这是什么话!你身为朝廷命官都不怕,小曹一介武夫怕什么?小曹愿意继续为大人前锋,跟那狂得没边的建奴碰上一碰,看看他们到底有几斤几两!”说完,目光溜向祖宽,挑衅之意十分明显。 祖宽怒从心起,叫:“你都不怕,我怕什么?继续往前就是了!” 那些死里逃生的士兵一听还要继续往前,吓得脸都白了,纷纷叫:“几位大人,可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要撞上建奴大队人马了,那是多少人都不够死的!” 曹变蛟傲然说:“小曹我今天就是要跟建奴大队人马过两招,看看号称满万不可战的建奴有多大的能耐!”连地上那七颗具有争议的首级都不要了,带着家丁继续往前挺进。祖宽朝那帮子窝囊的关宁军逃兵打了个眼色,带人跟上。天雄军拿出一些干粮扔给这些仍然上气不接下气的士兵,让他们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好跑快点,然后跟了上去。前脚刚离开,后面就烟尘四起,几百号人扭作一团,抢干粮,抢首级,抢蒙古骑兵遗弃的物品,一个个勇往直前,势如猛虎,拳脚如风,哪里还有半点惊恐和畏缩?比打建奴还勇猛十倍! 但是很快,远处传来的隆隆蹄声打断了这场争斗,这帮打得头破血流的家伙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锦州城,他们随时可能被后金骑兵追上!发热的头脑以惊人的速度降温,降温的范围大了点,连后背都是凉飕飕的,一声“跑啊!”大家攥着刚才拼死拼活才抢到的手东西,两片脚掌上下翻飞,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跑得只剩下一道烟了。 黑林子旁,一块两里余宽的、平坦的草地上,大队骑兵正在对峙。 所谓的大队骑兵,细细一算,也就不足两千。曹变蛟和祖宽在方才那场砍杀中各自损失了十几名精锐家丁,不过主力无损,而天雄军没有参战,自然不会有什么损失了,三支人马加起来,超过一千。而在他们对面,一大片血红的旗帜高高飘扬,大队盔甲上插有红色背旗的骑兵神情冷漠,骑着高大的辽东战马,傲然睨视着明军军阵,数数人数,足有七八百,放在辽西平原上,这已经是一股令人胆颤的力量了。这支骑兵正在追击一股躲在黑林子里的明军,在抓俘虏方面,后金八旗是很尽心尽力的,俘虏就意味着包衣奴才啊,包衣奴才是每一个牛录的宝贵财富,耕田种地放牧全靠他们了,不多抓点怎么行?眼看他们就要将那股数量不少的明军从林子里逼出来了,冷不防的,明军迎面冲了过来,他们赶紧结阵,但一看明军只有千把人,目光马上又变了,尤其是当他们的目光从天雄军骠骑营身上掠过的时候,差点没流出口水来!骠骑营那精良的装备,让这些后金骑兵都垂涎三尺! 沉默,对峙。 祖宽有些紧张,对卢象升说:“大人,建奴势大,不可力敌,我们还是撤吧!” 卢象升寒声说:“明明是我众敌寡,何来建奴势大之说!” 祖宽额头冒汗:“大人有所不知,建奴弓马娴熟,膂力过人,一人可力敌我方数人,这七八百人,足以冲垮我军数千人了……” 卢象升说:“今天卢某就要看看他们是怎么个了得法!”策马上前,隔着一箭之地打量着后金旗帜,大声问:“是正红旗吧?” 后金骑兵中驰出一铁塔般的大将,身边还带着个瘦小的通译,叽哩咕噜一通,那个通译学着他的语气,嚣张的叫:“我家将军说了,正是正红旗的虎贲!明狗,识相的马上投降,如若不然,我家将军定叫你们尸骨无存!” 卢象升说:“是正红旗就行了!”从逃回锦州的明军口中,他得知,长山之役中,正是正红旗抢先一步渡过小凌河,切断了明军的退路,导致明军全军尽墨,这笔账得好好跟他们算算。扔下这么一句,他策马返回阵中,喝:“拿刀来!” 那座黑铁塔见卢象升扔下一句话就走了,有点犯愣,用满语问通译:“那明狗说什么了?” 通译说:“那明狗说‘是正红旗就行了!’” 黑铁塔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通译谄媚的笑着,说:“主子,大概是因为我们正红旗在昨天阻断了明军的退路,让明军全军覆没了,这明狗气不过,想替死在小凌河北岸的明军出口气吧?” 黑铁塔狞笑:“这帮明狗脑子被打坏了吧?几万人都让我们吃光了,这么点人还敢过来找我们算账?我看他们是嫌命长了!”贪婪的瞅了瞅骠骑营的锃亮的铠甲还有那一杆杆制作精良的马槊,舔了舔嘴唇,说:“这帮明狗蠢了蠢了点,不过装备着实不错,人人身披铁甲不说,颈部还裹了锁子甲,比我们还阔!” 通译说:“可惜这些东西和他们的命一样,很快就不属于他们了!” 黑铁塔大笑:“那当然!”呛一声抽出重剑,叫:“勇士们,明狗又来给我们送装备送战马了!冲上去,打垮他们,粉碎他们,将他们的铠甲、马匹、兵器通通都变成我们的战利品!” 正红旗七八百名骑兵一个个眼冒绿光,挥舞着兵器嗷嗷狂叫,活像看到了一块肥肉的野狼。事实上,人人披甲的明军在他们眼里,确实是一块香喷喷的肥肉,明军的披甲率实在太低了,绝大多数士兵连最低劣的皮甲都没有,只有将领的家丁才有资格装备棉甲和铁甲,现在这上千名明军骑兵在他们眼里,就是上千副铁甲啊,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七十四 骑兵墙 后金骑兵那野兽一般的嚎叫声随风飘来,不光是祖宽,就连曹变蛟也有点头皮发麻了,特别是看到又有一小队后金骑兵赶到后,两位心里都敲起了退堂鼓————原本在兵力上还占一点优势的,现在都变成一对一了,还怎么打啊?卢象升却不管他们怎么想,伸手从侍从手里接过陌刀,刀尖往前一指,厉声说:“对面的建奴就是正红旗的,就是他们阻断了张大人五万大军的退路,导致张大人所部全军覆没,小凌河尸骨断流!将士们,随我杀上去,用这些建奴的血祭奠小凌河畔数万将士的英灵!” 骠骑营放声狂喝:“杀!!!” 祖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声叫:“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建奴的兵力不比我们少,打起来,我们是没有胜算的!” 曹变蛟也叫:“对啊,大人,建奴凶狠,跟他们正面硬拼,我们是没有半点胜算的!” 卢象升看了这两位悍将一眼,说:“两位将军可领兵后退一里,给我军腾出战场来。” 祖宽和曹变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钱瑜则没有半句废话,大声下令:“老样子,排成四行,一个紧挨着一个往前冲,谁敢脱离大队去跟建奴单打独斗,老子用鞭子抽死他!” 骠骑营熟极而流的排成四行,每行一百五十骑,每一骑相距三米,排出四百五十米宽的正面,既留下了充足的挥舞马槊的空间,又没有留下太大的可供回旋的间隙,后金骑兵如果试图从两名骑兵中间穿过,十有八九是被两面刺来的马槊刺入肋部,一命呜呼。司号兵吹响号角,苍凉的号声中,六百名骑兵齐声高呼:“万胜!万胜!!万胜!!!”策动战马往前冲去,每一行都整整齐齐的,数百只马蹄同时抬起,又同时落下,地面为之震动,初时不甚明显,但随着战马加速,那动静可就大了,仿佛战鼓狂擂!六百骠骑每前进十步就齐呼“万胜”,震天动地,呐喊声中,一股红色洪流朝着后金骑兵席卷而去! 祖宽和曹变蛟瞪大了眼睛。曹变蛟问:“祖将军,我们怎么办?” 祖宽狠狠一拳打在掌心,咬牙说:“还能怎么办?跟上!总不能扔下他们自己逃跑吧!” 曹变蛟说:“正合我意!”马槊一挺,带领自己那帮子家丁冲了上去。祖宽也带着自己那三百骑兵跟上,跟在骑兵墙后面往前冲,这样一来,明军冲锋的声势越发的浩大了。 明军居然敢抢先发动进攻,这大大出乎正红旗的预料,大家都愣了一下。看到骠骑营排成队往前冲,黑铁塔大笑:“这些明狗是怎么想的?排得这么密,给我们当靶子么?” 副将同样大笑:“是啊,排得这么密,我们闭着眼睛都能射中了!” 黑铁塔重剑一挥:“别废话了,冲上去,给点颜色这帮明狗瞧瞧!”一马当先冲了上去。正红旗上千人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大声欢呼着,急先恐后的策马冲向明军骑兵的阵列。在他们看来,明军的阵列实在单薄的可笑,只消一撞就能撞穿,接下来,无非就是一场屠杀罢了! 当两军高速接近的时候,骑兵墙那相对要慢得多的速度再次证实了后金骑兵的判断————明军骑兵要维持完整的队列,速度必须放慢,而没有队列限制的后金骑兵则将马速提到最快,简直就是风驰电掣!随着一声天鹅哨响,冲在前面的后金骑兵擎起骑弓,弓弦颤响间,利箭划空而起,仿佛一张大网朝着明军骑兵罩落。明军骑兵中间传出战马的嘶鸣和士兵压抑的惨叫,一批骑兵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接着又是一轮箭雨,这次连跟在后面的祖宽和曹变蛟也遭了殃,好些家丁中箭倒下,看得这两位心脏直收缩。 骠骑营一箭不发,尽管他们也装备着威力巨大的复合弓。他们依然保持沉默,保持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冲。后金骑兵大为惊讶,按说这两轮射击给明军造成的伤亡并不小,明军应该陷入混乱才对,怎么还是不声不响的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他们射出第三轮箭,亲眼看到很多明军骑兵中箭倒下,这证明他们的箭并没有射到空气,可是,为什么这些红衣骑兵不怕,不乱?难道他们都是木头人不成!? 没时间多想了。双方都是高速冲刺,百来米的距离,留给他们放箭的时间也就那么十来秒,刚好够射三支箭。射完这三支箭,明军都近在咫尺了,后金骑兵不得不放下弓箭,抄起了长矛马刀,准备肉搏。骠骑营的号手再次吹响号角,所有骑兵放声狂呼,“万胜”呼声直上云霄,几百杆马槊齐刷刷的放平,指向前方!冲在最前面的后金骑兵看到一层层马槊朝自己直挺挺的撞过来,脸顿时就白了!他们的马刀、长矛甚至重剑都太短了,面对三米多长的马槊,那种心情……就跟以短小绵软著称的日本男子跟非洲黑叔比赛男性器官的尺寸差不多!最重要的是,对方是一堵墙一样撞过来的,他们每个人至少要面对两三杆马槊,三头六臂都招架不过来! 野蛮! 卑鄙! 面对骠骑营这种完全不讲理的打法,自诩“骑射无双”的后金骑兵只想放声大叫:“你们的打法是完全错误的!哪有你们这样打骑战的!这不合理!”他们至少能指出骠骑营十几二十处战术错误,比如说不射箭还击,看到对方撞过来也不规避不遵守交通规则等等,但是战场从来都不是讲理的地方,甭管他们服不服气,几百杆马槊就在那里,不增,不减;四堵骑兵墙就在那里,不远,不近! 嘭! 两股红色骇浪毫无花巧的撞到了一起,人仰马翻,好些骑兵是迎相对撞,人和马都是筋断骨折,死得异常凄惨。但这样的倒霉蛋毕竟只是少数,更多的后金骑兵是直愣愣的撞到了马槊上,锋锐异常的槊锋轻易的洞穿他们身上的棉甲,撕裂血肉,透体而过,巨大的冲击力让槊杆一下子绷成弓形,槊锋借着这股弹力从被刺中的后金骑兵体内拔出,带出一股股污血,被刺中的后金骑兵眼球凸出,不敢置信的看着胸部那个鲜血狂喷的创口,带着一腔震骇和不甘倒了下去。也有不少很幸运的避过了第一排马槊,从骑兵墙的间隙穿过,死里逃生,但他们马上就发现,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还有第二排马槊在等着他们,就算他们人品爆发,又躲过了这一排,后面还有两排呢!很多后金骑兵就这样撞死在那一层层马槊上,能够接连躲过四排马槊,安然无恙的从骑兵墙中冲出来的,实在是少得可怜。骑兵墙轰隆隆的往前辗压,骠骑营的骑兵根本就用不着刻意的去刺哪个,只要对马槊持平对准冲过来的后金骑兵,就会有人撞死在他们的槊尖上,这四堵骑兵墙像狂风一样扫过,所到之处,后金骑兵纷纷被挑落马,槊锋所向,一地死尸,仅仅是一个回合的冲撞,后金骑兵先前用弓箭给他们造成的伤亡就连本带利的还回去了! 所谓的骑墙冲锋,是近代骑兵一种新型战术,为波兰人所创。在此之前,骑兵的战术一直是以奔射为主,利用自身强大的机动能力和精准的箭法,像狼群一样撕咬着敌军,给敌军放血,削弱敌军的意志,蒙古军队的曼古歹战术算是将骑射发挥到了极致,打遍欧亚大陆无敌手。这样的打法让农耕民族很无奈,以步兵为主的农耕民族一旦在平原上遭遇游牧民族的大批骑兵,崩溃只是迟早的事情————比如说古罗马军队,就不止一次被帕提亚、萨珊的弓骑兵生生射垮。当然,他们也拥有很强的肉搏能力,用马刀、长剑、长矛等武器,马上马下都顾得到,一旦上了马背,就跟钉在上面了一样,任凭马匹怎么颠簸都纹丝不动了。这种轻装飞骑士被称为轻骑兵,在战国时代,令人惊艳的大赵飞骑就是以轻骑兵为主的。有轻骑兵自然有重骑兵,所谓的重骑兵,名副其实,一大特色就是重,人马俱披重铠,手持数米长的长矛,一旦发起冲锋,简直就是山崩地裂,无可阻挡,在我国的南北朝时代,北魏就没少面对柔然重骑兵的冲击,很多时候是一冲即垮,威力可想而知。至于欧洲重骑兵,那简直就是走火入魔了,那些骑兵整个就是一个铁罐头,全身上下用铠甲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个眼窝,马匹同样也披着铠甲,连人带马重量超过半吨,其冲击力难以形容。不过重骑兵一大缺点就是速度较慢,铠甲实在太重了,再怎么健壮的战马也快不起来,而且冲了一次之后就很难再有余力冲第二次了,如果不能一次性的冲垮敌军,死的就是这些陷在敌阵中的重骑兵,因此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外国,一旦出动重骑兵,都是一锤子买卖,要么一举将敌阵冲垮,要么肉包子打狗,有去没回。游牧民族玩来玩去就这么几招,但几千年来,农耕民族一直拿他们没办法,两条腿的步兵,永远也跑不过六条腿的骑兵。自己也组建骑兵跟游牧民族骑兵对抗是最好的办法,问题是不管他们的骑兵怎么训练,骑术和箭术与游牧民族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兵相比,始终是有很大的差距,中国上下五千年,真正用骑兵打垮了游牧民族的朝代,也就汉朝和唐朝罢了。这是先天上的劣势,谁也没办法。 波兰是个农业国家,军事上的压力也相当大,曾被蒙古人血洗过,后来又与蒙古的金帐汗国对峙,战火不断,好不容易熬到金帐汗国完蛋,又来了更加凶猛的哥萨克骑兵,把大波波整得高潮迭起。一次次被揍成猪头之后,波兰人终于摸索出了对付游牧民族的骑兵的办法:让骑兵们排成紧密的队形,膝盖靠着膝盖,端着四五米长的骑矛冲锋!面对如此密集的队形,武艺再高强的骑兵也无从施展,一旦被撞上,就只有被穿成肉串的份!当然,如此紧密的队形也意味着一旦遭到弓骑兵的攻击,冲锋的一方必然死伤惨重,这就要求冲锋的骑兵具有良好的纪律和坚强的意志,要是死了十几个人就乱了套,也别冲锋了,自己人就先把自己人给踩死了!可一旦被他们冲上来,那冲击力足以摧毁一切,在跟瑞典人交战的时候,面对普遍装备短铳的瑞典骑兵,波兰翼骑兵只顾着端着骑矛向前冲,根本就不看被短铳打死的战友,瑞典骑兵还没见过如此不讲理的打法,一下子就被冲垮了。大波波的翼骑兵就靠着这一招纵横东欧,所向无敌,被哥萨克称为“恶魔”。 杨梦龙对那帮鸟毛骑兵也有所耳闻,在跟戚虎谈骑兵训练的时候向这个老头子提出了骑墙冲锋的战术。戚虎太清楚后金在骑兵方面的巨大优势了,正头疼呢,被杨梦龙这么一说,眼前一亮,马上组织人手进行演练。通过无数次演练对抗,他得出的结论是:手持骑矛如墙压上的骑墙式冲锋可以在最大限度上抵销游牧民族的骑兵先天上的优势,双方的战损比至少在一比二以上,因为游牧民族骑兵在那一层层密密麻麻的长矛面前根本就没有机会施展自己过人的武艺,他们或许能凭借自己过人的武艺杀死一两名舞阳卫的骑兵,但最终还是会被穿成肉串。想要克制骑兵墙,最好的办法就是骑兵墙,反正这一招也不是很难学。但就算这一招让游牧民族学过去了也不要紧,无非就是骑兵墙对冲,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或者千二罢了,说白了就是拼人命,而人口稀少的后金和蒙古,拼人命无论如何也拼不过明朝的! 事实上,如果农耕民族跟游牧民族之间的战损比能维持在一比一,对游牧民族而言便已经是一场灾难了…… 现在战场上的形势也证明这位老人的眼光是等的厉害,骑兵对冲,后金正红旗除了先前三轮箭雨给明军造成了数十人的伤亡之外,就再也没有能给骠骑营造成什么损失了。骠骑营犁田似的从他们中间犁过,而他们也一层层的翻倒,惨叫声和惊惶的呐喊声响彻整个战场!祖宽和曹变蛟彻底看傻了,傻愣愣的看着血肉横飞的战场,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打仗。半晌,祖宽才失声叫:“建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经打了!?” 曹变蛟用力甩甩脑袋,将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脑后,叫:“我不知道建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经打了,我只知道再不打,他们就要让天雄军杀光了!”正好有几名后金骑兵从骑兵墙中冲出,一个个面色苍白,似乎受了莫大的惊吓似的,小曹将军如获至宝,挺着马槊饿虎扑羊似的扑了上去。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二三十名关宁军骑兵已经抢先一步杀上,围着这几个倒霉蛋一顿猛砍,将他们砍成了肉泥! 手快有,手慢没啊…… 七十五 正红旗惨败 “可恶的明狗!” 正红旗有名的悍将武格讷咆哮如雷,双手握着剑柄狠狠一剑扫出,剑锋到处,衣甲平过,一名一槊刺空的天雄军骑兵被他一剑斩成两段,溅起漫天血雨。作为交换,他身边有三名亲兵被刺翻,其中两个还是白甲兵。这样的交换比差点没把武格讷的肺给气炸,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没有任何花巧,就这样一排排的挺着马槊猛撞过来,满洲健儿出神入化的马术和过人的武艺根本就无从施展,被一丛丛的挑下马!虽然没有时间去统计伤亡,但是通过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充满愤怒和惊恐的满语咒骂声,他可以断定,正红旗的伤亡远比明军要惨重得多,这是大金与大明交战以来未曾有过的! 该死的明狗! 双方都是高速冲刺,真正交手的时间其实很短,武格讷劈死了一名明军骑兵,又接连挡开了三杆迎面刺来的马槊,便从骑兵墙中冲了出来,迎面扑来的是两名关宁骑兵,被他一剑一个挑翻,然后,他眼前就再也没有敌人了。可恶的明军骑兵风驰电掣,一直冲向数百米开外,而正红旗骑兵也同样冲向数百米开外,双方算是交换了场地。武格讷这才有空草草看看自己的部下,只见他们神情惊骇,似乎受了莫大的惊骇。一名牛录叫:“主子,明军的战法太邪门了,这样打法我们会很吃亏的!” 武格讷怒吼:“给我闭嘴!明狗也就这么一招罢了,整队,重新整队,一定要将这支明军骑兵彻底粉碎在这里!” 他暴跳如雷,这一次对准正红旗损失太大了,粗粗一数,少了一百多,其中不乏以悍勇闻名的白甲兵,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如果不能将这支明军骑兵彻底歼灭,将那些盔甲和马槊变成正红旗的战利品,代善不抽死他才怪了!别说他,那四个牛录的正红旗骑兵也憋了一肚子火,他们还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在各自的牛录的指挥下迅速整队。队伍还没有整好,骠骑营那边又吹响了呼角,蹄声如滚雷,轰隆隆的传来,震动着人的心弦————骠骑营再次排成严密的队营朝他们冲了过来!在这些红衣骑士中间,后金骑兵还隐约看见关宁军的旗帜在舞动,这更是让他们火冒三丈,什么时候关宁军也敢在他们面前如此嚣张了!在武格讷的指挥下,这四个牛录咆哮着冲了过去,第二轮冲撞开始了。 卢象升还是冲在最前面。钱瑜真的很想带几个人过来将他挤到后面去,奈何卢象升那匹“阴山雪”是难得的良驹,马速极快,而且耐力极佳,能跑到他前面的人还真没几个,只能在后面干着急。当两支骑兵相距还有百步的时候,一波箭雨便罩了过来,骠骑营不为所动,中箭的自认倒霉,没被射中的继续往前冲。在训练中,他们无数次被告知,在冲锋的时候遭遇骑弓射击的话,他们必然会有伤亡,但只要冲到敌人面前,战斗的结果也没有悬念了。刚才与正红旗交手的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所以,你爱射就射吧,继续往前冲就是了。事实上,隔着百步之遥想要射中高速冲刺的骑兵实在需要一点运气,几百支箭射过来,中箭者寥寥无几,反倒招来一阵嘲弄。 武格讷大声咆哮着让手下收起骑弓,面对那强横的骑兵墙,这破玩意儿或许能射中一些明军骑兵,但明军骑兵还是会携带强大的动能撞到他们面前,用马槊将他们成串的捅飞的!至于该如何击破这几道骑兵墙,他也毫无办法,只能催动战马,狠狠的撞向骠骑营! 两支剽悍的骑兵再度相撞,结果跟刚才如出一辙:后金骑兵的长矛重剑还没有递到明军骑兵面前,令人胆寒的槊锋便深深的刺入了他们的身体,借着槊杆那极佳的弹性将他们从马背上毫不留情的捅了下去,惨叫声和槊锋撕裂血肉的闷响此起彼伏,血沫飞溅,倒下的人转眼之间就被踩成了肉泥,惨不忍睹。 卢象升第一次冲锋的时候没有捞着目标,冲到他面前的后金骑兵都让身边的骠骑兵先下手为强捅翻了,不过这次由于出现伤亡,骑兵墙出现了缺口,有后金骑兵朝他冲了过来。没什么好客气的,这位儒将怒目圆睁,陌刀扬起,再挟着狂风狠狠劈落,招式简洁到了极点,毫无花巧,但也力度之凶猛,出刀之快,无人能及!冲到他面前的那名白甲兵连忙用长矛去挡,陌刀劈在长矛矛杆上,矛杆被齐刷刷的斩成两截,陌刀略无涩滞,带风斩落,将这名披甲两重的白甲兵从左肩到右肋生生劈成了两截,血沫溅起两三米高!刚劈倒这个,又一个撞到了他面前,没什么好说的,带血的陌刀抢在对方的重剑刺过来之前扬起,斩落,陌刀斩过,重剑断成两截,人也被劈成两片,形象生动的向所有人诠释了什么叫“人马俱碎”,什么叫“血肉横飞”!只要看看那些后金骑兵那被连人带甲一并劈开的惨状,你就该知道为什么陌刀被誉为“刀中霸王”,为什么北方游牧民族在大唐的陌刀队面前只有哀号的份!武格讷在后面见这位白袍将领一刀一个将自己的部下当柴劈,手下竟无一合之将,勃然大怒,策马朝卢象升冲过来。卢象升也不废话,他的办法就那么简单,一刀一个挨排劈过去就是了,有人自动送上门来,他当然不会客气,未等武格讷抡起重剑,他的陌刀便狠狠的斩了下去!武格讷连忙用重剑挡住,刀剑相交,迸出一蓬火星,素以力大无穷闻名的武格讷让这一刀震得眼前发黑,半边身体都失去了知觉,重点几乎脱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过卢象升第二刀,从骑兵墙的间隙钻出去的! 不过,这位甲喇额真虽然从卢象升刀下捡回了一条命,却浑浑噩噩的将自己送到了第二道骑兵墙前面。三杆马槊朝他刺来,噗噗两声,武格讷本能的躲过了一杆,另两杆一杆刺中左肋一杆刺中右肋,鲜血狂喷而出,这位悍将惨叫一声,轰然倒下。目睹这一幕的后金骑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勇猛绝伦,赤手空拳也能杀死一头野猪的额真大人就这样死了?而且连一剑都没有挥出就死了?极度惊骇让后金骑兵几乎握不住兵器了,骠骑营如墙压来,正红旗骑兵形成的红色浊流再一次被拍得粉碎,骠骑兵们马槊刺横刀砍,直杀得浑身溅满血污,连跟在后面的曹变蛟和祖宽也沾光宰了不少! 似乎只是弹指一挥间,又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这么久,这一个回合结束了,双方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正红旗的骑兵们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因为他们惊骇万分的发现,他们又损失了近两百人,两次交锋的结果就是他们死的伤的加起来,已经超过三百了,而明军的伤亡还不到一百! 在大平原上正面交锋,战损比为三比一! 看到骠骑营再一次以惊人的速度转身,整队,再度排成骑兵墙,这些已经胆寒了的正红旗骑兵打心里发出一声惨叫:“我的妈妈咪啊!”两次正面硬撼的结果已经再清楚不过的告诉他们,这场一边倒战斗继续打下去的话,他们就得全部死在这里了!他们自幼开始习武,十几岁就开始参与战斗,也算是打老了仗了,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什么厉害的军阵没有见过?可他们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骠骑营骑术不如他们,箭术不如他们,膂力不如他们,战术更不如他们,就会排成一队挺着马槊冲过来,可他们硬拿这些明军没有办法!在如墙推进的骠骑营面前,他们精湛的骑射无法发挥应有的作用,他们过人的武艺没有施展的空间,他们的兵器还没有递到明军面前,明军的马槊便刺中了他们的要害!两个回合便死了三百多,这样的交换比让这些骄狂不可一世的后金骑兵为之胆寒,看到骑兵墙再度隆隆压上,他们面色惨白,发出一声狂喊:“快跑啊!”都不敢迎战了,拨转马头没命的逃,掀起老大一团烟尘,什么女真勇士的尊严,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的骄狂,通通让恐怖的骑兵墙给撞得粉碎了,现在他们什么都不顾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赶紧逃!离这帮可怕的敌人越远越好!” 骠骑营大概没有料到后金骑兵才两个回合就撑不住了,看到后金骑兵狼狈而逃,他们都愣了一下,然后,随着一声哨响,大家放下马槊,抄起弓箭追上去,照着后金骑兵的后背就射!复合弓弓弦震响间,亡命逃奔中的后金骑兵只觉得后背一凉,点钢的箭镞透体而过,纷纷惨叫着落马,再也没能爬起来。明亡清兴五十年间,这一幕无数次在战场上上演,但绝大多数时候被人追在后面当兔子射的都是明军,现在轮到后金骑兵尝尝这种滋味了。关宁军更是兴奋异常,快如奔雷,紧咬着后金骑兵落在后面的部队疯狂撕咬,似乎要将几十年来所受的鸟气一古脑的发泄出来,哪怕被后金骑兵的回马箭射死也在所不惜!逃得慢一点的后金骑兵马上被这帮飞将追上,转眼之间就给砍成了碎片,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那被挑在枪尖上挥舞的血浆肉块,让还活着的越发的恐惧,逃得更快了…… 七十六 预支 不可一世的正红旗就这样在骑兵墙的冲击之下崩溃了,三百多人变成了一堆堆尸体,剩下的没命的逃回了大本营。明军又追着他们打,用弓箭射死了十几个,这才心满意足的退回来,看着那满地死尸,大家面面相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们真的打败了正红旗?好几百建奴,就这样被干掉了?自己不是在做梦吧? 卢象升却很淡定,下令:“退奴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赶紧打扫战场,然后撤退,不然建奴一来,想走都走不了了!”大家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建奴的地盘上,建奴大军随时可能杀到……想到这里,大家都顾不上高兴了,跳下马去抡起大刀或者斧子,将被杀死的后金将士的人头给砍了下来。不得不说,干这活的时候,关宁军和曹变蛟所部都是笑得合不拢嘴的,那灿烂的笑容跟血腥的场面形成极大的反差,让人后背发凉。嗯,在天雄军眼里他们这副笑容当然是古怪透顶了,但是关宁军那帮家伙可不是这样想的,这哪里是在砍人头,分明就是在捡钱啊!虽说绝大多数建奴都是被天雄军干掉的,但他们也跟着捞了不少战功嘛,这一趟跑得真是太值了! 天雄军将死伤的袍泽扶上战马,小心的绑好。这一仗,骠骑营损失不小,有一百零二人伤亡,其中绝大多数是拜建奴弓箭所赐。好在他们的铠甲防护得力,有一半多的人在建奴的箭雨中活了下来,只要他们能挺到锦州,在军医的悉心治疗之下,肯定能够痊愈的。损失不小,但战果同样巨大,区区六百骁骑,两次骑墙冲锋就冲垮了正红旗八百多精锐骑兵,斩首三百级,相当于每两名骠骑兵就斩首一级,这样的战绩着实让关宁军瞠目结舌————要知道,对他们而言,拉几千人出去打上一仗,斩首几十级都算大胜了。除此之外,还夺取了三百六十七匹战马,这些都是高大建壮的辽东战马,花钱都买不到的,不用说,这些战马全部归天雄军,卢象升是不会作任何让步的。 在大家忙活的时候,黑林子里又哆哆嗦嗦的走了出上千人,都是被打散了的明军。他们被围在黑林子里,刚才那一战的整个过程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一直鼓着眼珠子,张着嘴巴,一脸不敢置信。卢象升询问几个军官,得知他们是蓟镇车营的部队,在长山之役,蓟镇好几个车营都全军覆没了,他们拼死逃过小凌河,钻进黑林子里,暂时躲过了那场铺天盖地的厄运,但是后金游骑四出,他们人多,目标显眼,很快就暴露了,被堵在黑林子里,欲进不得,欲退不能,要不是天雄军正好赶到,他们只能在战死和当俘虏之间作一个选择了。当卢象升问起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被打散的明军的时候,这些残兵败将黯然摇头,说:“大人,没了,都死在小凌河北岸了,我们是仅剩的!” 卢象升心里一痛,看来那五万明军,大多已经被埋葬在小凌河北岸了,能挣扎回来的,也不过是数千之数!此时北风越发的劲疾,他打消了继续往前硬探的念头,下令拿出干粮给这些残兵败将吃,然后赶紧撤退。那些残兵败将比他想象的要自觉,接过干粮之后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迈动脚步,以最快的速度往锦州跑,根本就不用动员。卢象升只能苦笑,在战场上你们为什么就不能这么自觉呢?如果你们在战场上也这么积极作战,何至于被打得这么惨?他让五十名骠骑兵护送骠骑营死伤的战士回锦州,自己率领骠骑营主力断后,掩护这一千多人往锦州走。奇怪的是,曹变蛟和祖宽居然不用他劝,都自动自觉的带人留下来,和骠骑营一起掩护步兵撤退,那些关宁军对骠骑营的态度也热情得多了。这些都是天雄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队从来都是强者为尊,骄狂如关宁军,看到骠骑营摧枯拉朽般将近千建奴冲垮,也得扁扁的服。 “大人的铁骑真是所向无敌啊!” 看着沉默的往锦州方向前进的骠骑兵,祖宽由衷赞叹。 卢象升淡淡一笑:“祖将军过奖了。” 祖宽认真的说:“不,这绝对是真心话!末将追随祖帅在关外征战,跟建奴大仗小仗不知道打了多少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就是没有见过建奴被打得这么狼狈的!” 曹变蛟急切的问:“大人,你的骑兵是怎么练的?这么多人,不管往哪里冲都是一条直线,不管建奴怎么射,队伍始终整齐,一冲就把建奴给冲垮了,真是不可思议!” 祖宽也说:“对啊,大人,你的骑兵用的到底是什么战术?能不能教教末将?”他也是骑兵将领,见骑兵墙战术威力如此惊人,自然心痒难挠,很想将这招学过来。 迎着两位悍将渴望的目光,卢象升呵出一口白气,说:“这个叫骑兵墙战术,说白了,就是让骑兵排成密集的队形,膝盖挨着膝盖往前冲。论骑术论箭法,我军不管怎么训练,都比不过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建奴,即便我们的骑兵比他们多出两倍,也很容易就被他们冲垮,只有组成密集的骑兵墙,形成以多打少之势才有胜算。你们也看到了,即便是凶悍的白甲兵,在我骠骑营的骑兵墙面前,也无从施展他们过人的武艺,或许他们能杀死一两名骠骑兵,但结局肯定是被马槊穿成肉串,或者被破锋刀剁成肉泥。” 两位悍将眼都大了:“就这么简单?” 卢象升说:“就这么简单。” 祖宽细细一想,这听着虽然简单,真要做起来可一点都不简单,没有经过刻苦的训练,想要在高速冲刺中维持完整的队形,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队形排得这么密集,一旦遭到弓箭攒射,必然死伤惨重,让骑兵顶着密集的箭雨冲锋,明知道有箭朝自己射过来,依然老老实实的呆在队列中,实在太需要勇气。想到骠骑营无视嗖嗖落下的箭雨和不断倒下的同伴,沉默的挺着马槊往前冲的情景,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这他妈就不是人干的事情啊! 曹变蛟还年轻,实战经验也少,还没有想透其中的关键,反倒担心起来了:“这战术如此简单,威力却如此恐怖,万一让建奴学去了,岂不是糟糕了!?” 卢象升说:“就算让建奴学去了,无非也是骑兵墙对骑兵墙,一命换一命罢了。拼人命,只有十余万丁的建奴拼得过拥有七千万丁的大明么!?” 曹变蛟又傻了一下。他做梦都没想到打仗可以这么简单,简单到谁死得起人谁就能赢的地步!不过仔细想想,别说一命换一命,就算是三条命换一条命,大明也是稳操胜券的,对大明来说,死上三四十万青壮只是伤及皮毛而已,但对于后金来说,却意味着亡国灭种了!当然,前提是明军真的能够在战场上做到三条命去换建奴一条命,而不是上万人让几百人追得鸡飞狗跳! 想到这里,他苦笑:“这一招正好打中了建奴的要害啊,大人真不愧是不世出的帅才!” 卢象升摇头:“这一招不是我想出来的。” 曹变蛟和祖宽齐声问:“那是谁想出来的?” 卢象升的目光投向南方,露出一丝微笑:“一个天才,一个真正的天才。” “啊啾————” 正骑在骆驼背上赶路的杨梦龙没来由的打了个大喷嚏,揉着鼻子嘀咕:“这是谁在背后念叨我?” 薛思明、韩鹏等人懒得理他,埋头赶路。跟天雄军一样,舞阳卫也受到了关宁军的冷遇,关宁军拒绝向他们提供马车。好在舞阳卫带来了足够的骆驼和马匹,一人一匹还有富余,现在这两千多人正排成一条连绵几公里的长蛇,冒着呼啸的北风朝锦州方向前进。杨梦龙是头头,自然有优待,一个人占了两匹座骑,骑够了马就骑骆驼,悠哉悠哉。他擦掉鼻涕,冲后面的将士们叫:“大家伙再快一点,这样磨磨蹭蹭的,什么时候才能赶到锦州?等我们赶到锦州,黄花菜都凉了!” 韩鹏说:“大人,我们日行八十里,已经够快的了,放眼整个大明,有哪支部队能跟我们相比的!?” 杨梦龙不满的说:“不是说曹操手下大将夏侯淳的部队三日驰八百,五日行一千吗?我们连人家的零头都还不到呢!” 韩鹏险些一口血喷了出来:“大人,那是演义小说,不能当真的好不好!” 杨梦龙还真当真了:“小说为什么就不能当真了?这完全可以做得到的嘛!” 韩鹏叫:“小说里还说每个厉害的将领都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呢,最差的也有万夫不当之勇,在千军万马中七进七出易如反掌……” 杨梦龙脸一垮,嘟嚷:“好吧,小说不能当真……加快速度赶路,不然就算赶到锦州,我们也没有时间休整了!你们大概也不想害得两眼发直,气都没有喘匀就被投入战场了吧?大家再加一把劲,我可告诉你们,关外的土地可肥沃了,插根筷子都能长芽!让我们去把建奴给灭了,把那些土地、草场、山场、渔场分了,每人分上一千几百亩地,个个都当大地主!” 好家伙,都还没有跟后金照上面呢,就开始预支战利品了!舞阳卫的士兵们哈哈大笑,官道上弥漫着欢乐的气氛,相对应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他们离锦州还有好几天的路要走。 七十七 震动 大凌河前线。 大队后金骑兵骑着战马,高声怪叫着从土墙后面开出来,跑到城墙下,举着一面面带血的战旗往来驰聘,冲着城墙上已经饿得脱了形的守军大声叫:“你们的援军已经被我们全歼啦,连张春都当了俘虏,没有人来救你们了!你们还在死撑什么呢?赶紧投降吧,汗王不会亏待你们的!”将那些从明军手中缴获的战旗掷到城门外,让守军看清楚。更有人押来大队俘虏,穿戴的都是明军的盔甲,灰头土脸的站在守军面前当展览品。饿得有气无力的守军见被押过来的俘虏越来越多,而且还有很多将领,都知道后金没有骗他们,他们寄予厚望的援军真的被打得全军覆没了! 一面面战旗被掷到城门下,守军最后的士气也随之消散殆尽。城墙上是死一样的寂静,那种绝望,城墙下的后金骑兵也能感受得到。明军的绝望让他们越发的得意了。本来,大家对皇太极这种围而不攻的战略是满腹牢骚,从努尔哈赤时代开始,后金一贯的战略战术都是集中精兵快进快出,以快打慢,打得下就打,打不下马上就撤,比如说打宁远和锦州,见守军防御严密,敢于死战,他们扔下几百具尸体之后立即撤退,绝不恋战。现在他们在大凌河城下蹲地窝子吹冷风,熬了两个多月,人和马都熬瘦了,却迟迟不能取胜,这让各旗主都很不满。但是长山一战,五万明军全军覆没,缴获的马匹、兵器、盔甲、粮草不计其数,抓获的俘虏不计其数,如此巨大的战果让大家笑逐颜开,只觉得这两个多月来所受的苦通通都值了! 后金继续炫耀着他们的战绩,用无数俘虏和战利品瓦解守军最后一点军心士气,皇太极骑着高头大马远远的看着,面带微笑,每当目光掠过大凌河城那紧闭的城门的时候,眸中总是会迸出一缕锐利的光芒。 总有一天,这扇城门会为他敞开,而且他坚信,这一天不会太久了! 莽古尔泰叫:“老八,现在那些关宁军已经饿得不成人样了,别说我们的八旗精锐,就算是一群娘们也能轻松的将他们砍翻,我们何不乘胜进攻,一鼓作气拿下这座该死的城市?” 皇太极笑而不语,代善替他回答:“老三,现在我们是可以很轻松的拿下大凌河城了没错,但是,别忘了,汗王的策略是将大凌河城变成石磨,将关外明军的能战之兵通通磨成肉酱。张春大军是完了,可是那两支飞军还在,如果我们把大凌河城拿下了,那两支飞军马上就会退回关内,想要歼灭他们就难了!” 莽古尔泰挠了挠头:“对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瞅着城墙上那黑压压的一排脑袋以及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他信心不是很足:“我们一口把张春那五万大军给吞掉了,那两支飞军还敢出来吗?” 皇太极冷笑:“不敢出来,就想办法把他们逼出来!” 正说着,一名亲兵跑了过来,叫:“禀汗王,正红旗甲喇武格讷大人在清剿逃过小凌河的残敌时遭遇了一支明军骑兵!” 皇太极有点意外:“遭遇了明军骑兵?难道现在明军还有人敢出城送死?” 代善问:“可是关宁军?” 那名亲兵说:“禀主子,那支骑兵人人披甲,身穿火红战袄,披着火红的披风,手持马槊,铠甲武器与关宁军差异极大,绝不是关宁军!” 代善也有点意外了:“不是关宁军?那会是哪支骑兵?武格讷将他们消灭掉了没有?” 那名亲兵说:“没有!听说那支明军骑兵非常厉害,武格讷大人的甲喇被他们冲得溃不成军,就连武格讷大人,也惨死在明军枪下了!” 正欣赏着城墙上关宁军那绝望的表情的皇太极霍地回过头来,厉声问:“你说什么!?” 汗王很少这样声色俱厉的,现在这么一声大喝,差点没把亲兵给吓尿。他一哆嗦,赶紧将这块烫手的山芋甩开,颤声说:“武格讷大人的部下已经逃回来了,正在听候发落呢!” 皇太极怒形于色,说:“把他们带上来!” 代善轻声说:“汗王,现在风太大,我们还是回中军帐里避避风,弄清楚来龙去脉好些!”他是正红旗的旗主,正红旗打了败仗,他这个旗主的脸也有点挂不住,但总得想办法维护正红旗的颜面,要是让皇太极当着千军万马的面将正红旗那帮残兵败将叫过来大加申斥甚至斩首,那正红旗就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代善是八大贝勒中年纪最大的一个,长子岳托更是镶红旗的旗主,实力非凡,皇太极也不得不给他一个面子,怒哼一声,撂下一句:“回大帐!”没有心情继续看麾下健儿耀武扬威了,黑着一张脸策马回王帐,代善赶紧跟上,还小声问了一句那名带来坏消息的亲兵:“那股明军骑兵到底有多少人?” 那名亲兵说:“据说不到一千!” 代善险些叫出声来。在他看来,明军想要击败他一个甲喇,没有五六倍的兵力是办不到的,听说明军只有不足一千,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名亲兵说谎!不过,似乎没什么必要,这名亲兵只是个报信的,没有参加过那场恶战,完全没有必要冒着触怒自己的危险去说谎嘛。算了,还是赶紧回王帐,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吧! 祖大寿像一尊石像一样屹立在城头,一动不动,寒风将他的胡须和披风吹得乱舞。大凌河城里断粮已经一个多月了,完全是靠吃人才撑下来的,他这位统帅当然用不着跟部下一起啃人肉,好歹还能吃上饭,但他还是瘦了好多,眼眶深深的陷了下去,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和他的意志,当看到一面面带血的将旗被掷到自己面前,一位位他寄托了全部的希望的明军将领被押到阵前示众之后,他已经支撑不住了。 祖泽润上前,低声说:“父帅,孩子让人下去拿了几面战旗上来辩认,那些战旗……全是真的,其中就有张兵备的帅旗!看来,张大人所部真的是全军覆没了!” 祖大寿叹了一口气,说:“张春误我啊!他这一败,我们最后一点指望也断绝了!” 祖泽润忧心忡忡:“现在天越来越冷,将士们没有御寒的衣物,没有柴火可以烤暖,更没粮食,前些日子还能吃人,现在连役夫都快吃光了……现在我们就剩下一万多人了,真正还能上城墙作战的,不到三千!如果建奴来攻,大凌河城绝对守不住的!” 祖大寿声音低沉:“他们不会攻城的,如果要攻,早就进攻了!他们就是想将我们活活困死!” 祖泽润压低声音说:“昨晚建奴将奴酋皇太极的亲笔信射进城来,再次劝降父帅……” 祖大寿问:“这次他开出了什么条件?”自围城以来,皇太极没少让人将亲笔写的招降信射进城来,开出种种条件,但祖大寿都不当一回事,现在看来,他不得不认真考虑了。 祖泽润声音压得更低:“他许诺,如果我们投降,所有人的官职不仅不会撤,还会再晋升一级!” 祖大寿哼了一声:“一群化外蛮夷,能给我们什么?在这种荒蛮之地,就算是位极人臣,又有什么滋味呢?” 祖泽润嗫嚅说:“但是这毕竟是一条路吧!” 祖大寿颓然一叹:“是啊,算一条路子……”疲惫的转过身去,一步步走下城楼。 张春败了,大明的能战之兵已经死伤殆尽,继续死守大凌河城,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是时候安排一条退路了……如果他非要学张巡死守不降,只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那些绝望的明军士兵杀了,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真到了那一步,祖家也就完了! 大凌河废墟中,一群关宁军士兵正在挨家挨户的搜索可能躲起来了的民夫,为填饱肚子作准备,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统帅的内心正在剧烈的挣扎。 后金王帐里,几名浑身血污的牛录额真额头触地,匍匐在皇太极以及各位旗主面前,大气也不敢透。代善面色铁青,皇太极面色阴沉,莽古尔泰微微张着嘴巴,一脸吃惊样,而岳托、杜度、济尔哈朗、多铎、多尔衮等年轻一代则一脸不屑。那几个狗奴才居然说什么明军不怕死,排成骑兵墙迎着箭雨冲锋,两次冲击就把整个甲喇给冲垮了!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了,有这样的明军吗?如果有,何至于让他们打得这么惨!一定是这帮狗奴才轻敌大意,让明军给打出狗脑子来了,生怕被治罪,所有编了这么一套鬼话来骗他们,一定是这样的! “那些明狗每次冲锋都排成四行,每行一百五十多人,各自手持马槊,像一堵墙一样压上来,任凭奴才的射出的箭将他们一个个的射倒,也绝不稍稍停顿,就这么迎着箭雨猛冲上来,用马槊一路刺过去,奴才们每个人至少要面对三四杆马槊,根本就没有还手的余地,就这么被他们一个个的挑下马了……”一个额头被箭镞擦破了的牛录额真由于磕了几个响头,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流得一脸都是,却不敢去擦,只是反复讲述着那场噩梦般的战斗的经过,神色惊恐。 皇太极声音怪异:“排成密集的队形迎着箭雨冲过来,不管被射倒多少都绝不停步?” 莽古尔泰说:“人人手持马槊?马槊可是很贵的,这支骑兵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装备这么多如此精良的马战长兵器?” 代善的语气阴森森的,让人不寒而栗:“他们就冲了两次,你们便垮下来了?” 额头受伤的牛录额真听出旗主心中的不满,连声叫屈:“主子,那些明军太可怕了,就冲两次,咱们甲喇便死了三百多,再让他们冲上几次,整个甲喇都没有活人了!而且明军那将领也是凶悍之极,手使一把形式古怪的长刀,抡得跟风车似的,撞在他手里的将士们,不管有多骁勇,都让他一个一刀,连人带马一并劈开,简直就不是人啊!” 另一个牛录额真赶紧补充:“对啊,那家伙简直就不是人啊!武格讷大人能赤手空拳格杀虎豹,勇猛无敌,但是只是一刀,仅仅一刀啊,就被那明军大将给劈成两片了!”其实武格讷是被骠骑兵用马槊捅死的,但是为了突出明军将领的凶悍,他们还是很大方的将这一战绩安到了卢象升身上,以此证明:不是奴才不努力,奈何明军太变态! 代善怒喝:“一派胡言!分明就是你们几个轻敌大意,让明军偷袭得手,损失惨重,害怕惩罚,才编了一套鬼话试图蒙混过关!你们被明军打得惨败,折损众多勇士便已经是大罪,现在更满口胡话蒙骗汗王,更是可恶之极!来人,将这几个奴才推出去斩了!” 一口气要斩掉四个牛录额真,看来代善也是气昏了头了,要知道每一个牛录额真都是整个牛录最强悍的勇士和最富有经验的将领,这样的人才是后金的宝贵材富,一下子宰掉四个,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正要劝,皇太极开口了:“二哥息怒!这些奴才或许会说几句谎,但还不至于敢在本汗和各位旗主面前撒下弥天大谎的……看来他们真的遇上了劲敌了!” 代善不满:“汗王真的相信这帮奴才的鬼话?明军能一对一,在野地浪战中将我大金勇士打得如此狼狈?” 皇太极说:“不会有错的!”他蹙起眉头,有些困惑的说:“可是,没听说关宁军还有什么特别能打的部队啊,而且关宁军的战法、装备也不是这样的!难道……”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眸子里迸出一缕犀利的光芒:“难道是那支红衣飞军到了?” 代善一怔:“红衣飞军?” 皇太极说:“就是那支日行百里的飞军!这支飞军在上个月刚刚跟流寇打了一仗,以寡击众,全歼了四万流寇,然后又马不停蹄的驰援辽西,速度快得惊人……算算日子,他们也该到锦州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刚到锦州便出战,一举击溃了正红旗一个甲喇,这支飞军,果然不能轻视啊!这样,就更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到关内了!” 七十八 无敌飞军 代善其实也舍不得一下子砍掉这么多得力手下,只是这次正红旗败得太过丢脸,实在交待不过去,不得不作个样子的。见皇太极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他也就借坡下驴,冲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牛录额真喝:“今天暂时饶你们一命,但此事须严加保密,如果你们不管住自己的嘴巴,我必取你们的狗命,滚!” 四位牛录额真如逢大赦,磕头如捣蒜:“谢主子不杀之恩,谢汗王不杀之恩!”足足磕了十七八个响头,才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每个人的衣衫都让冷汗给濡湿了。 等这几位走了之后,莽古尔泰愣头愣脑的说:“赶了两千多里的路,就算是牲口都累垮了,还能一到锦州马上出战,并且一举击溃我们一个甲喇?不信,说什么我都不信!” 岳托说:“据细作提供的情报,这支红衣飞军到了山海关之行全部步行,日行五六十里,持续七天,无一人掉队!从他们的行军能力来看,这支飞军确实有一举击败我们一个甲喇的实力!” 莽古尔泰嚷:“那是汉人吹牛的!他们最会吹牛了!” 岳托说:“全部身披红色战袍,人人敢于死箭,无视伤亡,反复冲阵,这些都是明摆着的,如果汉人吹牛,那么这些就没有办法解释了!” 代善咬牙说:“如果这支飞军真有这么厉害,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歼灭,绝不能让他们发展壮大!” 多尔衮说:“最好像对付张春那样派人到锦州城散布谣言,逼他们仓促出城与我军交战,然后一仗将他们全歼!” 皇太极笑了笑,说:“一种把戏玩两遍就没意思了,先等等吧,先让他们高兴两天,替他们选好墓地,再逼他们出来交战!不会等太久的,我们吃了这么多苦头,也该到收获的时候了。” 岳托起身一跪到地,说:“汗王,那支红衣飞军虽然快如闪电,但是他们带着大量残兵败将,又是大雪天,肯定走不快的,奴才愿意领一支精骑前去追杀,将他们一网打尽!” 多铎也跳了起来:“臣弟愿意领一千精骑前去追杀,用那支红衣飞军的人头告慰惨死的正红旗将士在天之灵!” 多尔衮鬼主意最多,一听说要去追杀明军便知道这是一桩刷战绩的好买卖,红衣飞军再能打,带了一两千残兵败将,背着这么大的包袱,也蹦不了多高,以大金勇士之勇,完全可以轻松的将他们灭掉,缴获大批精良的武器之余又能抓到一两千包衣奴才,上哪找这样的美事?至于什么骑墙冲锋,他是不信的,这种鬼话也是就骗骗小孩子吧。他也站了起来,说:“汗王,红衣飞军虽然侥幸获胜,但伤亡肯定不小,何不趁此良机发兵追击,将他们一举歼灭?臣弟不才,愿意……” 豪格跳起来,叫:“阿玛,儿臣愿意……” 代善的面子又挂不住了,打败仗的是正红旗,你两白旗两黄旗的人跳出来干嘛?我虽然老了,但还没有老到要两白旗两黄旗的人替正红旗出气的地步!他刚要站起来,皇太极扬起手,示意大家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先等等,等锦州那边将更具体的情报送过来,摸清这支红衣飞军的真正实力再说。” 豪格不甘心:“可是现在正是歼灭那支骑兵的最佳时机!” 皇太极说:“歼灭那支骑兵有什么用,本汗要的是全歼整支红衣飞军!” 大家一下子没了脾气。他们了解皇太极,这个胖子城府深沉,可以像毒蛇一样蜇伏在黑暗潮湿的角落静待时机,一旦捕捉到战机,马上闪电般飞噬过去,致对手于死地,他从不打没有绝对把握的仗,他认为时机尚未成熟,就绝不会轻易出手!所以,大家也别争了,该干嘛干嘛去。 皇太极小心谨慎本身也没有错,但现在却错失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他知道那支骑兵的首领的话,肯定会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将骠骑营全部歼灭的! 外面起了一阵喧哗,到开饭的时间了。按照皇太极的命令,一些后金勇士跑到距离大凌河城仅三四百米远的地方拿着大块油汪汪的烤肉和一袋奶酒站在上风口,大吃大喝,一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边逗弄着明军。城墙上那些快要饿疯了的明军嗅着那诱人的香气,饥饿像一双双无形的大手在狠命的挤压着他们的胃,疼得发慌。现在别说美酒烤肉,就算是一碗馊饭,在他们眼里也是无以伦比的美味,他们愿意用一切去换取!越来越多的人在嘀咕:“我们守了这么久,也算对得起朝廷了,眼下援军全军覆没,突围无望,为什么不干脆降了?至少也能吃上一顿饱饭!” 这样的念头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病毒,潜伏在每个人的心里,但当一位汉官带人送来十头肥羊,十坛烈酒,说是邀请明军将领和他们一起庆祝胜利之后,这种危险的念头一下子就变成了瘟疫,感染了所有人。 投降!打开城门向后金投降,换取活命的机会! 饥寒交迫之下,绝望的明军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皇太极一心一意去啃大凌河城这块难啃的骨头,使得骠骑营的归途一路顺风,除了少数后金游骑,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那些不长眼的游骑就在他们左近游移,若即若离,逮到机会就扑上来撕咬一口,烦人得很。这种狼袭战对于一般的明军很管用,很容易就在明军中间制造大面积的恐慌,往往还没等到主力决战,没完没了的撕咬便让明军崩溃了。但是骠骑营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来了就打,如果对方要跑,他们也绝对不会去追————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马有多能跑!一匹马的体力是有限的,再怎么耐力持久的马也经不起这样反复折腾,我们以逸待劳,看谁玩得过谁!祖宽和曹变蛟更是凶猛无比,看到小股游骑扑过来,都不等骠骑营动手,便嗷嗷叫着扑了上去,用马刀和三眼铳告诉那些不开眼的游骑:锅是铁打的!如此这般战了几个回合,后金游骑又丢掉了二十几条人命,明军却不为所动,那些疯狗一样的游骑终于也气馁了,不敢再逼近,只是远远的吊着,不像是监视,倒像是欢送。 其实战场离锦州也就十一二里路,而步兵如果吃饱喝足撒开脚丫子跑,半个时辰都不用就行了,问题是这些步兵在黑林子里饿着肚子吹了一夜冷风,身体很虚弱,自然就别指望他们能有多快了,有好几个走着走着便一跌仆倒,再也没能爬起来。不过,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之下,他们奋力迈动脚步,跌跌撞撞的往前跑,终于,一个时辰后,锦州城那紧闭的城门出现在他们面前了。这些死里逃生的士兵激动万分,纷纷跪倒在地上号啕大哭……有多少像他们这样的袍泽永远留在了小凌河北岸,再也没能回到锦州啊! 锦州城城墙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孙承宗、丘禾嘉、祖大弼、祖大乐、吴襄、宋伟……这些赫赫有名的大将,还有成千上万叫不出名字的守军,还有无数百姓,都挤在城墙上探头探脑的往北看。骠骑营那支先头部队护送遗体和伤员回来的时候也顺带向孙承宗报告了战况,很快,整个锦州城都知道天雄军初来乍到就跟建奴狠狠的打了一仗,斩获近四百首级了,全城震动!老百姓和士气低迷的守军像是被打了一支强心针,士气为之大振,而关宁军将领则在心里冷笑:在野地浪战中以骑兵对骑兵,以死伤百余人的代价斩首三百四十余级?你们就吹吧!要知道,当初令整个明朝为之振奋的宁远大振,报级也不过四百而已,这还是依托坚城大炮死守取得的,野战中斩首三百余级……嘿嘿,我以为我们关宁军够能吹牛的了,没想到天雄军比我们还能吹!说白了,这些关宁军将领就是来看好气的,他们等着看天雄军鼻青脸肿的逃回来的狼狈样。 一抹火红出现在白茫茫的地平线尽头。 孙承宗轻声说:“总算回来了!”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对他来说,天雄军这次出去有没有斩获建奴首级不重要,有没有救回被困的明军残余部队也不重要,只要天雄军没事就行了。他练了一辈子的兵,更在卢象升组建骠骑营的时候给予了极大的帮助————没有他帮忙,卢象升这辈子都不大可能凑得齐六百杆制作精良的马槊————他如何看不出骠骑营训练有素?练出这么一支兵不容易,只要经过几场血战,就是一等一的精锐了,要是就这样被建奴吃掉,可就太可惜了! 丘禾嘉咳嗽着说:“这个卢建斗,真是胆色过人啊,大败之际,也就他敢于领兵出城去接应败军,而且全师而回……不可多得的人才……”一句话还没说完,这位老人又开始连连咳嗽了。他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时常咳嗽,吃什么药都不管用。用他的话来说,这是心病,身为锦州巡抚,重修大凌河城计划的坚定支持者,看到大凌河之战打成这个样子,后金骑兵天天在锦州城外转悠,他的心很不好受。 骠骑营那身火红的战袍在雪地里再显眼不过了,当他们走近的时候,就像一大片火焰正在蔓延,一些老百姓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发出欢呼。祖大弼和祖大乐发现骠骑营的人马虽然少了一些,但是横着数竖着数,怎么数都有四百多,不禁对视一眼:看来骠骑营的损失并不大啊,难道那些护送伤兵和遗体回来的小队骑兵说的都是真的,他们当真是击败了建奴一个甲喇,斩首三百余?再走近一点,大家看到,骠骑营一半多的战马的马颈上都挂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此外还带着好几百匹缴获的战马,马背上还放着一副副盔甲和颇具后金特色的兵器,这些都是他们的战利品。祖宽、曹变蛟的家丁的马颈上也挂着不少首级,一个个得意洋洋的。关宁军瞠目结舌,有些不大争气的家伙口水都流出来了,眼冒绿光伸出手指在那里数:“一、二、三、四……好多首级啊!这些可都是赏金和军功哪!”有几个一脸懊恼,祖宽在决定随骠骑营出城的时候也邀请过他们,但他们被建奴吓破了胆子,不敢去,现在倒好,一份天大的战功就这样与自己擦肩而过了,看着那一颗颗首级,还有趾高气扬的祖宽,他们肠子都悔绿了! 老百姓想的没那么复杂,他们只觉得痛快。这么多年,总算是在野战中赢了建奴一回,真是扬眉吐气啊!他们放声欢呼:“无敌飞军!无敌飞军!” 七十九 自责 在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锦州城城门缓缓打开,一众高官簇拥着孙承宗、丘禾嘉,喜气洋洋的迎了出来。卢象升赶紧跳下战马,作揖行礼:“禀阁老、巡抚大人,下官领骠骑营并祖、曹两位将军所部出战,救回友军二千余人,斩首四百余级,不辱使命!” 孙承宗胡子微微发抖,声音有点异样:“很好,很好,很好……”除了“很好”这两个字,就说不出别的了。 丘禾嘉走近骠骑营的战马,毫不胆怯的仔细查看那一颗颗血淋淋的首级,越看,脸上的惊讶之色就越浓:“全是真奴首级,没有一级是汉军的!” 祖宽傲然说:“那是!我等先是跟蒙古鞑子狠狠的打了一仗,接着又在黑林子边缘跟建奴的正红旗一个甲喇撞了个正着,杀得血肉横飞!至于什么汉军,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其实汉军一直是关宁军战绩的主要来源,占了关宁军斩获首级的绝大多数,现在能一战斩首过四百,而且级级都是真奴,没有一级汉军,祖宽自然非常骄傲。 孙承宗看着卢象升,脸上的惊讶之色掩饰不住:“你真的用六百骑兵冲垮了正红旗一个甲喇!?” 卢象升说:“准确的说是四个牛录。他们连日苦战,不管是人还是马,体力都消耗巨大,而骠骑营是新锐之师,要冲垮他们并不难。” 此言一出,吴襄的脸就有点挂不住了……他三次奉命领命前去支援大凌河城,每次带去的骑兵都是骠骑营的好几倍,却被建奴一冲就垮!以前大家都在打败仗,纯粹比烂,看到他败下阵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现在,骠骑营以少打多,冲垮了建奴四个牛录,斩首三百余级,这一对比,大家看他的目光就不大一样了。好在这位转进大师经过多年修练,已经练就了金刚不坏……脸,任你怎么冷嘲热讽,他脸都不带红一下,这样的厚度和硬度,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祖大乐笑着说:“以寡击众,一举冲垮建奴四个牛录,这等战绩前所未有,卢大人果真是文武全才,神勇无敌啊!”他异常热情的说:“难得有一场大胜,实在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我这就让人回去准备庆功宴,为卢大人贺!” 卢象升说:“这个就不必了吧?” 祖大乐脸一沉:“卢大人连桌酒宴都不赏脸,莫不是看不起关宁军?” 卢象升说:“不是,不是,只是……” 祖大弼说:“没有什么不是只是的,卢将军以寡击众,大获全胜,在用兵上必有过人之处,我等都想讨教讨教呢,卢大人万莫藏私。” 吴襄也厚着脸皮说:“是啊,卢大人,我们可让建奴给打惨了,你如果有什么克敌制胜的秘诀,可不能藏私啊!” 关宁军将领纷纷嚷了起来,盛意拳拳。孙承宗自然知道这帮家伙想干什么,这可是一场大胜,这帮鼻子比狗还灵的家伙自然想从中分润一份战功,但这种事情只适合在酒桌上说,所以一个个都卖力的邀请。他笑着说:“建斗,诸位将领都诚心诚意的要为你庆功,你就不要推辞了。” 见孙承宗都这样说了,卢象升只好说:“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祖大乐大喜:“这才像话嘛!”拧过头冲着几个手下喝:“你们这帮蠢货,还不赶紧过来把骠骑营弟兄的战马牵下去,切上细料喂饱?” 那帮手下赶紧带人过来牵马。 钱瑜向祖大乐一抱拳,说:“禀祖大将军,骠骑营从关宁军所部借走六百匹战马,在恶战中死伤五十余匹,现存五百四十四匹,悉数归还。” 卢象升说:“至于折损的五十六匹,将军可以从我部缴获的三百四十八匹辽东战马上挑选,下官愿意再送大人十匹,以表谢意。” 祖大乐脸一沉,说:“卢大人为何一定要如此客气?不就是六百匹战马吗?别说死伤了五十多匹,就算全死了,又算得了什么?这些战马能助骠骑营打下一场大胜仗,关宁军脸上也有光,这五百四十四匹战马,送给骠骑营就是了!” 吴襄、宋伟等人眼皮猛跳,暗自倒抽一口凉气:“好大的手笔!”这年头想要弄到一匹优良的战马并不容易。大明的马政已经崩溃了,所有战马都得从蒙古那边购买,价格自然高昂,再层层转手,每转一趟,相关官员都要从中抽些彩头,等到终于送到军队手里之后,已经是天价了————值得一提的是,明代的军队想要拿到本来就属于自己的装备,是要花钱买的,所花的钱一般是那批装备价值的十分之一,不然,你就等着让你的士兵拿菜刀上战场吧。兵器尚且如此,像战马这种战略物资就更不用说了,现在祖大乐一口气送出了六百匹战马,那手笔,真没得说了。 卢象升也吃了一惊,说:“祖大人,这如何使得!” 祖大乐的脸又是一沉:“卢大人莫不是看不上这些战马?那我让人将它们杀掉好了!” 钱瑜大急,这些战马可比天雄军现有的战马要优秀很多,就这样杀掉,也太可惜了!他正想说话,吴襄开口了:“卢大人,你就收下吧,如果你不收,祖大人真的会将那些马杀掉的。” 卢象升不想欠祖大乐这份人情,但是更舍不得那些战马,只好作揖说:“那就多谢祖大人的厚赠了!” 吴襄说:“一个好汉三个帮,祖大人送了骠骑营五百多匹战马,吴某不拿点东西出来有点说不过去……骠骑营不是擅使马槊吗?吴某手里正好有些马槊,就送给卢大人好了!” 又一块馅饼从天而降,卢象升给砸蒙了,今天是怎么回事,是太阳从西边出了还是下馅饼雨了?还没弄明白今天太阳到底是从哪边出的,一帮子将领便拥了上来,热情洋溢的问要马刀吗?要三眼铳吗?要骑弓吗?一个个都跟土豪似的,就差没有问卢大人有没有娶妻纳妾了————当然,这是迟早的事情。孙承宗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不得不将他们喝住,终止了这场低价大甩卖。这些军头的心思他最清楚,他们如此慷慨,看中的就是卢象升的战功,这种事情他见多了。 骠骑营与被他们解救的两千多溃军一起入城,锦州城军民夹道欢迎,欢呼声跟海啸似的,让骠骑营倍感骄傲。那帮平时眼高于顶的关宁军将领也集体转了性似的,跑前跑后的张罗着庆功宴,热情得让人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卢象升,都有点想逃跑的冲动了。孙承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回到巡抚衙门之后,笑着问:“很不习惯是吧?” 卢象升说:“是的!下官真不愿意欠他们这么多人情!” 孙承宗让仆人给他泡了一杯茶,呵呵笑着,说:“这些人情,你恐怕不欠不行了。” 卢象升问:“为什么?” 孙承宗说:“在野地浪战中击败建奴正红旗一个甲喇,斩首过四百,这等战绩是何等辉煌,这些败得灰头土脸的军头如何能不动心?他们极力拉拢你,送你兵器马匹,无非就是想从中分润一份战功。如果你答应了,他们得到一份战功,你得到大批急需的马匹铠甲,皆大欢喜;如果你不答应,你就是他们的仇人,此后他们必定全力拖你后腿,让你跟他们一样,败得一发不可收拾!” 卢象升大吃一惊:“他们……他们怎么能……” 孙承宗神情有些苦涩:“很吃惊是吧?然而,在关宁军中,这是常态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现在你就是那棵参天大树,如果不能让他们傍着,他们必定会不择手段将你连根拔起……很多能征善战的客将就是这样死的,老夫也无能为力。建斗,分一份战功出去吧,用这份战功换取你需要的战马和武器,老夫只怕帮不了你多少了!” 卢象升黯然,涩声说:“可是首级就三百余级,就算下官愿意分,每个人又能分到多少呢?” 孙承宗说:“不必太多,每位将领有几十级就可以了……对于朝廷来说,一位将领领兵五千与建奴交战,能一战斩首四五十级,已经称得上是能征善战了。” 卢象升舌头发苦:“下官还是现在才知道,原来‘能征善战’这四个字这么不值钱了。” 孙承宗也是摇头苦笑。这种事情他见多了,也麻木了,他不想再说这些烦心事,换了个话题:“这一仗你是怎么打的?自萨尔浒惨败以来,建奴还没有试过在野战中被打得这么惨的呢,而且还是以骑对骑!” 卢象升将这场恶战的细节细细的说了,孙承宗听得很仔细,只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卢象升讲完后,见阁老大人的眉头已经拧成个疙瘩了,心一紧,问:“阁老为何眉头紧皱?是不是下官排兵布阵有问题?” 孙承宗摇了摇头,神色郁郁:“你的排兵布阵没有问题,打得非常漂亮,取得了一场畅快淋漓的大胜……只是,这场胜利也说明了,建奴在野战中也并非不可战胜的,只要严加训练,指挥得当,我军一样可以在野战中将他们打得大败亏输……”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变得黯淡:“老夫自从就任辽东经略之后,殚精竭虑,一心以守代攻,以一系列的堡垒压缩建奴的活动空间,自问小有成效,但是大凌河一战,我军四度增援,四度被打得大败,空有十几万大军,却连一座三十里外的小城都救不了,这说明老夫的做法错了,真的错了!” 卢象升说:“阁老不必如此,下官只是侥幸得胜……” 孙承宗摆摆手,说:“你不必再说了,我心里清楚得很。要是当初老夫不去筑城,而是将筑城的银子拿来训练一支野战部队,到现在,这支部队也该练出来了,何至于被建奴堵得连锦州城都出不了!” 孙承宗的堡垒战术一直颇受争议。面对来去如风的后金大军,筑城固守本身没有错,那厚厚的城墙正是农耕民族对抗游牧民族的利器,后金攻坚能力很差,两次打宁远,一次强攻锦州,都是铩羽而归,堡垒战术也算是扣住了后金的脉门。问题是,时机不对,在明朝朝政清平,国库充盈的时候这样搞当然是没问题的,明朝承受得起这样的消耗,但是自万历后期之后,明朝的财政急剧恶化,特别到了崇祯,税源萎缩,收入锐减,而他们用几十万两银子筑起来的城墙堡垒,往往还没完工就让后金给扒了,这堡垒战术非但没有起到限制后金活动,消耗后金实力的作用,反倒以惊人的速度耗空了明朝本来就见底了的国库!堡垒战术不成功,关宁军又没有跟后金野战的勇气,以至于后金包围三十里外的大凌河城,关宁军却没有办法支援,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卢象升以少打多,干净利索的击垮了正红旗一个甲喇,这场规模不大但斩获颇丰的胜利告诉他,后金在野战中的优势并非不可撼动————既然能在野战中击败后金,何必花那么多钱去筑城?如果当初退守锦州山海关,将筑城的钱拿来编练野战军团,现在这支野战军团也该崭露头角了吧? 错了,真的错了! 其实孙老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战略,但是他无力去改变:筑城可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这里头可以捞油水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而且那些堡垒隔三差五就被摧毁,关宁军吃的空饷做的假账也正好籍此来个死无对证,真是太方便了!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就算他明知道自己的策略错了,也没有办法改回来了! 八十 交易1 卢象升见孙承宗心情不好,也不知道如何开导,便起身告辞了。孙承宗没有挽留,只是让他回去休息一下,准备出席今晚的庆功宴。这位老人需要时间来重新思考自己的战略都出了哪些问题。 回到天雄军大营,卢象升直接去找戚虎,将今天的事情都跟他说了。戚虎年纪大了,从河北大名道一直到锦州,都没有停过,身体有点吃不消,所以没有和骠骑营一起出战,而是留在锦州城里休息,错过了这场战事。得知骠骑营将后金一个甲喇给冲得溃不成军之后,老人眼里放出光彩,高兴的说:“看来骑墙冲锋战术是很有效的,我们这段时间以来吃的苦头没有白费!” 卢象升说:“是的,面对骠骑营的骑兵墙,骁勇如建奴白甲兵也全无还手之力,往往是杀死骠骑营一两个人就被马槊挑翻了,如果是单打独斗,想杀死一名白甲兵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可惜的是我们的骑兵实在太少了,如果能有上万骑兵,想在大凌河击退建奴的围攻又有何难?” 戚虎也很无奈:“大明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骑兵,而是这些骑兵掌握在不会用骑兵的人手里!” 卢象升想到吴襄接连转进逃跑,将关外明军的精锐一批批的葬送掉,心情不免有点糟糕————被那个转进大师葬送掉的,可不乏精锐骑兵啊!他换了个话题:“对了,此役骠骑营斩首三百四十余级,算是一场大胜了,关宁军想分润一份。祖家想用借给我们的那六百匹战马作交换,吴襄提出送我们一些马槊,还有一些关宁军将领也提出要用兵器、马匹、铠甲作交换,戚老你怎么看?” 戚虎沉吟片刻,问:“枢辅大人怎么说的?” 卢象升说:“枢辅大人也建议我分一些首级出去,一来换取自己需要的马匹和兵器,二来也跟关宁军搞好关系,以免关宁军在背后搞鬼。” 戚虎叹息:“枢辅大人一手编练出关宁军,他最了解这支军队了……大人,给枢辅大人一个面子,把一些首级拿出去交换吧。” 卢象升问:“那戚老你看换什么才好?”以他的性子,让他做这样的勾当,真是浑身不自在。但是两年来在贫瘠的大名道辛辛苦苦的打拼,一拳一脚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基业,这段艰难的日子也改变了他很多,至少他不会无条件的相信朝廷了————至少不会相信朝廷能一口气为自己提供上千匹优良的战马,有机会的话,最好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戚虎不加思索,说:“战马,马槊!反正关宁军留着这些也是便宜建奴,还不如用建奴的首级跟他们换呢!” 看来这个老头对关宁军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 卢象升笑:“戚老跟我算是不谋而合了,我也想借此机会多换一些战马和马槊!” 戚破虏在一边看着这两位兴致勃勃的讨论着该拿出多少首级去作交换,心里颇为郁闷。在他看来,那些首级都是战绩啊,能不能升官就看能斩获多少首级了,怎么能将这些首级拿出去作交换呢! 商量了好久,这两个奸商总算是将价钱敲定了。这时,祖家派人过来,有请天雄军将领过去赴宴,卢象升笑着说:“戚老,我们一起去吧。我怕我拉不下脸来跟他们讨价还价!” 戚虎说:“那老夫就厚着脸去蹭一顿酒喝好了。” 戚破虏叫:“爷爷,我也要去!” 戚虎说:“小孩子不许喝酒,老老实实呆在军营里,不许四处乱跑!” 戚破虏郁闷得不得了。 锦州城将军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关宁军拿得出手的将领都来了,还有众多商贾和蒙古部落头人也应邀出席这次庆功宴,好不热闹。卢象升一进门,看到这么多商贾和蒙古人就眉头大皱,这可是将军府啊,这么多闲杂人等进进出出,还怎么保密!不过这是关宁军的事情,他管不着,只管带着一众将领进去就是了。他也算是一战成名了,将军府里那么多人,十个人里至少有八个认识他,看到他,马上有人通传下去:“卢大人到!”马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祖大乐越众而出,哈哈大笑:“卢大人,你可来迟了,是不是该自罚三杯呀?” 卢象升拱手说:“军中事务繁忙,下官也是忙昏了头了,累众位久等,还望海涵,海涵。” 祖大弼叫:“没什么好说的,先自罚三杯再说!” 众人跟着起哄:“罚三杯!罚三杯!” 孙承宗的声音飘了进来:“诸位,建斗不善饮酒,如果让他自罚三杯,只怕他得醉上三天三夜了。” 众人连忙向孙承宗行礼,孙承宗摆摆手,说:“难得大胜建奴一次,全城狂欢,大家就不要拘谨了,尽情痛饮就好。” 众将领齐声说:“谢大人!”虽说他们不大听孙承宗的命令了,但是也不敢在孙承宗面前造次,毕竟是他们的老上司。 宾客都到齐了,宴会开始,从海里捞上来的鲍鱼、海参、鱼翅,从黑林子里猎得的山鸡、野鹿、山羊,从蒙古草原购得的羊羔、肥牛,还有在河里抓到的大鱼,被做成一道道珍馐流水价似的送上来,几十道菜就没有一道是重样的。关宁军每年的军饷达到四五百万两,祖家又是关宁军的领头羊,上下其手,捞到的油水难以估量,有钱了,自然要摆摆排场,这还是因为后金骑兵就在锦州城外转悠,商路不畅,很多东西无法采购,不然的话,他们的用度会奢侈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那小山一般的美酒佳肴中,戚虎和卢象升还看到了产自舞阳的烈酒……这种用土豆酿的酒由于酒质清冽,辛辣猛烈,在九边地区极受欢迎,可谓供不应求。这两位对视一眼,心里暗暗感叹。这一桌桌山珍海味可都是将士们的身上衣口中食啊,普通士兵饥寒交迫,将领却大鱼大肉,这样的军队能打胜仗,那才叫见鬼了! 其实将领用度豪奢,士兵却活活饿死,却将士用命,百战百胜的部队不是没有,但千载以来,就那么一例,那就是大汉骠骑将军,霍去病。霍去病从小就是汉武帝的伙伴,享尽荣华富贵,即便是远征匈奴,日常用度也是非常奢侈,有些士兵连饭都吃不饱,他却顿顿山珍海味,吃不完的直接倒掉。但他总是能捕捉到战机,给予匈奴重创,取得一场场巨大的胜利,而且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惩,因此汉军士兵都愿意跟着他去打仗,对他的奢侈浪费也毫无怨言。但霍去病这种不世出的天才只有一个,如果没有霍去病那样的本事,最好还是学学吴起,跟士卒同甘共苦的好。关宁军将领打仗的本事连霍去病一根汗毛都比不上,倒是在搞排场方面遥遥领先,实在是让人无语。 这么排场的宴会当然少不了美女,酒过三巡,祖大乐轻轻连击三掌,一阵香风袭来,环佩叮咚,裙裾飘扬,十几位歌女舞姬迤逦而来,舒开广袖,翩翩起舞,舞姿之优美,难以言谕,看得一大帮大老粗两眼发直。一位关宁军将领咂舌:“原来祖帅府上有这么多美女,真是大饱眼福了!” 祖大乐微笑,对卢象升说:“卢大人,这些歌女舞姬都是家兄苦心搜罗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说万里挑一也不为过啊。” 卢象升说:“确实是貌若天仙,才艺极佳。” 祖大乐大笑,冲已经舞罢一曲的舞姬们叫:“大人夸你们了,还不快快过来,敬大人一杯?” 那几位舞姬盈盈一礼,莲步轻移,带着一阵香风飘了过来。为首那名白衣舞姬举起酒杯,轻声说:“大人千里驰援,初到关外便将建奴打得大败,小女子佩服,敬大人一杯,聊表敬意,望大人莫要嫌弃。”声音是又糯又软,让人骨头都轻了。 卢象升说:“姑娘过奖了。”举起酒杯跟她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后面那位绿衣女子马上给他斟上一杯,曼声说:“大人海量,小女子也敬大人一杯。”举起酒杯,有些俏皮的说:“梦洁姐姐敬大人,大人喝了,可不能不给小女子面子哦!” 卢象升笑笑,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到第三位又要上来斟酒,他连忙用手捂住酒杯,说:“不行了不行了,再喝建斗就真的要醉了!” 一大群美女的嘴巴顿时都撅得可以挂住十二个瓶子了,纷纷抱怨卢大人厚此薄彼,所有人都笑眯眯的看着,兴致盎然。卢象升真的招架不住了,说:“各位小姐,建斗真的不胜酒力了,抱歉,抱歉!” 开玩笑,再继续喝下去,他非让这帮舞姬灌得不省人事不可! 那群撅嘴美女还在叽叽喳喳的指责着,祖大弼呵呵笑着,说:“大人,你这样真的有点厚此薄彼哦!”目光往白衣女子和绿衣女子身上溜过,又笑:“不过,大人的眼光还是很毒,这两位舞姬正是祖家府上容貌最佳,舞技最好的,如果大人喜欢,就把她们送给大人作伴,如何?” 祖大乐也笑着说:“卢大人,家兄一番美意,你可不要拒绝哦!大人是盖世英雄,这对俏佳人虽然出身不好,跟大人算不得门当户对,但是为妾为奴还是不错的,有她们在身旁,在军旅中也不至于太过烦闷嘛。” 那两位舞姬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但一丝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卢象升身上溜。 卢象升拱拱手,说:“天雄军军军中纪律极严,不允许女子进出,建斗身为天雄军统帅,理应为全军表率,万万不敢带女人进军中取乐,两位大人的美意,建斗心领了!” 祖大乐满不在乎:“军纪固然重要,但也不是不能变通的嘛!如果一点特权都没有,还当这个统帅干嘛?” 卢象升正色说:“上行下效,倘若建斗开了这个头,众将领争相效仿,到那时,战士阵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士卒必满腔怨愤,离心离德,天雄军将不战自溃,还打什么仗!” 祖大乐叹了一口气,说:“那只能怪她们没福气了……不过大人的操守,却让我等非常佩服。”挥挥手,让这群舞姬退下。这群舞姬都大失所望,那两位敬酒成功的美女脸上更是掠过一丝幽怨,在她们看来,卢象升不管是相貌出众,更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一仗把建奴打得丢盔卸甲,正是女儿家心目中最理想的夫婿人选,如果跟了他,哪怕是为妾为奴,也比在祖府上当一名舞姬,被人当成礼物送来送去的强。可惜,她们有意,他无心,正如祖大乐所说,她们没有这个福份。 八十一 交易2 美人计没有奏效,祖大乐失望之余,也对卢象升多了几分敬重————美色当前,坐怀不乱,他自问做不到。这时,孙承宗和丘禾嘉都不胜酒力,走了,那些商贾和蒙古头人也吃得差不多了,纷纷告退,宾客少了很多。祖大乐觉得差不多了,下令撤掉酒席,换上清茶点心,大家精神一振,知道该谈正事了。 果然,祖大乐抿了一口清茶,清清嗓子,说:“卢大人初来乍到便一举击垮了建奴一个甲喇,斩首三百余,这等战绩实在是闻所未闻,我等非常佩服,圣上如果知道了,想必也会十分高兴的。” 卢象升浅浅一笑,说:“全赖将士用命,侥幸得胜而已,没有什么好夸耀的。” 祖大弼说:“不不不,建奴一直号称满万不可战,在野战中即便是小挫他们,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何况斩首数百!”他容色一整,转入正题:“不瞒大人,我关宁军身负天下苍生之望,为大明镇守关外,十几年来,血染沙场的关宁将士何止十万!朝廷对关宁军也是寄予厚望,每年拨付辽饷多达四五百万两之巨,皇恩浩荡至此,蔑以加矣!然而,自大凌河之战爆发以来,我军处处被动,接连被建奴挫败,无一胜绩,全军上下万分羞愧,深感有负圣上所托!” 祖大乐说:“还望大人帮我们一帮!” 卢象升愕然:“下官怎么帮得了两位大人?” 祖大弼说:“如果大人帮不了,那普天之下,就再也没有人帮得了关宁军了!” 吴襄也拱手说:“也请大人帮一帮吴某!” 卢象升说:“各位大人言重了!如果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卢某必倾力相助!” 祖大乐大喜过望:“那就谢过卢大人了!” 卢象升说:“身为同袍,理应同舟共济,大人就不要客气了,有什么需要下官出力的地方,只管开口!” 祖大弼说:“其实这事对大人来说,一点也不难。这等大胜,自然是要向朝廷报捷的,我等还腆颜请大人在捷报上加上我等的名字,就说这一仗是关宁军与天雄军一起打赢的,也好让圣上稍稍宽慰!” 吴襄说:“也请大人加入吴某的名字,吴某必有厚报!” 卢象升暗说:“果然如此!”心里有些苦涩,虚报战功居然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而朝廷却拿这帮军阀一点办法都没有,中枢对关宁军的约束力,竟然低到这种地步了!戚虎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话,他暗暗苦笑,沉默不语。 祖大乐见状,微微一笑,说:“我等这样做虽然有些下作,但是为了让圣上宽心,不得已而为之,此后卖力死战,多多杀敌就是了。当然,我们不会让大人吃亏的,只要大人送我一百五十枚首级,不光今天借给大人的六百匹战马全部送给大人,而且还会再送大人四百匹,凑足一千匹,匹匹都是高大健壮的辽东战马!” 卢象升默算一下,打流寇的时候缴获了三四百匹战马,跟建奴交战又缴获了三百多匹,再加上祖大乐许诺的这一千匹,加起来,天雄军就得到了一千七百匹战马了,按一人双马的标准配备,天雄军骠骑营可以扩充至一千五百人,算是一支相当强悍的骑兵部队了,这买卖,做得。 戚虎终于开口了:“一百五十级太多了,最多一百级!” 祖大乐眉头一皱:“一百级太少了!” 戚虎说:“别忘了,祖宽将军也斩获了三十余级,加起来就是一百三十余级了,有这样的战绩,对朝廷也交待得过去了!” 一千匹战马换一百枚真奴首级……只要是正常的部队都不会做,但偏偏,关宁军————或者说整个明朝末年的军队都属于不正常的。在他们看来,一千匹战马固然价值不菲,但是一百枚首级却可以让他们官升一级,甚至籍此战功飞黄腾达,怎么看都是拿首级更划算————再说,这战马是朝廷提供的,又不是他们自己花钱买的,送出去也没什么可心疼的,升官之后再向朝廷要就是了!祖大乐还是不甘心:“不能再多给二十级么?” 戚虎说:“这些首级是天雄军拿命换回来的。” 这就没得商量了。祖大乐叹了一口气,说:“好,一百级,换一千匹战马,成交!” 吴襄说:“吴某愿意出五百匹战马,五百支上好的马槊,换一百五十级真奴首级!” 卢象升心里暗暗叫好,现在他的骑兵可以扩充至一千七百人了,多谢吴大人慷慨买单!高兴之后就是愤怒,像马槊这种马战长兵,制备最是艰难,做出一支得花上三年时间,而且成品只有四成,价格之高昂,可想而知。朝廷千辛万苦制出这等骑战利器,装备关宁军,转手就让吴襄拿来做了交易,不知道崇祯知道之后会不会吐血! 戚虎可没想这么多,他只顾着讲价:“加三百匹马,一百五十枚首级给你!” 吴襄叫:“这可不行!我可是给了五百支马槊的,这马槊比马还要值钱!” 戚虎说:“马槊是比马还要值钱,这没错,但是这些首级却可以让大人升官发财!” 吴襄还是不干:“太多了,不行!” 戚虎说:“一千匹战马!” 吴襄愕然:“怎么越要越多?” 戚虎慢吞吞的说:“一千匹战马,五百支马槊,不仅分给大人一百五十枚首级,斩杀建奴甲喇额真的战绩也算到大人头上……或许大人用不着这份战绩,但是对贵公子,未必没有一点用处。” 祖大弼和祖大乐暗叫糟糕,怎么把一个如此重要的战果给忘记了!按照明军的赏格,斩获一枚真奴首级,赏银四十两,斩杀一名白甲兵,赏格高达数百两,而干掉一个甲喇额真(相当于团长)……那更不得了了,简直就是祖坟喷火啊!正如戚虎所说,他们是用不着这份战绩,但是自家子侄拿过来去是受用终身啊!见鬼,怎么把这茬给忘记了!这哥俩不约而同的跳了起来,正要开口,说明迟那时快,吴襄眼疾嘴快,叫:“一百五十枚真奴首级换一千匹战马,五百支马槊,成交!”又补充:“务必将斩杀建奴甲喇额真的战绩记到我儿长伯头上!” 所谓的长伯,就是吴襄的长子吴三桂,这位仁兄不用介绍,看过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的。吴三桂自幼习武,颇为勇猛,曾带领一队家丁将他这个转进大师的老爹从后金的包围圈中救了出去,算是关宁军中比较能打的一号猛人。不过现在的吴三桂还是小鲜肉一个,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如果将斩杀建奴甲喇额真的战绩记到他的头上,他必定会脱颖而出,一举成名! 祖大弼叫:“慢着!大人,吴总兵只是多给了五百支马槊,你却将如此重要的战果分给了他,是不是有点不妥?我愿意再给五百匹战马,请大人将斩杀建奴甲喇额真的战果分给我儿……” 吴襄怒声说:“你们已经拿到了一百级了,还要跟我争么!?” 祖大弼也不客气:“我们给了一千匹战马才换到一百级,你们才拿出一千匹战马和五百支马槊就换到了一百五十级和斩杀建奴甲喇额真的战果,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了!” 吴襄说:“这是卢大人亲口答应的,你管得着么!” 祖大乐说:“你这是欺负卢大人初次跟建奴交锋,不明白其中奥妙,卢大人答应,我们可不答应!”向卢象升拱手为礼,说:“卢大人,正如大弼所言,我愿意再给五百匹战马,换取那个甲喇额真的首级!” 祖大弼可不爽了:“你也要跟我争么?” 祖大乐说:“这等大功,如何能不争!” 吴襄叫:“别争别争,卢大人已经答应我了,都不许争!” 祖大弼和祖大乐冷笑:“卢大人可没有答应你,答应你的是卢大人的幕僚,不算数!” …… 卢象升看着这几位在自己面前争得面红耳赤,开出来的价码越来越高,心里暗叫可惜,怎么就没有捅死几个牛录额真呢?牛录额真的首级虽然没有甲喇额真的那么值钱,但是也能换不少东西吧? 这时,好些关宁军将领也加入了拍卖行列……他们是不敢去跟老大争甲喇额真的首级,不过,骠骑营不是干掉了好九名白甲兵嘛,这些牲口的首级也很值钱。他们每年有几百万两辽饷养着,当然不会缺钱,但是缺战功啊,如果能弄一颗白甲兵的首级过来,然后妙笔生花,写一篇自己神勇无敌阵斩建奴白甲兵的好文章上去,朝廷还不对自己另眼相看?这帮家伙的加入使得拍卖的气氛越发的热烈起来,颇有点价高者得的意思了。最后,阵斩建奴甲喇额真的战果由祖大乐、祖大弼、吴襄三家平分,也就是说,那个倒霉的武格讷是被这三位的儿子围殴致死的,为此,这三位各自拿出了两百匹战马。那九枚白甲兵的首级也全部拍卖出去了,祖大乐、祖大弼、吴襄又各自霸占了两级,只剩下三级给那帮倒霉的将领自己分。要不是害怕吃相太难看了,他们还真敢将这些白甲兵的首级全部要过来的! 拍卖会结束,祖、吴两家分别得到一百级和一百五十级,还有一名甲喇额真和六名白甲兵的首级,为此他们付出了两千多匹战马的代价。至于剩下三枚白甲兵的首级,也卖出了个好价钱,给天雄军换了不少好东西。 这帮宝贝死鬼还真值钱! 八十二 祖大寿的选择 既然是天雄军和关宁军联合作战所取得的战果,写捷报的时候就不能再写成六百对一千了————祖宽和曹变蛟纯属酱油————经过一阵叽叽喳喳的商议,研究,争论,这场规模不大的遭遇战变成了天雄军与关宁军精心策划的、以坚攻坚以强克强的大战!此战天雄军精锐尽出,连遭重创的关宁军也屡败屡战,出动步骑军一万三千人!两万精锐明军在大平原上与五万后金铁骑杀得血肉横飞,血流成河,后金铁骑凶悍无比,屡次冲垮明军的防线,又被明军以血肉之躯顽强的抵挡住,不得不退了回去!接下来当然是恶战竞日,建奴不支败退,明军侥幸获胜,此战斩首四百一十八级,实为破口之战以来所未有之大胜……瞧瞧,是不是写得很精彩? 卢象升看完这帮家伙炮制出来的捷报之后表示大开眼界,这帮家伙造假还真是造出了水平,造出了风格,做得比真的还真!两万对五万,恶战一天,最后斩首四百余级,听着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明军的战斗力就那么回事,两万步兵打一万骑兵,没有被打败都算赢了,斩首四百级更是大胜啊,任朝廷那帮文官怎么个苛刻法,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信?我这里四百一十八枚首级是明摆着的,你可以一级级的查! 当然,这帮造假专业户是不会忘记将自家的损失报上去的,损失了多少战马兵器,死伤了多少将士,写得是条理分明,总之就一句话:快点给我补上!至于朝廷补不补,他们也在乎,只要朝廷承认了他们的战功就行,大家升官发财,还怕在天雄军身上作的投资要不回来? 在这个有风没有雪的夜晚,关宁军让天雄军见识了神马叫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手把手的教会了他们一份合格的捷报应该怎么写…… 好不容易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给搞定了,卢象升一秒钟都不想多留,告辞走人。关宁军没有挽留,他们内部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不希望有外人在场。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卢象升把戚虎扶上马车,自己也坐进去,放下车帘,背靠着座位闭上眼睛,只觉得身心俱疲,就连跟建奴恶战一场,也没有这么累。戚虎笑着问:“大人,感觉如何?” 卢象升闭着眼睛说:“想吐,却又吐不出来,气都喘不过来了。”他的神情有些悲哀,“大明年征辽饷七百万两,皇上节衣缩食给关宁军凑粮饷,结果却养出了这么一群临阵胆怯如鼠,争功凶悍如虎的兵将……可怜吾国吾民!” 戚虎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留在关外一段日子,你会发现这里的一切荒唐得超出了你的想象!” 卢象升满脸倦容:“还是赶紧打完这一仗,然后回大名道罢,再在关外呆下去,我就要窒息了!” 戚虎皱起眉头:“赶紧打完这一仗?张大人所部已经全军覆没了,还怎么打?” 卢象升说:“张大人所部虽然已经全军覆没,但是大明还有能战之兵。舞阳卫很快就赶到了,如果朝廷能将关门的九千川军也调过来,七千天雄军,二千五百舞阳军,再加上九千川军,一万八千五百精兵,不敢说能打败建奴,至少迫使他们放弃围攻大凌河城的打算的把握还是有的。” 戚虎眉头皱得更紧:“大人三思!这三支精兵已经是大明最后一点敢于与建奴野战的部队了,如果此战再败,大明最后一点骨血就要被悉数葬送在关外了啊!” 卢象升断然说:“只要我军稳扎稳打,断没有失败之理!我跟建奴的精锐骑兵交过手,看得出他们也很疲惫了,以新锐之师痛击疲惫之师……” 戚虎截口:“建奴是很疲惫了没错,但是他们毕竟有五六万之众,而且大部是骑兵!从锦州到大凌河,一马平川,无险可依,我军以步兵为主,如何抵挡得住建奴铁骑的冲击!” 卢象升咬牙说:“建奴的骑兵是厉害,但是我天雄军的长枪阵和火枪手也不是好惹的!素以坚韧剽悍的川军组成的方阵更不是好惹的!就算这一万八千精兵全军覆没,建奴又准备用多少尸体来填平我军的防线?一万?还是两万?他们死得起这么多人么!?”深深的看了戚虎一眼,握紧拳头,“最重要的是,只要南阳和大名道的基业还在,只要戚老还在,就能在两年之内再次练出两三万精锐之师,建奴呢?死了一两万人,他们得多少年才能恢复过来?” 戚虎必须承认,卢象升算是捏住了后金的命脉了。后金最大的弱点,就是人丁稀少,就算把汉军把蒙古军把十五岁的孩子五十岁的老人都算上,能战之兵也不过十几万人,真正的精锐之师,也就皇太极亲自率领的那五六万人,如果明军真的能一仗拼掉他们一两万,对于他们而言,就是灭顶之灾了!但是拼掉这一两万人之后呢?戚虎可不认为舞阳军和天雄军还有机会从头开始,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两块欣欣向营的地方啊,一旦这两支强军没了,南阳和大名道的军户们拿什么来保护自己千辛万苦开垦出来的军田,建起来的作坊!他说:“大人,听我一句劝,不要逞强!现在天雄军旗开得胜,取得了不错的战绩,对朝廷也交代得过去了,就此撤回关内继续积蓄实力,待到羽翼丰满了再跟建奴一决高下,可好?” 卢象升问:“那大凌河城怎么办?” 戚虎说:“无力回天,没看出枢辅大人都不打算打下去了么?何必再白白牺牲天雄军将士,将这场毫无希望的战事继续打下去?” 卢象升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畏敌避战,保存实力,我真的做不到。” 戚虎近乎哀求的说:“大人,我不是畏敌避战!戚家军在浑河畔全军覆没,戚家那么多子弟死不瞑目,每每想起,我的心就像被滚油煎着一样疼!现在有一支强军作为倚靠,我比任何人都迫切的希望能够横扫辽东半岛,血洗沈阳!但是现在这仗真的不能打,天雄军的根基还很浅,经不起太大损失的!” 卢象升说:“我意已决,戚老不要再劝了。” 戚虎张了张嘴巴,还想再劝,但卢象升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不好再劝下去了,有些落寞的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天雄军、舞阳军都是我亲手编练,看着他们发展起来的,我真的不希望这两支部队有什么闪失……” 两个都不说话了,车厢里陷入了寂静,只剩下冷风在呼啸,吹得垃圾满天飞,那啸声如鬼哭,如狼嚎,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让人有些心惊。 寒冬夜里的锦州城,安静得有些吓人。只有祖府那边灯火通明,歌舞通宵达旦,蜷缩在街边层檐下冷得栗栗发抖的流民偶尔会抬起头朝那边望上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用力搓自己冻得僵硬的手。那种歌舞升平、酒池肉林的生活离他们太过遥远了,还是如何熬过今晚而不被冷死更现实一些。 同一个锦州,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后金大本营的王帐中,皇太极正在看着几张纸条。这几张纸条都是从锦州城里飞出来的信鸽带过来的,言简意赅,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个字,天雄军的装备,兵力,将领,一一列明,虽说稍有出入,但出入很小,已经很接近天雄军的真实情况,对于一位兵家来说,这几张小小的纸条,可谓价值连城。 他反复阅读着这几张纸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担忧。 代善提着一壶茶汤走了进来,见他眉头皱起,笑着问:“汗王为何眉头紧皱?” 皇太极抬起头,让代善坐下。代善拿出杯子,给两个人各自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汤,微笑:“年纪大了,这么冷的天,身体有点儿吃不消。刚好还有一点茶叶,就用它煮了一壶茶汤暖暖胃……汗王,请。” 皇太极说:“三哥筋骨仍然强健,不输于族中任何一位勇士,还远未到认老的年纪呢!”端起茶汤呷饮了几口,竖起一根大拇指:“好味道!三哥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 代善笑说:“我的手艺还是老样子,主要是茶好,盐好,奶酪好,调出来的茶汤味道自然好了。” 这年代,游牧民族喝的茶汤跟南方人喝的茶完全是两码事,他们很少泡茶喝的,一般都是先用水把加盐的奶酪煮开,再放入茶砖,这样的茶汤并不是单纯的饮料,在吃饭时是当汤喝的。当然,他们也喝茶,不过喝得起茶的人并不多,那是贵族的福利,一般的牧人能买到几块茶砖,都会当成宝贝藏起来,只有碰以重大节日或者来了贵客,才舍得拿出来煮一锅茶汤大家一起享受。皇太极贵为汗王,用度自然豪奢,想要极品的茶叶也是很轻松的事情,不过,他还是更喜欢喝茶汤。 半杯茶汤下肚,胃也跟着暖洋洋了。代善伸了个懒腰,问:“汗王刚才为何眉头紧皱?是不是碰到什么难题了?” 皇太极将那几张纸条递过去:“三哥你自己看吧。” 代善一张张的看:“天雄军,崇祯二年随大名知府卢象升入京勤王,在定兴歼灭我大金三个牛录,一战成名……破口之战后,明廷晋升卢象升为大名道右参政,整修兵备,天雄军至此成军……”他对定兴之战有些印象,三个牛录在距离北京不过两三百里的定兴小城意外的全军覆没,逃回来的没几个,在破口之战中,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惨败。他接着看下去:“今年九月六日于顺德府与流寇击战,一战斩首三千七百余级,俘虏四万余人……”看到这里,他抬起头,有些吃惊说:“五千打五万,一战将敌军全歼,这天雄军真的有这么强悍吗?” 皇太极说:“消息来源非常可靠,错不了的!” 代善半信半疑,继续看下去:“……人人身披铁甲,头戴钢盔,披血红战袍,钢盔饰有火红盔缨,一望如火,军容极盛。其军近半人装备火铳,又有四五千人装备丈二长枪,更有千余人装备长刀,与倭刀形似,剽锐非凡,乃军中锐士,不容轻视……”看到这一条,他差点就把纸条给扔了:“七千多人人人披甲?没弄错吧,关宁军都做不到!” 皇太极说:“情报来源非常可靠,错不了的!” 代善又重新将这些情报看了一遍,喃喃说:“如果这些情报都是真的,那我们就有大麻烦了。只怕这七千人比张春那五万人还要难对付呢!” 皇太极有些沉重的说:“大明太大,大金太小!明军一次次全军覆没,又一次次派出精锐之师,歼灭一支又来一支,不依不饶,而我们只有这点人,死一个就少一个!这天雄军的装备就够精良了,可是据山海关那边传来的密报,那支黑衣飞军的装备甚至比天雄军还要精良!” 代善发出一声呻吟:“还有一支装备更精良的黑衣飞军!明廷到底组建了多少飞军啊!” 皇太极说:“谁知道呢!”胸膛一挺,扬起一股强大的自信:“不管他们来多少,来一支我们歼灭一支,直到他们不敢再踏出关外半步为止!这是由我一手主导的战争,在我面前,他们半点机会都没有!” 代善说:“汗王的气魄真是令人心折啊。在锦州和大凌河,歼灭这两支飞军并不难,怕就怕明廷继续组建更多飞军,那我们大金就麻烦了!” 皇太极冷笑:“如果朱由检有这样的能耐,早就组建飞军了!这两支飞军,绝不是明廷组建的,我太了解他们了,让那些贪得无厌的文臣武将拿出一座金山来推出这两支强军,比杀了他们还难!” 代善颇为意外:“不是明廷组建的,那是谁组建的?” 皇太极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早晚会查出来的。一旦查出来,我必再度亲率大军破边而入,将他们连根拔起!” 正说着,范文程两脚带风的走了进来,面带喜色,叫:“汗王,大喜,大喜!” 皇太极问:“范先生,喜从何来?” 范文程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飘了:“祖大寿派人出城带着亲笔信来求见汗王了,他们撑不住了!” 代善跳了起来,皇太极却神情淡淡,说:“意料之中……饿了他们两个多月,铁人也该垮了。请那位军使进来!” 八十三 血誓 正如皇太极所料,张春所部全军覆没的噩耗打垮了苦苦坚持的祖大寿,他终于撑不下去了。最有力的一支援军已经完了,大凌河城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插翅难飞。至于粮食,连祖大寿都快吃不上饭了,至于那些普通的士兵,都已经啃了近两个月的人肉啦,现在役夫、班军快吃光了,再不投降,难保那些吃人吃得两眼发绿的士兵不把他祖某人也给煮了!所以天一黑,他就悄悄派特使出城,去见皇太极,当然,这一切是瞒着何可纲的。 祖家军使昂首阔步进入王帐。出乎皇太极的意料,这位仁兄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么瘦,相反还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看来他在关宁军中的地位并不低。这位特使向皇太极行礼:“我乃祖帅军使,参见汗王!” 皇太极说:“快快请起。”让人将他扶起来,然后让他坐下,并送上一碗茶汤。这位军使看到茶汤,喉咙里发出咕一声,端起来往肚子里狂灌,估计连味道都没有尝出来就喝光了,然后用舌头舔着碗,回味无穷的样子。皇太极也不在意,亲手又给他斟了一碗。这位军使连喝三碗,打了个饱隔,揉揉肚子,总算没有再喝,再喝的话肚子该胀裂了。皇太极扭头对代善说:“三哥,麻烦你去泡一壶好茶过来,本汗要与军使品茶谈心。” 代善躬身一礼,下去了。 军使起身跪下,感激的说:“多谢汗王厚赐!” 皇太极摆摆手,说:“几杯饮品而已,算不得什么。” 军使感叹:“在寻常人眼里,几杯饮品当然算不得什么,但是对于一群近两个月没有吃过一粒米的人来说,却不亚于琼浆玉液啊!” 皇太极关切的问:“城中当真困顿至此?” 军使说:“人肉为食,炊骨折骸,更兼没有寒衣,每天都要冷死冷伤不少人,狼狈之极矣!” 皇太极皱着眉头问:“守到这个地步,祖帅也算对得起明廷了,如今粮尽援绝,为何还是不肯投降?” 军使说:“祖帅担心投降后会没有好下场!要知道祖帅戎马一生,死伤在他手中的女真健儿着实不在少数,贵军将士岂能没有恨意?倘若投降之后贵军背信,将我等斩尽杀绝,我等岂不是死不瞑目!与其这样,还不如死守到底,至少能保全名节!” 皇太极容色一肃,叫来一名侍卫:“去,把各位贝勒、汉蒙将领以及张大人他们请来!” 侍卫下去了。不多时,代善、莽古尔泰、岳托、杜度、豪格、多尔衮、多铎、阿济格、济尔哈朗、阿巴泰、范文程、宁完我、佟养性、鲍承先……这些如雷贯耳的满、汉、蒙将领文官悉数到场,昨天在小凌河北岸被俘的张春、张洪谟、胡大先、孙固、郑兵等明军将领也被带了过来,把王帐挤得水泄不通。等人都到齐了,皇太极起身,招招手让那位军使来到自己身边,向大家介绍:“这位是祖大寿祖将军的军使!” 满蒙将领对视一眼,喜形于色,莽古尔泰干脆发出一阵大笑。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两个多月里,皇太极也没少去信劝降祖大寿,但是祖大寿不理不睬,如今张春兵败,他不光派来了军使,还亲自写信过来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撑不住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终于要结束了!张洪谟等人神情有些复杂,张春形同傀儡,毫无反应,这个倔强的老头昨天被俘之后一直是这样,不言不语,不管后金将士如何百般恐吓,甚至拔刀相向,也不管皇太极如何推心置腹待之以诚,他都不理不睬。不过,他的内心只怕没有这么平静。 皇太极继续说:“据军使说,大凌河城中断粮已五十余日,连鼠雀都吃光了,活着的人不得不以人肉为食,折骨为薪,实在是骇人听闻,本汗听得毛骨耸然。祖帅的忠勇顽强,我大金上下,谁人不敬佩有加?如今大凌河城援尽粮绝,无以为继,祖帅为保存将士们的性命,有意与本汗化干戈为玉皂,本汗也非嗜杀之人,自然没有拒绝之理。只是,祖帅似乎对大金有些误会,担心放下武器之后会遭到不测,本汗将诸位叫过来,就是想请你们作个见证!” 莽古尔泰本想说跟他们废话那么多干嘛,直接打进城去就是了,但想到老八远比自己聪明,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也就不敢多说了,先看着。这种时候应该微笑,微笑就好! 众人都竖起耳朵,倾听下文。 皇太极环视众将,说:“祖帅是不可多得的大将,尽管是敌人,有不少满洲健儿死伤在他的手里,本汗及诸位旗主仍然对他敬佩有加。他担心在归顺大金之后诸位会挟怨报复,诸位认为应该怎么办?” 多尔衮笑着说:“正如汗王所说,我等对祖帅及祖帅所部之勇武顽强都佩服得很,若能化敌为友,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挟怨报复!” 岳托说:“正是!满洲好汉,要杀人也是在战场上兵对兵将对将的杀,杀降这等可耻之事,我满洲健儿不屑为之!” 众将领都纷纷猛拍胸口,表示绝不会跟祖大寿过不去。皇太极等大家都作出保证了,望向军使:“你可以放心了吧?” 军使咬咬牙,说:“诸位将军的诚意,小人看见了!只是事关万余将士的性命,小人不得不谨慎一点,还请汗王当着众人的面立下毒誓,以安祖帅之心!” 皇太极点点头:“这个是自然的。”刷一声拔出匕首,往掌心用力一划,登时鲜血喷溅!众人大惊:“汗王!”皇太极摆摆手,示意大家安心,收回匕首,举起血淋淋的手掌,大声说:“本汗当着诸位爱将的面,对长生天发誓:若祖帅归降,本汗将与他行三抱之礼,祖帅在明廷担任什么官职,在大金也担任什么官职,而且晋爵一级!自祖帅以下所有归降的将士,任何人不得侮辱杀害,违令者,本汗定斩不饶,如果本汗违誓,天诛地灭,长生天作证!” 众贝勒对视一眼,也拔出匕首在掌心狠狠一划,然后举起血淋淋的手掌高声叫:“我等对天发誓:祖帅若归降,自祖帅以下所有明国将士皆将视作同僚,绝不辱骂杀害,如违此誓,天诛地灭,长生天作证!” 张洪谟、胡大先等人瞠目结舌,张春也吃惊的抬起头,看着那一个个血淋淋的手掌,嘴唇微微翕动。这年头的人对上天还是非常敬畏的,皇太极身为后金八旗之主,一国之君,竟然对天发下血誓,再怎么多疑的人,怕也要为他所打动了!张春心里发出一声低叹,亏当道诸公还一厢情愿的认为皇太极只是一蛮夷之首,不值一提呢,如此轻敌,对上的又是如此厉害的对手,除了惨败,还能有什么结果? 军使怔愕良久,终于扑嗵一声跪了下去,从袖子里拿出祖大寿的亲笔信,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微微有点颤抖:“汗王之诚,可昭日月,小人代关宁军万余将士谢过汗王不杀之恩!这是祖帅的亲笔信,请汗王收下!” 皇太极将他扶起,说:“军使不必如此多礼。”拿过一块布将手上的血污擦干净,拿过信来拆开,细细看完,点了点头,说:“祖帅心中所虑者,本汗都已经知道了,这就回信,释祖帅心中疑虑。”让人拿来纸和笔,当着众人的面一挥而就,然后用印,交给军使。军使接过,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小心的收好,起身,皇太极派了两名白甲兵送他回大凌河城,还不忘让他带上一些食物,这些细致体贴的举动,将那军使感动得眼泪直流。 等军使走后,代善向皇太极抱怨:“汗王,你是万金之躯,岂能轻易发血誓,割伤自己!” 皇太极笑着说:“打了这么多年仗,再重的伤也受过,这算什么了。”随手扯过一片白布将伤口包好,对众人说:“祖大寿之所以宁死不降,是被阿敏在关内屠城的举动给吓怕了,就因为阿敏一时冲动,累得大凌河之战旷日持久,损失了多少满洲健儿!你等要牢牢记住自己今天发下的誓言,万莫再随意杀降,否则明国每座城都像大凌河城这样死守不降,我大金将永无出头之日!” 众人肃然:“谨遵汗王教诲!” 皇太极的目光落在一直保持沉默的张春身上,说:“你们都下去吧,本汗有些话要对张大人说。” 众人恭敬行礼,退了出去,偌大的王帐里,只剩下皇太极和张春两个了。 皇太极请张春坐下,亲手给他斟了一杯热茶。换了像范文程这样的货色,早就被感动得尿流满面了,但是张春只是冷眼看着,面无表情。皇太极讨了个没趣,苦笑:“张大人,本汗敬你忠贞,惜你才华,自你被俘之后对你推心置腹,希望你能为本汗效力,你却一直不理不睬,叫本汗好生为难啊。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春淡然说:“败军之将,别无所求,只求一死而已。” 皇太极面色一沉:“你真不怕本汗杀了你,将你五马分尸?” 张春说:“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皇太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看来张大人是决意不为本汗效力了。” 张春一言不发。 皇太极说:“也罢,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强扭的瓜不甜,张大人执意要做明国忠臣,本汗也不勉强。张大人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本汗派人送张大人回锦州。” 张春本来一心求死,听说皇太极要放了他,反倒大吃一惊,目光如闪电,盯着皇太极,问:“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皇太极温文尔雅的一笑,拿起祖大寿的亲笔信,说:“本汗只是想请张大人帮忙,把这封信送回锦州罢了。” 张春勃然大怒:“你已经大获全胜了,还要如此羞辱我等,洪太,你欺人太甚!” 皇太极摇了摇头,说:“告诉张大人一个好消息,那支来不及与你会合的红衣飞军已于今日抵达锦州,并且轻骑出战,在黑林子大败我正红旗,以寡击众,冲垮了正红旗一个甲喇,令那个甲喇损兵折将近四百,伤亡之惨重,自此役爆发以来闻所未闻!” 张春愕然,完全跟不上皇太极的思维了。天雄军击败正红旗,跟放他走有什么关系?不过,听说天雄军以寡击众,击垮了正红旗一个甲喇,他那死灰一般的心里还是燃起了一丝希望。长山战役,他固然全军覆没,但建奴同样损失不轻,天雄军野战能力又如此强悍,乘势出击,也许真的能将建奴击退,解了大凌河之围!无论如何,天雄军既然来了,总得做点什么,眼睁睁的看着祖大寿投降,明朝再次丧师失地,他做不到! 我要回去,我要告诉孙大人,祖大寿要降了,我要让天雄军赶紧增援大凌河城,绝了祖大寿投降的念头! 张春并不知道,他的心思被皇太极看透了。不光是他的心思,就连孙承宗的心思,明军可能作出的反应,都让他揣摩了个八九不离十!放张春回去,用祖大寿将降的消息逼天雄军出战,然后在野战中将这支新锐之师歼灭,这就是他接下来的计划,跟放那名商人回锦州,逼张春仓促出战一样,都是阳谋。上一次的阳谋已经成功了,张春五万大军全军覆没,至于这次能不能成功,他只有六分把握。但对他来说,六分就够了,天雄军来援固然最好,后金八旗的战果将再次添上辉煌的一笔,如果天雄军高挂免战牌,祖大寿也就理所当然的降了,他还是大获全胜! 除非,天雄军能在野战中击败他麾下这五万八旗精兵! 然而,这可能吗? 八十四 再调川军 “请调川军?” 正坐在火炉旁烤着火喝着热汤的孙承宗抬起头来,一脸吃惊的看着卢象升。 乌云漫卷,朔气砭肤,别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就算是二三十岁的后生,也不大吃得消,这老头现在离不开火炉了。 坐在他身边的卢象升坚定的点头:“对!下官过山海关的时候曾受邀到川军营中作客,见川军纪律严明,士气昂扬,是一支能战之师,将这九千川军调过来,与天雄军、舞阳卫合兵一处,关宁军再拨出一些精骑,凑起两万精锐,等闲事耳!有这两万精锐,大凌河之战大有可为!” 孙承宗垂下眼帘,有些疲惫的问:“你还是坚持要继续打下去?” 卢象升说:“大凌河之役,大明先后丧师六万,伤亡之惨重,自萨尔浒之败以来所未有!此战关系重大,若我军就此认输,不令六万将士的血白流了,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军心士气乃至民心,都会就此消散,以后对上建奴,还有谁敢死战!阁老,此战已经不仅仅是一城一地之得失的问题了,如果我们认输了,大明的脊梁骨都会断掉的!” 孙承宗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只是,为了大凌河,死的人已经太多了啊……我亲自下令将一支支部队派出去,然后就再也没有看到他们回来,不管我派出多少人,派出多能打的大将都是一样!我胆寒了,我胆寒了啊!建斗,大凌河城就是一座填不满的坟墓,不要再固执了,就这样吧!你练出一支精兵并不容易,留着它,继续发展壮大!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待到天雄军拥有十万雄兵,再与建奴一决高下!” 卢象升失声叫:“这怎么行!此战是阁老亲自指挥的,打成这个样子,朝廷追究下来……” 孙承宗说:“朝廷追究下来的话,老夫一力承担责任就是了!别打了,保存天雄军,将来再与建奴决一死战!” 卢象升咬牙说:“不,我军仍有余力继续打下去,决不能就此认输!”他起身对孙承宗深深的揖,诚恳的说:“阁老对下官有知遇之恩,这两年来给了下官极大的助力,下官无以为报,唯有拼死力战,替阁老稍稍扳回这残局!请阁老上奏朝廷,火速调川军来援!” 孙承宗为之动容。 卢象升趁机说:“建奴也是人,打了这么久,他们的粮草供应也紧张,马都饿瘦了,更疲惫不堪,合川军、天雄军、舞阳军三支新锐之师之力,就算不能将他们重创,至少也能将他们击退,保住大凌河城!阁老,现在敌我双方都损失惨重,就看谁能撑到最后了,千万要咬紧牙关啊!” 孙承宗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说实话,仗打成这样,他其实已经无能为力了,已经准备返回山海关,至于祖大寿是死战到底还是投降,他都听之任之了。但是天雄军的到来让他心里燃起了一线希望,这七千天雄军可是冠绝大明的强军啊,有这支强军在手,局面并非没有挽回的余地!只是他心里很矛盾,一方面,他深知此战若败,自己一世英名,只怕是半付流水,半付落花了,丢官去职,在群臣的嘲笑声中收拾包裹回家,便是他的下场,身为一代名臣,他何尝愿意自己落得这么个下场!另一方面,后金所显示出来的强大实力让他极为忌惮,那么多精锐,派出去一支被歼灭一支,万一卢象升也步了张春的后尘,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这是一支很有希望的新军,卢象升和天雄军有着更加广阔的前途,不应该被断送在关外! 调川军过来,川军、天雄军、舞阳卫三支新锐之师会合,总能让建奴知难而退了吧?如果能击退建奴,保住大凌河城,此前的连番惨败也算遮掩过去了,一世英名也能保存…… 不能调川军过来!万一川军、天雄军、舞阳军都覆没在关外,整个明朝将再无敢于与建奴正面厮杀的部队了! 老人内心痛苦的挣扎着,总下不了决心。 戚虎在一边静静的听着,一言不发。他的内心同样矛盾,戚家军覆没在浑河之畔的惨状时时在脑海中浮现,那血火交织的惨烈场面,那被鲜血染红的河水,被尸体堵塞的河道,像滚油一样日夜煎熬着他的心,回到关外,领兵出城杀向沈阳,向建奴复仇的冲动日甚一日;可是张春所部的覆没又提醒他,后金八旗的战斗力是何等的恐怖,天雄军出战,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的!到底是复仇,还是避战,他难以取舍,干脆闭嘴不言。 半晌,孙承宗终于打破了沉默:“如果把川军调过来,你真的有把握击退建奴?” 卢象升说:“有!” 孙承宗咬咬牙,说:“好,老夫陪你赌一回,这就上奏朝廷,请朝廷调川军过来!” 戚虎叫:“大人!” 卢象升朝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戚虎知道卢象升决心已下,没法劝了,沉重的叹了一口气,起身告辞,回到天雄军大营找到戚破虏,说:“你马上带上两匹快马,去找小杨将军,让他尽快过来!” 戚破虏吃了一惊:“爷爷,怎么了?” 戚虎说:“卢大人一意孤行,要跟建奴死战到底,我们也只能陪他打到底了!让小杨将军赶紧带兵过来与天雄军会合,早早作好准备!他早到一天,就多一天休整的时间,战斗力也就强上一分!” 戚破虏听说要跟建奴血战到底,顿时喜上眉稍。在浑河之战中,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只剩下一个白发苍苍的爷爷与他相依为命,这等血海深仇,都刻在骨髓里,到了关外,便像岩浆一样喷薄而出了,他最害怕的就是卢象升畏敌避战,现在听说要打到底,自然十分欢喜,穿上一件棉袄,牵了两匹战马便驰出锦州城,朝后方飞驰而去。 没多久,锦州城门再次洞开,孙承宗派出的信使带着报捷文书飞驰而出,忍受着刀锋一般的寒风朔气,人不离马马不离鞍的朝着北京飞驰。他完全用不着顾惜马力,因为沿途每隔百里就有一处驿站可供他换马匹,这样马不停蹄的飞驰,只消一日一夜就能将捷报送到北京了。捷报自然出自关宁军的手笔,在捷报中,关宁军充份发挥了集体智慧,首先是承认了长山之败,张春所部全军覆没————但是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将全军覆没归咎于张春轻敌冒进,中了建奴的圈套,而关宁军则与天雄军作为第二梯队稳扎稳打,在小凌河南岸与建奴五万大军展开激战,歼敌万余,斩首四百余级,大获全胜,只是因为张春垮得太快,他们势单力薄,没能乘胜追击,不得不退了回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关宁军都是有功无过的————有首级为证!至于孙承宗的奏折就简洁多了,很坦率的承认了长山惨败,丧师五万,然后笔锋一转,送上一个好消息:关宁军与天雄军打了个大胜仗,斩首四百余级!最后,他分析建奴苦战两个多月,兵锋已钝,粮草亦将耗尽,而关宁军、天雄军新胜,士气高涨,再加上舞阳卫近三千精兵即将到达,已立于不败之地,如果能将镇守关门的那九千川军调过来,敌军可破,大凌河之围可解! 至于朝廷会不会将川军调过来,他心里也没底。 戚破虏就这样跟那位信使展开了速度竞赛。 而舞阳卫,仍然在冒着寒风赶路。他们离锦州城还有三四天的路程,就差最后一哆嗦了。只是,这几天山海关一带下了好几场雨,又下了雪,道路翻浆,对于带了大量辎重的舞阳卫而言,这无疑是非常糟糕的,满载着辎重的马车一个劲的打滑,至于杨梦龙使出了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运到的四门大炮,更是一个劲的在雪泥里打滚,寸步难行。按照杨梦龙的说法,打仗怎么能没有大炮呢?而舞阳卫现在还没有能力生产大炮,所以路过天津的时候,他使出浑身解数,付出不菲的代价向天津卫买了四门大炮,每门重达两千斤,能发射开工会组织间和五斤重的铅弹,威力巨大,还顺道雇用了一帮炮兵,专门负责伺候这几位大爷。拖着四门大炮赶路是很威风,但是碰到路况不好的时候就糟糕了,炮车陷在雪泥里,每前进一步都万分艰难!这不,又陷进去了,驭手奋力挥鞭,把骡马抽得哀哀直叫,一群民夫一身泥泞,喊着号子奋力推车,炮车却纹丝不动!杨梦龙有点抓狂了:“怎么又掐进去啦?怎么又陷进去啦?” 王铁锤一脸不耐烦的瞪着这些铜炮,说:“带着这玩意,我们再过一个月都到不了锦州!” 杨梦龙吼:“你哪来那么多牢骚?很闲是吧?让你手下那帮肌肉男过去帮忙推车,马上!” 王铁锤叫:“大人,我们是撼山营!是重装步兵!”言下之意就是:我们哪怕是一名小兵,拿的军饷都比什长还高,怎么能去干这种活呢! 杨梦龙哼了一声:“我说的就是撼山营!照我说的去做!” 撞到枪口了。王铁锤无奈,向撼山营下达命令。上百号身高普遍达到一米九的肌肉男顿时哀声一片,一脸幽怨的脱下战袍,露出一泵泵的肌肉,站到炮车后面喊着号子一起用力……别说,撼山营的名头真不是白叫的,只一下就把炮车从泥泞里推了出来。杨梦龙眉开眼笑:“哈哈,这帮野兽果然好使!再加一把劲,给我把炮车推到干燥的路段去!” 那帮肌肉男的表情更加郁闷了。有没有搞错,他们是重装步兵啊,战场上的开罐器啊,这个二货倒好,拿他们当苦力用了!不过,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上头有令,他们再怎么郁闷也得执行,所以一个个把号子喊得震天响,连推带拽,把炮车往前方干燥的路段推。好在这段操蛋的泥泞路段也就百来米,前面的路段都是石子铺的,只要推过去就好了,加油吧。 杨梦龙在一边起劲的吆喝着:“大家加把劲哈,今晚给你们加菜……那个谁,徐猛是吧,你他娘的别想磨洋工,我知道你的力气有多大的,连门小炮都推不动?给我使劲推!” 被他点了名的徐猛越发的郁闷。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是撼山营的第二号人物,也算有点身份的,结果也被打发过来推炮车了。他猛一使劲,把炮车给推得轱辘辘的往前移,这家伙的力气还真不是盖的。 四辆炮车用不了那么多人,有二十来个就够了,不过,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这帮肌肉男一个也没跑掉,要么推炮车,要么推装满辎重的马车,小杨将军可是很公平的!等把所有车辆都推到了石子路段,那帮肌肉男也喘得像头猪了,累得够呛的! 前方蹄声大作,一骑风驰电掣,飞驰而来,碗大的马蹄溅起大团雪泥,将正在推车的肌肉男弄成了泥猴子。这帮肌肉男气得够呛,纷纷问候那个缺德的骑士全家女性!那个“溅人”溅起的泥浆还没有落下,又一骑飙了过来,这下肌肉男们不干了,眼疾手快的从车上取下长枪,如果那个家伙也敢横冲直撞,他们不介意教教他应该怎么做人! 还好,这个是比较有礼貌的,打老远就放慢了马速,放声大叫:“老大,老大,你在哪里?”声音中还有几分稚气,分明是个半大的孩子。杨梦龙一怔:“戚破虏?”策马上前,冲戚破虏叫:“老子在这里呢,你叫魂啊叫!” 戚破虏现在的样子有点狼狈,一张脸给冻得青一块紫一块,嘴唇也冻裂了,看到杨梦龙,他露出开心的笑容,叫:“可找到你了!” 杨梦龙问:“找我有什么事?你不是跟天雄军一起出发的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戚破虏喘着气,说:“是爷爷叫我过来找你的!就在两天前,我军增援大凌河的部队在长山全军覆没,几乎没有可战之兵了,但是卢大人执意要将这场仗打到底,孙阁老也同意了,爷爷让你尽快赶过去跟天雄军会合!” 所有人大吃一惊:“你说什么?长山惨败?” 戚破虏沉重的说:“是的,败得很惨,五万大军,几乎全灭!” 杨梦龙破口大骂:“那帮蠢货,这仗是怎么打的嘛!居然也不等等我便傻乎乎的出战,那不是给建奴送人头吗!?” 好像有了他就不用给建奴送人头了似的…… 骂归骂,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终究是没法改变了。杨梦龙只得下令加快速度,尽快过去跟天雄军会合。 而此时,张春乘坐的驴车,已经出现在锦州城大门了。 八十五 后院起火 紫禁城。早朝。 年轻的天子端坐在龙椅上,黑着个脸,神情颇为古怪。 群臣的表情同样相当的古怪。 在关外,明军又打败仗了。 对,是又打败仗了,不是打败仗了。 “又打败仗了”和“打败仗了”的差别在于,前者大家完全习惯了,完全在意料之中,而后者,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惊讶,一点点的出人意料。大多数人都希望在关外,明军能让大家意外一把,惊讶一把,但是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关外明军的表现非常稳定,一直在打败仗,极少有起伏的————都说一支强大的军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发挥稳定,不会突然大失水准,但是,有哪一支强军的发挥能有关外明军那么稳定,几十年来一直打败仗,没有任何起伏的? 这一次败得很惨,真的非惨。张春所部五万关门大军在小凌河北岸全军覆没,仅寥寥数千人侥幸逃脱,跑回了锦州————转进大师吴襄带的本部精兵就占了大多数。这是一个令人吐血的数字,五万精锐啊,没了,全没了!崇祯真的很想杀人,他要杀了丘禾嘉,他要杀了宋伟,他更要杀了吴襄这个每次临阵必然转进如风的转进大师!这五万精兵可是明朝好不容易才集结起来的,算是明军在北方最后一支战略预备队了,现在倒好,让后金一扫而空!幸亏他不认识王耀武,不然他准会说:“就算是五万头猪,一天也杀不完啊!” 不过,关宁军倒是让人大大的意外了一回。据锦州那边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捷报,关宁军与天雄军两万精兵作第二梯队出击,在张春所部全军覆没之后迎着建奴的兵锋而上,与建奴展开血肉搏杀,激战一日,歼敌九千余,斩首四百余级,大获全胜!无疑,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要知道,让明朝陶醉了十几年的宁远大捷,斩首也不过三百级左右,至于所谓的炮毙奴酋努尔哈赤,更是扯蛋得很,努尔哈赤在被“炮毙”之后还活蹦乱跳,打完打完林丹汗打毛文龙,打完毛文龙打朝鲜,折腾了大半年才挺尸呢!这一次斩首居然比宁远大捷还要多,而且是在野战中击退建奴斩获这么多首级的,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关宁军也不全是赔钱货嘛,偶尔也能赚回来一点的! 在这份瞒着卢象升交上去的捷报可谓妙笔生花,在捷报里,祖大弼、祖大乐所率领的关宁军个个以一当十,悍不畏死,任建奴铁骑如何冲击,阵列岿然不动;转进大师吴襄也是知耻而后勇,指挥骑兵与建奴反复冲杀,负创数十处犹自大呼酣战,其长子吴三桂更是神勇,在千军万马中杀了个七进七出,还与祖大弼、祖大乐之子联手,格杀建奴白甲兵数名,阵斩建奴甲喇额真武格讷!至于天雄军、曹变蛟,全都成了酱油,能找到他们的名字就算关宁军有良心了。对于长山之役惨败,关宁军虽然没有在捷报里作正式的辩解,但是字里行间的意思非常明确:是张春想抢头功,撇开天雄军和关宁军,轻敌冒进,最终中了建奴的圈套,全军覆没的,这不能怪他们! 什么歼敌九千余,崇祯和满朝文武都是不信的,明军捷报的可信度跟国军的战报差不多,按照他们的战绩,后金八大贝勒至少死了五十回,被歼灭的八旗军更多达百万,那现在在关外闹腾的是什么?鬼魂吗?被忽悠得多了,大家也学聪明了,知道应该有选择性的筛掉一部份无用的信息,比如说“歼敌数万,阵斩奴酋某某某”之类的,当他们放屁好了,国军战报里“毙敌万余,缴获枪支五支”的捷报你信不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信的。不过,斩首四百余级倒是可信,这毕竟是可以一颗颗的查的,说到底,关宁军还是打了一场胜仗。只是,用五万人去换四百颗建奴的首级,这个代价是不是太过高昂了一点? 崇祯强打精神,问:“如今我军在长山惨败,丧师五万,而关宁军、天雄军也给予建奴重创,歼敌九千余,斩首四百余级,敌我双方都损失不轻,而枢辅大人则认为建奴兵锋已钝,人困马乏,已难以为继,请调关门川军,与天雄军、舞阳卫合兵一处,乘势进攻,必有捷报传来,众爱卿对此有何见解?” 周延儒沉声说:“臣认为不可!” 崇祯问:“为何?” 周延儒说:“大凌河之战已经打了两个多月,大明昌平镇、天津卫、蓟镇、关门诸重镇的兵力已经被抽调一空,京师空虚到了极点,如果再抽调关门川军,京师就再无能战之兵了!倘若川军再重蹈关门军的复辙,后果不堪设想!” 兵部侍郎侯恂说:“眼下我军连战连败,损失不计其数,北直隶已经空虚,如果再抽走关门川军,别说建奴再次入寇,就连流寇窜入河北,也无法应付了!” 崇祯脸上掠过一丝怒气,厉声说:“难道就这样认输了不成?打了两个多月,损兵折将六七万,好不容易熬到建奴兵锋已钝,战机来临,如果就这样认输,那此前的仗不是白打了!” 天子一怒,非同小可,群臣尽皆股栗。但周延儒却不打算作任何让步,昂然与崇祯对视,说:“皇上,正因为我军折损严重,才不能再调派关门川军!万一这场小胜只是建奴的苦肉计,目的是引出我军最后一支精兵,那关门川军将凶多吉少!” 温体仁也开口了:“皇上,五万大军都解不了大凌河之为,再调九千川军又有何用?” 崇祯窒住,说不出话来。是啊,五万大军都让建奴一口吞下去了,区区九千川军,又能顶什么用呢?想到这里,他心里腾起一团怒火,这个孙承宗,也太不像话了,朕这么信任你,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满心希望你能打个胜仗给朕出一口恶气,你倒好,胜仗没有,败仗倒一个接着一个,而打了败仗又拿不出任何主意,只会一个劲的向朕要兵,朕要你有什么用! 崇祯这点心思,都让温体仁和周延儒看透了,这两个老狐狸心里暗暗冷笑。或许将关门川军调往锦州,确实有希望击退建奴,解了大凌河之围,但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解大凌河之围?这可是打击孙承宗的威信的绝佳机会,大凌河之战败得越惨越好,这样孙承宗就会威名扫地,最好被罢官问罪,这样他就失去了角逐首辅宝座的权力了!说到底,这两位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地位,至于大凌河胜败的影响,关外明军的死活,关他们什么事呢? 崇祯声音提高了八调:“这不是小胜!关宁军的捷报写得清清楚楚,歼敌九千余!建奴一共才多少人?被歼灭了九千余人,只怕是元气大伤了,只要调关门川军过去,定能一举将他们打垮!” 温体仁目光低垂,悠然说:“宁远之战,关宁军报捷歼敌数万,斩首三百级;宁锦之战,关宁军再次报捷歼敌数万,斩首数百级……按说建奴已经死得一个不胜了才对,然而现在建奴却仍然在关外纵横肆虐!” 崇祯的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来。关宁军善于虚报战功,这谁都知道,可偏偏朝廷明知道他们虚报战功,为了面子,还得捏着鼻子去犒赏他们!让人家当猴子耍的滋味,着实不好受。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他坚持要将这场关系着他的面子和明朝国运的战役打下去,而群臣出奇的团结,坚决反对抽调关门川军,群臣双方陷入僵持,谁也说服不了谁。 当值太监走了进来,恭敬的行礼,说:“启禀圣上,山东巡按请求晋见,说是山东出大事了!” 崇祯眼皮一阵猛跳:“又出什么事了?宣他进来!” 当值太监放开鹅公嗓叫:“宣山东巡按晋见!” 山东巡按连滚带爬的撞了进来,这位仁兄面色青白,一身官袍上星星点点的全是泥浆,胡子拉碴的,狼狈之极,看到崇祯跟看到了亲爹一样,仆倒在金鏖殿上,号啕大哭:“陛下,出大事了!孔有德、李九成那帮贼子,反了,反了!” 崇祯脑子里嗡了一声,有点蒙了:“谁反了?快说,谁反了!” 山东巡按哭得震天响:“李九成、孔有德这帮贼子,深受皇恩,却不思报效国家,这次调他们前往辽西增援,他们不情不愿,在路上磨磨蹭蹭,走三步退两步,走了一个月也没有走出山东!非但如此,他们还纵容部下劫掠乡里,被劫掠的乡绅前去问罪,他们见隐瞒不过,便干脆杀了乡绅派去的人,然后反了,反了啊!” 其实这位巡按大人前面说对了,孔有德、李九成所部的辽兵确实不愿意去辽西送死,在路上磨蹭,走三步退两步。只是磨蹭是要本钱的,没有足够的粮食,这样磨蹭只能是为难自己,而辽兵的给养一直很匮乏,很快自身携带的给养就耗尽了,而沿途州县又不愿意向他们提供给养,防他们防得比贼寇还严。那些辽兵当然不会老老实实的饿死,沿途州县不肯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偷只鸡摸条狗,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而老百姓也惹不起这帮兵痞,自认倒霉了。只是夜路走多了,总是会遇到鬼的,在吴桥,这帮辽兵一个不小心,摸了一位王姓乡绅的鸡,而这位王老爷还是在京城为官的,属于惹不起的那种。王老爷不见得会为几只鸡跟几千辽兵较真,但是家大奴大,没等王老爷吱声,几个家奴便跑到军营去兴师问罪了。孔有德惹不起这帮家奴,便将偷鸡的士兵插箭游营,以示惩戒。那几个家奴还不罢休,要偷鸡的士兵跪下来认错,这下可犯了众怒,那帮辽兵原本是毛文龙所部,毛文龙被杀,他们跑到登莱,处处受人白眼,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几个家奴都骑到他们头上来了,叫他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当即群情汹涌,将这帮家奴给包围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大家一人退一步就算了,可问题是这支辽兵的二号人物李九成,是成心将事情闹大的。在奉命增援辽西之前,朝廷拨下十万两银子给这支辽兵购买战马,组建骑兵部队,结果刚一批下,就被相关部门按老规矩给湮没了三成,剩下七万两到了山东巡抚那里,又被湮没了三成,七扣八扣,只剩下不到四万两交到他们手里,负责购买马匹的李九成拿到钱之后又跑去花天走地,一个不留神挥霍掉了一万多两……这下可完蛋了,就剩下两万来两银子,还怎么购买战马?别说战马,就算是最便宜的二十几两银子一匹的驽马,他也没有办法买到足够的数目了,没法交差啊!正愁得不行,吴桥事发,他知道机会来了,趁着群情汹涌之际拔出刀来,一刀一个,将那几个骑到辽兵头上来拉屎的家奴给宰了!见了血的辽兵变得疯狂起来,当即四出劫掠乡里,血洗吴桥,拉开了登莱叛乱的序幕! 不得不说,崇祯始终是欠缺一点运气,每次在捕捉到剿灭农民军或者击败建奴的战机的时候,马上就会在节骨眼上出乱子。登莱叛乱,参与叛乱的辽兵不过三千人,也算不得什么,问题是北直隶能打的部队都被抽调到大凌河前线了,北直隶空虚到了极处……这次叛乱打中了明朝的要害,它意味着崇祯非但没有办法再往关外增兵,还得想办法将天雄军、舞阳卫、关宁军抽调回来平叛了…… 卢象升的战略还没开始实施就宣布失败了。这次叛乱是明朝自开国以来一以贯之的文贵武贱之国策酿成的恶果,这些积弊开始大爆发了,登莱叛乱,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八十六 会师 十月六日。 天气还算晴朗,有太阳,但是苍白得很,阳光洒在身上,没一点暖意,反倒让人感到加倍的寒冷。不过冷也有冷的好处,至少道路会被冻得跟铁板一样硬实,不会翻浆,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那种冷雨连绵道路翻浆的倒霉天气了。 一身泥泞的杨梦龙总算带着他那帮子泥猴子一样的兵,艰难的抵达了锦州城。从河南南阳出发,抵达锦州,前前后后,总共用了一个月时间,他创造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奇迹。然而,这位奇迹的创造者却狼狈得很,以至于戚虎和卢象升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出这个脸上糊满泥巴的家伙,是那只把南阳折腾得天翻地覆的大马猴。看到他这副狼狈样,自卢象升以下,所有天雄军将领的嘴角都一个劲的抽搐。杨梦龙非常郁闷:“想笑就笑吧,这样憋着不难受吗?” 那帮家伙还真听话,马上集体转过身去,捂着肚子弯下腰,肩膀一样劲的耸动,不难看出他们笑得有多惨。卢象升笑出声来:“怎么整成这样了?你是不是跟野猪打架了?” 杨梦龙破口大骂:“还不是这鸟天气害的!过了山海关,雨一场接着一场,冷得要命,那寒意直往骨头里钻不说,还把道路变得泥泞不堪,人过去当然没事,可是辎重过不去,几十辆马车开过,道路都变成泥潭了!他娘的,我就没有碰到过这么倒霉的鬼天气,日他奶奶的腿!”看样子他真的被这鬼天气气得不轻了,粗口一串接一串的往外蹦。陪同卢象升一起过来迎接的文官听得眉头大皱,心里说:“这家伙怎么如此粗鄙?”而那些将领则心有戚戚焉,他们也讨厌这种倒霉的鬼天气。 戚虎压低声音说:“大人,这么多人,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 杨梦龙哼了一声:“我都一肚子火了,还不让我发泄一下,想憋死我呀?” 戚虎登时无语。 卢象升笑着说:“好啦好啦,知道你辛苦了。稍稍收一收火气,城里已经给你们准备了热水热饭,赶紧带人进城吧。对了,枢辅大人还设席款待你……” 杨梦龙鼻孔朝天,一脸不屑。 卢象升压低声音说:“有美女看哦!” 杨梦龙顿时两眼放光:“那还差不多!” 韩鹏上前一步,向卢象升抱拳行礼:“大人!” 卢象升还了一礼,伸出手在他的肩甲弹了一下,笑着说:“你干得不错,跟着杨大人,算是出人头地了。” 韩鹏感激的说:“多亏大人栽培,末将才有此奇遇,否则只怕末将到现在都还是山区一个小小的猎户!” 卢象升说:“好好干,跟着杨大人做出一番让大名府子弟为之骄傲的事业来!” 韩鹏大声说:“末将谨遵大人教诲,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卢象升又向杨梦龙介绍了一些文武官员。前来迎接舞阳卫的官员其实并不多,一帮卫所兵而已,实在用不着太将他们当一回事。但是舞阳卫所展示出来的精神面貌让他们暗暗吃惊,一个月内赶了几千里路,还斗志昂扬,这哪里是什么卫所兵,哪怕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也不过如此啊!文官没有给杨梦龙好脸色看,杨梦龙自然也没有给他们好脸色看,随便拱了拱手,便跟着卢象升进城了。 锦州城里的气氛很不对劲,天雄军大胜正红旗所带来的喜悦已经消散殆尽了,锦州城中弥漫着惊慌,特别是关宁军将士,更是神情阴郁,谁敢看他们,马上就会恶狠狠的瞪过来,像是遭到了侮辱似的。杨梦龙觉得很古怪,但是没有开口去问,这里是战区嘛,气氛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他带着部队进入军营,果然,军营里已经备好了热水,没什么好客气的,一声令下,两千多号人分三批洗操,每个人洗澡的时间只有三分钟……洗掉了一身泥垢,换上干燥的衣服之后,这支已经疲惫万分的部队马上又精神抖擞了。这时,有人用马车送来了大捅大捅的热饭和热汤,舞阳卫的士兵们排着队领了饭和汤,然后耐心的等待。等了好久也没见有菜送过来,他们有点火了,薛思明去问负责送饭的伙头军:“菜呢?怎么没有菜?” 伙头军的头头一脸不耐烦:“你们以为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来享福的吗?这里是战场,有一口饭给你们吃就算不错了,还要什么菜?你们当自己是老爷吗?” 薛思明破口大骂:“干你妹的,就一碗白饭一碗看不到一点油花的汤,谁咽得下去!” 伙头军头头说:“就这点东西了,爱吃吃,不吃饿死你们拉倒!” 薛思明抡起拳头要揍人,韩鹏说:“算了,别跟他计较。我们不是还有不少罐头吗?拿出来对付着先吃一顿吧。” 韩鹏可是舞阳卫的第三号人物,薛思明不敢不给他面子,冲那帮一脸冷笑的伙头军怒哼一声,派人到辎重营那里领取罐头。 很快,两百多个砖头大小的罐头送到了军营,在那帮伙头军惊讶的目光中,士兵们熟练地用狗腿刀将罐头盒撬开,从里面挖出大块大块的羊肉,略略一切,扔进锅里煮了起来。天雄军那边送来几车辣白菜,伙头军们将辣白菜切碎放到锅里炖,很快,一锅锅油汪汪的辣白菜炖羊肉便新鲜出炉了,那个香啊,关宁军的伙头军们一个劲的在一边咽口水。薛思明瞪了这帮家伙一眼:“这里没你们的事了,还愣在这里干嘛?等我们请你们吃饭吗?” 那帮伙头军的脸顿时红成了猪肝……丘禾嘉也拨下了一笔菜金,要他们买些肉做顿好菜好好招呼一下舞阳卫,但是这笔钱让他们给吞了。现在看来,丘禾嘉完全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这帮丘八吃得比当官的还好!他们倒是想蹭几块肉吃,但刚才把舞阳卫给得罪狠了,拉不下脸来,只好吞着口水,悻悻的走了。 天雄军那边倒是过来了不少人,舞阳卫热情的招呼他们。严格的说,舞阳卫跟天雄军还是一家人,舞阳卫就是在天雄军那近两千士兵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算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现在会师,当然要好好高兴高兴。就连钱瑜、雷时声、李重时这等重将也跑了过来,韩鹏左瞅瞅右瞅瞅,没看见卢象升的人影,乐了,一脸神秘的拿出水壶拧开,众人顿时欢呼起来:是酒!醇香扑鼻的好酒! 韩鹏压低声音说:“别叫,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带过来的,一路上都不舍得喝呢。来,我们一人一杯,大家解解————” 话还没有说完,酒壶就到了雷时升手里:“拿过来吧!废话真多!”非常慷慨的把自己的碗斟满,然后挨个斟过去。韩鹏哇哇叫:“你们给我悠着点!我就这么一壶了,你们给我留点!” 叫也没用,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宝贝就被糟蹋干净了。众人陶醉的吸着那浓烈的酒香,像品琼浆玉液般端起粗瓷大碗,咕地就是一大口,顿时,口腔里燃起一团大火,一直烧到胃里,脸马上就红了。雷时声咳得喘不过气来:“好烈的酒!” 韩鹏幸灾乐祸:“活该!这可是舞阳有名的烈酒,点得着火呢,你们居然像牛牯饮水一样往喉咙里灌,呛死你们活该!” 钱瑜微微有点气喘,挺起一根大拇指,说:“好酒,好酒!我们边关汉子最喜欢这样的酒了!还有没有?卖我一壶!” 韩鹏说:“没了,就这点了!” 钱瑜目露凶光:“真没了?” 韩鹏说:“真没了!” 钱瑜四下张望,好家伙,四下里都是浓烈的酒香!北方汉子大多嗜酒,偏偏舞阳卫又盛产烈酒————都是用土豆酿的,因此在出发前,每个人都偷偷摸摸的买了一水壶,在晚上宿营的时候趁着上头不注意,喝上两口活活血。韩鹏、薛思明他们对此当然不会一无所知,但就连他们自己都这样做的,自然不会去管,赶了一天的路,喝两口酒对舒筋活血有好处,别喝醉就行了。走到锦州,大家或多或少都还有半壶酒,好不容易会师了,一个高兴,全拿出来跟天雄军分享了。天雄军估计已经很长时间不知酒味了,喝得那叫一个凶啊,跟牛饮水似的。卢象升、杨梦龙、戚虎都去出席孙承宗的宴会了,没人管,大家很放松,边喝边吹牛聊天。 “你们真行啊,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每天走一两百里路,也算是快如闪电了,可硬是追不上你们!”舞阳卫士兵呵着酒气说。 天雄军士兵说:“你们比我们还快!我们中间可是隔了整个河南的,差了上千里路呢,我们又是先出发的,居然让你们追到只剩下四五天的路程了!” 舞阳卫士兵牛得不行:“嘿嘿,你以为我们每天二十里武装越野长跑是闹着玩的呀?他娘的,刚开始那阵子直跑得老子口吐白沫!” 天雄军士兵心有戚戚焉:“我们也一样……刚开始的时候大人对我们的训练是很严,但大家咬咬牙就过去了,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打从他从南阳回来之后,就全变了!等到戚老爷子带着一批舞阳军官过来之后,我的天,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啊!” 舞阳卫士兵咬牙切齿:“那个可恶的老头就是成心折腾我们的!只要有他在,我们就别想有一天能轻松!” 天雄军士兵举双手赞成:“就是!成心整人的!对了,你们也是合同兵吧?合同期满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舞阳卫士兵目露凶光:“当然是继续留在军营军官,继续带兵了!老子在军营里受了这么多的苦,那些后来的也别想好过!当初老头是怎么整我们的,我们就怎么整他们!” 天雄军士兵同样咬牙切齿:“对,不能让他们好过!吃穿这身军服,想吃这份粮,得先把我们受过的苦通通尝一遍才行!” …… 大家都同样年轻,同样试过被戚虎整得欲哭无泪,现在更要一起面对凶狠嗜血的建奴,自然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大家围坐在火塘旁大口吃菜,大碗喝酒,大声说笑,气氛十分融洽。 而在孙承宗的府上,气氛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八十七 懵圈了 孙承宗府上宾客寥寥,杨梦龙只是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算不得什么大人物,所以祖大乐、祖大弼、吴襄这些大人物一个都没来,他们都忙着运作,将那次子虚乌有的大胜给落实了,忙得很呢,哪里有时间出席一个款待卫指挥使的宴席?丘禾嘉也没来,这位锦州巡抚的病情一度好转,但是打张春回来之后,又突然加重了,说到底,还是心病,没药可治的。因此宴会就很冷清了,就两个老人摆一桌酒,欢迎一个毛毛躁躁的愣头青,没有歌女舞姬助兴,没有山珍海味,出席这种宴会实在是一件亏本的事情。 孙承宗杨梦龙算是认识的,但还有一个枯瘦得厉害的老人,他不认识,卢象升向他介绍:“这位是兵备道张春张大人。” 杨梦龙愣了一下,好半天才依稀想起张春是何方神圣。这是一位颇有能力的文官,在收复关内四城的战役中立下了不少功劳,随后晋升为兵备道……慢着,这位张大人在数天前率领五万大军前去支援大凌河城,结果在长山被后金打得全军覆没了吗?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张春此时应该正在后金的俘虏营里绝食才对的!皇太极很佩服张春的忠烈,极力劝降,后来张春也有所松动了,想为皇太极效力,但他坚决不肯剃发,而皇太极则要求一定要剃发,最终,这位老人绝食而死,用生命悍卫了自己的原则:我可以为你效力,但我不能放弃我的原则,毁伤父母给予的身体发肤!奇怪了,他怎么跑出来了?想归想,他还是大咧咧的向张春磕了个头————就当是拜死人好了:“末将杨梦龙,参见孙大人、张大人!” 一看到杨梦龙,张春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别怪他,任何一位古人看到杨梦龙这板寸头都会眉头大皱的,这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剪掉头发呢!但他现在病得不轻,没力气去追究杨梦龙为什么剪成这么个怪异的发型。孙承宗则是见怪不怪了,笑着说:“杨指挥使,数月不见,你的头发又短了!” 杨梦龙咧嘴一笑:“长了当然得剪啊,一个大男人留着这么长的头发,多碍事!” 张春忍不住说:“杨指挥使此言差矣!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何忍毁伤?你……” 杨梦龙傻乎乎的问:“是不是所有父母给的东西都不能毁伤啊?” 张春说:“那当然,这是圣人的教诲!” 杨梦龙很天真的问:“那圣人干脆叫大家连脐带都别剪了,脐带也是父母给的哦。” 张春顿时给呛得说不出话来。 杨梦龙心里偷笑。开玩笑,还想拿我的头发来说事?也不看看老子打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了剪头发这个事情跟别人打过多少次嘴炮了! 卢象升哭笑不得,说:“有你这样跟张大人说话的吗?赶紧道歉!” 杨梦龙脸一鼓,很没有诚意的拱了拱手,说:“张大人,末将说错话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末将计较哈!” 张春没有说话,碰上杨梦龙这么个口甜舌滑的二货,这位老先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孙承宗说:“杨大人千里来援,辛苦了,快快请坐。老夫已经备下薄酒,为杨大人接风洗尘。”一连击了三次掌,马上有健仆从内堂鱼贯而出,手中捧着各式菜肴,一一摆在桌面上。又有几名侍女莲步轻移,手捧银壶金盘,迤逦而出,为众人斟酒。杨梦龙坐在卢象升身边,瞅着那些侍女,哟,颜值一流嘛,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尤其是捧金盘的那位白衣少女和手持银壶的那位绿衣少女,啧啧,胸部发育得那叫一个好呀,曲线曼妙迷人,不像一些女孩子,纯粹就是大平原,飞机场。他大方的在心里给这帮漂亮的侍女打了个九十分,又瞅着孙承宗和张春,实在很怀疑以他们的年纪,还能不能应付这么一群花容月貌的美女。 遗憾的是,这些美女在替大家斟完酒之后就退了下去,不见了,杨梦龙深感惋惜,这帮美女可比两个老头子养眼多了。孙承宗将他的不快看在眼里,心里真是哭笑不得,这个小毛头,还真是够特别的!他端起酒杯,说:“杨指挥使以弱冠之年领兵远征数千里,驰援辽西,实是古今少有的少年英雄,老夫佩服。来,老夫敬你一杯!” 杨梦龙赶紧举杯,说:“孙大人,其实我是看见天雄军出动了主力才跟过来的,如果就我带两三千人过来,我才不干呢!” 孙承宗微笑:“杨指挥使真是快人快语!”一口饮尽杯中美酒,颇为豪爽。 当然,这所谓的美酒其实寡淡得很。古人喝的酒度数其实是相当低的,酒量好的人完全拿它当开水喝,没办法,蒸馏酒在这年代还没有大面积的推广开来,大多数人喝的还是从糟醪里舀出来的浑酒,这种酒没有经过蒸馏提纯,烈度能高才叫见鬼了。杨梦龙弄出四十三度白酒的时候,可是轻轻松松放倒了一大片酒鬼的!杨梦龙在心里吐槽:“这样的美酒,我喝十斤都没问题!” 孙承宗拿起筷子说:“吃菜,吃菜!” 那就吃菜吧。不过菜也不是什么好菜,几条鱼,一只狍子,一只野鸡,就这么多了,好在做得不错,杨梦龙胃口大开,大吃大嚼,吃得满嘴都是油。卢象升早已习惯了他这种饿鬼投胎式的吃相,见怪不怪了,那两位老大人却大摇其头:这孩子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举止如此粗鄙?看来前途有限哟! 看得出,孙承宗、张春以及卢象升都有心事,只是不停的劝杨梦龙多吃一点,自己却没怎么吃,特别是张春,象征性的吃了一筷子菜后就放下了筷子,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看样子是想将自己灌醉。他一连喝了七八杯酒,卢象升看不下去了,劝说:“张大人,你别喝了!须知,酗酒伤身!” 张春惨然一笑:“老夫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 那笑声让人心酸。 杨梦龙抬起头来,鼻尖上挂着好几粒米,两边腮帮鼓起老高,有些吃惊的问:“怎么了?” 卢象升说:“打了败仗,张大人心里不好受。” 张春发出一声嘶叫:“何止是打了败仗,分明就是全军覆没啊!朝廷将五万大军交到老夫手里,结果长山一战,没了,全没了!五万大军啊!”他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大杯,嘴唇直哆嗦:“王之库、满库、张吉甫……这些能征善战的将领,都没了,不该死的全死了,该死的一个都没死,还在金营里对奴酋阿谀奉承……” 杨梦龙咕一声咽下嘴里的饭菜,用手比划着,叫:“这有什么?不就是打了一场败仗吗?建奴怎么揍咱们的,咱们就怎么揍回去!他们杀了咱们五万人,咱们就杀他们十万人,不就扯平了?” 张春愣愣的看着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良久,苦笑一声,说:“揍回去?谈何容易!”继续喝酒。看来兵败被俘这段经历已经打垮了这位老人的脊梁,他对自己的前途,对大凌河战役的前景都已经绝望了。他认为是自己指挥不当,断送了这支大军,这可是好几万条人命啊,份量之重,岂是常人所能想象的?更加可怕的是,他还被当成了一件致命的武器,用来消灭更多的明军! 卢象升给孙承宗敬了一杯酒,问:“阁老,我们派往大凌河的密探回来了没有?” 孙承宗迟疑了一下,说:“回来了……” 卢象升问:“消息属实吗?” 孙承宗说:“完全属实!据密探回报,他亲眼看到大凌河城的城门打开,奴酋皇太极的使者走了进去,过了好半天才走出来,还是祖大寿亲自送他出来的。” 卢象升手背青筋暴露,金杯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可恶!祖大寿太无耻了!” 杨梦龙一头雾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得一头雾水?” 孙承宗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杨梦龙一看信封,上面写着“大金可汗亲启”的字样,是写给皇太极的。他抽出信笺,上面铁划银钩,用繁体字写了整整两页,他认识的繁体字数量有限,只能连蒙带猜,看了个大概。一连看了几遍,他总算大致弄懂了这封信的内容:是祖大寿写给皇太极的,在问皇太极如果他们投降了,皇太极能给他们什么样的待遇,会不会杀降?多交征战,死伤在关宁军手里的后金勇士着实不少,如果他们投降,后金将领会不会挟怨报复?看完这封信,他有点懵圈了:“这封信是哪里来的?真实吗?” 张春涩声说:“是老夫从建奴大营里带回来的。老夫在建奴大营里亲眼看见祖大寿的军使进入王帐,奴酋皇太极及诸位贝勒当着汉蒙将领及我等降将的面发下血誓,说如果祖大寿投降,他们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人。送走了使者之后,奴酋便将老夫放了回来,让老夫把这封信带回来给枢辅大人!” 孙承宗说:“信是祖大寿写的,老夫认得他的字迹,这绝对没有错。” 杨梦龙脑子嗡嗡作响,心里狂叫:“有没有搞错,有没有搞错!皇太极,你犯规了!”在他看来,皇太极确实犯规了,他千里迢迢跑到关外来,气都还没有喘匀呢,祖大寿就要投降了,那他还玩个屁啊!他揉着嗡嗡作响的脑袋,头疼的问:“这等事情应该极度机密才对,皇太极却大肆宣扬,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孙承宗沉声说:“他的目标是天雄军和舞阳军!” 杨梦龙失声叫:“什么!?” 孙承宗说:“天雄军跟他们的正红旗狠狠的打了一仗,斩首四百余级,而且是以骑对骑在野地浪战中战胜他们的,这次惨败让他们意识到大明还有一支比关宁军更精锐更敢于死战的新军,他想利用祖大寿投降作为契机,引出天雄军和舞阳军,一举歼灭!” 卢象升苦笑:“这招很毒啊!圣上对大凌河之役寄予厚望,只许胜不许败,如果祖大寿投降,我们便算是一败涂地了,大凌河城,我们不得不救,就算明知道那是一个陷阱,我们也只能往里面跳!” 孙承宗叹息:“就像他利用大凌河断粮的消息迫使关门大军出战,最终在长山惨败一样,都是阳谋,却无法化解!” 听到“长山”二字,张春脸部肌肉微微抽搐,剧烈的咳嗽起来。 杨梦龙还在懵圈:“大凌河断粮了?” 卢象升说:“至今断粮已有五十余日了,士卒自相残杀,人肉为食,人骨为薪,惨烈之极。” 杨梦龙脸一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实在无法想像一群人饿了五十多天,只能人吃人是什么样的情景,想一想都要做噩梦!一支军队在断粮之后是撑不了多久的,难怪张春未等天雄军来到便匆匆出战,最终惨败,皇太极这一手打中了明军的要害啊! 想透了这一层,杨梦龙只觉得手脚冰凉。皇太极实在太毒了,先是放出大凌河断粮月余,军心溃散的消息逼张春出战,在歼灭张春所部之后又放出祖大寿即将投降的消息逼天雄军出战,摆明就是守株待兔,明军过去一支他歼灭一支,有去无回!最可怕的是,他放出来的消息全是真的,这次为了增加可信度,甚至连张春这么重要的俘虏都给放回来了! 现在摆在明军面前的路就两条,要么出战,冒着再次全军覆没的危险增援大凌河城,在祖大寿投降之前解了大凌河之围;要么坐视祖大寿开城投降,大凌河城陷落,然后天子震怒,大家人头落地!不管明军作出什么选择,对他而言都是有益无害! 到了这个份上,杨梦龙不得不承认,皇太极确实是这个时代最厉害的战略家之一,在战略上,明军已经一败涂地了! 八十八 绝不言败 现在杨梦龙总算是明白为什么锦州城里的气氛如此压抑,关宁军的神情又为什么如此怪异了,老大就要向建奴投降了,整个关宁军都将为之蒙羞,在这要命的关头,还能指望他们给别人什么好脸色看? 这时,一位少年将军两脚带风的闯了进来,匆匆向孙承宗行礼,叫:“枢辅大人,末将亲自带人到大凌河那边查探过了,发现建奴的哨骑大多都撤过了大凌河,好几道防线也放松了,似乎战争已经结束了似的!看来张大人说的一点都没有错,祖帅真的准备投降了!” 孙承宗苦笑着说:“小曹,你居然亲自到大凌河查探?这可不是为将者该做的事情……这位是舞阳卫指挥使杨梦龙,你们都是大明少有的少年英杰,好好亲近一下。” 这位一身泥水的跑回来的,正是曹变蛟。曹文诏是明末数一数二的猛将,曹变蛟的勇武却犹在叔父之上,一身是胆,得知祖大寿要投降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居然亲自带了几名家丁偷偷出城,跑到大凌河那边去查探消息,而后金也很大方的放开防线让他们进入。曹变蛟虽然没能进入大凌河城,但是也亲眼看见后金使者和明军使者迎来送往,他几乎气炸了肺,要不是几名家丁死死按着,没准他就要扑过去将那帮使者的脑袋给拧下来了!但他千辛万苦查探回来的消息,枢辅大人似乎都不怎么重视,反倒一本正经的向他介绍个什么鸟指挥使,让他颇为意外,瞪向杨梦龙。杨梦龙笑嘻嘻的冲他拱了拱手:“参见小曹将军!” 曹变蛟从鼻孔里挤出一个“哼”字,算是回答了。他一脸急切的坐到卢象升身边,神色却十分恭敬:“卢大人,建奴已经得意忘形了!只要我们能够集中两三万人马杀过去,乘其不备给他们一下子,肯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宰掉一两个贝勒!小曹愿意作为开路先锋,为大人斩将夺旗!” 卢象升还没来得及说话,祖宽就臭着一张脸走了进来。这位同样一身泥水,显然也是刚从大凌河那边溜回来的,没错,他也带十几名骑兵和曹变蛟一起跑了一趟大凌河城,还丢下了好几名骑兵才逃回来。他神情阴郁,一言不发,向孙承宗行了个礼,然后来到卢象升面前,膝盖一屈跪了下去,连连叩头。 卢象升大吃一惊:“祖将军这是在干什么?快快起来!” 祖宽哀声说:“祖帅对宽有大恩,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世英名尽付流水,背负骂名,请卢大人一定要救救祖帅!” 卢象升苦笑:“卢某怎么救祖帅?” 祖宽叩了个响头,说:“现在只有大人的精兵能够冲透建奴的重围,救出祖帅了!请大人可怜我关宁军为国镇守边关十几年,速速发兵救援,莫让祖帅真的降了建奴,让整个关宁军蒙羞!宽愿意为大人马前卒,冲锋陷阵,死不旋踵!” 卢象升用力把祖宽扶了起来,替他拍掉身上的泥土,说:“学学杨指挥使,不要动不动就下跪。跪得太多了,一身铁骨也跪软了,还怎么上阵打仗?”把祖宽按到空座位上,给他斟了一杯酒让他先暖暖肚子,然后向孙承宗一拱手,说:“枢辅大人,情况已经很明朗了,祖帅援尽粮绝,迫于无奈,只能向建奴投降,他的选择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投降,如今天雄军和舞阳军已经会师,近万精兵,尚有一战之力,下官请求枢辅大人下令发兵,再次增援大凌河城!” 孙承宗缓缓的抬起头,看着他,说:“建斗,舞阳军虽然到了,但是人困马乏,不经过休整是上不了战场的,光靠天雄军,解不了大凌河之围!” 张春斜着醉眼,说:“如果一定要打,也要等到舞阳军休整完毕,川军抽调过来了,再一起出兵,否则是没有胜算的!” 卢象升说:“等不了了!谁也不知道祖帅还能坚持多久,搞不好就在这几天内,建奴就要开进大凌河城了!” 孙承宗问:“那你打算怎么打?” 卢象升说:“请大人调集可供两万大军食用半个月的粮食和足够的煤炭,下官带天雄军运送这批物资冲进大凌河城,与祖帅并肩作战,死守大凌河城!有了这批粮食和煤炭,祖帅便可以坚持下去了,以天雄军和关宁军的战力,凭坚城死守半个月,又有何难!舞阳军留在锦州城里休整,等川军到了,再一起出兵,我们里应外合,给建奴来个中心开花,就算不能全歼建奴,至少也要让他们扔下几千条人命!” 杨梦龙张大了嘴巴:“这……这不就成了添油战术了吗?” 曹变蛟激动的叫:“枢辅大人,小曹认为卢大人此计绝妙,若能成功,不仅可以解大凌河之围,还能重创建奴!” 祖宽跳了起来,急吼吼的叫:“不能光靠天雄军!宽也会请大弼、大乐两位将军出动精骑,说什么也要助天雄军冲进大凌河城!” 孙承宗迅速在心里盘算着:天雄军装备精良,战力强悍,而关宁军也被逼到了绝境,成了哀兵,联手出击,威力绝大,就算没有办法一举击退建奴,要将一批粮草煤炭送进城里,却是绰绰有余了。有了足够的粮食和燃料,饿得半死的祖大寿、何可纲所部很快就能恢复元气,强强联手,守住大凌河城半个月又有何难?而半个月,怎么也够关门川军赶到了,到时他再从宁远甚至山海关抽调一部份兵力,和川军、舞阳卫一起凑足三万人,与大凌河城守军里应外合……必须承认,卢象升的战略没有什么花巧,但是很实用,一旦能成功,建奴不死也得掉一层皮了! 成败的关键就在于朝廷能否同意将关门川军抽调过来。 关门川军是一支敢于与建奴野地浪战的劲旅,九千石柱精兵,战力强悍,他们若能来,全盘皆活,若不能来,则万事皆休。 他真的非常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将川军打发回山海关,要是让这支劲旅留在锦州,何至于这么被动! 他缓缓点了一下头:“老夫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也要将关门川军给调过来!” 卢象升说:“关门川军若能来,此战就有七分胜算了!” 杨梦龙愣愣的问:“万一川军来不了了,怎么办?” 卢象升淡然说:“杀身成仁,马革裹尸而已,岂有他哉!” 杨梦龙说:“屁话,川军来不了,不是还有我在吗?我们是朋友,你如果被包围了,我拼着全军覆没也要支援你!” 众人心头一震,孙承宗慨然说:“好一个友军有难,拼死支援!建斗,你交了个好朋友啊!” 曹变蛟向杨梦龙竖起一根大拇指,说:“卢大人时常提起你,说你是何等何等的了得,小曹原本是不信的,但是就冲你这句话,也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号人物。来,我敬你一杯!” 祖宽也举起酒杯,说:“我也敬少将军一杯!” 杨梦龙笑呵呵的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既然作出了决定,大家也就放开来了,不再去想明天的事情,开怀畅饮。孙承宗把刚才那几位斟酒上菜的侍女又给叫了进来,让她们以歌舞助兴。这些花容月貌的侍女使出浑身解数,轻盈优美的舞姿让杨梦龙大开眼界,更让曹变蛟看得两眼发直————西北那边可没有这么好的享受。杨梦龙留意到跳舞跳得最好的是那位梳着偏鬓的白衣少女,当她舒开双袖以足尖为轴原地旋转的时候,如从一片从天际旋飞而下的雪花,美得令人窒息;那位绿衣少女歌声空灵甜脆,天籁之音从唇齿间飘出,绕梁三匝,久久不散,令人陶醉……他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应该将这两位弄回舞阳去给学生们当音乐、舞蹈老师,毕竟他的学校里师资力量还是薄弱了一点嘛。但是他随即又发现这两个丫头的目光一个劲的往卢象升身上飘,那绵绵情意,就算是白痴都看得出来,于是,他就死了这条心了。 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为朋友两肋插刀,而不是为了女人去插朋友两刀…… 宴会结束之后,孙承宗、丘禾嘉还有张春联名写了一份奏折,力陈大凌河之战的重要意义,并指出如今建奴兵锋已钝,明军新锐源源不断的到达,胜利的曙光已经出现了,请速速抽调川军,在关外集结优势兵力,对建奴发动最后一击!这份奏折八百里加急,飞马送往京城。孙承宗实在等不及了,又冒天下之大不讳给关门川军去了一封信,让他们作好驰援锦州的准备,他甚至打算直接回山海关,带川军过来,即便招来百官弹劾,也在所不惜了! 写完奏折,孙承宗用热水洗了一把脸,挤出一点精神,召见祖大弼和祖大乐,苦口婆心的向他们痛陈利害,劝说他们鼓起余勇,抽调兵力与天雄军一起增援大凌河城,直说得口干舌燥。为了挽回败局,挽救被困在大凌河城里的一万多精锐,挽救他毕生心血所系的关宁军,这位老人正在作最后的努力。 这次,能成功吗? 谁也不知道。 “你真的有必胜的把握?”在返回军营的时候,杨梦龙问。 卢象升苦笑:“天雄军成军不过两年,又是以寡击众,对上建奴的百战劲旅,哪里有什么必胜的把握?” 杨梦龙叫:“那你还去!不打无把握之仗是为将者的原则,你不知道吗?” 卢象升说:“有些仗就算完全没有把握,也一定要去打。去打了,还有一线希望,不打,就注定要一败涂地了。” 杨梦龙连连摇头:“我始终认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着这几千精兵,还怕将来没有机会报这一箭之仇?如果拼光了……” 卢象升打断:“天雄军建军未久,每一仗对我军都有着极深远的影响,如果这次我们不战而退,以后对上建奴,恐怕就只剩下一个退字了!” 杨梦龙叹了口气,说:“我说服不了你……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有需要,我都会倾尽全力去支援你的。” 卢象升感激的说:“谢了!” 杨梦龙说:“谢什么,我们是朋友!” 卢象升望着夜空。夜空中缀着密密麻麻的星子,仿佛撒在一块黑布上的钻石,这意味着明天将是个好天气,不会有风雪,适宜作战。他忽然笑了笑,说:“要是不用打仗就好了……如果不用打仗,我现在肯定在忙着组织军户和流民播种冬小麦,如果有空,还可以抽空回宜兴老家一趟,看看故乡的田园松竹,喝喝故乡的黄酒……” 杨梦龙说:“打完仗不就可以回家了?”忽然放低声音问:“喂,宴会上那两位美女跟你是什么关系?” 卢象升一怔:“哪两位?” 杨梦龙说:“少装糊涂了,就是那位白衣舞姬和那位绿衣歌女呀!她们的眼睛都黏在你身上了,傻子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你还想装作不知道?” 卢象升说:“她们啊,是祖家府上的舞姬歌女,我在庆功宴上欣赏过她们的歌舞。” 杨梦龙啊了一声:“就这么简单?” 卢象升说:“就这么简单!” 杨梦龙说:“可我看你们的关系一点都不简单!我说老大,你就别装了,人生苦短,应该及时行乐啊!这两位美女呢,颜值一流,对你也是妾意如绵,你何不收了她们暖床……” 卢象升白净的脸掠过一丝青气,低吼:“杨梦龙,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扔进臭水沟里去!” 杨梦龙赶紧说:“别啊别啊,我不说就是了!”卢象升这才没有动手丢人。但这个大贱嘴马上又补充了一句:“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干嘛这么紧张?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卢象升真想一拳揍死他! …… 夜空中,天狼星和破军星光芒大炽,照亮了北国的天空。 八十九 惹不起 孙承宗经过一番艰苦的劝说,终于说服了祖大乐和祖大弼,与天雄军联合出兵,增援大凌河城。说到底,关宁军还是不甘心认输,要是祖大寿就这样降了,关宁军会抬不起头来的。这两位用最快的速度调集了大批马车和骡马,动员起锦州一带的关宁军所以调集的最后一批骑兵,凑起六千人马,曹变蛟也自告奋勇,带上自己那点人马————八百人左右,七拼八凑,揍起了一万四千多步骑军。这点兵力解不了大凌河之围,但是要护送足够两万多人食用半个月的粮食和足够使用的煤炭冲进大凌河城,却是足够了。 朝廷那边还是没有回音,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同不同意抽调川军。倒是关门川军统帅秦翼明很爽快的回复孙承宗:“随时听候阁老的调遣!”秦翼明的回复让明军多少有了一点信心。而大凌河城那边,祖大寿与后金的往来越来越密切,大有马上献城投降之势,明军实在等不及朝廷批复了,十月九日,锦州城门慢慢打开,一股铁流从城中滚滚而出,朝大凌河城开去。率领这支大军的,是卢象升和祖大弼————谢天谢地,总算不是吴襄这位转进大师。 天雄军七千将士,全部参战,关宁军也可以说是挤出了最后一点精血,六千骑兵中有两千是追随袁崇焕在宁远击败过后金的精锐铁骑。这已经是现在明军所能拿出来的最为豪华的阵容了。舞阳卫则留在锦州城里继续休整,等待川军北上。 锦州城万人空巷而来,目送大军出城。首先出城的是天雄军,七千多人,全部是红袍红旗红甲,一望如火,队列森严,几千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沉默中透着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却又让锦州军民心安。随后出城的是关宁军,六千骑兵人喊马嘶,威武雄壮,每一名将士脸上都带着悲壮和坚毅。一些老将连连点头,都说此番增援,军容之盛,闻所未闻,该有几分胜算了! 孙承宗拉着卢象升,不放心的说:“建斗,不要勉强,如果形势不妙,就赶紧退回来,千万不要勉强!” 卢象升笑笑,说:“阁老放心,下官心中有数!”冲留守锦州的众将领一抱拳,大声说:“众位将军,卢某去了,不要让卢某和祖帅在大凌河城里等太久!” 众将领为他那坦坦荡荡一往无回的气势所感染,肃然还礼,齐声叫:“预祝大人旗开得胜,待川军抵达,我等必倾巢出洞,在大凌河城下与大人会师,杀建奴一个片甲不留!” 卢象升大笑:“好,卢某等着,后会有期!”再朝孙承宗旗了一礼,跳上马,汇入那股涌动的火流中不见了。 杨梦龙冲他的背影叫:“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我还等着请你喝酒呢!” 卢象升没有回头,那道红色的火流在雄浑的鼓点中迅速往北开进,越走越远,无一人回望。 戚虎没有和天雄军一起出战。虽然他是天雄军事实上的参谋长,但是由于身体不适,无法骑马,只能和杨梦龙一起留在城里等待川军。这位老人额头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扶着城堞目送天雄军远去,眸底下隐藏着浓浓的担忧。 半个时辰后。 一匹快马冲进后金大营,从马上跳下一名白甲兵,一阵风似的冲进王帐,拜倒在地,高声叫:“禀汗王,明军……明军又出城了!” 正在商讨军务的众贝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齐望向皇太极。 皇太极问:“是那支红衣飞军吗?” 白甲兵说:“奴才亲眼看见了,出城的明军主力红衣红旗红袍,人人顶盔贯甲,正是那支红衣飞军!” 皇太极缓缓吐出一口闷气,说:“总算出来了!大家也别愣着了,按计划行事,定要叫这支红衣飞军有来无回!” 众贝勒大声应诺:“奴才遵命!” 莽古尔泰两脚带风的往外跑:“我先去试试那支红衣飞军的成色,看看他们有多大的能耐!” 皇太极没有阻止,事实上,就算莽古尔泰不开口,他也会让莽古尔泰去的。借这场战事削弱莽古尔泰和代善的实力是他一以贯之的策略,莽古尔泰这个莽夫这么配合,如果不让他去,岂不是对不起他? 明军出城后不久,后金哨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内。大概是见明军队列严整,声势浩大,最重要的是有好几千骑兵,他们也不敢贸然冲上来招惹明军,只是远远的吊着。关宁军骑兵随即张开警戒幕,前后左右都护得严严实实,天雄军骠骑营则按兵不动,只顾着养精蓄锐,这点哨骑,还不够格让他们出手。祖宽和曹变蛟各自率领一支游骑在大军左右两翼游动,虎视眈眈,看到哪支哨骑不长眼靠得太近,马上冲上去一通猛砍,双方互有死伤。对于在不久之前刚刚经历了一场数万人规模的大会战的天雄军而言,这种小场面还入不了他们的法眼,只管低头管路,对激烈的游骑交战漠不关心,反倒是关宁军有点紧张。祖大弼和祖大乐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感叹:精兵就是精兵,这心理素质,甩了关宁军好几条街啊! 再往前推进数里,后金的游骑越来越多,开始成群结队的冲击明军的警戒幕,大有将明军的警戒幕压回去之势。祖宽和曹变蛟跟打了鸡血似的,带领各自的家丁哪里人多往哪里冲,三眼铳的鸣响,复合弓的铮鸣,在大军前后左右回响,此起彼伏。这两位都是出了名的悍将,又有好几千精骑作为后盾,可谓有恃无恐,冲杀得非常凶,几个回合下来,虽然死伤不少,但不少家丁的战马马颈上都挂上了后金哨骑那血淋淋的首级,这些家伙带着自己的战利品纵横驰骋,洋洋得意,明军朝他们发出热烈的欢呼。 沿着大凌河谷一口气走了二十里左右,地面的石子突然微微震动起来,紧接着烟尘大作,隆隆轰鸣声如闷雷一般,由远而近。祖大乐心一紧,对卢象升说:“烟尘大作,蹄声雷震,想必是建奴大举来袭了!” 卢象升说:“来得正好!”令旗一挥,天雄军马上停了下来,迅速结成方阵,火枪手在前,长枪兵居中,刀盾兵在后,骠骑营转移到队伍末尾,迅速形成了骑兵墙。也就这一点点时间,一根根丑陋的金钱鼠尾似的的辫子在烟尘中飞扬起来,人喊马嘶,锐箭破空而来,尖啸不绝,明军游骑惊慌失措的大叫:“建奴来了!建奴来了!”惊恐的尖叫声几乎被马蹄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给淹没了,锐箭扫过,这些刚才还跟后金哨骑打得有声有色的游骑纷纷中箭,惨叫着从马背上掉了下来,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警戒幕一下子被搅得七零八落,后金骑兵旋风似的扫过,直扑天雄军方阵,彩色的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复合弓每一次鸣放,必然有一名明军骑兵身体被利箭贯穿,血溅沙场————又是该死的锡伯飞骑!在长山之役中,这些轻装飞骑士是明军的噩梦,他们如影随形,紧追着崩溃的明军不放,用箭射,用长矛刺,不知道多少明军死在他们的利箭长矛之下,现在这些嗜血的幽灵又来了,而且甫一出手就将明军的警戒幕撕成了破布! 祖大乐大喝:“挡住他们!” 一支关宁铁骑迎了上去,还没等进入骑弓的有效射程,就让锡伯飞骑射得跟下饺子一样掉下马来。他们的骑弓射程不如锡伯人,战马不如锡伯人,骑兵的技战术更比锡伯人差了一大截,跟锡伯飞骑对阵,只有被当靶子射的份。但锡伯飞骑也只能得意到这里了。当他们如入无人之境的冲开关宁铁骑的堵截,接近那个巨大的红色方阵的时候,一大片透着森森寒气的钢铁丛林出现在他们面前———— 由无数杆四米长的长枪组成的钢铁丛林! 这些精钢打造的长枪尾端斜斜插进地里,枪尖对着马颈,就等着他们自己撞上去了! 天雄军的冷静大大出乎锡伯飞骑的意料,按常理,看到这么多飞骑逼近,明军步兵应该陷入恐慌之中了才对的,怎么还一个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们的利箭落在他们中间? 这点骑兵,绝对冲不动七千步兵组成的方阵,硬要冲过去,唯一的结果就是连人带马一起被穿成肉串! 这支飞骑的首领一声呼哨,三四百骑兵开始改变方向,准备掠阵而过。马踏枪阵是那些人马俱披重铠的重甲铁骑兵才能干的事情,他们这些轻装飞骑士最擅长的还是从四面八方不断发动攻击,给敌军放血,直到敌军失血过多而崩溃。他打算从方阵侧翼斜掠而过,狠狠的射上几轮,像削萝卜一样削掉几层明军,多来几轮,不怕他们不乱!天雄军里居然没有弓箭手,对他们而然,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利好消息了,他已经可以预见明军在锡伯勇士连绵不绝的箭雨之下成片倒下的惨状了! 他只猜对了一半。天雄军确实没有弓箭手,但是却有整整三千火枪手!而这三千弓箭手里,有一千已经列成三队,并且点燃了火绳! 距离五十米。 “射击!” 就在锡伯飞骑改变方向的同时,那队火枪手的千总恶狠狠的下达了命令。三百多名火枪手同时扣动板机,天雄军方阵前缘枪声爆豆似的响似,一片火光不约而出的飞窜而出,铅弹呼啸,硝烟弥漫!正一箭一个的射那些长枪兵射得过瘾的锡伯飞骑望见明军阵前多了一大片明亮耀眼的火光,心知不妙,本能的往镫藏身,可惜为时已晚,尖头凹底铅弹以亚音速激射而来,打在马的身上,战马身体触电般痉挛着,喷出一股股血泉,悲嘶着轰然倒下,将那些不可一世的飞骑士狠狠的掀了下来! 明军的火铳居然能打得这么狠,这么准! 没等锡伯飞骑反应过来,第一排火枪手后退,第二排上前,又是一个齐射,这次打得更狠,更准,足有三四十骑连人带马滚作一团,血肉横飞!接着是第三个齐射,又撂倒了一片,锡伯飞骑彻底陷入了慌乱,他们纵横战场这么久,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明军的火铳不是很烂很差劲的吗,怎么会打得这么狠,这么准了!最让他们毛骨耸然的是,尽管他们射出的箭正将那些火枪手一个接一个的射倒,可是火枪手竟然对倒在身边的战友视而不见,只是冷漠的装弹,然后更换队列,举枪瞄准,而中箭倒地的明军士兵也咬着牙关,一声不吭,他们就像是在跟一群没有生命、没有知觉的敌人打! 这样的对手,谁惹得起! 九十 再战大凌河1 三个排枪下来,锡伯飞骑已经倒下了三分之一,再一次证明了,近代军队确实是一头极其嗜血的猛兽,其杀戮效率是封建时代军队远不能比的。眼看着弥慢的硝烟中再一次窜出毒蛇般的火舌,锡伯飞骑几乎魂飞魄散,不约而同的拨转马头,逃之夭夭……这仗没法打,人家摆明了就是跟他们换人命,一个换一个,只有区区几万人口的锡伯族拼得过拥有上亿人口的大明?一名精锐弓骑兵得花上十几年时间才能练出来,而天雄军练出一名火枪手却只需要几百发铅弹,一年多一点的时间,拼消耗,谁耗得过谁? 看见锡伯飞骑落荒而逃,明军发出震天响的欢呼,钱瑜上前请命:“大人,让末将带骠骑营上去,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卢象升微笑:“用不着了……” 确实是用不着了,因为曹变蛟已经带着三百余骑流着口水扑了上去,有他带头,关宁军跟听到发令枪似的,嗷嗷叫着策马杀上,要将这支飞骑连皮带骨一口吞下,毛都不吐了!但锡伯飞骑实在难缠,即便是让天雄军的排枪打得灵魂出窍,他们还是保持着冷静,看到明军骑兵追过来,二话不说,一支支利箭朝着后方抛射过去,然后就是一声声惨叫,追击的明军接连中箭,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锡伯人是著名的射箭民族,一辈子都与战马弓箭为伍,他们当中的神箭手曾创下骑着飞驰的战马连发三箭,几乎同时命中一百米外三个箭靶的靶心的纪录,这个纪录是清朝初期创下的,三百年后都没有被打破,其骑射功夫之了得,可想而知。扑上去想咬一口肥肉的明军遇上了个浑身是刺的大豪猪,被射得惨不忍睹,丢下了几十条人命,斩获的首级却少得可怜。 钱瑜无奈的摇了摇头,在他看来,关宁骑兵的战术实在太糟糕了,那么多人一窝蜂的涌上去,窝成一团,不是让人家当靶子射嘛!此外,锡伯人战马之优良也让他垂涎三尺,骠骑营的战马可比不过他们哟,有机会得将这些战马通通抢过来! 祖大弼和祖大乐的脸也是晴转多云,见鬼了,那锡伯人在天雄军面前这么不经打,怎么遇上他们,就变得如此难缠了!他们偷偷瞅向天雄军,只见天雄军岿然不动,军医官指挥民夫将受伤的战死的士兵抬往方阵中心救治,受伤的士兵咬着牙一声不吭,整个方阵保持着绝对沉默。哥俩对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差距。 祖大乐策马来到卢象升面前。在亲眼见识了天雄军的战斗力之后,这位关宁军猛将对卢象升的态度也客气了几分,甚至带着热情的微笑,说:“祝贺大人旗开得胜!” 卢象升拱手说:“全赖贵军倾力相助,天雄军才小有斩获。也祝贺将军旗开得胜,斩获甚多。” 祖大乐苦笑:“大人,你就别寒碜我们了,我们这点能耐你也看到了,要不是你们以雷霆万钧之势粉碎敌军的攻势,我们还不知道要被射死多少人呢!”他指向逃走的锡伯飞骑扬起的烟尘,说:“大批飞骑出动,意味着建奴主力就在附近,大人,怎么办?是乘胜追击还是先停下来,扎下硬寨,查清敌情之后再继续前进?” 卢象升说:“先安营扎寨,构筑营垒。” 大军停止追击,部署了防线。随军民夫从林子里砍来树木,开始构筑营垒。他们首先在阵地前沿挖出无数毫无规则的陷马坑,高速奔驰的战马马腿一旦陷进去,百分之百被扭断,这匹马就算是废了。挖好陷马坑后又挖了三道四尺深九尺宽的壕沟……对于骑术精湛的后金骑兵来说,要跃过这样的壕沟并不难,可难就难在,该死的天雄军把挖出来的泥土全推在靠近营垒的那一边,形成一堵五尺高的土墙,土墙上还插着一排排削得非常尖锐的木桩,提醒试图飞马跃过的骑兵:此路不通! 第一道战壕将整个大营给圈了进去,第二道和第三道则跟蜘蛛网似的四通八达,通往大营,防守这些战壕的士兵如果看到势头不妙,可以跳进战壕里,撤到下一道战壕,或者直接撤回大营。 三道战壕后面就是整整三层鹿砦,厚达二十米,对于骑兵和步兵而言,这些鹿砦是巨大的麻烦,会让他们寸步难行。鹿砦后面是高大坚固的栅栏,这便是明军的大营了。在卢象升的指点下,明军依托地势,一口气建起了五座营寨,每座营寨相隔不过一箭距离,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相互支援,想啃下这样一座营寨,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在民夫和工兵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后金骑兵出现了,不断冲击着明军的防线,寻找薄弱环节。明军沉着应对,六千关宁骑兵轮番上阵,来回冲杀,没有让后金骑兵捞到什么便宜。斗了好一阵子,天也快黑了,双方各自鸣金收兵,后金骑兵从明军的视线内消失了,明军则依次退入营垒,生火做饭,准备明天再战。 苍茫的暮色中,皇太极勒马站在山岗上,用千里眼看着明军大营。看到明军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构建起了一座如此坚固的营垒,众后金将领都惊讶不已,这效率也太高了吧!代善仔细看着明军大营的布局,眉头紧皱:“这次统率明军的是谁?” 阿巴泰说:“据细作回报,是什么鸟大名道右参政卢象升,是个文官。” 代善沉声说:“此人不除,必将成为我大金的心腹大患!” 阿巴泰满不在乎:“他也只能算是有点本事罢了,用得着这么夸张吗?给我一万人,我一夜之间便能将这座大营踏平!” 皇太极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说:“一夜之间踏平这座大营?只怕你那一万人马都死光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语气中隐有几分怒意。 阿巴泰吓了一跳,不敢再吱声了,但明显是不服。 岳托盯着那环环相扣的战壕、鹿砦,说:“这座大营,难啃!” 阿巴泰咕哝:“明军在关外兴建了多少坚城铁堡?我大金铁骑还不是悉数将其化为齑粉?无非就是几道壕沟,几层鹿砦而已,犯得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岳托摇头:“此言差矣!你看,明军所挖的战壕都将泥土堆在他们那边,筑成土墙,再加上木桩,高达七八尺,我大金骑兵骑术再好,也无法纵马飞跃而过……” 豪格说:“我们可以用死兵冲阵,摧毁他们的工事,为骑兵扫清道路!” 岳托冷然说:“据说这支明军的火铳能在五十步内打穿两重铁甲,如果他们往土墙后面放一队火铳手,我们能有多少死兵够死的?” 似乎为了证实岳托所言不虚似的,明军大营中吹响了号角,大队身穿红衣的火枪手沿着战壕一直运动到那三道土墙后面,架起了火枪。 豪格顿时不吱声了。明军火铳装填慢是慢,但是身披重甲的死兵行动更慢,派死兵冲阵,那不是去送死吗? 莽古尔泰跑了过来,这货满头大汗,神采飞扬,显然刚才打得相当过瘾。皇太极问:“这支明军成色如何?” 莽古尔泰说:“不弱!率领关宁骑兵的是祖大弼和祖大乐,都是敢于与我大金铁骑野地浪战的悍将,其麾下也有好几个悍将,堪与我大金巴图鲁匹敌,硬对硬的冲,正蓝旗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最难缠的还是他们的步兵,爹个鸟,好几千长枪兵层层布列,跟刺猬一样,任我们的骑兵怎么射,都一动不动,他们的火铳手装填迅速,射击精准,每一次齐射都让勇士们死伤不少!” 阿巴泰失声叫:“任我们的骑兵怎么射,他们的长枪兵都一动不动?” 莽古尔泰说:“对,一动不动,就站在那里任我们射,没有人逃跑,没有人叫喊,好几千人,全部跟哑巴似的!还有他们的火铳手,同样被我们一个接一个的射倒,但是似乎毫无觉察,只顾着低头装弹,发射……他们根本就不是在打仗,而是在跟我们交换人命!” 后金众贝勒面色微变,总算明白代善为什么说卢象升不除,必成大金心腹大患了,如果每一支明军都像天雄军那样打法,后金又有多少勇士够他们耗的?别说一个换一个,就算是三个换一个,也能将只有区区十几万青壮的后金打到绝种啊! 见鬼了,大明怎么就冒出了这么一支变态的军队! 说变态,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跟舞阳卫交过手,等跟舞阳卫交过手之后他们就会发现,跟舞阳卫比起来,天雄军这点变态实在算不上什么…… “他们的盔甲也很精良,五十步内,我们的轻箭根本就射不穿他们的头盔,有时甚至射不穿他们的胸甲。不过他们的四肢并没有铁甲保护,只有一层皮甲,也许是为了保持灵活吧,很多受伤倒地的明军都是四肢中箭的……他们的火铳非常毒,专门朝勇士们的胸口打,一铳过来就是拳头大一个窟窿,往往还没等人倒下,就已经死透了。打在手脚上同样是重伤,甚至有些勇士的手臂被铅弹生生撕了下来,只剩下一点油皮连着!”莽古尔泰继续向大家汇报着他的发现,这可是他用了三四百条人命换来的情报————当然,聪明的莽古尔泰是不会拿正蓝旗的勇士当炮灰的,被他拿来当小白鼠的,是倒霉的蒙古人。 听完他的报告,皇太极沉吟着说:“看来真正的劲敌是这支红衣飞军啊……” 众人深以为然。 皇太极神情严肃:“传下将令:没有本汗的命令,不得向明军营垒发动进攻,违令者,虽胜亦斩!” 众将领齐声叫:“喳!” “待明军离开营垒后,镶红旗马上阻断他们的退路,镶白旗在左,正白旗在右,镶黄旗、正黄旗、正蓝旗在大凌河两岸列阵,可以放过关宁军,但务必将红衣飞军赶尽杀绝,不得使一人逃脱!” “喳!!!” 九十一 再战大凌河2 皇太极了下定决心要将这支敢于在野战中挑战八旗精锐的天雄军斩尽杀绝了。从莽古尔泰的描述来看,天雄军是一支他完全陌生的军队,这支军队似乎不知道疼痛,不知道恐惧,更不会畏惧死亡,哪怕是一群步兵,他们也敢于跟骑兵正面硬撼!他不知道这支军队是怎么练出来的,是什么时候组建的,只知道天雄军将成为辽西战场上一个极大的不确定的因素,而他对于不确定因素的态度很简单:灭掉! 至于关宁军……在他眼里就不是个事,只要关宁军离开了那可恶的城墙,后金铁骑反绑着一只手也能收拾他们。 明军大营里燃起一堆堆篝火,他们在做饭了。 饭自然是松软的干米饭,里面杂着一点豆子,再加一条小咸鱼,还算不错,将领甚至能喝到肉汤。在平时明军可没有这么好的伙食,能吃饱就算不错了,不过这是在打仗,当然得吃顿好的。天雄军吃得更好,杨梦龙带来的几万个罐头一路上都没怎么动,看到天雄军要出战,就分了一万个给天雄军。现在天雄军从中挑出一些牛肉罐头推到火堆里烧到罐头盒爆裂,然后弄出来撬开,从中挖出一块块油汪汪的牛肉,就着饭狼吞虎咽。喜欢吃馒头的士兵撬开猪肉罐头,从里面挖出大块大块白花花的猪油涂在馒头上,再把里面的猪肉切成片用馒头夹着,同样吃得津津有味。看到他们吃得这么香,关宁军只觉得肚子一直在咕咕叫个不停,口水疯狂分泌,吃再多的饭也不顶事…… 最绝的是,吃饱饭之后,天雄军又拿出一罐罐饴糖打开盖子,几个人分一罐,用刀子一块块的挑出来送进嘴里大嚼。这些家伙胃口真够好的,看到他们吃个不停,关宁军越发的觉得饿了…… 吃饭的时候,卢象升把祖大弼、祖大乐等人都请到自己的中军帐里,拿出几个羊肉罐头招呼他们,大家边吃边商讨军情。从今天这一系列前哨战来看,后金对明军第五次增援大凌河是有充份的准备的,兵力调度异常迅速而周密,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明军前后左右就多了一张天罗地网。后金骑兵的战斗力异常强悍,蒙古轻骑来去如风,满洲重骑披甲两重当者披靡,至于锡伯飞骑就更不用说了,活脱脱一群草原狼,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狠狠咬明军一口,然后又倏地消失,跟这样的对手打,能生生被他们气疯。不过,后金主力兵没有出动,这仅仅是个开始而已。祖大乐咀嚼着一大块羊肉,说:“依我看,我们先在这里坚守两天,引建奴来攻,利用这坚固的营垒给予建奴重创,挫其锐气,等把他们耗得差不多了再全军杀出,直奔大凌河,如此,大凌河之围可解!” 卢象升摇头:“不,不能在这里坚守!” 祖大乐问:“为什么?” 卢象升说:“建奴手中有大炮!这种简陋的营轰是承受不住大炮轰击的,如果我们坚守营垒,建奴调大炮过来,我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祖大乐有点火大:“娘的,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帮建奴铸出大炮的!” 明军将领一个个神色不善。本来,后金攻坚能力差这是众所周知的,因为他们缺乏可以摧毁明军工事的重型装备,只要明军坚守城池,就能让他们碰得头破血流。可现在,这帮野猪皮也有了大量火炮,再坚守城池反而变成瓮中之鳖了,这叫人怎能不火大! 祖大弼试探着问:“那我们明天就拔营出发,直取大凌河城?” 卢象升说:“不,继续加固营垒!” 这下大家都糊涂了,你口口声声说再坚固的营垒也抵挡不住建奴大炮的轰击,绝不能在营垒中坚守,现在却又要加固营垒,这是闹哪样? 卢象升说:“我们在这里摆出坚守营垒的姿态,引诱建奴调火炮过来,不等他们把火炮调到,我们便拔营杀出,直取大凌河城!” 祖大乐一拍大腿,叫:“妙!这样一来,我们不必担心遭到大炮轰击,大凌河守军杀出城来接应我们的时候也不必再被火炮杀伤,真是一举两得!” 祖大弼忧心忡忡:“妙是妙,就是不知道兄长能不能支撑到那一天!” 卢象升宽慰他:“将军放心,祖帅乃盖世英雄,虽然处境艰难,但断不至于连这么几天也坚持不下去的!” 祖大弼说:“但愿吧……” 按照卢象升的计划,明军第二天继续加固他们的营垒,对在营垒外面往来驰骋的后金骑兵视而不见,但如果对方靠得近了,他们也不会客气,抄起弓箭就射,然后出去割首级。他们把挖出来的泥土和从林子里收集到的树枝一起拌成泥浆,糊在栅栏上,这样,栅栏就不怕火烧了。豪格看着明军跟土拨鼠似的一个劲的修补地球,对隔河相望的大凌河城不理不睬,不禁一头雾水:“这些明狗在搞什么鬼?难不成他们打定主意赖在这里不动,不管大凌河守军的死活了?” 岳托说:“他们是想引我们进攻,好依托营垒给予我军大量杀伤!” 豪格唾了一口痰:“想得美!这等雕虫小技,也敢在我等面前献丑!只要我们调几门大炮过来,再坚固的营垒也会被轰得七凌八落,看他们还有什么好倚仗的!” 岳托沉吟不语。豪格说得没错,这种营垒是抵挡不住大炮的轰击的,但是大凌河谈判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大凌河战场调走大炮,很容易被祖大寿察觉,徒增变数,划不来……耗吧,看你们能有多少粮食和燃料,能在野外跟我们耗多久! 岳托的心思也正是皇太极的心思,出于全盘考虑,他压根没打算动用大炮进攻明军营垒,反正明军离锦州足有二十里,后金骑兵完全可以很轻松的切断他们的退路,明军的给养是有限的,退路被切断,补给也断了,看他们能撑多久!因此,后金大军虽然在明军营垒外面越聚越多,却始终没有发动进攻。明军故意露出破绽想引后金去抢营,后金只当没看见,而后金把一些老弱残兵送到明军阵前晃悠想引明军出来抢人头,明军同样当空气给忽略了,双方就在这泼水成冰的原野上拼起耐心来。 这一耗就是整整三天。 第三天,天空变得阴暗,在傍晚的时候更是呈现出不祥的彤色,再晚一点,刮起了西南风,把大旗吹得猎猎飘扬,天反而变得暖和了一点。祖大乐久居辽西,熟悉辽西的气候,风一起就知道大事不妙,赶紧去找卢象升,说:“大人,天气要变了!” 卢象升问:“要下雪了?” 祖大乐说:“要下雪了,而且是大雪!辽西这地方,一下雪,连石头都能冻裂,如果没有房子可以避寒,都不知道要冷死多少人!”顿了顿,又补充:“最要命的是,下完雪之后就会没完没了的刮风,直刮得雪粉飞扬,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跟烟雾似的,火铳在这种鬼天气根本就没有办法用!” 卢象升默然,良久才说:“看来老天爷始终不肯站在大明这边啊!” 祖大乐问:“怎么办?是撤回锦州还是……” 卢象升苦笑:“建奴会让我们回去么?再说,我们撤了,大凌河城守军怎么办?” 祖大乐问:“那大人的意思是……” 卢象升说:“明天留两千人士兵和所有民夫坚守营垒,其他人饱食一餐,然后渡河,直取大凌河城!” 说白了,就是要跟建奴死战一场了。祖大乐没再说话,默然一抱拳,下去安排去了。 锦州城中同样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哗哗作响,像是要将整幢房子给扯散架似的。 戚虎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衣里,烤着火,煮着一壶绿茶,面有忧色,说:“天气要变了,只怕卢大人有麻烦了。” 杨梦龙在一边跷着二郎腿磕瓜子:“他能有什么麻烦!” 戚虎说:“要下雪了。下雪前会刮大风,等风停了,还可能会下雪,这种鬼天气,火枪是没有办法发挥作用的,而他们又没有弓箭,如果火枪没有办法发挥威力,迎接他们的,恐怕只能是一场屠杀了。” 杨梦龙把脚放下,整个人也坐得端正了一些,唉声叹气:“是啊,真担心他哪!你说他怎么就不能等一等,等川军到了再一起去支援大凌河城?” 戚虎无奈的说:“建奴不肯给我们时间啊……” 王铁锤正在和薛思明拼酒,他已经喝得半醉了,呵着酒气说:“我说,大人,我们干嘛在这里浪费时间呢?明天就出城去与天雄军会合,跟建奴大战一场,岂不痛快?” 薛思明斜着醉眼,说:“你倒是痛快了,接下来可怎么办?也不想想我们舞阳卫才多少家底,经得起折腾么?” 王铁锤不服:“不打仗,那我们跑到这里来干嘛?喝西北风吗?” 薛思明说:“仗肯定是要打的,但不能瞎打一气,那种必败无疑的仗更是万万不能打!” 韩鹏语气不善:“你是说卢大人必败无疑?” 薛思明说:“我可没有这样说!不过,我真替卢大人捏把汗啊!” 众人深有同感,一时间都沉默了。 杨梦龙恼火的说:“我说,皇上能不能痛快一点?到底调不调川军,倒是给句话啊?现在天雄军还没有过大凌河,如果不调川军,让天雄军撤回来都还来得及的,这样拖着算什么!?婆婆妈妈,当断不断,活该次次被建奴揍成猪头!” 打从卢象升出发之后,孙承宗一天一封奏折往北京城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要调川军过来,杨梦龙也升长脖子盼着朝廷的回音,但是那么多奏折都石沉大海,朝廷连个屁都没放,让他恼火得很。在他看来,崇祯也太婆婆妈妈了,如果还想继续打下去,就把川军调上来,如果不想打了,就赶紧把天雄军撤回来,就这么简单,用得着纠结这么久吗? 等得不耐烦了的杨梦龙并不知道,朝廷派出的特使已经离锦州不远了。 九十二 再战大凌河3 风吹了整整一夜,直到凌晨才停下来。 翌日,冷得够呛的明军早早起来,开始吃饭。 今天的早饭还是干米饭,除了咸鱼外,每个人还分到了一勺煮得很软的蚕豆和一块一两重左右的红烧肉,伙食出奇的好。当然,蚕豆和红烧肉都是天雄军友情赞助的,一顿饭下来,他们那一万盒罐头可给吃掉了两千多盒。除此之外,每个人还领到了一斤用肉汁和肉末拌得香喷喷的米饭,这些米饭被捏成一团,用油纸包起来发到每一个人手里,这是他们今天的战饭了————鬼才知道打起来之后还有没有机会生火做饭,还是先作点准备好些。天雄军那边,每位伍长都领到了一盒罐头,这是全伍今天的菜,由他们负责保管。 后金哨骑马上发现了明军的异动,海螺号连绵吹响,大队后金步骑军迅速集结,准备迎战————他们料定了明军会在下雪前倾巢出动的。 吃完饭,天雄军开始集结,戴上头盔,披上铁甲。苍凉的号角和雄浑的鼓点响彻大营,火红的战旗猎猎飞扬中,七千天雄军从各个营垒中迅速开出,踩着鼓点朝着十里开外,与他们只有一河之隔了的大凌河城走去。关宁军留下两千步骑军和大量随军民夫镇守大营,四千铁骑护住大批物资,跟在天雄军后面,浩浩荡荡的开出。按卢象升的安排,今天将由天雄军打头阵,两千经历过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的关宁铁骑与骠骑营一起听候他的调遣,剩下两千人护住粮车,不必上前厮杀。这样的安排对于关宁军来说自然是有利无弊,他们不必去承受后金最为凌厉的冲击,但是祖大乐心里不是滋味,关宁军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让一群从关内来的步兵打头阵的地步了! 曹变蛟和祖宽活像哼哈二将,带着各自的部下紧跟骠骑营。他们总结出来的经验就是“万事找钱瑜”,钱瑜冲,他们跟着冲,钱瑜退,他们跟着退,不会有危险的。值得一提的是,为了能够像骠骑营那样组织骑墙冲锋,他们在这些天里也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想弄一批马槊把自己那帮子骑兵装备起来。不过,这种努力注定要失败的,马槊始终是贵族兵器,制备艰难,价格昂贵,明朝生产得不多,就算是千总之流的将佐想弄一支都不容易,想一下子弄到几百支,那是痴人说梦话了。不过,杨梦龙很大方的卖给他们一种替代品:长达四五米的骑矛。这玩意是用苹果木做的,比较脆,凭借奔马的速度刺中高速移动的目标后就会折断,以免把骑手也给掀下马去,说白了,就是一种一次性的装备。但如果用得好的话,杀伤力是非常恐怖的,用它冲击步兵阵列,一矛将三四名步兵穿成一串都不成问题!祖宽和曹变蛟如获至宝,各自掏钱买了好几百支,算是人手一支了。看着从远处缓缓开来的后金骑兵,曹变蛟手痒痒的,恨不得马上冲上去,用骑矛穿上几个,试试这骑矛的威力是不是真像杨梦龙吹的那么神,不过现在骑兵的任务是护住两翼,后金骑兵不动,他们也不能动,他只有干瞪眼。 后金大军人喊马嘶,一片片颜色各异的旗帜汇成一股骇人的浪潮,朝天雄军涌来。祖宽一个劲的数着他们的骑兵,但三分钟不到就眼都花了,流着口水说:“好多骑兵啊……用骑矛穿起来肯定很过瘾!” 钱瑜哭笑不得,说:“祖参将,你可别头脑发热,现在建奴队列肃然,毫无暇隙可寻,贸然冲上去,我们会死得很难看的!” 祖宽说:“这我当然知道,不会自作主张的,钱参将你只管放手指挥就是,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钱瑜说:“那我就放心了!” 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从后金大军身上迸出的杀气也越来越浓,令天地为之失色。鬼才知道后金到底来了几个旗的精锐,放眼望去,尽是一大片一大片涌动的旗帜,一大片一大片雪亮的甲光。卢象升打量着后金骑兵,由衷说:“怒马强弓,来去如风,不愧是百战劲旅!”一扬手,鼓手咚咚咚连敲三下,全军一起抬起脚,再一起落下,由运动转入静止,凝如山岳! 皇太极看得清楚,微微点头:“不动如山,侵掠如火,这才是真正的精锐之师!” 莽古尔泰搓着手掌大笑:“这样的对手打起来才够味!” 岳托则看着被部署在左右两翼和后面的骑兵,觉得很费解:“卢象升是不是疯了?居然把骑兵放在后面,让步兵打先锋!” 皇太极说:“不是疯了,是自信!他自信用步兵就能抵挡住大金铁骑的冲击!” 莽古尔泰唾了一口,怒冲冲的说:“爹个鸟,这个文官还挺傲的!”这一战正蓝旗是主力,他毫不客气的开始调兵遣将:“调两千弓箭手上前,先用弓箭将他们的火铳手和长枪兵射垮,再用重骑冲击,杀他们一个尸横遍野,看他们还傲不傲!” 令旗挥动,十个牛录的弓箭手手挟强弓,背负箭袋,在各自牛录旗的带领之下缓步向前。在这些弓箭手后面是身披重甲手执虎枪的死兵,等到弓箭手将明军阵脚射乱,他们马上压上,在明军中间劈开一条血胡同,与分布在两翼的铁骑配合,把天雄军彻底粉碎。几天前锡伯飞骑的遭遇已经证明,对于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天雄军而言,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屁用都没有,想击败天雄军,他们得拿出看家本领来。 后金的看家本领,并不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骑射,而是列阵对射和披重甲持长兵反复冲阵!女真是一个渔猎民族,并非游牧民族,他们刚起家时可没有那么多弓马娴熟的弓骑兵,也没有那么多战马,因此他们的主力并非骑兵,而是骑马步兵————步兵骑着战马到达战场,下马作战,一举击溃明军之后再上马追杀,很少有骑着马直接冲阵的。他们之所以能够迅速崛起,固然是因为女真健儿凶悍绝伦,艰苦卓绝的环境和从小到大非人的训练早早将这些女真战士变成了一台台可怕的杀人机器,他们个个膂力过人,武艺精熟,给副强弓就能在五十步内百发百中,给副重甲一柄长刀就能充当重装步兵陷阵死战,给匹马他们马上又变成了精锐的骑兵,追杀逃敌如附骨之蛆,在这个时代,他们是亚洲最为强悍的武力,没有之一!但他们崛起得如此迅速,却也跟明朝财政破产,明军装备质量越来越低劣脱不了关系,明军的火枪还不如他们的弓箭有杀伤力,明军那口径小得可怜的鸟铣,还从来没有射穿过他们的死兵的铠甲,而他们的破甲重箭却可以很轻松的射穿明军的盔甲,往往没有等到短兵相接,几轮箭雨过去明军就垮了。现在大批后金精锐下马作战,算是很看得起天雄军了。 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排成几行逼近,祖大弼和祖大乐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多弓箭手!”想到这些弓箭手万箭齐发的恐怖场景,就连祖大乐这样的悍将也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 卢象升转头对雷时声说:“火枪手出阵,把他们的弓箭手给我废了!” 雷时声应诺一声:“谨遵将领!”跳下马大喝:“第一千总队、第二千总队,跟我上,把建奴射成筛子!” 两千名火枪手刷的一声,将火枪上肩,两名千总、四名把总、二十名百总拔出横刀,挽起一朵漂亮的刀花,一记虚劈指向大步逼近的后金弓箭手,齐声狂喝:“前进!”踢着正步大踏步上前走去。队列中的腰鼓手敲起轻快的鼓点,两千火枪手排成三横列,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朝着后金箭阵一路正步的踢过去。 祖大乐失声叫:“这……这不是去送死吗?他们的铠甲根本就挡不住建奴的利箭!” 祖大弼连声说:“没有这样打仗的,没有这样打仗的!” 卢象升转头对这两位说:“两位将军稍安勿躁,控制好骑兵,以免被建奴有机可乘,当面之敌,我天雄军足以将其击溃!” 见他如此自信,祖大乐和祖大弼也不好再说话了。反正死的也是天雄军,卢象升都不心疼,他们心疼什么? 火枪手主动逼上前来,不仅出乎明军将士的意料,同样也大大出乎后金将士的意料。按常识,这些火枪手应该躲在军阵之中,在长枪兵的掩护下射击才对的,主动迎上来,这不是送死么?皇太极眉头蹙起,显然明军这种反常的战术让他感到困惑,这是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 莽古尔泰则没想这么多,只是冷笑:“上来送死么?成全你们!”一声令下,两千弓箭手停了下来,扎住阵脚,几面令旗高高举起,再重重挥落,前排的弓箭手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系着红绳的箭搭在弦上一拉,强弓被拉至八分满,箭镞斜斜指向明军,再一松手,寒芒乱窜,数百支利箭划空而起,再雨点般落下,斜斜插在五十步外,几百根红绳在风中舞动,份外显眼。他们用这一排箭标出了最佳的抛射射界,对于明军而言,那一根根系在羽箭末端的红绳就是黑白无常手中的绞索,踩到了这道线,死神的镰刀立即就会狠狠砍落,收割生命! 九十三 再战大凌河4 天雄军火枪手对后金弓箭手标出的那道死线视而不见,只是沉默的踩着鼓点,向前推进,就像是被催眠了一样。一双双靴子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将那一排系着红绳的羽箭给踩进了地里,火红的波涛沉默地向前涌动。 莽古尔泰冷笑:“真不怕死?”大喝:“放箭!” 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呼啸声席卷战场,两千多张强弓同时张开,锋锐无比的利箭暴射而出,划过一道斜斜的弧线,直扑火枪手,密如斜雨!这两千名火枪手连盾牌都没有,毫无遮挡,利箭倾泄而下,射在他们的脸部、胸口、脖子,箭镞撕裂血肉的闷响响成一片,原本严密的队列瞬间多了一个个缺口,中箭倒地的士兵捂着伤口,身体痉挛着,痛苦不堪,但硬是没有人吭上一声。后排没有中箭的士兵沉默的上前一步,被打出来的缺口马上被填补了,队列继续往前推进。 莽古尔泰大喝:“放箭,放箭!” 嗖嗖嗖嗖嗖———— 又是一阵箭雨倾泄过去,狂风般扫过,火枪手成丛倒下。他们的盔甲质量不错,在这个距离完全可以承受住轻箭的直接命中,但是四肢、脸部和脖子却得不到这么好的保护,倒下的士兵绝大多数都是这几个部位中箭的。这两千后金弓箭手确实训练有素,能够瞬间连发三箭,密集的箭雨让明军死伤惨重。 祖大乐、祖宽、曹变蛟都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再看了。这样打法分明就是让那些火枪手去送死,而且是毫无价值的送死,哪有这样打仗的! 不可思议的是,即便是这样,那轻快的鼓点依然没有停,明军火枪手仍然在沉默的往前推进,目标,永远是前方的前方! 后金弓箭手瞪大了眼睛。 莽古尔泰瞪大了眼睛。 皇太极更是瞪大了眼睛。 阿巴泰、豪格、多尔衮、多铎、济尔哈朗……这些眼高于顶的后金大将一个个瞠目结舌。这些明军就不知道害怕吗?这些明军就不知道疼吗?为什么这么多人中箭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呻吟出声,竟然没有一个人往倒地的战友看上一眼? 面对这些仿佛被集体催眠了的火枪手,这些著名的战将都没来由的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指尖发凉! 后金弓箭手以最快速度倾泄着手中的箭支。明军越来越近了,按说命中率应该越来越高才对,可他们的命中率却越来越低。看得出,他们都慌了,乱了,面对一群完全不知道死亡为何物,不管倒下多少人都不会回头看一眼,只顾着往前走的疯子,纵使他们身经百战,杀人如麻,也不可能不怕! 两军的距离还有五十来米,也就是才往前走了二十来米,明军火枪手便已经被射倒了三百多,损失超过六分之一。这样的伤亡实在是骇人,别说区区两千名火枪手,就算是一两万明军,遭受这样的打击也该陷入慌乱了,可这些伤亡惨重的火枪手却漠然视之,继续踏着正步往前走! 莽古尔泰有点失态了,厉声嘶吼:“用重箭!用破甲重箭!” 破甲重箭是后金弓箭手的秘密武器,能轻松破开明军质量最好的山文甲,杀力巨非常恐怖,但造价高昂,而明军的披甲率又低得可怜,一般情况下,他们是舍不得用破甲重箭的。现在明军火枪手都快顶到他们的鼻尖了,顾不得了!两千名弓箭手微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抽出又粗又长的破甲重箭,复合弓拉至满月状,利箭破空之声犹如鹞鹰长啸,慑人心魄。破甲重箭挟着强劲的力道呼啸而下,贯穿了火枪手的胸甲、头盔,不幸中箭的火枪手倒下一大片,痛苦的惨叫声终于从他们的牙齿缝间逸了出来。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的惨叫让后金弓箭手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你们也是知道疼的! 但他们马上就笑不出来了。雷时声重重一脚踏下,搁在肩上的横刀向前虚劈,腰鼓手不约而同的敲出重音,一千多火枪手同时立正。现在他们离后金只有三十步,已经进入火枪的最佳射程了。雷时声声音异常平静,只是眼里多了细细密密的血丝:“第一把总队————瞄准!” 第一把总队始终是六百六十人,不管他们倒下多少人,都会被后面两个横列补满。这些火枪手眼里同样蒙上了血丝,听到命令,以整齐划一的动作举起火枪,往缓缓燃烧的火绳吹了两口气,枪托顶在肩胛上,稳定得无懈可击,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正从箭袋里抽出第二支破甲重箭,准备继续大开杀戒的后金弓箭手。 后金弓箭手想笑,这么远,你们的火铳有个鸟用,只怕被炸死的自己人比我们被打死的人还多吧?但是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却让他们笑不出来。牛录额真们咆哮:“放箭!放箭!射死这帮明狗!”他们可不愿意用自己的命来赌一赌看是自己的命硬还是明军的火枪质量过硬! 可惜,晚了! 未等后金弓箭手将第二支破甲重箭搭到弓弦上,雷时声的横刀便狠狠的劈了下去。六百六十名火枪手同时扣动板机,六百六十个口径将近十三毫米的枪口同时窜出大团硝烟和毒蛇般的膛焰,铅弹尖啸着射出,几乎是刚出膛就被后金弓箭手挡住了去路!灼热的铅弹是不会在意区区一套棉甲的,尖锥状弹头筷子戳豆腐似的洞穿了铁制甲叶和棉花,撕裂血肉,撞碎骨骼,炸起一撮撮血尘……后金箭阵中血花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中弹的后金士兵哀号着扑倒在地,鲜血从创口处狂喷而出,染红了地面。 第一把总队打完,马上后退两步,第二把总队上前,火枪平端,砰砰砰砰砰!枪声几乎连成一片,密不透风,后金箭阵中炸起一片血雾,血浆与碎肉从恐怖的创口中喷出,直直的溅在旁边的人的身上,格外的恐怖。接着,第三把总队开火,硝烟膛焰飞窜间,两面后金牛录旗被穿飞的铅弹打断,足有三个牛录额真中弹倒下,一个腹部开了一个大窟窿,肠子粪便泥石流似的从中倾泄而出,一个左肩挨了一枪,肩胛骨被打得粉碎,还有一个腿部中弹,沫状碎骨混合在血浆里喷涌而出,是死是活都难说得很了。三个排枪,后金弓箭手消耗了超过一万支利箭对天雄军火枪手造成的伤害,已经连本带利的还回去了!枪声暂时停止之后,人们惊骇的发现,后金箭阵已经被打得七凌八落,特别是第一排弓箭手,几乎被一扫而空,尸体横卧一地,伤员捂着伤口满地打滚,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鲜血从狰狞的创口喷涌而出,在地上积了一汪又一汪…… 祖大弼瞠目结舌:“这……这……仗还能这样打!?” 祖大乐脸色都变了:“可怕,可怕!” 莽古尔也变了脸色,这么多后金健儿,一眨眼间便倒下了,他们从几岁开始便苦练武艺,打磨力气,十六岁就开始上阵打仗,吃了多少苦,打了多少恶仗,才练就了这一身本领,而现在,明军火枪手只是勾勾手指,就将他们的命给报销了!他两眼血红,放声咆哮:“射!射死他们!射死他们!” 莽古尔泰那野兽般的咆哮总算将脑海一片空白的后金弓箭手的魂给叫了回来,他们这才意识到,明军火枪手正在装弹!这些身穿红衣的恶魔离他们只有不到五十米,如果不能将他们射死,那么,等待自己的,将是灼热的铅弹!一名牛录额真手起刀落,一名惊恐的后退的弓箭首脑袋打着旋飞了出去,他厉声咆哮:“放箭!放箭!后退者死!”尖厉得变了调的咆哮声中,后金弓箭手咬着牙,抽出箭来朝着明军火枪手射去,箭似飞蝗。只是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由于过于紧张,他们的动作都有些变形了,有人甚至用力过猛,拉断了弓弦,绷断的牛筋狠狠抽在惊慌的弓箭手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明军火枪手用血肉之躯承受着飞蝗般射来的箭雨,倒下的就倒下了,没倒下的继续重复着一组动作:往药室里倒火药,压实,装填铅弹,插入火绳……这组动作他们不知道重复了几千几万次,完全是本能反应了。天雄军也是人,也是人生爹妈养的,死了这么多人,他们不可能不感到恐惧,但比恐惧更强烈十倍的,是愤怒和仇恨。他们每一名士兵都来自大名道,随便死伤几个,里面都有他们的同乡、表亲、兄弟甚至父子,真正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看到这么多跟自己关系亲密、朝夕相处的人就这样死在了建奴箭下,即便是懦夫,也会感到愤怒。这就注定了天雄军一大特色:一见血便两眼发红,不死不休!在历史上,这支牛皮糖一样难缠的军队曾让李自成、高迎祥、张献忠等枭雄胆寒,退避三舍,现在在关外,后金比农民军抢先尝到了跟这块牛皮糖打仗的那种黏上了就要撕下一大块肉,甩都甩不掉的滋味。不同的是,历史上的天雄军装备很差,他们只能嗷嗷叫着挥舞刀枪迎着箭雨冲向敌军,而现在他们却装备着威力巨大的火枪,跟后金箭阵隔着三十步对射! 后者的效率不知道比前者高出了多少倍! 噗! 雷时声的肩甲传出一声闷响,右肩剧痛,鲜血喷涌。他扭头一看,原来一支利箭射穿了肩甲,深深刺入肩部,钻心的痛。他一声不吭,随手一刀削断箭杆,大喝:“三排齐射!” 这时,三排火枪手都装好了子弹,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直立,三排火枪一起指向后金那已经被他们打得一塌糊涂的箭阵。后金弓箭手瞳孔直收缩,那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就像恶魔的眼睛,随时可能将他们的灵魂吸入,令他们恐惧到了极点,一些弓箭手拉开弓却忘了射,有些弓箭手干脆扔下绷断了弦的弓往后逃,可惜,一切都晚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枪声在这一刻密集到了极点,完全分不清点数了,也只有重机枪扫射的声音能够与之媲美。一千多支火枪同时开火,喷发的硝烟和火光几乎淹没了火枪手方阵。那些已经被打得灵魂出窍的后金弓箭手的惨叫声和哭喊声几乎压过了枪声,他们像是被大风吹过的麦田,一丛丛、一层层、一排排的倒下,一旦倒下,就很难再站起来了。铅弹带着死神的狞笑打穿了整个箭阵,朝着身披重甲的死兵激射而去,弹雨扫过,铁盾穿,铁甲裂,仿佛不死之身一般的索伦死兵同样哀号着倒下,面对几十米外射来的尖头凹底铅弹,他们的遭遇并没有比只有一套棉甲的弓箭手好到哪里去! 雷霆一击之下,后金箭阵中又倒下了两面牛录旗,中弹的弓箭手层层叠叠,死伤一地,十个牛录的弓箭手,被明军两千火枪手四轮齐射放倒了超过三分之一,这次列阵对射,火枪完胜弓箭! 九十四 再战大凌河5 硝烟散去,但血腥味去笼罩了整个战场,令人作呕。 明军和后金军都呆呆的看着那一堆堆的尸体和在血泊中痛苦地蠕动的伤兵,目瞪口呆。祖大乐和祖大弼下巴险些脱臼了:“这……这么快就打垮了建奴的箭阵?这火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曹变蛟和祖宽眼珠子都鼓了起来:“你们的步兵这么厉害!!!” 钱瑜傲然一笑:“开玩笑,步兵可是我们天雄军的主力,如果他们没几手绝活,我们敢在野外跟建奴对阵?别发呆了,建奴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罢休的,搞不好马上就要派骑兵冲阵了,打起精神来,很快就该我们上了!” 曹变蛟一挺骑矛,怪叫:“来吧!小爷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卢象升下令:“火枪手后撤,长枪兵和刀盾手上,白刃冲锋!” 号兵吹响天鹅哨,同样死伤惨重的火枪手缓缓后撤,长枪手和刀盾手齐呼“万胜”,大踏步往前走,横刀拍击盾牌的碰碰声震撼着所有人的耳膜,提醒后金,天雄军除了火枪手,还有一支战意昂扬的近战步兵! 莽古尔泰狞笑:“想撤?没那么容易!”令旗狠狠挥落,正蓝旗两个甲喇额真一抱拳,驰出阵来,一个甲喇手持刀盾重剑大盾,目露凶光,越过行动缓慢的索伦死兵嗷嗷叫着冲向天雄军火枪手,另一个甲喇则是清一色的骑兵,挺起长矛呼啸而出,直冲明军方阵。弓箭手无法将明军方阵射乱,那大家就在白刃战中见真章好了! 钱瑜见敌军骑兵出动,神情一凛,喝:“该我们上了!放下面甲,跟我上!”骠骑营迅速拉下面甲,平端马槊,策马冲了上去。祖宽和曹变蛟也不含糊,各自带领自己的骑兵夹紧马腹,双手握着四五米长的骑矛,排成不大工整的骑兵墙,大声咆哮着冲了上去。这几天他们也在钱瑜的指点下对自己那点骑兵进行了专门的骑墙冲锋训练,但似乎没什么用,二十步不到,骑兵墙就不成样子了,但密度足够,跟头豪猪似的,曹变蛟和祖宽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人家练了一年才练出这点水平,自己几天就想追上,可能吗?所有人毫不犹豫的跟着他们冲,对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祖大弼对卢象升说:“建奴骑兵异常剽悍,骠骑营加上祖宽、小曹二部,也不过一千出头,硬碰硬的对冲,只怕是要吃大亏啊,不如让我带领一队骑兵去支援他们?”他是关宁军有数的猛将,人称“祖二疯子”,见天雄军跟建奴杀得血肉横飞,自然是手痒难耐了, 卢象升微笑:“祖二将军稍稍按捺,现在建奴军阵仍然稳固,还不是时候投入骑兵主力。等我步兵冲乱了建奴大阵,就全靠祖二将军的四千铁骑为全军撕开一条血路了!” 祖大弼想想也是,自己的骑兵还要留着冲击后金大营呢,现在拼光了还怎么打?便不再多说了,退下。 千余后金骑兵咆哮而来,明军也毫不含糊的挺枪迎上,果然阵列如墙,马槊如林,叫人无处下牙。皇太极和代善看得眉头大皱,莽古尔泰打得太情绪化了,只是损失了数百弓箭手便失去了理智,在天雄军阵列严整的时候直接冲阵,怕是要吃大亏的!不过他们现在就是想看看天雄军有多强的战斗力,天雄军将领指挥能力如何,因此明知道莽古尔泰的指挥有问题,他们也不好制止,只能旁观。 于是,悲剧发生了。 正蓝旗的悲剧! 看到后金步骑齐出,呼啸而来,火枪手出人意料的没有继续后退,而是拔出刺刀旋上,整支火枪变成了一支尖锐无比的短矛,刀尖斜斜指向后金步兵。这又让后金步兵感到意外,按他们的经验,当火枪手打光了子弹,被他们靠近之后,应该四散逃窜,让他们当柴砍才对的!不过,他们没把那小小的三棱刺刀放在眼里,就这么把小玩意儿想挡住后金勇士的冲击?做梦去吧!他们用盾牌遮挡住胸腹要害,加快了步子。前出的明军同样加快了步子,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一千作为预备队的火枪手,火枪手千总大喝:“蹲下!”端着刺刀与后金步兵对峙的火枪手应声蹲下,接着就是砰砰砰砰砰砰一阵密集的枪响,铅弹擦着他们的盔缨呼啸而过,狠狠的凿入后金步兵锋线!那个甲喇的锋线炸起一片片血雾,近百人哀号着倒了下去,顷刻之间就被一双双大脚给踩成了肉泥。膛焰飞窜中,一千多刀盾手手持横刀圆盾,一阵风似的越过火枪手,杀向建奴,雪亮的横刀扬起,落下,寒光闪耀,衣甲平过!他们的横刀实在太锋利了,后金士兵身上那层厚厚的棉甲在横刀面前跟一张薄纸没有任何区别,被砍中的后金士兵往往是觉得身体一凉,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中刀了,鲜血便从巨大的创口中喷了出来。见血的后金步兵越发的疯狂,大呼酣战,挥舞刀斧重剑,往横刀手的要害招呼过去,势若疯虎。横刀手则默不作声,反反复复练了一年多的破锋八刀惊雷闪电般施展开刀,往手腕、脖子、胸腹处狠命的招呼,几乎是刀刀见血。双方都是武艺高强,双方都不缺乏刺刀见红的勇气,这就使得这场白刃战来得异常的血腥,每一秒钟都有人的胳膊或者头颅被砍下来,残缺不全的尸体抽搐着倒下去,新血如花,很快就尸横遍地了。 皇太极见后金勇士在白刃战中迟迟无法占据上风,眉头皱得更紧:“人人都敢与我大金勇士短兵相接?这支新军到底是怎么练的,怎么跟所有明军都不一样?” 代善苍老的声音中透着担忧:“连骑战也无法占上风了!” 皇太极顺着代善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后金骑兵锐箭如雨,冲锋的明军骑兵纷纷中箭落马,但明军对此视而不见,只管挺着马槊骑矛直冲过来,那种视死如归、一往无回的气势,他还是头一回在明军身上看到。面对这支完全不顾伤亡的骑兵,后金赖以成名的骑射失去了应有的威力,他们才射出三四支箭,明军的马槊就捅到胸口了! 噗噗噗噗! 槊锋撕裂血肉的闷响让人毛骨耸然,两骑对冲的巨大冲击力使得马槊槊杆一下子绷成了弦月状,再猛然弹击,被刺穿的后金骑兵身不由己的被生生弹飞出去,接着,糊满鲜血的马槊刺到了下一名后金骑兵面前。曹变蛟、视宽那帮子窝窝囊囊的骑兵被后金骑兵射得最惨,憋了一肚子火,现在也尽情的发泄出来了。曹变蛟一马当先,骑矛矛尖略略转动,对准了一名挥舞重剑朝他劈来的后金骑兵的胸口。下一秒,骑矛矛头传来“噗”一声闷响,那个倒霉的后金骑兵被捅了个透心凉,曹变蛟身体微微一晃,低吼一声,双手叫劲,那名骑兵竟然被他挑离马背,重重的撞在后面一名骑兵身上,骑矛同样贯穿了那名取出铁骨朵要掷向曹变蛟的后金骑兵的胸口,两个人穿成了一串。 啪! 骑矛矛杆传来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曹变蛟看着短了一大截的矛杆,发出一声愤怒的咒骂:“杨梦龙你这个奸商!”本来他准备挑着这两个倒霉鬼继续往前冲,起码要穿死六七名建奴的,没想到这骑矛矛杆这么不顶用,一撞就断,他自然火冒三丈了。巧得很,他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郁闷到极点的怒吼————祖宽也用骑矛将一名后金骑兵连人带马一并捅翻,但矛杆也因此断成了两截。矛杆截断的脆响接连响起,咒骂声此起彼伏,不是骂建奴,是骂正躲在锦州城里喝花酒的那个混球,你卖我们的都是什么破玩意嘛! 杨梦龙如果在场,肯定会觉得自己很冤,我早就告诉过你们这骑矛是用较脆的苹果木制成的,属于一次性消耗品,是你们非要拿它们当马槊用的,怪我?老子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躺枪! 高价买来的骑矛才捅死一两名建奴就断了,让关宁骑兵郁闷得不行,纷纷破口大骂。骂归骂,手脚可不慢,纷纷拔出马刀,跟在骠骑营后面,照着幸运地冲透了骠骑营队列的后金骑兵狠命劈去!几位高级军官抽出横刀,这玩意儿同样是从杨梦龙那里高价买回来的,能一刀将五卷并排的草席斩断。现在他们要拿后金骑兵试试,看横刀能不能将这些建奴一刀斩成两截! 侥幸从马槊丛林中捡回了一条命的后金骑兵马上又要面对几百把马刀的砍劈了。时间紧迫,祖宽和曹变蛟没能将骑墙冲锋战术学到手,但是对骑墙冲锋那以众欺寡的战术精髓却领悟颇深,往往是三把马刀朝同一名后金骑兵劈过去的。后金骑兵已经被打得火冒三丈了,抡着大斧重剑铁锤照着关宁骑兵连砍带砸,大家都是毫不留情。 骑战可不像小说里说的那么精彩,什么大战三百回合啊,什么战马对踢啊,什么从马上斗到马下啊,通通都没有,就是两支骑兵对冲而过,在对冲的那一瞬间挥出手里的兵器,利用战马赋予的高速劈开敌军的身体,如果你够牛,能躲开一把马刀,先别忙着高兴,后面还有很多把在等着你呢。至于国产垃圾剧里骑兵在地上捉对厮杀,战马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悠然自得的吃草这类的场面,直接一皮鞋拍过去,然后换台就是了。明末还没有这么多拉低智商的影视大作,因此明军和后金军的智商都处于正常水平,他们并没有停下来捉对厮杀,而是像飓风一样面对面的扫过。长矛马槊对刺,马刀对劈,掷矛、铁骨朵、钢斧之类的近距离投掷的兵器你来我往,往近在咫尺的对手身上招呼过去,一出手就要置对手于死地!当然,这类小玩意儿在骠骑营身上是没有多大用处的,面对那一支支滴着鲜血如林刺来的马槊,后金骑兵招架闪避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敢投掷暗器?但用在关宁军身上却很好使,不断有关宁骑兵钢斧和铁骨朵击中面门,但关宁骑兵投出的掷矛同样让后金骑兵高潮迭起,没被击中的算是走运,一旦被击中,绝对是前通后透的下场! 比掷矛更要命的是马刀。关宁军的马刀相当厉害,利用战马赋予的高速能一刀劈开后金骑兵两重铠甲(一般是一重棉甲再加一重锁子甲,披铁甲的是重骑,不会轻易出动。),被劈中的后金骑兵身上喷出一股股污血,哀号着从马背上坠落,死状凄惨。后金骑兵的重剑大斧也让人胆寒,关宁骑兵往往是被一挥两段,甚至被生生劈成两半!但不管怎么说,这些关宁军骑兵都紧跟着骠骑营往前猛冲,将后金骑兵一层层的撞开,从倒地的后金士兵身上狠狠踩过,冲到哪里,哪里就是鲜血四溅! 正如代善所说,这场骑战打到目前为止,后金骑兵丝毫没有占到便宜,这种情况,从来不曾有过。 九十五 再战大凌河6 正蓝旗投入了四个牛录的战兵。这样一股力量,足以轻松击溃明军一支上万人的野战军团,然而现在,这一千多名战兵在跟天雄军一千多名横刀手的白刃战中丝毫没有占到便宜,基本上是一个换一个,大家都不断有人倒下,地上尸体叠起了好几层,污血横流。这种情况又大大出乎了莽古尔泰的意料,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在白刃战中也会打得这么吃力的。在他的催促下,索伦死兵一堵墙似的压了上去,准备大开杀戒。 然而,就在这节骨眼上,横刀手向后一滚,滚入一片枪林中不见了,接着,数百杆四米长枪狠狠戳了过来,枪刃入肉的闷响就像刺破一个水囊,只是一瞬间,至少有近百名后金战兵被长枪刺入右肋,再一拧枪杆,绞断了肋骨,惨叫声在战场回荡,让后面的后金士兵汗毛倒竖————没错,利用横刀手与后金战兵缠斗的工夫,数千长枪兵浑如山岳般压了过来,前两排长枪兵同时举枪右刺,一击之下,放倒了近百人。长枪抽出,鲜血混杂着碎骨和肝肠碎片狂喷而出,被刺中的后金战兵眼睛暴凸,张大嘴巴,喉咙格格作响,鲜血从口鼻汩汩而出,他们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苦练武艺十余年,居然会毫无还手之地的被对手刺倒! 带血的长枪收了回去,然后随着一声暴喝,再一次凌厉无比的刺出,这次是直刺,目标是后金士兵的面门、咽喉和左胸。惨叫声再次震天动地的响起,红着眼睛挥舞刀盾扑向枪阵的后金战兵几乎无一例外,被锋锐无比的长枪刺中。这是后金头一回领教到舞阳制造的厉害,刺中面门的长枪枪尖直透后脑,刺中咽喉的直接挑断半边脖子,刺中胸口的前通后透,反正都是死定了!只有极少数人躲开了那一片闪耀着寒光的枪林,扑入长枪兵中间,但是等待他们的并不是如屠犬羊般的痛快,而是从四面八方狠狠刺过来的长枪!这些技术和胆量都属一流的战兵被毫无悬念的刺成了筛子,带着一身的坑坑洞洞飞出枪阵,落到自己人面前,死得那叫一个惨! 这种近乎一边倒的屠杀让正蓝旗的战兵们感到恐惧,刚才跟他们缠斗的横刀手很强,装备也很精良,但不管那些横刀手有多剽悍,他们总有还手之力,交换比不至于太难看,可是面对这如林长枪,他们却只有被当鸡杀的份!一些战兵的手开始发抖,迟疑的后退。这时,后面一股大力撞开,不少人身不由己的被推向枪林,然后不出意料的被穿成肉串————索伦死兵到了,他们挡住了这些死兵的路,死兵当然不会跟他们客气。 索伦死兵冷冷的盯着这些长枪兵,扬起了手中带着深深的血槽的虎枪。 天雄军的长枪兵保持着沉默,深深呼吸,目光一直盯着死兵的咽喉和面门。 火花四溅! “杀!” “杀!” 两声充满暴戾气息的嚎叫声不约而同的响起,长枪和虎枪同时刺出,惨叫声随即大作!虎枪的破甲能力非常强悍,再加上索伦死兵那惊人的爆发力,天雄军的胸甲根本无法承受近距离的凌厉一击,一旦被击刺,就是直透背心!天雄军的长枪破甲能力也很强悍,但是面对身披两重甚至三重甲,跟个铁罐头似的的索伦死兵,却有点力不从心,枪尖刺中索伦死兵的胸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枪杆绷成弯月状,刺不进去!但刺向索伦死兵面门和咽喉的长枪轻松破开面甲和锁子甲,割断了这些强悍的死兵最后一线生机,长枪拔出时,索伦死兵轰然倒下,跟放倒了一座铁塔一样。这次对刺,天雄军吃了大亏,死伤惨重,被刺倒的索伦死兵却不多。但是,还记得天雄军的特色吗?死伤得越多,他们就拼得越狠,杀得越凶,不死不休!死伤了这么多人,长枪兵也红了眼,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再也没什么战术可讲了,只管举枪照着索伦死兵的面门和咽喉猛刺。索伦死兵同样凶悍,仗着一身重甲径直往前撞,虎枪快如闪电,每一次刺出,必然有一名长枪兵被刺倒,瞬息之间,天雄军第一排长枪兵就被冲得七凌八落了。但迎接这些重甲死兵的,是更加密集的长枪,战场就这么大,大家都没有闪避腾挪的余地,只能面对面的对刺,一枪换一枪,一命换一命,在这一刻,再怎么高明的指挥都失去了作用,谁能撑到最后,谁就能取得胜利! 一众观战的女真贵人早已变了脸色,皇太极拳头捏紧,手背青筋毕露,低声说:“好强的兵,好强的兵啊!” 代善罕见的露出惊慌之色:“如果明军每一仗都是这样打的,那我大金就没有人了!” 皇太极五官微微有些扭曲,面目狰狞,咬牙说:“所以一定要将这支新军彻底歼灭在大凌河畔,绝不能放走一兵一卒!这样的新军,明朝就那么一两支,歼灭了他们,大明就是我大金的囊中之物了!” 岳托上前一步,说:“汗王,奴才请求出战,助五叔一臂之力!” 多铎也说:“汗王,臣弟愿领兵出战,抄击明军后路!” 皇太极摆摆手,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五哥撤退,把明军引过大凌河!” 旗手竖起了象征退兵的白旗。 此时的莽古尔泰已经暴怒了,他的正蓝旗,他可怜的正蓝旗,先是在列阵对射中被火枪手打得死伤累累,接着又在近战中被横刀砍长枪刺,放倒了好几百,最要命的是,他的损失还在以惊人的速度递增,那如林长枪正在不断刷新着正蓝旗的伤亡名单!骑兵的损失还没有统计出来,但肯定不轻了,该死的明狗骑兵在战场上横冲直撞,一次次将正蓝旗勇士从马背上撞下来! 一些尸体被送了下来,大多是被火枪击毙的,要么被打碎了脑袋,要么被打断了手脚,胸腹中弹的更惨,铅弹贯穿身体,捣出一个巨大的放射性创口,内脏都飞了出去,惨不忍睹,看得莽古尔泰头皮发麻。被刺倒的索伦死兵也被抬了下来,大多是面门和咽喉被刺中,往往不等被抬下来就翘辫子了。明军长枪兵的伤亡比索伦死兵要惨重得多,但他们仿佛不知道恐惧为何物,不管多少人被刺倒,始终不曾后退半步,只是低吼着疯狂地挺枪刺向突入他们阵列的敌人,一旦被他们刺中,绝对是九死一生了。 该死的明狗,你们是吃错药了是吧! 莽古尔泰感到愤怒和恐惧,在这场血战中,他那些无往不利的战术全部失效了,后金“满万不可战”的光环似乎也破灭了,仅仅几千长枪兵就让正蓝旗力不从心,真是不可思议!要知道,明军还有好几千骑兵、火枪手没有动哪!他怒吼一声,抄起钢枪就要杀上去,身边的戈什哈赶紧拉住他,叫:“主子,不可!汗王命令我们撤了!” 莽古尔泰扭头往皇太极等人观战的山头望去,果然看到一面白旗在猎猎飘扬。他的脸微一抽搐,叫:“撤!” 号兵吹响了撤兵的号角,已经死伤惨重的正蓝旗如逢大赧,由弓箭手压住阵脚,迅速撤退。一名关宁军将领想捡个便宜,不等命令便带领一千骑兵冲上去,试图砍杀那些弓箭手,结果被射了回来。尽管如此,看着横卧一地的敌军尸体,明军还是发出震天响的欢呼,他们赢了,他们真的在野战中击退了看似不可战胜的后金八旗劲旅,他们做到了!祖大乐流着口水说:“好多首级啊……要是把这些首级割下来送到京城报捷,京城想不震动都不可能了!”一些关宁军士兵迫不及待的离开队列上前割首级,这些都都是战功哪! 卢象升厉喝:“继续前进,追击敌军!这些尸体就让他们躺在这里好了,谁敢停下来剥取盔甲割取首级,他就得死!”他很清楚,时间并不站在明军这一边,谁也不知道暴风雪什么时候会来,如果他们不能在暴风雪降临之前杀入大凌河城,他们将全军覆没!现在别说区区千余颗首级,就算把一座金山堆到他面前,他也不屑一顾,他缺的就是时间! 祖大乐傻了:“不割首级?不割首级我们拿什么向朝廷报捷请赏啊?没有首级,那这仗就白打了!” 越来越多关宁军士兵加入了争夺首级的行列,卢象升面色铁青,怒喝:“我们此次出战是为了割首级向朝廷报捷请赏的么?继续前进,在风雪到来之前杀入大凌河城,否则我们这一万多人,大凌河城三四万军民,都会成为建奴的战利品!”戟指指向正在割首级的关宁军士兵,声线冰冷:“让他们滚回自己的位置,否则我就让火枪手执行军法!” 卢象升一向温文尔雅,绝少与人红脸,但关宁军无视他一再强调的战场纪律,把他给激怒了。像他这种人轻易不会发火,一旦发火却十分吓人,连祖大弼、祖大乐这样的悍将都噤若寒蝉。祖大弼看看正战意昂扬的向前挺进的天雄军,再看看已经为争夺一些白甲兵和牛隶额真的首级争得面红耳赤,就差没打起来的关宁军士兵,面红耳赤,一扬手,一批一直跟在他身后,对满地首级视而不见的关宁铁骑擎起手中的骑弓,嗖嗖嗖一轮利箭射了过去,落在那帮不像话的家伙脚边,吓得那帮家伙一激灵,停止了争吵,傻傻的望向这边。祖大弼怒吼:“扔下首级滚回自己的位置,否则你们就得死!” 关宁军一哆嗦,尽管万般不甘,还是放弃了遍地战利品,灰溜溜的返回队列。也有一些把首级拴在腰间,不肯扔掉,祖大弼真的火了,劈手夺过一张强弓,连珠箭出,三名宁可违抗军令也不肯扔掉战利品的关宁军士兵咽喉中箭,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也变成了尸体。这下大家都知道祖二将军不是跟他们开玩笑的了,忙不迭的扔掉战利品,跟上大部队,继续向前挺进。 而此时,天雄军已经挺进到大凌河畔,跟后金大军隔河相对了。 九十六 血腥厮杀1 后金大军撤退,曹变蛟和祖宽二话不说,带人紧追在后面猛砍,横刀挥落,刀光闪过,鲜血四溅,那些落在后面的后金士兵一个接一个人头落地,抽搐着倒下。锰钢打造的横刀真是太好用了,弯刀矛杆什么的一刀就断,后金的棉甲在横刀面前跟一张薄纸差不多,一刀就开,这两位杀得性起,首级都不割了,只顾着往前冲,一直追到大凌河边。 大凌河对岸,后金三个旗的精锐已经恭候多时了,看到明军骑兵过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阵箭雨,射得祖宽和曹变蛟所部嗷嗷直叫,死伤不少。这两位见对岸集结了近两万后金大军,都头皮发麻,曹变蛟挥舞横刀拨打着迎面飞来的利箭,问祖宽:“还冲不冲?” 换平时祖宽肯定会回一句“不冲的是胆小鬼”,但现在可没这个心情了,没看到骠骑营早早勒马后退,退出了后金弓箭手的有效射程么?他苦笑:“冲过去送死啊?还是赶紧撤回去跟卢大人的主力会合吧!” 曹变蛟也不废话:“好!”二话不说,勒马就退。这时,一道红色波浪迅速涌来,长枪如林,火枪密如芦苇,天雄军主力已经赶到了。曹变蛟和祖宽一眼瞅见了李重时的将旗————他负责指挥长枪兵————马上策马过去,指着对岸森然布列的后金大军说:“建奴下血本了,在对岸一口气排出了三个旗的精锐,而且还是实力最为强劲的三个旗!” 李重时下令大军停止前进,自己用千里眼观察后金大军那庞大的军阵,果然是旌旗如林,锐士如雨,杀气冲天。他有些震惊:“该死的建奴,居然在河边部署了这么多部队,难道他们把围困大凌河城的兵力都抽过来了?” 祖宽朝已经不远了的大凌河城望了一眼,苦笑:“大凌河城断粮已经近两个月了,哪里还用得着围?就算建奴全部撤走,只怕城里的人也没有力气打开城门了!” 曹变蛟说:“如果我们能够将这大批粮草煤炭送进城去,这一仗还是有希望打赢的!大人,下命令吧,小曹愿意为大军先锋,冲到对岸去!” 李重时神情凝重,说:“此战非同小可,还是等大人到了再说!” 很快,卢象升、祖大弼、祖大乐这三叉戟也到了,看到后金在大凌河对岸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祖大弼和祖大乐倒抽一口凉气,卢象升却放声大笑。祖氏兄弟让他笑得莫名其妙,监军曹桓同样不明所以:“大人在笑什么?” 卢象升说:“我笑建奴懦弱!” 众将领失声叫:“建奴懦弱!?”都不敢相信这话是出自卢象升之口。建奴有多凶悍,他们再清楚不过了,五六十骑就能冲得上千明军溃不成军,如此可怕的对手,卢象升居然说他们懦弱? 卢象升指向大凌河,大声说:“建奴足有六万之众,我军不过一万,然而建奴却不敢与我军堂堂对阵,而是退过河去,试图半渡而击之,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他们已经丧失了在正面交锋中击败我军的信心,转而试图依靠地利击败我们!一群欺软怕硬的懦夫!” 祖大乐热血上涌,叫:“卢大人说得对,我关宁军跟建奴打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建奴像今天这样露出怯态的,以前他们即便只有几十个人,也敢冲击比自己多出二三十倍的敌军,现在却被我们打得缩到对岸去试图跟我们隔河对峙了,真是一帮废物!” 祖大弼嘿嘿一笑:“过了这条河,我们便能长驱直入大凌河城了,想击败我们关宁军?他们做梦去吧!”向卢象升一抱拳,叫:“大人,正蓝旗在刚才那一战中死伤惨重,士气被重挫,正是这道防线的薄弱点,祖某愿带领关宁军渡河,击破正蓝旗,为大军杀出一条血路来!” 卢象升凝眸细看,果然,被部署在右翼的正蓝旗旗帜散乱,队形也比较乱,朝这边不断张望,显然刚才那场恶战将正蓝旗打惨了,死伤超过一千人呢,绝对是伤筋动骨的。他略一思索,说:“那就有劳二将军了。我派一千火枪手隔河压制建奴的弓箭手,二将军以百骑为一队渡河,不断向建奴施压,切莫一次性投入太多骑兵,以免被堵在河里,遭受太大伤亡!” 祖大弼说:“晓得!”举起两把短柄大斧,大吼:“儿郎们,随我渡河,今天我们就在这大凌河畔戳破建奴吹了几十年的所谓女真满万不可战的牛皮!” 关宁军士气高昂,用山呼海啸的狂呼声回应他们的将军,数千骑兵离开军阵,浩浩荡荡的奔向正蓝旗负责的防线。 皇太极眸光一闪:“用骑兵打头阵?够狠!” 大凌河原本有好几座桥梁可供渡河,但后金都将桥梁给拆掉了,明军只能涉水过河。皇太极既然选择在这里与明军决战,自然认真研究过这一河段的水文和地形。这一河段水深过膝,水流并不急,但河面足有三四十米宽,再加上河里的淤泥,不过是步兵还是骑兵,想要过来都得作好扔下几百具尸体的心理准备。本来按照他的判断,明军应该会让步兵打头阵,建立一个滩头阵地,然后搭建浮桥让骑兵渡河,他们的步兵有这样的能力夺取滩头阵地并且守住。现在明军的举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歇都不歇一下,骑兵列阵完毕,马上纵马跃入河中,朝北岸冲来! 卢象升,真是大金劲敌啊! 关宁军刚开始渡河,正蓝旗就开始混乱了,因为那些本应给予渡河明军迎头痛击的弓箭手骇然看到,上千火枪手就站在对岸的制高点上,与自己隔河相对!火枪齐鸣弹如雨发,铅弹打穿身体,胸腔爆裂内脏碎片喷飞的恐怖画面在眼前浮现,所有弓箭手都不寒而栗,不由自主的后退,打死他们都不愿意再跟天雄军火枪手来一次列阵对射了!关宁军见正蓝旗居然这么怂,士气高涨得无以复加,拼命催动战马往对岸冲,弄得水花四溅。莽古尔泰勃然大怒,一连砍了好几个弓箭手,才迫使这些胆小鬼停止后退。在他的咆哮声中,正蓝旗弓箭手战战兢兢的拉开复合弓,万箭齐发,射向渡河的明军,也射向对岸的天雄军火枪手。几乎同时,天雄军火枪手也朝他们扣动了板机,大凌河北岸硝烟四溅,铅弹横空。箭雨落入河中,水花血花一圈圈的漾开,正在涉着冰冷的河水过河的骑兵不管是人是马,都被射成了刺猬,发出不甘的低吼倒了下去;箭雨泼到对岸,天雄军的火枪手从制高点上滚落,痛得浑身哆嗦,距离太近了,他们的头盔和胸甲无法抵挡复合弓加破甲箭的直接命中,中者辄倒。但是他们射出的铅弹同样割麦子似的将正蓝旗的弓箭手一茬茬的割倒,衣甲碎裂肚破肠流的惨状再次在那些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弓箭手面前发生,让他们又恨又怕! 嗖嗖嗖! 砰砰砰! 利箭和铅弹在河面上空穿飞,肆意撒布着死亡。关宁军打先锋的一支百骑中队很快死伤殆尽了,祖大弼毫不手软,第二个百骑中队纵马跃入河中。与此同时,一些关宁军士兵喊着号子,冒着嗖嗖落下的箭支将七门五六百斤重的野战炮推上了河岸制高点,炮兵手脚麻利的装入火药,塞入一大包铁珠子,然后点火,轰轰轰轰轰!一连串剧烈的爆炸轰鸣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无数铁珠子呈一百八十度扇面扫了过去,打在弓箭手中间,那些弓箭手顿时发出震天响的哀号,成片翻倒,被打中脸部和胸部的不是死就是重伤,被打中手脚的往往被震碎骨头,马上丧失战斗力,最倒霉的是一个牛录额真,被好几枚铁珠打中腹部,整个人几乎被生生打成了两截!这下子正蓝旗真受不了了,他们本来就损失惨重了,现在明军按着他们狂扁,又是火枪又是大炮轮番伺候,谁吃得消啊?七门大炮一个齐射,几千发铁珠扫过去,正蓝旗就开始节节后退了。关宁军第二个百骑中队虽然也被射得死伤累累,但仍在奋勇前进。关宁军在后金面前一直是个小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战斗力不行,这里头有太多不能为人道的东西限制了关宁军的发挥。现在他们彻底爆发了,完全是视死如归,很多士兵身上插了好几支箭,仍在咬着牙往前冲! 皇太极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正蓝旗的表现实在太糟糕了,这才多久啊,就被打得节节败退了!但是这似乎不能全怪正蓝旗,因为正蓝旗在跟明军火枪手的对射中损失了太多精锐的弓箭手,士气更是被重挫,又要面对关宁军的拼死猛攻,表现不好是可以理解的。现在真正的劲敌天雄军还没有动,他的正黄旗也不能动,至于豪格率领的镶黄旗……他猜测这里也有可能成为天雄军突破的重点,而豪格的实战经验、统率能力都还欠火候,更不能轻易出动,所以他只能寄望于关宁军承受不住那巨大的伤亡,自行崩溃了。 关宁军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总算有第一名骑兵踏上了大凌河北岸,人和马身上都插满了利箭,怒吼着撞向后金的步兵方阵。数支投枪一并朝他飞来,将他生生钉在了地上。后面的关宁军仍旧不断涌上来,虽然上岸后没有一个人能冲到箭阵面前,但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 第三个百骑中队也打光了。 第四个百骑中队损失过半。 河面上布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河水。 战斗之残酷,让关宁军一些将领为之胆寒,扑到祖大弼面前苦苦哀求:“二将军,不能再继续打下去了!再这样打下去,我们这四千骑兵就要全部断送在这里了啊!” 祖大弼两眼喷血,怒吼:“才死了这么一点人,你们就受不了了?看看天雄军,一路打过来他们死了多少人?他们眨过眼了没有?你们能不能争气一点!” 轰轰轰轰! 那七门霰弹炮再度开火,又将后金弓箭手扫倒了一片。透过硝烟可以看到,后金阵地上同样是尸体横七竖八,一具叠着一具,关宁军固然伤亡不轻,但正蓝旗更不好受,他们先前就让天雄军揍了个半死,现在又陷入了惨烈的消耗战,正蓝旗已经耗不起了!祖大弼大吼一声,纵马跃入水中,挥舞战斧劈砍着冰冷的河水,吼声如雷:“跟我冲!冲过河去打垮那狗日的正蓝旗,救出祖帅!随我冲到对岸者赏银三两,后退者死!” 祖二疯子又开始发疯了,而他一旦发疯,天王老子都拦不住。关宁军愣了一下,突然发出一声怒吼,急先恐后的纵马跃入大凌河,冲向对岸,完全不要命了! 九十七 血腥厮杀2 关宁军第四个百骑中队也全军覆没了。但更多的骑兵还在源源不断的涌过来,迎着箭阵猛冲过去。莽古尔泰喃喃咒骂着,抱怨那个胖老八做事真不周全,既然想玩什么半渡而击之,为什么就不能预先建造一套土墙什么的好让他的弓箭手有个掩护。太吃亏了,真的太吃亏了,他的弓箭手尽管已经一退再退,可还是在明军的火枪火炮射程之内,被打得死伤累累,最重要的是,士气都给打没了,骁勇如白甲兵,都不敢迎着弹雨上前将那些冲上岸来的明军骑兵压回河里去,全靠弓箭手将其射杀,后果就是箭阵的压力越来越大,弓箭手由于长时间高频率的发射,手臂已经酸软,射出去的箭准头越来越差,力道也越来越弱,再这样打下去,被关宁军冲垮只是迟早的事! 他一把揪住一名传令兵,厉声说:“你去找汗王,让他赶紧给我调一千弓箭手上来,否则防线就要被冲垮了!爹个鸟,明狗都疯了!” 那名传令兵不敢怠慢,赶紧策马来到皇太极面前,转达了莽古尔泰的话。皇太极看看正在血河中浴血而前的关宁军,又看看对岸那一大片不动如山的火红,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也许将三个旗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是个可怕的错误,因为他根本就无法判断那个强大的对手到底会从哪里挥落致命的一刀!这个一字长蛇阵摆开来,天雄军便有了三个选择: 第一,他们可以选择跟随关宁骑兵冲到对岸,一举冲垮正蓝旗的防线; 第二,他们可以趁后金的注意力被关宁军的突击吸引之机向相对要弱一些的镶黄旗发动猛攻; 第三,他们可以等关宁军冲破正蓝旗的防线,在后金大军中制造混乱之后猛攻正黄旗,直捣黄巢! 三样都齐了,等于没说。 好被动啊…… 跟明军打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试过这么被动的! “让豪格调一千步弓手和五百重骑,再从正黄旗这里调五百步弓手,增援正蓝旗,务必要死死挡住明军!”皇太极下达了命令。 代善问:“为何不干脆让正白旗和镶白旗出击,夹击明军?” 皇太极不语,心里却挺苦涩的。率领正白旗和镶白旗的正是多尔衮和多铎两兄弟,多尔衮更是汗位强有力的挑战者。原本两白旗兵强马壮,实力远在两黄旗之上,但是皇太极继位之后,强行将两白旗要了过来,把两黄旗塞给多尔衮兄弟,然后换了旗,再不断削旗以充实上三旗,把两白旗折腾得实力大衰。他让两白旗埋伏在大凌河南岸准备截断明军的退路,本来是既能歼灭明军又能削弱两白旗实力的妙着,现在看来成了一着臭棋,见识了天雄军的战斗力之后,他再怎么乐观也不认为两白旗此时杀出,能够成功合围战意昂扬的明军,没被卢象升吊打就算不错了! 正蓝旗的防线岌岌可危,两黄旗赶紧调出一千五百弓箭手和五百重骑,驰援正蓝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明军冲上岸来吧?这么大规模的兵力调动,当然瞒不过明军,卢象升看得清楚,等那支援军接近正蓝旗的防线之后,令旗一挥,骠骑营留下来继续与正黄旗隔河对峙,步兵迅速移向左翼,天鹅哨嘹亮的哨音拔地而起,直上云宵,鼓手敲出急促的鼓点,火枪手排成三排,轮番对着镶黄旗的阵地猛射,打得草皮乱舞。在火枪手的掩护下,长枪兵平端着长枪,三百人一排,一排排的走进河里,踏着正步大步走向对岸! 皇太极变了脸色,厉声喝:“豪格,将他们打回去!” 豪格一阵慌乱,他刚刚被调走了一千弓箭手,火力已经被大大削弱了,又面临着明军火枪手的猛烈压制,想挡住天雄军,谈何容易!在他的指挥下,剩下一千多弓箭手上前去,挽弓朝着河里疾射。不出所料,他们马上遭到明军火枪手的报复性打击,铅弹打穿弓箭手身上的棉甲或者皮甲,捣烂内脏,鲜血四溅,脏器外流,死得相当难看。明军长枪兵被射倒了一大批,队形稍稍混乱,但没有人往回看上一眼,前面的继续往前走,后面的继续下河,一层层的往对岸涌。 镶黄旗的弓箭手要面对两千火枪手的轮番射击,伤亡数字直线上升————对,你没看错,确实是两千。那些横刀手捡起受伤或者阵亡的火枪手的火枪,摇身一变就成了火枪手!在舞阳卫和天雄军中,横刀手是万金油,长枪兵死了他们捡起长枪就成了近战兵,火枪手或者弩兵死了,他们捡起火枪强弩,就成了远程兵,至于他们的老本行,派上用场的时候反而比较少。两千火枪手分成四队,轮番射击,弹雨不绝,打得镶黄旗的弓箭手们叫苦不迭,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压制明军火枪手的火力!豪格直叫苦:“阿玛在这节骨眼上调走我一千步弓手,可把我给害苦了!”眼看着第一排长枪兵就要上岸了,豪格咬咬牙,命令骑兵发起反冲锋,将明军压回去! 后金骑兵纵马下河,撞向长枪兵,所到之处,水花四溅,人仰马翻。这无疑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决定,河水和淤泥让那些高大健壮的战马速度大受影响,甚至干脆陷进淤泥里寸步难行,后面的不知道前面的情况,继续涌上来,结果窝成一团了,弓箭手也不敢再放箭了。长枪兵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挺枪猛刺,将这些难以动弹的骑兵连人带马一并捅翻,这一次,轮到八旗子弟兵的鲜血染红大凌河了。不过,这些骑兵发起的反冲击也收到了一定的效果————他们的尸体几乎堵塞了河道,让长枪兵难以前进。只是这样的“阻击”代价未免太过昂贵了,在一连损失了两百余名骑兵之后,豪格惊骇万分的停止了这样的尝试。长枪兵奋力拨开人和马的尸体,涉着血水艰难的向对岸挺进,火枪手继续打出一个个齐射掩护他们,直打得枪管发红。 第一排红色人浪终于漫上了对岸,此时后金的弓箭手已经在天雄军的火枪手那不曾间断的火力打击之下近乎崩溃了,一群白甲兵怒吼着率领上千名战兵冲了上去。现在火枪手也没法开火支援了,长枪兵怒吼着挺枪冲向后金战兵,一记狠厉的右刺,后金战兵被齐刷刷的刺倒了一片。凶悍的白甲兵挥舞重剑斩断枪杆,劈开长枪兵的身体,撞开长枪兵的阵列,向河岸冲去,试图将第二排长枪兵撞回河里。第二排长枪兵同样怒吼着挺枪朝他们刺来,这次是直刺,平均每个人要面对至于三个寒光闪闪的枪头,即便是凶悍的白甲兵,也难以在如此凶猛的攻击之下全身而退。一蓬蓬血雨飞溅而出,至少六名白甲兵咽喉或者胸口被开出个大窟窿,死不瞑目。在他们倒下去之前看到的最后景象,是更多的明军从血河中跳出来,挺枪冲向镶黄旗的阵列…… 天雄军膝深甚至齐腰深的河水里泡得太久了,冷得够呛,所以一上岸就是白刃冲锋,没有半句废话。一排排长枪兵骇浪似的朝着漫过河岸,冲向镶黄旗,镶黄旗那些还在试图放箭阻止的弓箭手被他们踏成了肉泥。两军短兵相接,长枪挑刺,重剑挥抡,刀光似雪,剑影如虹,杀声直上云霄! 这时,关宁军同样已经冲破了正蓝旗弓箭手的火力网,祖大弼第一个冲上岸。此时的关宁军已经折损了近五百人,如此惨重的损失让他暴怒,挥舞双斧咆哮着撞入正蓝旗的阵列,不管是兵是将,一斧一个挨排劈过去,大斧落处,血肉横飞,如杀神附体一般。祖大乐紧随其后,一杆枣阳槊连刺带砸,谁敢挡在他前面,谁就得死!主将如此悍勇,士兵们当然不会是孬种,两千曾在宁远城下与皇太极刀对刀枪对枪的恶战过,并且最终取胜的关宁铁骑潮水般漫过大凌河,涌向正蓝旗的阵地,冲击力之强悍,难以形容。正蓝旗打到现在,已经是失血过多了,在关宁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节节后退。也许莽古尔泰只是想稍稍后退,以赢得重整阵列的时间,但是战场就是这样,有时候你稍稍后退一步,几个回合没有招架住,对方的士气马上就高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压着你打,现在正蓝旗的遭遇完全证实了这一点,在野战中离开大炮的掩护,正面击退后金八旗劲旅所带来的巨大自豪感让关宁军士气如虹,攻势一浪高过一浪,要不是渡河消耗了他们太多的动能,过于狭窄的突破口又让他们无法获得战马提速的空间,只怕此时正蓝旗已经凶多吉少了。 左右两翼同时陷入了苦战,尤其是左翼的镶黄旗,表现让人失望,豪格那笨拙的指挥给了天雄军太多的机会,而天雄军没有浪费任何一个机会,毫不客气的血洗了镶黄旗的锋线,豪格亲自带领白甲兵冲阵,也没能将那些挺着长枪冲锋的步兵压回去。现在皇太极明白卢象升的意图了,他要左右两翼同时突破,像把巨大的铁钳,钳住正黄旗!战场能容纳的兵力是有限的,在明军冲到正黄旗面前,正黄旗无法发挥他们强大的战斗力,而当明军冲到正黄旗面前,也意味着铁钳已经合口,正黄旗要倒血霉了! 卢建斗,佩服啊佩服! 明明看穿了卢象升的意图,可皇太极却不敢动,因为那个鸟骠骑营已经组成了骑兵墙,随时准备冲锋,而矛头正好指向正黄旗。在见识过骑墙冲锋的恐怖威力之后,皇太极可不敢再有丝毫大意了。正黄旗跟镶黄旗、正蓝旗一样,防御纵深比较薄,如果再抽走兵力去支援左右两翼,就更薄弱了,根本就承受不住骠骑营奔雷闪电般的骑墙冲锋! 在两次狠狠地羞辱了后金八旗的骠骑营看来,所谓的“女真满万不可战”压根就是个笑话! 区区数百骑的骠骑营就钉死了数千之众的正黄旗。 气雄万夫哉,汉家铁骑! 九十八 血腥厮杀3 天雄军和关宁军都先后渡过了大凌河,与正蓝旗和镶黄旗展开血肉搏杀。已经被天雄军打得死伤惨重的正蓝旗显然很难抵挡由祖大弼、祖大乐亲自率领的四千关宁铁骑的凶猛突击,镶黄旗的情况比正蓝旗要好一点,但是面对天雄军的白刃冲锋,同样是被一层层的杀透。要不是天雄军在渡河中体力消耗不小,没准此时已经凭借强大的动能一举将黄红旗的防线打穿了! 看到对岸步骑并进,与后金杀得血肉横飞,而骠骑营按兵不动,曹变蛟不免有些发急了,问钱瑜:“为何我们还是按兵不动?” 钱瑜说:“你急什么?看大人的号令行事就是了!” 曹变蛟说:“建奴已经被冲乱了,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将他们的防线冲开,杀进大凌河城了啊!” 钱瑜不耐烦的说:“这些我当然知道!但是大人让我们先别动,我有什么办法!” 曹变蛟无奈,只好悻悻退下。在他看来,卢象升什么都好,就是在用兵方面太过迟疑了,这明显是一举击破建奴防线的大好时机,为什么还要按着骠骑营这么一支精锐不让动? 卢象升始终紧盯着对岸正黄旗的动静,那把令人胆寒的陌刀已经横握在手中,战马一个劲的打着响鼻,迫不及待要加入战场了。但是他依然保持冷静,他很清楚,现在明军不过是仗着后金不了解天雄军的实力,打了后金一个措手不及罢了,以后金八旗的强劲实力,这点优势是没有办法转化为胜势的。他在等待,等待皇太极露出更大的破绽,然后一击必杀! 在锦州的这段时间,他认真研究过皇太极,也跟孙承宗彻夜长谈,探讨过皇太极一些最具代表性的战例,他不得不承认,那个胖子是一个异常强大的对手,就连他的老师孙承宗,也承认这一点。但是再强大的对手也是有破绽的,对八旗军战斗力的过份迷信已经让皇太极犯下了第一个错误,将三个旗排成一字长蛇阵,给了明军渡河的机会,现在他在等后金露出更大的破绽。 这需要一点耐心。 雷时声正在指挥火枪手用粮车依托河岸构筑一道环形工事。一百多辆粮车排成一个不大规则的圆形,空隙用一袋袋粮食垒成的胸墙填补,这样火枪手就有了掩护,满洲骑兵的箭再牛,也射不穿粮车和粮袋,而火枪射出的铅弹却可以轻松打穿那帮野猪皮的身体!一些士兵跳进河里,打下两排木桩,然后将死马的尸体收集过来固定住,再在上面铺木板,很快,一道简易但是实用的浮桥便显露雏形了。这样的浮桥是没有办法过马车的,但是人在上面走过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踏着这道浮桥,一千多名火枪手迅速渡过了大凌河,大凌河北岸很快就传出了密集的枪声,铅弹穿飞间,正蓝旗那些凶悍的骑兵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莽古尔泰发出一声郁闷到极点的怒吼。 该死的天雄军,居然专门揪着正蓝旗打! 看到火枪手过来了,祖大弼精神大振,一斧将一名跟他缠斗良久的红巴牙喇兵劈成两半,放声狂啸:“儿郎们,建奴不行了,给我杀啊!”关宁军齐声应和,三眼铳和马刀抡得呼呼风响,挨上一下不是脑浆迸裂就是人头落地! 皇太极有些沉不住气了,再这样打下去,正蓝旗铁定要让人打崩的,他虽然有意削弱正蓝旗,但是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厉声喝:“发射火箭,让镶白旗、正白旗、镶红旗都动起来,抄断明军的退路!鳌拜,你带一千人过去支援正蓝旗,他们快撑不住了!” 在未来权倾朝野,压得康熙大帝气都透不过来的鳌拜此时其实还比较嫩,不过打仗一点也不含糊了。他看了看看对岸巍然不动的骠骑营,有点担忧:“汗王,明狗还有一支骑兵没有动,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是您,如果奴才带走了一千人,您……” 皇太极怒声说:“你只管去!难道本汗连区区几百骑兵都应付不来了吗!?” 汗王一怒,非同小可,鳌拜不敢再多说,一挺手中那柄又粗又重的长柄狼牙锤,大声咆哮着,率领一千精骑绕过混乱不堪的战场,冲向正在浴血奋战的关宁军。与此同时,一名后金骑兵搭上一支火箭,强弓拉成满月状,嗖的一声,一条细长的火蛇窜上了半空,咝咝尖啸,颇为骇人。紧接着,数里开外,又一支火箭窜上半空,紧接着,四下里杀声震天,埋伏在战场左右看了半天戏的正白旗和镶白骑纷纷纵马杀出,白色旗帜铺满大地,雪崩似的朝着明军后背冲了过来!而在更远处腾起一道黑烟,直上云霄,正是明军营垒方向,镶红旗也对明军后方的营垒动刀子了! 雷时声大吃一惊,望向卢象升,颤声叫:“大人!” 卢象升冲他淡然一笑,说:“这是建奴惯用的战术,意料之中!你带火枪手守住车营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雷时声肃然说:“遵命!” 皇太极见明军后方营垒火光冲天,知道镶红旗已经得手了————岳托能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拿下明军营垒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成功的让明军营垒燃烧起来,让所有明军都知道,他们的后路已经断了,这就足够了!他拔出长剑,大声叫:“明狗已经被我军合围了,将士们,放手去杀吧!生擒卢象升者,赏三个前程!” 此令一出,后金将士们都给吓了一跳,这样的赏赐也太吓人了!要知道,从披甲奴到贝勒,也不过是十五个前程而已,每一个前程都含金量十足,极难得到,现在生擒卢象升就能得到三个,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简直就是祖坟冒烟啊!不光锐气正盛的正黄旗,就连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正蓝旗和镶黄旗,也集体吞了一把伟哥似的眼冒绿光,嗷嗷叫着扑向明军! 卢象升笑了笑,拉下面甲,陌刀一挺,喝:“骠骑营,跟我上!”一踢马腹,战马狂嘶,飞身跃入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大凌河中,涉着血水利箭般冲向对岸正黄旗的防线。曹变蛟和祖宽早就憋得不行了,紧跟着跃马入河,而骠骑营则是习惯成自然的排成骑兵墙,八骑一行,平持着马槊,当他们冲向对岸的时候就像一条巨蟒在扑向猎物。就连祖宽和曹变蛟的部下,也狐假虎威的排成不大整齐的骑兵墙,挥舞着马刀长矛跟在骠骑营后面涉水过河。马蹄扬起,落下,齐膝深的河水被踏得水花四溅,气势惊人! 皇太极看在眼里,脸上掠过一丝怒色。明军以少打多,面对他三个旗的精锐,居然还是摆出了一线平推的架势,在向正蓝旗、镶黄旗发动猛攻的同时,也向正黄旗发动猛烈进攻!那个卢象升还真是狂得可以了,难不成他以为就凭骠骑营这不足一千人,能啃得动拥有七千精兵的正黄旗!? “放箭!!!” 随着一声暴喝,正黄旗的绞肉机正式启动了,数以千计的弓箭手奇数平射,偶数仰射,弓弦震颤间,无数箭镞暴射而出,密如风沙,朝着骠骑营怒射而去!整个河面瞬间被箭雨笼罩,利箭呼啸中,骠骑营人仰马翻,前面几排被一扫而空。但是和跟正蓝旗交手时的情形一样,骠骑营无视惨重的伤亡,继续纵马冲锋! 又一轮箭雨过去,更多的人倒了下去,有骑营骑的,也有关宁军的。 卢象升奇迹般的没有被射中,一人一骑其疾如风,带出老高的水花,飞马跃上岸,不等后金弓箭手抽出第三支箭,他已经撞到了他们的面前,陌刀一记横扫,三名弓箭手的头颅打着旋飞了出去,带起一蓬蓬血雨。曹变蛟和祖宽狼狈点,山文甲上挂了好几支箭,但是非常幸运,后金没有来得及使用那令人胆寒的破甲重箭,这两位还生龙活虎的呢,一挺马槊,一舞横刀,撞入后金箭阵中,槊锋入骨的脆响和横刀劈裂血肉的闷响同时响起,曹变蛟的马槊将前后三排三名后金弓箭手生生穿成了一串,祖宽两刀过去,一名弓箭手的头颅掉了下来,另一名被划裂胸腔,内脏泥石流似的倾泄而出。骠骑营带着一身血水,不少人的衣甲上还钉着箭支,淌过血河横冲而来,他们的队型是如此的密集,以至于哪怕是闭着眼睛往他们扔出一只苹果,在苹果落地之前,都必然会砸到某个人或者某匹马身上。如此密集的队形在遭遇弓箭手攒射的时候让他们遭遇了相当大的伤亡,但是在冲锋陷阵的时候,这样的队形却是所向无敌的,铁骑横冲之下,正黄旗的弓箭手人仰马翻,不知道多少人被马槊穿成了肉串,或者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索伦死兵见状,毫不犹豫的迎了上去,挺着虎枪刺向冲刺而来的骑兵。这样的碰撞后果可想而知,没等他们的虎枪刺到明军骑兵身上,明军骑兵的马槊已经点到了他们的胸口,极其锋锐的槊锋借着战马赋予的强大动能撕开死兵身上的铠甲,一穿到底,槊杆绷成弓形再弹直,将被刺中的索伦死兵挑翻……一向寂静得如同活死人墓的索伦死兵的阵列中终于也传出了惊恐的嚎叫声和痛苦的惨叫声,面对骠骑营的骑墙冲锋,他们的表现并没有比普通步兵好到哪里去! 九十九 风云突变 “建奴的哨骑越来越少了。” 杨梦龙趴在城堞上,瞅着城下往来驰骋的后金哨骑,眼睛发亮。 戚虎说:“看来……卢大人已经跟建奴打起来了!” 杨梦龙赞同:“嗯,肯定是打起来了,不然,建奴的哨骑不会一窝蜂的跑回去的。” 戚虎忧心忡忡:“真替天雄军捏一把汗啊!” 杨梦龙说:“放心吧,天雄军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他们装备精良,又有大量火枪手,会让建奴吃不了兜着走的!” 不管是原来的历史上还是现在,天雄军从来都不是好捏的软柿子,而是极为难缠的牛皮糖,粘上了就甩不掉,不把对手撕咬得血肉模糊绝不罢休,因此农民军都称卢象升为卢阎王,见了他就躲。现在建奴撞上的是卢阎王的升级版,卢魔王,有他们受的。 戚虎望着天空,感慨:“十几年前,戚家军在开赴浑河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戚破虏说:“爷爷,要不我们干脆就别等川军了,开城杀出,和卢大人会合,杀建奴一个片甲不留!” 戚虎黑起脸喝:“这等军国大事,当慎之又慎,你一个小孩子胡说些什么??”舞阳卫虽然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但毕竟是杨梦龙的部队,他没有直接的指挥权,他害怕戚破虏口没遮拦,给杨梦龙造成一种自己已经被架空了的印象,那是很犯忌讳的。 杨梦龙却两眼放光:“老爷子,这个可以有哦!那帮官僚老爷实在太慢了,等他们研究好,调来川军,黄花菜都凉了,不如我们……” 戚虎断然说:“大人,万万不可!天雄军不等川军到达便出兵,已经犯了兵家大忌,如果舞阳卫再不等川军便出战,那就成了添油战术了!川军、舞阳卫、天雄军是大明有数的几支精锐,如果这样一支支的填进去,只有被建奴各个击破的份!” 杨梦龙悻悻的说:“我是等得很不耐烦了嘛……” 这时,钟宁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看到杨梦龙,拱手行礼,叫:“大人,枢辅大人请你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杨梦龙一怔:“枢辅大人找我?找我有什么事?” 钟宁说:“京城来人了!” 杨梦龙一拳砸在城堞上,叫:“他妈的,总算是来了!”兴冲冲的朝经略府狂飙而去,孙承宗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已经跑得只剩下一道烟了。 经略府内,孙承宗、丘和嘉、张春,还有一众关宁军要人阴沉着脸,与一位身穿朱紫官服,腰悬尚方宝剑的大员对视,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位大员躲闪着那一道道利剑般的目光,神情颇为无奈,那气氛,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孙承宗的声音透着无奈与疲惫:“真的无法挽回了么?” 那位大员说:“皇上决心已下,无可更改……其实皇上也是焦头烂额了,枢辅大人何必再让皇上添加烦恼?” 丘禾嘉不甘的说:“此战打了两三个月,我锦州数度增援,损兵折将无数,长山一役战死者更是多达四万余,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线希望,倘若放弃,那数万将士岂不是白死了!” 那位大员说:“皇上也是没有办法。登莱叛乱已经愈演愈烈,山东兵战力糜烂,不堪一击,孔有德之叛几不可遏制!北直隶乃是大明心腹之地,平定登莱叛乱,怎么也比关外战事要重要!” 张春叹了一口气,有些吃力的站起来,艰难的挪动着步子往外走去。一阵风扑过来,他险些被撞飞出去,都不用问了,只需要听听那急促的脚步声,他就知道是谁来了。杨梦龙赶紧扶住张春,连声道歉:“张大人,抱歉抱歉!我走路走得急了,险些撞上了你,你没事吧?” 张春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要紧,轻轻拨开杨梦龙,慢慢的走了出去。杨梦龙见他神情近乎绝望,心没来由的一紧,却也没想那么多,三步并作两步走进议事厅,向孙承宗行礼:“参见枢辅大人!” 孙承宗说:“杨指挥使来了?快快请起。”让仆人给杨梦龙搬了一张椅子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对那位大员说:“熊大人,这位就是舞阳卫指挥使,杨梦龙杨大人,曾带领一些卫所兵坚守定兴城,顶住了建奴数日围攻,最攻与卢建斗里应外合,全歼了建奴三个牛录。” 那位姓熊的大员打量着杨梦龙,说:“这事本部也听说过,皇上还大为高兴,封他为舞阳千户所千户……” 杨梦龙纠正:“错了,是舞阳卫指挥使!我从一开始就是舞阳卫指挥使!” 孙承宗说:“杨指挥使,这位是兵部尚书熊大人,休得无礼!” “兵部尚书?姓熊?”杨梦龙脑瓜子飞快的转动,极力搜罗着相关信息,但是一片空白,压根就不知道这位熊尚书是什么来头。这倒也不能怪他,崇祯一朝不过十六年的时光,换了十五个兵部尚书,跟走马灯似的,谁记得过来嘛!其实,在他面前的这位兵部尚书,叫熊明遇,梁廷栋下台之后,他便继任兵部尚书,开始了他的悲催生涯————没错,在明末,兵部尚书绝对是最悲催的官职,没有之上,坐上这个位的不是被杀就是自杀,不是自杀的就是充军流放。说是礼貌也好,同情人家也罢,他都拱手行了个礼:“下官参见尚书大人!” 熊明遇见这小子只是随便拱了拱手,并没有跪下来三拜九叩,面色顿时变得阴沉。在明朝,文贵武贱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一个六七品的小文官就敢刁难三品甚至二品的武将,还能让武将不得不向他们低头,兵部尚书就更不用说了,捏死一个总兵跟玩似的,小小一个卫指挥使,竟敢不向自己下跪?好大的狗胆! 杨梦龙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这尊大佛,行完礼,他便问孙承宗:“枢辅大人,叫我过来有什么事?是不是朝廷有消息了?” 孙承宗沉重的说:“是的!圣上口谕,山东登莱重镇发生叛乱,北直隶几无可用之兵,因此下令在关外的天雄军、舞阳卫立刻南下平叛!” 没等孙老头把话说完,杨梦龙便跳了起来,叫:“立刻南下?天雄军和关宁军主力已经在三天前增援大凌河城去了,现在正在跟建奴激战,现在调军南下,跟釜底抽薪有什么区别!” 熊明遇阴沉着脸喝:“此等大事,岂是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能够插嘴的!” 杨梦龙毫不示弱:“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使,但是也知道从锦州到山东,千里迢迢,就算是骑兵,也得一个多月才能到达,根本就没有办法起到迅速平定登莱叛乱的效果,而如果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从山海关抽调川军过来,则完全可以扭转大凌河城战局!”他直视熊明遇,加重了语气:“登莱叛乱,再怎么乱也翻不起多大的浪来,等大凌河之围解了,关宁军、天雄军、川军,随便抽调哪一部过去,都能像捏蚂蚁一样将他们捏扁!处处都想保住的结果就是处处都保不住!” 熊明遇越发的恼火,冷笑:“嘿,这小小的锦州城还真是卧虎藏龙了,一个芝麻大的指挥使,居然有这样的见识,佩服,佩服!”口里说着佩服,但是那嘲弄之意,隔了三公里都听得出来。 丘禾嘉诚恳的说:“熊大人,杨指挥使虽然人微言轻,但是确有真知灼见!眼下建奴兵锋已钝,天雄、舞阳两支飞军却士气正盛,再加上素以凶悍顽强著称的川军和背水一战的关宁军,未尝没有挽回败局的可能,就此认输,抽调兵力入关,本抚认为不妥!” 熊明遇连连冷笑,环视众人,说:“你们口口声声说建奴不堪一击,关宁军更是屡次报捷称杀敌数万,却拿不出一场像样的胜利来。丘大人,如果真像你所说的,建奴兵锋已钝,我军奋起一击便能将其击破,那当然是极好的,可万一这只是建奴故意露出的破绽,要引诱川军出关,然后歼灭,那怎么办?” 孙承宗缓缓说:“皇上担心登莱叛乱一发不可收拾,想在第一时间将其扑灭,目的是好的,但是未免有些急躁了。正如杨指挥使所说,从关宁调兵前往山东,最快也要一个多月,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军完全可以跟建奴分出个胜负来了!老夫恳请熊大人回去禀明皇上,先将登莱战事放一放,集中全力解了大凌河之围再说!” 这次熊明遇丝毫没有给他面子,站了起来,语气刻薄的说:“枢辅大人,你说一个多月内能够跟建奴分出胜负来,这个下官是相信的,只是获胜者是哪一方,只怕枢辅大人也是心知肚明吧?大凌河之城就是一座填不满的坟墓,已经吞噬了我军五六万精锐,大明还有多少精兵可以填进去!” 丘禾嘉正要说话,熊明遇断然说:“休要多说,天雄、舞阳二军马上整装出发,南下山东平叛!” 杨梦龙叫:“天雄军已经去增援大凌河城了!他们正在与建奴激战!” 熊明遇说:“那舞阳军马上南下,不得有误!” 杨梦龙傻了:“那天雄军怎么办?被包围的关宁军怎么办?” 熊明遇烦躁的说:“派哨骑过去让他们撤退,能撤回来多少算多少,总之川军是不会出关的!” 杨梦龙破口大骂:“撤你大爷啊?一万多人前去增援,只怕现在已经被建奴围得水泄不通了,你来教我,怎么撤!长山之战,建奴便已经伤亡惨重,关宁、天雄、舞阳、川军四支精锐全力出击,就算不能将其重创,也能解了大凌河之围,白痴都能看出这一点,你们却偏要拖,一直拖到建奴已经喘过气来了都没有作出决定,现在更干脆在天雄军与建奴激战的时候调兵南下,想害死那一万三千多精兵和数千民夫吗?你们到底是哪头的!?” 这小子狮吼功一出,全场震撼,大家傻傻的看着杨梦龙,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终大明一朝,可曾试过有哪个武装敢指着文官的鼻子破口大骂的?而且这个文官还是兵部尚书! 熊明遇也被骂傻了,那张脸先是由墨黑转为煞白,再由煞白变成铁青,最后变得酱紫,颤巍巍的抬起手臂,指着杨梦龙,嘴唇手指都哆嗦得厉害:“竖……竖子无礼,目无法纪!来人,将这狂悖之徒给我拿下,推出去砍了!” 丘禾嘉暗叫不妙,也顾不上风度了,站起来拱手说:“熊大人,息怒!杨指挥使年少无知,又是一心杀敌报国,心急了些,说了些混账话,你就别跟他计较了!冲杨梦龙喝:“杨指挥使,还不赶紧向熊大人请罪!” 杨梦龙梗着脖子说:“老子没错,错的是他们这帮糊涂蛋!仗不是这样打的,他们纯粹就是在瞎指挥,有这群蠢猪一样的家伙在,我们想不打败仗简直就是做梦!”他盯着熊明遇,一字字说:“就算要调兵南下,也得等我们接应天雄军和关宁军撤回锦州城了再说!那是一万多条人命,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他后面说了些什么,熊明遇已经听不清了,因为我们的熊大人已经快要让他给气爆炸了,呛一声拔出尚方宝剑,指住杨梦龙,厉声喝:“本官要斩了你这狂妄之徒!” 杨梦龙动作更快,嗖一声拔出狗腿刀:“想杀我?你最好先练几年,否则死的一定是你!” 反了,反了! 这下别说熊明遇,就连孙承宗、丘禾嘉都瞠目结舌了。这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吧,不把兵部尚书放在眼里也就算了,连尚方宝剑也不屑一顾!尚方宝剑是什么?皇帝赐给大臣的宝剑啊,跟圣旨一样神圣的东东啊!尚方宝剑用处多多,可以用它来砍不听话的将领,比如说袁崇焕,请出尚方宝后桀骜如毛文龙,也乖乖伸长脖子领死;也可以用它来杀牛,比如说杨镐,萨尔浒之役开战前下令杀牛祭天,结果明军捅弯了三把刀都没能把牛捅死,杨镐一怒,拔出尚方宝剑让人拿去用,果然一剑就把牛给捅死了……一位兵部尚书挥舞着一把既能杀武将又能杀牛的尚方宝剑,要砍一名小小的卫指挥使,只要那位卫指挥使不想被满门抄斩,最好引颈受戮!但杨梦龙显然没有这样的自觉,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拔出狗腿刀要跟熊明遇对砍,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形同造反了…… 一零零 舞阳卫出击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杨梦龙身上,每一个人的神色都变得异常古怪。文官像是在看怪物,惊诧中带着一丝怜悯,武将同样像是在看怪物,眼睛几乎能说出话来了:“靠,老子早就想这样干了!” 熊明遇目光凶狠的瞪着杨梦龙,似要将他生生吃了。杨梦龙倔强的与他对视,眼神桀骜。虽然他并没有显得有多凶恶,但是只要不是白痴都应该知道,只要熊明遇那一剑敢劈下来,这个二货就铁定敢一刀将这位刚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给捅了!碰到这种亡命之徒,也算熊明遇倒霉。 半晌,孙承宗总算反应过来了,厉喝:“杨指挥使,你想造反吗?跪下!” 杨梦龙说:“我不想造反,但是也绝不会老老实实的把脖子伸长任人碎剁!谁想要我的命,老子就先要了他的命,天王老子都一样!” 孙承宗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声如雷震:“跪下!” 杨梦龙说:“跪他妹!这种压根就不把军人当人看,一万多精兵说放弃就放弃,眼都不带眨的货,也就你们受得了,换了我,先弄死他再上战场!”狗腿刀一抡,刀背磕在尚方宝剑剑身上,当的一声,尚方宝剑打着旋飞出老远,熊明遇骇然后退。杨梦龙指着他,大笑:“你们看看,这位仁兄就是兵部尚书,整个大明百万大军都悉数听从他的调遣,但是他却连一把剑都握不稳!” 熊明遇的胸口跟风箱似的急剧起伏,一张原本白净的脸现在更白了,看不到一点血色,目光却冷厉而怨毒,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估计杨梦龙现在已经变成马蜂窝了。 一名卫兵急匆匆的走进来,叫:“枢辅大人,不好了!” 孙承宗问:“怎么了?” 卫兵说:“张兵备张大人,他……他自杀了!” 众人骇得跳了起来,孙承宗失态的叫:“什么时候的事?他……他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卫兵说:“张大人回到书房之后就自杀了,留下了一封血书,说要交给熊大人!”说着拿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杨梦龙劈手夺过,打开,只见信笺上血迹斑斑,洋洋洒洒数百字,都是用血写成的。那些绕来绕去的词藻他看不懂,也没心情去琢磨,但张春想要表达的意思却看懂了: “长山惨败,罪在老臣,丧师辱国之罪由老臣一力承担,请调川军救援大凌河城!” 直到死,这位老人仍然牵挂着大凌河城的战事。长山惨败,又被皇太极放了回来,这一遭遇注定了他的悲惨命运。明朝打不下去了,要从关外调兵去对付孔有德,但死了这么多人却不打了实在说不过去,张春也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就算他能活着回到京师,估计下场也不会比袁崇焕好多少。如果明军能够按照卢象升的计划,集中精锐反败为胜,他的罪可能会轻一点,这也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可现在明朝不想打了,他彻底绝望了,选择了自杀…… 杨梦龙只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气都透不过来了。这场仗打得稀里糊涂,也败得稀里糊涂,都还没有等他赶到锦州,明军便已经惨败了,好不容易有了一线反败为胜的希望,又被那蠢猪一般的文臣集团给搅了个七凌八落,这样搞法,明军岂能不败!他把信重重往桌面一拍,大吼:“张大人你先别走,我去替你把场子找回来!”把狗腿刀归鞘,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孙承宗叫:“你去哪里?” 杨梦龙头也不回:“去弄几百颗建奴首级祭张大人,顺便接应天雄军撤退!他妈的,这打的是什么烂仗!” 熊明遇快被他气疯了,暴喝:“来人,将这个狂徒给我拿下!” 然而,没有人听他的。几名关宁军将领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向熊明遇一拱手,沉声说:“大人,朝廷要怎么用兵,我们都无权过问,唯有服从,但起码得让我等把祖二将军、祖三将军及那六千铁骑给接应回来!长山之战我关宁军便被打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此次要是再将二将军和三将军扔在大凌河畔,关宁军连脊梁骨都要断了!”深深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熊明遇气得浑身发抖,他算是知道那帮军头兵痞有多嚣张了。他怒冲冲的对孙承宗说:“枢辅大人,这帮军将目无上将,狂妄之极,你为何不管一管?倘若关宁军拒不服从皇命,本官定要上本,重重的弹劾你等!” 孙承宗面无表情,说:“熊大人,军将们虽然狂妄,却也情有可原,在三天前,天雄军和关宁军共计一万三千精兵,并三千民夫已经离城增援大凌河了,朝廷若不调关门川军过来,不仅祖帅那一万多精兵,连这支前去增援的精兵都会被建奴一口吃掉!现在这支大军正在与建奴激战,朝廷却要马上调兵南下,确实是欠妥!” 熊明遇阴恻恻的问:“莫非枢辅大人要抗命?” 孙承宗叹了一口气:“不敢。” 熊明遇说:“那就请枢辅大人赶紧派人将那狂徒拿下……” 话都还没有说完,“呜——呜——”号声突然响起,沉郁而苍凉,响彻整个锦州城。熊明遇面色微变:“谁在吹号?” 丘禾嘉说:“是舞阳卫在吹号集合。” 熊明遇勃然大怒:“他……他敢公然抗命!?” 杨梦龙还真敢。明朝中枢那极不负责任的瞎指挥以及不把那一万多增援大凌河城的明军当人的态度把他给激怒了,这家伙那二百五脾气一旦发作,就跟火山爆发一样,谁也拦不住。他带着滔天怒火回到军营,冲号兵怒吼:“吹号集合!全副武装!” 号兵不敢怠慢,吹响了号角。号声一响,整个军营就跟个被捅烂了的马蜂窝似的,无数士兵扔下手里的活计,以最快速度披上铠甲,佩上武器,蜂拥而出,在校场迅速集合,那个效率,让急匆匆的赶过来的几位关宁军将领瞠目结舌。 也就挤一碗牛奶的工夫,舞阳卫两千五百多精兵已经集结完毕,无一人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这位一向不靠谱的老大。戚虎也披了一身皮甲,上前一步,沉声问:“大人,为何突然吹号集合?” 杨梦龙说:“没啥大事,就是朝廷已经表明态度,不会派川军过来与我们会合了,他们要把我们调回山东打叛军!”他握着拳头,愤怒的说:“那帮猪永远不会用脑子想事情!既然不打算打了,就应该尽早作出明确的指示!现在天雄军和关宁军正在野外跟建奴激战,他们却派人过来告诉我们说不想再打下去了,要把生力军调走,操他妹子,还能再坑一点么!?” 这家伙一发怒就出口成脏,大家早就习惯了,就连那几名关宁军将领也不以为忤,反倒觉得这小子快人快语,很对自己胃口。韩鹏同样没有心情计较杨梦龙那些粗口,甚至不关心朝廷为什么要将他们调走,朝廷要放弃大凌河城,放弃增援大凌河的部队的消息把他吓着了,他面色大变,失声叫:“朝廷要将我们调回山东!?那卢大人他们怎么办!!!” 杨梦龙说:“那帮蠢猪才不会管,他们只负责将我们弄回山东就行了,其他的不在他们考虑之列!” 戚虎气得胡须根根抖动,怒目圆睁:“天杀的,这可是一万三千精兵啊!” 杨梦龙说:“所以老子懒得跟他们废话了,我现在就要带你们出城,去支援天雄军和关宁军,将这支精兵救出来!为此我跟那个鸟兵部尚书吵翻了,还差点捅了他一刀!” 舞阳卫两千五百精兵朝杨梦龙投来崇拜的目光……指着兵部尚书的鼻子破口大骂,还差点拔刀把人家给捅了,牛啊,真不愧是他们的二百五老大! 韩鹏沉声问:“现在就出发?” 杨梦龙说:“现在就出发!带上三日份的干粮和马料,穿得厚一点,全军有一个算一个,长枪兵、横刀手、射士、火枪手,还有掷弹兵,有一个算一个,通通跟老子上,我们去把狗日的建奴爆出屎来!” 舞阳精兵放声狂啸:“把狗日的建奴爆出屎来!” 吼声几乎震散了天边的乌云! 不得不说,杨梦龙的做法很冒险,但戚虎并没有反对,因为天雄军同样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也是他心头一块肉,现在天雄军身陷险境,有能力去支援天雄军的,也只有舞阳卫了,他无法反对。韩鹏更不会反对,虽然他在舞阳卫混得如鱼得水,但毕竟是天雄军出来的,对卢象升仍然有着很深的感情,听说要去支援卢大人,他都恨不得长出双翅飞过去了!一番简单粗暴的动员,舞阳卫以惊人的速度将将大批备用的武器、粮秣准备齐全,然后整队出发了。直到现在,那几位追过来的关宁军将领才找到机会跟杨梦龙说句话:“杨指挥使,你们区区两千多人前去支援大凌河,是不是势单力薄了一点?” 杨梦龙无可奈何:“有那帮猪在瞎指挥,能不势单力薄么?人少也没办法了,再少也得打!” 一参将说:“杨指挥使,我关宁军虽然损失惨重,但还是能挤出一点人的,不如我们合兵一处?” 杨梦龙想了想,说:“算了,你们跟建奴打了两三个月,被人家灭的灭围的围,几位主要将领不是被围困在大凌河城里就是被堵在大凌河城外,你们还能抽出多少人马来?这样吧,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抽调几百弩兵给我,我的弩兵不大够!” 几位参将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不难办到。关宁军中还是有不少人用弩的,不过明军的弩跟宋弩比起来差得也太远了,他们用弩也是无奈之举。一位留着长须的参将说:“这好办,我马上给杨指挥使抽调六百弩兵过来!” 杨梦龙说:“人过来就行了,弩不必带,我们有足够的弩给他们用!” 这下倒好,连兵器也给省了。几位参将跑回自己的军营忙活起来,没过多久便带着六百弩兵过来了。杨梦龙也不废话,逐个检查他们的手,发现他们的手都长着厚厚的老茧,还有被弦勒出来的淡淡伤痕,显然都是用惯了弩的。接下来就好办了,一具具备用的山桑弩发放下去,他凭空多了六百名射士。那些随军民夫也没有浪费,杨梦龙从他们中间雇佣了八百人,已经训练了一段时间了。让这些民夫上战场跟后金武士厮杀,等于让他们去送死,不过如果是坚守营垒,他们所接受的训练还有手里的武器,却可以给勇猛的后金武士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这些临时补充的兵力让杨梦龙多了一千多名可供调遣的士兵。 舞阳卫似乎也传染了杨梦龙那种风风火火、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的毛病,在杨梦龙分发强弩的时候,韩鹏所率领的先头部队已经将把守锦州城门的士兵给绑成了粽子,然后打开城门。黑旗猎猎飞舞,黑色的盔缨如同黑色火焰在风中抖动,踏着整齐的步伐浩浩荡荡的开出锦州城。首先开出的是四百名骑兵,人人手持一支四五米长的骑矛,腰悬横刀,柘木制成的复合弓和箭袋挂在得胜钩上,一伸手就能拿到。接着是长枪兵,然后是横刀手、火枪手、射士、掷弹兵……队列森严,战意昂扬。一百名公熊般强壮的士兵身披重铠,看上去就像一座座移动的铁塔,不用打,光是看着你就压力山大了。最令人叫绝的是,这两千多人的主力部队,居然人人都配有坐骑!他们的骑术怎么样先别管,他们的马质量怎么样也先别管,反正两千五百战兵,真的做到了一人一骑!四百枪骑兵骑的都是有着中亚战马血统的骏马,肩高超过一米四,高大而健壮,步兵的马要差一些,但仍然让人口水长流。那一百名重装步兵则骑着骆驼————也只有骆驼才能载着这帮重得要死的怪物满世界的乱跑了。在给这么多战兵都配了一匹座骑之余,舞阳卫甚至还能腾出一百头骆驼来运输物资:十万支弩箭、一万件掷弹兵专用的武器、一万发铅弹、四百斤火药、足够四千人和两千三百匹马吃上三天的口粮和马料……都是由这些骆驼驮运。杨梦龙可以很自豪的说:“我拥有一支骡马化程度最高的部队!” 熊明遇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卫所兵?这真的是卫所兵?”他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是太疯狂了,卫所兵的装备和精神面貌居然比关宁军强出了好几倍,老天爷,你没有开玩笑吧? 孙承宗说:“两千五百精兵,都来自舞阳卫!”望着脚下那条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快速移动的黑色巨蟒,他有些悲哀的说:“舞阳卫兵甲之精利,甲于天下,天雄军同样剽悍善战,再加上坚韧顽强的川军,三支精兵里应外合,未尝没有击败建奴,解大凌河之围的可能。可惜,朝廷不愿意打下去了!” 熊明遇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一零一 火力至上,彻底压制 棉絮似的雪花从云缝间飘落,旋转着,翻飞着,嬉戏着,落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 下雪了。 杨梦龙鼻尖冻得通红,一个劲的哆嗦着。这该死的天,真是太冷了,撒泡尿都能冻断鸡鸡啊!看看其他人,关宁军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严寒天气,舞阳卫的士兵也还能适应,只有他这个在南京和泰国长大的倒霉催给冷得跟只猴似的。真的冷得受不了啊……没有羽绒服,没有貂皮帽,没有合格的棉鞋,冷得他只想马上缩回城里继续烤火。但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救卢象升,而且他也把熊明遇给得罪狠了,就这样缩回去,关宁军敢不敢冒着得罪兵部尚书的风险给他开门都得两说。他哈出一口白气,几乎可以看到这股白气变成细细的冰粒,靠,冷得也太夸张了! 薛思明、王铁锤、韩鹏等人看在眼里,暗自好笑:“原来世界上还有你怕的东西!” 戚虎抖掉斗蓬上的雪絮,说:“下雪天还好,不算太冷,雪化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冷,连骨髓都要结冰!” 杨梦龙吓得脸都白了,冲大家嚷:“快点,快点,加快速度,早打完早点撤回锦州城!他妈的,这个尿顶人的鬼地方,冷死老子了!” 舞阳卫的将士们发出一阵哄笑,加快了速度。 好几千人出动,当然瞒不过后金斥侯,别忘了,后金斥侯可一直在锦州城外盯着,别说人,就算是一只老鼠跑出来,也瞒不过他们的眼睛的。马上,后金斥侯的身影开始在舞阳卫的前后左右出没,而且随着舞阳卫的迅速推进,赶来看热闹的斥侯越来越多了。舞阳卫那数量多得吓死人不偿命的马匹和骆驼看得这些建奴两眼发直,舞阳卫那精良的兵甲更是让所有人口水长流,一名分得拨什库贪婪的盯着这支大军,就像是在看一条由流动的银子汇成的大河都挪不开目光了。半晌,他才收回舌头,喃喃说:“长生天啊,这么多战马骆驼,这么多铁甲,这支明军真是太有钱了!” 在这里必须批评这名分得拨什库一下,舞阳卫虽然武装到牙齿了,但是花的钱真没他想象的那么多,因为这些装备都是舞阳卫自己生产的,完全可以拿到成本价。另外,杨梦龙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有钱,这家伙能挣钱更能花钱,每个月的收入和支出基本持平,甚至还闹财政赤字,不得不频频找程氏兄弟借钱填补亏空。当然,这名分得拨什库是不会关心这些的,他眼里只有那一匹匹优良的战马,还有那一片片涌动的甲光。 这么多战马,这么多铁甲,还有这么多精良的兵器,怎么着也值个十几二十万两银子了吧?这头羊真是太肥了…… 兴奋的分得拨什库冲一名哨骑叫:“你赶紧回去报告主子,让主子别去打那个破营垒了,把主力带过来,将这头肥羊吃了!动作一定要快,要是让其他旗知道了,他们肯定会扑上来分走一大份的!” 那哨骑咧嘴笑着,嘴角流出口水来,也不多话,策马就走。他们是镶红旗放出来的斥侯,镶红旗主力正在岳托的指挥下猛攻明军的营垒,要彻底断了明军的退路。只是天雄军一手建造的营垒确实难啃,明军两千关宁军再加三四千民夫,将整个营垒变成了刺猬,岳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才拿下一座军寨,但歼敌不多,明军早在军寨被攻破之前便在邻近友军的火力掩护下撤到其他军寨去了,这让岳托十分恼火。这名分得拨什库并不关心拿下明军营垒会对明军造成什么样的打击,他只知道,如果镶红旗能在其他七旗反应过来之前将这支富得流油的明军吞掉,就能得到大批战马、盔甲和兵器,实力必将大增,这比什么都要实在! 送上门来的肥肉,不狠狠咬上一口就真的太对不起自己了! 钟宁见后金哨骑始终不即不离的吊在后面,心里有点烦,上前向杨梦龙一拱手,说:“大人,这些建奴阴魂不散似的,实在烦人,是否让属下带一支骑兵过去将他们消灭掉?” 杨梦龙望向戚虎,戚虎摇了摇头:“别理他们,当务之急是赶紧与天雄军会合,我们没有时间跟这些斥侯纠缠!” 杨梦龙从善如流:“对,别理他们,继续赶路!不过要提高警惕,可别让他们冲过来咬咱们一口!” 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杨梦龙话都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一声哨响,二十余骑大声呐喊着,挥舞着兵器朝舞阳卫的后卫部队猛冲过来!这帮建奴已经按捺不住了,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在舞阳卫这块肥肉身上狠狠的撕下一块了,而且切入战场的角度也非常准,正对着民夫和弩兵大队冲去!据他们多年厮杀的经验,民夫和铳手是明军的死穴,从这里切入,那些装备低劣的铳手和压根就没有装备的民夫很容易惊慌失措,四处逃窜,最终让整支明军都陷入混乱之中,最终被后金以一敌十的打得大败。 有时候,经验也是会害死人的,那些哨骑只看到这部份明军近战能力最薄弱,却没有留意到这支明军几乎一手一具可以射出二百二十步(一步1.5米,合计330米)的强弩,更没有留意到这里还有两百名背着掣电铳的火枪手!看到后金哨骑呼哨而来,民夫发出阵阵惊呼,火枪手紧张的叫:“建奴来了!”迅速翻身下马,近乎条件反射的排成一排,架起擎电铳,瞄向张牙舞爪的后金骑兵。从来没有跟后金干过仗的射士也紧张得不得了,几乎是以光速下马列队,踏机上弦。当后金哨骑冲到距离明军仅五十步处的时候,他们的面前已经多了一百多名火枪手,三百多名射士!而且人数还在急剧增加!那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一支支锋锐无比的三棱形弩箭,密密麻麻的指着他们,让他们浑身一阵恶寒,欲哭无泪! 至于么?我们不就是一支二十来人的哨骑嘛,你们至于摆出这么夸张的弩阵来么? 试图咬明军一口的后金哨骑彻底傻了眼,他们再怎么狂妄也不得不承认,就他们这点人,硬冲上去十个有九个会被那几百具强弩给射成刺猬,最后一个则会被射成海胆。可是现在他们离明军已经很近了,根本就来不及后退,怎么办? 凉拌! 没等那名分得拨什库拿定主意,明军弩阵中便传出一声微微发抖的暴喝:“放!” 第一排弩兵齐声狂喝:“放!”同时扣上机括,噔噔噔噔噔!金属颤音震颤着所有人的心弦,一百多支一尺长的弩箭暴射而出,接着,他们把弩机递给后排,接过后排递过来的上好了弦的弩机,再次扣动机括,然后再将弩机递向后面,接过第三排射士递来的弩机,再射……瞬息之间,三百具弩机便发射一空,三百支弩箭被倾泄了出去! 其实根本就用不着连射三轮。第一轮射过去,便有十余骑像被绊马索狠狠的绊了一下似的,连人带马滚作一团,第二轮射过来,后面的人仰马翻,甚至有好几名后金哨骑连中数箭,被那股强大的冲击力撞得汽球似的向后飘了出去。这两轮射完,马背上已经看不到一个人影了,第三轮弩箭射到了空气。 那名分得拨什库左肩中了一箭,弩箭贯穿了肩胛,从后面穿出,鲜血飘溅,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被马踩死。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像是放慢镜头似的,每一个细节都是那样的清晰:闪烁着幽幽寒光的弩箭破空而来,后金武士的盔甲在高速飞行的三棱形箭镞面前跟纸糊的一样,射哪穿哪,射谁死谁,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发出痛苦和不甘的哀号,和心爱的战马一起轰然倒下……他们甚至来不及射出一支箭,更来不及施展自己过人的武艺,便被射成了刺猬! 见鬼了,明狗的弩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恐怖了!他们明明拥有比火铳厉害得多的强弩,为什么一直藏着掖着,直到现在才拿出来? 明军见三轮齐射过去,那些凶神恶煞的后金哨骑全倒了,反倒有点不知所措了,在他们的印象中,建奴是嗜血、顽强的,一名后金武士能力敌十名明军士兵,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不经打了?三名百总在交换着意见: “这些建奴全倒了?” “应该死透了吧?” “肯定死光了。我们用的是什么家伙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百步之内能一箭洞穿牛腹哩,就算他们有九条命,挨上一箭也该完蛋了!” 火枪手在松一口大气之余也有点失落:“搞什么嘛,我们都还没开枪呢,你们就全把人给撂倒了,那我们吃什么?吃西北风吗?” 那名分得拨什库听不懂汉语,但明军言辞之间的轻蔑和嘲弄(纯脑补)还是听得出来的,他柱着重剑,艰难的站了起来,瞪着正在叽叽喳喳的议论的明军,放声狂啸:“我乃大金勇士博格多,明狗,可敢与我一战!?” 如雷恐声中,又有几名后金武士站了起来,他们都中了箭,浑身浴血,脸上还带着震骇之色,面目狰狞,瞪着射士们,狂嗥:“明狗,可敢与我一战!?” 火枪手百总被吓得倒退两步,但看到后金武士就这么几苗人,顿时又眉开眼笑,大喝:“还有几个活的,给我打!” 一百名火枪手欢天喜地的扣动板机,砰砰砰砰!擎电铳那六支又粗又长的枪管一顿一顿的转动,每转动一次,便从中窜出一道火舌,铅弹似雨点,打得地面沙尘飞扬,那几名后金武士在弹雨中触电般痉挛着,扭动着,铅弹呼啸着打进他们的身体,撕下大块大块血肉,爆出一片片血雨,当枪声停止的时候,这几个家伙已经变成了一堆碎肉,就算把他们老妈请来,也得做亲子鉴定才能确定哪一坨才是自己的宝贝儿子了。 瞬息之间,二十四名后金哨骑,团灭。 一零二 杨梦龙的咆哮 明军营垒中,一座营寨正在熊熊燃烧,黑烟裹着火焰冲腾而起,十里之内清晰可见。镶红旗并一部蒙古骑兵共计一万二千步骑军正在猛攻其余四座营寨,试图在明军主力回援之前将营垒彻底摧毁。 后金大军先是朝栅栏射出密集的火箭,试图让栅栏燃烧起来。不过这完全是在浪费箭枝,建造栅栏的木材是湿的,很难烧得起来,而明军又在上面糊了厚厚一层泥巴,烧得着才叫怪事了。那该死的战壕也让后金骑兵有力没处使,没办法,只好下马作战,在一面面牛录旗的带领下,成百上千的后金武士披着棉甲或铁甲,手持重剑大斧,冒着乱纷纷射来的利箭冲向明军营垒。明军站在栅栏后面乱箭齐发,不时有人被射中要害。不同于内地明军,关宁军顶在对抗后金的第一线,装备的质量还是有保证的,弓和箭用料都比较足,近距离命中,颇有杀伤力,后金士兵被射得哀哀直叫。最可怕的是,每座营寨里都有好几台床弩,明军弩手紧张的操作着,射出一支支短矛似的的弩箭,专射身披重甲的索伦死兵。索伦死兵身上的铠甲真的太重了,动作都不大灵活,弩箭射来,只有赌人品的份,人品不好的毫无悬念地被弩箭击中,甲叶破碎,身体被撕裂,溅起一蓬蓬血雾。这些床弩给后金造成的伤亡并不大,但是倒在床弩之下的,大多是无法量产的索伦死兵,这让岳托眉头紧皱……明军也学精了啊! 趁着明军忙着对付索伦死兵之机,后金战兵穿越了明军的火力网,现在他们距离明军只有两三米远了……问题是这两三米之间,是一条深深的战壕。看着这条跳进去就很难再爬上来的战壕,再看看战壕对面那高出地面近两米的土墙和栅栏,后金武士都傻了眼,这叫他们怎么过去啊?一米六深的战壕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近两米高的土墙和栅栏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但是两者组合就要命了,除非他们都长出了翅膀,否则是飞不过去的! 明军可没有兴趣研究后金士兵怎么过来,他们只知道再不打建奴就要过来了。随着一声大喝,数百支标枪从栅栏后面飞出来,雨点般落向站在战壕边无所适从的后金士兵。这么近的距离,标枪的杀伤力发挥到了极限,轻松的贯穿后金士兵的盔甲,洞穿他们的身体,被击中的后金士兵惨叫着滚进了战壕里。标枪不断飞出,还活着的人无处立足,只得也跳进战壕里。对于跳进战壕里的后金士兵,明军很大度的表示可以暂时放你们的马,没有痛打落水狗,而是集中火力痛击试图将木板搭到栅栏上爬过来的家伙,连抬枪都用上了。亲眼看到索伦死兵被抬枪射出的弹丸给打得内脏四飞后,后金士兵都学乖了,纷纷跳进战壕里。而后面的看到强攻基本不可能成功,也纷纷撤退了,第一轮进攻以失败告终。 现在轮到被困在战壕里的后金士兵倒霉了。明军站到栅栏上用拳头大小的石块照着壕底猛砸,后金士兵躲都没法躲,被砸得叫苦连天。别看这石块不大,杀伤力可是相当强的,挨上几下,就算是铁人也得趴下,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遍地都是,捡过来用就行了,不用钱的,明军可以可劲的浪费,一通猛砸,几十名后金士兵已是遍体鳞伤,口鼻出血,倒在壕底奄奄一息。明军这才放心的跳进战壕里,用刀和长矛照着只比死人多一口气的后金武士的胸口猛捅,尽情发泄胸中的怒火,直到后金士兵被捅成马蜂窝! 一轮进攻的结果就是明军四座营寨中或多或少都堆了一堆留着金钱鼠层的首级。 岳托面无表情。这次攻击失败在他的意料之中,本来攻坚就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需要极顽强的意志和很大的决心,以及耐心,反复试探、进攻,直到将守军的武器物资消耗干净,或者瓦解了守军的意志,才能打下来,要是轻轻松松就能破军杀将,那才叫意外了。他指向那道吞噬了许多士兵的性命的战壕,沉声说:“填平它!” 在鞭子的驱赶下,镶红旗的包衣奴才们抡起锄头,从冻得坚硬无比的地面挖出一袋袋泥土,装进麻袋里。这是一项很辛苦的工作,地面冻得太硬了,一锹下去也只能挖出一点点土块,想装满一麻袋,得累个半死。最要命的是,当所有麻袋都装满之后,还得由他们背负麻袋过去填战壕,这绝对是九死一生的活。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们是后金的奴才! 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斥侯满面春风,那笑容掩也掩不住,都顾不上礼节了,径直策马冲到岳托面前,滚鞍下马,叫:“主子,大喜,大喜啊,明狗又有援军出城增援大凌河城了!” 换平时岳托听到这样的消息肯定会很高兴,又可以发财了嘛,但是他刚刚在明军营垒前吃了亏,折损了一些手下,正一肚子火呢,一听这话就更恼火了:“明军出城增援大凌河城,我镶红旗将两面受敌,这算什么大喜事!” 那斥侯说:“主子有所不知,这支明军……”眼珠子飞快的一转,见有不少蒙古将领在场,赶紧刹住,凑到岳托耳边,声音放得极低,所有人都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在那里嘀咕个不停,而岳托脸上的表情也走马灯似的变换着,先是怒,接着是惊,然后是疑惑,最后变成了惊喜,揪住那斥喉的衣领低吼:“当真?” 那斥侯笑着说:“千真万确,就算给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骗主子啊!” 岳托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此事事关重大,你马上回去盯住那支明军,我随后就来!” 那斥侯说:“奴才遵命!”跳上马背狂飙而去。 岳托系紧斗蓬,对那几名蒙古将领说:“有重要军情,明狗又有一支精锐部队出城,朝大凌河杀过来了,兵力在四千以上,其战力不在天雄军之下!” 那几位蒙古将领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他们虽然还没有跟天雄军交过手,但是正蓝旗的惨状他们都看在眼里,现在两白旗正在猛攻天雄军留在南岸的车营,步骑并进,势不可挡,但是车营中无数支火枪喷出索命的烟焰,密集的枪声一刻不停,两白旗的精兵被割麦子似的撂倒,也就捅一桶奶的工夫便倒下了好几百,看得他们汗毛倒竖。听说明军又有一支战力不在天雄军之下的劲旅出城了,他们都菊花一紧! 岳托神情严峻:“天雄军的战斗力,想必各位都见识过了,也知道四千战力不在天雄军之下的精兵意味着什么。现在两白旗正在围攻明军车营,两黄旗和正蓝旗正在北岸与明军激战,战况胶着,如果让这支精兵冲过去,与明军会合,我军很有可能要吃大亏!所以,我决定带领镶红旗四千精兵前去堵截,试着击溃他们,你们则留在这里,钉住营垒内的明军,别让他们离开营垒过去与明军主力会合,明白了吗?” 那几名蒙古将领暗暗松了一口大气,还好,只是让他们留下来围困明军营垒,而不是拿他们当炮灰,却跟明军硬碰,岳托这小子还算厚道!为了防止岳托反悔,他们齐齐声了一声“遵命”,便两脚带风的跑开,指挥自家的部队去了。 岳托倒没有反悔,只是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一挥手,号兵吹响海螺号,镶红旗的精锐闻风而动,迅速集结,岳托点了四千精兵,也不多说,率领这支主力,迎着舞阳卫进攻的矛头杀去。 走出老远,这位镶红旗旗主嘴角的笑容才绽放开来,喃喃说:“那两千多匹马,还有那些盔甲、武器,都是我的,通通都是我的!” 镶红旗旗主并不知道,此时他放出去的那些哨骑已经“缴获”了很多舞阳卫的制式装备,当然,是以弩箭和铅弹为主的。在舞阳卫射士和火枪手的大呼小叫中,弩箭破空的颤音和枪声绵绵不绝,撞上来试图袭扰他们的后金哨骑要么变成刺猬,要么被打成马蜂窝,带着多支弩箭或者多发铅弹倒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上,很快就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这种“缴获”敌军武器的方式还真够另类的。 枪声隔三差五的响起,被挂在马颈上的后金士兵首级也越来越多,那些原本畏敌如虎的民夫和关宁军弩兵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轻松————好像建奴并不难打嘛,三轮弩箭齐射再加一两百支掣电铳狂轰就全撂倒了!只是杨梦龙的脸越来越黑,一副要吃人的样子。终于,在舞阳卫再次以零伤亡的代价干掉了一小股后金哨骑之后,他望着插得满地都是的弩箭,终于爆发了,冲那帮打得兴高采烈的射士和火枪手咆哮:“你们是不是神经病啊?对方只过来了十几个人,你们居然用几百具强弩去射,啊?射完不算,还要再用掣电铳补一轮枪,你们当他们是什么?啊?是坦克还是变形金刚?弩箭不用钱啊?子弹不用钱啊?啊?败家也不是这样败法的!”他真的是气坏了,明明向他们发起袭扰的后金哨骑只有区区十几个人,这帮家伙倒好,近三百具强弩轮番发射,一百支掣电铳一口气打出了六百发铅弹,比美军还要败家!那在空中嗖嗖乱飞的可都是银子哪,就算他有金山银海,也架不住这样浪费啊。好在弩箭还可以回收,不然他肯定要揍人了。 士兵们被吼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完全不知道变形金刚、坦克都是些什么鬼玩意儿,但是有一件事是非常清楚的:小杨将军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但大家都不怎么怕他,把总骄傲的说:“我们已经割了七十多建奴的首级!” 割了七十多后金士兵的首级,也算一份战功,足够杨梦龙再升一级了。但回应把总的不是什么夸奖,而是震耳欲聋的咆哮:“但是你们浪费了上万支弩箭,三四千发铅弹!你们这帮王八蛋,是不是成心想害得老子破产啊?” 把总被喷了一脸的口水,后退一步,争辩:“哪有浪费那么多!我们还是回收了将近一半的弩箭……” 杨梦龙气得都喘起来了:“好嘛,五千多支弩箭,三四千发铅弹,换七十来个建奴的狗命,你们还真是精打细算啊!” 把总赶紧说:“大人教训的是,属下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杨梦龙哼了一声:“你要是听得进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而且震动越来越明显。薛思明叫:“建奴来了,是大队骑兵!” 杨梦龙顾不上再教训那帮混账了,策马上前,拿出一直挂在胸前的双筒望远镜朝前方眺望,果然,地平线尽头冒出一面旗子,紧接着,一排排骑兵迅速放大,朝这边冲了过来,足有数千之多! 弄出玻璃之后,杨梦龙就想方设法搞双筒望远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弄出了三副,一副归他,一副给了戚虎,还有一副给了韩鹏。现在戚虎也拿出望远镜盯着远处潮水般涌来的骑兵,神情凝重:“是镶红旗,至少有四五千人!” 杨梦龙说:“真乖,老子都没有去找他们,他们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这个疯狗般好斗的家伙一阵兴奋,他一直期待的大战,终于要开始了! 一零三 大风起兮 “主子,就是这支明军!” 带路的斥侯叫了一声,岳托勒住战马,眯起眼睛打量着三百步外那道已经停止前进的钢铁波涛。嗯,正如斥侯所说的那样,黑旗,黑盔,黑甲,一望如墨,不足四千人的队伍里,倒有两千多是身披铁甲的,真是太奢侈了。他估摸了一下,那铁甲怎么着也有二千五百多套,发财了,这回真的发财了! 博尔济惊喜的叫:“这支明军哪里冒出来的?好阔啊!” 布赫伸出手指数着:“一套、两套、三套……”很快就数不过来了,没办法,文化水平有限,让他做这种统计工作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他用手指朝着明军划了一个大圈:“这些铁甲都是我们的!都是本甲喇的!” 富察尔急吼吼的叫:“主子,还等什么?赶紧动手吧,要不然,其他旗该赶过来分战利品了!” 岳托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明军。 当着他们的面,明军跳下马背,结成一个空心方阵,没有惊慌,没有喧闹,甚至都没有往镶红旗看上一眼。一千多名弩兵手持强弩站成三排,后面还有三百名火枪手压阵,他们用的火枪型号不好判断,反正很粗很长就是了,让一名士兵扛着这么重的家伙长途行军,还真是难为人。 还有七百多名没有武器没有盔甲的被放在中央,看样子那是随军民夫,只要击溃了这支明军,这些民夫都是镶红旗的奴才了。 岳托对这块肥肉的油脂含量还是很满意的————果然够肥。 杨梦龙用绿油油的目光盯着镶红旗那几千匹战马,咕地吞了一口口水,咕哝:“好多战马啊……这块肥肉可真肥!” 敢情在他眼里,镶红旗也只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大肥肉! 戚虎皱着眉头,说:“看样子,镶红旗的主力都来了,这一仗……不好打!” 杨梦龙大咧咧的说:“怕个毛,等他们冲过来了,先用强弩和掣电铳射他们一脸,再用长枪穿,用横刀砍,然后再用骑兵墙冲,我就不信这四千骑兵承受得住这一通组合拳!” 戚虎说:“不要轻敌,镶红旗可不是弱旅!” 杨梦龙说:“我舞阳卫更不是弱旅!如果他们把我们当成了内地明军那样的软蛋,我不介意给他们一个教训!” 戚破虏罕见的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横刀的刀柄,眼里蒙上了一层血光。 岳托差不多是从头到尾把舞阳卫的人数数了个遍,确定后面没有后明军增后,摇着头笑了笑,这支明军还真带种,就这区区三四千人也敢来增援! 把对方的人数数了一遍后,他一扬手,镶红旗勒马后退。杨梦龙诧异的问:“他们在搞什么鬼?” 戚虎说:“拉开距离,方便骑兵冲锋。” 杨梦龙说:“骑兵冲锋?几千骑兵一窝蜂的涌上来,闭着眼睛都能射中,我喜欢!” 戚虎说:“不会一下子全部压上来的,出动一个甲喇都够给你面子了。” 杨梦龙歪着头问:“一个甲喇是多少人?” 得,都跟建奴对阵了,他还不知道一个甲喇有多少人。戚虎强忍住喷血的冲动,说:“一个甲喇是四到五个牛录,一千多人!” 杨梦龙谦虚的点头表示受教了:“一千多人啊……让他们放马过来吧,我的枪骑兵已经饥渴难耐了!” 话音未落,镶红旗便吹响了号角,岳托懒洋洋的说:“打这四千明军用不着全军压上,博尔济,带你的甲喇上,半个时辰之内解决战斗!” 博尔济欢喜的叫:“不用半个时辰本甲喇就能解决战斗!”策马出阵,重剑一指,千余骑兵应声而出,大声嚎叫着朝舞阳卫冲了过去。刚开始的时候是慢跑,等接近到三百步的时候再渐渐加速,速度越来越快,动能越来越强,到得后来,简直就是风驰电掣,无数只马蹄高高扬起再重重落下,声如雷震,让人色变!关宁军的弩兵骇然四顾,却只见整个军阵岿然不动,如同一座黑色的山岳。横刀手擎起复合弓,取不同仰角接连射出三轮箭,利箭划空而下,在军阵前百步处斜斜插成从六十步到一百步不等的三排,他们在替射士标出射界。做完这些,他们又退回方阵中,放下强弓,拔出横刀,整齐的拍击着盾牌,发出一声声充满暴戾气息的嗥叫:“风!风!风!”黑色的旗帜,黑色的盔甲,还有钢铁般的声音,让人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两千多年前,战国时期,让人胆寒的秦军就是这样森然列阵,发出“风!风!风”的怒吼,随后弩箭如飓风般暴射而出,山东六国军队一排排的倒下,死伤枕籍,尸横遍野,往往还没跟秦军短兵相接,便已经被射倒了三分之一。 还真是要风就来风,在野兽狂嗥般的怒吼中,一阵寒风刮了过来,吹得舞阳卫的战旗直往镶红旗方向飘!而此时,镶红旗冲锋的骑兵已经将第一排箭踏进了雪泥中,机会来了!杨梦龙兴奋的作狮子吼:“弩机上抬半指,射他娘的!” 第一排射士齐声狂喝:“放!”一切如同被催眠了一般,那些关宁军弩兵也不由自主的跟着舞阳卫的节奏,用力扣下机括,噔噔噔噔!一阵金属颤音让空气都跟着颤动起来,一排弩箭借着风势化作点点寒星暴射而出!射完后,把强弩往后面一递,接过第二排射士递过来的强弩,略略一瞄,再次扣动机括…… 风吹过来的时候,博尔济就感到不妙了,这阵风来得真不是时候,后金勇士逆风发箭是很难命中的,而明军乘风齐射,占的便宜也太大了!果然,风刚起,明军弩阵中就迸出无数点寒星,紧接着,弩箭入肉的闷响此起彼伏,前面数排的骑兵人和马身上溅出点点血星,惨叫着,悲嘶着,轰然倒下!博尔济不禁骇然:明军的弩杀伤力居然如此恐怖!? 似乎是为了向博尔济证明自己的威力,第二轮弩箭接踵而至,这次博尔济算是看清楚了,那些长不过一尺的弩箭锋锐之极,挟着刺耳的呼啸破空而来,镶红旗旗兵的盔甲在它面前跟纸糊的一样,皮甲穿,铁甲裂,一箭贯胸,中者辄倒!但更多弩箭还是往马身上招呼,不知道多少战马被这歹毒的弩箭命中,而且一旦被射中,往往是大半支箭钉入马体的,高速冲刺的战马狂嘶着倒下,将主人狠狠惯倒在地,不等摔倒的骑兵分清楚东南西北,无数马蹄便狠狠的踩了过去…… 明军军阵中,嗥叫声越发的高昂:“大风!大风!大风!”这声声嗥叫如同魔鬼的咆哮,令博尔济浑身汗毛倒竖,因为伴随着这狂野的嗥叫,第三轮弩箭呼啸而至,他的士兵又割麦子似的翻倒了一大片!他怒目圆睁,瞪着越来越近的明军军阵,反手抽出一支响箭搭上,咻的一箭射了过去。被明军强弩射得够呛的后金骑兵纷纷擎起骑弓,箭如雨发,声势骇人,奈何是逆风发射,大多失了准头,没能给明军造成多少伤亡,反倒是激怒了明军,数千明军齐声狂吼:“狂风!狂风!狂风!” 狂风劲吹,雪粉飞扬! 现在后金骑兵离明军军阵只剩下五十来步,明军占着风口,不再搞什么三连射了,前排射士蹲下,中排半跪,后排直立,平端着弩机,在一声暴喝中同时发射,弩箭刮风似的扫了出去,接着,射士退入方阵中,火枪手出列,架起掣电铳朝已经人仰马翻的后金骑兵扣动板机,爆豆般的枪声响彻云霄,铅弹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将后金骑兵毫不留情的撕裂!掣电铳中喷出大团烟雾,明军军阵前沿烟雾弥漫,不能视物,只能听见枪声一刻不停的响着,前后两排共三百名火枪手在极短时间内射出了一千八百枚铅弹,在枪响的间隙,后金骑兵惊怒交迸的嗥叫和垂死的嚎叫响成一锅粥,让人毛骨耸然。数匹战马身上插着弩箭,马背上的骑兵口鼻喷涌着鲜血,直直的冲过来撞在长枪上,长枪枪刃几乎将战马捅了个对穿,强大的冲击力也生生将枪杆折断,战马往前撞,压在几名长枪兵身上,这些倒霉的长枪兵登时筋断骨折! 明军看不清楚,岳托却看得清清楚楚,在明军极其密集的火力网之下,博尔济的甲喇死伤极其惨重,特别是明军三排强弩同时发射,一下子将冲锋的后金骑兵扫倒了近两百!接着掣电铳开火,冲锋的后金骑兵简直是自己往枪口撞,人和马都在弹雨中痉挛,身上喷出一股股血箭,上去一排被扫掉一排。由于明军火枪开火的烟雾实在太大了,他看不清前方的情况,但是从那密集的枪响可以判断,博尔济这次真的被打惨了,搞不好整个甲喇已经元气大伤! 富察尔和布赫本来不岔博尔济抢了自己的风头,巴不得他栽个筋斗,但此时却都变了面色,指着不断喷发烟雾的和膛焰的明军军阵失声叫:“这帮明狗怎么会有这么多火铳?难道他们全部都装备火铳不成!?” 岳托怒吼:“全军压上,撕碎这支明军!”他是真的火了,本来想吃独食,缴获这支明军的马匹铠甲壮大镶红旗的实力,没想到一口咬上了一颗铁核桃,肥肉没吃到,反倒崩掉了几颗大牙!这次他是自作主张,没有向汗王报告就跑过来打野,本来情节就不轻了,又一下子死伤了这么多满洲勇士,汗王必然震怒,如果没有足够的战利品,他都不知道拿什么来应付汗王的滔天怒火了!富察尔和布赫也深知这一点,各自率领本甲喇的全部兵力,狂吼着冲向尸横遍野的战场。 正在为自己“火力至上”战术大获成功而窃喜不已的杨梦龙做梦都没有想到,由于他的部队发挥得太过出色,一开始就把镶红旗给逼得没了退路,只能与他死战到底。在这片荒凉的原野上,舞阳卫自成军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场恶战拉开了序幕。 一零四 黑色风暴 正如岳托所料,舞阳卫那几轮猛烈的火力袭击把博尔济给打吐血了,特别是接近到三十步的时候那一轮极其密集的火枪齐射,更是将博尔济给打蒙了,跟明军打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碰到如此猛烈的火力! 在舞阳卫强弩、火枪轮番伺候下,后金骑兵几乎没有任何机会施展他们赖以自豪的骑射绝技,一直干挺着挨打。好不容易冲破了舞阳卫的火力网,终于可以狠狠的揍明军一顿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只长满了森然铁刺的特大号刺猬,一千多杆四米长枪组成圆阵,锋锐无比的枪尖正对着冲过来的后金骑兵,不少倒霉蛋由于勒不住战马,一头撞在穿尖上,运气好的撞断了枪杆,压死压伤几名明军士兵,运气不好的直接被穿成了肉串。后金骑兵气得七窍生烟,吼声如雷,奋力挥动重剑连砍带劈试图撞开明军枪阵,冲进圆阵中心去杀个痛快,但是长枪一丛丛的刺过来,上刺甲将,下刺马腹,后金骑兵虽然骁勇,却没有三头六臂,顾得了人顾不了马,那些被迫放慢了速度的战马成了靶子,被长枪一匹匹的捅翻,很快,尸体就围着明军圆阵摆成圈了。也有精明的骑兵围着方阵飞驰放箭,将长枪兵射倒,这种装逼的举动马上招来了报复,舞阳卫的神射手骑在骆驼背上,擎着强弩朝那些左右开弓射得正欢的后金弓骑兵扣动机括,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射翻。弓对弩,动对静,吃亏的永远是弓骑兵。 岳托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越来越多的明军射士骑上骆驼背,平端着强弩朝在外围奔射的后金骑兵放箭。看到这些射士不断将强弩递给守在骆驼下面的民夫让他们绞弦上机,然后接过上好箭的强弩继续发射,这位年轻的旗主知道,在这次列阵对射中,镶红旗是占不到便宜的。更让人郁闷的是,明军方阵边缘人和马的尸体层层堆积,再加上那一丛丛长枪,阻挡了博尔术的骑兵,被阻挡的博尔术部又反过来挡住了他所率领的三千骑兵,大家窝作一团,难以发力,在丛枪攒刺之下伤亡惨重。明军出奇的坚韧和凶悍,镶红旗雷霆一击,并没有能冲乱他们的阵脚,相反还被他们的长枪兵刺得哭爹喊娘! 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撤退,重新整队,再次发动进攻。但是在见识了舞阳卫那变态的弩阵和枪阵之后,岳托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主意,重新整队冲锋就意味着镶红旗又要承受一轮强弩和火枪的大规模杀伤,还得再扔下几百条人命,就算能赢,皇太极和代善也会扒了他的皮的!年轻的旗主当机立断,狂喝:“下马!白甲冲阵!” 被长枪兵捅得一肚子火的镶红旗精锐纷纷跳下马背,白甲兵扔掉全无用武之地的弓箭,拔出重剑分开众人往前冲刺,趁着长枪收回之机往前一滚,便滚进了枪阵中,重剑一抡,正在疯狂攻击后金骑兵的长枪兵只觉得双腿一凉,两条腿被齐刷刷的斩断。真得佩服这帮牲口,穿着如此沉重的铁甲动作还是这么灵活!长枪兵一旦被人贴近,就难逃一死了,白甲兵像老鼠一样在他们脚下窜动,重剑挥抡,长枪兵一个接一个惨叫着倒下。而从后面刺来的长枪也毫不留情的刺穿这些白甲兵的面甲和咽喉,甚至将一些试图冲进枪阵中的白甲兵钉死在地上,但还是阻挡不住白甲兵的攻击,枪阵的缺口越来越大,镶红旗战兵从白甲兵打开的缺口涌入,亡命的利用长枪间隙向前冲,试图近身肉搏,长枪兵的压力越来越大。 戚虎盯着镶红旗不断前移的将旗,怒喝:“让重装步兵上!” 王铁锤说:“遵命!”放下面甲,扛起陌刀大步流星的冲向突破口。一百名重装步兵排成一排,越过枪阵,撞向汹涌而来的镶红旗战兵。天鹅哨响,突破口处正在苦苦支撑的长枪兵两边闪开,正在疯狂攻击长枪兵的白甲兵眼前豁然,再也没有那密得烦人的长枪,只是多了一道铜墙铁壁。 一道平均高度达到一米九的铜墙铁壁! 这一百名重装步兵全身上下都裹在厚实的铁甲中,胸甲、肩甲、胫甲厚度更是惊人,流矢射上去,叮一声就弹飞了,在铁甲不易保护到的颈部还围了整整三重锁子甲,就算是索伦死兵的虎枪,想要刺穿也不容易。这些家伙,简直就是个铁罐头,那密不透风的铁甲让白甲兵们不由自主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更让他们不寒而栗的,还是重装步兵手中那重达二三十斤的巨斧和陌刀,他们可不认为自己的铠甲承受得住如此变态的重武器的砍劈! “砍他娘的!” 王铁锤发出一声暴喝,扬起了陌刀。一百名重装步兵不约而同的扬起手中长柄巨斧,照着看傻了眼的白甲兵猛劈下去!与此同时,白甲兵手中的重剑、长枪也朝这些重装步兵递了过去! 巨斧挟着狂风劈落,登时溅起一片血雨,铠甲破裂的那种涩滞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连成一片,沉重而锋利的巨斧轻而易举的切开白甲兵身上的铠甲,劈裂他们的身体,面对如此狂暴的攻击,剽悍的白甲兵几乎全无还手之力,一个个照面就被劈翻了二十多个! 岳托肝胆俱裂,双目尽赤,发出一声惊怒欲狂的狂嗥:“不————”这些白甲兵可都是镶红旗的骨血啊,每逢大战,都要靠他们撕开明军的防线,破军杀将,然而此时,这些精锐中的精锐却被明军的巨斧杀鸡宰狗般砍翻,变成一具具破碎的尸体,而他们砍在明军重装步兵身上的重剑,刺在明军身上的长枪,却无一例外的被明军的铁甲弹开,没有伤到明军一根汗毛! 糊满鲜血的巨斧再次扬起。 白甲兵骇然后退。面对这些刀枪不入的钢铁怪兽,这些白甲兵并不比面对索伦死兵的明军勇敢多少! 但是,他们又能往哪里退?巨斧毫不留情的劈落,衣甲破碎,血浆四溅,不管是战兵还是白甲兵,都被一视同仁的劈翻,重装步兵从他们还在抽搐的尸体上踩了过去,向着镶红旗的将旗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推进。舞阳卫齐声呐喊,横刀手挥舞横刀杀出,跟在重装步兵后面,横刀挥舞,连砍带刺,将试图绕到重装步兵后面的后金士兵剁翻,长枪兵更是一堵墙似的压了上去,挡在他们前面的每个后金士兵至少要面对十几个寒光闪闪的枪头,他们那华丽的盔甲在这些高碳钢打造的长枪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刺哪穿哪,就连他们的盾牌也被狠狠的刺穿,接着被刺穿的,是他们的身体。惨叫声撕心裂肺的响起,一批批纵横东北无敌手,甚至跟随他们的汗王破边而入,洗劫了明帝国心脏地带的后金武士捂着污血狂喷的伤口,面目扭曲的倒了下去,明军的长枪实在太长了,他们的武器都还没递到明军面前,明军的长枪就戳穿了他们的身体!最要命的是明军似乎个个都是使用长枪的高手,刺杀动作简洁而凌厉,专往胸腹要害招呼,挨上一枪就得倒下,后金武士被成排刺倒,战况近乎一边倒! 岳托完全看傻了眼,他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在他的征战生涯中,这种一边倒的战况并不少见,但都是后金武士在屠杀明军或者蒙古军,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样的遭遇有朝一日居然也会落到后金身上! 怎么会这样? 老子只是想出来打个野而已,为什么草丛里会埋伏着这么多大汉? 戚虎微微点头,两年心血没有白费,夜以继日的操练再加上杨梦龙不计成本的武装,将舞阳卫变成了一支令人生畏的劲旅,不知深浅的镶红旗这次被打惨了。他笑着说:“大人,我看这次……”扭头一看,没看到杨梦龙的影子,他不禁吃了一惊:“大人呢?” 吴永说:“早就跑了!” 戚虎吃惊更甚:“跑了?跑哪里去了?” 吴永的脸有点黑:“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逃跑。”在这一点上这个死太监还是看得很准的,杨梦龙比疯狗还要好斗,像这种血肉横飞的恶战,他只会眼冒绿光,嗷嗷叫着带领一群士兵冲上去杀个痛快,绝不会逃跑————非但不会逃跑,用八匹马都没有办法将他拽离战场! 戚虎几乎吐血,恨恨的一跺脚:“大军鏖战正酣,身为大将却不见了踪影,这个混球也太不像话了!他什么时候才能靠谱一点!” 正骂着,战场上蹄声雷动,寒风隐隐约约的送来杨梦龙嚣张的怪叫:“岳托,有种跟老子单挑!” 谢天谢地,这个连一个甲喇有多少人马都不知道的家伙总算弄明白镶红旗的旗主是岳托了。戚虎激动的遁声望去,只见一股黑色旋风从远处席卷而来,四百枪骑兵排成五十乘八的方阵直冲镶红旗的将旗,带头那个手里端着骑兵专用臂张弩,战马的得胜钩上挂着一支五米长的骑矛和一支遍体镀着碎金的金枪,不是杨梦龙那个混球又是谁? 原来那小子趁着戚虎不注意,溜过去带领枪骑兵冲锋陷阵了! 戚虎这次真的要吐血了,瞪着那个张牙舞爪直冲后金将旗的家伙,发出一声怒吼:“有你这样当将军的吗!?” 一零五 破军杀将 对于戚虎的愤怒,杨梦龙表示不能理解。在他看来,没有比他更合格的将军了。瞧,他时刻和自己的军队在一起,站在最危险的前线,迎接建奴最凶猛的突击,看到战机,又亲自带领枪骑兵冲锋,上哪找比他更负责更英勇的将军啊?现在这位大明最负责最英勇的将军带领他的枪骑兵,向镶红旗发动了凿穿式攻击,他要把岳托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岳托身边仍然聚集着一支一千多人的骑兵,这支骑兵并没有下马步战。看到枪骑兵杀过来,岳托精神一振,可算是找到机会狠狠的出一口气了。舞阳卫的步兵方阵太难啃了,怎么冲都冲不动,但是论骑战……哼,不把你扁到爆我跟你姓杨!他大吼:“富察尔,干掉这支明军!” 富察尔也不废话,带领自己的甲喇冲了上去。 两支骑兵飞速接近。 距离只剩下五十步。 经验丰富的后金骑兵张弓搭箭,朝舞阳卫枪骑兵怒射。舞阳卫枪骑兵一声号响,齐齐端平上好了箭的臂张弩,朝着迎面冲来的后金骑兵扣动机括,射完一箭,马上臂张弩挂好,抄起五米长的骑矛,绝不射第二箭。利箭穿飞间,双方都有不少人中箭,轰然倒下,骑兵对射,镶红旗没能占到任何便宜。富察尔连珠箭出,连射三箭,射翻了两名枪骑兵,刚摸出第四支箭,黑色的骑兵墙已经冲到面前了,无奈,他只好放下弓箭,抄起了钉枪,刺向迎面冲来的枪骑兵! 两股骇浪轰然相撞,溅起漫天血雨。 杨梦龙眼睛瞪得比猪尿泡还大,死死盯着一名后金骑兵,在钉枪即将戳到自己胸口的前一秒身体一侧,与钉枪擦身而过,同时又快又狠的刺出手中的骑矛。零点五秒钟后,矛杆一震,啪一声断成两截,那名后金骑兵被刺个对穿,带着一截断矛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放倒了这个,他将手中那半截断矛朝一名迎面冲来的后金骑兵掷去,趁着那家伙闪躲之机,金枪一个突刺,如愿以偿的将那家伙捅翻。在他的身后,骑矛矛杆截断的脆响此起彼伏,后金骑兵的惨叫声震天动地,不知道多少后金骑兵一头撞上了尖锐的骑矛,被可怕的骑兵墙撞得向后飞出去!枪骑兵野蛮而疯狂的冲击,对于对冲的骑兵而言,是毁灭性的,富察尔麾下的骑兵不敢置信的看着一支支长得夸张的骑矛又快又狠的刺到自己面前,自己的钉枪、长矛还没有探到枪骑兵面前,骑矛便贯穿了自己的胸口……黑衣骑兵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带着令人浑身发冷的咆哮,将后金骑兵一排排的吞噬,不知道多少武艺高强的后金武士还没来得及刺出一矛或者挥出一刀,便被挑下了马背,惨叫声和不敢置信的怒吼从后金武士口中发出,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叫,格外的惊心动魄! 杨梦龙嘴角露出一丝狞笑。狗日的建奴,在定兴老子可让你们的骑兵欺负惨了,现在给我连本带利的还回来吧!我承认你们是这个时代东亚最为强悍的骑兵,但是并没有什么卵用,撞上了枪骑兵的骑墙冲锋,还是得跪!他没有回头,但是也能从密集的矛杆折断的脆响和后金骑兵的惨叫中判断出,枪骑兵首次冲锋便给后金骑兵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绝大多数的骑矛都刺中了敌人,他和戚虎苦心制订的战术成功了! 志得意满的指挥使放声狂吼:“杀光他们!” 回应将军的,是马刀出鞘那涩滞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摩擦声,刺中目标后,枪骑兵扔掉折断了的骑矛,拔出马刀朝迎面冲来的后金骑兵狠狠劈去,枪骑兵摇身一变,变成了马刀骑兵。此时的后金骑兵就像一支实力强劲的排球队在一场重要比塞中被一支弱队一开场就打了个二十一比零似的,他们的眼睛由于惊恐和震骇而瞪得极大,面目扭曲,手脚冰冷而僵硬,动作变了形,枪骑兵毫不手软,大开杀戒,削铁如泥的马刀加上战马冲刺赋予的高速,对后金骑兵造成了更具毁灭性的打击,刀光闪过,撞进骑兵墙中的后金骑兵头颅手臂四处乱飞,鲜血狂喷。四百枪骑兵如同一股黑色飓风,将他们扫得东倒西歪!也就是弹指一挥间,后金骑兵一个甲喇已经被杀透了,枪骑兵的黑色战袍上溅满了污血,煞气冲天,马不停蹄,挥舞着带血的马刀直冲镶红旗的将旗! 岳托再一次看傻了眼。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副本打开方式怎么换都不对,骑兵冲锋被明军的强弩火枪打得死伤累累,步战让明军的重装步兵用巨斧砍得血肉横飞,现在连骑战都被明军打了一脸血,邪门,真是邪门!岳托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回遇见如此疯狂的、蛮不讲理的打法,更是头一回遇见如此疯狂的明军,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岳托蒙了,戚虎和韩鹏也蒙了,愣愣的看着杨梦龙带着枪骑兵摧枯拉朽的打穿了后金骑兵的阵列,直冲后金将骑,这两位都有一种骂娘的冲动。斩将夺旗,是主将该干的事情吗?一波箭雨射来就能要了你的命啊老大!这两位放声咆哮:“突击!突击!打垮这帮建奴!” 王铁锤默不作声,只是一次次的抡起陌刀,天雷劈地般斩落,刀锋所向,衣甲平过,血肉横飞。徐猛就在他的身边,做着同样的工作,只是这位仁兄的动作看起来很像是在劈柴,一把巨斧高举高落,将后金战兵由头至腚的劈开。重装步兵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前进,任何挡在他们前面的敌人的下场只有一个:被巨斧劈开两半!后金武士在盲目而疯狂地对抗着这些怪物,长矛重剑玩命的刺过来,刺在胸甲上,然后滑开,运气不好的连长矛都折断,至于飞斧、铁骨朵之类的玩意儿更是雨点般飞来,将重装步兵的铠甲敲得叮当作响,但只能给重装步兵挠痒痒。也有后金武士试图绕到重装步兵身后发动攻击,但几百把雪亮的横刀无情的粉碎了他们的希望,绕过去的后金武士在舒卷不定的刀光中变成了碎片。巨斧如山,横刀如墙,重装步兵方阵翻滚着前进,在他们身后,是遍地残缺不全的尸体和裂肢,还有从胸腔里流出来的内脏,整个战场如同肉联厂,让每一名后金武士不寒而栗。 而在战场的另一翼,长枪兵的白刃冲锋也进入了高潮,舞阳卫这次一点预备队都不留了,前后三排长枪交替代着前进,射士拔出加长版狗腿刀跟在后面补刀,防止被刺翻的后金武士再跳起来从后面攻击长枪兵。惨烈的战事让所有人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是本能的随着军官的口令前进和刺出手中的长枪,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后金武士在这些疯狂的长枪兵面前节节败退,他们毕竟是骑兵,装备并不适合打一场硬碰硬的步战,如果是一般的明军,他们当然能毫无悬念的获得胜利,但是面对舞阳卫这支很多地方照搬了秦军的铁血劲旅,根本就招架不住,他们以往无往不利的战术和高超的武艺现在通通都失效了,越勇敢的人死得越快!整个枪阵推进速度越来越快,动能也越来越强大,神情惊恐的后金武士被一排排的刺倒,黑色的身影覆盖了越来越多插着红色背旗的尸体,没有人能让这台杀戮机器停下来! 在舞阳卫的疯狂突击之下,镶红旗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都在节节败退,越来越多的后金武士在地狱恶鬼一般的舞阳精兵面前选择了逃跑。但那些最凶悍的后金武士还在苦战,比如说最先冲锋也最先尝到舞阳卫的苦头的博尔济。他和几名白甲兵互为犄角,用大盾和重剑凶狠地拼杀,在他们周围,已经躺倒了十几名长枪兵。勇猛是要付出代价的,在他们疯狂地攻击长枪兵的同时,长枪兵也在疯狂地攻击他们,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出奇的快,出奇的狠,几个突刺,博尔济身边的白甲兵就死得只剩下一个了。博尔济两眼红得几乎要喷出血来,一剑劈翻了一名还没来得及从濒死的白甲兵身上拔出长枪的明军士兵,马上,两支长枪左右刺来,他用盾牌一挡,嚓嚓两声,盾牌被生生刺穿,舞不动了。博尔济把盾牌往下一压,抬起大脚照着矛杆狠命踩落,将那两支长枪生生踩断,总算是夺回了盾牌的控制权。可惜,在他踩断长枪的时候露出了太大的破绽,一支长枪侧面刺来,正中大腿,擦着腿骨贯穿而过,鲜血标溅!博尔济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重剑舞圆磕开一支刺向他咽喉的长枪,嘶声狂吼:“你们————” 噗! 一支长枪闪电般刺来,洞胸而过,刺穿了肺叶。博尔济的声音戛然而止,举起重剑朝枪杆剁去。不等这一剑剁落,又一支长枪刺中了他的左胸,刺穿了心脏,再一拧枪杆,整个心脏都被绞碎了。重剑从手中落下,跌落在一汪鲜血中,博尔济嘶声叫:“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很想知道这支打败了自己的明军到底是什么来头,然而,他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鲜血正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力。自然的,他也就没有办法得到他想要的答案,长枪拔出,带出两道血箭,博尔济往前一仆,仆倒在血泊中,而刺倒他的长枪兵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便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崇祯四年十月十一日,镶红旗悍将博尔济,亡。 一零六 单挑不成 “岳托,有种跟老子单挑!” 杨梦龙嚣张的吼声响彻战场。整个舞阳卫为了他都拼红了眼,不要命的往前冲杀,试图阻止他继续犯险,然而这个二货却是一点自觉都没有,他奋力将金枪掷出,将一名挺着钉枪朝他冲来的后金骑兵穿了个前通后透,然后抽出马刀,继续朝岳托的将旗冲去,看来不把岳托的将旗砍了他是不会罢休的。钟宁、曹峻、秦迈这几位同样不要命的家伙紧跟在他的身后,形成一个锋锐无比的箭头,将镶红旗的步骑军一层层的切开,锐不可挡。 现在镶红旗基本上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大批精锐的白甲兵被巨斧无情的劈裂身体,训练有素的战兵面对暴怒的豪猪一般的长枪阵也是无计可施,一个牛录接一个牛录的被打垮,越来越多的后金武士惊恐的转过身,逃离战场。岳托又惊又怒,却无能为力,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对手,这是一套他完全陌生的打法,他太过轻敌了,吃亏是必然的。富察尔浑身浴血,喘着粗气跑过来,叫:“主子,不行了,明狗都疯了,怎么也挡不住啊!” 岳托厉声说:“挡不住也得挡!我镶红旗自成军以来从来没有打过这么丢脸的仗,从来没有!” 富察尔指向战场上那正如同地狱恶鬼般吞噬着镶红旗阵地的黑色潮水,叫:“你看,你看,所有牛录都被冲垮了,我们拿什么来抵挡!” 岳托胸膛起伏不定,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来。这时,杨梦龙的声音飘了过来:“岳托,有种跟老子单挑!”岳托遁声望去,只见一名黑衣骑士策马横冲,手中横刀大开大合,挡在他前面的后金骑兵纷纷落马,几无一合之将,他的目标,正是镶红旗的将旗!岳托太阳穴突突直跳,青筋毕露,一把将富察尔撸开,策马朝杨梦龙冲去。他这身盔甲实在太显眼了,杨梦龙马上认出了他,欢呼:“好小子,可逮到你了!”猛踢马腹,战马四蹄生风,风驰电掣,径直撞向岳托。岳托面色阴沉得骇人,平端着马槊,同样用马刺猛扎马腹,如鹰如豹,冲向杨梦龙! 正在交战的双方都被这一幕吸引,不过,大家并没有被名将对决的风采激得热血沸腾,而是不约而同的齐声狂叫:“阻止他们!快阻止他们!” 戚虎一把揪住薛思明的斗蓬,打肺里吼出来:“给我射!射翻岳托!” 富察尔更干脆,扣着一支利箭嚎叫:“射倒那个疯子,射倒那个疯子!” 开玩笑,都什么年代了,还玩武将单挑!杨梦龙是舞阳卫的指挥使,虽然不大靠谱,但舞阳卫好几万人都指望着他吃饭呢,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两千五百舞阳战兵也别回舞阳了,自己抹脖子算了!同样,岳托是镶红旗旗主,他的生死直接关系着镶红旗数万旗民的利益,如果他战死了,镶红旗的牛录、牲口、田产就有被其他旗瓜分的风险,谁承受得起这样的损失?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两个疯子单挑的。 薛思明深知情况严重,将横刀往地面一插,擎起强弓,手往箭袋一抹抹出一支三尺长的铁骨箭,强弓拉成满月状,照着百步之外的岳托就是一箭!几乎同时,富察尔和好几名白甲兵乱箭齐发,数支利箭朝杨梦龙疾射过去,而杨梦龙身后十几名骑兵抄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好了弦的臂张弩,同时扣动机括,一尺长的木羽短箭嗡嗡震颤着激射而出,直奔富察尔和他身边那帮白甲兵! 杨梦龙眼看后金白甲兵张弓搭箭对准自己,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破口大骂:“我操你妈的!”好不容易打到boss了,却有一帮小兵在一边放冷箭,让他极为不爽。但不爽也没用,别说操他妈,就算把那帮白甲兵全家女性都问候一遍,也没有办法将离弦的箭骂回去,不得已,他在马背上缩成一团,利用铠甲硬扛。只听到噗噗噗三声,战马悲嘶,接着肩甲、头盔像是被人用石头狠狠砸中一样,连中两箭,不过还好,精钢打造的铠甲抵挡住了这一击,射中他的箭被弹飞,没有伤到他,只是战马就惨了,胸部、颈部连中三箭,轰然倒下,将杨梦龙给抛飞出去。他那帮手下帮他讨回了面子,十几具臂张弩同时发射,这么近的距离,精锐如白甲兵也无从躲避,脸部、胸部中箭,惨叫声大作!臂张弩作为骑兵专用弩,没有步兵专用的蹶张弩那么变态,但是射程也有一百二十步,初速很快,再加上钢制三棱箭镞,射谁谁知道疼,射中面部的面甲破裂,箭镞直透后脑,射中胸部的胸甲破开,贯胸而过,那几个白甲兵身体一晃,从马背上掉了下来。岳托对这些白甲兵的死活浑不在意,他眼里只有杨梦龙,就是这个家伙带领枪骑兵一举冲垮了富察尔的甲喇,让镶红旗精锐死伤无数!谢天谢地,现在这个家伙失去了战马,他的机会来了!岳托咬着牙,一矛照着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还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杨梦龙胸口猛刺过去! 咻! 就在这时,一声锐响传入耳际,岳托瞥见一点寒芒快如电闪,破空而来,心中大骇,急忙一低头,当!那支铁骨箭挟着猛恶的风声钉在他的头盔上,发出一声大响,箭镞完全钉进了钢盔,强劲的冲击力撞得岳托眼冒金星,身体一歪,从马背上翻倒,摔了个四仰八叉。还好,总算他反应够快,没有重蹈杜松的复辙————萨尔浒战役中,明军悍将杜松被一支流矢命中,那支流矢射穿了他的头盔,贯穿头颅,当场丧命。岳托比杜松幸运多了,同样是头盔被射穿,他却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只是摔得够呛,眼前金星乱舞,阵阵发黑。昏天黑地中,一只大手探过来将他拖上了马,调头就跑,而钟宁也探手抓住杨梦龙使劲一抡,将他抡上了马背,曹峻、秦迈等十几名骑兵围拢过来,形成一个血肉堡垒。 杨梦龙用力晃晃脑袋,总算将眼前的金星甩开了,第一句话就问:“岳托呢?”随即看到岳托正和一名牛录额真并乘一骑,逃之夭夭,不禁大怒,作狮子吼:“你奶奶的,有种就别逃,给我回来!”想抢过钟宁的战马继续追赶,钟宁他们哪敢再让他上?说什么也不让,急得他哇哇大叫。 不过杨梦龙这一嗓子还是比较管用的,起码将岳托的魂给叫了回来。他恨恨回头,正好望见杨梦龙被保护了起来,几乎咬碎了牙齿,对那名牛录额真吼:“把马给我!我非杀了他不可!” 那名牛录额真吃力的转过身来,岳托这才发现,他的胸部插着一支木羽短箭,只剩下一截箭羽露在外面,口鼻正呛出一股股血沫,肯定是被射穿了心肺要害了。这名牛录额真吃力的叫:“主子……快走……快走!”身体一歪,倒了下去,仆倒在血泊中不动了。岳托呆了呆,再看看整个战场,只见镶红旗有组织的抵抗已经被这支陌生的军队彻底粉碎了,骄傲的后金武士有马的骑马,没马的徒步,落荒而逃,而明军那令人生畏的射士超越了枪阵,三排强弩叠番而射,金属颤音绵绵不绝,弩箭如风,逃跑的后金武士纷纷后背中箭,惨叫着仆倒在一汪汪污血中……输了,真的输了!这一仗打得稀里糊涂,输得也稀里糊涂,好像后金勇士那过人的勇武不曾有机会施展,便已经败下阵来了。岳托虽然狂怒,却没有丧失理智,他知道这一仗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下令号兵吹响了退兵的号角。早就支撑不住了的镶红旗如逢大赦,放弃了最后一丝抵抗,夺路而逃,自相践踏之下,又是死伤不少,估计岳托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被打得如此狼狈的一天! 吴永吃惊的望着前方滚动的烟尘,瞠目结舌:“这……这就赢了?只是把部队拉过来摆个阵然后往前冲,便赢了?就这么简单?” 舞阳卫放声欢呼:“赢了!赢了!” 杨梦龙怒吼:“喊个毛啊,换马,给我追断他们的腿!” 对,现在是收人头时间了。枪骑兵们马上跑回后方换马,从民夫手里接过新的骑矛,然后发起追击。杨梦龙的战马被射死了,这让他很伤心,他费了多大的劲才找到一匹这样的好马啊,居然一上战场就被射死了!好在镶红旗遗弃在战场上的战马足有两三百匹,也算是将他的损失给弥补回来了,只是这些战马都已经疲惫不堪,追不动了,他干脆抢了一支骑矛跑到骆驼群里,解开蠢货,用矛杆轻轻一拍,蠢货老老实实的趴下,他骑了上去。王锐两脚带风的跑过来,叫:“大人,你这是要干嘛?” 杨梦龙说:“干嘛?当然是追上去砍了岳托那个王八蛋!妈的,说好了单挑,居然放冷箭,我非宰了他不可!” 王锐叫:“戚老爷子说了,你不能再冲锋陷阵,太危险了!” 杨梦龙不耐烦的说:“少废话,一边去,等我砍了岳托再去找老爷子解释!” 王锐急了,一手拽住骆驼的缰绳,一字字的说:“你不能再亲自冲锋陷阵了!”话还没有说完,蠢货噗一口白沫喷了过来,他慌忙闪开,杨梦龙趁机踢了一脚蠢货,蠢货撒开四蹄,狂飙而去,等到王锐抹掉脸上的唾沫,这一人一驼已经跑得没影了。他一张脸苦得可以滴出汁来……这可怎么向老爷子交代啊! 这时,舞阳卫的战兵已经悉数上马,策动战马紧追镶红旗不放,民夫和关宁军调派的弩兵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如牛。许弓所率领的斥侯中队冲在了最前面,这个中队并没有参加惨烈的骑战,一直在养精蓄锐,现在舞阳卫成功的将镶红旗打崩,自然轮到他们大展身手了。这些剽悍的轻骑兵像一群饿极了的恶狼,咬着镶红旗的尾巴不放,蒙古籍斥侯挽开复合弓箭若联珠,宁夏边军夜不收出身的斥侯端着臂张弩瞄准后金骑兵的后背一箭箭的秒,跟着许弓打过沙河之役的那批斥侯则没有这么多花巧活,全仗马速追上落单的后金骑兵用长矛捅,用横刀砍,各路英雄大显神通,箭射刀砍矛刺马蹄踏,后金骑兵一旦落单,就只有死路一条。后金骑兵牙根都咬出血来了,他们自起兵以来,还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很多人都压抑不住怒火,想回头跟这帮明军斥侯拼个你死我活,但是斥侯身后那黑压压一大片的枪骑兵又很及时的打消了他们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虽然对舞阳卫的战术还是不大了解,但至少他们已经知道,个人勇武在这支军队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再怎么骁勇的将领反冲回去,都会被骑兵墙撞得粉身碎骨! 所以……还是逃吧! 镶红旗兵败如山倒。 一零七 辗死那帮傻逼! 咻! 一支弩箭到达了射程极限,歪歪斜斜的插在地上,把岳托给吓出一身冷汗来。 岳托看了一眼那支短短的弩箭,再回头瞪着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兵部队,心中愤恨不已。这名明军射手用的居然是步兵专用的蹶张弩,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用这种只能在马背上发射一次的弩!事实上,用蹶张弩的明军骑兵还不止一个,好几名镶红旗好手就是在逃跑的时候被这种弩射死的。明军的臂张弩也很可怕,射程远胜于骑弓,而且箭镞上还淬有虎药,挨上一箭就算没有被射中要害,虎药也会将后金武士放倒。除了射速太慢之外,这件可以端着在马背上慢慢瞄准目标,弹道平直,有效射程不少四十步,六十步外仍能洞穿皮甲和棉甲的武器简直是完美的骑战武器,有太多镶红旗战士死在它射出的弩箭之下了! 该死的,明狗什么时候变性了,不玩火铳,改玩强弩了,而且还玩得出神入化! 比明军手中的强弩更加要命的,是明军那两三千匹战马。通过步战击垮了镶红旗精锐的明军骑着这些战马对镶红旗穷追猛打,不断追上镶红旗断后的部队,骑矛乱捅将其捅翻,怎么甩都甩不掉!岳托越发愤怒,下马步战,骑马追击,这可是后金起家时最经典的打法啊,现在反倒用到后金武士身上来了!他一直没有机会去统计镶红旗到底损失了多少人马,因为如果他停下来统计伤亡的话,他很快也会变成被伤亡名单中的一员。好在这里离大营并不远,也就六七里左右,战马全速疾驰,很快就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旗帜————正在围困明军营垒的后金军队的旗帜。尽管万分不情愿,他还是让号手吹响了集结的号角。 “呜————呜————” 苍凉的号声在兵荒马乱之中响起,那边很快就有了动静,无数蒙古轻骑和镶红旗战兵漫野而来。镶红旗的精锐们看到自家部队前来接应,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没命的用马刺猛踢马腹,把战马最后一丝体力都给逼了出来,辽东战马狂嘶着发力狂奔,很快,两军就会合了。岳托将将旗高高举起,拼尽全力大吼:“我乃镶红旗固山额真,众将官速速来见!” 不用他说,好几名蒙古将领和镶红旗将领都自动自动的跑了过来,一看岳托的样子,不由得大吃一惊。现在这位镶红旗旗主的样子很不妙,灰头土脸不说,头盔上还钉着一支箭,虽说被折断了大半,但仍然很显眼,鲜血流得一脸都是,狼狈之极。再看看镶红旗,好家伙,旗帜散乱,死伤累累,十停人马起码去了两三停,毫无疑问,镶红旗打了一场大败仗,而且是惨败!几名蒙古将领都被吓了一跳,想问岳托是不是跑到北京去打了一仗,怎么会被打得这么惨,但是岳托却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喘息着说:“明军兵锋极锐,我军力不能支,请各位务必替我镶红旗挡一挡,让我们喘上一口气,岳托感激不尽!”说完马不停蹄,引兵疾走,弄得前来跟他会合的镶红旗两个甲喇莫名其妙。 蒙古将领同样一头雾水,但是看到明军黑色潮水般漫过平原,朝自己席卷而来,也不敢怠慢,各自领着部队迎了上去。 钟宁第一个发现了来援的大队蒙古旗兵,冲杨梦龙叫:“大人,鞑子过来支援了,而且兵力还不少,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来援的蒙古骑兵足有两三千呢,而舞阳卫的骑兵,就算把斥侯中队也算上,亦不过五六百,而且刚打了一仗,伤亡不小,众寡实在悬殊。不过,还记得吗?杨梦龙是很不靠谱的,面对如此复杂的敌情,他下达了最为简单的命令:“冲!” 号兵吹响天鹅哨,正在追杀逃敌的枪骑兵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以认旗为中心靠拢,放下手中杂七杂八的武器,端起臂张弩,用最快的速度上弦装箭。戚虎听到哨声响起,差点没把肺给气炸,那个混球,他当自己是谁?李存孝还是吕布?蒙古骑兵可比他们多出了好几倍,还冲,有没有脑子的!现在他都有点后悔将士兵们训练得太过听话了,连如此鲁莽的命令都无条件服从,杨梦龙让冲他们就冲,根本就不去考虑会不会被包围! 韩鹏同样大惊失色,叫:“老爷子,那只大马猴冲过去了,怎么办?” 戚虎脖子青筋暴起,怒吼:“还能怎么办?有一个算一个,骑墙冲锋!”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舞阳卫的骑兵就这么多,而那个不要命的家伙面对比自己多出好几倍的蒙古骑兵,眼都不眨一下就一头扎了进去,他们又没有长臂金刚的本事,能将他拽回来,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蒙古骑兵包围,只好拿步兵当骑兵使了。号兵拿出最大的肺活量,把号角吹得震天响,一直保持匀速前进的长枪兵很有默契的排成二十列骑兵墙,放平长枪,翻翻滚滚的向前推进。也幸亏他们是骑马步兵,每个月都会有至少七天的马术训练,更幸亏骑墙冲锋对骑兵的骑术要求并不高,只要纪律严明,配合默契,同时不怕死,要玩转骑墙冲锋并不难,这些长枪兵才得以在极短时间内来了个华丽的大变身,变成了枪骑兵! 吴永眼珠子差点就掉到了地上:“就……就这样冲上去?不要命了?” 那几个随军锦衣卫一个个面色发白,暗叫我的娘,这位小杨将军还真不是一般的不要命!大概是刚才追砍镶红旗追得太爽了,连这帮锦衣卫也肾上腺激素疯狂分泌,明知道这样冲锋有去无回,他们仍然有样学样,平端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矛或者钉枪,闭着眼睛向前冲。 蒙古骑兵瞪大了眼睛。 明军不是很懦弱的吗?明军不是很怕死的吗?怎么这股明军连个招呼都不打,挺枪就冲了上来?这帮家伙是吃错药了吧! 甭管明军有没有吃错药,如果他们再继续发愣,肯定只有被明军骑兵踩进地里肥地的份了。蒙古骑兵也不废话,策马迎上,挽开角弓就是一轮疾射。这种角弓属于软弓,射速极快,在这些训练有素的蒙古骑兵手中是一件可怕的武器,弓弦震颤间,数支箭连成一线飞了出去,舞阳卫的头顶上空顿时下起了箭雨。不过这种弓也只能欺负一下披甲率惨不忍睹的明军,碰上舞阳卫就不行了,舞阳卫兵甲之精,放眼整个大明,他们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即便是后金的破甲箭,超过五十米也很难射穿他们的胸甲,蒙古角弓射出的轻箭,他们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任凭箭雨冲涮着自己的盔甲,一个个眼都不眨一下,擎起臂张弩齐齐扣动机括,蒙古骑兵登时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东倒西歪,一个照面就被射倒了一百多。射完一箭,马上挂好弩机,端起骑枪,作最后冲刺……蒙古骑兵骇然发现,他们那绵密的箭雨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落在明军身上四下弹开,明军浑若无事,只有少数明军枪骑兵因为战马中箭而摔倒,这种情况还从来没有发生过!现在双方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他们已经可以看到骑矛枪刃发出的幽冷汗光,一个个都为之胆寒,不约而同的后退! 可是,现在才后退,是不是晚了一点? 没等蒙古骑兵拨转马头,枪骑兵已经连人带马撞到了他们面前,几米长的骑矛轻轻松松的戳穿他们的身体,将他们挑下马来,接着马刀出鞘,在空气中构出一幢幢黯哑的合幕,宣告着一条条生命的终结。连后金武士身上厚厚的铁甲都抵挡不住高锰钢铸成的马刀,大多只有一套臭哄哄的皮甲的蒙古骑兵就更不用说了,要砍翻他们并不比斩断一根甘蔗难多少。惊恐的蒙古骑兵挥舞弯刀去格挡,结果弯刀也不比他们的皮甲结实多少,一刀就断,根本就不给他们施展刀法的机会!枪骑兵小刀切黄油似的切开蒙古骑兵的阵列,直插核心,而在他们后面,是上千临时客串的枪骑兵,挺着长枪冲刺而来!这些临时客串枪骑兵的长枪兵技术不够熟练,很多时候过早的刺出了长枪,让蒙古骑兵轻松躲开,或者刺中敌人之后让敌人的尸体给拖得东倒西歪,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股黑色骇浪锐不可挡,不知道多少蒙古勇士被他们的长枪刺中,前胸入后胸出,撞进明军骑兵阵列里的蒙古骑士,几乎无一幸免! 只是一个回合,蒙古骑兵就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人喊马嘶,乱作一团。蒙古将领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明军骑兵潮水般倒卷过来,而蒙古勇士草芥般被扫得东倒西歪,只觉得天旋地转。 长生天啊,明军这是什么活见鬼的打法,居然能在骑战中占据绝对优势!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其实,如果他们能到欧洲去看看,就会知道,他们在欧洲的同胞,正是被波兰翼骑兵用同样的战术打得溃不成军。骑墙冲锋是农耕民族对游牧民族的绝地反击,这种代价高昂但威力巨大的战术让骑术并不出色的农耕民族骑兵第一次拥有了正面击败弓马娴熟的游牧民族骑兵的能力,传统的骑兵那耀眼的光环被队形密集、视死如归的骑墙冲锋粗暴地粉碎,游牧民族对农耕民族的优势,一去不复返了。 一零八 不动如山 今天战争之神似乎特别嗜血,在杨梦龙对装备低劣的蒙古骑兵大开杀戒之际,大凌河南北两岸,同样杀得血肉横飞。 现在大凌河两岸战场的态势是:天雄军和关宁军主力已经全部渡过了大凌河,天雄军长枪兵猛殴镶黄旗,关宁军疯狂攻击正蓝旗,而最令人胆寒的骠骑营则在卢象升的带领下直冲正黄旗的金龙王旗,三路大军攻势如潮。而在南岸,后金两白旗合计一万人马从两翼突然杀出,猛攻明军留守在南岸的车营,想抄了明军的后路。 双方混战成一团,难分高下。 此时的两白旗实力跟换旗前不可同日而语,两个旗加起来也不过四十个牛录,很多精锐的战兵和白甲兵被皇太极以借兵为借口调走,让两白旗实力大减。不过,两白旗虽然混得很落魄,但是对于拿下一个小小的车营还是很有信心的,一上来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猛攻,试图一股作气击破明军车营,抢下一份大功。然而,现实狠狠的给了他们一棒,当两白旗冲到离车营还有三十步远的时候,明军车营中迸出大片硝烟和火舌,铅弹一片片的泼瓢而来,后金武士纷纷中弹,头部或者胸部被打得稀烂,惨叫着仆倒在地,马上被疾驰的马蹄踩成了肉泥。更加恐怖的是那八门大型佛郎机炮也开火了,而且是交叉射击,一连串猛烈的轰鸣中,成千上万葡萄弹铁扫把似的猛扫过来,两白旗进攻的锋线炸起一片片血雾,很多精锐士兵被这可怕的交叉火力生生撕碎,碎肉乱飞,惨烈之极。第一轮攻势就这样被打垮了。 多尔衮勃然大怒,斩杀了几名带头逃跑的士兵,再度部署进攻,这次他不敢再大意了,一口气压上了三个甲喇,当然,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是不会忘记让蒙古人和汉人士兵冲在最前面当靶子的。明军则无所谓,不管是谁先过来,他们都照打不误,每隔十秒钟一个排枪,每一个排枪打过去,都像刀子削萝卜似的将两白旗冲锋的队形狠狠的削倒一层。两白旗拿出了看家本领,锐箭如雨朝车营倾泄过去,也就几分钟的工夫,那些马车、粮袋上便密密麻麻的插满了利箭,不少火枪手脸部中箭,当场丧命。两白旗算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可是在对射中他们占不到任何便宜,因为明军有掩护,更有钢盔,除非是一箭射中面门,否则后金骑兵射出的箭是很难杀伤那些躲在工事后面的火枪手的,而他们却没有任何遮掩,被明军倾泄过来的弹雨打得人仰马翻。两白旗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计代价的冲进车营里,用马刀跟明军火枪手混战,只有这样才有迅速击败明军的希望,但是那八门令人生畏的佛郎机每一次都毫不留情的将冲破明军火力网的部队打个稀巴烂……胸墙、火枪、葡萄弹,构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两白旗在这道简陋的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 让多尔衮稍稍平衡的是,皇太极的遭遇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骠骑营近乎肆无忌惮的蹂躏着正黄旗的阵列,直插后金王旗。那位冲在最前面的白袍将领一袭白袍已经被从后金武士身上喷溅出来的血沫给染成了腥红,那把陌刀抡得跟车轮似的,将后金武士一个接一个劈翻,当者人马俱碎。好些以勇武之名闻达于汗王之前的后金悍将迎上去,都让他一刀劈成了两片,就算勉强接住他一刀,兵器也被斩断了,马上被跟在后面的骠骑兵用马槊捅成了马蜂窝。皇太极惊怒交迸,指着那位正在大肆砍杀着后金勇士的白袍将厉声问:“此人到底是谁?竟然如此凶悍!” 一名汉官战战兢兢的说:“他想必就是大名道参政卢象升了!” 皇太极怒吼:“不是说他是个文官吗,怎么比最勇猛的武将还猛!” 话音刚落,卢象升陌刀一记横扫,一名勉强接住了他一刀的红巴牙喇兵马头人头一起打着旋飞了出去,后金武士为之胆寒!范文程一阵胆寒,说:“汗王,敌军来者不善,汗王乃万金之躯,不宜以身犯险,还请速速退避!” 皇太极两眼发红,额头青筋暴露,失态的咆哮:“我身经百战,从来都是明军大将在我的铁骑冲击之下仓皇逃窜,何曾退避过半步!让开,本汗要亲自为将士们擂鼓助威!”对天雄军的战事从一开始就不顺利,打到现在,后金干脆就落了下风,这让皇太极异常愤怒。如果是在步战中被明军以绝对优势的兵力逼退也便罢了,问题是明军三路进攻,三路兵力都处于劣势,却打得后金大军节节后退!面对天雄军这个完全陌生的对手,这种完全陌生的战术,皇太极一时半刻也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克制办法来,但一有点他很清楚:八旗子弟兵必须打赢这一仗,否则“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的赫赫威名将被明军的马蹄踩进烂泥里,而他将丢掉这笔无形的宝贵财富! 打仗,除去后勤、训练、将领的素质、天时地利之外,心理上的优势也非常重要,一支常胜之军即便只有两三百个人也敢向数千敌军发动进攻并且将其击溃,而一支常败之师即便拥有占绝对优势的兵力,面对无数次羞辱了自己的对手也提不起任何战斗的勇气,只有退缩。前者坚信自己能够毫无悬念地将占绝对优势的敌军粉碎,而后者则坚信自己会被仅相当于自己十分之一的敌军毫无悬念的粉碎,无数次胜利或/失败形成的心理落差成了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努尔哈赤用无数次胜利为八旗军建立了这种心理优势,这是后金一笔极其宝贵的财富,如果“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的神话被打破,明军鼓起了从堡垒中走出来与他们正面对抗的勇气,并且每一仗都给后金造成一定杀伤,那么,即便后金能取得绝大多数的战役的胜利,最后输的也一定是他们! 一支利箭划空而下,笃一声射在金龙大旗的旗杆上,将在场所有人给吓出一身冷汗来。这支利箭提醒了皇太极,骠骑营离他已经不远了!范文程顾不了那么多了,喝:“保护汗王后退!”不用他喊,皇太极的亲兵便团团围拢过来,保护皇太极和王旗后退,皇太极连声怒吼,让亲兵上去厮杀,将骠骑营撞回去,但是没有人听他的。 钱瑜见王旗向后移动,不禁大喜,一槊将一名后金骑兵捅翻,放声高呼:“建奴败了!建奴败了!”骠骑兵们异口同声的高呼:“建奴败了!建奴败了!”这帮家伙都有一副超级大嗓门,几百人同时吼出来,压倒了千军万马的厮杀之声,明军和后金军不自觉的遁声望来,只见骠骑营火红的将旗一路向前,而后金的金龙大旗则在节节后退,战场上顿时发出巨大的喧嚣之声,后金武士惊愕、愤怒、惊骇的大吼,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正黄旗居然被区区数百马槊骑兵打得这么惨,而明军则是近乎癫狂的欢呼:“建奴败了!建奴败了!”开始时是天雄军的骠骑营在叫,接着长枪兵跟着放声狂叫,然后关宁军也不管是真是假,放开了喉咙,到最后,大凌河两岸尽是明军如雷吼声:“建奴败了!建奴败了!”两岸的后金大军骇然失色,士气大挫,明军乘势压上,攻势越发的凌厉! 卢象升松了一口大气,谢天谢地,总算是将后金大军的阵脚给冲乱了。这一路血肉开路的杀透正黄旗层层阻击,骠骑营死伤也在少数,还能跟在他后面的骠骑兵能剩下一半就算不错了,骁勇无敌的骠骑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建奴再不垮,他们就该垮了。还好,建奴必胜的信念已经随着王旗后移而动摇,明军士气如虹,如果大凌河城的守军此时开城杀出,这一仗就赢了! 可是,为什么大凌河城直到此时还是毫无动静? 大凌河城城墙上,祖大寿、祖可法、祖泽润、张存仁、何可纲等一众重将扶着城堞,眺望着战场。战场上利箭蔽空血肉横飞的壮丽画面,他们尽收眼底,“建奴败了,建奴败了”的呼声清清楚楚的传来,让他们惊疑不定。他们做梦都盼着援兵到来,可是现在援兵真的来了,就在城下与建奴展开血肉搏杀,他们反而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皇太极利用祖大寿渴盼援军的心理,没少让后金军假扮明军制造来援的假象,引祖大寿出城接应,然后将其吃掉,祖大寿狠狠的吃了好几回亏,有一次差点成了俘虏,已经有点疑神疑鬼了。 何可纲眼看着一大片火红赤潮般朝着大凌河城涌来,关宁骑兵纵横驰聘的身影依稀可见,激动的叫:“祖帅,是真的!援军真的来了!他们将建奴打得节节败退,如果我军开城杀出,里外夹攻,定能击溃建奴,报这围城三月之仇!” 祖大寿冷冷的问:“万一是假的可怎么办?” 何可纲愕然,指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叫:“怎么可能是假的!你看建奴都死了多少人了,如果只是为了引诱我们这区区一万多连站都站不稳的人马出城,他们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吧?” 祖大寿摇头:“建奴诡计多端,我们不可不防!” 张存仁急了,叫:“祖帅,不会是假的!现在援军已经占了上风,我军开城杀出,定能将建奴击败,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如果错过了,怕是要追悔莫及啊!” 祖大寿断然说:“不要再说了,事关大凌河城生死存亡,我不得不慎重,再看看!” 何可纲和张存仁急得不行,却又无计可施,谁叫祖大寿是顶头上司呢? 祖大寿此时确实有点举棋不定。这一切来得太诡异了,他刚下定决心献城投降,明军就过来支援了,而且还爆发出异乎寻常的战斗力,将后金三个旗的精锐冲得节节后退,这不正常!如果这是皇太极故伎重演,用假援兵诱他出城,又图个什么呢?大家明明都约定好了的,再诱关宁军出城加以歼灭,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而且放眼望去,都是血淋淋的厮杀,不像有诈……可,万一是假的可怎么办?大凌河城里能战之兵已经不足三千,战马更是被杀得所剩无几,一旦离开了城墙的保护,后金一个甲喇便能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这样的风险,是他无法承受的!是的,他无法承受万一皇太极使诈所带来的风险! 犹豫了好久,祖大寿终于打定了主意,静观其变。如果真的是明军来援,杀透重围来到大凌河城下,他就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如果这是皇太极导演的闹剧,他就在城头看好戏好了,反正他是不会出城的。 祖大寿真正做到了不动如山。他并不知道,这看似万无一失的安排即将让他自己,让跟随他的关宁军,还有来援的明军付出极其高昂的代价。 一一零 侵略如火 明军营垒外围正展开一场极度混乱的恶战。 当然,所谓混乱,指的是后金军————准确的说,指的是蒙古人这边。 舞阳卫两千多骑兵和骑兵步兵蛮不讲理的冲撞而来,眨眼间便切开了蒙古人的防线,枪骑兵跟着那头白色的骆驼亡命的往纵深猛插,用骑矛捅,用马刀砍,所到这处,血抹飞溅。而那些骑马步兵则在撞开蒙古人的防线之后纷纷跳下马,组成枪阵向前推进。这些步兵发现,骑在飞驰的骏马背上拿长枪捅人实在是件技术活,他们没能掌握如此精湛的捅人技术,往往刺中敌人之后自己也被敌人的尸体带下马去,摔得灰头土脸还算好的,被战马踩死都不稀奇。相比之下,他们还是更喜欢脚踏实地的打,只要双脚站在坚实的地面上,他们就有信心用手中的长枪和横刀粉碎一切敌人! 重装步兵又站到了队伍的最前沿,一百多把巨斧同时扬起,又同时落下,惊慌失措的蒙古骑兵被连人带马一并砍倒。长枪兵跟在后面,丛枪刺来,丛枪刺去,试图纵马践踏枪阵的蒙古骑兵来一波死一波,都被捅成了筛子,甚至被穿成了肉串。那一千二百名射士也没闲着,箭槽里始终装着弩箭,照着马背上的蒙古骑兵怒射,弓弦震颤处,蒙古骑兵应弦而倒。火枪手则负责保护步兵的战马还有骆驼,用稠密的弹幕将试图冲过来抢夺战马和砍杀射士的蒙古骑兵打成马锋窝。除了那批从关宁军调过来的射士还是有点慌乱之外,舞阳卫这两千多人都打得挺流畅的,虽然脑子是空白了一点,动作也有点变形,但好歹还是将这两年来日夜苦练的技战术都发挥出来了。反倒是蒙古人,他们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凶悍的对手,先是被枪骑兵冲得一塌糊涂,接着重装步兵铜墙铁壁般压上,他们灵活多变的战术,他们赖以自豪的箭法,通通都无从施展,被打得乱作一团。离得近的蒙古骑兵大声嚎叫着试图逃离那些可怕的重装步兵和长枪兵,离得远的蒙古骑兵同样大声嚎叫着冲过来试图围殴舞阳卫,各牛录的头人嘶叫着调兵遣将,试图重整秩序再跟舞阳卫分个高下,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这几千蒙古骑兵已经被打得乱成一团,他们下达了命令也找不到人来执行。眼前的兵倒是很多,可就是找不到听他们指挥的! 戚虎同样一头火大,这打的是什么烂仗!他强调了一万几千遍的列阵而后战,他强调了两万遍的远程兵近战兵相互配合,轻重步兵交替攻击,完全没有发挥出来,大家只顾着红着眼睛嗷嗷叫着扑向敌人……乱,实在是太乱了!最让他愤怒的是,他最听话的两个学生,韩鹏和薛思明都找不着影子了,薛思明追杨梦龙去了,韩鹏则混在长枪兵中间用长枪狠命的捅那些蒙古骑兵,都杀疯了。这位舞阳卫的总教头兼参谋长突然发现,现在还听他指挥的,居然就是几百名由民夫客串的掷弹兵。这些掷弹兵早就让战场上的血腥厮杀给吓傻了,捏着个火折子本能的迈着步子跟着大军往前推进,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对了,还有八门大炮也听他指挥,不过现在两军混战成一团,让大炮开火,轰谁啊?以这种大炮那玄学一般的弹道,打出去炸死自己人的概率比炸死敌人的高出不少。 正急得不行,射士大队队长跑过来,大惊失色的叫:“戚老,不好了,我们的弩箭快用完了!” 戚虎一阵晕眩:“快用完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出发之前,每名射士都带了三十支弩箭,而且骆驼背上还驮着十万支,怎么说用完就用完了? 大队长指着只剩下三支箭的箭袋,说:“对啊,就剩下这三支了!” 戚虎差点没一脚踹过去:“驮队那里大把,自己去取!” 大队长这才想起那边足有二十头骆驼背上驮着十万支弩箭,顿时喜出望外,赶紧带人去搬弩箭。 刚打发走这个,擎电铳那几乎一刻不停的枪声也停止了,火枪大队队长大惊失色的跑过来叫:“戚老,完了,弹药快用完了!” 戚虎怒吼:“驮队那边有的是,坚守阵线,我这就让民夫给你送过去!” 这位大队长点头如小鸡啄米:“明白!明白!”屁颠屁颠的跑回原来的位置,叫:“兄弟们,坚持住,民夫马上就把弹药送过来了!” 火枪手马上用一轮猛烈的齐射回应大队长的呐喊,尽管这已经是他们最后几发弹药了。 类似的状况接连不断,弄得戚虎哭笑不得。这些军官那稍稍遇到一点状况就惊慌失措的稚嫩表现跟他们在战斗中的英勇无畏形成的反差未免也太大了,完全就是两支部队!不过也可以理解,舞阳卫自成军以来还未曾遭遇过这样的大战,虽说没少扁山贼流寇,但是那毕竟是小打小闹,山贼流寇的战斗力跟后金大军的差距以光年计,头一回遭遇如此强大的敌人,这些军官不手忙脚乱反倒不正常了。他指挥民夫将弩箭、弹药卸下来,火速给射士和火枪手送去,此时万万不能出现火力空隙! 正忙活着,后金的海螺号呜呜吹响,阵阵杀声海啸一般,令人胆寒,看来镶红旗已经整队完毕,开始反扑了。而前沿的舞阳卫将士也发出狂热的欢呼声,一头高达一米八的白驼喷着口水一路小跑跑了回来,后面是大队枪骑兵,骑矛早就不见踪影了,马刀上、面甲上、手上都溅满了污血,活脱脱一群刚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嗜血修罗。长枪兵和重装步兵开放通道,用热烈的欢呼欢呼他们那将蒙古鞑子杀得哭爹喊娘的枪骑兵回来,也欢迎他们英雄无畏的小杨将军回来。 杨梦龙策着骆驼回到方阵中心,让骆驼蹲下,他从骆驼背上跳了下来,一手从民夫手里抢过装着马奶的水袋一通狂灌,然后狠狠的喘了一口气,大吼:“镶红骑那帮王八羔子已经重新整好队了,看样子是要反击呢,咱们不能给他们这样的机会!赶紧将骑矛送过来,我们再去杀他娘个人仰马翻!” 骑矛不同于马槊,属于一次性消耗品,矛杆是用直而脆的木材制成,捅穿了对手的身体,它也会折断,因此每名枪骑兵每次战斗都有好几支骑矛备用,如果一次没能冲垮敌军,就回来换一支骑矛接着冲,冲上三几回总能冲垮敌军的。民夫不敢怠慢,赶紧从骆驼拉着的大车上取来骑矛,分到每一名枪骑兵手里。杨梦龙抢过一支骑矛,跳上骆驼背就要开溜,戚虎却黑着个脸走了过来,两手叉腰,厉声喝:“你胡闹够了没有!?” 杨梦龙被吼得莫名其妙:“我哪有胡闹?我这是在打仗啊!很严肃很认真的在砍人啊,哪里胡闹了?” 戚虎差点没让他气晕:“这是你一个主将该做的事情吗?有你这样打仗的吗?照你这样打法,就算能打赢,我们又得死多少人!?” 杨梦龙不耐烦的说:“哎呀,老爷子,你这是什么话,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事实上我们死的人很少啦,你瞧,打到现在我们的枪骑兵也不过损失了五十来人,但是被我们杀死的敌人几乎铺满战场了!” 戚虎冷笑:“是只损失了五十来人没错,但是你不要忘记了这四百名枪骑兵是花了两年时间才练出来的,更不要忘记了,每阵亡一名枪骑兵,你就要发放一百两抚恤金!” 杨梦龙一愣,望向钟宁:“我有这样说过吗?” 钟宁万分悲愤:“大人你忘记了?在我们枪骑兵大队刚成立的时候你就许诺说如果我们阵亡了,家人可以得到一百两抚恤金和四十亩良田的!” 杨梦龙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好像、貌似……真的许下过这样的承诺,而且已经写进跟枪骑兵的合同里了。枪骑兵冲阵看起来很壮观,其实很残酷,必须迎着足以遮蔽天空的箭雨甚至呼啸的炮弹往前冲,这需要很大的勇气、极精湛的骑术和刺杀技术,为了鼓励枪骑兵奋勇冲锋,他许下了这样的承诺。结果证明,这条承诺很有效,枪骑兵一旦踏上战场,从来不问敌军有多少人,更不管敌军玩什么阴谋诡计,只要将领下达命令,他们都会挺着骑矛飓风般冲向敌军,死不旋踵,直到破军杀将,让敌军的尸体铺满战场,或者自己流尽最后一滴鲜血。这支部队迅速成为舞阳卫手中的王牌,让后金骑兵胆寒的地狱恶鬼,同样也成了杨梦龙的噩梦:死一个就要给一百两银子和四十亩良田啊,碰到那种打定主意一心要跟敌军同归于尽,为自己家人挣一份财富的主,他的钱包就要大大缩水了!这不,才阵亡了五十来个,他就要支付五千多两的抚恤金,还有两千多亩良田了,还有远比步兵高昂得多的受伤抚恤、战功犒赏……操蛋咧,完全就是要将他的钱袋子掏空的节奏呢!嗯,回去一定要跟这帮枪骑兵谈谈,把那个抚恤金的标准降一降! 不过,大明未来的战神,舞阳卫现在的大逗逼(简称逗逼战神),杨梦龙杨指挥使历来是干到哪里算哪里的,他豪爽的一挥手,说:“不就是一点抚恤金嘛,老子给得起!骄傲的枪骑兵们,你们累了没有?” 枪骑兵们放声狂叫:“我们不知道疲惫为何物!” 杨梦龙问:“你们怕不怕死?” 枪骑兵们举着骑矛狂嗥:“我们不知道死亡为何物!” 杨梦龙再问:“敌人是你们的十倍,二十倍,你们怕不怕?” 枪骑兵的吼声震耳欲聋:“我们会让他们尿在裤子里!” 杨梦龙说:“老子信不过你们的牛皮!是男子汉的跟老子上,用你们手中的骑矛证明你们有没有说大话!戚破虏,吹冲锋号!” 戚虎这才发现,戚破虏这小子居然也拿着一支骑矛骑着高头大马,身上溅满了血污,威风凛凛。这小子完全无视他爷爷愤怒的目光,拿出号角就要吹,结果戚虎一鞭抽了过来,打在胸甲上,发出一声大响:“不许吹!”他挡在白驼前,指着混乱的战场,近乎哀求的说:“大人,不能再这样乱打一气了!敌军已经开始稳住阵脚了,他们的步兵正压上来,再像刚才那样乱冲一气,只会让枪骑兵陷入步兵的重重包围之中,最后死伤殆尽!” 杨梦龙居高临下的顺着戚虎指的方向望去,还真是,远处,一大片红色旗帜正火烧云般朝这边移动,数量众多的包衣奴才推动盾车走在最前面,盾车后是上千弓箭手,然后是手持长矛的步兵和数量虽少却不容轻视的索伦死兵,最后面才是身披铁甲的骑兵,阵列森严,跟个刺猬似的,而被他打得吐血的蒙古骑兵见状纷纷主动跟舞阳卫脱离接触,往镶红旗将旗下汇集,整个军阵越来越厚实,如果他还像刚才那样冲进去,真的很容易被围殴致死的。最让他火大的是,他在这里打得天崩地裂,营垒里的明军跟死光了似的,毫无动静,别说出来帮忙,吱都不吱一声(关宁军:“吱!”)!虽说拿骑矛捅人是很过瘾,但是被人拿长矛捅却一点都不爽,他示意戚破虏先别吹冲锋号,歪着头问戚虎:“那你说怎么办?” 戚虎激动得老泪纵横,谢天谢地,这个逗逼总算想起要征求他这个参谋长的意见了!他不加思索,一指那八门始终没有派上过用场的大炮,说:“重新整队,放他们过来,然后用大炮轰,几炮过去他们就该乱成一团了,然后全军压上,白刃冲锋,用他们的尸体填平战壕!” 杨梦龙眉开眼笑:“我怎么把大炮给忘记了?行,依你!” 一一一 气雄万夫 舞阳卫吹响重新整队的号角,蒙古骑兵也迅速跟这帮天煞星脱离接触,聚集到岳托的将旗周围,原本昏天黑地的战场暂时恢复了平静。 仅仅是暂时的而已。 躲在营垒里的关宁军和随军民夫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战场的风吹草动。刚才那场火星撞地球般的恶战把他们给吓着了,他们何曾见识过如此惨烈的血战?又何曾见过后金让人打得如此狼狈?不少人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但是战场上那成堆的尸体和在血泊中蠕动呻吟的伤兵却告诉他们,这一切再真实不过了,真实到让他们脑海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自己该干点什么。 所以,他们只有旁观的份了。 岳托瞪着那片墨云般的旗帜,两眼喷血。伤亡数字已经统计出来了,在跟舞阳卫那场持续不到二十分钟的激战中,镶红旗足足扔下了七百多具尸体,还有好几百人负伤,让他欲哭无泪的是,各旗视若心肝宝贝的白甲兵,也被干掉了不少于五十个,大多是被明军的重装步兵干掉的,死得很难看。蒙古人的损失他没兴趣也没勇气去统计,反正这个数字能让汗王血压爆表,怒火冲起三千丈就是了。如果是输给关宁军,倒还说得过去,毕竟关宁军一直是后金最强大的对手,可问题是,他是输给一支名不经传的明军,对了,也就是那支汗王口中初出茅庐的黑衣飞军,能日行一百五十多里的那支新军。南征北战无往不利的镶红旗居然让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新军打得这么惨,岳托此时的心情就像一位重量级拳击手让一个瘦弱的街边混混摁进臭水沟里暴踹了一顿,内心的愤怒可想而知了。利用蒙古人拖住舞阳卫之机,他迅速调集了分散在整个战场的所有兵力,作了周密的部署,甚至还把三门原本准备用作攻打明军营垒的野战炮也给拖了过来,他发誓一定要将这支明军杀个片甲不留,用他们的血祭奠惨死在他们刀下的镶红旗勇士! 舞阳卫也迅速整队,原本在后面断后的射士和火枪手在补充了弩箭之后迅速出现在前沿,而从头到脚都被鲜血糊了一遍的重装步兵扛着他们那令人胆寒的巨斧退入方阵中心不见了,队形的重整、变换十分流畅,几千士兵居然无一人发出声音,真是个难缠的对手。镶红旗和蒙古军都喘着粗气,瞪大眼睛打量着这个对手,不少人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居然能在这些骄狂的女真武士脸上看到惧意,真是太阳从西边出了。 两支大军隔着两百步左右,沉默的对峙。 由于尸体实在太多了,必须先清理开尸体炮车才能移动,因此那三门野战炮直到现在都没能推上来,岳托只能再等等。他打量着这支给了他一个血的教训的明军,越看越纳闷,这支明军跟其他明军太不一样了!他策马出阵,朗声叫:“我乃大金三贝勒长子,镶红旗固山额真岳托,请明将出来说话!”一口汉语十分流利,看来平时没少下苦功。 钟宁听得清清楚楚,叫:“大人,那建奴头子叫你出去说话呢!” 杨梦龙撇撇嘴,说:“出去就出去,老子迎风也能尿三尺,会怕他?”冲正在搬运火炮的炮兵嚷:“动作快点,赶紧把大炮送到阵前安装好,老子要出去跟那建奴头子说几句话,如果他使诈放冷箭,你们就马上开炮轰他娘的!” 炮兵们爽快的应诺,加快了速度。 如果后金炮兵有幸见到他们那丧心病狂的“大炮”,估计会吓昏过去…… 杨梦龙策马出阵,跟岳托隔着一百来米远,扬声说:“老子杨梦龙,这支部队的指挥官!” 岳托见出来的居然是个连胡子都还没长出几根的娃娃脸,不禁一怔。这小小年纪,居然就能统率这么一支虎狼之师?真是见了鬼了!心里惊疑不定,表面上却十分平静,冲杨梦龙拱拱手,说:“杨将军,幸会幸会!” 杨梦龙皮笑肉不笑:“幸会!我说岳托,你真不厚道,刚才说好了单挑的,你那帮手下一个个二话不说,挽弓就射,还是不是爷们了?” 岳托阴恻恻的说:“你的手下也没好到哪里去,本贝勒身边几名白甲兵全死在你们的强弩之下,就连本贝勒也挨了一箭,差点就没命了!”指了指金盔,让杨梦龙看到,他的金盔上至今还插着一支断箭,箭杆足有拇指粗细,洞穿了金盔,可见这一箭威力有多吓人。 杨梦龙回头怒吼:“刚才是哪个浑蛋放冷箭的?给老子站出来!”心里说:“娘的,居然没射死他,回头非让那小子射上一万箭,好好练练箭法不可!” 薛思明撇撇嘴,不予理会。杨梦龙犯二的时候多了去了,如果每一次都较真,他不得累死啊? 岳托说:“杨将军,本贝勒的人射死了你的战马,你的人也射死了本贝勒好几名白甲兵,还赏了本贝勒一箭,我们就此扯平,可好?” 杨梦龙大人不计小人过:“行行行,扯平,就此扯平!” 岳托扫了舞阳卫的军阵一眼,继续说:“本贝勒自幼从军,也算是身经百战了,朝鲜人,蒙古人,明军,各国的名将,各国的劲旅都见过,但是像杨将军这么骁勇的少年将军,像贵军这么剽悍的劲旅,实是闻所未闻,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 杨梦龙坏笑:“开眼界可是要收费的,而且还不便宜!” 岳托说:“不过,贵军虽然剽悍,却兵微将寡,虽然你们打得异常英勇,到现在都不落下风,但是,你们没有任何赢的希望!”往自己身后那庞大的军阵一指,身上迸出强烈的自信:“如今我军已经作了万全的部署,兵力又是你们的数倍,再打下去,你们只有全军覆没的份!” 杨梦龙环臂抱胸,一脸鄙视的问:“那你想怎么样?” 岳托一脸真诚,说:“如今明国天子昏庸,朝臣贪腐,天灾人祸不断,民怨沸腾,可见明国已经走到了绝路,而我大金兵强马壮,汗王雄才大略,更有无数名臣猛将,纵横天下,无人能敌,天命在我大金,我大金入主中原,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少将军天纵其才,有勇有谋,明廷却不能尽其用,与其明珠暗投,何不投效我大金?我大金求才若渴,只要少将军肯投效,汗王定会推心置腹,予以重用,以将军之才,遇上汗王这等明主,何愁不能名垂青史?” 杨梦龙嗤地一笑,说:“追随一位雄才伟略的君主,成就万世传颂之功绩,青史留名,听起来挺不错啊,可惜……”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我的膝盖比较硬,没有跪下来给一帮强盗当奴才的习惯。”又拍了拍腰,“我的腰骨比较软,所以一定要挺起胸膛,否则背就要驼了。至于你们所谓的天命所归,在我看来根本就是个笑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高亢,千军万马寂然无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管你们怎么粉饰,你们不过是乘着大明气运衰微,应运而生,又走了狗屎运骤然强大起来的一伙强盗罢了!大明天灾频发,朝政不清,兵备废驰,你们乘机发难,夺走了辽东半岛,打了几场胜仗,便自认为天命所归了,嘿嘿,井底的蛤蟆,见过多大的天啊?在你们之前,匈奴、鲜卑、柔然、突厥、契丹、女真、蒙古……多少比你们强悍百倍的游牧民族在烟沙晦迷的塞外崛起,盛极一时,叫嚣着要牧马中原,用鲜血淹没神州大地,现在不过是轮到你们了而已!你们也许可以凭借强弓烈马横行一时,你们也许可以借着中原王朝气运衰微之际入主中原,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只要我们的男人还没有死绝,那个花花世界,你们终归是呆不久的,最后还是得打哪来的滚回哪去!” ……历史上,满清入关时却鲜有抵抗啊,北京、济南、南京……一座座雄城都没怎么抵抗,就开城投降了,南京城外,在这些趾高气扬的女真武士面前,南明文武百官跪满一地,成了满清的奴才,最后一个由汉人建立的王朝就这样亡了。直到多尔衮犯二,一道留发不留头的剃发领刺痛了汉人那颗已经麻木了的心,才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抵抗运动,江阴一战,孤城喋血八十二日,直至尸骨满城也不肯降,可歌可泣,但已经太晚了。阎应元、李定国、郑成功……这些汉家衣冠最后的传承者要么战死,要么远走他乡,一轮轮大屠杀之后,汉人最后的骨头被拆掉了,全部成了奴才。此后的两百多年,整个神州大地万马齐喑,整个国家闭塞、僵化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四万万人脸朝黄土背朝天,终年操劳,用血汗供养着三百万满洲贵人,一代又一代,直到被欧洲列强轮番吊打才渐渐清醒过来。然而,就在中国渐渐觉醒,开始放低姿态向吊打自己的对手学习,重新追赶世界的时候,十万日军渡海东征,甲午一战将煌煌大清最后一块遮羞布撕了个粉碎,也将中国打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从满清到民国,有多少仁人志士为了撕破那无边的黑暗,洒尽了一腔热血,但他们都失败了,从他们身上流出来的血几乎将这片土地冲涮了一遍,直到1949年,在北京天安门,伴随着那一声带着浓浓的湖南腔的“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这个国家才真正从地狱的深渊中爬了出来,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才重新挺直了腰杆子! 从满清入关到新中国成立,整整三百年呵!在短短的三百年里,中国把从奴隶到封建再到近代、现代,走了整整一轮,代价之高昂,让人不敢想象,也不忍想象。你们这帮强盗,可知道自己造了多大的孽! 岳托自然不知道杨梦龙在想什么,只是被人当面拒绝了,面子有点挂不住。他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但杀气已经掩饰不住了:“少将军真以为就凭你这区区几千人,便能逆天改命了么?” 杨梦龙摇头:“我还没有狂妄到这个地步。不过,我既然来了,就不能再让你们像以前那样闯进我们的家园烧杀掳掠,屠杀我的同胞。也许我会战败,也许我会战死,但是我身后那个民族却不会被毁灭。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总会有人挺身而出,挡在你们前面,用肩膀扛起这片塌下来的天!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们的马蹄能跨越长城,能跨越无数雄关要塞,但是,跨得过千千万万汉家战士用血肉筑成的长城么!?” 舞阳卫的士兵们抿着嘴唇,依然沉默,只是握着兵器的手越发的用力了。那几百名关宁军弩兵沉默半晌,突然热泪盈眶,发出一声狂啸。自从努尔哈赤起兵以来,辽东几百万汉民几乎被屠戮一空了,他们有哪个不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他们参军,为的不就是光复辽东,报仇雪恨么?然而,没有人认认真真的带他们去跟建奴作战,文臣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们,武将视他们如奴婢,克扣他们本来就不多的军饷去供养家丁,从来就没有人对他们说,跟我上,用我们的血肉筑成一道让建奴永远也无法逾越的万里长城!他们不过是武将的私人财产,文臣眼中的炮灰,辽西将门跟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而已,什么荣誉感、责任感,一概没有,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这些,只会有人跟他们说你们吃我的,穿我的,就得听我的话,替我卖命! 今天,在血流漂杵的战场上,这位来自河南的小小的卫指挥使立马于千军万马之前,发出了第一声怒吼,也点燃了他们胸中那一腔早已冷却了的热血,让他们有一种立即追随他,跟建奴来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的冲动,他们已经压抑得太久了! 军人,有时只需要一个榜样,便会脱胎换骨,爆发出令人胆颤的战斗力。 戚虎神情欣慰,喃喃自语:“想不到那个浑小子还能说出这么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来,也不枉我累死累活替他练兵!” 吴永神色有些异样,激动的说:“说得好,说得好!这才是为将者应有的气魄和担当,皇上没有看错人!” 一名锦衣卫痴痴的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喃喃自语:“气雄万夫哉……” 岳托沉默半晌,说:“看来,你我之间一场血战是在所难免了。” 杨梦龙说:“当然!我和我的士兵一履战地,不胜则死,我们还是别废话了,兵对兵将对将的见个真章吧。”说完,勒了勒绳子,蠢货打了个响鼻,一路小跑跑回阵中。千军万马的目光都凝聚在他的身上,头一回发现,这个看起来并不魁梧的身影竟是如此的高大。 骑在一米八高的骆驼背上,想不高都有点难度…… 射士、火枪手、长枪兵无声的分开一条通道,用最最尊敬甚至是崇拜的目光迎接他们的指挥使大人归来。一入阵中吴永便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声音尖锐:“杨指挥使,你这番话真是说得太好了,大涨我军士气,灭建奴威风啊!” 薛思明说:“提气,提气!” 韩鹏挺起个大拇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梦龙嘿嘿一笑,洋洋得意的说:“那是,老子虽然书读得有点少,但假假的也快高中毕业了,如果还镇不住这帮西瓜大的字都不识一筐的野蛮人,我干脆自己找块贝壳装泡尿把自己憋死算了!怎么样,我刚才是不是逼格满满,霸气侧漏啊?” 吴永:“……” 韩鹏:“……” 薛思明:“……我靠!” 活生生的例子再一次证明,小杨将军偶尔也有靠谱的时候,但一般不会超过三分钟…… 一一二 桶有多大,口径就有多大 劝降失败,但岳托并不沮丧。本来就是拖延时间好让炮兵上来,同时碰碰运气的,成功了固然是好,失败了也没什么,就当了浪费了一点口水而已。他回到军阵中,朗声说:“明军骄狂,蔑视我大金,此战众将士务必竭尽全力,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镶红旗齐齐发出一声充满暴戾气息的嗥叫声。战场上弥漫的血雾和令人作哎的血腥味刺激着这些嗜血屠夫的神经,舞阳卫的剽悍健锐更刺激着他们的斗志,让他们目光越来越凶狠。 这样的对手打起来才有味道!像那些几轮利箭过去就垮了的明军,要不是看在战利品的份上,他们甚至提不起拔刀砍下去的兴趣! “大炮瞄准他们的将旗,先打上三轮,弓箭手全部压上,用利箭射乱他们的阵脚,然后死兵冲阵!”岳托同样斗志昂扬,大声下达命令。倒不是他吝啬炮弹,实在是大炮的质量有点惨不忍睹,连续发射三发炮弹之后必须停下来降温,否则就等着炸膛好了。不过,三轮炮击,一轮疾风骤雨般的万箭齐发,再加上死兵冲阵,骑兵侧面攻击,已经是极具威力的组合拳,算是vip待遇了,就是不知道舞阳卫是否吃得消。 后金的炮车终于出现在明军的眼前,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明军,让人头皮发麻。舞阳卫的反应却有点奇怪,他们神色怪异,一动不动的看着离自己不到三百米远的后金大炮,一脸不屑的样子,就差没有转过身去向后金炮手放个又响又臭的屁了。戚虎分开众人,上前看了一眼,说:“是三寸炮,能打三四斤重的炮子。” 杨梦龙不屑的撇了撇嘴:“三寸,这么小的口径,怎么报复社会啊?兄弟们,快点,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的大炮!” “好嘞!” 炮兵爽快的答应着,把炮车一直往前推……没办法,这年代的大炮射程很短,就野战炮而言,一般最多只有一公里,但有效射程只有区区三百米左右,熟练的炮手三百米内能有效命中,四百米内看人品,六百米……别瞄了,直接对准月球开炮吧,因为你这一炮过去,打中月球的概率跟打中被你瞄准的敌人一样高。前装滑膛炮就这德行,这个时代的野战炮心理威慑大于实际杀伤作用,说白了就是拿来吓唬人的,真正死在火炮轰击之下的士兵其实并不多,因此别对这些铜疙瘩抱太高期望。两百年后,随着火炮技术日益先进,后装线膛炮横空出世,再加上高爆杀伤榴弹普遍应用,炮兵这才真正成为战争之神,但是射程仍然不行,比如说日俄战争中,日军的野战炮兵阵地经常会被俄军的重机枪扫得鸡飞狗跳……重机枪居然能够压制炮兵的火力,吐血吧?所以这个时代炮兵最常用的战术是往前推,一直往前推,直至顶到敌军的胸口再开火,炮兵拼刺刀就是这么来的。舞阳卫用的大炮当然不是那种死重死重,却只能打小得可怜的铅球的前装滑膛炮,但是精确度比起前装滑膛炮来更差,所以得推得更近一点。 一看到自家的炮兵上来,舞阳卫的长枪兵、射士、火枪手,一个个眼皮都不受控制的狂跳,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步。而对面的镶红旗将士就不是眼皮狂跳那么简单了,他们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凸了出来,瞪着那八门具有舞阳卫特色的“大炮”,神色惊骇,就算是一万头霸王龙穿越时空,向他们发起集团冲锋,他们也不会如此震惊的! 别怪他们,如果你是那个时代的炮兵,跟那些死重死重,口径又小得可怜的大炮打了一辈子交道,突然看到几门800毫米重炮出现在自己面前,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彻底傻眼的! 没错,这八门大炮的口径达到了丧心病狂的800毫米!你的眼睛绝对没瞎,真的是800毫米口径!有座板,有炮架,最重要的是有黑咕隆咚的炮口,谁敢说这不是一门威力巨大的重炮?不过身管很短,仅区区的两倍径而已。它很轻,都不用挽马了,一头驴就能拉着它满山跑,现在一帮子炮兵吹着口哨轻松的将这些“重炮”从炮车上卸下来,安放到座板上,装上炮架,然后摇动曲手柄,调整射界,尽可能的调低,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后金军阵。调整好射界后,开始装弹,一门炮有两名装填手,第一个拿出一包用丝绸包着的、酷似大饼的火药,点着引信塞进炮筒里,第二个拿出一包二十来斤重的、用麻布包着,扎得严严实实的火药,跟着塞进炮筒里,然后大家两片脚丫子上下翻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军阵窜去。舞阳卫所有士兵很默契的蹲下,塞住耳朵,动作整齐划一,也不知道做了几千遍几万遍了。 镶红旗……还在发呆。事实上,从这八门“重炮”露面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一直在发呆,就连岳托也不例外,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几门口径大得可以当酒桶用的“重炮”,眼前金星乱舞:“这……这玩意是怎么铸成的!?它能发射吗?”被雷得不轻的镶红旗旗主短暂地失去了应有的冷静和敏锐,甚至忘记了要催促炮手开炮,大家就这样傻傻的看着明军炮手的表演。 几秒钟之后———— 嗵嗵嗵嗵嗵嗵嗵嗵! 八门重炮炮口同时喷出大团呛人的硝烟和暗红的火焰,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发射药在炮筒里爆炸了,爆炸冲击波向外倾泄,将那一大包颗粒炸药抛了出去,一路打着旋,划出千奇百怪的弹道,在舞阳卫将士暗叫“老天保佑”中不负众望地砸向镶红旗军阵,两包砰一声砸在后金炮兵前方十步处,两包歪歪扭扭的落在了两军中间,但还是有四包直接砸在后金武士中间,滴溜溜的滚了两滚,然后———— 轰轰轰轰! 一团团吓人的硝烟裹着火光狂冲起二十几米高,一声声雷霆万钧的暴烈巨响震得在场所有人毛孔都要撕裂开来,爆风席卷一切。那几个后金炮组首当其冲,爆风迎面撞来,将他们吹得双脚离地,向后直飞出去,军阵中更是惨烈无比,不知道多少后金武士只觉得自己好像是站在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上,刺眼的火光闪过,地皮剧烈颤动,盾车、盾牌、长矛、盔甲……一切都粉碎开来,包括他们的身体。很多人的身体被爆炸冲击波生生撕裂,然后四处乱抛,也有不少被震得双脚离地飞起好几米高再重重的摔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再也没能站起来,他们的内脏都被震裂了。最缺德的是,该死的明军居然往炸药包里放了不少铁钉,这无疑大大增强了杀伤力,不知道多少人被那些被爆炸高温灼得发红的铁钉打中,哀嚎着倒地翻滚,有人甚至连眼珠子都被打烂了!侥幸没有受伤的也被吓傻了,泥雕木塑似的傻傻站在那里,任凭血雨沥在头上,裂肢断臂脏器砸在身上,一动不动,脸色青白,神情惊怖,目光完全失去了焦距,只觉得天崩了,地裂了,世界末日来了! 杨梦龙拍拍被震痛了的耳朵站直身体,很满意的看到后金军阵前沿已经变成了屠宰场,那遍地碎肉,那一具具发黑的、残缺不全的身体,还有血肉模糊的伤员,以及身上挂着一截肠子两腿簇簇发抖的士兵,都证明了刚才这雷霆一击是何等的恐怖。没良心炮啊没良心炮,真的是没良心!但让他不大满意的是,挨了如此恐怖的一击,后金军阵居然没有多大的动静,千军万马寂然无声,反倒是自己这边有好些战马和骆驼吓得乱跳乱叫,明军营垒内更是乱了套,战马在狂嘶咆哮,人在哭喊乱窜,要多热闹有多热闹……看来这一击对友军造成的心理打击远比给建奴造成的打击大得多嘛!他很不爽的叫:“居然没有一点反应?炮兵,再给他们来一轮!” 那帮炮兵也觉得自己被鄙视了,二话不说,抱着炸药包就上。射界神马的就不用调了,只要方向别搞错,总有一两包会砸到建奴头上的,只要把炸药包放进去就行了。但是,他们刚刚放入发射药包,后金军阵里发出一阵惊恐之极的嘶叫声,弓箭手扔掉了弓箭,战兵扔掉了长矛盾牌,骑兵更是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也来不及作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因为他们的战马已经发了狂,咆哮着乱冲乱撞,往后逃去,把马背上的骑兵颠得东倒西歪,不少骑兵被生生甩了下来,然后在马蹄践踏之下变成一堆肉泥!原本严整的军阵一下子陷入狂乱之中,人人都在夺路而逃,这支明军太恐怖了,骑战如风,步战如虎不说,还会作妖法请天雷,这仗还怎么打?还是赶紧逃吧,不然就没命了! 这次轮到舞阳卫发愣了,傻傻的看着乱作一团的后金大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杀得那么凶,拼得那么狠,都没能将敌军打垮,这些垃圾桶一个齐射,上万人马就全垮了?真是太荒唐了! 戚虎怒吼:“突击!突击!”都恨不得拿鞭子去抽那帮军官了,这么好的机会,发什么愣,赶紧上啊!舞阳卫如梦初醒,号兵吹响冲锋号,枪骑兵第一个杀出,完全无视已经乱成一团的后金步兵,骑矛如林,直冲慌作一团的后金骑兵,紧接着,矛刃入肉的闷响再次响彻战场!长枪兵发出海啸般的怒吼,长枪放平,像一群见了红布的公牛似的往前猛冲,那些被炸伤的后金伤兵被他们活活踩成了肉泥,扔掉武器逃跑的长矛手、刀盾手、弓箭手也没能跑出多远,纷纷被挺枪猛冲过来的长枪兵刺穿身体,甚至两三个穿成一串!舞阳卫的士兵们已经陷入疯狂,长枪穿了一串糖葫芦之后,一些士兵甚至懒得去拔了,拔出狗腿刀嗷嗷叫着扑向下一个敌人。侥幸逃过长枪兵那猪突式野蛮冲撞的后金士兵也先别忙着松一口气,好几百名刀法精湛的横刀手已经杀到他们面前了,刀光闪过,血飞人头滚。射士和火枪手将强弩火枪往背上一背,拔出狗腿刀冲那些还在发愣的关宁军弩兵嚷:“还愣着干嘛?冲啊!” 对哦,这可是收人头的好机会,得赶紧冲上去!关宁军弩兵也拔出临时配发给他们的狗腿刀,嗷嗷叫着冲了上去,看到倒地的后金士兵,照脖子就是一刀!高碳钢铸造的狗腿刀用得非常顺手,一刀就把脑袋给砍了下来,然后提着人头追杀下一个。后金兵败如山倒,自相践踏之下死伤无数,很多人被挤倒之后都来不及站起来,就已经人头落地了。有些人看中了明军挖出来的战壕,不管不顾的往里面跳,试图利用战壕逃脱,后面的人一看,下饺子似的往战壕里跳,甚至就连骑兵也放弃了他们的骄傲,跳入战壕躲避明军的追杀。 岳托双目眦裂,声不似人:“不许逃跑!不许逃跑!”挥舞重剑砍杀那些逃兵,状若疯狂。一支弩箭飞来,正中他的左臂,刺穿甲胄,擦破了皮肉,没有伤及筋骨,但是淬在箭镞上的虎药让他全身发麻,幸好一些巴牙喇护兵忠心耿耿的保护着他落荒而逃,否则他的首级很可能会成为杨梦龙的战利品。一些牛录试图作最后的抵抗,但是可怕的枪骑兵横扫他们的阵列,将他们冲得溃不成军,当看到那些悍勇的白甲兵一个接一个怒目圆睁,抓着刺穿了自己胸口的骑矛矛杆死不瞑目的倒在血泊中后,就连牛录额真也惊恐的叫了起来:“败了!败了!”加入了逃兵的行列。在他们身后,舞阳精兵左手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右手挥舞着刀枪咆哮着紧追不舍,落单的只有死路一条! 一股后金骑兵误打误撞,居然撞入了明军营垒,跟打开寨门准备杀出来捡便宜的关宁军撞个正着,大眼瞪小眼。按以往的习惯,让后金骑兵冲进营寨里,关宁军就算输了,该投降了,不然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大屠杀。但今天的情况似乎有点不一样,现在这股骑兵的斗志已经完全垮了,战斗力约等于零,最重要的是还有一群疯子正提着人头追过来……最最重要的是面对着关宁军不自觉的探过来的刀枪,经过商量,最后大家一致决定,由后金骑兵向关宁军投降。 后金毕竟是以骑兵为主力,机动性太强了,虽然被打得吐血,但是主力很快就脱离了战场,跑得不见踪影。只剩下几百名士兵被堵在战壕里,逃都逃不掉。这时,掷弹兵总算派上用场了,他们的武器是手雷。这种手雷的结构非常简单,每次吃完罐头之后把罐头盒收集起来,往里面装满颗粒火药和铁钉然后密封,再装上一根导火索就行了,用的时候用火捻子点着导火索往人堆里扔,一炸一大片。它的破片很难击得穿板甲这样的铠甲,但是爆炸气浪却可以将穿着厚重的铠甲的武士重重的掀翻,至于穿着棉甲和皮甲的普通士兵就更不用说了,几颗扔过来,绝对会叫他们高潮迭起的。现在这么多人被困在战壕里,掷弹兵心里乐开了花,点了几个往战壕里扔,轰轰轰轰几下,炸得那些后金士兵哭爹喊娘。后金士兵看到越来越多掷弹兵拿出了那要命的玩意儿,哀叹一声,叫:“降了!降了!”纷纷放下了武器…… 崇祯四年十月十一日,舞阳卫于鸡鸣驿与镶红旗主力会战,以伤亡六百的代价大破岳托,斩首近千级,俘虏四百余人,缴获战马一千六百余匹,就连一直躲在营垒里不敢出来的关宁军也走了狗屎运,俘虏后金骑兵六十余人。此役,明军大捷。 必须指出的是,镶红旗的伤亡远大于斩首的数字,自大凌河之战爆发以来,明军终于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跟萨尔浒之役、浑河战役、破口之战以及后来的松锦大战相比,这一战的规模并不算太大,镶红旗损失虽然惨重,但是这些伤亡由蒙古炮灰承担了一部份,并非不能接受。但是这一战对后金的打击却是极为沉重的,自努尔哈赤起兵以来,后金大军第一次在野战中被明军以劣势兵力打得惨败,“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的耀眼光环被舞阳精兵一脚踩进了泥泞之中。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它意味着,命运女神放弃了她的宠儿,转而青眯长城之内那个古老的民族了。 一一三 没卵子 厮杀总算是结束了。 杨梦龙扔掉断矛,冲遍地死尸吐了一口口水。刚才那一轮冲杀来得太快,他只来得及用骑矛捅死了一名后金步兵,甚至都还没有拔出马刀,后金骑兵就逃清光了,没逃光的也成了枪骑兵的刀下鬼————枪骑兵的马刀是放大版的横刀,前阔后窄,背厚刃薄,斩切力极其惊人,一挥间能斩断六卷成人手臂粗细的草席,用它砍脑袋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摧枯拉朽固然很过瘾,但杨梦龙却不大爽,他都还没活动开建奴就跑光了,太不过瘾了! 两名关宁军参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娃娃脸,看着这支马颈上,腰间,都悬着血淋淋的首级的精兵,神情惊骇。他们久在关外,没少跟客军合作,见惯了客军的孱弱漫散,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虎狼之师?那遍地无头的死尸,那些浑身血污的士兵身上的杀气,无不让他们眼皮狂跳! 杨梦龙对这两个参将很不满意,什么玩意嘛,老子在外面打死打活,你们就呆在营里傻看着,现在已经打赢了,你们还是在那里傻看着,木头人啊?他不耐烦的问:“卢大人呢?他在哪里?” 这两位参将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收回舌头,姓胡的那位赶紧说:“卢大人率领大军主力击败了围困大营的建奴,护送着大批粮草朝着大凌河城方向去了!” 姓金的那位说:“祖二将军和祖三将军也带领四千铁骑跟着去了,只留下我们在这里镇守营垒!” 杨梦龙说:“你们镇守营垒?你们守个屁营垒,区区一个镶红旗就将你们摁死在里面,头都不敢冒了,照你们这样守法,再坚固的营垒也只有被攻破的份!行了,别废话了,带上你们的人马,我们去接应卢大人和两位祖将军撤退!” 两位参将大吃一惊:“接应大军撤退?不是说要送粮草煤炭进城,然后调川军过来里外夹击建奴的么!?” 杨梦龙一头火大:“兵部尚书亲自跑到锦州传达圣旨,说山东发生兵变,川军不能动,让我们尽快结束大凌河战事,回师平定山东叛乱!川军都来不了了,还夹击个屁啊!” 金参将大惊失色:“什么?川军不来了?不打了?” 杨梦龙说:“看样子是这样的。” 胡参将暴怒:“混蛋,那帮混蛋!我们在关外拼得尸山血海,他们在朝堂之上瞎指挥,数万精兵弃如敝屣,都是一群尸位素餐的混蛋!”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你叫个毛啊?赶紧带上你们的人马跟我过去接应大军撤退,否则可就来不及了!” 两位参将听说要去接应大军撤退,不禁面色一变,对视了一下。壮怀激烈归壮怀激烈,他们很清楚,过去接应大军撤退就意味着必将在野外遭遇凶悍的后金铁骑!虽然镶红旗已经让舞阳卫打成狗了,但是还有七个旗呢,岂是那么好对付的?鬼才知道舞阳卫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想来想去,还是躲在营垒里比较安全…… 杨梦龙见这两位面面相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很是失望,说:“看来你们是指望不上了。” 金参将说:“将军,建奴在前方集结了倾国精兵,贸然前往实在太危险了,不如留下来与我们固守营垒,同时派一支精兵前去通知大军撤退,这样稳妥一些。” 胡参将说:“对对对,这样会稳妥得多!” 杨梦龙怒骂:“稳妥个毛!照你们这样干,当然是很稳妥,至少正在前方大战的大军是稳妥的死定了!两个没卵子的带着一帮没卵子的,指望你们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不再理会这两位一脸尴尬的参将,拍拍骆驼回到自己人中间,大声说:“停止搜集战利品!我们离主战场已经很近了,马上吹号集合!” 号兵吹响号角,正在搜集战利品的士兵火速集合,排成方阵。杨梦龙环视众将士,朗声说:“兄弟们,记住这一天!在这里,我们击溃了建奴的镶红旗并蒙古旗,不下一万人!所谓的女真满万不可战,在我们的横刀长枪强弩面前就是个屁!” 舞阳精兵们刀枪并举,齐声狂呼,声如海啸。 杨梦龙神情亢奋而激昂,声音响彻尸骨如麻的战场:“能如此轻松的击败建奴一个旗,你们很意外吧?我也很意外。但是,这足够了吗?还不够!因为在我们前方,还有七个旗的建奴在等着我们!我需要你们跟着我杀上去,我不懂什么战术,我只知道遇见敌人就上,遇见一部击破一部,击溃他们,歼灭他们,粉碎他们!我们当中很多人会阵亡,我们会伤兵满营,很多人只能躺在骨灰盒里回家,但是,最终尸体铺满战场的,只会是建奴,也只能是建奴!” 舞阳精兵们放声怒吼:“让他们血流成河!!!” 声如霹雳! 杨梦龙从民夫手里接过骑矛,朝天一指:“跟我上!”策动骆驼朝着前方炮声隆隆的战场疾驰而去。枪骑兵纷纷接过新的骑矛,换乘缴获的辽东战马,依旧组成数横列,紧跟在后面。浑身是血的舞阳精兵沉默的骑上战马,就连那些中了好几箭的伤兵也不例外。黑色的波浪向着主战场沉默的推进,无一人回头。 两位参将再次目瞪口呆。 要找到后金主力并不难。一来,前方枪炮声大作,遁声过去就是了;二来,这一路上有不少跑废了的战马正倒在地上哀嚎,这就是最好的路标。不过这一路过去并不轻松,越来越多的后金弓骑兵从舞阳卫两翼闪现,箭似飞蝗。而舞阳卫的弩骑兵表示很有兴趣陪他们玩玩,端起臂张弩瞄准就射,而且专射人,不射马,利箭穿飞间,双方都有人中箭倒下。这样的对射对后金弓骑兵来说有点不公平,因为舞阳卫弩骑兵的臂张弩射得比他们远,更射得比他们准,最最重要的是这些弩骑兵都有铁甲和头盔护住头部、胸部、腹部的要害,而他们只有一身皮甲,在五十米内胸部中箭,箭镞直透脊椎,那是要死得笔挺的!想要对付这些精钢打造的铠甲,最好的武器就是破甲重箭,可惜他们用的是骑弓,用骑弓发射破甲重箭……你就哭去吧,能射中三十米内的目标算你本事! 事实上,就算用步弓,破甲重箭的有效射程也不过五十米而已,再远就没个准了…… 舞阳卫凭借性能优越的盔甲,承受着弓骑兵倾泄过来的利箭,用臂张弩还以颜色,一边对射一边前进。这样的组合让以往在战场上总是能够有效的将明军的队形搅乱的后金弓骑兵一筹莫展,几轮对射下来,一点用都没有,还送了十几匹好马给舞阳卫。杨梦龙挑中了一匹肩高近一米五,异常高大健壮的黑色骏马,也不知道是哪一路的神仙的,正想换上,就看到蠢货在那里瞪圆眼睛,冲那匹黑马狂喷口水,甚至扬起蹄子要踹了。在这头白驼眼里,作为主人的坐骑随他冲锋陷阵是自己的专利,谁敢抢就跟它急!那匹黑马的脾气也不大好,冲着蠢货猛打响鼻,你一脚我一脚的对踢,看样子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杨梦龙没办法,只好继续骑蠢货,这匹黑马则带着作备胎,这才平息了一场争端。 不过话又说回来,蠢货其实还是蛮不错的,冲刺能力非常强,跑得比战马还快,而且还懂得扔黑砖打闷棍,在杨梦龙遭遇白甲兵,陷入苦斗的时候冷不丁的照着白甲兵的战马马腹来一脚,或者照着马颈狠命咬上一口,效果大佳。最重要的是,它比任何一匹马都高,骑在上面,绝对是鹤立鸡群啊!弄得薛思明、韩鹏他们都心痒痒的,寻思着回去要不要弄头骆驼作为自己的座骑。 风力又强了一些,戚虎眉头紧皱,忧心忡忡。他为天雄军捏一把汗,这种鬼天气,太影响火枪的发挥了,他们可不要步了萨尔浒明军的后尘才好!反倒是舞阳卫的远程兵并不畏惧这种鬼天气,他们一直抢占着风口,手中强弩乘风发箭,威力倍增。由此可见,杨梦龙舍弃更便宜的火枪,改用强弩,还是很明智的。 “老爷子,在想什么?”背后传来王铁锤的声音。这条山东大汉已经成了血人,都是从被他斩成碎片的后金士兵身上溅上去的。初次上战场,他便发挥出恐怖的战斗力,一个人就劈死了十三名敌军,其中有十一个是白甲兵,那把寒光闪闪的陌刀让白甲兵为之胆寒。 戚虎说:“替卢大人他们担心。这种大风天,对火器发挥很不利,他的火枪手战力怕是要大减了,如此一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忧虑之色,遮掩不住。 王铁锤说:“你也别太担心了,就算火枪手难以发挥,天雄军在短时间内也不会吃太大的亏。别忘了,卢大人可是骁勇绝伦的名将,天雄军又是你一手训练出来的精兵,建奴想打败他,没那么容易!” 戚虎说:“但愿吧!” 话音刚落,在前方,突然传来一连串猛烈的炮声,接着又是一阵,轰隆隆的跟滚雷一般,只有几十门火炮齐射,才有这样的声势。联想到种种建奴拥有大量火炮的传言,戚虎不禁面色大变,骇然叫:“坏了!” 杨梦龙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是加快了速度。 一一四 逆转 大凌河北岸战场。 在明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后金大军节节败退,而南岸的两白旗又被明军车营死死挡住,怎么冲都冲不过来。两白旗见北岸战场形势急转直下,也红了眼,同样是不计代价的猛攻,几次冲进明军车阵之中要跟明军肉搏,马上又被雷时声指挥火枪手端着上好刺刀的火枪给赶了出来。车营之前伏尸累累,明军阵营却无法撼动,多尔衮都有点迟疑了,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这样猛攻。 明军高歌猛进,大有将后金赶进战壕里埋了之势。祖大弼长叹:“追人的感觉真好!”带着一支骑兵不要命的朝着大凌河城城门猛冲,又砍翻了一大片,挥舞着旗矛冲城墙上观战的明军嘶声叫:“我乃锦州守备祖大弼!大哥,快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恰好就是这时,后金营垒中传来一声炮响,压过了祖大弼的狂呼,城墙上的守军自然是听不见了。不过,那面挥舞的旗帜他们却看得见,祖大弼那黑铁塔一般的身影他们也看得清清楚楚,何可纲喜出望外,叫:“是二疯子!二疯子来了!” 祖大寿身体一颤,失声叫:“真的是他?” 何可纲指着祖大弼那高大的身影,说:“就他那不管走到哪里都高人一头的块头,绝不会有错的!看————”指住那杆旗矛,祖大弼正用这杆旗矛戳穿了一名后金战兵的身体,将他挑起来狠狠甩出几米远。何可纲说:“除了二疯子,还有谁有这样的力气!祖帅,不会有错了,真的是援军来了!” 祖大弼吼声如雷:“大哥,我们来了!带来了一万多精兵,还有上百车粮食和大量煤炭!快开城门接应我们啊!” 这次后金没有开炮捣乱,祖大寿总算是听清楚了,失态的叫:“开城门,快开城门接应他们,快!” 何可纲说:“祖帅,我亲自带一支人马出城,跟二将军里外夹击,就算不能击溃建奴,也要将他们撵退几里,好让大家从容接应援军,运送物资进城!” 张存仁说:“我也去!” 祖大寿说:“去去去,赶紧去,不要再耽搁了!”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真的是援军来了,心里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听从何可纲的建议,早点出城接应援军。 何可纲叫:“张存仁,带上你那一千骑兵随我出城,搅他个天翻地覆!” 现在大凌河城里已经没有几匹马了,所谓的骑兵,也是靠两条腿走路的。不过张存仁所部一直是精锐,食物和衣物都能得到优先供应,是城中少数的还保持着较强战斗力的部队。在这个鬼地方被围困了近三个月,明军已经受够了,好不容易盼来了援兵,这些饥寒交迫的士兵顿时爆发出惊人的战意,迅速集合整队,在他们的狂呼大喊中,大凌河城门缓缓打开,一股铁流奔涌而出,冲向后金大军。 祖泽润有些担心,低声说:“父帅,我们跟建奴约好了的……” 祖大寿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为父已经无从选择!如今援兵已至,突围有望,鬼才愿意去给建奴当奴才!” 祖泽润说:“可万一援军不敌建奴……” 祖大寿厉喝:“闭嘴!乱我军心者斩!” 祖泽润一哆嗦,见父亲眼里已经布满了血丝,胸膛急剧起伏,吓得不敢再说话了。如今全城沸腾,人人欢呼呐喊,如果他敢去扫大家的兴,十有八九会被宰了的! 祖大弼见城门打开,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说:“城门总算是开了!”正要冲过去会合,后面杀声四起,一支后金骑兵杀了过来。这位疯将怒目圆瞪,将旗矛往地上一插,抄起两把大斧反冲过去见人就砍,斧光落处,血沫四溅。明军看到守军出来支援,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然而,后金营垒中却火山喷发似的喷出大团大团火光和烟雾,一枚枚铅弹高速旋转着呼啸而出,越过一片片正在厮杀的士兵的头顶,狠狠地砸在关宁军和天雄军中间,滚出一条条血路来,被打中的明军士兵肢体碎裂,脑浆迸溅,碎肉脏器乱抛,惨烈之极。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声势着实骇人,明军为之胆寒,高昂的士气重重一挫。 皇太极横刀立马于营垒之中,面色铁青,瞪着尸骨如麻的战场,厉声说:“佟养性,不用省弹药了,把所有炮子通通给我打出去,轰碎这帮明狗!” 击败张春之后,后金又缴获了一批大炮,并且俘虏了不少明军炮手,将他们通通编入汉军火器部队,佟养性实力大增。现在这支庞大的炮兵部队在佟养性的指挥下把炮口对着明军,迅速装弹,点火,轰轰轰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风云变色,成排的炮弹砸在明军中间,无情的将他们的身体撕碎。这其中甚至有好几发开花弹,这些看似简陋的炮弹落地爆炸,碎片激射而出,明军的盔甲一打就穿,死伤累累。接连遭到炮击,明军为之胆寒,陷入了慌乱之中,不敢再往前攻,纷纷开始后退。 卢象升勃然大怒,厉声说:“骠骑营,将那些该死的大炮给我拿下来!” 现在骠骑营已经筋疲力尽,而且死的死伤的伤,还能打的只剩下三百来人。但是听到命令,骠骑营却毫不犹豫,组成锋矢之阵,放平马槊,准备冲锋。祖大乐忍不住说:“卢大人,别再让骠骑营冲了,他们的血快流干了!” 卢象升指向正在不断喷吐着死亡的后金炮兵阵地,眼里蒙上了几根血丝:“如果不能将他们的火炮拿下来,我们都会在这里把血流干!” 祖大乐说:“那也不能将你手里唯一一支骑兵部队用得这么狠啊!”挺起枣阳槊高呼:“关宁铁骑,跟我上!”关宁军骑兵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些血上溅满血污的骠骑兵,沉默的拔出马刀,策动马匹,冲向后金炮兵阵地,用这种方式响应他们的将军的号召。一共有一千多人冲了上去,而此时后金大军立足未稳,只要关宁军能像骠骑营那样抱定必死的决心和必胜的信念,是有机会可以冲入炮兵阵地的。骑兵冲进炮兵阵地的结果……一场屠杀而已!卢象升见状也不再让骠骑兵冲锋,毕竟骠骑兵真的没剩下多少人了,马力也将尽,这些来之不易的精兵一下子折损了这么多,他也很心疼。他挥舞陌刀放声狂啸,一连斩杀了好几名乘势反扑的后金骑兵,总算是稳住了阵脚。 祖大乐左手持盾,右手持槊,风驰电掣,谁挡在他前面谁就得死!千余关宁铁骑紧跟在后面,一把把马刀闪耀着令人胆寒的光芒。直到现在,关宁铁骑才像是刚刚活动开来,在战场的尸山血海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骄傲和原本锋锐的灵魂,骠骑兵纵横驰骋所向无敌的身影也激起了他们的斗志,你们内地骑兵都能做到,我们作为明军头等精锐,没理由做不到,冲,只管往前冲,是死是活先不管了,把这口气争回来再说! 千余铁骑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后金那仍然处于混乱中的阵营,马刀挥抡,当者辟易,锋芒直刺炮兵阵地,冲击之坚决,动能之强大,无以言喻。后金乱箭飞来,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这股铁流不曾稍稍停顿,所有人都红了眼,眼里只剩下那个硝烟弥漫的炮兵阵地了! 轰! 一发炮弹飞过来,砸在地上再弹起,啪一声将一名关宁骑兵的头颅打成碎片,带血带肉将后面一名骑兵胸膛打穿,掉到地上再度弹起,击中一匹战马的马颈,马头顿时就下来了。后金注意到了这支骑兵的决死冲锋,炮口略略调整,猛烈的炮火朝他们倾泄过来,明军主力压力大大减轻。但是祖大乐就惨了,炮弹雨点般落下,惨叫声四起,不知道多少士兵被生生撕成了碎片。这些炮手在明军的时候不见得多有战斗力,投降了后金反倒似乎多了几分血性,装填迅速,炮击准确,每一炮轰过来都会给明军带来巨大的伤亡。更有些炮手换上了葡萄弹,那一门门大炮就像一支支超大号霰弹枪,一炮轰过来,密密麻麻的铅子和铁珠几乎可以封杀骑兵生存的一切可能。这些葡萄弹在近距离带来了更大的杀伤,关宁军骑兵几乎是成片倒下,就连祖大乐,大腿也打进了一枚铅子,幸亏没有打断骨头,不然他不死也得残废了。这位悍将也发了狂,放声咆哮,策马横冲,那股凶悍,着实令后金炮手胆寒。 这场炮兵与骑兵之间的对决直接关系着整场战役的胜负,战场在这一刻似乎都安静了下来,交战双方都紧张的注视着前赴后继地往前冲的关宁骑兵和紧张地装弹发射的后金炮兵,心一直悬到了嗓子,大气都不敢透。就连卢象升也掌心出汗,祖宽更是紧张,见祖大乐虽然浑身是血,但始终冲在最前面,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的说:“我们能冲上去的!我们决不会输!” 话都还没有说完,祖大乐连人带马飞身跃起,越过一排拒马,冲进了炮兵阵地,长枪掷出,将两名惊惶逃跑的后金炮手穿成了一串。关宁骑兵纷纷跃过拒马,挥舞马刀大开杀戒,在后金炮兵阵地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明军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看来炮兵阵地是拿下了,这场仗,他们赢了! 然而,一波黑压压的箭雨带着锐风越过狼狈而逃的炮兵,罩向关宁铁骑,关宁铁骑顿时人仰马翻。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第二波箭雨紧接着又罩了过来,关宁铁骑再次倒下一大片……嘹亮的号角中,大队身穿红衣,背上插着红色背旗的后金步兵如墙堆进,前排弓箭手神情冷漠,弓弦震颤间,利箭刮风般射出,给关宁铁骑带来了比炮火轰击更为惨重的伤亡。身披重甲的索伦死兵举着虎枪,在牛录旗的指引下踏着沉重的步伐向陷入混乱的关宁骑兵推进,而大队骑兵也分开溃兵,一路小跑的逼近…… 卢象升最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是正红旗的精锐!建奴手里还有战略预备队! 一一五 混战 正红旗的精锐骑兵一阵风似的扫过战场,祖大乐麾下那支已经被大炮轰得七零八落的关宁铁骑让他们一冲,顿时就站不住脚,接连败退。更有一支骑兵穿插过来,挡在祖大弼和何可纲之间,铁骑如风,锐箭如雨,明军纷纷中箭。两军相隔如此之近,却始终没有办法会合!后金军阵中号角震天,三军齐呼万岁,向明军发动猛烈的反击,冲在最前面的是数百身披铁甲,就连战马的胸部和颈部也披着坚厚的铠甲的铁甲重骑,这些重骑一字排开,轰隆隆的冲过来,活像一群高速冲刺的坦克,势不可挡,明军被冲得收不住阵脚,就连长枪方阵也一个接一个的被冲垮。天雄军一千火枪手举枪齐射,将这些铁甲骑兵撂倒了一片,但是他们根本就没有重新装弹的机会,铁甲骑兵就冲进了他们的方阵之中,挥舞马刀长矛疯狂砍杀,这些火枪手只得上刺刀,与凶悍的后金铁骑展开惨烈的肉搏战。无数后金将士从铁甲骑兵打开的缺口蜂拥而入,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明军只有勉力支撑的份,渐渐处于下风了。 祖大寿做梦都没想到形势逆转得如此之快,眼看着何可纲和张存仁那点人就要被后金吞噬了,他大惊失色,叫:“鸣金收兵,鸣金收兵!”马上金鼓齐鸣,催促何可纲撤退。 何可纲现在的处境可不大妙,甲叶上挂了好几支箭,气喘吁吁,虚汗直冒。饿了这么多天,他还能走路都算不错了,何况是上阵厮杀!他麾下的士兵跟他差不多,初时以为看到希望了,把所有潜力都爆发了出来,打了后金一个措手不及,可现在希望又破灭了,所有人的心一直往下沉,饥饿感洪水猛兽似的袭来,让他们几乎连挥刀的力气都没有了。何可纲艰难的避过一杆长矛,握住矛杆顺势一枪刺过去,将这名后金骑兵捅翻。这几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捅死了这名后金骑兵,他几乎握不住长枪了,趴在马背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张存仁连声咆哮,一支马槊使得神出鬼没,替何可纲挡住几名后金骑兵的攻击。两名后金骑兵同时挥刀劈来,张存仁用马槊挡住一刀,顺势刺中,同时拼命拧腰,噗的一声,槊锋刺穿了一名那名攻势受阻的后金骑兵的面罩,直透后脑。另一把马刀擦着张存仁的右肩滑落,在他肩上削下一大片皮肉————他没有穿盔甲,因为实在没有足够的力气穿着它去打仗了。张存仁痛得发出一声大吼,横转马槊照着那家伙的颈部扫去,那名后金骑兵一矮身躲过,却被斜刺里刺来的长枪刺中肋部,惨叫一声倒栽下马,当即气绝身亡。 张存仁喘着粗气,对何可纲说:“祖帅让我们撤!” 何可纲额头上全是冷汗,吃力的回过头去,可不是,城墙上金鼓齐鸣,令旗挥舞,真的要撤军了。他惨然一笑,问:“你还想回到那个地狱中去么?” 张存仁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有得选,鬼才愿意回城里继续烧人骨头煮人肉吃!” 何可纲说:“那就不要去管那么多了,继续冲杀,尽量在自己完蛋之前多拉几个建奴垫背!” 张存仁说:“正合我意!” 这两员大将神色惨然,呵呵惨笑着,不要命的冲向后金骑兵。跟他们抱同样想法的关宁军士兵不在少数,跟在主帅后面不要命的往前冲,不求突围,不求胜利,只求战死。后金铁骑乱箭射来,锋锐的箭镞穿透了这些士兵瘦骨嶙峋的身体,他们成片倒下,带着一丝彻底解脱了的轻松闭上了眼睛…… 何可纲和张存仁根本就不去管身后的士兵是死是活,只管向前猛冲,长枪马槊齐出,连杀数人。后金骑兵轻松的将那些饥肠辘辘的关宁军士兵杀戮一空,将这两位主将团团围住,马刀长矛从四面八方袭来,只两个回合,张存仁便身中数刀,右臂被斩断,马槊脱手掉落。他虎吼一声,往前一扑,扑在一名后金骑兵身上,在对方的马刀刺穿身体胸口的同时也将他从马背上撞了下去,左臂箍住那名后金士兵的脖子拼尽全力一夹,生生夹断了那名后金士兵的颈骨。数名后金矛兵长矛齐刺,洞穿他的身体,将他生生钉在地上!与此同时,何可纲挺着胸膛撞向两名后金骑兵,对劈胸刺来的长矛不矛理睬,一枪照着正面的那名后金骑兵咽喉刺过去,噗噗噗三声,两杆长矛刺穿了何可纲的胸膛,但他也很满意的看到,他的枪尖刺入那名后金士兵的咽喉,将其捅翻!他从马背上摔落,躲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由于长时间饥饿而深深隐下去的眼睛看着胸怀喷溅出来的鲜血,干褶的嘴唇微微翕动,自言自语:“原来我还有这么多血可流啊……” 崇祯四年十月十一日,曾与祖大寿、赵率教、满桂并列关宁军四大名将的何可纲,在大凌河战场阵亡,曾经的四驾马车,如今只剩下一个祖大寿了。这样的结局固然令人嘘唏,但是比起原来历史上他由于不肯投降,被祖大寿命人押出城去当着后金将领的面斩杀,然后被饥饿的民夫士兵分尸生食相比,这也许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出城作战的千余关宁军大部战死,能活着撤入城中的寥寥无几,祖大寿为他的迟疑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祖大寿所付出的代价暂时到此为止,可明军还在继续流血。在后金铁骑的冲击之下,明军已经站不住阵脚了,被迅速往大凌河赶过去。令人绝望的是,大凌河对岸同样是杀声震天,箭似飞蝗,两白旗不顾代价猛攻明军车营。所有人都绝望了,后路都快要被断掉了,他们还能活着回到锦州城吗? 只是,后金依然拿骠骑营没有办法,钱瑜带领骠骑营一个冲锋,接连冲垮了正红旗四个牛录,将正在炮兵阵地苦战的关宁铁骑救了出来,此时祖大乐身边的人,已经不足四百了。这是骠骑营回光返照的一击,冲了这一次,他们大多数的战马都开始吐白沫,浑身肌肉直哆嗦,已经近乎脱力了。救出祖大乐之后,钱瑜回到卢象升身边,叫:“大人,不成了,兄弟们的马都跑不动了,赶紧撤吧!” 卢象升痛苦的看着大凌河城重新关闭的城门,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从炮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就注定是失败了,祖大寿的犹豫让他功败垂成,本来他可以撕开后金的包围圈,将这些粮食、煤炭送进城去的!祖大弼同样很清楚这一点,绝望地叫:“大哥为何不肯早点打开城门,出城接应我们!?如果他早一点出城接应,何至于被建奴翻盘!” 卢象升涩声说:“别说这些了,撤退,撤回车营里固守,等待时机!”直到现在,他仍然坚信自己不会输,他还有机会! 祖大弼苦笑一声,他可不认为明军还有机会再来一次。幸运的是,天雄军那两千火枪手始终坚守在对岸,那道简易的浮桥一直在明军的掌握之中,而且那里在后金火炮的射程之外,明军得以利用浮桥迅速撤过大凌河。明军三路大军都往浮桥汇集过去,后金同样将这里当成了重要的突破点,发动凌厉的攻势,天雄军用四米长的长枪招呼他们。由于兵力十分密集,大家都没有多少闪避的空间,甚至没有多少往两侧挥舞兵器的空间,只能是用长枪长矛面对面的对捅,对拼着人命。为什么不能用重剑、大斧之类更灵活的武器?也不是不能用,只是坚持用这类较短的武器的后金武士通通都被穿到明军枪尖上去了。 枪刃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双方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很多士兵捂着鲜血狂喷的伤口倒下,战况惨烈无比。只是天雄军从来都不畏惧这种肉搏战,他们的武器装备和他们所接受的训练让他们在惨烈的对刺中更具优势,士兵们像一台冰冷的刺杀机器,随着军官的一声声喝令,一次次闪电般将长枪刺向后金武士的左胸或咽喉,中者立毙,不管多凶悍的后金武士冲上来,都会在转眼之间变成鲜血淋漓的尸体。这种打法让后金武士异常的憋屈,他们过人的武艺,他们灵活的战术,完全发挥不出来,只能面对面的对刺,谁先刺中对手谁就能赢,而胜利的奖品就是多活几秒钟,因为很有可能在下一秒钟,一支长枪就会撕裂铠甲刺入心肺要害,送他们去见萨满神!他们凭借精湛的武艺杀伤了不少明军长枪兵,可是自己也在明军的枪阵之前叠尸数层了,后金才多少兵力啊,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消耗! 利用长枪兵挡住了后金大军的空档,火枪手迅速过桥,进入车营。此时,两白旗已经有一些士兵冲进了车阵之中,跟火枪手展开肉搏。这批渡过河去的火枪手迅速装弹,然后瞄准,一排排子弹打过去,冲进来的后金士兵大多变成了死人,然后刺刀突击,一阵乱捅,又一次将两白旗给打了出去。关宁军也纵马下河,在两岸明军的掩护下再次渡过大凌河,进入车营之中,而后金骑兵同样绕开桥头方向渡河,加入两白旗的作战序列,战场迅速向南岸转移。 皇太极见迟迟拿不下浮桥,面色越发的阴沉,对佟养性说:“去,把大炮推过来,对准明军军阵开火,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坚韧,能否承受住炮火的轰击!”又叫来一名传令兵,说:“去告诉多尔衮和多铎,如果放走了一名明军,我拿他们是问!” 大炮死重死重的,想推过来还真有点难度,因此天雄军暂时不用担心炮弹会砸到他们身上。不过,多尔衮则开始担心了,他很清楚,皇太极对于他迟迟不能拿下明军车营已经很不满了,如果再不迅速攻破车营,结束这场伤亡惨重的战役,他和多铎就算不被皇太极挂到树梢上去,也得被整个灰头土脑,对于胖老八的手段,他可是领教良多了!只是该死的明军太坚韧了,不管他们怎么冲,始终是冲不动,而且他们的火枪好像永远也不会坏,不会发烫的一样,只要两白旗敢冲过去,就会受到密集的弹雨的热烈欢迎!多尔衮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对手,饶他智计百出,一时间也甚是苦恼,一筹莫展。 多铎喘着粗气跑过来,叫:“哥,又被击退了!该死的明军,药子好像打不完似的,好不容易冲进去的那些勇士全被他们乱枪打死了,这其中还有好些白甲兵呢!”特意指了指肩部,那里的甲叶被打飞了一大块:“这里让一发铅弹擦了一下,甲叶就飞了!” 多尔衮咬牙说:“继续进攻!如果不能尽快拿下明军车营,汗王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多铎很无奈:“那也得冲得动才行啊……” 一名哨骑跑了过来,叫:“报————” 多尔衮问:“什么事?” 那哨骑说:“镶红旗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多尔衮一怔:“镶红旗?他们不是负责攻打明军营垒的吗,怎么跑我们这里来了?难道他们已经攻下了明军营垒?” 那哨骑说:“不是,镶红旗被明军打败了,就连岳托主子也受了重伤,一路丢盔卸甲,狼狈之极!” “什么!?” 多尔衮和多铎齐声大叫,眼珠鼓出,张大嘴巴,活像两只雷打过的蛤蟆。 镶红旗居然让明军给打败了!?一万多人马去打只有两千关宁军和三四千民夫镇守的营垒,居然让人家打得太败亏输!? 天啊,今天这是怎么了?是明军吃了春药还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一一六 搅局 由于今天没有太阳,太阳是否从西边出来还不得而知,但是镶红旗正连滚带爬的往这边逃过来却是千真万确的。正如那哨骑所说,镶红旗队形散乱,神色惊惶,好像后面有一万头狼正对他们穷追不舍似的。远处,一道黑色波涛正漫过地平线,朝着这边逼近,每当这道黑色波涛逼近一步,镶红旗就逃得更快一些,如此诡异的场面着实令人吃惊不已,大凌河两岸正在血战的明军和后金军都不由得停止厮杀,望向镶红旗,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多尔衮纵马出阵,拔出马刀,厉声喝:“溃兵止步,乱我军阵者死!” 两千多名两白旗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溃逃的镶红旗将士,齐声厉喝:“乱我军阵者死!” 还好,镶红旗虽然被打得灵魂出窍,但是总算还有一丝理智,知道如果自己这样直冲过去将两白旗的军阵冲乱,舞阳卫乘势杀上来,大凌河南岸怕是要变成血海了,他们纷纷绕过军阵,虽然造成了一些混乱,但是没有如杨梦龙所愿,将两白旗冲乱。 后金强兵,名不虚传。 曹变蛟极目向南岸张望,只见后金人喊马嘶,旗帜散乱,十分诧异:“建奴这是在搞什么鬼?” 卢象升说:“舞阳卫来了!” 曹变蛟眼睛顿时就亮了,兴奋的说:“太好了,我们总算有救了!” 卢象升可没有这么乐观。舞阳卫固然是精锐,但是后金在南岸足有两个旗的精锐呢,他们那点人来了也是给人家送菜。不过,有一支援军总比没有强,至少可以提升一下士气,为天雄军创造突围的良机。他下令大军作好准备,一旦舞阳卫在南岸打乱了两白旗的阵脚,马上全力突围,能跑出去多少算多少。 看到镶红旗丧家之犬似的跑过来,皇太极的眼皮又开始狂跳了。这场战事一直在考验他的心脏,正蓝旗被天雄军正面击溃的时候他吃了一惊,明军不计代价的狂攻,踏破薄冰渡过大凌河的时候他又吃了一惊,当两黄旗和正蓝旗在明军的疯狂冲击之下节节败退,他大吃一惊,现在战局已经开始明朗化了,猛虎被困住,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镶红旗又丧家之犬似的跑了过来,他的心脏都在抽搐,差点抓狂————又出了什么意外了?他决定亲自过去看看,一挥手,带着两百名亲兵涉水过河,来到两军阵前,瞪着惊慌失措的镶红旗将士,声色俱厉:“不是让你们去攻取明军营垒,切断明军退路的吗,怎么跑回来了?岳托呢?让他出来见我!” 没有人敢直视汗王,镶红旗众将领无不羞愧的低下了头。岳托强打精神策马上前,滚鞍下马一跪到地,声音虚弱:“参见汗王……” 岳托现在的模样让皇太极再次吃了一惊。这位旗主金盔上还插着一小截断箭,额头上全是血,手臂上也插着一支弩箭,面色发青,显然是中了毒了,看到爱将如此狼狈,皇太极一腔怒火不禁消散,转为震惊:“岳托,你这是怎么了!?” 岳托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晃晃,极力撑开眼皮,说:“明军……又有援军杀过来了,是那支黑衣飞军……奴才领兵前去截……截杀,被他们击溃了!他们有极其强劲的弓弩,六十步内能贯穿任何铠甲,他们有一支挺着长枪冲阵的骑兵,用一种远比我们的长矛、钉枪要长得多的长枪,极其凶猛,我们的骑兵被他们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们……他们……”说到这里,岳托已经快撑不住了,但是一股信念支撑着他,勉强说出了他认为最重要的一点:“他们还装备有一种可怕的大炮,大得吓人,一炮过来,三十步内人马俱碎!汗王,小……小心啊,他们真的……很强……”说完,嘴角冒出白沫来,往前一仆,奄奄一息了。枪骑兵所使用的臂张弩为了解决杀伤力不足的问题,普遍在箭镞上淬有虎药,这玩意儿是山区猎人用伏地弩射杀老虎的时候必备的,老虎的虎皮异常坚韧,伏地弩射出的弩箭在射穿虎皮之后就很难再深入,重创老虎的脏器将其射杀了,但是淬在箭镞上的虎药却可以置仅仅受了点皮外伤的老虎于死地,猛虎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岳托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一大奇迹了。 皇太极叫:“来人,赶紧带他下去好好救治!” 马上上来几个人将岳托抬了下去。岳托浑身是血口吐白沫的惨样让所有人感到震惊,自后金起兵以来,还未曾有一位旗主在战场上受过这么重的伤呢! 看来,这支明军真的来者不善啊! 那道黑色波涛漫过地平线,迅速逼近。现在不用千里眼,大家也能看清楚这支明军的尊容了:这支大军一色的黑色铠甲,最前面的是一百余剽悍的哨骑,马上骑兵全凭双腿控马,显示不逊于蒙古骑士的骑术;后面是几百名挺着长枪的骑兵,手中的骑矛接近五米的长度让人看着就蛋疼,真不知道他们怎么用这么长的骑矛进行厮杀;然后就是手持强弩的弩骑兵,强弩已经长开,只等装入弩箭就能发射了;再后面是一大片移动的钢铁丛林,这是长枪兵,横刀手的身影已经被那如林长枪给遮住了。一百名重装步兵骑着高大的骆驼,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特大号铁罐头,只是那一把把满是血污的巨斧告诉所有人,这些铁罐头一点也不好玩,轻视他们的后果,只能是被他们生生斩成碎片! 对了,后面还跟着五千关宁军————没错,把随军民夫全部算上,确实够五千了,整支援军的兵力将近一万,看上去声势异常骇人。当然,如果将那八匹挽马拉动的八门巨炮也算进去,声势会更加骇人。事实上,当看到这八门大家伙的时候,后金大军无不瞠目结舌,就连皇太极也是一阵眩晕,舌头都伸出来了,耳畔嗡嗡作响,唯一的念头就是:“这……这是什么鬼炮!?” 这当然不是鬼炮,这是大名鼎鼎的没良心炮。舞阳开卫之后,戚虎曾提出制造虎蹲炮作为部队的制式装备,杨梦龙也很支持,拨下一笔钱造了两门进行测试,但是测试的结果让杨梦龙大失所望:射程一百六十米不到,有效射程更是短得可怜!他撇了撇嘴:“这么小的口径,怎么报复社会啊?”又拿出了他在定兴之战中所用过的没良心炮。戚虎对此极感兴趣,让工匠进行仿造,最终造了一批跟汽油桶差不多大小的铁桶,外面用一重重粗铁丝加固,再加上简易的炮车,第一批没良心炮宣告诞生。这玩意儿没啥技术含量,就是一个比较坚固,耐得住一定程度的爆炸冲击的铁桶,具体使用方法就是先将炮口对准敌人————这一点至关重要,千万别弄错了————然后装入一包粉末状黑火药,这一包黑火药比较松散,大大降低了它的爆炸威力,然后再放入一包重达二十斤的颗粒火药,心理阴暗一点的话可以再在炸药包上绑上一包铁钉,使用的时候将粉末状黑火药点着放进去,然后放入扎得跟大饼一样的颗粒火药,然后赶紧跑吧。它并不是一件完美的武器,用上几回那铁桶就废了,而且精确度很差,比前装滑膛炮还差,至少前装滑膛炮在一定距离内还能指哪打哪,而它在任何时候都没个准,打到哪里完全看人品。然而它却是这个时代最为恐怖的远程攻击武器,三百米的射程,二十五米的杀伤半径,让任何一门火炮都相形见拙。别的不说,光是那恐怖的口径就足够吓傻对手了。这不,没良心炮一出,就连皇太极也感到阵阵尿意…… 一队弓骑兵冲上去试图骚扰,炮兵马上将没良心炮对准了他们,吓得这帮弓骑兵连滚带爬的逃开。杨梦龙看了看前方那成堆的尸体和明军车营中正在燃烧的战车,以及在滚滚浓烟中若隐若现的明军战旗,松了一口大气,说:“谢天谢地,总算没来晚!” 戚虎同样如释重负:“我军主力还在,谢天谢地!” 金参将和胡参将望着尸骨如麻的战场,以及那无边无沿的后金大军,一阵胆寒,又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经不起激,被杨梦龙一句“没卵子”激怒,贸然带兵跟这个疯子一起过来疯了。乖乖,这可是整整五六万后金大军哪,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啊,他们这点人,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大够!这两位参将凑上去,对杨梦龙说:“那个……杨指挥使,建奴兵力极厚,我们就算全部死在这里,也啃不动他们分毫啊,我看我们还是谨慎一点,不要贸然行事!”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谨慎?这是谨慎的时候吗?只要我们敢稍稍后退半步,这几万建奴马上像雪崩海啸一样压上来,都不会蘸酱油,一口就能将我们活生生给吞了你们信不信?” 这两位参将的扁了扁嘴,一副要哭了的样子:“那你说怎么办?” 杨梦龙说:“先用大炮轰他们几轮,然后骑兵冲锋,步兵跟上去狠宰,这也要教吗?” 金参将胡参将瞅了瞅那几门口径大得匪夷所思,管壁更薄得匪夷所思的“大炮”,吞了一口口水,对这玩意是否靠得住持怀疑态度。 事实上,这玩意好歹还是比他们面前这个毛头小子要可靠一些…… 一一七 中箭 皇太极将跟在后面的关宁军当空气给忽略掉,目光紧盯着战意昂扬的舞阳精兵。、 这确实是一支少有的精锐,装备之精良,士气之高昂,远远超越了他以前遇到的任何对手,大概也只有天雄军能跟他们比一比了。明朝两支飞军,全部在这里了,只是现在,他却没有一口将他们吃下去的信心! 舞阳精兵翻身下马,迅速组成方阵。顶在最前面的是三排射士,后面是一排火枪手,然后是长枪兵、横刀手,重装步兵被部署在方阵的最后。枪骑兵和斥侯中队从两翼后退,看样子是准备拉开距离冲锋的,一系列的战术调动来得非常流畅,行云流水一般,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几千几万次训练了。 两千关宁骑兵跟随枪骑兵一起行动,当枪骑兵将后金军阵冲开后,他们便沿着这个突破口一切到底,用长矛马刀尽情收割生命。至于那三千民夫,人手两枚手雷,战斗力虽然渣,但是如果后金骑兵敢冲到他们中间,百分之百会被炸成碎肉————只要这些民夫没有忘记自己手里还有这么一件致命武器。杨梦龙可不敢指望这帮民夫能帮上什么忙,他们能专心扮演好啦啦队的角色,别给他添乱他就心满意足了。 多铎见明军旁若无人的来回调动,有些恼火:“这帮明狗是吃了豹子胆了吧,竟敢如此嚣张!汗王,奴才请求带一支精兵前去冲杀,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多尔衮向弟弟连使眼色,说:“汗王,这支明军处处透着古怪,依奴才之见,还是应该慎重!” 皇太极冷哼一声:“慎重?明军可没有半点慎重的意思,他们都准备冲杀过来了!让锡伯飞骑上,避开明军的大炮,将明军的阵势给我射乱!” 多尔衮心里松了一口大气,谢天谢地,胖老八总算还有点良心,没有让两白旗上去送死!打到现在,两白旗死伤近八百人,称得上是伤亡惨重了,再打一场这样的硬仗,可就要伤筋动骨啦! 至于锡伯飞骑……多尔衮表示无所谓,又不是他两白旗下辖的部队,死伤多少跟他有什么关系? 上千锡伯飞骑策动烈马,挽着强弓,拉开松散的队形朝着舞阳卫方阵席卷而去。虽说皇太极很喜欢看《三国演义》,但他是一个很注重效率的人,完全没有兴趣像《三国演义》里演的那样先上去跟敌军主帅来一场精彩纷呈的舌战,打了再说。基本上,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大多是这样,逮着机会就捅刀子,绝不废话。 明军比他们还要不耐烦。在锡伯飞骑越阵而出的时候,他们已经安放好了没良心炮,点着导火索,然后调头就跑。这样的操炮方式倒让后金武士开了眼界,发出一阵大笑————看样子那几门没良心炮只是吓唬人的,哪有这样玩炮的嘛!锡伯飞骑加快了速度,他们有信心用手中的强弓击垮任何敌人! 但是,舞阳卫表示不服。当锡伯飞骑离明军军阵还有一百五十米远的时候,一排弩箭便暴射而来,当即就有一些骑兵中箭翻倒。虽然中箭倒下的锡伯骑兵不是很多,但是却着实让皇太极、多尔衮等人吃了一惊,这该死的弩居然能射这么远! 紧接着———— 嘭嘭嘭嘭———— 那几口一直在冒青烟的铁桶桶口喷出大团吓人的硝烟和火光,炸药包被爆炸气浪狠狠的抛了出去,在空中打着旋,飞向后金大军。第一个炸药包好死不死,正好落在锡伯飞骑中间,轰!!!雷霆万钧的暴烈之声让整个战场都震动起来,一团硝烟裹着黑红的火红翻滚而起,和硝烟烈焰同时腾起的,是锡伯骑兵的尸体,甚至就连他们胯下的骏马也被抛起数米高,再被狠狠的惯下来,裂成几块,处于爆炸中心的人在火光一闪间没了影,离得远一点的也不好过,好像被千斤巨锤迎面击中,马背上的骑兵眼耳口鼻喷出鲜血来,放风筝似的往后飞出去,战马则被狠狠的掀翻,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悲鸣,它们的内脏已经被震裂,活不成了。二十斤颗粒火药的威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反正在五十米内被它的爆炸冲击波正面撞中,非死即伤,而这正是没良心炮的主要杀伤手段————淮海战役的时候解放军一门没良心炮打偏了,落到老乡的蕃薯地里,轰隆一下,蕃薯给震得从地里飞了出来。 第二个炸药包落在离皇太极足有两百米远的地方,本来只能打三百米远的炮弹居然打出了四百多米,也算是明军人品大爆发了。但后金的人品则糟糕到了极点,这个炸药包落在一堆骑兵中间,轰!至少二三十人被掀飞,人腿马腿冰雹般在空中飞舞,带着血落下,差点没把下面的人砸死,当爆炸硝烟散去,众人骇然看到,地上多了一个大大的浅坑,浅坑周围的后金骑兵影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堆堆碎肉。五十米外也有不少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奇怪的是他们的马则纹丝不动,淡定得可以。只是如果你走近点看,可以看到这些马浑身都在发抖,两目无神的看着那个大坑,完全忘记了要逃跑。 炸药包继续飞过来,以其恐怖的威力印证了岳托的话:一炮轰过来,三十步内人马俱碎!后金大军都让那血肉横飞裂肢乱舞的恐怖画面给吓傻了,所有人都面色煞白,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他们的战马要么就在发抖,要么发了狂似的狂嘶,四处逃窜,将两白旗的阵脚搅得大乱!杨梦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年代的大炮恐吓作用远远大于杀伤威力,没良心炮不管是杀伤威力还是心理镇慑,都远远超过了所有前装滑膛炮,将后金大军炸得灵魂出窍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没良心炮的效果似乎好过头了,不光是后金大军,就连关宁军的战马也发了狂似的咆哮着乱冲乱撞,那些民夫更是吓得双手抱头狂呼大喊,奔走若狂,舞阳卫的阵脚同样被搅得大乱……别怪他们,任何人冷不丁的遇见如此恐怖的爆炸,都会吓傻的! 杨梦龙回头看着乱得不可开交的关宁骑兵,怒不可遏,作狮子吼:“金参将,胡参将,你们脑子进尿了是吧,赶紧控制好部队,跟我冲啊!” 金参将胡参将没有吱声,这两位正跟发狂的战马作着艰苦的搏斗,被战马颠得在马背上抛来抛去,头盔都歪到一边去了。 杨梦龙欲哭无泪,叫你们用棉花塞住马的耳朵,你们偏不听,现在好了,乱成一团了!看样子关宁军是指望不上了,他骑矛朝前一指:“枪骑兵,冲锋!” “冲!!!” 枪骑兵齐齐发出一声暴烈的怒吼,放平骑矛,策动战马,如同一股黑色飓风,朝乱作一团的后金大军直冲过去。与此同时,步兵也吹响了冲锋号,长枪兵斜斜举着长矛,一路小跑向前冲去,被爆炸冲击波掀翻的那些锡伯弓骑伤兵当即被他们踩成了肉泥,无数面系在枪杆上的带状黑色旗子在风中猎猎飞舞,构成了壮观而恐怖的画面。横亘于两军之间的锡伯飞骑此时已经乱了套,他们精湛的骑术,百步穿扬的箭法曾在此前一系列战事中让明军吃足了苦头,然而此时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神射手根本就控制不住战马,疯狂的战马要么径直朝己方军阵冲去,要么朝枪骑兵形成的骑兵墙冲去,反正不管往哪边冲,他们都只有被穿在枪尖上的份!冒着零星射来的利箭,枪骑兵不费吹灰之力便撞翻了数十名锡伯飞骑,滚滚铁骑锋芒直指皇太极那面标志性的金龙大旗! 皇太极的战马也受了惊,人立而起,又踢又跳,好几名亲兵都拽不住。多尔衮正在帮忙,看见枪骑兵已经如山如墙的冲撞而来,不禁肝胆俱裂,嘶声狂叫:“护驾!护驾!”可是此时后金大军完全乱了阵脚,根本就无法以形成有效的防线了,喊也白喊。万幸的是,皇太极身边还有一批亲兵,直到此时仍然保持清醒,见状纷纷一剑刺死失控的战马,然后列队,最前面的人手持巨盾半跪在地,准备承受最为疯狂的冲击,后面的人将长矛架在盾手的肩膀,矛尖对准了高速冲来的战马。这是一种比较有效的以步拒骑战术,骑兵最讨厌这个了,但是这种战术由以骑射自夸的后金武士使用出来,怎么看都有点讽刺。 黑色风暴转眼即至,冲在最前面的,当然还是杨梦龙。他对这道由长矛组成的防线不屑一顾,略略压低骑矛的矛杆,矛尖擦着巨盾的边缘狠狠刺入盾兵的咽喉,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的颈椎骨生生撞断,蠢货补上漂亮的一脚,人向后倒,盾往上飞。前排的枪骑兵都是一样的动作,压低矛杆,凭借骑矛在长度上的绝对优势将盾兵挑翻,然后飞马从长矛手身上踏了过去。一些倒霉的枪骑兵被长矛刺中了战马,被受伤的战马掀翻,但绝大多数手持长矛试图与枪骑兵对抗的后金武士都在枪骑兵那锋锐无比的矛尖上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这道薄弱的防线瞬间就被粉碎,枪骑兵从缺口涌入,直冲金龙旗!后金将士也红了眼,不要命的策马冲过来跟枪骑兵厮杀,一些被颠下马背的士兵甚至挥刀朝马腿斩去,用尽他们所学过的一切战斗技能试图将枪骑兵击倒,保护他们的汗王,即便是被枪骑兵一层层的刺翻砍翻也在所不惜!籍此机会,皇太极勉强控制住战马,在几名士兵的保护下仓惶后退。 杨梦龙眼看着那面金龙旗朝北岸退去,急眼了,马刀抡得呼呼风响,一连砍翻了三个试图攻击蠢货腿部的后金步兵,劈开一条血路,策马直追。钟宁在后面叫:“大人,接住!”奋力将骑矛掷过来,然后拿出复合弓挽弓疾射,冲向杨梦龙的后金骑兵一个接一个面部中箭,箭镞直透后脑,还没等跌到地就一命呜呼了。杨梦龙接过骑矛,猛踢蠢货,蠢货嗷嗷狂叫,四只蹄子上下翻飞,疾似风雷,后金中间堵两头夹的骑兵还没有赶到便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紧追着皇太极不放。薛思明和钟宁两个扔掉断矛,马速提到极限拼尽全力追赶,两张一般人根本就拉不开的强弓拉成满月状,箭若联珠,用的是最费力气也最伤害弓体的连珠箭,冲向他们或者冲向杨梦龙的后金骑兵无不应弦而倒,论骑射,这两名边军出身的年轻人可不比北方狼族差!三个人如同一个锋锐的铁箭头,朝皇太极后背疾射,势如破竹。 皇太极现在完全乱了方寸。他将后金从一个强盗团伙变成了真正的帝国,可谓雄才大略,用兵如神,不知道多少名将栽在了他的手里,但是在马背上拼杀并非他所长,最重要的是他身边后金一国之主,地位尊崇,享受的荣华富贵太久,也失去了不少血性,面对近乎疯狂的杨梦龙,他实在提不起勇气跟这个愣头青拼个鱼死网破,只能选择逃跑。但战马是跑不过全速冲刺的骆驼的,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能感受到骑矛矛尖传来的寒意了! 皇太极身边最后两名护卫一咬牙,往皇太极爱驹的臀部刺了一刀,然后勒转马头,一挺马刀一挺长矛,咆哮着冲向杨梦龙。杨梦龙左手举起臂张弩照着使长矛的那个扣动机括,蹬的一下,弩箭几乎是刚刚脱离箭糟便射入了那个倒霉鬼的左眼,从后脑穿出,当场要了他的命。刚解决这个,一幢刀光舒展如虹,迎面扫来,杨梦龙忙不迭的往前一趴,马刀砍在头盔上,发出当一声大响,震向杨梦龙眼冒金星。好在头盔质量过硬,马刀没砍动,否则他的头盖骨都会被削飞一大块,死得惨不忍睹。一击不成,这名后金骑兵就没有机会作第二次攻击了,那个昏头转向的家伙与他擦身而过,扑向正在落荒而逃的汗王,没等他扭过头去望上一眼,一支利箭便擦着他的下巴钉进他的咽喉,力道之强劲,竟然将他的颈骨一并扭断! 杨梦龙只觉得头好疼,像是被爷爷用捶背的小木锤重重的敲了一记似的,眼前除了金星就是银星,耳朵更是有几千只苍蝇在嗡嗡作响,手中的骑矛似有千斤之重,握都握不住。他极力瞪大眼睛,盯着前方那团忽左忽右的飘动着的影子,面目狰狞。你逃,你往哪里跑?你会飞,今天老子就追断你的翅膀;你是猎豹,我就追断你的腿,总之今天非捅死你不可!我叫你三番四次带兵入关烧杀抢掠,我叫你那宝贝弟弟没事玩什么嘉定三屠扬州十掠,我叫你的宝贝儿子、孙子不厌其烦的玩文字狱,宁予外邦不予家奴,都他妈妈的给我去死吧! 眼前这团影子放得很大了。杨梦龙发出一声狂嗥:“给我去死吧!”拼尽全力一矛捅了过去。矛尖传来强劲的阻力,战马狂嘶之声惨烈之极,捅中了,这一矛捅中了! 当! 杨梦龙得意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爬上嘴角,头盔又传来一声大响,这一击够狠,像一记重拳打得他整个人都往后仰,金星银星千点万点的绽开,鼻孔流出血来,他吃力的举起手摸向头盔,摸到的是一截光滑的箭杆,异常的粗,显然是破甲重箭。这支破甲重箭射中了他的脑袋。他嘀咕一声:“这帮家伙真是变态,哪不好打,专打老子的头……回去一定要测测智商,看有没有被打傻……”眼前最后一丝光亮都被黑暗吞噬了,他身体一歪,从蠢货背上掉了下来,耳畔传来薛思明、钟宁、曹峻等人惊骇欲绝的狂吼,像是打肺里挤出来的,暴烈之极,但在他听来简直就像是蚊子在叫……最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黑暗寂静笼罩了整个战场…… 一一八 汗王的愤怒 “啪啪啪啪……” 一幢五层高的大楼上,十串鞭炮从楼顶一直垂到地面,一团团火光一路往上爆,红色的纸片随着爆炸天女散花似的飞散,纷纷扬扬,无数人聚集到大楼前,指着那块被红布蒙着的牌匾谈笑风生,孩子们欢呼着追逐那些从天而降的红色纸片,他们的欢笑声为这个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喜庆气氛。 这是舞阳乃至是全世界的第二幢钢筋水泥结构的大楼。它没有已经装修完毕,明年就投入使用的南阳技工学校那么大,但是装璜之豪华,比起学校来不知道高了几个档次:它采取的是尖塔状结构,颇有几分哥特风格,不用说,这样的设计肯定是出自那两个传教士之手;外墙贴着从江西著名的瓷器产地高价采购过来的金砖,每一块都黄澄澄的,坚硬如铁,掷在地上发出金属交击之声,阳光照过去,整个墙体泛起万点金光,华丽之极;每一个楼层的地板同样铺着金砖,平整之极,天花板上挂着镀银吊灯,像一朵朵怒放的莲花,银光流转,光彩夺目,光是这几件工艺品就价值不菲了。对了,里面还安装了壁炉,生起火来,哪怕再冷的天,里面也是暖洋洋的,比躲在炕里还要暖和。没错,它就是舞阳县第一家银行,也是整个明朝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银行,利民钱庄。在半年前整个舞阳乃至整个南阳就都知道这里要办一家银行,大家手里有余钱存进去不仅不收钱,还能得到利息,而且手头紧的话也可以从这里借钱,利率相当低,比起找地主或者找地下钱庄那驴打滚般的高利贷公道多了,大家都十分好奇,想看看这存钱进去什么都不用干就有钱赚的钱庄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利民钱庄要剪彩了,成千上万人蜂拥而来,甚至连西峡、浙川那边都有人跑过来看热闹,方逸之、张桐、程骥这些在南阳如雷贯耳的大人物也在其列,当然,最显眼的还是筱雨芳,那一袭如雪白衣,再加上脸上恬静而温柔的微笑,不管去到哪里,回头率都是百分之百。 只是,她消瘦了一些,令人心疼。鞭炮总算是放完了,程骏穿着一身很喜庆的红色财神服,在几位同样一身红衣的女子的陪同下走了出来,向大家团团作了个揖,说:“各位乡亲父老,多谢大家前来捧场,今天我利民钱庄开业了,在这里先感谢各位父老,各位乡绅,还有知府、知县,以及杨指挥使,没有他们的帮助,这个钱庄是办不起来的!多余的话晚辈就不想多说了,利民钱庄,顾名思义,就是让利于民,本钱庄一定会坚持这一宗旨,各位不管是到这里来存钱还是贷款,都尽量让大家从中获利……”这一番话也不知道他背了多久了,说得声情并茂,流利之极,还通俗易懂,至少通过他的讲话,大家明白了,在这里存钱的利率是三厘,在这里贷款的利息则是两分,存款贷款都有时间限制,时间越长,利息或者利率就越多。简单点说就是如果他们在这里存了十两银子,每个月可以拿到三十文,一年下来,也差不多有半两银子了,如果存上三年,就能拿到一两多的利息。如果他们在这里贷了十两银子,则比较倒霉,每个月的利息是两百文,一年下来就达到了二两四钱银子,三年是七两二钱,也就是说三年之后他们要还给钱庄十七两二钱银子。弄懂了这笔账,大家都惊叹:“太厚道了!”不信?不信你去借地主家或者钱庄十两银子,然后三年之后再还看看?把你骨头都拆去卖了也还不起!最重要的是钱庄不会采取任何暴力手段逼债,如果到期还不起,他们就收走等值的不动产,绝不会拿那个倒霉鬼的老婆女儿去抵债。弄清楚了这一点,大家都兴奋的商量着,认为存点钱进去还是挺划算的,虽然利息不多,但好歹也是一笔额外收入嘛,如果能一次性存进上千两银子,每个月的利息就相当于一个富农一年的收入了,上哪找这样的好事啊。 程琪凑到筱雨芳身边,两道清秀的柳眉拧成个疙瘩:“我大哥这是怎么了?一点文彩都没有,跟村夫有什么区别嘛!” 筱雨芳笑:“不这样讲,大家哪里听得懂嘛。” 程琪愣了一下,点头:“也对哦……嗯,这招他想不出来,肯定是杨梦龙那只大马猴教的!” 听她提到杨梦龙,筱雨芳神色一黯,幽幽叹了一口气。 程琪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说:“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怎么,又想他了?” 筱雨芳说:“能不想么?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程琪说:“你就别担心了,他武艺超群,勇猛无敌,肯定会没事的。等他回来,啥都不管了,先让他把婚礼给你补上,然后让他跪穿三块搓衣板,让他知道撇下未婚妻跑去打仗是什么后果!” 筱雨芳不禁抿嘴一笑:“如果我这样做,他只怕再也不会回来了,只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这时程峻开始读名单,请人上去剪彩了,这里头就有筱雨芳的名字,杨梦龙不在,自然由她这个舞阳卫指挥使夫人代劳了。在蒋正、李勇的保护下,她带着迷人的微笑上去,和方逸之、张桐、程骥等人站成一排,有人将一段绑着大红花的红色绸布拉直,参加剪彩的这几位接过金剪咔嚓一剪,将它剪成数段,在场所有人欢呼起来,用力鼓掌,弄得非常热闹。 剪彩仪式结束,利民钱庄正式开始营业。当着所有人的面,蒋正指挥几名手下抬来几箱银子,加起来足有两三千两,筱雨芳来到窗台前,开始办理存款业务。银行的工作人员手脚麻利的清点银子,判别真伪,一切确认无误后,银行开出存款单据,在上面拍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朱印,然后又让筱雨芳在上面签名,摁了指印,然后一式两份,一份由她保存,一份由银行保存。如果要取款,就要拿单据过来,印章、字迹、指纹都必须一模一样,否则是拿不到钱的,算是彻底杜绝了任何一方做手脚的可能性。大伙看得直吐舌头,乖乖,手续这么多啊! 最后由一名笑容甜甜的女孩子将筱雨芳送出门去,这笔交易算是完成了。接着,方逸之也到窗台前办理了一笔一百两银子的存款业务,张桐没这么有钱,也存了二十两。看到这两位都存了钱,大家再无疑虑,纷纷回家,拿出一点余钱去存。 不管存的钱是多是少,负责办理手续的女职员总是带着热情的微笑,该办的手续一项也不少,让人倍感心安、舒服。他们也许不知道,这帮女职员在上岗之前可是接受了长达半年的训练,其中练得最狠的一项就是微笑,笑得脸都僵了…… 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拿出家里的余钱前去办理业务,方逸之笑着说:“看来这个钱庄真的能吸纳资金,从而盈利啊。这样一来,老百姓不管是在这里存款还是贷款,都能获得一定的利益,那小子出的点子还是可行的。” 张桐却面有忧色:“钱庄赚钱肯定是不成问题了,只是……唉,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真叫人心慌。” 方逸之苦笑:“谁说不是呢。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能平安回来吧。” 提到杨梦龙,这两位大人脸上都泛起了愁云。那只大马猴,在的时候一天到晚花样不断麻烦不断,折腾个不停,让人烦得不行,可是等他带兵跑去打仗了,又让人不得不担心起他来,唉,人就是这么矛盾! 一丝凉意在脑袋上游走,随后是火辣辣的痛,痛得要命。杨梦龙发出一声大叫:“啊————你们想弄死我了!?”猛的坐了起来! 周围一片激动的欢呼,无数点口水喷泉似的溅来,糊了他一脸,好多人都在吼:“醒了!他醒了!谢天谢地,他总算是醒过来了!” 杨梦龙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平板车上,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韩鹏、戚虎、戚破虏、薛思明、王铁锤、徐猛,还有卢象升、曹变蛟、祖宽、雷时声、李重时、钱瑜……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在这里,担忧和狂喜都写在了脸上。他挠挠头,结果挠到厚厚一层绷带,他的头被包成粽子了。粽子将军茫然问:“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啊?仗打完了?” 卢象升说:“打完了,打完了!” 杨梦龙激动的问:“那我们是赢了还是输了?我……我记得我捅了一个披着金甲的胖子一枪,他应该是皇太极吧?我有没有把他给捅死?” 薛思明说:“那人正是奴酋皇太极。大人你那一枪捅得真够狠的,将他的战马马颈给捅了个对穿!” 杨梦龙瞪圆了眼珠:“将他的马颈给捅了个对穿?也就是说我没有捅中他?” 钟宁说:“大人虽然没有捅中他,却也让他坠马受伤,昏迷不醒,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杨梦龙咕哝:“鸟大功,没捅死他算什么大功!” 众人对视一眼,都哭笑不得。这小子被后金骑兵往脑袋砍了一刀,沉重的马刀砍在头盔上,震得他眼冒金星,失了准头,一枪把皇太极的战马给捅死了。但是,莽古尔泰、阿济格、鳌拜、萨哈廉等多位后金猛将不要命的杀过来,鳌拜一箭射穿杨梦龙的钢盔,重箭携带的凌厉劲道将这小子生生撞昏过去。他昏得倒是干脆,却不知道当看到他头部中箭从骆驼背上跌落时,舞阳卫两千精兵骇得肝胆俱裂,血贯瞳仁,向着那个方向的后金军队发起异常狂暴的攻击,很多后金士兵被生生撕成了碎片,薛思明、钟宁、曹峻、秦迈、王铁锤、徐猛这些悍将更是两眼血红,冲上去跟后金那几名大将杀成一团。巧得很,皇太极从马背上摔下来,也昏迷了过去,两军将士围着这两个失去知觉的家伙杀得昏天黑地,一层层的涌上来,一层层的倒下,自大明与后金交兵以来,未曾有过一战打得如此惨烈。双方的伤亡都是惨重无比,到最后,战斗变成了明军民夫与后金辅兵之间的厮杀,因为双方的精兵强将要么死的死伤的伤,要么累得脸都青了,只能让他们上。 最后,舞阳卫的重装步兵用手中的巨斧劈开一条血胡同,将杨梦龙给抢了回来,后金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也成功的将他们的汗王给抢了回去。明军已经无力再战,后金则已经胆寒,生怕遭到更惨重的伤亡,不敢再战,大家就此握手言和,明军往锦州方向撤退,后金继续在大凌河城下喝着西北风陪祖大寿聊天。想到那被血雾笼罩的大凌河河畔,想到那一洼洼流淌的血水,大家都心有余悸,这一仗打得太惨烈了! 杨梦龙并不知道这些,他还在为没能一枪捅死皇太极而沮丧。卢象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泄气了,你确实是立了大功,不仅救了我们万余大军的命,更一枪刺死了奴酋的战马,重创奴酋,扬我大明军威,这可是不世奇功啊,谁人能比?” 杨梦龙说:“立功有个屁用啊,都没有赏赐!对了,你的天雄军怎么样了?伤亡大不大?” 卢象升神色一黯:“伤亡近半,有两千多人战死,尸体都留在了大凌河畔,没办法将他们抢回来。” 杨梦龙打了个冷战,心里狂叫不妙:“那关宁军呢?还有我的部队呢?伤亡大不大?” 卢象升说:“关宁军六千铁骑只剩下不到三千,至于舞阳卫,不算那些民夫、辅兵,仅战兵就有一千五百余人伤亡了。” 杨梦龙的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颗五公斤重的铅球:“多……多少?” 卢象升说:“一千五百六十八人,其中战死者超过七百。” 杨梦龙眼都傻了,跳起来往自己的部队张望,还真是,短了一大截,马车上,马背上,都是伤兵。伤亡如此惨重,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都说封建时代的军队伤亡十分之一就会崩溃,如果这一理论成立,舞阳卫已经不知道崩溃了多少次了。他瞪圆眼睛冲他的部队咆哮:“你们这帮混球,就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生命吗?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命很贵的!阵亡一个普通士兵我要给四十两抚恤金,阵亡一个枪骑兵、重装步兵,我得给一百两银子四十亩良田!你们倒好,打起仗来就不要命,是不是成心想弄得老子破产啊!!!” 他只是在咆哮,皇太极都已经欲哭无泪了。这一仗打得实在太惨烈了,尤其是围绕着抢夺他和杨梦龙而展开的战事,更成了后金自起兵以来最可怕的噩梦,舞阳卫、天雄军甚至关宁军都眼带血光,前仆后继的冲上来,完全置生死于度外了,那方寸之地变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屠场。参与此战的两白旗、两黄旗、两红旗几位旗主都正跪在他床前失声痛哭,哀叹损失太过惨重,已经被打断骨头了! 此役,明军死伤上万人,而后金仅女真将士死伤便将近五千,蒙古军的伤亡实在没有勇气统计进去。此役还是后金胜了,但是这样的胜利异常苦涩,可以断定,再打几次这样的胜仗,女真人就该绝种了。 皇太极看着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越看手抖得越厉害。他一直极力避免的噩梦还是上演了,明军似乎找到了对付大金最有效的战略战术,让大金将士遭到了一场空前的惨败,甚至连他也差点死在了明军枪下!他惊怒交迸,终于丧失了理智,将手中那张纸撕成碎片用力扔得远远的,发出一声嗥叫! 受伤的野兽一般的嗥叫! 一一九 冲动是魔鬼 让杨梦龙气了个饱的熊明遇都懒得在锦州城作任何停留了,杨梦龙一走,他便带人回京,他要到崇祯面前狠狠的告杨梦龙一状。小小年纪,一个芝麻大的指挥使便敢对手持尚方宝剑的兵部尚书拔刀相向,反了天了,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可怎么得了!在他看来,这个芝麻大的指挥使是死定了,就算他没有死在建奴手中,自己也要弄死他,再往他身上踩上几脚,好出出这股恶气! 不得不说,明代文臣的节操和器量普遍低于平均水准,像王阳明、于谦这等风光霁月的君子实在是太少了,像孙承宗这等胸襟广阔的也是少之又少,睚眦必报才是他们的准则。杨梦龙让熊明遇丢了这么大的脸,熊明遇不报复,那他就不叫熊明遇,叫熊包好了。 孙承宗苦苦相劝,可还是劝不住,熊明遇不给他面子,挟怒而去。这位老人黯然长叹,忧心如焚,偏偏又无能为力。大凌河之战打成这样,他也算是威信扫地,圣眷尽失了,连自己这顶乌纱帽都保不住,更别提保住杨梦龙了。丘禾嘉也很担心:“那个孩子也太冲动了,对上官拔刀相向,可是死罪啊!” 孙承宗说:“冲动是冲动了一点,但他确实是少有的天才,不管是屯田还是练兵都做得有声有色,短短两年时间便解决了几万人的温饱问题,更练出了一支精兵,这样的人才真是太少了!老夫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为国保住这个难得的英才!” 丘禾嘉说:“那他也得能活着回来才谈得上去保他吧!带着这么一点人去与建奴对垒,接应天雄军……唉!”深深的叹息,忧虑之色,无以复加。 孙承宗眼神黯淡:“我们从一开始便让建奴牵着鼻子走,他要逼张春出战,张春便领兵出战;他要引天雄军出战,天雄军便出战;由始至终他们都占据着主动,而我们只有被动应付的份……唉!”苦涩的摇了摇头,强打精神,对丘禾嘉说:“只希望天雄、舞阳、关宁这三支精兵能够逢凶化吉,挣扎出来一部份吧。若杨梦龙能够挣扎出来,献之,请助我一臂之力,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 丘禾嘉说:“这还用说吗?就算枢辅大人不说,老夫也要拼死保他的。只是此番惨败,损兵折将,你我怕是难辞其咎,难免要落一个丢官去职的下场了。” 孙承宗淡然一笑:“辞官回家也没什么不好的,回了老家,不必再为这糜烂至极的国事担心,有空钓钓鱼,逗逗孙儿,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 两个老人都无精打采,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谈到归隐林泉,享受含贻弄孙之乐,两人都有点向往,但更多的还是苦涩和酸楚。为了打赢这场战役,他们把下辈子的精力都给透支了,结果还是惨败,叫人怎能不伤心。 聊着聊着,就无话可说了,只能枯坐,等候着命运的判决。 时间过得非常慢,慢到能让自己的心跳加快一点点都是件快乐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巨大的喧哗突然响起,欢呼声震天动地,原本冷冷清清的锦州城响彻无数人的欢呼呐喊:“回来了!回来了!”声浪几乎掀翻了锦州城的城墙。两位老人相顾愕然:谁回来了?这么热闹! 一名关宁军参将跌跌撞撞的冲进来,满面都是狂喜,失态的叫:“枢辅大人,巡抚大人,大军回来了!天雄军、关宁军、舞阳卫,都回来了!” 孙承宗一跃而起:“当真!?” 那参将手舞足蹈,唾沫横飞:“真的!千真万确!杨大人,卢大人,两位祖将军,都……都回来了!” 丘禾嘉扔掉茶杯,跳起来叫:“来人!备车,老夫要到城门去看看!” 孙承宗连声说:“对,快备车,快备车!” 马车很快就准备好了,两位老人上车,车轮转得飞快,飙向城门。来到城墙时,两位老人看到,原本由于抽走了太多士兵而变得冷冷清清的城墙现在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是人,所有人都在欢呼,在叫喊,城门外战马嘶鸣,热闹非凡。他们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下车,在仆人的搀扶下气喘吁吁的爬上城墙,往外面一看———— 一面面被战火熏黑的战旗在猎猎舞动,成千上万的士兵浑身血污,拖着疲惫的身躯朝城门走来,乌云一般的是舞阳卫,火焰一般的是天雄军,关宁军的军容比起这两支劲旅来逊色不少,但最为熟悉。很多士兵的甲叶上还挂着箭枝,没有取下来,马车上坐满了伤兵,更有很多马车上躺着一具具尸体,虽然已经僵硬了,但仍然保持着临死前与敌人拼杀的姿势。后金骑兵如附骨之蛆,紧咬在后面,不时发动偷袭,而舞阳卫的弩骑兵用精准的弩箭招呼他们,每一排弩箭射出,必然有十几名后金骑兵中箭落马。这些后金骑兵同样累成狗了,马速都提不起来,但仍然不依不饶的发动一次次袭扰,尽管这种袭扰根本就没有效果。打打停停,明军已经来到城门下,舞阳卫当中一声呼哨,弩骑兵翻身下马,排成三排,几百具蹶张弩对准了那讨厌的尾巴,森然布列的弩阵在警告后金弓骑兵:滚远点,否则你们将会变成刺猬! 后金轻骑迟疑的停下了脚步。这些射士太难对付了,不管他们怎么袭扰都不慌不忙,只要他们敢越过八十步这道死线,那些神射手马上扣动机括,将他们一箭一个的撂翻,强弩在射程和瞄准上的巨大优势让这些神射手在与后金神箭手的对射中占尽了上风,这一仗他们打得太痛苦了。再加上城门已近,最重要的是锦州城墙上每一门大炮都对准了他们,再过去就是个死了,他们虽然杀红了眼,但脑子没坏,总算还知道不能再追了。这时,一个脑袋扎得跟个粽子似的的家伙从马车上跳了起来,冲城墙上嚷:“老子回来了,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好嚣张的声音! 除了杨梦龙,还能有谁? 孙承宗和丘禾嘉一直悬在嗓门的心总算放下了,谢天谢地,这只大马猴没死!丘禾嘉叫:“快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炮兵打进精神来,千万别让建奴乘机冲进来了!” 守军手脚麻利的搬掉堵塞城门的重物,打开城门,疲惫不堪的明军将士鱼贯而入。舞阳卫的射士则无一人回头看上一眼,只顾着跟那些似乎还不死心的后金弓骑兵比赛斗鸡眼。很快,大军主力已经全部进城,就剩下那几百名射士了,城墙上的军民齐声叫:“小杨将军,快进来!” 杨梦龙应:“马上,马上!”瞅了瞅那些眼里布满血丝,随时可能扑上来活活撕了他们的后金骑兵,眼珠子一转,突然跳下马车,上前几大步,拉下裤子抄起家伙,气沉丹田,一道带着某种特殊气味的水线激射而出……他果然没有吹牛,真的迎风也能尿三尺。 城墙上的笑声戛然而止,大家都张大嘴巴,看着这个二货的表演。他们目瞪口呆的看到,这个二货不光朝后金骑兵美美的撒了一泡尿,撒完之后还转过身弯下弯,光溜溜的屁股对着后金骑兵扭啊扭的,一只手在屁股上用力拍了好几下,叫:“乖孙子,过来亲两口老子的屁股吧!” 舞阳卫的射士们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居然放下强弩,齐刷刷的拉下裤子,捏着家伙对着后金骑兵就尿,尿完了,再转过身把屁股对着后金骑兵大声鬼叫着,扭啊扭扭个不停。锦州城墙上观战的军民无不瞠目结舌,两位老大人直呼荒唐,祖宽搓着手一脸遗憾:“还有这种玩法?怎么不通知老祖一声,好让老祖也冲建奴尿上一泡?” 曹变蛟心有戚戚焉,认为杨梦龙太不厚道了,这么出风头的事情居然没跟他打一声招呼。 他们还只是遗憾,后金骑兵却已经被气得爆炸了,女真健儿纵横白山黑水数十年,所到之处,敌军望风而逃,何曾受过这等侮辱!牛录额真咆哮:“冲!冲上去把这帮明狗的鸡子给我割下来!”这明显就是去送死,但几百名后金骑兵无一人反对,都牙关咬得咔咔向,用短刀一扎马臀,战马吃痛狂嘶,榨出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片白花花的屁股猛冲过去!杨梦龙看得清楚,叫:“他们过来了,兄弟们,射他们一脸!”舞阳卫射士以光速抄起放在地上的强弩,照着咆哮而来的后金骑兵三个整齐而凌厉的齐射,后金骑兵连人带马齐刷刷的被扫倒一大片,射完了,也不再开弦装箭,一手拿着强弩一手提着裤头朝城门连滚带爬的逃去,再不跑就死菜啦! 不得不说,舞阳卫确实是训练有素,即便是被裤子绊倒,来不及站起来,他们手脚并用在地上爬,同样也爬得飞快,着实让人大开眼界了…… 孙承宗厉喝:“开炮,开炮!” 建奴几乎是自己将自己送到跑口前,这样的好事明军炮手当然不会放过,欢天喜地的点燃导火索,轰轰轰轰!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城墙上火光喷发,成排炮弹呼啸而出,砸入后金骑兵中间,溅起一片片血光。更让后金骑兵愤怒欲狂的是,就在他们被轰得人仰马翻的时候,最后一名狠狠地羞辱了他们的舞阳卫士兵也消失在一道迅速合拢的门缝之中……这个惨痛的教训告诉他们: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一二零 皇帝不急太监急 卢象升一直在城门处等着杨梦龙,见他在进城前还要羞辱后金骑兵一把,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说:“真是小孩子脾气!”还好,杨梦龙和所有射士都安然无恙的跑了进来,城墙上炮声震天动地,不用说,那股头脑发热的后金骑兵为他们的冲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牵着一匹马,等杨梦龙过来了,示意他骑上,两个人并肩入城。 “你真不应该再去招惹建奴。”卢象升说。 杨梦龙说:“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这帮家伙这么嚣张,不让他们吃点苦头,他们会骑到我们头上拉屎!” 卢象升问:“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 杨梦龙理直气壮:“当然!与其让他们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不如先让我骑到他们头上撒泡尿!” 卢象升皱起眉头,这家伙说话如此粗俗,让他有点不大习惯,不过,他还是觉得杨梦龙这样做确实是帮大家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 进入城中,两个熟悉的身影就在前面等待着,卢象升和杨梦龙慌忙下马,半跪到地:“参见枢辅大人、巡抚大人!” 等待他们的,正是孙承宗和丘禾嘉。这两位老人欣慰的打量着他们,嗯,卢象升那套瘊子甲甲叶上还挂着好几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断箭,保护胸部的圆护也被利箭射得坑坑洼洼,可见战事是何等的惨烈。还好,这副铠甲的防御能力确实超群,虽然挨了很多箭,但是没有一箭能射穿铠甲的。杨梦龙要惨一点,鼻青脸肿,脑袋被绷带扎得跟个粽子似的,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然而他却没有半点狼狈的自觉,相反,还洋洋得意。孙承宗扶起这两员年轻的将领,激动的说:“感谢上苍垂怜,让你们平安回来了!建斗,你没事吧?” 卢象升说:“多亏了小杨将军赠送的这套瘊子甲,建斗虽然中了数十箭,但毫发无损。” 丘禾嘉望着杨梦龙,莫名的有点想笑:“杨指挥使,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杨梦龙满不在乎:“我伤成怎么样了?很糟糕吗?我告诉你,皇太极比我还惨!” 两位老人都是一怔:“皇太极!?你跟他交手了?” 杨梦龙说:“哪有,那个没卵子的家伙,根本就不敢跟我交手!我带领枪骑兵冲向他的王旗,那个孙子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拍马就逃,我在后面猛追,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好不容易追上了,还被人照脑袋砍了一刀,震得我头昏眼花,失了准头,一枪刺中他的战马,让他捡回了一条老命。不过他也没好过到哪里去,被受伤的战马掀飞,肯定摔得比我还惨。” 两位老人目瞪口呆。 卢象升说:“杨指挥使确实勇猛无敌,当时我们已经被建奴数万大军团团包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了,是他带领舞阳卫用炮火开路,并且亲自带领四百枪骑兵直冲后金王旗,一枪刺死了奴酋的战马。他也被人照头部砍了一刀,更中了一支重箭,连头盔都被射穿了,好在他的运气不错,总算没有大碍。” 杨梦龙愤愤的说:“那帮建奴就是变态,哪不好打,专打我的头!要不是那个王八蛋照我的头砍了一刀,我早就一枪将那个胖子捅死了!” 这两位老人仍然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大明跟后金打了这么多年,一直是大明损兵折将,今天这位名将被人斩于马下,明天那位名臣在城破之后悬梁自尽,何曾听说后金八大贝勒伤过一根汗毛?袁崇焕曾言之凿凿的宣称自己炮毙奴酋努尔哈赤,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经不住推敲的,因为努尔哈赤被“炮毙”之后还活蹦乱跳,打朝鲜打蒙古,折腾了大半年才挂呢!这位倒好,初露锋芒便一枪刺死了皇太极的战马! 回到军营,明军马上紧张的抢救伤兵。这年代的医疗水平实在太差了,受伤是件很要命的事情,往往一道不怎么起眼的伤口就会引起败血症要了一名身强体壮的士兵的命,所以受了伤一定要及时救治。关宁军救治伤兵的手段很原始,洗一洗伤口,敷上一点金创药就算了,能不能痊愈,就看这名士兵的运气了。舞阳卫的救治手段则高明得多,首先用乙醚麻醉伤兵,然后用手术刀进行手术,割掉烂肉,清洗伤口,再用酒精消毒,最后缝合伤口,用绷带包扎,做得有条不絮,看得大家一愣一愣,总算是知道舞阳卫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带那么多酒精、乙醚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过来了。由于有乙醚,军医官可以在伤兵毫无痛苦的情况下进行手术,成功率自然大大增加了。天雄军的伤员则没有这么幸运,他们虽然也像舞阳卫那样有一些军医官,但是水平差太远了,也没有那么多乙醚,只能用酒精清洗一下伤口,然后缝合。不过这些士兵也算是硬骨头了,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缝合伤口,居然一声不吭。 现在大家总算是有空认真统计一下自身的伤亡和战果了。此役恐怕是这几十年来辽西打得最为惨烈的一仗,关宁军、天雄军、舞阳卫三支劲旅再加上几千民夫,足有两万人增援大凌河城,短短数日之间便有一万多人倒在了大凌河畔,一仗打完,大凌河两岸尸骨如麻,河水尽赤。六千关宁军只剩下不足三千,七千天雄军算上伤兵,幸存者亦不足四千,舞阳卫最惨,他们拼得最凶,将后金打得最狠,自身伤亡也最为惨重,七百多人阵亡,七百多人重伤,杨梦龙带来的两千五百舞阳精兵没了一大半。但他们将后金打得同样惨,仅带回来的首级就多达二千四百余级,还有四百多名俘虏,杨梦龙这个钱串子更是抢到了一千六百多匹辽东战马。值得一提的是,舞阳卫带回来的首级也是最多的,足有一千两百余级,有一些首级在激战中弄丢了。此役之惨烈,前所未有,斩获之多,同样前所未有,也正因为如此,关宁军才愤愤不平,祖大弼说:“建奴在大凌河城下苦挨近三个月,人困马乏,而我新锐之师士气高昂,战力强悍,足以击破建奴任何一个旗!如果朝廷早点将关门川军调过来,只怕此时我军已经在大凌河城中设宴庆功了,何至于功亏一篑!” 孙承宗和丘禾嘉相顾长叹,都是万分惋惜。朝廷不肯出动关门川军让明军丧失了击败后金的绝佳机会,大凌河之役明军付出了死伤七万余人的惨重代价,最终还是功亏一篑了,叫人怎能甘心!然而不甘心又能如何?就算朝廷快马加鞭的将川军调来,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战机了! 丘禾嘉咬着嘴唇说:“朝廷既想保住辽西,又想保住山东,哪里都想保住,到头来哪里都保不住!” 杨梦龙哼了一声:“那是他们自己作死!照我说,山东要乱就先让它乱着,集中力量把建奴给打垮,然后再兵发山东,就那点辽兵,还不是爱怎么捏就怎么捏?”眼珠子一转,想起自己打从进了锦州城就没见过那位兵部尚书了,纳闷的问:“对了,那位扬言要砍了我的兵部尚书呢?哪里去了?” 孙承宗没好气的说:“你一带兵出城,他便马上回京城告状去了!” 杨梦龙十分不屑:“一点口角之争也要回去找皇帝告状?还算个男人吗?” 卢象升诧异的问:“怎么回事?你怎么得罪了兵部尚书?”他是一头雾水,兵部尚书在京城,离锦州好几百里呢,杨梦龙也能得罪他?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杨梦龙大咧咧的说:“兵部尚书就是熊明遇那个怂包啦!今天他带着尚方宝剑跑过来,牛逼哄哄的传达圣旨,说要将援军全部调往山东平定山东辽兵的叛乱,根本就不顾你们这一万多正在大凌河前线苦战的将士的死活,我火了,跟他狠狠的吵了一架!” 丘禾嘉冷不丁的说:“只是吵了一架?不止吧?” 杨梦龙大咧咧的说:“他吵不过我,拔出尚方宝剑要砍我,我当然不会那么老实的让他砍的,也拔出狗腿刀,如果他真的要砍我,老子就一刀捅了他!” 祖大弼、祖大乐、卢象升……这些在后金大军当中杀了个七进七出,锐箭如雨,斧钺加身也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无敌猛将眼皮一个劲的狂跳。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当着众人的面把堂堂兵部尚书呛得暴跳如雷已经是骇人听闻了,在兵部尚书拔出尚方宝剑的时候非但没有跪下认罪,还拔出狗腿刀要跟人家对砍,这家伙的胆子也大得没边了!卢象升指着这个一脸无所谓,还不知道已经大难临头了的二货,想骂又不知道骂什么才好,既气恼又无奈:“你啊!”吴永、曹桓这两位监军则变了面色,喃喃说:“当众顶撞上司,侮辱尚方宝剑,这……这可是抄家灭门的死罪啊!” 杨梦龙眼珠子一鼓:“抄家灭门?谁敢抄我的家,我先灭了他!” 卢象升喝:“闭嘴!”朝孙承宗一拱手,惶急的说:“枢辅大人,杨指挥使年幼无知,不知道利害,闯下了这弥天大祸,请您念在他英勇杀敌的份上帮他说说情!” 祖大乐说:“对啊,枢辅大人,你可得帮帮他!杨指挥使是一员绝好的猛将,大明像他这样的猛将实在太少了!” 祖大弼怒目圆瞪:“什么鸟兵部尚书,一帮净会添乱的王八蛋!杨指挥使救了我关宁军三千将士的命,连俺老祖的命都是他给的,那熊包如果敢挟怨报复,跟杨指挥使过不去,老祖先一斧劈了他!”这位疯将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就服那种上得战场,打得硬仗的人,杨梦龙率四百铁骑直冲后金中军,一枪刺死皇太极的战马,令他万分敬佩。熊明遇?他算什么东西,整个大凌河战役,这位兵部尚书就没有拿出过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来扭转战场局面,就会躲在北京城里瞎指挥,听说这么一个怂包要跟杨梦龙过不去,他当然不答应。 孙承宗扬扬手,制止愤怒的祖大弼,说:“二将军先冷静一下。老夫如何看不出杨指挥使是一员绝好的大将?只是他也太离谱了,把兵部尚书得罪得太狠,一场官司怕是跑不掉了……也罢,老夫明天就动身回京,舍掉这张老脸不要,也要在皇上面前陈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为国家保住这一英才!” 丘禾嘉说:“我这就回去写奏折上奏朝廷,免得那姓熊的恶人先告状!” 吴永尖声说:“咱家明天就启程,骑快马赶回京城去见皇上!”没有人比他更紧张了,他可是在舞阳投了不少钱的,杨梦龙的生死直接关系着他的收益,如果杨梦龙真的被抄家灭门,他的养老钱就泡汤了。 杨梦龙傻傻的看着他们,纳闷的问:“多大的事啊,你们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一种吐血的冲动。 他们都急得不行了,杨梦龙这个当事人居然完全不当一回事,他们总算是知道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一二一 坑人是门技术活(上) 明军最后一次增援,虽然跟后金杀得昏天黑地,让后金死伤极其惨重,但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这场恶战耗尽了皇太极的耐心,两天后,他对祖大寿下达了最后通碟:是降,还是不降? 祖大寿选择了投降。 十月十四日,万余明军在祖大寿的带领下走出大凌河城,向后金投降。后金拆毁大凌河城城墙,然后撤回沈阳,大凌河之战以明军完败告终。 得知这一消息,崇祯呆若木鸡。他早已预料到明军可能会败,但是当战败的消息传来后,他还是感到难以接受。苦战近三个月,损兵折将近十万,到头来还是一胜难求,这让这位年轻的天子感到愤怒和无奈————北方那个可怕的敌人仿佛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不管他派出多强大的军队,不管他作了多周密的部署,当烽火燃起之后,他还是无法摆脱挨打的命运!经此一役,关宁军元气大伤,蓟镇、关门、天津等军事重镇可战之兵也一扫而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九千川军还在,总算还有一支能战之兵。但是,这九千人马,能对付随时可能破边而入的建奴铁骑么? 还有在陕西、宁夏、甘肃、山西越闹越凶的流寇…… 还有在山东烧杀掳掠如入无人之境的孔有德、李九成叛军…… 还有那空空如已的国库,日益枯竭的税源…… 想到这些,他头都要炸了。国家大事千头万绪,就没有一件能让他省心的,打从登基以来,他就没有喘一口气的机会,天灾,建奴,流寇,越逼越紧,夜阑人静时,他分明能听到大明这棵被蛀空了的大树缓缓倒下时发出的断裂声,不大,却让他毛骨耸然。 大明快撑不住了啊…… 想归想,大明还没有倒下,他还没有死,所以,他还是得做事,为这个烂透了的国家操心。大凌河之战已经彻底败了,多想无益,还是想想如何平定登莱叛乱吧。他强打精神,按捺住内心的躁动,听取朝臣的意见。 对于登莱叛乱,文武大臣的意见是截然相反的。周延儒这一派认为应该以雷霆铁腕迅速平定这场叛乱,因为登莱乃是辽西战场的大后方,辽西关宁军、东江军的粮饷兵器都是在登莱装船运往辽西的,如果不能迅速平定李、孔之叛,任其肆虐,他们很可能会将整个登莱打成一片白地,后果不堪设想!而本着你支持的我就要反对,你反对的我就要支持的斗争原则,温体仁坚决反对剿灭,他认为辽兵之叛,乃是饥寒所迫,罪无可恕,情有可原,理应给他们一次机会。再者,大凌河之战明军死伤太过惨重,孔李所部又是精兵,如果调兵镇压,不管是输是赢,损失的都是大明的精兵,白白让建奴捡了便宜。他极力要求招安。首辅和次辅针锋相对,唇枪舌剑斗得不可开交,朝臣也分为两派喷得唾沫乱飞,能不能解决问题倒在其次,不能让对方掌握朝堂的主动权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最终还是主抚派占了上风————崇祯打仗也是打怕了,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打起仗来花钱如流水,如果能招安,当然是招安的好。 吵得正不可开交,当值太监走进来,说兵部尚书熊明遇回来了。熊明遇是崇祯亲自指派,到锦州去跑了一趟,没有功劳也算有苦劳,千里迢迢的跑回来,崇祯虽然心情不好,却也不好冷落,便说:“宣他进来。” 当值太监高声宣召,尖细刺耳的声音中,衣朱紫系蟒带的熊明遇大步流星进殿,跪倒在地,高声说:“臣兵部尚书熊明遇,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说:“熊尚书请起!” 熊明遇又磕了个头:“谢万岁!”这才站了起来,礼节周到之极,让人无可挑剔。 崇祯打起精神来,问:“熊尚书,锦州那边情况如何?关外天雄、舞阳等客军可曾受到损失?”他最关心的还是这个。舞阳卫和天雄军那快如风雷闪电的行军速度给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他打定主意要将这两支飞军用作山东平叛之用,要是这两支飞军受到太大的损失,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熊明遇前移半步,施了一大礼,沉声说:“臣奉命前往辽西让关外诸军停止增援大凌河城,将客军转调至山东,此乃皇上对臣的信任,臣自是竭尽全力,不敢稍稍怠慢,但是……”很委屈地将自己在锦州的遭遇一一说了出来,具体就两点: 第一:那帮军头根本就不买老大你的账,尤其是那个卢象升,不等我赶到锦州,便自作主张带着一万六千多人(含民夫)前去支援大凌河城了; 第二:有个小小的卫指挥使目无王法,抗令不遵不说,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我请出尚方宝剑要砍了他的脑袋,他居然拔刀要跟我对砍,武人拔扈,一至于斯! 众文武大臣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他们当中很多人很乐意看到熊明遇栽个大筋斗,但是一个芝麻大的卫指挥使竟敢拔刀要跟手持尚方宝剑的兵部尚书对砍,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这等于是在打全体文臣的脸,叔可忍,婶婶都不能忍了,不少人摩拳擦掌,准备用奏折将那个胆大包天的卫指挥使给活埋了,让那些越来越不听使唤的武夫知道,文臣是不好惹的! 崇祯才不关心熊明遇的死活,他的心在狂跳,整个人像是从万丈高楼失足跌落一般,全靠一口气撑着,声音都微微颤抖:“你是说,卢象升、杨梦龙都不理会朕的旨意,一意孤行,继续增援大凌河城?” 熊明遇痛心疾首:“是啊,皇上,卢象升、杨梦龙都不顾大局,一心要跟建奴拼个你死我活!特别是那个杨梦龙,是当着臣的面带兵出城,增援大凌河城的,完全就是肆无忌惮啊!” 崇祯发出一声暴吼:“该死!卢象升、杨梦龙、丘禾嘉,通通都该死!枉朕这么信任他们,他们居然不顾朕的旨意,又白白将两万精兵强将断送在大凌河,该死!” 天子一怒,非同小可,朝臣尽皆股栗,纷纷跪下,叫:“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其中数熊明遇叫得最响,眼泪都出来了,心里却乐开了花。天子一怒,血流千里,杨梦龙,就算你能从建奴刀下捡回一条小命,也难逃菜市问斩那一刀了! 崇祯根本就没有办法息怒,开战以来接连损兵折将,他的耐心已经被消耗殆尽了,现在他寄予厚望的两支飞军又无视他的旨意,一意孤行,看样子也要断送在大凌河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顿时像岩浆一样喷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红着眼珠叫:“来人,拟旨:杨梦龙目无君上,抗命不遵,罪不容恕,着令锦衣卫……” 还没说出要锦衣卫干嘛,当值太监又来报:“天雄军监军曹桓、舞阳卫监军吴永求见!” 崇祯不耐烦的说:“不见!着令锦衣卫……” 当值太监赶紧说:“吴公公和曹公公都是从锦州赶回来的,他们都随大军前往大凌河,跟建奴恶战了一场,多处受创……” 崇祯脑海里灵光一闪,对哦,这两位都是他派到天雄军、舞阳卫的监军,他们随大军一起出战,现在能跑回来,至少说明天雄军、舞阳卫没有全军覆没嘛!虽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还能勉强接受。他挥手摒退锦衣卫指挥使,说:“宣他们上来!” 那两位监军一上来,所有人便眉头大皱:这两位的脸让北风刮得青一块白一块,嘴唇冻裂,衣服虽然临时擦过,但还是有很多星星点点的泥浆,狼狈之极,哪里像什么监军,简直比叫花子还惨!熊明遇心里乐开了花,看来这两位也是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老命,对那帮军头的怨气绝不会比自己小,这回那帮军头想不倒血霉都不行了! 这两位下跪,行礼。 崇祯让他们平身,皱着眉头问:“你们两个怎么会弄得如此狼狈?” 曹桓浑身哆嗦着,说:“回皇上,奴婢二人有重要军情要上奏,所以骑着快马顶风冒雪,从锦州一直赶回京城,这一路上吃尽了苦头,但是事关重大,却也顾不得了!” 听说他们是骑快马冒着风雪从锦州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回京城,众人都有些哗然。现在是什么鬼天气他们最清楚不过了,别说让他们骑马赶上几百里路,就算让他们到郊外去转悠一圈他们也不干啊!崇祯更是微微动容,看来这两位监军还是很尽职尽责的啊,都到了玩命的程度了!他有些感动的说:“军情固然要紧,但是你们也不能太玩命啊,如果你们有什么好歹,谁来给朕办事?” 熊明遇皮笑肉不笑:“两位公公真是忠心耿耿!不知道是什么军情如此紧急,以至于让两位公公疾驰数百里回京面圣?” 吴永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有些吃力的一拱手,再次拜倒:“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这一下来得非常突兀,称之为神转折都不为过了。包括崇祯在内,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这几个月来关外败仗接连不断,关外流寇越闹越凶,到处生烟冒火,崇祯早已焦头烂额了,还恭喜、贺喜?你丫成心拿皇帝开涮的是吧? 一二二 坑人是门技术活(下) 崇祯苦笑:“喜从何来啊?” 曹桓也跪下,朗声说:“张大人所部全军尽墨后,建奴的气焰日益嚣张,大凌河城无血开城的谣言甚嚣尘上。值此危难关头,卢大人毅然率领七千天雄军,并关宁军六千精骑及三千民夫,义无反顾,再度增援大凌河,与建奴浴血厮杀,直杀得尸骨盈野。天雄、关宁二军一心报国,奋勇向前,死不旋踵,卢大人、祖大弼、祖大乐三位重将更是身先士卒,大军势如破竹,于鸡鸣驿击败建奴正蓝旗,高歌猛进,强渡大凌河,兵临城下!” 群臣在心里嗤了一声,吹牛,谁不会啊?说得再好听又怎么样,败了就是败了!就连崇祯也不大提得起劲来,他只关心那一万多精兵到底怎么样了:“后来呢?成功了没有?” 曹桓神色有些沉痛:“没有!” 崇祯苦笑,喃喃说:“果然如此……” 曹桓继续说:“渡过大凌河后,我军攻势如潮,建奴节节败退,卢大人率领一支骠骑直冲奴酋皇太极的王旗,陌刀抡舞如飞,当者人马俱碎,建奴莫不敢寒,奴酋不敢缨其锋芒,仓惶后退。我军士气大振,攻势越发凌厉,而此时,大凌河也城门大开,一支步骑军杀出城来,两面夹击,建奴更是阵脚大乱……” 这个死太监还真有点说书的天份,说得是绘声绘色,让人身临其境,一些大臣都让他给绕进去了,紧张的问:“后来怎么样了?”就连崇祯也不例外:“对啊,后来怎么样了?” 看样子已经把大家的胃口给吊起来了,曹桓不敢继续卖关子,接着说:“眼看两军就要会合了,然而,建奴却万炮齐发,对我军狂轰滥炸!皇上,奴婢亲眼看到一发几斤重的炮子呼啸而来,三名士兵的头被擦了一下,都碎裂开来了,脑浆鲜血迸得到处都是!祖大乐将军率领一千铁骑直冲建奴大本营,试图毁掉这些火炮,建奴的炮弹就照着他们猛烈倾泄,将冲阵的骑兵一片片的打翻,不管是人还是马都是血肉横飞,但是祖大乐将军头也不回,带着死伤惨重的骑兵涉血而前,冲进了建奴火炮阵地,疯狂砍杀建奴的炮手……” 崇祯激动的捶了一下龙椅,忘形的低声叫:“好样的!” 一位满头白发的大臣捋着胡子,眯着眼睛说:“铁骑踏血冲阵,壮哉!” “但是,就在此时,建奴正红旗又杀了出来!”曹桓激动的叫:“皇上,当时我军留在鸡鸣驿的营垒正遭到镶红旗的猛攻,留在南岸的车营被两白旗包围,渡河的部队与建奴两黄旗及正蓝旗杀得血肉横飞,当时卢大人是在以不足两万兵力对抗建奴六个旗的精锐哪,现在再来一个正红旗,哪里招架得住!祖帅见势不妙,下令关闭城门,出城接应援军的部队大多战死,十不存人,卢大人指挥大军缓缓后撤,试图撤回南岸进入车营,依托营垒跟建奴血战到底!建奴蜂拥而来,将大军分割在两岸,围了个水泄不通。当时打得实在是太惨了,完全没了章法,几万人挤成一团,完全没有闪避腾挪的空间,只能面对面的搏杀,刀斧对砍,长矛对捅,死光一批又来一批,建奴射出的利箭几乎可以遮蔽天空,直到现在,奴婢想起当时的情景,仍然不寒而栗!” 崇祯的眼睛有点湿润了。看来天雄军关宁军还是拼尽了全力要解大凌河之围的,抗令不遵固然可恶,但是如此打得如此英勇果决,实属难得……也不是不可原谅的嘛。要是他们每次对上建奴都打得如此坚决,死不旋踵,抗命几次又何妨? 熊明遇暗叫不妙,他刚刚可是狠狠的告了卢象升、杨梦龙一个刁状的,现在这两个死太监巧舌如簧,居然让崇祯转怒为喜了……最要命的是,这一仗打得如此惨烈,他这个兵部尚书居然一无所知,跑到锦州前线跟杨梦龙吵了一架就回来告状了,崇祯怎么看他?崇祯怎么看他还不得而知,反正有几位年轻一点的大臣看他的目光就有点儿不对了。他赶紧说:“卢大人孤军奋战,固然气壮山河,但是势单力薄,被建奴团团包围,怕是凶多吉少吧?” 崇祯心里一紧,紧张的问:“对啊,后来怎么样了?” 曹桓说:“后来?后来,就在卢大人和两位祖将军苦苦支撑的时候,杨指挥使率领步骑军近四千人过来支援了!” 吴永说:“启禀皇上:杨大人跟卢大人交情极深,卢大人执意增援大凌河时,杨大人曾苦劝卢大人先等等,待关门川军出关,抵达锦州后再行动,但卢大人忠于国事,没有听从他的劝告,领兵出战。熊大人到达锦州后下令停止增援大凌河,令舞阳卫马上入关平定登莱叛乱,杨大人当即就急了……皇上也知道,杨大人年未满十九岁,年轻气盛,性子急躁了一些,情急之下说了一些很不应该的话,冒犯了熊大人。熊大人,奴婢在这里代杨大人向你赔礼了。” 熊明遇哼了一声,说:“公公还是说说舞阳卫后来怎么样了吧。本官让杨大人气了个饱,未等分出胜负便回来了,实在是牵挂得很呢!” 吴永重复:“舞阳卫后来怎么样了?”冻得青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骄傲之色,大声说:“舞阳卫两千五百精兵,并七百民夫,六百关宁军弩兵疾驰二十里,于鸡鸣驿一战击溃建奴镶红旗并蒙古军共一万余人,斩首一千三百余级,缴获占马一千六百匹,兵甲器杖数不胜数!” “什么!?” 不少比较沉不住气的大臣吓得跳了起来,就连一直以眼观鼻以鼻观心,摆明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温体仁也瞪大眼睛,吃惊的瞪着吴永,想看看他是不是疯了。不到四千兵,其中真正能打的就两千五百,居然一战击溃了后金上万大军,斩首千余级?这战绩也太骇人了! 吴永环视众臣,活像一只骄傲的公鸡:“此役我舞阳卫仅白甲兵便斩杀了五十余名,牛录额真四人,甲喇额真一人,镶红旗旗主岳托被弩箭射伤,一路丢盔充甲,仓皇逃窜,溃不成军!舞阳军乘势追击,一直追到大凌河北岸,与建奴两白旗撞了个正着!” 崇祯失声叫:“糟糕!舞阳军就这么点人,建奴三个旗加起来足有两三万人,这可怎么办?” 周延儒叹息:“穷寇莫追,穷寇莫追!杨指挥使虽然勇武过人,但毕竟还太年轻,这次是犯了兵家大忌啊,这可如何是好?” 吴永说:“皇上圣明,当时建奴三个旗加起来,足有两万多人,十倍于我。面对十倍之敌,杨大人的办法就一个:上!先是用重炮开路,打乱了建奴的阵脚,然后杨大人亲自率领四百铁骑直冲建奴王旗,当者披靡,奴酋皇太极身边的亲兵卫队被他一扫而空,仅剩奴酋独自一人,犹如丧家之犬,落荒而逃,杨指挥使紧追不舍,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大凌河,足足跑出了一里多远!” 崇祯都快站起来了:“有……有没有追上!” 吴永说:“追上了!但是建奴两名死士舍命阻击,杨大人用强弩射死了一个,另一个一刀劈在他的头盔上,震得他头昏眼花,失了准头,那一枪刺偏了,没能刺中奴酋,将奴酋战马马颈刺了个对穿!” 崇祯惋惜的说:“可惜了!”但是想了想,又笑了:“不过,打得好,给朕出了一口恶气!对了,杨指挥使后来怎么样了?” 吴永说:“刺中奴酋的战马后,数员建奴大将疯了似的朝杨指挥使冲过去,其中一个乘他不备,一箭射来,正中杨指挥使的头盔,杨指挥使当即坠马,昏迷过去……” 崇祯失声叫:“他……他战死了?怎么会这样?” 吴永赶紧说:“回皇上的话,杨指挥使的头盔是精钢打造,异常坚固,建奴那全力一箭,只是射穿了他的头盔,将他震昏了而已!” 曹桓说:“看到杨指挥使中箭倒下,我军全体将士都红了眼,舍命朝他那边冲去,建奴也红了眼,不要命的朝他扑来,几万大军就围着他,杀得血肉横飞,战况之惨烈,实属空前,尸山血海也不为过!鏖战半日,我军终于将杨指挥使给抢了回来,建奴也无力再战,双方各自退兵。此战我军死伤过万,建奴同样死伤惨重,我军仅斩首便多达二千四百余级,级级都是真奴,增援大凌河虽然失败了,但是奴婢认为,我军虽败犹荣!” 崇祯激动的说:“对,虽败犹荣!不就是死了一万多人吗?朕死得起!只要将士敢于用命死战,就算死上五万,十万,朕也能给他们补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了,杨指挥使怎么样了?” 吴永说:“在半路就醒过来了,为没能捅死奴酋愤愤不平,怒吼着要回去砍了皇太极,大家口水都说干了,好不容易才劝住他。对了,撤回到锦州城下,建奴数百骑兵仍然紧咬着不放,杨大人带着几百射士当众朝他们撒了一泡尿,狠狠的羞辱了他们一番。建奴大奴,冲过来要拼命,被强弩射得死伤惨重,随后锦州城上万炮齐发,将他们轰得血肉横飞!” 群臣忍俊不禁,这家伙还真能折腾。崇祯也露出笑意来:“胡闹,真是胡闹,不过……解气啊!” 吴永让人呈上一顶头盔给崇祯看。正如他所言,那顶头盔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还有一个箭孔,箭镞已经弄出来了,但里面那片血迹还在,可见那一箭射得有多狠。崇祯抚摸着这顶头盔,感慨万端:“想不到杨指挥使小小年纪便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忠心耿耿,不畏强敌,让他当一个卫指挥使,实在太屈才了!” 吴永说:“虽然如此,杨大人情急之下顶撞上司,公然违抗旨意,也是抄家灭门的死罪。奴婢二人昼夜兼程赶回来,就是想替他求个情,请皇上念在他一片赤诚,勇猛杀敌的份上,饶他一死!” 熊明遇狂叫不妙。他做梦都没想到杨梦龙这个愣头青居然能以一己之力扭转了败局,将被团团围困在大凌河两岸的大军给救了回来,这样一来,这个愣头青非但没有罪,还有大功!自己刚刚告了他一状,这…… 怕什么就来什么,崇祯心情大好的摆摆手,说:“若非杨指挥使抗旨,领兵出战,天雄、关宁两部一万六千大军怕是又要全军覆灭,被杀得片甲不留了。他不仅救出了这两支大军,还刺死了奴酋的战马,重挫建奴威风,何罪之有?朕非但不会责罚他,还会重赏!” 锦衣卫指挥使问:“那刚才的旨意……” 不提还好,一提崇祯便火冒三丈,愤怒地瞪着熊明遇,恶狠狠的说:“熊明遇,你身为兵部尚书,掌一国兵权,去到锦州,却对大凌河战事不闻不问,只是匆匆传达朕的旨意,跟个孩子吵了一架便跑回来告状,险些断送了万余精兵,更差点害朕错怪了一员大将,你该当何罪!?” 熊明遇两股战战,跪下连连磕头,连声说:“臣知罪,臣知罪!”他做梦都没想到杨梦龙的反击会来得如此凌厉,如此迅速,让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看似只是两个监军昼夜兼程跑回来禀报军情,实则却是一套凌厉之极的组合拳,这一通反击最损的地方就在于完全封锁了前线的消息,让他对战况一无所知,一厢情愿的以为明军必然惨败;更损的地方在于等他告完状,这两个死太监才突然杀出来,你不是告杨梦龙抗旨不遵吗?他们就告诉崇祯,若不是杨梦龙抗旨,只怕天雄军、关宁军早已全军覆没了!抗旨不遵跟救回万余大军,哪个重?不对比还好,一对比,他这个兵部尚书的不负责任、气量窄小、睚眦必报等缺点就全出来了;反倒是杨梦龙,虽然性子冲动,做事不顾后果,但是忠心耿耿,英勇无畏,更重情重义,反差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对于崇祯来说,一个性格上有诸多缺点,但忠心耿耿,逢敌必死战的将军远比十个熊明遇这样的兵部尚书有用。他不怕手下有缺点,没缺点的人他反倒不敢用了。熊明遇倒是没啥明显的缺点,但不会办事,有他何用?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认为把杨梦龙跟熊明遇的位子对调一下会比较好…… 当然,也就是想想罢了,真这样干,文臣百官还不拆了天啊?他虽然很不忿熊明遇,却也不好因为这一次的过失而过于责罚,想了想,说:“罚你半年俸禄,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 熊明遇正要谢恩,吴永冷不丁的咕哝了一句:“大凌河城离锦州只有三十里……” 一听这个,崇祯就火冒三丈,几万大军在三十里外杀得昏天黑地,你一个兵部尚书却不闻不问,成何体统!他咬牙说:“罚俸一年!” 曹桓咕哝:“如果关门川军能及时调到锦州会合,这一仗完全可以打赢的……” 崇祯一股怒火冲起三千丈不止,恨不得活活吞了熊明遇————就是这个二货一再坚持将川军留在关门,不让川军出关的!原本他也以为京师附近没有一支剽悍敢战的部队不行,同意了,现在看来这个建议是错的,这个二货让明军在大凌河失去了最后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他差不多是怒吼起来:“停职反省半年,罚俸三年!” 熊明遇差点哭了,罚俸三年,他不得饿死啊?正要求情,吴永又补刀了:“当时熊大人拔出尚方宝剑要砍了杨指挥使……” 崇祯越发的火大————好不容易有了个肯为朕卖力死战的,你居然要拿尚方宝剑砍了他?你什么居心?他高声说:“收回尚方宝剑,剥夺熊家长子锦衣卫百户之职,以儆效尤!” 熊明遇眼前一黑,差点没昏过去。他的长子去年荫锦衣卫百户,世袭的,这一职位没多少油水,但也是皇帝对他信任的一种表现,现在收回尚方宝剑,剥夺儿子锦衣卫百户的功名,意味着他已经失去了这位性子急躁的天子的信任了,想要翻身,谈何容易! 收拾完熊明遇,崇祯换上了一副笑脸:“拟旨:天雄、舞阳、关宁三军忠于王事,舍命死战,卢象升、杨梦龙、祖大乐等更是身先士卒,破军斩将,重创建奴,朕心甚慰,特召卢象升、杨梦龙、祖大乐三将押送俘虏入京献捷,论功行赏,钦此!” 两万大军挂了一半,还召大将入京献捷,奇葩吧? 一点也不奇葩,对于明朝而言,两万大军挂了一半,斩首二千余级,俘虏五百,便是空前大捷了…… 一二三 一页风云散 熊明遇这回倒了大霉,信息上的不对称让他一败涂地,不仅没有整死杨梦龙,还失去了崇祯的信任,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当然,也有大臣对明军的战绩提出了疑问,毕竟一战斩首二千余级,也太夸张了,宁远大捷,袁崇焕报捷称杀敌数万,炮毙奴酋努尔哈赤,报级也不过三四百而已!对此,曹桓大方的表示首级正送往京城,到时候大家可以一级级的清点,俘虏也押过来了,大家可以一个个的数的。这下大家都没话说了,人家敢这样说就肯定有料,就算里面有水份也不会太多,还是想想怎么犒赏三军吧。斩首一级赏银四十两,现在一家伙来了两千多级,上哪弄这么多钱赏给人家! 大臣们在发愁,远在锦州的孙承宗接到飞鸽传书,却松了一口大气。以下犯上可是死罪呢,为了保住杨梦龙那颗四处惹事的脑袋,他愁得连最后几根还有点黑的头发都白了,吴永、曹桓在朝堂上所说的话都是他一句句教的,好不容易,总算是保住了这个惹事精,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他笑着对丘禾嘉说:“这孩子这一关算是过了,不过他也把熊明遇给得罪狠了,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丘禾嘉也笑:“只怕皇上最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吧?他得罪了兵部尚书,兵部尚书处心积虑要整他,想保住性命,他就得听皇上的话,只有皇上才能在他闯了大祸之后保住他。” 孙承宗说:“是啊,看样子他只能成为皇上的孤忠之臣了。” 两个老头为杨梦龙绞尽脑汁,杨梦龙却满不在乎,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得罪了上司的后果有多严重。现在这位仁兄正在卖力的跟关宁军做着生意,推销着舞阳卫的武器装备,努力赚小钱钱。千里远征,在关外杀得尸山血海,舞阳卫除了一千六百多匹战马和几门野战炮之外,就没别的收获了,虽说战马很值钱,尤其是高大健壮、爆发力强的辽东战马更值钱,但这是战略物资,不能卖的不是?所以,想要回现的话,他还得从关宁军身上下功夫。 “横刀,通体采用上好的高碳钢铸造,表面烤蓝,可以防锈,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他眉飞色舞的介绍着。 钟宁拔出横刀,对着一卷中空的草席狠狠挥去,嚓嚓嚓三刀,那卷又轻又韧的草席被斩成了四截,关宁军将领瞪大眼睛,连声惊叹:“好厉害!” “蛇脊弓,用上好的山桑木、鱼胶、牛筋、牛角等十几种质量上乘的材料,历时一年制成,弓力三石,射程二百余步,精准之极。在箭这方面,我们有轻箭、重箭、远程细箭,用重箭能射穿两重棉甲,用远程细箭顺风能射出四五百步,不管是虐步兵、破重甲还是狙杀建奴大将,都有相对应的箭镞可供选择!”杨梦龙举着一张弓大喊九九八、九九八、只要九九八! 薛思明隔着七十步,一箭射穿了两重棉甲。关宁军将领大叫:“厉害!太厉害了!” “你看这头盔……” “瞧瞧我们的盔甲……” “还有这长枪……” 杨梦龙卖力的推销着,薛思明、钟宁、王铁锤等人则同样卖力的展示着这些武器的优越性能,看得关宁军口水长流。关宁军将领亲身体验过之后,都表示这些武器确实精良,比起建奴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后,祖大弼拍板,用十五两银子一把的价格,一口气买了三千把横刀。盔甲要贵很多,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买了三千副,价值高达十五万两白银。至于杨梦龙卖力推销的复合弓,他也买了五千张,配套的箭枝更是多达百万支之多。兵杖局提供的装备实在太操蛋了,虽说关宁军能拿到最精良的装备,但质量就那样了,再精良也不过如此,哪有舞阳卫提供的那么好? 一趟卖力推销下来,杨梦龙总共拿到了不下三十万两银子的订单,笑得他合不拢嘴,果然还是做军火生意赚钱啊!不过,祖大弼要求重金购买没良心炮的请求被他拒绝了。他实在不好意思拿这垃圾桶出来蒙人,再说了,这玩意没有任何技术难度,要是让建奴学去了,他可就惨了。 卢象升跟关宁军的交易也在继续。不过现在情况发生了改变:关宁军遭到重创,最重要的是关宁军在此战中也斩获了很多首级,所以祖大弼有些遗憾的表示,他们不打算拿战马交换首级了。卢象升暗叹果然是物以稀为贵,在明军一胜难求的时候这帮家伙十匹战马换一颗首级都干,现在斩获的首级多了,马上翻脸了。好在,祖大弼他们虽然不稀罕首级了,但还算厚道,毕竟先前分了天雄军一份战功嘛,战马不给,五百支马槊还是如数送来了。至于转进大师吴襄,他所承诺的那五百支马槊也送来了,不过应给的一千多匹战马却拖了又拖,最后戚虎提出再给他两百颗首级和一批战利品,他才痛快的拿出了一千二百匹战马。这家伙的所作所为让人很不齿,天雄军上下都打定主意,再也不跟他做生意了! 杨梦龙也跟吴襄做了一笔买卖,用首级交换战马,一共换到八百匹,这样一来,舞阳卫所拥有的战马便接近四千匹了,这也意味着他可以再组建一支一千人以上的枪骑兵,就是不知道他是否承担得起枪骑兵训练、作战所带来的巨大消耗了。 有小钱钱赚的日子总是很快乐的,但杨梦龙也有郁闷的时候。 他的郁闷来自于祖家府上那两位如花似玉的舞姬。 这对舞姬真没得说,相貌、身材、气质、才艺都是上上之选,放到现代,当维秘模特那是绰绰有余。这两位舞姬经常给他塞情书————然后托他转交给卢象升,天下间还有比这更郁闷的事情吗? 杨梦龙恨不得将这两个二货美女绑起来打包给卢象升送过去,省得她们一天到晚的烦自己! 郁闷中,圣旨到了,让关宁军、舞阳卫、天雄军押送俘虏回京献捷。杨梦龙接完旨直撇嘴:“献捷?都让人家打成狗了,还献哪门子的捷!” 卢象升说:“斩首二千四百级,俘虏五百,已经是自女真起兵叛乱以来战果最为辉煌的一次了,你这张贱嘴就留点情吧!” 杨梦龙耸耸肩,说:“反正仗是打输了,他们硬要打肿脸充胖子我也无所谓,回京就回京!回京献捷之后赶紧回家把婚结了……奶奶的,又打流寇又打建奴,害得我连婚礼都推迟了!” 卢象升睨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没结成婚你很高兴的样子?” 杨梦龙四处问人:“有吗?我有吗?没有吧?肯定没有,对吧?”演得那叫一个七情上脸! 不管这个二货乐不乐意,天雄军、舞阳卫在接到圣旨之后,还是老老实实的收拾行李,开出锦州,踏上回京路。这一次关宁军对他们可热情多了,不仅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粮秣,更为他们调集了足够的马车,供伤兵乘坐。大军出城里,锦州百姓万人空巷前来送别,依依不舍,不住的将鸡蛋、大饼等吃食往士兵们怀里塞,道谢之声不绝于耳,这一幕实在令人感慨。 杨梦龙骑着那匹从后金手中缴获的黑色骏马————黑锋,回望着锦州城那高耸的城墙,还有那热情的百姓,神情有些复杂。这座坚城将继续像钉子一样锲入辽西,作为明军在关外的重要堡垒,令后金痛苦不堪。在此后的岁月里,关宁防线始终是帝国在北方最为坚固的防线,牢不可破,一直守护着身后这个帝国,直到最后一刻。崇祯十四年,后金再度倾举国之兵伐明,锦州迎来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厄运,其过程与大凌河城如出一撤:后金大军对锦州围而不攻,明军来援,在松山被后金全歼,损兵折将十四万;城中明军粮尽援绝,吃光了满城百姓后开城投降……而带领明军投降的,正是在大凌河城向后金投降过一次的祖大寿,同样的事情,他做了两遍。 但后金也仅仅是拿下了锦州而已。关宁防线依然坚固,对后金而言,几乎是不可逾越的,直到明朝灭亡,吴三桂打开关门放清兵入关,引狼入室,这道防线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后金敞开,神州大地一片血海……看着那满城百姓,杨梦龙心里有些不忍。十几年后,他们都会死,要么死在后金的箭下,要么死在明军刀下成为明军的腹中食,他能阻止这场悲剧吗? 收回思绪,他看到卢象升也在看着锦州城的谯楼,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好奇的问:“在想什么呢?” 卢象升说:“大凌河城已经被摧毁了,锦州将成为建奴的下一个目标,这十几万军民……前途凶险啊!” 杨梦龙嘿嘿一笑:“怎么,在替那两位漂亮的舞姬担心?” 卢象升瞪了他一眼:“在胡说些什么?” 杨梦龙说:“不是我说你,那两位美女看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都要滴出蜜来了,关宁军也很乐意用两位舞姬跟你套上交情,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直接收了就是了,换了我啊,早就把她们收入后宫,先上车,后补票……” 卢象升怒喝:“杨梦龙,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拿稻草塞住你的嘴!” 杨梦龙脖子一缩,说:“好好好,不说了,回京,回京!”两人勒转马头,徐徐而行。 前方是银蛇乱舞般的雪山和浮冰满海的大海; 身后是曾经血肉横飞的战场和他们曾经坚守过的城池、守护过的百姓; 虎狼般凶残的满洲建奴正躲在辽西腹地舔着伤口,随时可能再次扑过来。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与后金交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他们还将继续与后金相遇,碰撞出耀眼的光芒。 杨梦龙蓦地一夹马腹,黑锋纵声长嘶,卢象升所随的那匹阴山雪随即应和,长嘶中,一黑一白两匹烈马高高人立而起,马上汉家将军斗蓬飞扬,英姿勃发。 有如两座雄峻的山川! ————《本卷完》 ps:这一卷到这里结束了,容我先休息几天,放个假好好陪陪家人,过完年之后恢复更新。下一卷是《河洛风雷》,继续折腾。 第一章 朝天子1 大凌河之战虽然最终以明军惨败告终,但是也狠狠的揍了后金一顿,让他们死伤了好几千人,对于崇祯来说,这笔买卖还是比较划算的。此战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一些原本倒向后金的蒙古部落对大明的态度又突然有所好转,非但停止了对边墙的骚扰,还扭扭捏捏的派来信使,似乎想跟明朝重修旧好。这些墙头草看得很清楚,后金再怎么强悍,能战之兵也不过十万,而明朝却拥有近乎无穷的人力物力,如果明军每一战都是这样死战,以损失几万人作代价拼掉后金七八千人,那么死的一定是后金!据说这一战明军之所以会输,完全是因为有一次精锐被留在关门,没有开赴锦州,明军兵力不足,所以功亏一篑,如果这支精兵也开赴锦州的话…… 蒙古各部落的态度让崇祯心情大好,虽然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部落,但也是他自登基以来,少有的好消息了。这些天他精神特别好,连饭都多吃了半碗,批阅奏章时效率特别高,这么舒心的日子还真不多见。只是老天爷似乎就见不得他好,还没高兴几天呢,一个令他尴尬万分的消息被快马传到了京城:祖大寿被放回锦州了! 祖大寿为什么会被放回来?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用假投降骗取了后金的信任,麻痹了皇太极,借口回去找机会将锦州城献给后金,被放了回来。这套说辞颇为巧妙,也很有戏剧性,说书人最喜欢这样的段子了,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里头有问题:祖大寿虽然跑回来了,但是他那几个宝贝儿子还在后金那边担任高官呢!皇太极被他耍了一次,却没有动他的儿子一根汗毛!不管祖大寿怎么编,这一点始终都说不通,只能说,他在大凌河之战中见识了后金的力量,认为后金已经拥有问鼎中原的资格,所以在后金那边下注了。在王朝更替之际,两头下注是世家门阀最普遍的做法,两兄弟各为其主杀得血流成河也只是寻常事而已,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不管哪一方胜利了,自己的家族总是能站在胜利者那一边,将家族的荣光继续传承下去,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是极不明智的。现在明朝颓势尽显,祖氏想两头下注,似乎也无可厚非。 崇祯已经不是刚登基时被东林党忽悠得团团转的那个菜鸟了,几年来的历练,他早就练就了一双锐利的眼睛,足以看穿那一套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后面隐藏的东西。但是……但是的但是,看穿了也没用,他根本就拿祖大寿没办法。破口之战,袁崇焕下狱后祖大寿带领关宁军连个招呼都不打便逃回了山海关,他只有干瞪眼的份,这几个祖大寿屡召不至,阳奉阴违,他还是只有干瞪眼的份,只能用恩惠笼络,不敢对祖氏采取任何过激的行为。现在明知道祖大寿两头下注,他还是毫无办法,唯有苦笑。 “祖少傅一心为国,忠心耿耿,朕心甚慰。”在朝堂上,年轻的天子面无表情的表达了他对祖大寿回归的态度。他非但没有惩罚祖大寿,还让他官复原职,继续替朝廷镇守锦州,同时派曹化淳前往锦州传达恩旨,赏赐祖大寿五千两白银,一把尚方宝剑,以及一些贵重物品。现在崇祯也只能用这些小恩小惠笼络祖大寿这个明朝最大的军阀,让他不至于离心了。 习惯了跟皇帝唱反调以证明自己才是业界良心的文臣罕见的没有表示反对。扳倒祖大寿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明朝的辽饷现在已经涨到每年七百万两了,这七百万两辽饷刚从户部拨出去,就被按规矩漂没了两百多万,多少朝廷命官依靠辽饷吃得满嘴流油,直打肥嗝,如果关宁军换了个当家的,不知道要生出多少变数来,事关大家的利益,就算崇祯不想让祖大寿继续统率关宁军,大家也会逼他同意的! 这个消息就像一只落在一杯美味可口的冰琪淋里的苍蝇,将崇祯的好心情破坏得一干二净了。好在,也不全是坏消息,当天晚上,就在他呆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的时候,王承恩来报:“孙大人回来了!” 崇祯还没有反应过来:“哪个孙大人?” 王承恩说:“是辽东经略孙大人,孙阁老!” 崇祯恍然大悟:“枢辅回来了?快请,快请!”本来他对孙承宗意见挺大人,但是孙承宗这老头还算有本事,指挥大军给予建奴重大杀伤,战果辉煌,他的怨气也就小了,自然热情了许多。 孙承宗风尘仆仆的走进来,恭敬的行礼:“老臣孙承宗,参见皇上!” 崇祯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说:“枢辅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王承恩搬来椅子,让孙承宗坐下,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让孙承宗喝。孙承宗这一路顶风冒雪的赶回来,着实冷得够呛,手脚都有点哆嗦了,接过姜汤一口喝下,总算有了点暖意。 等他喝完了,崇祯才问:“枢辅大人为何回来得如此匆忙?” 孙承宗拱手为礼,说:“老臣承蒙先帝信任,以辽事相托,十几年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不敢稍有松懈。圣上更是不嫌弃老臣年老体衰,许以重任,此等信任,老臣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老臣竟尽全力想让辽事有所改观,奈何天不遂人愿,此番大凌河战事我军损兵折将,伤亡极其惨重,兵挫地削,老臣难辞其咎……” 崇祯打断:“枢辅大人不要再说了。您的才干朕从不曾怀疑,这次之所以会吃这么大的亏,一来是因为建奴丧心病狂,竟将举国之兵调集到小小的大凌河城,打了我军一个措手不及,二则是因为各军头懦弱,不敢死战,才让建奴占了便宜!后来天雄军、舞阳卫两支新锐之师到达锦州,不就打得很好么?可惜朕听信了熊明遇那帮庸才的鬼话,没有让关门川军出关驰援,痛失扭转败局的良机,这都是朕的过错,跟枢辅大人无关,枢辅大人不必自责。” 孙承宗说:“皇上此言,愧煞老臣了!此战损兵折将,四万蓟镇、关门精锐在长山全军覆没,何可纲死在了大凌河城外,老臣极为倚重的将领祖大寿更是降了建奴,老臣可谓颜面尽失,无颜再为官了,还请皇上赐还骸骨,让老臣回家养老!” 崇祯哪里肯依。现在他最缺的就是能办事、愿意办事的人,孙承宗恰好就是其中一个,你跑了我可怎么办!他很聪明的转移了话题,问起大凌河之战的详细经过。孙承宗打起精神,将大凌河城被围、明军三次增援、张春兵败长山、舞阳天雄两支飞军血战大凌河的经过一一道来,条理清晰,细节生动而丰满,这个老头那非凡的记忆力确实令人惊叹。崇祯听完,嘘唏不已:“张春可惜了……其实他只要再等几天,就能跟天雄军会合,他那四万部下,还有他自己都不用死了……” 孙承宗说:“由此也可见奴酋之狠毒狡猾,我军的一举一动,尽在他的意料之中,由始至终都被他牵着鼻子走,要不是天雄、舞阳两部飞军的战斗力超乎他的想象,只怕第五次增援大凌河城的两万将士早已变成河边枯骨了!皇上,请千万要警惕这个人,他比努尔哈赤还要危险十倍!” 崇祯苦笑:“这一点,朕在前年就领教过了。” 孙承宗说:“张春虽然有丧师之过,却也尽到了本份,请皇上看在他一腔孤忠的份上,莫要怪罪他!” 崇祯说:“朕不仅不会怪罪他,还要将他风光大葬,极尽哀荣!” 孙承宗总算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他顶风冒雪的赶回北京,很大程度就是为了张春,他不忍心看到这个老友死了之后还要背上骂名。看来崇祯对于忠于他的臣子还是比较宽容的,并没有怪罪张春之意,他也就放心了。 放心之余,他再次向崇祯举荐了卢象升和杨梦龙。这点崇祯也有计较,他打定主意要重用卢象升,至于具体怎么用,还没想好,反正不会让他闲着。杨梦龙嘛……让他有点头疼,按孙承宗的说法,这个家伙能力是有的,不管是屯田还是练兵,都是一等一的强,而且身先士卒,极得军心,就是年纪还太小,性格桀骜,吃软不吃硬,脾气一上来,连兵部尚书都敢捅,如果不磨掉他这种性格,贸然给予高官厚禄,只会害了他。 “此人天纵其才,可与霍骠姚并肩,但性子太野,很容易惹祸,须重用,但必须慎用。”孙承宗给出他的意见。 崇祯很感兴趣:“须重用,但必须慎用?” 孙承宗说:“就是将他当成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饿虎,轻易不要放出来,一旦放出来,撕碎了恶狼,一定要将他喂饱,否则难保他不会把看笼子的人给咬死!” 崇祯沉吟半晌,展颜一笑:“听枢辅一言,朕茅塞顿开。须重用,但必须慎用,说得好!”揉揉太阳穴,又苦恼了起来:“可是舞阳卫偏安南阳,军饷兵器都是自给自足,朕就算想以恩惠笼络,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孙承宗正色说:“只要皇上在他与上司起了冲突后偏向他一点,何愁他不归心?” 崇祯失笑:“想不到他那爱惹麻烦的性子还有这个好处!枢辅,朕打算将洛阳府的卫所也交给他打理,你看如何?” 孙承宗想都不想,说:“他肯定会叫苦连天,说活不下去了。” 崇祯有点意外:“为何?” 孙承宗说:“因为他打从上任以来就没拿过朝廷一分银子,全是自己掏腰包,亏了几万两银子才把南阳各卫所治理得有一点起色,现在又把洛阳卫交给他,他不骂人就不叫杨梦龙了。” 崇祯大笑:“升官了还要骂人?有趣,有趣!照这么一说,朕还非把洛阳卫交给他不可了。南阳、洛阳紧邻陕西,饱受流寇肆虐之苦,而且卫所颓废,不堪重任,不整治一下肯定不行的。朕打算将洛阳、南阳合并为河洛镇,舞阳卫整编为河洛新军,让他们替朕将流寇死死的挡在潼关之外!” 孙承宗吃了一惊:“一卫指挥骤然提拔为一镇总兵,是不是太过唐突了?” 崇祯有点无奈:“现在大明缺人才啊,能堪重任的人实在太少了,好不容易才发现几个,只能破格提拔了。” 天子一语成宪,杨梦龙从一介布衣到一镇总兵,只用了短短两年,这样的晋升速度,真是让人瞠目结舌。不过杨梦龙也有资格接受这样的破格提拔,明朝跟后金打了几十年,能带领两千多战兵一战击溃后金一个旗,又带四百轻骑直取建奴王旗,刺死皇太极的战马的奇葩,也就这么一个而已,他不配,谁配? 曹变蛟、祖宽这两位表现相对抢眼的年轻将领也进入了崇祯的视线,他头一回知道,原来自己手下能打的将领着实不少。不用说,升官,赏赐,一定要重要!明朝就这尿性,逮着能用的人就往死里用,比如说那个倒霉的冯元飙,都快病死了还在兵部尚书这个倒霉催的职位上苦熬…… 看到这些作战英勇的年轻将领都得到了天子的赏识,孙承宗暗暗高兴。他这次恐怕真的要丢官了,就算崇祯想留住他,言官御史也会用奏章把他活埋的,还是找个机会告老还乡好些。不过,有这么多杰出的年轻将领在,就算他告老还乡了,大明也有所依靠,希望这些孩子们尽快成长起来,成为大明的擎天柱吧! “朕要在安定门外举行献捷大典,检阅凯旋归来的将士,枢辅认为如何?”冷不丁的,崇祯冒出了这么一句。 孙承宗怔了怔,深深一礼:“如此一来,我军将士必士气大振,逢敌必死战!” 第二章 朝天子2 次日,在早朝上,崇祯宣布要在安定门外检阅三军,接受三军献捷的决定。 不出意料,这一决定招来文臣的一致反对。反对的理由十分充裕:关外明军这次打的并不是什么胜仗,自损一万,斩首两千,怎么看都是一次惨败,还献什么捷?让他们将斩获的首级,缴获的盔甲旗帜什么的交上来告慰太庙,再赏赐一些金银财物,提拔几个有功将领就行了,何必大张旗鼓,搞得劳民伤财呢? 反对意见来得异常坚决,就连一直与周延儒唱反调的温体仁,也义无反顾的站在周延儒这一边,强烈反对。这并不奇怪,以文驭武是自两宋以来一直沿用的国策,文臣的地位越来越高,武将的地位越来越低,到了明朝,更是快走火入魔了,打压武将已经成为文臣的本能反应,文臣出身的将领找个借口斩杀武将立威只是家常便饭。也是自两宋之后,云台列将、凌烟画影的殊荣与武将绝缘了,不管是何等骁勇,战功何等显赫的武将,在文臣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只蚂蚁,动动手指就能将他们活活捏死,在朝政上,文臣始终掌握着绝对优势,武将压根就没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狄青够厉害吧,身经百战,未尝一败,却屡屡遭到打压,最后连气带吓,郁郁而终;戚继光够牛了吧?险些将中国军队带进了一个新时代,但是在文臣面前,也只能以张居正家的一条狗自居。这一政策的好处在于在最大限度上防止了藩镇割据,维持中央稳定,但所付出的代价却是国民的血性日益淡漠,军队的战斗力越来越差,最终只能亡国。当然,如此严重的后果那些文臣士大夫都看不到,或者说只当没看到,只顾着不遗余力的打压武将,确保自身的地位,哪怕将整个国家拖入深渊也在所不惜。现在崇祯要在安定门外阅兵,让那些粗鄙武夫耀威献捷,大大的出一回风头,这可怎么行! 但崇祯的态度同样坚决,必须耀威献捷之后再告慰太庙,他要让京城百姓知道,他手里还有一支剽悍善战的大军,没得商量! 于是,喜闻乐见的嘴炮开始了。 崇祯vs文臣集团,一挑n。 兵部:“将士们在关外血战数月,又走了几百里的路,已经疲惫到极处了,硬让他们耀威献捷,只怕也提不起精神来,弄巧成拙!” 崇祯:“朕就拨下钱粮,多多赏赐酒肉精米,让他们养足精神再来阅兵!” 户部:“大凌河一战已经将国库打得空空如也,现在还要告慰太庙,郊祭四方,犒赏三军,哪里还有钱买酒肉精米给他们!” 崇祯:“这笔钱如果户部不出,朕从内帑里挤!” 礼部:“……” 崇祯:“礼部尚书别废话,你要做的就是赶紧筹划大典,将这场盛事办得风风光光!朕要让京城百姓,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大明还有一支所向无敌的铁军锐士,任何觊觎大明光山的肖小,都会被他们毫不留情的辗成肉酱!” 工部:“咕噜咕噜咕噜!” 崇祯:“朕要耀威四海,布武天下!” 御史:“咕噜咕噜咕噜!” 崇祯:“朕要耀威四海,布武天下!” 首辅:“咕噜咕噜咕噜!” 崇祯:“朕要耀威四海,布武天下!” 众文臣:“……皇上,你换个台词行不行?” 崇祯:“朕要耀威四海,布武天下!” …… 皇帝是吃了称砣铁了心,大家都没办法。皇帝不发火的时候挺好欺负,一旦发火可就不好玩了,大家也只能由着他去,反正是他自己出钱,大家心疼什么? 既然那帮武夫出风头已经成为必然了,大家只能充份开动脑筋,看让谁出风头对自己更有利。排第一位的自然就是关宁军,在京城的文臣有哪个不是靠漂没辽饷吃饭的?关宁军出了风头,得到更多的辽饷,他们可以湮没的份额自然就更多,白痴都想得透。排第二位的是天雄军,卢象升再怎么说也是文臣出身,虽然很猛,但再猛他也是属于文臣集团的,属于自己人,让他出点风头也无可厚非。最好能让天雄军开镇,这样大家又多了一份收入,多爽?排第三位的……不用排了,一共就那三支部队,关宁军天雄军被排到了前面,舞阳卫想不当陪衬都不可能了。没办法,谁让杨梦龙没有文字出身,别说考取功名,连个秀才都没中过,完全是一只野怪,专供各位大boss刷怪消遣的,不欺负你欺负谁?而且兵部尚书还极力要求要让舞阳卫狠狠的出一回丑,最好惹得龙颜大怒,替他出一口恶气!众官员也对一旦杨梦龙被扔进监狱,舞阳卫能拿出多少钱来赎人这一道算术题充满了兴趣,加加减减算了一整天也没个准数,最后决定实践出真知,想办法将这家伙弄进监狱,然后数赎金不就得了? 嘿嘿,聪明吧? 达成了共识,大家开始热情洋溢的张罗起来了。 数日后,“凯旋”的关外明军终于抵达兵京。前来迎接他们的,是整整一千京营精锐。这一千京营精锐盔甲锃亮,战马神骏,看上去很像个模样,只是了解京营的人都忍不住往地面呸了一口,熊样,一群泼皮无赖,装什么装!没错,开国之初所向无敌的京营如今已经变成一支鱼腩之旅了,让舞阳卫拿木棍跟他们打都算欺负他们的。不过京营将领似乎缺乏这一认知,他趾高气昂的打量着被寒风吹得嘴唇破裂的凯旋之师,态度傲慢,随意打了个招呼,将明军带往天安门外的军营。祖大乐大为不忿,低声说:“一群乌合之众,在老子面前装什么装,老子一个打十个也能将你们的蛋黄都给打出来!” 杨梦龙则笑眯眯的欣赏着京营的表演,似乎对这支部队很感兴趣……准确的说,是对这支部队的马很感兴趣。虽然他抢到了一千六百多匹战马,也算是发了一笔大财,但是谁也不会嫌自己的马太多不是? 前来京城献捷的三支劲旅中,有不少人参加过破口之战,顶着寒风在北京城外驻扎,甚至跟建奴血战过好几场,对北京城外的情况比较熟悉,不过这城,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进过,现在天子破了例,准许他们进城,他们才算是成建制的进入这座古老的都城。虽说此时的北京城已经不复明朝鼎盛时的繁华,但那车流如水的盛况,那宏伟壮丽的宫阙,还是让所有人看得两眼发直,真呼北京真是太大了。京营官兵狠狠的鄙视了他们一把,外城一帮穷光蛋住的地方就让你们看愣了?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他们将大军引到安定门外一座军营,说:“这就是你们的驻地,关宁军在左,天雄军居中,舞阳卫在右,不得混杂。驻扎下来之后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军营里,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军营,更不得进入内城,否则格杀勿论!” 杨梦龙问:“我们不穿军装不带兵器,就这样空着双手进入内城看看行不行?” 京营大将说:“不行!” 杨梦龙问:“为什么?” 京营大将冷笑:“为什么?你以为京城是你家开的饭店,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我告诉你,就你们这群泥腿子,能进入外城便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还想进内城!” 杨梦龙嗤了一声,不跟他计较了,带部队过去驻扎。 但他马上又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划给他的驻地营房都成了危房。天雄军和关宁军,虽说营房残破了一点,但事先修葺过了,住人是绝对不成问题的,而他的营地那些房子……先不说四处漏风,效果跟冰库不相上下,光是那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房子,便足以让人先想清楚住进去冒那被压死的风险到底值不值。 “我的营房怎么这么烂!”杨梦龙很不满,“这么烂的营房,怎么住人嘛!” 京营大将说:“对不起,安定门外闲置的军营就这么一座,三支军队共用,当然不够了,你们暂且委屈一下吧。” 杨梦龙只能自认倒霉,让大家扎帐蓬。好在舞阳卫有个随身携带帐蓬的好习惯,每伍两顶,每顶住五个人还绰绰有余,这也不算什么。 随后杨梦龙又发现兵部礼部的人将大量粮食、酒肉、旗帜、兵器甲杖等东东一车车的往天雄军和关宁军的军营运,而他左等右等,等得脖子都长了也没盼到一星半点,更加纳闷了:“为什么他们都有物资补充,我们却一点都没有?” 京营大将说:“肯定会有你的,只是暂时还没轮到你们而已,耐心等待吧,我就不奉陪了。”说完,带着自己那帮衣甲鲜亮的骑兵,走人了,留下舞阳卫在这里继续等。 让人渣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天雄军和关宁军的重要将领都被朝廷重臣请去参加宴会了,兵部和礼部的官员留在营地里跟那些参将级将领打成一片,把酒言欢,有说有笑,好不热闹,而舞阳卫直到现在还没看到补给的影子。一直到那帮大爷酒足饭饱了,才给舞阳卫送来了几车补给,不外乎就是一些发黄的糙米,几缸臭哄哄的酸菜。杨梦龙打开缸盖看了一下,上面盖了一层霉不说,还有一些肥肥白白的虫子泡在盐水里……至于酒和肉,那更是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杨梦龙指着这些糙米酸菜,问:“这就是给我们的补给啊?” 送东西过来的小吏一脸不耐烦:“能有这些东西给你就算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杨梦龙怒吼:“这些东西你还是运回去给你妈吃吧,我的兵才不吃这种猪食!”一脚踹在一个菜缸上,菜缸咣一声倒下,在地上摔得粉碎,臭哄哄的菜汁四溅,溅了那小吏一身。 那小吏气得脸都青了,指着杨梦龙的鼻子怒吼:“你……你拔扈!你且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杨梦龙神情桀骜:“老子就是这性格,你能拿我们怎么样!”不再理会这个小吏,转身招呼士兵们生火,拿出还没有吃完的干粮,打开罐头大吃大嚼,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些眼高于顶的小吏:别以为不吃你这口饭老子就会饿死! 那小吏气得浑身发抖:“好……好,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答案是杨梦龙能嚣张很久。因为杨梦龙一个罐头还没啃完,便有京城粮商找上门来,送来了大量白花花的精米白面和大量鲜肉。这是舞阳卫一位经销商,每年要从舞阳卫批发二十万石土豆面贩卖到京城,赚得盆满钵满。现在杨梦龙到了京城,他当然要赶紧过来巴结巴结,给杨梦龙留个好印象,看能不能拿到更多的份额……没办法,这年头粮源就是财源哪! 杨梦龙睨了那个小吏一眼,意思再明确不过:小样,想刁难我?你还嫩点! 第三章 朝天子3 “看来有人成心要为难我们啊。” 是夜,喝着热气腾腾的茶汤,戚虎有些忧虑的说。 许弓从罐头盒里挖出一块牛肉来,恶狠狠的嚼着:“娘的,我们在关外拼死拼活,回到京城来还要受这样的鸟气!这帮王八蛋,根本就没有拿我们当人看!” 薛思明哼了一声:“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在后面搞鬼,不然我不一刀砍了他,我这个薛字倒过来写!” 有人要成心为难他们,这是舞阳卫上上下下的一致共识。舞阳精兵们对来自朝廷官员的种种刁难、冷落感到愤怒和委屈,我们累死累活,从河南一口气跑到锦州去,破镶红旗,破正白旗,杀尽了皇太极身边的亲兵卫队,打得奴酋落荒而逃,几万明军中,有哪一支拼得有我们凶,战果有我们辉煌的?结果却换来了你们这帮文官的冷嘲热讽!这些年轻的将领更是愤怒,这一仗下来,舞阳卫光是百总就死了七个,把总死了两个,两千五百精兵出精,有三分之一在大凌河畔长眠,还有好几百人挂彩,如此惨烈的牺牲换来的却是冷眼相加,他们险些气炸了肺! 杨梦龙大感晦气:“踩上了这么一砣臭狗屎,真是倒霉!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进北京城了,带着大家径直回河南,不是更好吗?” 戚虎说:“如果有人执意要跟你为难,就算躲回河南,也是逃不过的!” 杨梦龙发狠的说:“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好了,我等着他们!” 戚虎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的叹息。 糟糕的是,吴永那个死太监似乎是在皇宫里呆上瘾了,把他们给忘记了,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见他们,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办法获取任何有用的信息,只能任人家牵着鼻子走。 文臣集团的态度非常明确,就是不遗余力的拉拢关宁军、天雄军,打压舞阳卫。接下来一连几天,过来拜访祖大乐和卢象升的官员不绝于途,各种饮宴邀请更是让他们疲于应付,连跟杨梦龙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而舞阳卫这边却冷冷清清的,就几个永远好像舞阳卫欠了他们八百万两银子不还的小吏臭着一张脸上门来挑刺,至于大官,影都找不着,犒赏什么的那是绝对没有。卢象升看不过去了,一再提醒礼部、户部和兵部的官员:杨梦龙可是立了不世奇功的,如此冷落他,实在不妥,而朝中大佬的回答是:就是要磨一磨他的性子,灭一灭他的威风,省得他得意忘形了!文臣对武人的蔑视是如此的根深蒂固,让卢象升很无语。 当然,舞阳卫也有消遣,那就是去观看天雄军和关宁军操练。他们也不知道在操练什么,换上崭新的甲胄,崭新的旗帜,一队接一队的进进退退,花团锦簌的很是好看,舞阳精兵们在一边看得直笑,像是在看耍猴。就连杨梦龙也时常跑到栅栏外瞅着这两支大军排练,跟一帮士兵一起指指点点,小声嘲笑着那些蠢到家的导演,暂时将在文臣那里受的气丢到了一边。 不过,开心的日子总是短暂,灾难才是永恒。看了几天的猴戏,礼部突然来了位大官,把杨梦龙叫过来,板着脸喝:“明天就是在安定门耀威献捷了,你身为统帅,不加紧操练士兵,跑到那里去看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将皇上放在眼里!?” 杨梦龙有点傻眼了:“耀……耀威献捷?这是什么鬼?” 礼部大官冷笑:“献捷于君前,让自己勇武之名闻达于天下,这是何等殊荣,你竟然浑然不当一回事?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 杨梦龙叫:“不……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没有人跟我说一声?” 礼部大官不信:“没人跟你说过?” 杨梦龙说:“没有,一个都没有!” 礼部大官说:“大概是他们一时疏忽,忘记了吧。不过你看到关宁、天雄两军昼夜操练,居然还不知道要举行耀威献捷大典,是不是太迟钝了一点!” 杨梦龙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咆哮而过。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整个军营鸡飞狗跳,在礼部大官的指挥下修补盔甲,洗涮旗帜上的硝烟血迹,磨掉兵器上的血污铁锈,同时各位军官也被组织起来紧张的学习各种礼仪,背那他们一辈子也背不会,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台词……总之就是人仰马翻。礼部可是来了不少官员,对他们进行指点,这就成了一场噩梦,那些礼节啊忌讳啊,对于舞阳精兵来说实在太复杂了,这个姿势不对,这个姿势不够虔诚,这句台词应该死死的记住,这句台词应该声情并茂,最好能哭上两声……别说那些没读过多少书的百总、把总、千总们,就连杨梦龙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快被折腾疯了。在他看来,这些礼部官员就是在耍他们,比如说他们一口咬定舞阳卫的黑色猛虎旗不符合礼节,要换龙旗,等他们好不容易才做好了龙旗,他们又说还是刚才的黑色猛虎旗效果更好……最后,杨梦龙终于忍无可忍了,发出一声怒吼:“你们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礼部大官回应他的是两声冷笑:“华夏之民,首重礼仪,面君朝圣,礼节更是大于天,一点点差错都不能出!你的部下太过愚蠢,怎么学都学不会,能怪谁?” 杨梦龙气得直喘粗气,冲还在被支使得团团转的部下咆哮:“停下来!不玩了,我们不玩了,这套把戏别说一个晚上,就算让我们学上一辈子我们也学不会,让什么献捷耀威大典见鬼去吧,老子不陪你们玩了!” 同样已经憋了一肚子火的舞阳精兵们怒冲冲的将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扔在地上,真的不玩了。 礼部大官指着杨梦龙的鼻子,厉声说:“杨梦龙,你可要搞清楚,这里是京城,不是关外,更不是舞阳,容不得你放肆!此等大事,乃是圣上和首辅安排的,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就算是一镇总兵,也只有乖乖听从支使的份!” 杨梦龙的口水直喷到了对方的脸上:“我的兵是用来打仗的,不是让你们当猴子耍的!你们压根就没打算让我们参加这场什么鸟大典,当我看不出来么?好,我如你们所愿,老子不玩了,你们自己玩去吧,睡觉!”将手里那面花高价从礼部手里买过来的锦旗一折两段,扔出老远,怒冲冲的回到自己帐蓬里,往睡袋里一钻,呼呼大睡。舞阳精兵们也是受够了,各自回帐蓬里睡自己的大觉,至于什么鸟大典,你们自己玩去吧,我们不奉陪了。 礼部大官嘴角露出一丝隐秘的冷笑。果然是一介莽夫,只是略施小计便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次,这小子就算不死,也得掉层皮了! 这大明,始终是我们文人的天下,武夫靠边站! 杨梦龙暴怒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熊明遇那里,这位因为跟杨梦龙爆发冲突而被整处灰头土脸的兵部尚书终于露出了快意的笑容。他跟杨梦龙只见过一面,却也能他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这小子年轻气盛,稍稍一激就会勃然大怒,做出不理智的举动,舞阳卫回到京城后所受到的种种冷落,都是拜他所赐的,礼部直到大典前夕才告知舞阳卫皇上要在安定门阅兵,也是出自他的授意,为的就是激怒杨梦龙。其实从一开始就隐瞒了耀威献捷大典的具体日期,礼部不去统筹安排,教导各种礼仪,已经很毒了,很难想象一群村夫没有学习过相关的礼仪去朝见天子会丢多大的脸,但他怕杨梦龙死得不够快,让礼部在最后关头瞎折腾一番,拿舞阳精兵当猴子耍,终于激怒了杨梦龙。这下好了,杨梦龙不玩了,但是这等大典,是他说不玩就不玩的么?一支满腹怨气,对相关礼仪程序一窍不通的部队在安定门朝见天子……还是替杨梦龙节哀吧。他笑吟吟的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自言自语:“杨梦龙啊杨梦龙,你或许真的是个天才,但是……你真的不应该让本官难堪,可惜了!” 杨梦龙将自己裹在睡袋里,却没有半点睡意,除了冷笑还是冷笑。好好的一次耀威献捷、夸功天下的盛事,居然能成为打压武将、挟私报复的武器,明朝文臣的节操当真是没有下限了,有这样的文臣,明朝想不完蛋,老天爷都不答应。经常有人将明朝的灭亡归咎于小冰河气侯所带来的自然灾害,放屁!小冰河气候又不是专跟明朝作对,后金统治的区域自然灾害也非常严重,最夸张的时候一石杂粮能卖到七十两银子的天价,再加上辽东人口稀少,农业落后,他们受灾的程度只会更加惨烈,不会比明朝轻。为什么完蛋的是明朝,而不是后金?以前他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现在终于明白了: 因为明朝有一帮内斗内行外战外行的奇葩文官!这帮家伙论起党争来,一个个都是顶尖高手,欧洲那几个大国的国王那点阴谋诡计,放到大明来撑死也就一个知府的水准,但是让他们治理国家,平定边患,他们除了瞪眼就是抓瞎。后金虽然内斗得也相当激烈,但是在对待明朝这一问题,他们是绝对一致的,毫不含糊,绝不存在扯自己人后腿的情况,而明朝扯自己人后腿的时候绝不含糊,跟后金打仗则要多含糊便有多含糊。 这个国家由里到外都烂透了啊…… 他,还有他麾下这支精兵,该何去何从? 第四章 朝天子4 卢象升将杨梦龙从睡袋里拖出来的时候,这货还在呼呼大睡,也不知道在梦里梦到了什么美食,口水都流出来了,不停的咂巴着嘴,喃喃自语,嘿嘿傻笑,那副睡相跟小猪有一拼,不知道那些舞阳精兵看到他这副睡相,会不会觉得偶像破灭了。卢象升又好气又好笑,捏住他的鼻子叫:“建奴打过来了!打到舞阳了!” 杨梦龙一跃而起,破口大骂:“狗日的建奴,竟敢跟到老子的地盘来撒野!?钟宁,吹号让枪骑兵跟老子上,将他们穿成肉串!” 连敌人在哪,有多少人,是否真的打过来了都还没搞清楚,第一反应就是带枪骑兵冲上去将他们穿成肉串,这也算得上是杨梦龙的标准反应了。 卢象升一掌拍在他的脸上————别说,还挺弹的:“冲什么冲?该醒醒了!” 杨梦龙的怒吼戛然而止,看着卢象升,很纳闷:“你怎么在这里?建奴都打过来了,赶紧带天雄军迎战啊!” 卢象升说:“建奴没打过来,皇上快打过来了!” 杨梦龙更加纳闷了:“皇上快打过来了?我又没招他没惹他,他打过来干球啊?” 卢象升气乐了:“皇上从内帑里挤出一大笔钱,在安定门阅兵,让我等耀威献捷,这是何等荣光的事情,居然有人完全不当一回事,你说他会不会打过来,收拾这个目无君上的东西?” 杨梦龙挠挠头:“还有这事?”努力想了想,还真有这事。他苦着脸说:“老大,这不能怪我!这么重要的事情,礼部那帮坑爹的家伙事先根本就没有跟我说,直到,直到……”往帐蓬外面瞅了一眼,哦,天都亮了,他很委屈的说:“直到昨晚才告诉我说今天皇上要在安定门阅兵,然后就是一通瞎折腾,我哪里还来得及准备嘛!” 卢象升沉着脸说:“所以你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杨梦龙委屈得不得了:“要不我还能怎么样?继续让那帮坑爹的家伙当傻子支使得团团转?他们把我们撂在这兔不拉屎鸟不下蛋的鬼地方,一天到晚阴沉着个脸好像我抢了他们老婆似的,犒赏什么的提都没提,就给我们运来了几车霉米,几缸发臭的酸菜,然后在耀威献捷这等大事上拿我们开刷,我都气得要砍人了!” 卢象升说:“礼部那帮官员做得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杨梦龙叫:“他们哪里是开玩笑,分明就是想将我往死里整!”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气咻咻的说:“总之,这个什么大典我不玩了,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卢象升喝:“这等大事,是你说不玩就不玩的么?让你这样瞎闹,圣上颜面何存?赶紧起来,想办法补救!” 杨梦龙两手一摊:“再过几个时辰大典就要开始了,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你让我怎么补救?” 卢象升说:“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杨梦龙无奈,只好穿上衣服,走出帐蓬,吹号集合,开始绞尽脑汁补救。不用说,现在他的心情肯定糟糕到了极点,拿狗腿刀捅了礼部那帮官员的心都有了。所以也别指望他能拿出多少工作热情来了,完全就是在应付差事,就连那些曾经对能够朝见天子兴奋不已的舞阳精兵,被礼部那帮王八蛋一通折腾后也是兴趣大减,都不大提得起精神来,只想着赶紧将这让人憋屈的差事应付过去,然后回家。礼部大官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这就对了,以舞阳卫现在的状态去朝见天子,不把天子惹毛都是不可能的,杨二货还想简在帝心?做梦去吧! 卢象升见舞阳卫破损的旗帜、盔甲都没有修补,箭孔处处,血迹斑斑,就连长枪枪尖上的血污也没有洗净,不禁眉头大皱:礼部的官员做得也太过份了!他对杨梦龙说:“赶紧把盔甲换一换,我去拿一些崭新的旗帜过来给你用,舞阳卫这个样子,可不能去接受皇上的检阅!” 杨梦龙无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欠,说:“算啦,别折腾了,不就是往皇上及文武大臣面前走上一遭嘛,费那个劲干嘛。” 卢象升气恼的说:“在天子面前耀威献捷,这是国朝百年以来未曾有过的盛事,你不能如此儿戏!” 杨梦龙指指那些礼部官员:“是他们将这事当成了儿戏……我说老大,你赶紧去看好你的天雄军吧,别管我了,这可是你得到圣眷的大好机会呢!” 卢象升说:“你这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杨梦龙耸耸肩:“我又没想过要去争圣眷,随便啦。” 卢象升真想用马鞭把他抽醒。这时,礼部官员跑了过来,说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天雄军第二个上场,事关重大,卢象升也不敢怠慢,只好带着几分担忧,几分无奈回到自己的部队中去。转身走出没多远,就听到杨梦龙在叫:“去,把马车开出来,把敞篷拆掉,将受伤的兄弟们都扶上车去!朝见天子呢,多光荣的事情,可不能把他们给落下了!”这次他真的想回去揍人了,天子举行阅兵大典,接受天子的检阅,这是何等殊荣,你弄一大帮缺胳膊少腿的伤兵过去,那不是成心要天子好看么,这个二货真的好不好了! 安定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衣衫褴褛的贫民百姓,儒冠折扇的士子,穿金戴银的显贵商贾,都站在安定门两侧,翘首以待。安定门城楼上,衣朱紫悬金印的高官贵胄济济一堂,谈笑风生,仿佛整个北京城的人都到这里了似的。北京城内九门外七门皇城四门,合计二十座城门中,安定门就作天子检阅凯旋之师,夸功耀威之用的,只是自明朝中叶以来,文臣独大,武将倍受打压,献捷耀威这等盛事再也没有发生过了。如今大明江河日下,外忧内患,就连京畿重地也被洗劫过,人心惶惶,听说明军在辽西取得了一场大胜,天子要检阅得胜之师,大家自然激动,扶老携幼的过来看热闹了。当然,也不是白来的,崇祯拨了一笔钱下去,说是给过来捧场的人的福利,具体下去就是一人一个馒头,冲着这个馒头,冲着明军自辽事以来取得的空前大胜,大家说什么也要来捧场啦。 老百姓兴奋,大官们却有点不耐烦。一手负责筹备这场大典的熊明遇和侯恂更老大的不耐烦。熊明遇就不用说了,身为兵部尚书,对大凌河的战事不闻不问,匆匆跑到锦州,跟杨梦龙吵了一架就回来告状,完全不知道三十里外近十万大军正杀得血肉横飞,更不知道明军居然在绝不可能的情况下以伤亡过半的代价给予建奴前所未有的惨重杀伤,仅斩首便多达两千余级,缴获战马两千多匹,自辽事以来,明军在关外的战绩,从来未曾如此辉煌。这样一份大功,他身为兵部尚书,没有分到一份也经是很无能了,居然还因此惹了一身麻烦,实在让人笑掉了大牙,在朝中的声威地位几乎一跌到底。就连他的门生也暗暗抱怨他看风色的眼力实在太差了,跟着他混都不知道能不能有个出头之日。大军凯旋,在安定门耀威献捷,对北京城百姓来说可能是一件盛事,但是对他来说,却是极大的难堪,要不是崇祯让他将功补过,他鬼才愿意没日没夜的为这帮害自己丢了大脸的丘八张罗呢。至于侯恂,这位是户部尚书,管着帝国的钱包,对他来说,将本来就有限的小钱钱浪费在一帮土丘八身上,简直是日了狗了。这位正气凛然的东林君子对军人的兴趣仅限于那种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可攻可受的小兵————比如说左良玉左小受。左小受原本是一个小兵,认识了侯恂之后被一路提拔,短短数年便一跃成为一镇总兵,这样的蹿升速度着实让人瞠目结舌,果然睡过的就是不一样。至于那些牛高马大、杀气腾腾的大兵,他看着就倒胃口,现在居然要陪他们在这里喝西北风,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他低声对熊明遇说:“这大典,还是赶紧结束了罢……劳民伤财,毫无裨益,除了让那帮军头得意一回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熊明遇心有戚戚焉:“可不是么!那帮军头只是侥幸取得了一场惨胜而已,圣上便要夸功耀威了,实在是有些欠妥!” 侯恂说:“是有些欠妥了!早早完事,早早打发他们回家吧,多在京城留一天,户部就要多糜耗一大笔钱粮!” 正说着,轰轰轰!礼炮突然打响,山呼万岁中,意气风发的天子在一众朝臣的陪同下快步走上安定门,周延儒、温体仁、徐光启、孙承宗这内阁四巨头悉数登场,亦步亦趋,着实让所有人知道了什么叫气场。城门上下的军民顿时跪满一地,山呼万岁。崇祯好心情的让他们平身,然后坐下,笑着问:“时辰到了吧?” 钦天监看了看沙漏,拖长声音叫:“吉时到,大典开始!” 城门上的礼炮又轰轰轰的打了几炮,王承恩走到城堞前,展开圣旨,抑扬顿挫的念了起来。千万人寂静无声,安定门内外,只有他那尖利高亢的声音在回荡: “……奴酋努尔哈赤狼子野心,身受皇恩不思图报,反而起兵叛乱。大明不慎为其所乘,痛失辽东,辽东百万汉民,几被杀掠一空,屠戮之惨,骇人听闻。其子洪泰更是野心勃勃,丧心病狂,于己巳破口而入,横行京畿,屠戮无算,气焰嚣张,蔑以加矣!幸而我大明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关外将士浴血奋战,一战宁远,二战宁锦,屡挫建奴兵锋。今更是在大凌河大败建奴,斩首二千四百,斩甲喇额真三,牛录额真十一,射伤镶红旗旗主岳托,重创奴酋洪泰,缴获之丰,杀敌之多,闻所未闻,破口之耻,今已稍稍洗雪,此诚不世奇功也!朕受命于天,蒙上天垂怜,取得大胜,不胜欢悦,今于安定门检阅凯旋之师……” 值得一提的是,这道圣旨并非王承恩一个人在念,这年头可没有什么扩音设备,就他一个人,就算他吼到破音也没几个人听得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数名太监在竖起耳朵听着,王承恩每念一句,他们便一字不改的大声复述,一层层的传递下去,颇有点唱诗班的味道。说白了,这道圣旨的意思就是大凌河之战,明军虽然丢城失地,死了好几万人,但是同样杀伤建奴数千之众,仅斩首便多达两千四百级,更重创奴酋皇太极,严格的算起来,还是明军赢了,所以要在这里检阅部队,接受大军献捷。杨梦龙苦笑,死了几万人,该守卫的地方也丢了,这都还能算赢?明朝对胜利的评判标准啊,真叫人看不懂! 第五章 朝天子5 明朝评判胜利的标准虽然让杨梦龙狠狠的鄙视了一把,但是老百姓似乎并没有认为这有什么不妥,圣旨念完,全场沸腾,成千上万的军民山呼万岁,那呼声如海啸一般,几乎掀翻了安定门。礼部尚书徐光启趁热打铁,打了个手势。很快,远处传来一声洪亮的钟声,接着战鼓擂响,轰隆隆的跟滚雷一般,压倒了全场的欢呼声————阅兵大典正式开始了。 首先上场的是那五百多名俘虏。这批俘虏都是明军在大凌河战场抓获的,是明军“胜利”的重要见证。这批俘虏被俘之后倒没有受到什么虐待,还能吃上饱饭,穿得也暖和,但是如果你因此认为明军有多善良,那只能说你太天真了:这些俘虏被押解进京之后要么就被凌迟处死,要么就被阉了当太监!很多人都以为中国历朝历代独尊儒术,对待敌人太过宽厚,持这种看法的人最好先到历史老师那里领三十大板,事实上,中国历代王朝对失败者可是毫不客气的,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屠戮殆尽,将所抓到的俘虏送到皇宫为奴更是几千年来一直沿用的做法,要不你们真以为中国如此辽阔的疆域是充话费送的?现在这批倒霉的俘虏被反绑着手臂,蓬头垢面,战战兢兢的在明军的押送下朝着安定门走去。他们非常幸运地成为第一批进入北京城的后金士兵,可惜这份“殊荣”并不是他们想要的。这些家伙一露面,诅咒和嘲笑便铺天盖地的朝他们泼了过来,特别是那些留着金钱鼠尾辫子的后金武士,更是拉仇恨的高手,很多老百姓尖叫着,怒冲着要推开维持秩序的官兵,冲上去撕了他们。破口之战,后金在京畿重地肆虐了数月之久,杀戮无算,在场很多人的子女亲族惨死在他们屠刀之下,可谓仇深似海,现在哪里还冷静得下来! 官兵们压力山大,老百姓太疯狂了,他们根本就挡不住啊!好在,一些见过一点世面的人没有丧失理智,劝住旁边的人,高声叫:“大家冷静一点!这帮建奴鞑子已经成为阶下办了,待到告慰太庙,他们要么被凌迟处死,要么成为阉人,让他们去受这零零碎碎的苦,岂不胜过一拳打死了他们?”被他们这一喝,老百姓总算稍稍冷静了一点,但手脚还是不老实,石头臭鸡蛋什么的雨点般飞向那些俘虏,五百多名战俘无一例外,不是被砸得一身伤就是全身沾满蛋壳,臭不可闻。不难想象这些战俘惊恐到了什么地步,他们做梦都想不到那些平时看起来很懦弱很老实的老百姓一旦暴怒,竟然如此狂暴,要不是官兵拦着,他们铁定要被撕成碎片啊!可惜后悔也晚了,他们被押到安定门前,在刀枪的劝说下跪下,然后被一位口才了得的文臣居高临下引经据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又被人摁着头重重的朝崇祯叩了好几个响头,撞得额头出血,这才被押进了内城。他们将被塞进办车,绕皇城一周,然后,女真武士被送往宣武门斩首,蒙古士兵则被送进蚕房阉割,至于能活几个,就看他们的运气了。 几百名俘虏把气氛完全调动了起来,老百姓都进入兴奋状态,而这时,一阵“万胜”的呼声响彻云霄,关宁军闪亮登场了。一共两千关宁军,战马毛色油亮,高大健壮,马蹄马鞍镶金饰银,马上骑士身披铁甲,甲叶片片锃亮如镜,甲光耀眼,防御能力什么的先不提,光是这气势就够吓人了。众人欢呼:“关宁军!是关宁军!”他们对关宁军的感情相当复杂,一方面,关宁军是明朝第一劲旅,长年在关外浴血奋战,将后金的兵锋死死的挡在锦州之外,拱卫着京畿重地,另一方面,这支军队却像吸血鬼一样吸着明朝的血,令亿万黎民苦不堪言,甚至拿了钱还不出力……不过现在大家暂时先将这些碴心的事情放在一边,带着一种惊叹的心态欣赏着关宁军的军容,发出啧啧赞叹。 不愧是明朝头号劲旅,也只有关宁军,才会有如此壮盛的军容。 赞美如潮,关宁军将士越发的自豪,腰杆挺得笔直,每走几十步便齐呼万胜,声音直上云霄。崇祯看得清楚,笑着说:“这就是朕的关宁铁骑!”头一回觉得每年七百万两辽饷花得值,至少武装起了这么一支精锐铁骑。他身边的臣子们也连声赞叹,虽说大家靠漂没辽饷过日子已经有十几年了,但还是头一回看见真正的关宁铁骑,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两千铁骑浩浩荡荡的开到安定门城下,祖大乐一个手势,两千多人同时翻身下马,拜倒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开怀大笑:“平身,平身!将士们辛苦了!” 祖大乐朗声说:“我等皆是辽东汉民,建奴残暴,屠戮我同胞,焚掠我家园,几百万汉民大半被杀,此等血仇,深似大海!承蒙朝廷信任,将我等幸存的汉民武装起来,守卫辽西,我等无时不以光复辽东自勉,镇守在关外无日不战,一夕数惊,历经十几年苦战,克复宁远,克复锦州,与建奴血战于大凌河,全军将士置生死于度外,拼死厮杀,侥幸取胜,此皆皇恩浩荡之果也!臣在此发誓,有关宁军在,建奴便是肋生双翼,也休想越雷池半步!” 两千铁骑手拳捶胸,齐声叫:“虎!虎!虎!” 崇祯越发的开心:“好一支铁军,好一群忠心耿耿的将士!” 如果杨梦龙听到这句话,肯定会默默的转过身去,蹶起屁股朝着崇祯放个又响又臭的屁。 关宁军开了过去,接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三千天雄军登场了……对,出征时七千天雄军,刨去死的伤的,还能来参加献捷耀威大典的,也就这三千来人了。这支初次露面便给京城老百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的红衣飞军没有像关宁军那样每走几步就齐呼万胜,而是保持着沉默,整齐划一的挥动着手臂,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走。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马上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太整齐了!好几千人的部队,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是一条整整齐齐的线,手臂摆动的幅度,步伐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这都是怎么做到的!走在最前面的是骠骑兵,这支在辽西战场迸发出夺目的光彩的铁骑现在只剩下不到三百人,十骑一横列,一共二十几横列,手持马槊,槊锋朝天,马蹄整齐的抬起,又整齐的落下。后面是两千多步兵,火红的斗蓬,火红的军装,长枪如林,火枪上的刺刀寒光闪烁,横刀手的横刀插在鞘中,跟随着将旗一层层的向前推进。这支部队甫一露面,全场便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火红的方阵,仿佛被催眠了似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虽说每一支军队都会有行伍训练,但还没有哪一支军队能够做到如此整齐,如此默契。天雄军完全是照着近代军队的操典训练的,虽然时日还短了点,但是效果已经非常显著了。关宁军军容壮盛,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狂野和剽悍,而沉默的天雄军给人的感觉却是一台冰冷的机器,它不会犯任何错误,它不会给对手任何机会,一旦开动,任你千军万马掩杀过来,也会被它冷漠的绞碎,辗成碎片!大凌河战役,在围绕争夺杨梦龙和皇太极所展开的血战中,这支劲旅所展现出来的冷酷和高度默契让后金胆寒,最后迫使后金八旗主动撤退,因为再打下去他们或许可能将明军全歼,但是自己的伤亡也会极其惨重,死个一万多人都不是不可能的,后金打不起这种仗。 沉默之后就是震天动地的狂呼大喊,所有人都在尖叫:“红衣飞军!红衣飞军!”声浪比起关宁军接受检阅的时候不知道大了几倍!崇祯更是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走到城堞前往下看,笑得极为开怀。一些大臣则一脸懊恼,看来他们押错宝了。关宁军虽然军容壮盛,但是跟天雄军一比,明显差了一截嘛!再者,关宁军再怎么说也是一群武夫当家,天雄军的统帅卢象升却是不折不扣的文人,圣上也更欣赏他,天雄军明显就是一支潜力股!他们这样挖空心思去讨好关宁军,不是吃力不讨好么?回头一定要补救一下,看能不能在天雄军那里下一注…… 那阵阵欢呼也远远的传到了舞阳卫这边,士兵们朝着那边探头探脑,十分羡慕。在天子面前接受万众欢呼,这是何等风光啊,有这么一段经历,回去足够吹嘘一辈子了!但是那帮鸟毛的礼部官员就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动,真真是气死人了。杨梦龙却是一脸的无所谓,对戚虎说:“挺热闹的哦。” 戚虎说:“大半个北京的老百姓都跑到这边来观看阅兵大典了,能不热闹么?” 杨梦龙打了个哈欠,说:“可惜啊,出风头没我们的份,丢脸倒是肯定的了。不过呢,大家能近距离的看看皇上的尊容,倒也不错,回去有得吹了。” 韩鹏说:“大人你想想办法啊!这种事情一辈子都不见得能遇上一次,你想办法让我们也出出风头嘛,不然的话就太遗憾了!” 杨梦龙两手一摊,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旗子是破的,衣服是破的,马瘦得跟头驴似的,你们的靴子裤腿更满是泥巴,再怎么想办法,也只有丢人的份了。” 韩鹏瞪着不远处那帮一脸不怀好意的礼部官员,恨恨的朝地面呸了一个口痰。就是这帮家伙故意跟舞阳卫过不去,害得舞阳卫没有半点准备,极为被动!薛思明、钟宁、曹峻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更是直咬牙,心里寻思着该怎样才能找到机会逮住这帮王八蛋,打他们一顿黑棍! 安定门那边,欢呼呐喊之声越发的高涨,气氛已趋狂热,而直到现在仍被堵在军营里的舞阳卫愁眉苦脸,不知所措,要多苦逼就有多苦逼…… 第六章 朝天子6 “卢爱卿,快到朕这边来!” 天雄军检阅完毕,崇祯迫不及待的将卢象升召上城楼,并且迎上好几步,拉着卢象升的手说:“爱卿于己巳之变率万余民军入京勤王的情景犹在眼前,堪堪两年,那万余民军就变成了这装备精良的铁军锐士,爱卿真乃奇才啊!” 卢象升恭谨的说:“皇上过誉了!微臣并没有多少本事,天雄军能练出来,跟枢辅大人的大力支持分不开,臣的好友杨梦龙更是出了大力,臣不敢居功!” 崇祯说:“枢辅大人从边军选调精兵锐卒补充给天雄军,朕是知道的,也是朕批准的。虽说他们都给了爱卿很大帮助,可是说到底还是爱卿有才华,否则任别人怎么帮,也不会有如今的成就!”朝城下那个火红的方阵近乎痴迷的看了看,有些心疼的说:“朕记得天雄军出征的时候是七千人吧?如今在这里的,只有一半了,伤亡太大了啊。不过爱卿放心,你死一个兵,朕就给你补两个,你损一副甲,朕就给你补两副!” 卢象升深深的拜了下去:“谢主隆恩!” 崇祯将他扶起,笑说:“不必谢,这都是爱卿应得的。爱卿且站在朕身边,你我一同观看阅兵!” 此言一出,不知道多少大臣眼红得几乎要喷出血来。站在皇上身边,和皇上一起阅兵,这是何等荣耀啊,他们熬了一辈子都没这样的机会,卢象升一个三十不到的后生晚辈居然……他凭什么嘛!不过眼红归眼红,他们也无话可说,因为人家完全是凭战绩站到这个位置的,不服?不服就去将几个一贫如洗的州府治理得欣欣向荣啊,不服就带兵出关砍几百颗建奴的首级回来啊! 本来卢象升是不能接受这样的邀请的,但是现在情况有些特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站在兴致勃勃的天子身边,紧张的注视着大道尽头,说:“皇上,由于时间紧迫,兵部和礼部在筹备大典的时候多少有些顾不过来,对舞阳卫的关照不是很够,舞阳卫准备不足,如有失礼的地方,还请皇上莫要怪罪。” 崇祯一听,拧起了眉头,望向熊明遇:“怎么回事?” 熊明遇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硬着头皮说:“臣……” 侯恂说:“皇上,户部亏空,用于大典的经费极为紧张,物资自然会有些短缺。礼部既要安排阅兵,又要安排祭典,也是忙不过来,虽略有疏忽,也是情有可原。” 崇祯怒哼一声,没再说话。他知道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的,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先压住火气,等阅兵结束了再找他们算账! 那边,礼部大官总算开金口了:“杨大人,轮到你们了!安份一点,别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万一捅出什么妖蛾子,你那点小小的功劳可保不住你的脑袋!” 杨梦龙嘿嘿一笑:“谢了!”转身叫:“都准备齐全了没有?” 薛思明说:“马车都套好了,伤兵也全部扶上车了!” 杨梦龙说:“别忘了把战死的兄弟也带上!” 薛思明说:“不会忘的!”拿出一个裹着一面黑旗的盒子,递给杨梦龙。杨梦龙接过来,抱在怀里,踩镫上马。礼部大官叫:“这是什么!?拿出来!” 杨梦龙掀开旗子给他看:“骨盔盒啊。” 礼部大官这才注意到,跟在杨梦龙身后的好几百名士兵人人捧着一个骨灰盒,神情肃穆。他变了面色,厉声喝:“这可是阅兵大典!圣上和文武百官都在场,你们居然拿这么多死人的东西过去,成何体统!快给我扔了!” 杨梦龙说:“什么叫死人的东西?这些都是我战死在大凌河畔的兄弟的骨灰!我们足有八百多人死在了大凌河畔,其中一些连尸体都找不回来了!都说朝见天子是至高荣耀,我让他们分享这一荣耀,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滚粗,再废话老子捅了你!” 礼部大官快哭了:“杨大人,杨爷爷!这真的不符合礼数,当我求你了,快把这些东西扔了,我……我给你跪下了!” 杨梦龙喝:“你哪来那么多废话!”一拍马颈,黑锋大嘴一张,一团带着草料渣子的口水噗一下喷出去,糊了那位老兄一脸,杨梦龙再一推,将他推到路边,然后威风八面的叫:“吹号角,出发!” 号兵气沉丹田,号声拔地而起,直上云宵,沉郁而苍凉,一下子将人们带回了残阳如血伏尸百万的血肉战场。原本无精打彩的士兵容色一整,目光变得凌厉、锐利,一只手捧着骨灰盒,另一只手紧握着兵器,眼也不眨的望着那面被利箭穿出了十几个洞的黑色猛虎旗,一股嗜血气息从他们身上缓缓扬起,仿佛又回到了战场,敌军漫野而来,号角连绵,他们同样漫山遍野的迎上去,冲在最前面的,永远是这面黑色猛虎旗,永远是这面旗下,那位勇冠三军的杨指挥使!幸存的两百名枪骑兵排在最前面,同样是十骑一队,一手捧着骨灰盒,一手拿着骑矛,矛尖朝下,纵马缓步而行。枪骑兵后面是一百名铁塔般的重装步兵,全身上下都裹在厚厚的铁甲中,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令人生畏的巨斧扛在肩上,大凌河之战,数百名后金战兵和过百名白甲兵让这些巨斧生连人带甲一并劈开,死状凄惨之极。重装步兵后面自然是步兵,射士、火枪手、长枪兵、横刀手,悉数在列,最后是几十辆同样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马车,每辆马车上都端端正正的坐着十名伤兵。这支连伤兵在内也不到两千人的队伍在悠长的号声中沉默的开出军营,沉默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跟随着黑色猛虎旗朝着安定门开去。 大道两旁的京城百姓万分失望的看到,最后一支登场的部队,居然跟叫花子似的!是的,跟天雄军、关宁军那华丽的服饰和鼎盛的军容相比,舞阳卫就是不折不扣的叫花子。他们的衣服多处破损,胸甲上的血污还没有洗干净,靴子、裤脚上星星点点的全是泥浆,马匹也掉了膘,瘦嶙嶙的露出一根根肋骨,旗帜千疮百孔,全是利箭射出来的洞,有些干脆被火烧掉了一小半。大概是因为营地太过糟糕,休息得不好,这些年轻的士兵都显得很疲惫,眼里布满了血丝,脸也脏兮兮的,胡子拉碴,狼狈之极,就这尊容,别说跟天雄军、关宁军比了,京营也能甩他们十七条街!再加上坐在马车上的那几百名伤兵,这哪里是什么凯旋归来的胜利之师,分明就是一群败兵嘛!有人想笑,但是却笑不出来,因为他们发现,尽管疲惫不堪,可是所有士兵依旧挺着胸膛,头颅高昂,踏着整齐之极的步伐,沉默的前进,包括伤兵在内,没有人看周围一眼,所有目光都看着那面布满箭孔沾满血污的黑色猛虎旗,目不斜视,踏着整齐有力的步伐一层层的向前推进!衣甲上的箭孔和刀剑砍出来的凹痕告诉所有人这支部队都经历过一场怎样惨烈的战事,那面猛虎旗上,猛虎张牙舞爪,似欲破旗而出,放声狂吼,想必在一片血海的战场上,它也是这样猎猎飘扬,而这支大军便是像现在这样沉默的追随着这面战旗向前推进,死不旋踵,直至敌军的尸体铺满战场! 这些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勇士!天雄军、关宁军虽然衣甲华丽,旗帜鲜明,让人看着十分振奋,但是却没有这支伤兵满营的队伍来得让人震撼。残破的旗帜,伤痕累累的盔甲,兵器上的血污,都默默的告诉所有人,他们经历过什么样的血战,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很多原本坐着的人默默的站了起来,整理衣帽,向沉默地开过的部队肃立致意,那嗡嗡议论之声全部消失了。 杨梦龙突然向后一伸手,一名士兵递过来一面卷得好好的旗子,他接过来一抖,旗子飘扬开来,眼尖的人马上认出来了:“是建奴镶红旗的牛录旗!”这倒是新奇,牛录旗也是比较珍贵的战利品,大家一般都看不到的,都瞪大眼睛,想看看这牛录旗是什么样子的。杨梦龙将旗子高高举起,让大家饱了眼福之后,带着轻蔑的冷笑随手一抛,将这面牛录旗扔到了地上。 大军看也不看,一只只马蹄,一双双靴子,就这样冷漠的踏了过去,将那面或许曾在京畿重地飘扬过的牛录旗踩进了雪泥里。 众人无不愕然。 杨梦龙手再往后一伸,又接过一面旗子抖开,又是一面牛录旗。同样的,他将旗子挥舞了两下,再一扔,将旗子扔到地上,转眼之间,这件原本要供奉到太庙去的战利品被踩成了一张脏得不成样子的破布。舞阳卫继续往前开进,而他不断从后面的士兵手里接过缴获的旗帜,再带着轻蔑的神情将它扔到地上,让大军将其踩成一堆破布片。一共七面牛录旗,没有一面逃过这样的厄运。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为之骇然:也就是说,至少有七个牛录被舞阳卫毫不留情的粉碎了! 一支总共两千五百人的部队,粉碎了七个牛录,缴获了他们的牛录旗,这是何等骇人的战绩! 杨梦龙第八次向后伸手,后面又递来了一面旗帜,抖开,全场沸腾:这是一面甲喇额真旗!跟后金打了这么多年,明军交上来的战利品少得可怜,像甲喇额真旗这么珍贵的战利品,更是见都没见过,舞阳卫居然缴获了一面!有人忍不住叫出声来:“别扔,别扔!”然而,杨梦龙还是老样子,当着千万百姓,满朝文武的面,当着天子的面,轻蔑的将这面价值千金的甲喇额真旗扔到了地上。 大军重重的踏过,这面旗子转眼之间便不成样子了。 崇祯看得清楚,问卢象升:“卢爱卿,那位少年将军扔到地上的都是些什么旗子?” 卢象升说:“启奏皇上,舞阳卫在此战中战功卓著,斩首一千二百余级,缴获建奴牛录旗七面,甲喇额真旗一面,刚才被他扔到地上任人践踏的,正是镶红旗的甲喇额真旗。” 崇祯恍然大悟:“原来是甲喇额真旗……唉,跟建奴打了这么多年,大明还从来没有缴获过甲喇额真旗呢,连牛录旗都很少。这可是一件珍贵的战利品,拿到太庙献祭再好不过了,就这样扔在地上踩了……可惜。” 熊明遇拱手说:“皇上,舞阳卫指挥使杨梦龙目无圣上,擅自处理战利品,实在是狂妄之极,理应狠狠的惩治一番!” 崇祯摆摆手,说:“算了,这样处置也没什么不当的,说实话,朕也想下去踩上两脚……解气啊!咦,那又是什么?”他突然瞅见薛思明将一顶金光闪闪的头盔递给杨梦龙,好奇的问。 卢象升说:“那是奴酋洪泰的金盔。当日在大凌河畔,杨指挥使一枪刺死了他的战马,致使奴酋洪泰坠马重伤昏迷,金盔也掉了,舞阳卫经过一番血战,将它抢了过来。” 崇祯一巴掌拍在城堞上,激动的说:“好样的!都说霍去病年方弱冠便勇冠三军,被誉为冠军侯,这杨梦龙比起霍去病也毫不逊色,他便是朕的冠军侯啊!” 前来观看大典的老百姓并不知道这顶金盔的来历,但是也能猜到这必定是某位后金贵胄佩戴的,一个个两眼放光,放声欢呼起来。欢呼声中,杨梦龙随手一抛,这顶金盔咣一声扔到在上,滚了两滚,接着,被马蹄踢得四处乱滚,然后又被一双双大脚踩了过去。千万百姓激动得放声尖叫:“干得好!干得好!”就连不少官员也激动得喊了出来。自继承汗位以来,皇太极便成了大明的噩梦,破口之战,让大明的颜面荡然无存,如今这个恶魔的金盔成了明军的战利品,在明军战靴之下,尘埃之中滚来滚去,还有比这个更解气的吗!? 大家都激动万分,恨不得也过去踢上几脚,熊明遇却面色惨白,冷汗淋流。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胎,阵斩建奴甲喇额真,缴获七面牛录旗,缴获奴酋的金盔,随便一样拿出来都不得了了,这几样他居然占齐了,而他身为兵部尚书,居然一无所知,一门心思要给他小鞋穿!我的老天爷,这是他能得罪的人吗?当大爷供起来都来不及啊!他抹了一把冷汗,本能的朝孙承宗望去。 孙承宗回给他一个恬淡的、人畜无害的微笑,至于是否真的人畜无害,只有这头老狐狸才知道了。傻子都知道他是铁了心要保那个愣头青,为此不惜跟熊明遇正面硬撼,杨梦龙将战果捂得这么严实,没有他在背后指点,可能么? 这个老狐狸! 熊明遇好想冲上去将他揪起来,从城楼上扔下去,然后……然后自己也跟着跳下去!在杨梦龙的事情上,他真的是蠢到家了,蠢得没脸活了! 第七章 朝天子7 金盔还被踢得滚来滚去,最前排的枪骑兵已经来到京城将士拉出的警戒线前,他们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杀气竟冲得京营官兵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起,不由自主的后退。杨梦龙手一扬,枪骑兵齐齐勒住马缰,后排整齐的前移补上前排,排成四十骑一行的横列,重装步兵同样如此。徒步行进的步兵以黑色猛虎旗为中心,向枪骑兵看齐,四十人一行,舞阳卫这些战力尚存的士兵组成了一个四十乘三十的庞大方阵,坐在马车上的伤兵腰杆挺得直如标枪,目光炯炯,望定城楼上的皇旗,一股雄烈之极的气息从他们身上喷薄而出,令城楼上众多文臣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仰。祖大乐看在眼里,暗暗后悔:这才是凯旋之师应有的形象嘛,自己信那帮蠢货的,又是换锦旗又是换衣服的干嘛!卢象升面露微笑,因为他看到年轻的天子眼里已有泪光隐隐交烁,显然是被这支虽然衣甲不整,但依旧头颅高昂的虎狼之师给打动了,杨梦龙似乎又过关了。 崇祯喃喃说:“朕的勇士们……朕的勇士们为何如此潦倒?天雄、关宁二军衣甲鲜亮,为何独舞阳卫衣衫破烂?兵部、户部、礼部都是怎么办事的?” 熊明遇、侯恂尽皆色变,徐光启眉头皱起,隐隐有几分愠色。 杨梦龙跳下马背,半跪到地,朗声说:“吾皇万岁!舞阳卫应兵部之命,出兵驰援辽西,共二千五百人出发,现在二千五百名将士已经回来了,请皇上检阅!” 崇祯看了看人数,怎么数都不够二千五百人啊,连两千都不够。他诧异的问:“杨将军,你说有两千五百人回来,为何朕数着连两千都不够?” 杨梦龙将手中骨灰盒高高举起:“活着回来的有一千七百六十人,七百四十名将士倒在了战场上,但是我们也把他们给带回来了!” 七百多名士兵将裹着黑旗的骨灰盒高高举起。 众人望着那一个个骨灰盒,还有那一车车坐在马车上的伤兵,心口都是一窒。一支成军不到两年的新军,千里远征,一仗下来阵亡近四分之一,受伤超过四分之一,可以说已经被打断了脊梁骨,但他们依旧保持着高昂的士气和浓烈的战意,真是不可思议!一名御史厉喝:“大胆杨梦龙,竟敢将此不祥之物带到圣上面前,你是何居心?真是……” 崇祯厉喝:“闭嘴!”吓得那位正要引经据典将杨梦龙痛骂一番的御史赶紧缩了回去。年轻的天子声音微微的些哽咽的对这支凯旋之师说:“将士们辛苦了!朕不会忘了你们的浴血拼杀的,朕……朕必有重赏!” 杨梦龙的语气可没那么好:“谢皇上!重赏就不敢指望了,别再让我们吃霉米和发虫的酸菜就行了!” 崇祯愕然:“霉米?发虫的酸菜?怎么可能!朕从内帑出了一笔钱,专供买酒肉给众将士补身体用的,怎么会有……” 杨梦龙说:“臣不敢欺骗皇上,这几天臣都是自掏腰包解决众将士的吃饭问题,那几车发霉的米,还有那几缸发虫的酸菜还好好的在军营里,皇上如果不信,臣可以让人拉上来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千万百姓嘘声一片,关宁军、天雄军愤然怒骂:“谁干的?给老子站出来!” “可恶!舞阳卫拼得最凶,打得最苦,全军上下都是响当当的好汉,连建奴都万分佩服,竟然被自己人这般折辱!还有没有王法了!?” 崇祯恶狠狠的瞪着熊明遇和侯恂,两眼喷火,似要择人而噬,这两位面无人色,咕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哀声说:“皇上,臣等都是照您的意思拨下粮米酒肉给将士们享用的,没有贪墨一分一毫,就算给臣一个天胆,臣也不敢这般怠慢朝廷功臣啊!” 孙承宗轻声说:“或许是下面的官员跟杨指挥使有私怨,故意刁难也说不定。” 这个死老头实在太毒了,表面上像是在替熊明遇和侯恂求情,可实际上就是在把熊明遇往火坑里推————跟杨梦龙有私怨?除了他,还有谁跟杨梦龙有私怨!果然,崇祯一听,怒火冲起三千丈不止,指着熊明遇怒喝:“你这个兵部尚书,别当了!”他愤怒到了极点,千方百计从内帑里挤出一笔钱搞阅兵,本来一切顺利,完全超出了预期的效果,结果在高潮处出了这么个篓子,将士们、千万百姓都愤愤不平,那是在打他的脸哪,想不发火都不行了。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撸了熊明遇这个目光短浅、气量窄小的蠢货,这个蠢货只会把事情弄砸!至于让谁来代替他……孙承宗似乎不错,这个老头可谓是大明的定海神针,不管多危急的局面,他都能轻轻破解。大凌河之战,明军损兵折将,他也有一定责任,嗯,夺他枢辅之职,让他当兵部尚书,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想归想,要撸一个兵部尚书可没这么容易,至少不是现在就能干的。他压住胸膛那股怒火,让王承恩宣读圣旨。这是一道犒赏三军的恩旨,参战七千将士,各赐雪花银一两,斩获首级者每人赏雪花银五十两,祖大弼、祖大乐各晋升一级,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赐锦袍一件,尚方宝剑一把;天雄三卫正式开镇,为天雄镇,卢象升晋三品,加封太子少傅,总领大名、广宁、顺德三府军政大权,辖军户二万五千户,所有产出供应军需用度;杨梦龙晋升参将,赏银三千两,绸缎或干,加辖洛阳卫,编练河洛新军以拱卫河洛重地,舞阳、洛阳两卫军田产出,用作军需用度。也就是说,杨梦龙又要多管六千户人吃喝拉撒了。 杨梦龙叫苦不迭!他奶奶的,好不容易将南阳几个千户所打理得稍稍有点起色,都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呢,又多了六个千户所,还让不让人活了!最糟糕的是,南阳、洛阳都是四战之地,或者说,但逢乱世,整个河南都是四战之地,各方势力在中原反复拉锯,不杀得尸山血海绝不罢休,“逐鹿中原”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如果他想要发展,继续往中原方向发展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最好的办法还是向江汉平原进军,那里土地肥沃,水力充沛,物产丰饶,是囤田养兵的好地方,硬把南阳、洛阳这两块四战之地塞给自己……这个王八蛋朝廷,分明就是要将他的便宜占光啊!最气人的是,他那帮手下居然个个眉开眼笑,高兴得不得了,一点都不理解他那沮丧的心情……他们才不管老大有多头疼呢,他们只知道老大要管的地盘大了,他们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至少升个一级是不成问题的! 这帮没良心的家伙! 关宁军、天雄军、舞阳卫对这个安排都挺满意,山呼万岁。 老百姓对这个安排也很满意,高呼万岁圣明。天雄军、舞阳卫正式开镇,意味着这两支劲旅的地位将大大提升,他们又多了一个依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只有杨梦龙不满意,很不满意! 可惜,天命难违,不管他有多不满意,洛阳这块地盘都归他了,一支揉合了古典、近代与现代军队精华的铁军劲旅,就此登场,他们的名字叫————河洛新军!这支新军将象两千多年前经过胡服骑射改革后编练而成的赵国胡服新军一样,令华夏大地改变颜色。 阅兵结束之后,大军绕皇城一周,让京城百姓都充份见识了铁军的风采。与此同时,一百多名女真武士被押到宣武门菜市口开刀问斩,首级连同被明军在大凌河畔斩获的那两千四百颗首级一起,被筑成京观。明军缴获的后金战旗、盔甲则被送往太庙,就连那几面被舞阳精兵踩得不成样子的牛录旗、甲喇额真旗也被捡了起来,连泥土都没擦,连同那顶同样被踩得脏兮兮的金盔一起作为最重要的战利品,交给礼部,由礼部官员主持,崇祯率领宗室贵胄,告慰太庙。 自万历三大征之后,明朝就没再举行过如此盛大的祭典了。 国之大事,在征在祀,倒不是明朝拿不出钱来搞这么一场祭典,实在是军队不给力,败仗一个连着一个,拿什么去告慰太庙啊?现在好了,有了那两千多颗真奴首级,有了十几面后金牛录旗,两名后金甲喇额真的脑袋,还有皇太极的金盔,崇祯终于有资本有底气,像万历一样举行一场盛典,告诉列祖列宗他干得并不差了。香烟缭绕,古乐悠扬,年轻的天子跪在历代先皇的灵位面前,连连磕头,心里默念:“列祖列宗在上,儿孙朱由俭无能,自继位以来先有破口之辱,后有大凌河城丧师失地之痛,愧对列祖列宗!幸得关宁将士用命,天雄、舞阳二军奇兵突出,于大凌河畔重创建奴,斩首二千四百级,俘虏五百,缴获敌军战旗十一,奴酋金盔一顶,令建奴死伤近万,破口之辱,丧师之痛,今稍稍抵销矣!望列祖列宗保佑我军再接再厉,灭此朝食,让大明江山永固,儿孙朱由俭在此拜求了!” 太庙中,洪武大帝、永乐大帝……一直到明熹宗,十五块灵位默默的矗立着,见证了大明的诞生、辉煌,见证了大明国运急转直下,见证了大明中兴,同样见证了大明江河日下的历代先皇仿佛都从陵墓中站了出来,默默的注视着这位由于过度操劳而早早就露出了疲态的子孙,默默的注视着他们曾经倾尽心血治理过的锦绣江山。 他们真的能保佑这个不幸的子孙,保佑他们曾经深爱过的帝国吗? 第八章 乱点鸳鸯谱 郊祭四方之后自然是大宴群臣,杨梦龙也算走运了,小小年纪便在被宴请之列,他算得上是崇祯朝的头一个。 让他蛋疼的是,宴会的菜肴仅仅比家常菜丰盛一点,连荤的都不多见,让这个打定主意要扶墙而入扶墙而出的吃货大失所望,他还以为有满汉全席吃呢。而宴会上,朝中大臣没完没了的找他谈话,言语间总有一丝拉拢之意,这种说半截藏半截的对话让杨梦龙很不爽,你他娘的能不能给我痛快一点!他郁闷的吃了两碗素面,喝了一杯淡得跟水差不多的御酒,然后瞅着笑容满面频频敬酒的崇祯,数着他头上的白发打发时间。其实算算年纪,崇祯并没有比他大多少,继位也不过四五年时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然而这位少年天子早早的长出了丝丝白发,满脸沧桑,疲惫,显然被大明这个四处生烟冒火的烂局折腾得够呛。他心里说:“摊上这么个烂摊子,摊上这么一群没有节操的大臣,他也算是命苦了。这个皇帝当得一点也不快乐,有什么意思嘛!” ————按照杨梦龙的逻辑,不管做什么,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开心,让大家开心。屯田垦荒办工厂虽然很辛苦,但是很充实,看到那么多人因为自己的努力而过上温饱的生活,他很开心,看到那么多工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拔地而起,为南阳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他心里充满了成就感,所以这个指挥使他当得很快乐。但是比卫指挥使大了n级的皇帝却日夜忧愁,早早就长出了白发,那还有什么味道? 一阵香风飘了过来,唤回他的神,哦,原来一位凤冠霞帔、明艳照人的贵妇人正手持金杯,面带浅笑,款款而来。卢象升和祖大乐赶紧起身行礼:“参见娘娘!”他也赶紧依样划葫芦,但一双眼睛还是骨碌碌的往人家身上溜,好奇宝宝的本性一万年也改不掉。这不能怪他,这可是传说中的皇后啊,总得看看长啥样的嘛。 皇后浅浅一笑,柔声说:“三位爱卿不必多礼。三位爱卿浴血奋战,重创建奴,为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本宫钦佩之极,敬三位爱卿一杯,聊表敬意。” 卢象升和祖大乐齐声说:“娘娘客气了,臣等愧不敢当!”端起金杯,与皇后一碰。杨梦龙有样学样,干了这一杯,但眉头一直皱着。 皇后的目光落在这个二货身上,笑问:“杨将军为何一直皱着眉头?酒菜不合将军口味么?” 杨梦龙居然连连点头:“对啊,菜肴粗陋,酒淡而无味,还没有我平时吃的好嘛。”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中了定身咒似的傻傻的盯着他,张大嘴巴,作咬人状。卢象升恨不得一脚踹死他,酒菜不好吃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还用你说?身为臣子,看到皇上吃得这么糟糕应该感动,应该赞美才对,你倒好,抱怨上了! 皇后有些歉然:“国库早已耗光,内帑也所剩无几,实在张罗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只能这样将就着,委屈众位爱卿了!” 卢象升抢着说:“皇后娘娘千万不要这样说!臣等……” 杨梦龙完全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打断了卢象升的话:“这里的伙食太糟糕了,皇后娘娘有空到南阳来,我请您吃顿好的!” 卢象升给呛得说不出话来,群臣下巴快掉到地上了,皇后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哦?不知道杨将军准备请本宫吃什么?” 杨梦龙起劲的说:“多了去了!我养了上万只羊,上千头牛,上千头驴子,十几万只鸡鸭,还有好几百亩池塘,里面都养了鱼,山上还有山羊、野牛、野猪、鹿、黄猄,甚至还有豹子!我可以请皇后娘娘吃烤羊排、炖驴肉、烧鸡烧鸭、小鸡炖蘑菇、红烧鱼、红烧牛……呃,牛不能杀,反正,很多很多好吃的就是了!” 皇后格格一笑,说:“听杨将军这么一说,本宫还真想到南阳一趟了!杨将军小小年纪,便将南阳经营得风生水起,军田年年丰收,百姓和军户丰衣足食,这都是莫大的功德,本宫代百姓谢过杨将军了。如今陛下将洛阳卫也交给了杨将军,希望杨将军再接再厉,让洛阳老百姓也过上好日子,可别让皇上失望啊!” 一听到“洛阳卫”,杨梦龙的脸便垮了,哭丧着脸问:“我能不能不要洛阳卫呀?” 皇后惊讶的问:“为什么不要洛阳卫?洛阳卫的军田比起南阳卫来只多不少呢,土地也更肥沃!” 杨梦龙说:“话是这样说没错,问题是我每接手一个卫就要倒贴一大笔钱!为了搞好舞阳卫我砸进去了十几万两银子,现在都还没有回本,又让我接手洛阳卫,那不是要我的命嘛!” 皇后被他那沮丧的样子逗得开怀大笑,说:“这个本宫就没办法了,你去找皇上吧,看他会不会收回成命。” 杨梦龙还指望她能帮忙吹吹枕头风,让崇祯收回成命呢,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唉,老子的命怎么这么苦! 崇祯也走了过来,对杨梦龙说:“南阳、洛阳都是四战之地,南阳唐王、洛阳福王的安危就拜托杨将军了!” 杨梦龙撇撇嘴,得,惹上两个大麻烦了。这年头,藩王宗室比狗还多,属于大藩者有开封周王、南阳唐王、洛阳福王、卫辉潞王、安阳赵王、怀庆郑王、汝宁崇王、禹州徽王等,藩王下面还有成堆的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这些家伙都是要拿俸禄的。托了朱元璋那套近乎完美的制度之福,朱家子孙两百多年来衣食无忧,可以说是躺在钱堆里出生,他们不能做生意,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参与地方政事,一天到晚除了造人还是造人,宗室人数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到了崇祯朝,宗氏人数已经递增到百万之众了,而他们吃喝拉撒都得由国家买单,就算是把明朝卖掉,也发不起他们的俸禄了!听皇帝的语气,似乎是把算将这个负担扔给他? 欺负俺老实是吧,你想得美! 皇后笑吟吟的问:“将军相貌堂堂,肯定很讨女孩子喜欢吧?成家了没有?” 杨梦龙说:“还没有……” 皇后望着崇祯,说:“杨将军是难得的少年英雄,如果能在南阳或者洛阳寻一郡主许配给他,可是大大的美事呢。” 崇祯深以为然:“皇后言之有理,回头朕让人查查,看唐王或福王府中可有郡主尚未出嫁……” 靠,来真的? 杨梦龙急了,叫:“千万别!我……不,臣已经订婚了!” 皇后一怔:“已经订婚了?” 杨梦龙说:“连婚期都定好了,本来选在重阳节完婚的,但是流寇突然窜入南阳,臣只能将婚礼推迟,先平了流寇再说。好不容易平了流寇,又奉命带兵前往辽西,搞得婚礼到现在都还没有举行呢,她都不知道有多恼了,再来一位郡主,臣也不用活了,她能活活掐死臣的!” 崇祯关注的重点跟他完全不一样:“如此说来,爱卿就是还没有完婚,对吧?” 杨梦龙:“……对!” 崇祯:“还没有完婚,就是还没有成家,对吧?” 杨梦龙:“……对!” 崇祯:“还没有成家,朕就有权为爱卿指定一门亲事,对吧?” 杨梦龙:“……亲,你的脸变大了!” 崇祯没再理会这个二货,回头跟皇后热情洋溢的讨论着把哪位郡主许配给杨梦龙更合适一些。杨梦龙几次想抗议,奈何人家根本就不当一回事,他郁闷无比。 郁闷的杨梦龙打定主意了,回去赶紧完婚,千辛万苦才跟他的天仙公主走到这一步,可不能让崇祯给搅了! 事实上,卢象升一直在朝杨梦龙使眼色,示意他赶紧答应皇上。在他看来,如果杨梦龙能够跟宗室联姻,对他以后的发展也大有好处,再怎么说也算是皇帝的自家人了嘛,更容易得到信任。然而这个二货大脑的回路跟别人的不大一样,简单的说就是间歇性弱智,屯田练兵他都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但是在这等大事上,智商就完全在平均线以下了,压根就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好处,所以,他打定主意不要什么郡主了。 这顿饭杨梦龙吃得十分郁闷。 该吃的吃了,该赏的赏了,数天之后,舞阳卫、天雄军、关宁军诸将依依惜别,带着各自的部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关宁军算是满载而归了,他们不仅洗雪了连战连败的耻辱,更把祖大寿投降的恶劣影响也给扳了回来,绝对是大丰收。天雄军也没白跑这一趟,除了赏银外,还得到了一千匹上好的战马。这一千匹战马都是京营的,听说天雄军极度缺乏优良的战马,特别是得知战力强悍的骠骑营在大凌河之役中跑废了一大半战马之后,崇祯大笔一挥,将那一千匹让杨梦龙眼红不已的战马都拨给了卢象升————这些战马留给京营只能装装样子,但交给天雄军却可以冲锋陷阵,破军杀将,哪样更划算,崇祯还是心里有数的。这次天雄军算是发了大财,先有关宁军赠送了他们六百匹战马,再加上用首级和战利品跟吴襄交换来的那一千两百匹战马,天雄军一下子就拥有了近三千匹优秀的战马了。利用这批战马和从关宁军那里弄来的一千多支马槊,卢象升可以重建已经被打散了建制的骠骑营。三年之后,骠骑营的规模扩张至一千三百人,成为一支令人胆寒的突击力量。 杨梦龙比较郁闷,原本他是想将京营那批战马弄过来的,现在倒好,便宜了天雄军。最郁闷的是崇祯一点也不尊重他的意愿,非要给他指定一门亲事,真真是气死人了!好在他也得到了崇祯的首肯,获得跟南阳、洛阳藩王做生意的权力,听说舞阳卫缺乏熟练的工匠,崇祯还很大方的从京军七十二卫中划出一千户匠户,交给舞阳卫,其中以制弓、制弩工匠居多。也就是说,舞阳卫又多了一千多名熟练的工匠。这样的收获,杨梦龙还比较满意。 大军离开京城,望南而行。现在已经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华北大平原被裹上了一层银妆,看着这瑰丽的山河,再回想一下千里驰援辽西时的情景,恍若一场大梦。卢象升呵出一口白气,望着天空中飘舞的雪絮,说:“好雪,好雪!” 杨梦龙说:“对啊,有了这么一场大雪,明年的收成肯定会比较好的。” 卢象升说:“是啊,瑞雪兆丰年!”他露出一丝微笑:“你为什么死活不肯答应迎娶一位郡主?” 杨梦龙说:“这还用说吗?我有老婆了!” 卢象升说:“大丈夫三妻四妾,等闲事耳!” 杨梦龙说:“我才不干,三个女人一条街,老婆越多越麻烦,吵都能让她们给吵死!” 卢象升笑:“这恐怕不是你说了算的……对了,什么时候借几个地师给我,帮我在大名道寻几个磷矿出来?没有磷肥,收成真的差很多!” 杨梦龙说:“明年开春吧,明年开春我就派五个地师给你……其实吧,不是我泼你冷水,磷肥不是说找到磷矿就有了的,你还得有硫酸,而想要得到硫酸,你得有生产硫酸的工厂!总不能连硫酸都从南阳运过去吧?运费能吓死你!” 卢象升目光坚定:“只要能找到磷矿,再难我也要把磷肥做出来!” 杨梦龙摆摆手,说:“我卖你一条硫酸生产线好了。事先说好,这次我可不会再打折扣了!” 卢象升一拱手,说:“多谢!” 杨梦龙说:“这倒不用,谁叫我们是朋友呢?”他叹了一口气,说:“其实吧,磷矿这东西也不算什么稀有的玩意儿,大名道肯定也有,不过,品位可能并不理想。品位最好的磷矿,在湖北那边呢,那边有挖三百年都挖不完的磷矿,而且是杂质极少的高品位磷矿!” 卢象升一怔:“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梦龙说:“今年下半年就有湖北人运载着一船船磷矿石到南阳来卖,我看过了,品位真的比我们这边的高了很多。” 卢象升说:“这可是大好事!我要上奏朝廷,让朝廷在湖广大力开采磷矿,造出更多磷肥,造福大明百姓!” 杨梦龙又撇起嘴来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朝廷会对这种需要巨大成本开采,而且不怎么值钱的矿藏感兴趣?” 卢象升急了:“磷矿可以造肥,可以让庄稼丰收,怎么能说不值钱呢!” 杨梦龙说:“对我们来说很值钱,对朝廷来说,一文不值!你就别白费心机了,还是想想怎么把湖广地区的磷矿控制在自己手里,然后慢慢挖吧,这样,至少你治下的百姓还能从中获益,如果让朝廷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插一腿,哼哼,鬼才知道他们会把好好的事情弄成什么样子!” 卢象升叹了一口气,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以后一定要想办法控制一个大型磷矿,建立自己的磷肥生产基地! 第九章 总算回来了 舞阳卫卫所外,成群的流民衣衫褴褛,排成长队,翘首望着前方。 长得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前方,是几个物资分发地点。一位宁静素雅的女子正面带微笑,将一包包物资递到流民手里。这些物资并不算多,一套半旧不新的棉衣,一双新鞋,几双袜子,仅此而已,但是在这大冷天,这些东西都是能救命的。这些流民大多是从陕西跑过来的,鞋子早就破了,双脚冻得通红,疼痛难忍,一接过来就迫不及待的穿上。白衣女子也不见怪,总是带着迷人的微笑,将一包包物资递到流民手里,轻声说:“到了舞阳就安心住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温柔的声音往流民心里注入了一股暖流,让他们浑身都暖洋洋的,连声道谢。这是个让人永远也生不起气来的女子,在她面前,性子再急躁的人也不好意思插队,哪怕物资很可能不够。 另一个分发点上,半旧的被子、毯子之类的东西堆成一座小山,一位紫衣女子同样带着热情的微笑在一一分发。再远一点,还有分发脸盆、碗筷、炊具、农具之类的东东,反正各种日用品一应俱全。蒋正在一边看着,愁眉苦脸。在他看来,分发下去的物资实在太多了,夫人啊,虽然我们舞阳卫攒了一些家当,但是也不能这样挥霍啊! 杨梦龙不在,舞阳卫的内务自然是筱雨芳说了算的。这个冬天,涌入舞阳的流民格外的多,仅仅是在这个月就多达一千余人,这些流民身上是一分钱都没有了,如果不救济一下,都不知道有没有两成人能熬到春天。筱雨芳派人到一些大户人家去收购那些半旧不新的衣袜、被服,又拨出一笔钱粮,用作接济流民之用。现在舞阳卫在南阳的影响力已经大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地步了,大家还指望着跟着舞阳卫一起发财,舞阳卫的夫人出面,谁敢不给面子?再说这也是一件善事,能捞到不少名声,那些大户人家大多十分慷慨的拿出自己不用了的旧衣袜旧被服,送给舞阳卫。唐王府更加慷慨,直接拉了十几车棉被和鞋袜过来,其中有不少还是新的。但是那些炊具、农具就得舞阳卫自己掏腰包了,这正是蒋正心疼的原因,这些东西可都能卖钱哪! 好不容易,东西都分发完了,筱雨芳甩甩发酸的手臂,抹掉额头的汗珠,对换上了新鞋的流民说:“大家先委屈一下,到收容所里住上一段日子,等指挥使大人回来了,就给你们安排住处和田地。大家安心住下,我们不会让你们冷着饿着的!”流民们感激不尽,男人紧紧抱着装着棉被棉衣的包裹,女人托举着炊具,带着几分憧憬,几分忐忑,走向收容所。那里专门收容流民的,生活设施齐备,每天都能领取到定额的煤炭、粮食,现在那里已经收容了三千多人,再去晚一点可就没地方住了。 柳紫嫣呼出一口大气,说:“总算是发完了!希望不要再有流民过来了,我都快累死啦!” 筱雨芳算了算日子,说:“快过年了,应该不会再有这么多流民过来了,但是明年……唉,明年春天可能还会有人逃荒,我们又有得忙了。” 程琪把手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她也帮忙分发了不少物资,累出了一身汗。她指着不远处成片的窝棚,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舞阳非给挤爆炸不可!开玩笑,小小一个县,哪里容得下这么多流民!” 筱雨芳叹了口气,说:“那也得想办法帮帮他们啊,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饿死吧?唉,要是他回来了就好了,他总会有办法的。” 程琪直撇嘴————跟杨梦龙学的:“他?算了吧,他什么时候靠谱过了?” 筱雨芳说:“不靠谱归不靠谱,他总会有办法的……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转身走向杨府。柳紫嫣拉着她的手,有说有笑,程琪则跟在后面嘀嘀咕咕:“他会有办法?哼哼,我倒要看看他能有什么办法!这些流民跑过来都要入军籍,再加上九月招降的那一万多人,舞阳卫现在的军户、匠户多达一万二千余户了,我看他上哪里找出那么多军田分给他们!”她对数字是特别敏感的,舞阳卫现在已经是严重超编了,军户、匠户加起来多达一万两千多户,而军田则勉强达到三十万亩,其中不少还是新田,一两年内是种不了稻子、小麦这类精细的庄稼的。几千人马的军费,那么多军户、匠户吃喝拉撒,都由军田产出负担,更别提还养着那么多牛羊马匹,也要吃掉一部份粮食,还有立有战功的将士,也要得到一份田产作为奖赏……怎么算这军田都不够! 难道那家伙打算继续开荒?嗯,有可能! 筱雨芳对这些数字全无概念,她只知道有很多破产的农民和外地过来的流民自愿加入了军籍,舞阳卫的军户数量一直在增长而已,在她看来也不是多大的事,杨梦龙总能轻松解决的。她兴致勃勃的跟柳紫嫣谈论着明年学校开学,到学校去当老师的事情,两个女孩子对这一新奇的事情都充满了兴趣。正聊着,张子龙骑着马跑了过来,冲筱雨芳叫:“夫人,大人回来了!” 筱雨芳一阵眩晕:“他……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子龙说:“刚回来!” 筱雨芳喘了一口气,说:“把……把马给我!”把张子龙拉下马来,自己跳上马背,策马跑向杨府。看她跑得飞快,大家都不由得替她捏一把汗,真担心她会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断脖子!柳紫嫣笑靥如花,说:“那家伙总算是回来了,程小姐,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程琪低头玩弄着衣角,说:“要去你去,我才不去呢!” 柳紫嫣拉住她的手将她往杨府那边拖:“一起去啦,给我作个伴嘛!” 程琪不干,挣扎着叫:“要去你去,干嘛非要拉上我嘛,我不去,我不去!”筱雨芳是杨梦龙未过门的媳妇,婚都订了;柳紫嫣跟杨梦龙认识已经有两年了,相处了这么久,又有个当知府的干爹当靠山,只要她愿意,嫁入杨府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两位去看杨梦龙都是理所当然的,她跟杨梦龙非亲非故,一个大姑娘一听说他回来了就巴巴的跑过去,像什么样子嘛!可柳紫嫣铁了心要拉上她,她甩都甩不开,只能一脸无奈的被她拉着往杨府跑…… 筱雨芳的骑术还不错,一路飞奔,安然无恙的回到府中,一下马就问老仆人:“大人呢?在哪里?” 老仆人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说:“大人在房里睡觉!” 筱雨芳的神情也变得非常古怪:“睡……睡觉?” 老仆人说:“对啊,他说他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累死了,要睡上三天三夜,谁也不许吵他。” 什么叫大失所望? 什么叫玻璃心肝碎了一地? 这就是了! 筱雨芳还指望着他能像以前每次出远门回来都带着阳光灿烂的笑容给自己一个野蛮的拥抱,高声告诉她他回来了呢!打从他出征之后,她每年都是提心吊胆,牵肠挂肚,度日如年,既想知道他的消息,又害怕听到任何坏消息,有多难熬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好不容易盼到他回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有,就径直睡觉去了!她有些委屈,也有些恼怒,把马鞭扔给老仆人,直接推开了杨梦龙的房门。 正如老仆人所说,杨梦龙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睡得比猪还死,嘴巴咧着,不时嘿嘿的笑上两声,也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好事,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打湿了被子,这睡相……跟他的吃相一样,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看到他暴牛的睡样,筱雨芳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蹲下去脱掉他的鞋袜,再把他双脚摆正到床上去,替他盖上被了,然后坐在床缘,伸手轻轻揉捏着他的脸,把他的脸用力往两边拉,拉成猪头状,再看着他这副丑得无可奈何的样子笑出声来:“真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两年了,杨梦龙还是跟初次见面时一个模样,浓眉大事,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不笑的时候也像笑,真的很难想象他已经是掌握着数万人的生死,拥有数千精兵的大人物了。筱雨芳的看法跟卢象升一样,如果让他的士兵看到他这副睡相,肯定会对这个老大大失所望的。不过,她很喜欢,越看越喜欢。虽然这个长不大的孩子时常让她心惊肉跳,今年更跑到了战场上,让她提心吊胆了好几个月,不过还好,老天爷是仁慈的,把他完完整整的还给她了。 杨梦龙还在呼呼大睡。他知道这段时间筱雨芳肯定担心坏了,所以一入河南地界,他便撇下大军,快马加鞭沿着驿道一路飞驰,马不停蹄,人不离鞍,疾驰了数百里,为的就是尽快回到家里,好让她放心。现在好不容易回到了家里,他也累得不行了,还没等见着她的面便瘫倒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他发誓要睡足三天三夜,谁敢打扰他的美梦,他就重拳伺候!不过他的未来老婆明显不在其列,所以她理直气壮的坐在床头,将他的脸捏得奇形怪状,反正他又不知道…… 第十章 查账高手 杨梦龙这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才被一阵诱人的饭菜香味弄醒。他咂咂嘴,咕哝:“剁泡椒鱼头、酸辣土豆丝、小鸡炖板栗、五……五……五……” 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鼻子,他五了半天也五不出个屁来,未来老婆那温柔甜美的声音飘进耳朵来:“五什么呀?” 杨梦龙睁开眼睛,只见她正站在床前,用手捏着他的鼻子,眸光盈盈,梨涡浅笑,美得让他浑然忘记了东西南北。他说:“你都捏住了我的鼻子,我哪里闻得出来嘛。” 筱雨芳松开手,说:“起床吃饭了,你都睡了五六个时辰了。” 杨梦龙坐起来,腰一拧,浑身骨关节啪啪作响。他打了个响亮的呵欠,捶捶腰,说:“哎哟,骑马骑得太久了,腰都酸了。”望着筱雨芳,不大好意思的说:“对不起哦,我骑快马昼夜兼程的赶回来,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只是回到府上的时候已经累得不行了,没见上你的面就睡着了。” 筱雨芳又好气又好笑,说:“算了,像这种不靠谱的事我已经见多了,也不差这一件。赶紧穿上衣服去吃饭,不然饭菜都要凉了!” 杨梦龙乖乖的穿上衣服、靴子,跟着她去吃饭。 衣服和靴子都是干干净净的。 餐桌上摆着好几道杨梦龙最爱吃的菜,筱君和安宁这两个小不点不知道去哪里玩了,连个影子都找不着,柳紫嫣和程琪早早就坐在那里了,看到他出来,起身行了个礼。杨梦龙摆摆手,表示这种没诚意的礼节就算了,一屁股下,流着口水看了看桌上的菜,哇噻,七菜一汤呢!他二话不说,拿起碗飞快的盛了一碗冒尖的饭,抄起筷子,向桌上的美食发起了风卷残云式的进攻,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又一次在客厅里响起,是那样的熟悉…… 筱雨芳和柳紫嫣都用手支着下巴,微笑着欣赏这个家伙那饿鬼投胎式的吃相,程琪则一脸鄙视,哼哼,亏你还是个大人物呢,这吃相,难看死了!眼看着这家伙吃了一碗又一碗,一连干掉了四大碗饭,她终于忍不住了,问:“大人,你多久没吃过饭了?” 杨梦龙噎了一下,翻着白眼说:“如果你也像我这样一连几天都只是啃一点干粮果腹,肯定吃得比我还快的!” 程琪说:“永远不可能!我有一碗饭就已经很饱了!” 杨梦龙说:“那是你的饭量小!” 柳紫嫣问:“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为什么不捎封信回来啊?” 杨梦龙说:“没空!” 柳紫嫣很不满:“没空?你有这么忙吗?” 杨梦龙叫:“我有这么忙吗?哼,站着说话腰不疼,有空我让你带几千人出远门,那几千人的吃喝拉撒通通都由你来解决,你就知道我有没有这么忙了!” 柳紫嫣故作惊讶状:“真有这么忙?难道不是因为某人的毛笔字写得太难看,不好意思写信回来?” 杨梦龙脸一垮,咕哝:“哪壶不好开哪壶!”低头继续猛扒饭。两年了,他的毛笔字还是没有多少进步,让他签个名什么的还行,让他用蝇头小字写一封信可就要命了,打死他他也写不来。 筱雨芳帮杨梦龙装了一碗汤,对柳紫嫣说:“紫嫣妹妹,你就别逗他了,先让他吃完饭再说。” 柳紫嫣说:“好好好,本来还想替姐姐你出出气的,你倒好,完全向着他,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不说了不说了。” 杨梦龙接过汤来一口气喝干,打了个饱嗝,总算是饱了。他放下碗,说:“柳小姐啊,学学我老婆,这才是淑女的作风!” 柳紫嫣冲他露出两排雪白的贝齿,一副要咬人的样子,吓得他头皮一麻! 程琪好奇地问:“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没有打仗啊?” 杨梦龙瞪大眼睛:“还快?” 程琪说:“对啊,书里都说很多将军离开家乡到千里之外征战,往往数年都回不来的,你才几个月就跑回来了……” 杨梦龙叫:“仗都打完了,我不赶紧跑回来,还能在东北那个冷得尿顶人的鬼地方过年不成?” 程琪惊讶万分:“仗都打完了?” 杨梦龙说:“早就打完了!” 筱雨芳问:“那你有没有上战场?”按她的心思,最好杨梦龙不用上战场,舞阳卫也不用上战场,一个人都不用死,那样就最完美了。 杨梦龙又瞪起眼睛,叫:“怎么可能不上战场?上了,而且跟建奴狠狠的打了一仗,都杀得血流成河了!”接着,这个二货唾沫横飞的向三个女孩子讲述着自己是如何千里驰援,飞军直抵辽西,如何迎难而上,领几千人马出战,与建奴杀得血肉横飞……讲得是绘声绘色。三个女孩子听得万分紧张,潮水般漫野而来的铁骑,冰冷精密如机械的弩兵射士,无坚不催的重装步兵,所向披靡的枪骑兵……这些曾经让后金吃足了苦头的精兵仿佛都从尸山血海的战场走了出来,带着一身血污,剧烈的喘息着站在她们面前。这是一个她们完全陌生的世界,只属于男人的世界,她们只能向往,幻想,但永远也没有办法真正接触到。当听说明军跟后金打得两败俱伤,各自在大凌河畔扔下了一万多死尸和伤员,无力再战后,筱雨芳有些难过:“怎么死了这么多人啊?我们舞阳卫肯定也死了很多人吧?” 杨梦龙说:“对啊,两千五百人出征,阵亡的多达七百多,受伤的有八百多,没了一大半了。幸好伤兵大多都抢救回来了,不然这次我们真的是亏大了。” 程琪说:“杀敌七千,自损一万!” 柳紫嫣秀眉一扬,说:“如果真的能杀敌七千,自损一万,建奴早就被灭了十几遍了!他们才多少人啊,每仗都这样打的法,最多打上三五仗,他们就完蛋了!”说到这里,这位千娇百媚的大美女目光如电,意气飞扬。 杨梦龙有些惊讶:“你也懂兵法?” 柳紫嫣脸一红,说:“不怎么懂,只是以前看过几本兵书而已……明摆着的,建奴的人口就这么多,而大明的人口却以亿计,就算一个一个的磨,我们也能将他们磨光!” 杨梦龙竖起一根大拇指:“厉害,看样子我得对你刮目相看了。”随即又捂住脑袋,愁眉苦脸的说:“话是这样讲,可是死伤的士兵也太多了!光是阵亡的那两百名枪骑兵,我就得支付两万两抚恤金,还有八千亩良田,普通士兵阵亡一个给四十两银子,还有相对应的田地……天啊,粗粗一算,我至少得支付四万四千两银子的抚恤金和两万亩良田,还有大笔赏金,伤残补助……啊,我要疯了!” 程琪撇嘴:“你活该!谁让你将伤亡抚恤定得这么高的?有哪个将军会像你这样带兵嘛!把标准降下来,死一个给几两银子不就没事了!?” 杨梦龙说:“死一个给几两银子?我的兵的命有这么贱么?他们可都是训练了两年的精兵,不是炮灰!” 这些程琪也不太懂,不好多插嘴,反正在她看来,杨梦龙将伤亡抚恤定得这么高,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筱雨芳拍拍杨梦龙的手,说:“放心啦,今年秋土豆又大丰收了,我们卖秋土豆赚了一大笔,再加上各个工厂的分红,也算攒起了不少家当了,支付伤亡抚恤金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杨梦龙眉开眼笑:“真的啊?那我们的秋土豆赚了多少钱?” 筱雨芳说:“秋土豆是用熟地种的,下的磷肥又足,产量很高,刨去人工,刨去肥钱,至少有二十五万两银子盈余。各工厂的分红还没有交上来,但是据他们交上来的账目,六七万两银子肯定有的。” 杨梦龙咂咂嘴,说:“六七万两银子……少了点,不过今年是头一年,正在回本阶段,可以理解。” 程琪冷不丁的说:“他们交上来的账目里有蹊跷!” 杨梦龙问:“你怎么知道?” 程琪说:“我看过!他们至少少分了你们几十两银子!” 杨梦龙乐了,几十个大工厂,少分了几十两银子,平均摊到每个工厂,也就少给了一两银子不到嘛,可以原谅的,这么微小的错处都瞒不过她的眼睛,这丫头真是查账的天才啊!他冲程琪竖起根大拇指:“这么微小的错漏都瞒不过你,厉害!” 程琪得意的扬起下巴,说:“那还用说,我七岁就跟着我爹学做账了,什么账目没见过?不管他们做得多隐秘都瞒不过我的眼睛。不过他们错的手脚并不高明,破绽太过明显了,嗯,应该是算错了的,无心之失,可以原谅……” 正说着,老仆人走进来,说:“大人,张大人、程老爷及两位公子来了!” 嘿,消息真够灵通的,老子刚吃饱饭,跟未来老婆说了一会儿话,他们就找上门来了!杨梦龙很不爽的嘀咕了一声:“真是扫兴。”对三位美女说:“我先去将他们打发走,再回来给你们讲我大战皇太极的故事!”说完,大步流星的走向客厅。 柳紫嫣打了个呵欠,说:“这么快就有这么多贵客找上门来了,依我看哪,接下来大门的门槛都得被踩平!” 筱雨芳无可奈何:“他又有得忙了……不过,他一年到头都是这么忙的,不是吗?” 十一 我要娶老婆 杨梦龙揉着胀得有些疼的肚皮,一脸官司的走进客厅,哦,程实、程骏、程骥、张桐都在,还有好几位跟他的关系勉强还过得去的乡绅都在。一见到他,这些商贾官绅无不齐齐起立,拱手行礼:“恭喜大人凯旋归来!” 杨梦龙摆摆手,说:“同喜,同喜!几个月不见了,大家都还好吧?程老大,你的钱庄办得怎么样了?” 程骏笑说:“托大人的福,蒸蒸日上,开业两个月以来,已经吸纳了上万两银子的存款,还放出了一笔六千两的贷款!” 杨梦龙嘿嘿一笑,说:“我就说这个钱庄能赚钱的嘛!” 程骏说:“那是!现在家里有几个余钱的百姓都把钱存到了钱庄里吃利息呢!就连一些乡绅,也打算将大笔银子存进来了!” 一位姓李的乡绅笑着说:“把钱存进钱庄里不仅保险,每年还有不少利息,这么划算的事情,不做的是傻子!反正啊,老夫是打算将三千两银子从地窖里起出来,存进利民钱庄去了!” 王乡绅说:“老夫已经将一千两银子存进去了!” 杨梦龙很满意:“这就对了,银子这东西放在这里也不会生崽,存到钱庄去安全不说,还能拿利息,多划算啊!”望向程骥:“你呢?生意如何?” 程骥笑说:“又多办了两个土豆面加工作坊。这土豆产量一年比一年大,原来那几个作坊根本就忙不过来啊。” 杨梦龙说:“忙不过来,你可以多承包一些给别人加工,自己专心拓展销售渠道嘛,别老想着将所有赚钱的生意都攒在自己手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程骥说:“大人说的是!我正在寻找合作伙伴,打算将一半的土豆加工生意承包出去!” 杨梦龙说:“这就对了!”瞅了瞅张桐,惊讶的叫:“张大人,几个月没见,你怎么反而瘦了?” 张桐苦笑:“在南阳熬冬春的地方官员,只要是有几分心思做点实事的,有几个能不瘦呢?” 杨梦龙问:“怎么啦?有人找你麻烦?” 张桐说:“多了去了!这千头万绪,就没有一样是顺心的!” 杨梦龙坐近一点:“快,快给我说说!” 大家叽叽喳喳的诉起苦来。原来,自从杨梦龙带兵出征之后,南阳的安全形势就急转直下,原本已经被他剿得变成稀有动物了的山贼土匪频频下山抢劫,周边州府的流民成批涌入,陕西流寇来了一批又一批,让南阳人非常紧张,上至知府下至地方官吏,都绷紧了神经。杨梦龙虽然留下了一千多名士兵,但是他把能打的军官将领都带走了,那一千多名士兵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有力无处使。幸运的是,涌入南阳的流民和流寇大多是奔着吃碗饱饭来的,并不是要杀人放火,而舞阳卫一大特色就是发挥稳定,只要不是被敌军伏击或者偷袭,就算让个白痴来指挥,他们都可以凭借自己强悍的战斗力和默契的配合战胜敌人,那些小股山贼土匪根本就不是对手,扑腾了一阵子,总算是被灭掉了。 “还有,现在越来越多老百姓要加入军籍了,就连那些家里有十几亩田的也不例外,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张桐忧心忡忡。 这两年,赋税是越来越重了,而粮食的产量就这么多,没有质的提高,老百姓的日子自然越来越艰难。看到舞阳卫的军田生产搞得风生水起,军户不仅可以吃上饱饭,还有余粮拿出来卖,那些劳碌一年也难求一饱的农民也动了心思,纷纷主动要求加入军籍。刚开始的时候是破产的农民,接着是地主家里的佃农,到最后,就连那些家里有十几亩田的农民也动了这份心思,这就使得舞阳卫的军户数量直线飙升。 “仅今年便有两千多户农民入了军籍!还有大量要入军籍的请求积压在衙门里,本官还没来得及处理呢!”张桐说,“再加上从外地招揽的流民,舞阳卫的军户已经超过一万二千户了,开两个卫都够了!再这样下去了,整个南阳的百姓都会成为军户,这可怎么得了!” 杨梦龙吓了一跳:“一万两千户!我们舞阳卫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 程骥说:“一万两千户,千真万确。”他经常跟舞阳卫合作,对舞阳卫的情况那是再了解不过了。 杨梦龙大手一挥,说:“管他呢,爱入军籍就让他们入好了,反正啊,我们不会拖欠应交的粮款,他们入军籍之后交纳的粮款甚至比入军籍之前的更多!” 军户制度比较操蛋的一条就是,只要愿意,不管是谁都可以入军籍————只是想找到愿意入军籍的人,比二十一世界找一头野生华南虎还难,谁愿意去当那个永远也没有盼头的农奴啊?这就出现了一个大漏洞:它并没有对卫所超编作出相对应的规定。去想卫所编制超编后该怎么处理的人肯定是脑子被门夹了,军户逃亡都来不及呢,还超编!也就是说,舞阳卫可以理直气壮的继续吸纳军户,直到军田再也容纳不了那么多军户为止!不过,这似乎有点难度,灌溉技术的革新和磷肥的出现使得很多原本不适合耕作的土地也变成了良田,土豆这种高产作物让舞阳卫拥有了用更少的土地养活更多人口,而且还有余粮出售的能力,舞阳卫现在正在努力开发泌阳,这可是河南有名的小麦产地,开垦出几十万亩田那是小意思,几十万亩田,足够养活多少人了? 杨梦龙无所谓,可那些乡绅一个个苦着脸,显然,他们很在乎。那些佃农都是他们的财富来源,那些破产的农民是他们潜在的劳动力,让杨梦龙给一网打尽了,他们还怎么混!杨梦龙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说:“哎呀,我说你们把眼界放宽一点行不行?赚钱的门道数都数不完,你们非要在那几亩薄田里刨食吗?要是我,我就把田卖了,然后拿钱去办工厂!” 李乡绅说:“大人,我们也知道种田收益不大,但是我们都不知道怎么经营作坊……” 杨梦龙说:“屁话,你们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会经营啊?实话告诉你们吧,皇上把洛阳卫划给我了,让我整合南阳、洛阳两位,编练新军,兵员多达八千人!我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伙伴为新军提供野战口粮,野战口粮的配方由我们提供,种类由我们指定,价钱大家商量,谁有兴趣的可以跟我谈。我要是你们,就把那点田产盘出去,筹集资金办一个作坊,专门为大军生产军用口粮!” 那帮乡绅眼睛当一下变得比一百瓦灯泡还亮。八千人的大军哟,以舞阳卫的训练强度,一个月得吃掉多少干粮?这笔生意,稳赚不赔!李乡绅抢着一拱手,说:“大人,老夫愿意为大军提供野战口粮,只是不知道需要多少资金作为起步?” 杨梦龙说:“没个五六千两银子,想都不要想。我的要求可是很严格的,野战口粮的生产、储存都必须做到百分之百的干净,不然把士兵吃坏了肚子,我要你的命。” 李乡绅说:“那价钱……” 杨梦龙说:“成本上去了,价钱自然也会上去,总之会让你有钱赚,多了不敢说,每年三千两的利润是少不了的。” 乡绅们眼睛更亮了。三千两的利润!他们千辛万苦跟那帮泥腿子周旋,一年才多少钱进账啊?有个一千两就该偷笑了! 李乡绅有些沮丧:“这样一来,老夫的资金就不够了。” 程骏热情洋溢的说:“资金不够,可以到利民钱庄来申请贷款嘛!至于利息,我们好说,好说!”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好家伙,拉贷款还真不是一般的积极! “我们要制备大批弓弩,需要大量鱼胶,谁愿意办一个鱼胶作坊?优先订购哟!” “其实你们还可以从我这里订购马口铁,然后开个罐头作坊,将罐头卖到周边各省去的嘛!” “对了,你们也可以办个面条作坊,把土豆面加工成面条出售啊,赚钱的门道这么多,干嘛非要死盯着那点田地?” 杨梦龙一个劲的给大家支着招,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赚钱的门道非常多,一门心思在地里刨食是最蠢的————都把田卖给我,然后去做生意办作坊吧!张桐在一边苦笑,这家伙还真能忽悠,三言两语就忽悠得这帮乡绅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帮乡绅可是吃足了杨梦龙的苦头,舞阳卫军田的土豆产量太吓人了,弄得舞阳境内的粮食收购价直线下跌,几乎到了卖不出去的地步,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再来几下这帮乡绅就该破产了,有门路的话当然是赶紧做点别的啊! 他打断了杨梦龙的滔滔不绝:“杨大人,下官已经接到朝廷的邸报,大人率领舞阳卫在大凌河畔大破建奴镶红旗,刺死奴酋洪泰的战马,令建奴闻风丧胆,被陛下誉为大明的冠军侯,着实是给我们南阳父老挣足了面子啊!” 杨梦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几颗大白牙:“哈哈……别这样说嘛,我……我不是故意的啦,真不是故意的……” 张桐翻了个白眼,你不是故意的就把建奴打得这么惨了,如果你是故意的,那还得了!他真诚的拱手为礼,说:“建奴肆虐数十年,流毒无穷,前年更是破边而入,在京畿重地烧杀掳掠,奇耻大辱,莫过于此!杨大人扬威绝塞,于千军万里中直取奴酋王旗,大涨我军志气,灭建奴威风,下官代那些惨死在建奴刀下的百姓,谢过大人了!” 乡绅们容色一肃,齐齐起立,整整衣冠,向杨梦龙深深一礼。 杨梦龙说:“你们太客气啦,我可没有你们想的这么伟大。上了战场,碰到敌人,无非就一个字:上!还能转身就跑,让人追在后面当狗砍不成?建奴显然没有我这么能打,所以他们输了,嗯,就这么简单!” 众人心里都说:“你还真不客气呀!” 张桐说:“下官此来,是想告诉大人,方大人准备在南阳府筹办庆功宴,为杨大人及凯旋归来的将士们庆功,南阳地方官吏,乡绅大儒都会参加,就连唐世孙也会出席,请大人速速动身去南阳,莫要让大家久等!” 杨梦龙呃了一声:“都快过年了,不用这么麻烦了吧?从舞阳到南阳怪远的……” 张桐正色说:“就因为快过年了,才要办得隆重一点!大人,这是南阳父老的一番心意,希望你莫要推辞。” 杨梦龙苦恼的说:“可是我现在只想呆在家里睡懒觉啊!我都来回奔波了好几个月,跑了几千里路,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吗?” 张桐说:“这次宴会是唐王府出资办的,这个面子谁敢驳啊?” 一听到“唐王府”,杨梦龙心里打了个突,他可没有忘记崇祯说过要把唐王或者福王的郡主许配给他呢!他抱着一丝丝希望,小心翼翼的问:“唐王府上没有郡主吧?” 张桐莫名其妙,怎么又扯到唐王家里有没有郡主来了?一位乡绅笑着说:“大人有所不知,唐王府中的郡主足有七八位之多,个个都貌美如花。” 杨梦龙心里格噔了一下:“那……那他家的郡主应该嫁光了吧?” 那乡绅说:“还没呢!还有三四个尚未寻到合适的人家。怎么,大人看上了唐王府上哪位郡主?真要是这样,就是大大的美事了,老夫正好与唐世孙有点交情,说什么也要讨这杯媒人酒喝。” 杨梦龙一跃而起,叫:“喝你妹啊!来人,来人!赶紧张罗一下,把上次买回来的喜联啊灯笼啊神马的通通给我挂上,把红烛点上,再找几个手巧一点的伴娘给我未来老婆化化妆,我要成亲,我要马上成亲!” 十二 娶妻不易 这一下,大家都晕了,傻傻的看着这个二货:你这又在搞哪样啊!? 杨梦龙非常非常的焦急,连跳带叫:“管家!管家!” 管家急匆匆的跑过来:“大人,有什么事?” 杨梦龙问:“几个月前买的那些红烛、喜联,订的喜服都还在吧?那些写好的喜贴没扔吧?” 管家说:“都还好好的保存着呢。” 杨梦龙说:“那太好了,赶紧将这些东西通通拿出来布置上,顺便派人把喜贴发出去,我要成亲了,我马上就要成亲了!” 管家一头雾水,就连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柳紫嫣也走了出来,又好气又好笑的问:“大人,你是着了魔症对吧?以前一提到要成亲你就愁眉苦脸,怎么突然那么急着要成亲了?” 杨梦龙焦急的说:“你们不知道啊,皇帝要给我赐婚呢,说要在唐王或者洛王那一系里挑个郡主许配给我!这不是乱来嘛,我得赶紧成亲,让他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所有人为之绝倒,柳紫嫣面色微变:“皇上要选一位郡主许配给你?什么时候的事?” 杨梦龙说:“大军回京耀威献捷后皇上宴请群臣,我也去参加了,皇上问我成家了没有,我说还没有,他就要给找个郡主塞给我,太不像话了,一点也不尊重我的意愿……我说你也别杵着了,赶紧去通知我未来老婆打扮打扮,穿上喜服,我们好拜堂成亲啊,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发什么愣!” 柳紫嫣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说:“可是……可是这也得请风水先生挑个良辰吉日才好张罗呀,哪能说你想拜堂就能拜堂的!” 杨梦龙说:“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觉得今天这个日子就挺不错……甭废话,赶紧去安排!” 看样子他是真的急了,柳紫嫣又好气又好笑,跑到内堂去告知筱雨芳,筱雨芳脸一直红到脖子去,完全蒙了,不知所措。程琪笑不个停:“我就说那个家伙不靠谱嘛,这种哭笑不得的事情,大概也只有他做得出来了!筱姐姐,别答应他,上次婚期都订好了他说跑就跑,扔下你带兵去打仗,让你很没面子,这次你也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晾他几个月,看他还敢不敢!” 柳紫嫣笑着说:“可是这么一晾,新娘就要变成藩王郡主了哟!” 程琪哼了一声:“藩王郡主很了不起吗?筱姐姐的相貌、口才、品德,哪一个不甩他们十八条街!如果他真的不要筱姐姐,去娶什么藩王郡主,只能证明他有眼无珠!” 外面传来杨梦龙的怒吼:“你们还在磨唧什么啊,都给我动起来呀!” 柳紫嫣笑着直摇头:“真是服了他了,今年也该十九、二十岁了吧,都成了手握重兵的大将了,还说风就是雨,毛毛躁躁的!” 程琪明显不对杨梦龙抱太大希望:“他有什么时候不毛躁的?” 客厅里,众宾客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张桐用力合上下巴,谨慎的问:“大人,你真的要在今日迎娶筱小姐?” 杨梦龙说:“废话,没看到我都急得上火了么!” 程实说:“其实大人与筱小姐早已订婚,只是由于战事,不得不把婚礼推迟了而已,现在凯旋归来,将婚礼补上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今天就成亲,是不是太匆忙了一点?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众乡绅说:“对啊,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杨梦龙不耐烦的说:“要啥准备嘛,大家坐到一块开开心心的吃上一顿,吹吹打打的热闹一番,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就得了!” 张桐脸一沉,说:“胡闹!筱小姐再怎么说也是书香世家出身,名门之后,又跟知府大人有不浅的渊源,你更是朝廷四品官,婚礼岂能如此儿戏!” 程骥说:“对啊,确实是儿戏了一点,不如推迟几日,广发请柬宴请南阳名流,我等也好有时间准备一份厚礼,将这个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免得日后留下遗憾!” 程骏说:“别人可以不请,但知府大人、唐王他们不请可是说不过去的!” 一听到“唐王”二字,杨梦龙就头皮发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洛阳福王是他超级大胖子,他那几个宝贝儿子一个比一个胖,女儿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种歪瓜劣枣,崇祯应该不好意思拿出手的,那么,有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的唐王就成了他的头号苦主,躲都来不及呢,还请?他小心翼翼的问:“不请唐王行不行?” 张桐说:“不行!你到南阳两年了,从来没有去拜会过唐王,唐王已经很生气了,这等大事再不请他,他非跟你翻脸不可!” 杨梦龙咕哝:“翻脸就翻脸,谁怕谁了!”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不去拜会唐王有什么错,就他这身份,这地位,去拜会唐王,只怕连门都进不了,何必自讨没趣? 考虑到今天结婚确实太仓促太匆忙,太委屈未来老婆了,大家又一致反对,杨梦龙无可奈何,只好派人去把算命先生请过来,让他帮忙挑个良辰吉日————甭管怎么样,程序正确总是排第一位的。 算命先生喝了好几杯茶,干掉了两份点心,摇头晃脑,又掐又算,终于在杨梦龙快按捺不住,要拧断他的脖子的时候睁开眼睛,用不可置疑的语气说:“明年三月初三,宜嫁娶,上上大吉。” 明年三月初三,意味着还得等三个多月。杨梦龙问:“今年内就没有好日子了吗?” 算命先生说:“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 杨梦龙目露凶光:“你、确、定!?” 算命先生哆嗦了一下,连忙改口:“明年正月十五,明年正月十五!正月十五龙抬头,在这个吉日完婚肯定,生下来的儿子必定会像将军一样文武全才,成为国之栋梁!” 杨梦龙怒喝:“扯淡吧你,正月十五冷雨霏霏,天昏地暗的,算个屁吉日,再选!” 算命先生连忙掐指头:“正月二十八……” 杨梦龙火冒三丈:“成心捣乱是吧?只准选近的,不准往后推!” 所有人都忍俊不禁,算命先生则快哭了,他算了一辈子的命,就没碰到过这样的二货!眼看杨梦龙的目光已经往挂在墙上的狗腿刀那边飘过去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咬咬牙,带着哭腔叫:“腊月二十九!腊月二十九!这是今年最好的日子了!” 腊月二十九,再过一天就过年了,双喜临门,确实是好得不能再好。最妙的是,这个日期在三天之后,间隔很短,杨梦龙大为满意:“好,就腊月二十九了,你选的吉日不错,蒋正,给他一两赏银!” 蒋正拿出一两赏银递给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千恩万谢的接过,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直到确定后面没有恶犬追赶,他才松了一口气,擦掉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的自语:“腊月二十九,犯天煞,忌嫁娶,忌访亲朋,哪里是什么好日子啊,这个指挥使也太不讲理了,他迟早得吃大亏的!” 良辰吉日都选好了,整个舞阳卫顿时忙碌起来,那些仆人忙着打扫卫生,将本来就够干净了的府第扫得一尘不染,蒋正带人去买一些喜庆的鲜花,张子龙带着几个人骑快马将喜贴送往南阳,陈雷则负责向舞阳乡绅、在舞阳经商的商贾、匠营里的匠师派送喜贴,李勇几个被程琪支使得团团转,预订蔬菜、鲜肉,筹集桌子椅子,卫所里的军户也行动起来清扫街道……一句话,大家都很忙。至于程实他们,则紧急派人到南阳去置办贺礼,舞阳毕竟是小地方,格局还不大,在这里很难买得到足以与他们的身份相匹配的东西。 这个二货一个心血来潮,整个舞阳都忙碌了起来。 按规矩,筱雨芳搬到了外面,只有拜完天地,她才能与杨梦龙见面。当然,杨梦龙也可以偷偷的去找她,只要她过得了那一大帮刁钻顽皮的丫环的五指关————希望不大,这些小丫头片子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捉弄新郎官的机会的。筱雨芳这一走可不要紧,杨梦龙麻烦就大了: 仆人甲:“大人,我们派出的请柬太多了,是不是应该多备几桌酒菜?” 杨梦龙:“这个……你找我未来老婆商量好了。” 仆人乙:“大人,九月初买的那批红布因为保管不当,被老鼠咬烂了,必须另买一批,这个钱……” 杨梦龙:“找我未来老婆要!” 仆人丙:“大人,九月的时候我们在杏花酒庄订了二十坛陈年美酒,但是由于婚礼推辞,订单也取消了,现在杏花酒庄和太白酒庄都找上门来极力推销他们的美酒,我们是继续订购杏花酒庄的酒还是……” 杨梦龙:“找我未来老婆拿主意!这种小事我哪里管得过来嘛!” …… 婚礼要办得盛大,琐事自然多得不得了,而且很多都是仆人不能自己拿主意的,得由杨梦龙来决定。不幸的是,杨梦龙对这些事情两眼一抹黑,找不着东西南北————这些事情一直是筱雨芳在打理,完全不用他操心的。现在好了,未来老婆搬出去了,什么都要他自己拿主意,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事实上,那些仆人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筱小姐都搬到外面去了好不好,哪能事事让我们去找她,这不是要闹笑话嘛!于是,在杨梦龙这个不靠谱的家伙的指挥之下,婚礼筹备事宜险象环生,乱成一团…… 唉,结婚简直是男人的灾难,尤其是对他这种神经特别大条的二货而言…… 十三 有车一族 杨二货要成亲了! 这个消息随着尺疾驰的马蹄,一日之内传遍了整个南阳,让所有人惊愕万分————你这是闹哪样?还让不让人过年了?大家都又好气又好笑,二货就是二货,从来就没有什么计划,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就连婚姻大事,也是率性而为,让大家一点准备都没有,真是服了他了! 在南阳知府衙门的内堂,方逸之看完请柬,哭笑不得,对唐王说:“王爷,看来我们只能到舞阳去喝这顿喜酒,顺便给凯旋归来的将士们办庆功宴了!” 唐王同样哭笑不得:“杨指挥使为何如此匆忙成婚?马上就过年了,还要让大家来回奔波……唉!” 叹气归叹气,该送贺礼还是得送贺礼的。现在的杨梦龙已经不是当初带着一帮跟叫花子似的的士兵回到南阳的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小千户了,如今的他已经拥有数千精兵,财源广进,更深得皇上赏识,这样的人物,不过去巴结一下可怎么行!再说了,唐王还打算找杨梦龙谈一笔生意,看能不能从舞阳卫引进土豆种子,购买磷肥,最重要的是看能不能拉拢一下这个崛起势头异常迅猛的实力派,这一趟,他无论如何也得跑的。 南阳十三县的县令也让杨梦龙弄得十分无语,我们都准备过年了好不好,哪有这样整人的!抱怨归抱怨,他们还是着手安排,路途太过遥远的就派人备一份贺礼送过去,近一点的则亲自去,就当是去舞阳吃大户好了! 军户们则欢天喜地,谢天谢地,他们的指挥使大人总算要成亲了!中国人最重传承,讲究的是一个父死子继,一个无儿无女的人本事再大,也很难让追随他的部下放心的,杨梦龙让大家过上了好日子,大家心里感激之余,也有些担心,生怕他会离开。现在好了,他要在舞阳成家,扎下根来了!一大帮千户、百户聚到一声,叽叽喳喳的商量着,账房先生在一边噼哩啪啦的敲着算盘,看自家卫所能拿出多少钱,办一份体面的贺礼…… 大家都很忙,杨梦龙却清闲得很。吃足了他瞎指挥的苦头之后,仆人们非常明智的将他晾到一边,大事小事都自己商量着办,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就去找筱雨芳,反正说什么也不找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了。柳紫嫣笑得肚子都痛了,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这……这算什么嘛,哪有由女方负责张罗婚事的!”筱雨芳一脸无奈,谁让她找上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家伙呢?认命吧!杨梦龙乐得摆脱这些麻烦得很的琐事,又当起了甩手掌柜,骑着马一天到晚四处闲逛,看看舞阳有什么变化。 舞阳没什么大的变化,就是军田又多了三万亩,其中一万六千亩还是从地主手里买过来的;水泥做的水渠已经完工了,在田间纵横交错,煞是好看;两条水泥路分别由卫所延伸到军营和县城,修得歪歪扭扭的,但并不影响它成为整个南阳最好的路。对了,军田里还多了一些大棚,这些大棚呈拱形,高达三米,覆盖着厚厚的帆布,帆布外面还盖着厚厚的麦杆,菜农正在里面忙活着。这是大棚蔬菜示范区,北方实在太冷了,到了冬天,万物凋零,新鲜的蔬菜顿时成了奢侈品,只能光啃土豆和萝卜,杨梦龙表示这实在太蛋疼了,好几个月没有新鲜蔬菜吃,你想要老子的命啊?一声令下,温室大棚的走起!现在这些温室大棚仍处于摸索阶段,鬼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种出菜来,大家对此都表示并不乐观,想在泼水成冰的季节种出绿油油的蔬菜,这谈何容易啊!但杨梦龙乐此不疲,大家也只好由他了。 杨梦龙问正在大棚里忙活的工头:“这大棚能用吗?” 工头说:“在里面种点豆芽是不成问题的。”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能种豆芽?嘿,还真是天大的好事了,问题是,在屋里生盆火就能发出一大筐豆芽来,我用得着花这么多钱搞这个大棚出来?” 工头说:“往地面盖上一层稻草的话还可以种出非常鲜嫩的韭黄。至于大人想要的黄瓜、白菜、茄子之类的青菜,暂时还是种不出来。” 杨梦龙说:“你多琢磨琢磨,尽快种出……” “嘿,密斯特杨!”身后传来一个带着浓浓荷兰腔的声音,还有骨碌碌的车轮声。杨梦龙回过头去一看,只见一个红发碧眼的家伙坐在一辆豪华的马车上,手里挥舞着马鞭,车上还有七八个跟他一个模样的生番,在明朝人看来,这帮家伙很像是妖怪。杨梦龙瞅了瞅,嘿,这马车真不错,有四个轮子,车身宽敞,动力高达两马力————由两匹马拉着的,他都没有这么好的马车……慢着,四轮马车!?杨梦龙擦了擦眼睛,再认认真真的数了一遍,没错,确实是四轮马车!他来到明朝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看到四轮马车呢! 赶车的那位是罗本神父,这个曾经险些饿死在街头的神棍如今也鸟枪换炮了,容光焕发,穿的衣服干净整洁,跟当初的肮脏判若两人。他热精洋溢的叫:“亲爱的杨,你可算是回来了!”跳下马车,拍了拍自己的爱车,得意的说:“我一手设计的马车,怎么样,漂亮吧?” 杨梦龙不大确定的问:“你一手设计的?” 罗本神父说:“那是!瞧瞧这马车,有四个轮车,车身也加长了不少,可以装载更多的人员和货物了,就算是在我们荷兰,这样的马车也还不多见呢!” 马车这玩意儿并不稀罕,都用了几千年了,但是四轮马车却一直是个稀货。跟两轮马车相比,四轮马车的车身可以做得更长,更大,装更多东西,跟得更稳一些,不过那个转向系统却比较复杂,不大好搞。古罗马时代,由于罗马的交通设施非常发达,大道平坦,四轮马车曾盛极一时,但是随着古罗马的衰落、灭亡,那些交通设施被荒废,四轮马车也消失了,直到欧洲文艺复兴时代才重新出现。中国古代有四轮马车,不过中国没能搞定转向系统,因此那些四轮马车是没有办法转弯的,到了要转弯的地方必须先停下来,将上面货物搬下来,把马车挪对方向才行,一句话,很麻烦。再加上中国一直很缺马,马车一般是贵族才有的福利,小老百姓有个驴车坐坐就算不错了,不能转向的四轮马车在中国也就没了市场,至于运输,用独轮小车就能凑合了。因此当罗本神父这辆非常独特的四轮马车弄出来之后,整个舞阳都跑过来看热闹,啧啧称奇:“这货好奇特哦!”杨梦龙盯着这辆四轮马车看了好久,才冲罗本神父挤出一丝笑容:“干得不赖哦,才半年你就变成有车一族了!” 罗本神父说:“这都是得益于将军慷慨的给了我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了那份工资,我才置办得起这样的马车……如果将军喜欢的话,我可以再订购一辆送给将军的!” 杨梦龙说:“我哪里好意思占你的便宜啊?有空你把图纸画给我,我让人照着做一辆就行了。” 这年头还没有什么知识产权的概念,罗本神父十分爽快:“行,回头我就把图纸交给将军,将军爱做多少就做多少!”冲还坐在车上看热闹的那帮家伙叫:“你们这些家伙还愣着干什么?这位就是舞阳的最高长官杨将军,赶紧下来向他行礼啊!” 那帮红毛金毛赶紧跳下来,向杨梦龙行礼,操着荷兰语、葡萄牙语毫不吝啬的赞美他。不过这帮家伙的体味实在太恐怖了,差点没将杨梦龙放倒。杨梦龙皱着眉头,扭过头去用力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问:“罗本神父,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罗本神父叹了一口气:“不瞒将军,这些人有的是在山东教区传教的牧师,有的则是应邀到山东帮助孙元化孙大人制造枪炮的技师,现在山东大乱,贼兵肆虐登莱,屠戮极惨,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出登莱,走投无路了,只好到南阳来投奔我们。” 杨梦龙瞅着这帮脏兮兮的家伙,问:“就他们这几个啊?” 罗本神父说:“还有一些人在后面,此外还有大量书籍,我得再跑几趟呢!” 杨梦龙的眼珠子转速一下子达到了每分钟三百六十转,问:“他们离舞阳还有多远?” 罗本神父说:“少说也有两百多里!” 杨梦龙说:“给个地址我派人过去把他们接过来就是了。如果他们有真才实料的话,我肯定会骋用他们的,让他们不要担心。” 罗本神父大喜过望:“那真是太感谢将军了!不知道将军能否赏光,到学校去叙叙旧?” 杨梦龙爽快的说:“没问题!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罗本神父哎了一声,欢天喜地的带大家跳上马车,一扬马鞭,马车飞也似的飙了出去。 杨梦龙目送马车远去,若有所思,喃喃自语:“看样子我也该到学校去看看了……都快半年没到学校去,可别让那帮家伙把我千辛万苦才建起来的学校拆掉了才好!四轮马车……嘿嘿,四轮马车!今天我非把四轮马车弄到手不可,老子早就受够了两轮马车了!” 十四 科学怪人 在明朝,西学东渐之势已经蔚然成风,大量传教士远渡重洋来到中国传教,一些有一技之长的技师也跟着跑到中国来,带来了先进的枪炮制造技术。明朝来者不拒,以包容的心态吸纳着来自西方的科学技术,弥补自己的短板。徐光启、孙元化算得上是其中的代表了,这两位都是朝廷命官,都皈依了基督教,与众多传教士结下了浓厚的友谊,孙元化干脆就聘请了大量来自欧洲的技术人员,帮助自己修筑工事,制造枪炮,甚至仿照欧洲军队的编制,组建一支四千多人的新军,火器装备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在孙元化的影响下,登莱成了传教士在中国北方最为活跃的地区之一,基督教广为传播,为日益僵化的中国注入了一丝新鲜的空气。然而,登莱叛乱葬送掉了这一切,数千原本要去驰援大凌河的辽兵对自己的同胞举起了屠刀,登莱重地一片血海,登莱巡抚孙元化难辞其咎,被革职查办,最后在菜市口开刀问斩,人头落地,他那尚未组建完毕的新军也胎死腹中。那些传教士好不容易才发展起来的教众死的死逃的逃,几十年的努力,转眼之间便付诸东流了,最要命的是,就连他们的性命也得不到保证,杀红了眼的叛军可不管你是不是外国人,破城即烧杀抢掠,死了也是白死,难道还能让他们的母国派兵过来维和不成!那些传教士彻底慌了神,四下逃散,一部份跑向江南,还有一部份则受罗本神父的影响,跑到南阳来————听说没多大的本事的罗本神父都在这里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资高得出奇的工作,说明此地人傻钱多,还不赶紧来啊? 进了舞阳之后,这些传教士才发现,这块地方跟他们想象的不大一样。这里的路宽阔而平坦,就像是用整块岩石打磨而成的,在欧洲可看不到这样的路面,他们惊讶万分!南阳技工学校那堪称豪华的教学楼更是让他们瞠目结舌,惊叹:“我的上帝啊,这哪里是什么学校,分明就是一座城池嘛!” 罗本神父得意的说:“我说的没错吧?这里真的是一个好地方!最妙的是,还没有多少人发现这个好地方,我们完全可以在这里做出一番事业来!” 来自葡萄牙的布汶神父对此却并不乐观:“这里固然不错,可是,那位将军会让我们在这里传教吗?要知道,他们对我们神圣的宗教信仰可是很排斥的!” 罗本神父说:“这又有何难?他说到底都还是一个孩子,以我们的智慧,还对付不了一个孩子?别说了,赶紧去洗澡,把你们这一身臭泥给洗干净,这位将军可不喜欢脏兮兮的人!” 布汶神父瞪起眼睛叫:“罗本,洗澡可是堕落之举!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呢!?” 罗本神父说:“这叫圣浴,圣浴!”一人塞给他们一小角香皂:“赶紧去洗澡!”其实他本来也不习惯天天洗澡的,但是为了避免被杨梦龙撵出舞阳,他和艾比还是咬牙坚持,洗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洗完澡原来这么舒服,现在让他一天不洗他就浑身难受,再让他像以前那样几个月洗一次澡,他会死掉的! 就在罗本神父粗暴的将那帮不开化的同行一个一脚踹进澡堂的时候,杨梦龙也骑马跑到了学校。他很满意的看到,尽管快过年了,学校里还是那么热闹,好多教室里都坐满了愁眉苦脸的军户,高薪聘请回来的秀才们正站在讲台上,用教鞭敲着黑板,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们念。这是筱雨芳组织的识字班,按她的说法,既然学校都装修好了,课桌什么的也一应俱全了,就别空着,趁着冬季没什么农活,赶紧组织军户到学校去扫盲。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扫盲班的进展不容乐观,绝大多数教室都是老师在讲台上暴跳如雷,学生被骂得缩头缩脑。一位目测年过五旬的老秀才甚至一脚把放着粉笔和书本的讲桌给踹翻了,真不敢想象他那瘦弱的身躯里竟然有如此恐怖的爆发力!踹翻了讲桌,老先生悲愤的仰天狂啸:“今天是最后一堂课了,你们能不能争气一点,把这个字给学会了,好让老夫开开心心的过个年!” 那些军户也很想尽快把那个字学会,摆脱老先生的怒吼和责备,但是……他们认识那个字,那个字不认识他们啊,有什么办法! 杨梦龙偷笑。现在你们知道这份工资不好拿了吧?教一群当了半辈子文盲的军户读书识字,就算你有观音菩萨那么好的脾气,也会被气得七窍生烟! 他把马交给校工拉去拴好,走向教师宿舍楼。两个家伙迎面走过来,却完全当他是隐形的,激烈的争论着,什么垛堆术啊割圆术啊,什么三角几何啊,一串串的术语是满天飞乱,唾沫乱喷。杨梦龙定睛一看,哎呀,这不是陈素学那个教了一辈子都没考中个秀才的书呆子吗?另一个则是剃掉了那一大把蓬乱的胡子,显得十分精神的艾比神父,看来这个神棍也是个数学狂,两个数学狂碰到一块,古老的中国算学与欧洲的几何学碰撞出耀眼的火花,往往一开始争论就完全忘了时间,忘了吃饭,不服他们都不行了。对了,这两位后面还跟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好些秀才打扮的书生装作闲逛状,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唯恐漏掉了哪怕一个字,看来这些书生也是对数学、几何情有独钟,想学上一手呢。杨梦龙很想听听他们到底在争论什么,却猛的瞅见二楼处浓烟滚滚,好像是失火了,不禁大吃一惊,大叫:“快救火啊!”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猛冲过去,噔噔噔的冲上二楼,刚到楼梯口,一个瓶子飞出来落在地上,砰一声摔成碎片,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液体从中飞溅而出,溅在地上、墙上,翻起大片大片浑黄的泡沫,滋滋作响,呛得人透不过气来!杨梦龙硬生生刹住脚,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 裤子溅上了一点那种液体,一个小小的窟窿正在朝他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 冷汗一滴滴的从额头冒了出来,如果刚才他跑得快一点,被那个瓶子砸中或者被大量液体溅中的话…… 白雾翻腾中传来一个沮丧的声音:“唉,又失败了!” 另一个说:“不要紧,我们已经快要接近成功了!瞧,差一点就烧起来了!” 杨梦龙额头冒起一缕缕黑线,嗖一声窜了过去,瞪着那两个正蹲在一边眼也不眨的观察着那带着强烈酸性的液体腐蚀地板的家伙,发出一声咆哮:“你们在干什么!?” 那两个家伙头也不抬,一脸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一边去,我们在做实验呢!” 做、实、验!? 杨梦龙咆哮如雷:“有你们这样做实验的吗!?万一这些强酸溅到人的身上怎么办?你们是不是想害死大家啊!?” 那两个家伙齐声说:“不会溅到人的身上!根本就没有人走这道楼梯,怎么会溅到人的身上?” 杨梦龙扭头四处看了看,果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压根就没有人过来看上一眼,相反,大家都躲得远远的,显然很有经验了……换了我,楼梯口附近住着两个动不动就整瓶强酸丢出来的疯子,我也打死都不会走这道楼梯的!杨梦龙望着被强酸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板,气得够呛,鬼才知道这两个疯子都做了些什么鬼实验,居然把地板给弄成这样了!他瞪着这两个用炼丹炉也能炼出硝酸来的天才,磨着牙齿,问:“你们到底在干嘛?” 这两个天才骄傲的挺着胸膛,一个说:“我们在研究一种强酸,能生生烧穿城墙的那种!有了它,我大明军队要攻城掠地就容易得多了,只消往城墙喷上几桶这样的强酸,就能叫城墙轰然倒塌了!”另一个说:“最好还能附带燃烧功能,就算蚀不穿城墙,也能将城墙烧裂,烧塌!” 好伟大的理想! 好吓人的创意! 杨梦龙勉强挤出一丝姑且可以称之为笑的笑容:“那……你们研究成功了没有?” 两个天才说:“我们已经很接近成功了!刚才差一点点就让地板给烧起来了!” 杨梦龙连这两位天才的宿舍为什么会浓烟滚滚都懒得问了,默默的转身上楼,轻轻的,不带走一丝云彩————再跟这两位完全无视他的存在的家伙谈下去,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将他们从二楼扔下去。 在三楼楼梯口,他被人撞了个正着。最绝的是那个走路不带眼的家伙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只是向他微微点了点头,径直向前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两个眼珠子完全黏在书本上,不会眨了,对他而言,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本书,其他的一切都是浮云!杨梦龙瞅了瞅,他妹子的,那本书的封面写着大大的四个字:《天体运行》!旁边还有一行葡萄牙文字,不用说,这本书肯定是从罗本神父那里借来的。 同样不用说,大家都应该明白,那个撞了人都不知道的家伙肯定是那位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就顾着盯着日月星辰发花痴的天文迷。 四楼有位老兄正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看着天空中翻动的乌云,不时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这位正在研究气象呢。 五楼……谢天谢地,五楼总算没有怪物了,杨梦龙松了一口大气。然而,往对面的教学楼一看,他才发现对面那个教室里可有不少人,正围在一张桌子周围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正好,有一个人走开了,让开了视界,杨梦龙吃惊有看到,一只猴子四脚朝天的躺在课桌上,一个肥肥胖胖满脸横肉,看样子是大厨出身的家伙操着一把杀猪刀在猴子的身上小心翼翼的割啊割的,将猴子的肚皮切开,五脏六腑都出来了,然后一帮家伙围着那只可怜的猴子,研究着它的每一个脏器。等研究得差不多了,有人拿出针和线,像补衣服一样把猴子的肚皮缝合,消毒,打绷带…… 我的老天爷,这哪里是什么学校,分明就是怪物集中营嘛! 杨梦龙瞬间泪流满面! 十五 和神棍做交易 转悠了一圈,杨梦龙得出的结论就是南阳技工学校的怪物多了很多,天文迷数学迷化学迷医学迷……什么样的奇葩都有,看样了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又陆续有不少人慕名而来,要这所学校里找到了一份工作————既能满足自己的兴趣爱好又有大笔工资拿的好地方可不多,能不来吗?这里有发誓终生不娶,星星就是他的新娘的未来天文学大师,这里有给我一瓶强酸我就能摧毁一座城市的化学狂人,这里有买了只猴子麻醉一下就敢请大厨帮忙剖开肚皮研究猴子的内脏组织,然后再缝合,用这种方式探索外科手术的门道的医学专家,还有一提起数学就眉飞色舞,连老婆都不认识了的数学达人……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对物集中营!相比之下,那些正板着脸强忍着吐血的冲动教军户们识字的酸秀才还算正常,尽管他们已经快被气疯了。 杨梦龙揉着鼻子苦笑,他都不知道把这么多奇葩集中到一块是对还是错了,但愿他们不要吓坏了小朋友才好! 这时,罗本神父带着那帮落魄的教友上来了。那帮鬣遢鬼现在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了,就连胡子也修整了一下,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到杨梦龙,罗本神父带着热情洋溢的微笑走过来,叫:“尊敬的将军,非常抱歉,让你久等了!” 杨梦龙说:“没事,我也是刚到。” 罗本神父发出邀请:“不介意到我的宿舍里说说话吧?我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吃饭呢。” 杨梦龙说:“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罗本神父带着大家,来到自己的宿舍,开门,请大家进去。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套房子,四房一厅,足有上百平方米,面积可大得很,里面更铺着光可鉴人的瓷砖,墙壁踢脚线以下也贴了瓷砖,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那帮神父一进门就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都说太奢华了,就算是红衣主教住的地方都没有这么漂亮!杨梦龙直撇嘴,十分鄙视他们,拜托,在二十一世纪,这是最普通的楼房了好不好! 罗本神父走进厨房,端出一大篮长条面包,还有一大盆面条,这是他们的午餐了。那帮土包子眼冒绿光,真的是动手抢的啊,抢到面包胡乱涂上一点番茄酱就往嘴里塞,面条同样是他们哄抢的对象,这帮可怜的孩子估计这一路过来都没吃过一顿饱饭,活脱脱一群被困在孤岛上饿了两个星期的水手,看着就让人同情,相比之下,一向吃起饭来像饿鬼投胎杨梦龙反而成了最斯文的一个。 大家边吃边聊,经过交谈杨梦龙才知道,他们这批人一共有二十多人,其中有九个是正儿八经的传教士,还有十四个则是受雇于孙元化的技师,负责帮孙元化制造枪炮的,他们都跟孙元化有着不错的交情。可是该死的叛军四处攻城掠地,很多城市在他们的屠刀之下变成了一座死城,而朝廷一会儿打算招降,一会儿打算镇压,举棋不定,让叛军有了坐大的时间,声势越来越吓人。他们看到势头不妙, 趁着叛军还没有包围登州,逃了出来,一路辗转来到了河南。 “那里太吓人了,到处都是叛乱,到处都是屠杀,到处都在流血!”布汶神父双手在胸前划着十字,“愿上帝原谅那些迷路的羔羊!” 杨梦龙嘿嘿一笑:“上帝原不原谅叛军,那是上帝的事情,我们要做的,就是送他们去见上帝!” 凌厉的杀气让在座的老外们汗毛根根直竖起来,这才意识到这个不管走到哪里都乐呵呵的娃娃脸不简单! 本来,按照崇祯的计划,舞阳卫和天雄军是要被调动山东平定登莱叛乱的,但是由于这两部伤亡太过惨重,加上千里转战,疲惫不堪,性子急躁的朱大老板极为难得的体恤了一回军队,给舞阳卫和天雄军放了假,先过完年再说。按照历史的走势,由于朝廷和山东文臣集团的作死无下限,登莱叛军将攻破登州,包围莱州,孙元化也因此获罪,人头落地,直到崇祯调来关宁军,才算是将孔有德他们给摆平了,而这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当然,杨梦龙是不会让他们得意这么久的,他很想去试试那帮叛军都是些什么货色,居然有能耐跟明廷对抗这么久。 话说,山东汉子着实不错,牛高马大,身强力壮,性子淳朴憨厚,不在那里招些兵实在可惜了…… 罗本神父咳嗽一声,举起酒杯,说:“我们不说这些晦气的事情了!大家还不知道吧?这位年轻的将军刚刚远征鞑靼,跟野蛮的鞑靼人狠狠的打了一仗,并且取得了胜利!让我们为他的胜利痛饮一杯!” 一帮真神父假神父欢呼着举杯,祝贺杨梦龙旗开得胜。杨梦龙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举杯与他们痛饮。罗本神父心里暗暗高兴,喝完这一杯,又满上,叫:“这位年轻的将军即将迎娶一位舞阳最美丽最温柔的小姐为妻了,让我们祝贺他的爱情修成正果!” 杨梦龙连连摆手,说:“神父你不用这么客气的啦,这只是水到渠成而已……改天我也给你介绍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你就用不着打光棍了!” 罗本神父在胸口划着十字:“罪过罪过,神职人员是不能娶妻的!” 杨梦龙遗憾的说:“那我就没办法了。来,干杯!” 罗本神父一个劲的劝酒,杨梦龙心情大好,每盏必干,很快就喝得满脸通红,眼神迷离了。罗本神父心里暗说:“这个状态不错啊,得趁热打铁!”又劝了两杯,然后神情一肃,开始跟教友们谈论起基督教的教义来,从上帝创造世界一直扯到夏娃、亚当被赶出伊甸园,再从阿伯拉罕扯到耶稣遇难,说到激动处,一个个激动得两眼泪汪汪,唱起圣歌来。杨梦龙斜着醉眼呵呵笑着,只觉得好玩。但不好玩的事情马上就来了,罗本神父神情肃穆,用庄严的语气对他说:“杨将军,我们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有了罪,罪恶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一直的递增着,它将伴随我们世世代代,让我们只能永远留在地狱中煎熬,直至末日审判的到来!赎罪吧,将军,接受洗礼回到上帝的怀抱,这样你就可以摆脱原罪,回到天堂去了!” 杨梦龙斜着眼睛说:“回……回到天堂?我干嘛要回到天堂?我……我有地盘有钱有军队,还有一个又漂亮又温柔的老婆,我本来就生活在天堂里!” 罗本神父大声说:“罪恶,这些都是罪恶!忏悔吧,让仁慈的主来拯救你!” 杨梦龙嗤了一声:“少来这套了!你们让十字军东征折腾得还不够呛是吧,又想过来折腾我们了!” 罗本神父愣了一下:“你知道十字军东征?” 杨梦龙叫:“我当然知道!就为了耶路撒冷,为了所谓的赎罪,你们欧洲人没完没了的发动十字军东征,将无数士兵和农民一批批的忽悠到中东去送死,在两百多年里欧洲因此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恐怕你们自己都说不清楚了吧?就连国王都死了好几个!所谓的赎罪,除了制造了无数骇人听闻的血腥杀戮和遍地孤儿寡妇,又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罗本神父和几个老友面面相觑,这家伙连十字军东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看样子不大好忽悠啊!十字军东征横亘三个世纪,历时两百多年,欧洲先后发动了九次大规模东征,其中有八次是以失败告终,“红胡子”腓特烈、“狮心王”理查、“圣徒”路易九世,这些显赫一时的欧洲名王都因十字军东征而死,腓特烈和路易九世死在战场上,理查则因为倾力东征,国内空虚,叛乱忽起,回去平叛的时候被弩箭射死。这场打着上帝的名号发动的百年战争成了欧洲心里一道伤口,至今仍在流血。当然,中国人是不大可能知道这些的,跟中东和欧洲来往得比较少嘛,知道这些的人肯定很了解欧洲的情况,属于不好忽悠的那种。 杨梦龙打着酒嗝说:“还……还有啊,你们东征就东征吧,把君士坦丁堡打下来算怎么一回事?不是说好了基督教徒之间要和平共处,不能开战的吗?还把人家整个国家给瓜分了,过份!” 布汶神父说:“他们是异端!我们只是让他们回到正途而已!” 杨梦龙说:“让他们回到正途的结果就是他们的首都从君士坦丁堡变成了伊斯坦布尔,整个希腊世界都变成了穆斯林的天下,然后土耳其人一直将战旗插到了维也纳城下,天天跟你们套近乎!” 这一下所有人都有点结巴了:“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杨梦龙端起酒杯一口喝光,说:“我知道的多了去了!我还知道君士坦丁堡沦陷的时候整个欧洲没有一个国家出动一兵一卒前去增援,任凭土耳其人攻陷了这座矗立了八百年之久的雄城!然后土耳其人一发不可收拾,屡屡对欧洲用兵,让你们苦不堪言!我说你们也真够笨的,明知道君士坦丁堡是抵抗穆斯林入侵的最坚固的堡垒,居然放任它被土耳其人摧毁,然后一直打到你们家里来,几乎血洗了半个欧洲!”他用拳头敲了敲桌面,瞪大眼睛叫:“知道为什么你们在中国传教一直都没有太大的进展吗?就因为你们太过固执了,眼里只有教义,而忽略了最基本的东西!不能拜天地,不能信奉别的宗教,不能拜祖先,我们中国人谁吃你们这套啊?你们啊,真的该反省反省!想在我的地盘传教?可以,拿东西来换吧,给我们一点好处吧!” 如此赤裸裸的索要好处让这帮神职人员有些尴尬,不过还好,这位是有什么都摊开来说,不像那些官僚云里雾里,说一半藏一半,急死人不偿命。只要能拿出让他满意的好处,在他的地盘传教还是没问题的…… 罗本神父小心翼翼的问:“不知道将军你想要什么样的好处?” 杨梦龙说:“我对你们欧洲的那些机床,钻床啊刨床啊镗床啊什么的比较感兴趣,你们想办法帮我弄几套过来给我玩玩,钱嘛,好说。” 布汶神父说:“这些机床孙先生都订购了一些,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被叛军毁掉。就算被叛军毁掉了也不要紧,只要将军出得起钱,我们教会有办法给你们送一套全新的过来!” 杨梦龙豪爽的说:“钱不是问题,给我弄过来就是了!对了,我对你们欧洲的书籍也比较感兴趣,天文的地理的医学的化学的数学的,都给我弄过来!”想了想,又补充:“呃,再给我弄一些小麦、土豆等作物的种子过来,越全越好。” 一位神父有点恼了:“你这哪里是要传教,分明就是……分明就是……” 杨梦龙瞪着他,叫:“分明就是什么?我又不是白要,这些东西每一样我都会给钱的,你叫个鸟!只要你们能做好这些,我不仅允许你们在我的地盘传教,还拨款给你们修一座教堂!” 罗本神父霍地跳了起来:“当真?”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我骗你有饭吃啊?不过你们得帮我把那些书籍翻译好,我们可看不懂你们的蝌蚪文!” 神父们面面相觑,都有些迟疑。他们跑到东方来传教,可不是奔着传播文明而来的,这里头的道道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真答应了这个年轻的人要求,那等于是将欧洲的先进文化通通搬到这里来了啊,这可怎么行!可是……免费帮忙修教堂,免费帮忙修教堂哟,有多少传教士混了一辈子都没钱修教堂,只能住在破破烂烂的房子里传教的?这可是天大的诱惑了! 杨梦龙见他们好长时间都不吱声,不耐烦了:“到底干不干?爽快点!” 罗本神父沉吟着问:“如果我们从欧洲带来足够的书籍著作、作物种子、机床,将军就送我们一座教堂,并且允许我们在南阳地区自由传教,对吧?” 杨梦龙说:“对!” 罗本神父问:“那我们在这里传教,能否得到保护?” 杨梦龙说:“只要你们不犯法,都不会有人去找你们麻烦。如果有人故意去找你们麻烦,你们来找我,我帮你们出头。”想了想,好心的建议:“我劝你们还是把不能拜祭天地父母,不能信奉别的宗教这几条臭规矩改一改,否则就算我允许你们传教,你们这辈子也发展不了多少教徒的。” 布汶神父有些尴尬的说:“其实……其实我们很早就发现这几条在中国不适用了,在传教的时候采取了一些灵活的应变措施……” 杨梦龙说:“那就没问题了,来,我们干杯!” 神父们同时举杯:“干杯!” 一桩交易就这样完成了:这帮神棍想办法将欧洲的科学著作、机床、作物种子运到中国来,杨梦龙给他们钱,为他们建教堂,为他们的传教大开方便之门,就算是在上海、登莱,也很难有这么优厚的条件。布汶神父晚年的时候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道:“杨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在中国这个僵化得非常厉害的国度,找遍全国也很难再找得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了。他有着近乎无穷无尽的精力和野心,酷爱战争但并不嗜杀,充满了想象力和冒险精神,学识渊博,敬畏科学,对中国和外国的科技成果和宗教都一视同仁的保持尊重,绝不排斥任何一门学科。他对普及教育、推广东西方的科技、兴办工厂等等耗资巨大的事情有着特殊的偏爱,这种特殊的爱好贯穿了他的一生。他的骑士精神却足以与西方最杰出的骑士媲美,而他在军事、政治方面的成就足以让任何一位欧洲名王相形见绌。不管是在东方还是在西方,想找到一个像他这样开明、睿智、野心勃勃但行事光明磊落、尊重人才和科学的人,实在是太难太难了!他虽然没有入教受洗,但是他接受了很多来自基督教的馈赠,比如说男女平等、双休制等等,让基督教的一些道德观成为他统治的人民共同的道德准则,也接受了很多来自欧洲的学说,让诸多欧洲学派在他的统治区域擦出了炫目的火花,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西学东渐的过程中,他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现在这些神棍们也许会为得到了在南阳地区传教的权力而沾沾自喜,但是几十年之后,他们就该哭了。 十六 完蛋了! 看样子没有把杨梦龙给灌醉,罗本神父有点沮丧,不过还是拿到了在南阳传教的权力,他也算满足啦。有了收获的神父拿出四轮马车的图纸交给杨梦龙,一样样的指点给他看:“四轮马车的优点就是可以装载更沉重的货物,并且减轻挽马的负担,用同样数量的挽马拉两轮马车,一车只能装一千磅到一千两百磅货物,而用四轮马车,却可以一次性装两千磅货物!这个四轮马车最关键的有几点,第一是转向机构,这个并不复杂,只要明白了其中的诀窍,你们很快就能做出来了;第二是减震系统……你们生产的弹簧钢性能非常好,完全可以满足需要;还有这个车轮,最好在外面包一层铁皮,这样更结实,更耐用……” 杨梦龙捏着下巴问:“如果将木制辐条换成钢的,是不是更结实一些?” 罗本神父说:“如果换成钢的当然更结实,只是……这样太奢侈了!” 杨梦龙撇了撇嘴,对他来说钢根本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奢侈个毛! 经过一番琢磨,杨梦龙得出的结论是加强车身结构之后,这种四轮马车装一吨货物都不成问题,而且用一头骆驼完全拉得动,嘿嘿,这东东真是太有用了!只是这样一来,马的需求量可就急剧上升了,得想办法多弄一些挽马回来哟!他二话不说,也不管天正在下雪,拉着罗本神父往马车制造厂跑去!他要尽快将四轮马车弄出来,好派上大用场,结果就把最最重要的事情给抛到了脑后…… 就在这个二货摩拳擦掌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折腾的时候,唐世孙朱聿键和方逸之也赶到舞阳了。 朱聿键看着那平整而结实的大道,还有用水泥做成的水渠,啧啧称奇,说太新鲜了,活了一辈子都还没有见过如此新奇的事物呢!其实这位藩王世子也挺可怜的,他生于1602年,是端王长孙,老爸被叔叔陷害,然后被关在承奉司,年仅三岁的他也被送进去陪老爸一起坐牢,在囚中,他老爸被叔叔给毒死了,这是崇祯二年的事情。同样也是在这一年,他爷爷也挂了,他被放了出来,立为唐世孙,总算不用再被囚禁了。按照原来的历史,这位唐世孙将于崇祯五年继为唐王,在崇祯九年后金破边的时候领兵北上勤王,结果被打发回来,贬为庶人,关进凤阳高墙里,差点被折磨死了。这一关就是整整八年,八年之后,农民军攻破北京,崇祯在煤山自缢身亡,明朝灭亡,他被南明小朝廷给放了出来,一年后,南京沦陷,弘光帝被杀,他在福州组建了自己的小朝廷,继续抗清,当了一年半的皇帝,然后兵败被俘,绝食而死。总体而言,他算是明末几十位藩王中最有魄力的一个,史官对他的评价是“自奉甚俭,精于吏事,喜读书,好任侠”,在太平盛世,他可能会成为一位贤明的君王,奈何生逢乱世,掣肘重重,短短四十五年的人生中,倒有将近三十年是在囚室中度过的,令人嘘唏。不过,现在这位唐世孙对自己即将要面对的命运还一无所知,都三十岁的人了,还好奇得像只小鹿,看什么都新鲜,也难怪,任何人被关了这么久,放出来之后都会觉得一切都很新鲜。 然后这位唐世孙的惊叹一直伴随了整段旅程,弄得同车的方逸之直翻白眼:你还真是少见多怪了,都三十岁了,稳重一点行不行! 舞阳千户所早已张灯结彩,水泥铺成的街道上宾客云集,车水马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庆的笑容,酒桌从杨府大门排到了十字路口。朱聿键惊讶的看到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除了军户、商贾、乡绅外,还有不少县官,这很少见,文官压根就看不起武装,至于卫所军官,连让他们看不起的资格都没有,带着家眷拿着贺礼笑容满面的过来参加一名卫指挥使的婚礼,这恐怕还是破天荒的第一遭。方逸之笑着说:“世孙有所不知,杨指挥使这两年来垦荒屯田,兴办作坊,将舞阳县治理得百业兴旺,舞阳县令张桐说打从杨大人来了之后,他就没再为每年的税款发过愁了,这让南阳十三县的县官们羡慕万分,都想讨好他,让他帮忙把自己的辖区也治理好,好让自己舒心一点呢。” 朱聿键望着街道两边顾客盈门的商铺和新建的房子,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他倒是有资格得到南阳官员的一致拥护了。方大人,请!” “世子请!” 这两位下了马车,走向杨府。令人吃惊的是,居然没有人过来迎接,杨府的仆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来回乱窜,进进出出,连贺礼都没人收。方逸之大为吃惊,叫住一个恰好迎面走过来的老仆人,问:“出了什么事?都快拜堂了,怎么还是一团混乱?” 那位老仆人苦笑:“一言难尽啊!大人,实话告诉你吧,杨指挥使不见了!” 方逸之眼都大了:“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老仆人说:“昨天啊!昨天他骑马出去,说要到处走走,去散散心,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派人四处去找也找不到,大家都快急疯了!” 朱聿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都马上就要拜堂了,新郎却不见了!?” 老仆人快哭了:“可不是么,大家都快急疯了,所有人手都放出去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 方逸之一跺脚,叫:“大婚在即,却不见踪影,这个混球也太不像话了!不行,得赶紧找到他,不然这场婚礼就要变成闹剧了!”对几个随从说:“你们熟悉这里的情况,一起去帮忙找!” 那帮随从本来打算跟着方逸之过来喝一顿喜酒的,没想到喜酒还没喝到,反倒先摊上了找人这么件倒霉的事情。他们抱着上辈子欠了杨梦龙的钱的觉悟,跟着杨府的仆人,开始在整个卫所里找人。巧得很,就在这时,张桐带来了一帮衙差,指挥着他们满世界的翻人,这位县令大人都有点气急败坏了!这么大的动静,当然瞒不过那些前来喝喜酒的宾客,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找人的行列,卫所里热闹非凡! 朱聿键人生地不熟,没有加入找人的行列,只是看着大家挖地三尺的找着那个超级不靠谱的新郎官,笑个不停:“好……好热闹的婚礼,好热闹的婚礼!” 方逸之除了苦笑还是苦笑。原本他还打算设法促成义女跟杨梦龙的好事,现在看来,他得慎重一点了! 整个卫所都因为自己而乱了套,罪魁祸首却浑然不觉。这货现在正呆在一家南阳最大的马车作坊里,和罗本神父一起指挥那帮工人照着图纸生产一辆四轮马车。这家马车作坊是去年办的,杨梦龙拥有四成的股份,厂房占地足有一亩,拥有上百名工人,实力称得上是雄厚,罗本神父那辆四轮马车就是在这里订造的。经过一夜努力,这辆马力的车身已经基本成型了,车轮是现成的,不过多了一层马口铁铁皮,钢铁辐条还没有搞出来,姑且先用木制的顶替着,这样一辆马车挤一挤,坐十个人都不成问题。杨梦龙起劲的说:“你们得想办法吃透这里面的技术,早点造出更结实、更大的四轮马车来!” 作坊主人眼里布满了血丝,直打呵欠:“大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造这四轮马车?两轮马车不是挺好的吗?” 杨梦龙呵呵一笑:“不懂了吧?四轮马车拉得多,跑得稳啊!想想看,将来整个南阳都修了水泥路,这些四轮马车拉着两三千斤货物穿州过县,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原本用两轮马车要运好几车的货物,用它一车就全装下了,不是很省事吗?再说了,我们还可以用四轮马车搞客运嘛,一辆四轮马车拉十个人,将他们送到南阳去,然后收路费,不是挺赚钱的吗?” 作坊主人说:“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不过,它真的能拉这么多货物吗?” 杨梦龙说:“多了不敢说,两千斤肯定没问题的……” 这时,一阵密集的鞭炮声传过来,打断了杨梦龙的话。杨梦龙咕哝一声:“是哪个缺德的家伙闲得蛋疼,四处放鞭炮?烦死人了,看样子我还得出台一条规定,禁止随便鸣放鞭炮才行!” 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图纸的罗本神父深以为然:“对极了,这种声音真的很烦人,尤其是在你思考的时候冷不丁的来一串,让人发疯啊!” 杨梦龙说:“别管它,我们继续!” 作坊主人显然不打算继续了:“大人,你是不是把一件大事给忘记了?” 杨梦龙说:“扯,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 作坊主人说:“你肯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杨梦龙说:“才没有,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我今天要结婚了!瞧,我记得多清楚!”他露出得意的笑容,颇为自己那超人的记忆力而感到骄傲。只是笑容还没有完全绽开,便彻底凝固了,结结巴巴的问:“今……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作坊主人说:“腊月二十九,你的婚期,我也接到请柬了。”掏出朱红的请柬冲杨梦龙扬了扬,表示自己没有说谎。 杨梦龙的脸刷一下白了,尖叫一声,火烧屁股似的冲了出去!完蛋了,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这回可死定了…… 十七 有惊无险 程琪那幢可爱的小楼里。 程琪和柳紫嫣捂着小腹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筱君脸鼓得老高,一脸愤怒,安宁看着楼下乱得跟被捅烂了窝的蚂蚁一样的人群茫然不知所措。今天是哥哥跟姐姐的大喜日子,大家应该高高兴兴才对的啊,为什么会鸡飞狗跳? 好半天,程琪才勉强喘过一口气,抹掉眼泪叫:“哎哟,不行了,笑死我了!都马上就要拜堂了,新郎官连个影子都找不到,我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人!” 柳紫嫣还在笑:“对啊,以前就知道他不靠谱,没想到这么不靠谱!现在可怎么办?吉时马上就到了……” 新娘子身穿镶金饰银的喜服,风冠霞帔,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不用说,她也对那个混球彻底无语了。直到刚才有人跑到这里来找杨梦龙,她才知道杨梦龙从昨天起就失踪了,一直没有露面,除了哭笑不得,还是哭笑不得。 外面,一大群急疯了的人还在大呼小叫:“大人,你到底在哪里啊?快出来吧,再不出来吉时就过了!” 事实上,就算杨梦龙现在出来,吉时也要错过了,他昨晚连澡都没洗,更别提打扮了…… 方逸之、张桐、程实等人连连摇头,挨声叹气。这杨梦龙还真有本事,连举办一场婚礼都能弄得险象环生,鬼才知道他是怎么管好一个卫好几万人的衣食住行,带领舞阳精兵击败建奴的!就在这时,一彪人马其疾如风,冲进卫所里,领头的正是薛思明,撞见方逸之,连马都不下了,劈面就问:“方大人,出了什么事?今天不是大人的大喜日子吗?我们拼死拼活赶了几百里路跑回来喝喜酒,怎么……怎么乱成这样了?” 方逸之胡子都翘了起来:“去问你家大人去吧!” 钟宁问:“到底怎么啦?你们倒是说呀!” 一大帮骄兵悍将大声抱怨起来。本来,他们带着部队正慢慢赶回来,得知杨梦龙要成亲之后,大家可就坐不住了,划拳决定由韩鹏带领部队继续赶路,戚虎、薛思明、王铁锤、徐猛、钟宁、曹峻等人呼啦啦的跑了回来,说什么也要讨一杯喜酒喝。千辛万苦,总算是回到了舞阳,却发现整个卫所乱成一锅粥,哪里还有半点喜庆气氛?他们的心七上八下的,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张桐说:“你们的好大人啊,从昨天起就失踪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 “闪开闪开,别挡着老子去接老婆,撞到了可别怨我!” 焦急中仍然透着嚣张的声音打断了张桐的话,大家齐齐回头,只见一辆四轮马车风驰电掣,狂冲而来,赶车的那个家伙个性十足的小平头上还挂着一些木屑,用马鞭玩命的抽着马。张桐、方逸之、程实、戚虎、薛思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大气,有种仰天狂啸的冲动:谢天谢地,新郎官总算是出现了! 方逸之作狮子吼:“你跑哪去了!?” 张桐简直是在咆哮:“有你这样当新郎官的吗!?” 一帮年轻的军官齐齐拱手:“大人!” 赶车的混球对夹道欢迎他的欢呼或怒骂充耳不闻,驾着马车狂飙而过,跑得只剩下一道烟。杨梦龙现在快哭死了,该死的,研究四轮马车太着迷了,居然忘记了今天要结婚,这还得了!筱雨芳肯定很生气了,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整治他呢!现在他已经没有别的念头了,只想着尽快赶过去,因为迟一分钟罪过就多上一分啊!至于其他人……死一边去吧,老子现在没心情理你们! 一大帮子人连马车有几个轮都没搞清楚,人就过去了。他们对视一眼,追! 杨梦龙驾着马车一路狂奔,总算来到了程琪名下那幢精致的小楼。小楼门口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看到他狂飙而来,先是一愣,接着爆出哄堂大笑。一直守在窗前的安宁激动得险些从凳子上栽了下来:“来了来了,哥哥来了!”柳紫嫣和程琪飞奔到窗前一看,发现新大陆似的叫:“真的来了耶!打哪冒出来的?” 筱雨芳暗暗松了一口大气,谢天谢地,总算是来了,她不用担心新郎逃婚了!嗯,回头该怎么整治一下他?把他的脸挤成猪头,还是罚他帮自己端洗脚水?这个得好好研究一下! 但她的心马上又悬了起来,因为她听见楼梯传来一阵公牛冲锋似的的脚步声,整幢小楼都在震动…… 杨梦龙一下车,马上一大帮小孩子大姑娘围了上来,手伸得老长老长的:“新郎官给红包!不给不准接新娘!”杨梦龙挤出一丝笑容:“我……我忘了带了,回头给你们补上。” 大姑娘们叫:“不行,不行,现在就要!还有啊,你为什么不穿喜服?花轿呢?喜服花轿都没有,你接什么新娘嘛!” 杨梦龙万分尴尬:“这个……这个……” 还好,马车作坊主人也赶着马车过来了,这位显然是有备而来,见状大叫:“抢红包喽!”拿出一个个包着铜板的红包往人群扔去,大家嬉笑着抢成一团。其实里面也就一两个铜板而已,最多只能买个馒头,大家还是你争我抢互不相让,开心得不得了。杨梦龙感激的朝这位仗义的老兄拱手作揖,趁机溜了进去,一鼓作气冲上二楼,省得他们追进来继续作怪。 但是,别以为进了小楼就万事大吉了。柳紫嫣和程琪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守在门口,冷着脸盯着他,那目光让他阵阵心虚。这两位都是筱雨芳的伴娘,自古以来,伴娘都是新郎的头号苦主,结婚三天无大小嘛,她们爱怎么整新郎都可以,在她们强大的气场笼罩之下,杨梦龙压力山大。 程琪冷冷的说:“我还以为你逃婚了呢,说,到哪里鬼混去了?” 柳紫嫣声线冰冷:“说,是去万春楼还是去怡红院了?” 杨梦龙摇头不迭:“不不不不不,你们冤枉我了,我怎么可能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嘛!” 程琪逼上一步:“那你干嘛去了?” 杨梦龙倒退一步:“我……我那个我……我说我去做马车了你们会相信吗?” 柳紫嫣逼上一步:“不信!你这是要过来接新娘是吧?” 杨梦龙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 程琪逼上一步:“花轿呢?” 柳紫嫣逼上一步:“迎亲的乐队呢?” 程琪再逼上一步:“你的喜服呢?” 柳紫嫣继续进逼:“我们的红包呢?” 程琪步步紧逼:“什么都没有,你还想接新娘?” 柳紫嫣不怀好意:“你还是打哪来回哪去吧,哪有你这样接新娘的?” 杨梦龙被逼得步步后退,都快哭了,连连拱手:“两位大姐,两位姑奶奶,你们行行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这吉时都快过了……” 两位美女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哟,现在知道着急了?昨天你干嘛去了?这大半天你干嘛去了?” 杨梦龙都带上哭腔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还不行么?” 柳紫嫣捏着下巴说:“装得可怜巴巴的,可惜啊,你的话一向不靠谱的,没人信。” 杨梦龙竖起手掌:“我发誓!” 程琪说:“那你得发个毒誓。” 柳紫嫣说:“别信他,他发再毒的誓也没用,一转身就忘记了!” 事实证明,柳紫嫣确实是有先见之明————杨梦龙发再毒的誓也没用,一转身就全忘记了。娶第二个小老婆的时候,这货泡在实验室里和一大帮化学狂研究着从尿液中提炼黄磷,直到被人从实验室里拖回来;娶第三个小老婆的时候他正在试验燃烧弹,烧掉了一个仓库;娶第四个小老婆的时候他跑去研究火棉,同样是被人揪着耳朵拽上车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大喜日子。由于实验中断,那些半成品的火棉发生猛烈爆炸,直炸得火光冲天,天崩地裂……相比之下,跑到马车作坊里研究四轮马车而忘了婚礼算是他的跳票史上最温和最靠谱的一次了,筱雨芳深深的庆幸着自己的好运,大半辈子都在庆幸着。 杨梦龙知道自己理亏,被刁难了也不敢吱声,低着头搓着手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一阵唢呐响起,吹着非常喜庆的曲子,锣鼓喧天,不用说,是迎亲的乐队来了。杨梦龙像是见了救星似的说:“花轿和乐队都来了,总该让我进去了吧?” 柳紫嫣似笑非笑:“花轿和乐队是来了没错,可是,你的喜服呢?” 杨梦龙叫:“迎亲的队伍到了,我的喜服自然也就到了!再说……再说我完全可以回到杨府再穿上喜服的嘛!” 柳紫嫣瞪大眼睛:“你就打算穿成这样,把你的新娘接回去啊?” 杨梦龙很委屈:“要不还能怎么样?我……我忘了嘛!” 筱雨芳的声音飘了过来:“紫嫣妹妹,程小姐,别为难他了,让他进来吧。” 程琪不忿的叫:“姐姐,我们在替你出气呢,你这么快就心软了可怎么行!” 筱雨芳的声音中带着浅浅的笑意:“你们再这样刁难他,没准他就要从窗户跳下去了。” 两位伴娘哼了一声,总算退回攻击出发阵地,打开门,语气不善:“进去吧,记得向筱姐姐赔罪!” 杨梦龙欢天喜地:“知道了知道了!”嗖一声就窜了进去。 筱君拉着安宁,一脸官司的从里面出来,瞪着杨梦龙直磨牙齿,一副要咬他一口的样子。安宁则向杨梦龙一挥拳头:加油!杨梦龙咧嘴一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一个小步一小步的走进筱雨芳的房间。 房间里贴着红红的喜字,燃着红烛,他的新娘蒙着红盖头坐在床上,红红的喜服让他越发的惭愧:怎么就把她给忘记了呢?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非常抱歉的说:“对不起,我……我……” 筱雨芳的声音透着无奈:“你什么时候才能靠谱一点?” 杨梦龙赶紧说:“我不是故意的!下次,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筱雨芳哭笑不得:“还下次?一个女人这辈子能有几次婚礼?一次都已经让你气得半死了!”伸手在杨梦龙头上摸了摸,帮他弹掉头发上的木屑,不无责备的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能这么粗心大意了!” 杨梦龙猛表忠心:“不会再有下次了!我这辈子只娶你一个!” 筱雨芳往他的脸拍了拍:“就会拣好听的说……好了,去把衣柜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杨梦龙老老实实的过去,打开衣柜,一套大红喜服端端正正的挂在衣柜里,他愣住了:“这……” 筱雨芳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两个时辰前管家到我这边来,告诉我你不见了,我让他把你的喜服送到这边来,免得你突然想起今天要举行婚礼,风风火火的跑过来又忘了穿喜服,闹个大笑话。” 杨梦龙感动得差点飙泪了:“还是你最体贴!” 筱雨芳摇了摇头,说:“赶紧穿上试试吧,时间不多了!” 十八 大婚 一通折腾,杨梦龙总算是穿上了喜服。别说,穿上喜服之后,他整个人看上去都精神了许多,两位伴娘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半天,勉为其难的点了一下头:“还行,总算是有点样子了。”冲窗外喊了一声:“新娘出门啦!”下面的迎亲乐队精神大振,点燃好几串鞭炮,噼哩啪啦炸得红色纸片纷飞似雨,唢呐更是吹得震天响,迎亲嘛,当然是越热闹越好了。 一片嘈杂中,程琪笑嘻嘻的对杨梦龙说:“新郎官,赶紧请新娘子上轿吧,记得态度要真诚一点,嘴巴要甜一点哦,不然新娘是不会上轿的!” 柳紫嫣说:“对,赶紧求新娘上轿吧。” 杨梦龙信心十足:“这个可难不住我!”未等大家反应过来,大手一伸,在新娘的惊呼中将她横抱起来,昂首阔步的往楼下走去。这下子程琪、柳紫嫣还有一大准备狠狠的捉弄一下可怜的新郎的丫环都傻了眼,齐齐叫了起来:“快放下,快放下,这不合礼数!”这确实是不合礼数,按礼节,应该是新郎再三请求,然后新娘勉为其难的在母亲或者媒婆的搀扶下下楼上轿的,这叫“出阁”。筱雨芳父母双亡,媒婆还不知道正在哪个旮旯角里找着这个不靠谱的新郎官,所以扶新娘出阁就成了伴娘的工作,哪有让新郎抱新娘下楼的!可杨梦龙一般不犯二,一旦犯二不是一般的二,任你怎么叫他都当没听见,抱着新娘跑得飞快……开玩笑,要是按着这两位的安排来,他不被整死才怪了! 新郎来强的,伴娘也无能为力了,程琪无奈的耸耸肩:“新娘不配合,整不了他。不过……让新郎抱着出阁看起来也挺浪漫的哦!” 柳紫嫣哧哧一笑:“那你就嫁给他,让他抱着你出阁啊。” 程琪哼了一声:“连结婚日子都能忘记的混球,鬼才嫁给他呢!” 柳紫嫣说:“口是心非!” 程琪涨红了脸:“谁……谁口是心非了!” 柳紫嫣说:“算了,别争了,赶紧下去,可不能这么轻易的让他把人给娶进府里了!” 程琪说:“那当然!今天非好好整他一顿不可!” 两位漂亮的伴娘鼓起士气,跟着下楼。这次没有整到杨梦龙,到了杨府,她们还是会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的! 这时,杨梦龙已经抱着人跑到楼下了,众人估计还没有见过用这种方式请新娘出阁的,一阵哗然,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和热烈的掌声。杨梦龙洋洋得意……这人真的不能太过得意,一得意,又把礼节给忘记了,居然撇下花轿,把新娘给抱上了四轮马车!这下大家又傻了,二货,你这是闹哪样啊?杨梦龙表示我的婚礼我作主,跳上马车,叫:“有没有花?有花的只管往车上扔!”迎亲的人里带花的还真不少,大家也不知道这个二货要闹哪样,但还是欢呼着将怒放的花朵朝马车扔去,机灵一点的干脆将花瓣摘下来顺着风势往马车撒去,马车周围顿时下起了花雨。花雨纷飞中,新郎挥动马鞭,驱动马车,在众人的祝福中朝杨府驶去……这一幕让多少未出阁的大姑娘看得眼冒星星,迅速添加了一条择偶标准:必须要有过人的力气和一辆豪华的马车! 两位伴娘和众多丫环面面相觑,还能这样玩?要是每一位新郎都这样瞎来,她们还怎么整新郎啊?筱雨芳也哭笑不得,低声对杨梦龙说:“你怎么能不按礼节胡来!” 杨梦龙说:“哎呀,花轿太慢了,坐在里面还难受,哪有坐马车舒服!” 筱雨芳说:“所有女子都是坐花轿的……” 杨梦龙得意的说:“改了!我就用这辆马车接你过去,以后呢还要把这辆马车装修得漂漂亮亮的,你可以坐着它,爱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筱雨芳说:“你真是胡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巴,她已经无话可说了。再说了,大婚之日,新娘是不能跟新郎说太多话的,有什么话留到洞房里说不好么? 街道两旁出现了大批士兵,排成笔直的两行,那整齐高亢的欢呼声几乎把整个卫所给掀了个底朝天————舞阳卫的精兵强将们也跑过来参加老大的婚礼了。杨梦龙乐呵呵的向他的士兵们招手,心里大定:有这么多精壮的士兵保驾护航,看还有谁敢刁难他!果然,一些想搞点恶作剧的家伙看到这么多凶神恶煞的士兵在,都吐吐舌头,打消了这个念头,马车一路顺风,来到杨府。此时的杨府已经恢复了秩序,老管家已经指挥仆人摆好了酒桌,端上茶水点心,酒席一直排到十字路口去,每一张酒桌前都坐满了人,大家谈笑风生,好不热闹。欢声笑语中,锣鼓喧天,鞭炮雷鸣,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回来了,大家笑着叫:“新郎新娘回来了,作好准备!”马上有人搬出一个铜盆,往里面加了一把柴,烧得火焰乱窜,按礼节,新郎新娘得从这堆火上面迈过去,不迈过去的不让进去。也不知道是有意整新人还是负责烧火的家伙太过粗心,把火烧得老旺的,看得筱雨芳俏脸微微发白,杨梦龙却全然不当一回事,神气活现的跳下马车,背着他的新娘从三尺高的火焰上一跃即过,引来阵阵喝彩声。有人抱怨:“新郎官,这样可不行,这一关得让新娘自己过的!”杨梦龙鼓起眼珠子叫:“去,万一把她灼伤了可怎么办!”理也不理,就这样将他的新娘背进了大堂。 大堂早就铺上了红地毯,就等着新人过来拜天地了。由于杨梦龙和筱雨芳都无父无母,方逸之勉为其难,充当高堂————谁叫他是南阳的父母官,又是筱雨芳父亲的好友呢?知府大人端座在大堂前,板着个脸,好像杨梦龙欠了他的钱没还似的。现在吉时都快过了,大家齐声吆喝:“一拜天地!” 杨梦龙和筱雨芳跪下,拜天地。 “二拜高堂!” 新人上前,向方逸之行礼。 方逸之瞪着杨梦龙,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说:“新郎我见多了,像你这么不靠谱的新郎,我还是头一回遇见!” 杨梦龙不好意思的说:“我……我只是偶尔跳一下票而已,绝大多数情况下,我还是很靠谱的!” 方逸之哼了一声:“我看这话得反过来说,你只是偶尔靠得住而已!” 杨梦龙上前一步,敬上香茶:“大人,喝茶,喝茶!” 方逸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看看这个二货,又看看亭亭玉立的筱雨芳,叹了一口气,说:“算了,你这性子,再怎么说也没用,说了你也听不进去。你跟芳儿也经历了不少磨难,走到这一步也不容易,望你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受委屈,否则本官断饶不了你!” 杨梦龙连忙表忠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对她可好了,我……” 筱雨芳咳嗽一声,意思就是闭嘴。旁边的人拖长声音叫:“夫妻交拜!” 杨梦龙赶紧转过身去,筱雨芳朝他盈盈一拜,他也拱手一个大礼,两个人的头险些撞到了一块,招来一阵大笑。 “送入洞房————” 就等这句了,杨梦龙欢天喜地的拉着筱雨芳,在众人的簇拥下将她送进洞房。而此时,柳紫嫣和程琪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状一巴掌拍掉他拉着筱雨芳的手,将筱雨芳给抢了过来,皮笑肉不笑的说:“大人,新娘就交给我们了,你先出去敬各位贵宾几杯吧,他们都等急了!”也不管杨梦龙答不答应,把筱雨芳拉进去,砰一声关上了门。杨梦龙揉揉鼻子,咕哝:“古代的婚礼好麻烦!”转过身去,豪气冲天的叫:“走,我们出去喝个痛快!” 说完了才发现大家看他的目光不大对劲,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时,仆人将丰盛的菜肴大盘大盘的端了上来,用土豆酿造的美酒更是不要钱的一桌桌的摆上,菜香酒香混合在一处,让人垂涎三尺。大家折腾了这么久,也饿了,各自坐下,拿起碗筷,开始大吃大喝,好酒的各自斟上满满一杯,或牛饮,或浅尝,都是赞叹不已。看到杨梦龙出来,不管会不会喝酒的都站起来举杯大叫:“敬大人一杯!” 杨梦龙乐呵呵的说:“来,干!”一口将这杯饮干,然后朝外走去。有人不干,叫:“大人别走,我再敬你一杯!”杨梦龙说:“回头再跟你们喝个痛快!”大步走出杨府,一朝外面走出数十步,来到坐得整整齐齐,目不斜视的舞阳精兵面前,举起酒杯大声说:“这两年来大家粗衣粝食,忍饥捱饿,骈足并肩,同舟共济,打开了局面,我谢谢大家这两年来对我的信任,大家辛苦了!我能给你们的不多,今天是我大喜日子,大家尽情的喝,尽情的闹好了,来,我敬大家一杯!” 上千舞阳精兵像被压到极限了的弹簧似的啪一声从座位上弹起,举起酒杯,齐声叫:“为将军贺!”充满野性的声音,健壮的身姿,还有那整齐划一的动作,把众多来宾给吓了一大跳,心里暗说:“这帮丘八不简单啊!” 朱聿键近乎痴迷的看着那上千精兵,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好一支剽悍劲健的虎狼之师,舞阳精兵,果然名不虚传!” 十九 厚礼 杨梦龙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在这种好日子,他当然不会忘记跟着他一起打拼了两年的士兵们,给他的士兵送去了请贴,留守舞阳的一千两百多名士兵只留下两百来人留守军营,剩下一千多人都穿上最新的军装跑过来喝喜酒了。这些士兵一大特色就是腰杆挺得非常直,坐下去像把刺刀,站起来像杆标枪,目光锐利,极为精神,在乡亲父老面前他们显得十分拘谨,就连说话都刻意的把嗓子放低,生怕吓着了人,有漂亮的大姑娘经过,他们也不敢去看,当一些胆子比较大的女孩子好奇的瞅着他们的时候,他们露出腼腆的笑容,然后赶紧移开目光。都是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拼劲十足的年龄,他们并没有染上兵油子的种种陋习,严格的军纪已经成为他们的行为准则,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条令可依,绝不敢稍有违背。大家还是头一次与剽悍键锐闻达于君前的舞阳精兵如此近距离的相处,本来有些紧张的,但是看到这些士兵如此拘谨,反倒觉得他们有点可怜————都给训练成啥样了啊。在这种大喜日子还是如此拘束!有不少人过去给这些士兵们敬酒,这些士兵也带着微笑举杯回敬,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让人觉得安心。 杨梦龙回到大厅,开始一桌桌的敬酒。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这些宾客当然不会放过他,举着酒杯向他发动一轮轮的攻势,非将他灌趴下不可。杨梦龙来者不拒,每盏必干,豪气干云。徐猛和王铁锤这两尊铁塔各自捧着个大酒坛跟在他身后,看到他喝完了马上斟上,十分老实,这两位的身板也让来宾们吃惊不小,我的乖乖,给顿饱饭就能当头牛使了有木有!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来到了大厅中央,方逸之和九个县令,还有唐世孙朱聿建正在那里等着他呢。杨梦龙不认识朱聿键,但是这知南阳父母官他很熟,大咧咧的举起酒杯,说:“各位能过来喝这杯喜酒是给我面子,来,我敬大家一杯!” 这一大帮父母官纷纷起立,举杯回敬,这个叫:“杨大人,你可别喝醉了,让新娘子独守空房啊!”那个叫:“杨大人,我们赶了两三百里路来到舞阳喝你的喜酒,连年都不过了,算是给足了你的面子吧?你什么时候也给我们个面子,在我们县设个千户所什么的,好让我们也多一份税源啊?”还有人说:“最好也在我们那里办一些作坊!大人,不瞒你说,我连地都给你找好了,就等着你过去设千户所了!” 杨梦龙爽快的一挥手,说:“你们说的这些,通通都不算事!我告诉你们,舞阳卫现在的军户已经多达一万二千户了,明年肯定还会继续增加的,到时候我每个县设一个千户所,开垦军田,兴办作坊,只要你们配合,保证你们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 县令们说:“那我们可就等着了,说话要算话哦!” ————今年托了舞阳卫的福,舞阳县、泌阳县、桐柏县都不费吹灰之力就如数交齐了各项税款,得到了布政使的表扬,这让其他县的县令十分羡慕,他们也想过上这种躺在家里睡大觉就有大笔税款送上门来的好日子啊!这年头赋税越来越沉重,不光老百姓无法承受,就连地方官员也快撑不住了,因为交不齐税款而在京察中被被得上吊自杀的县令可不在少数…… 一位服饰华丽、气度非凡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双手举杯,对杨梦龙说:“将军屯田垦荒,安置流民,剿灭山贼,短短两年便将三县之地治理得百业俱兴,更率精兵驰援辽西,杀得建奴血流成河,为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当真是文武全才,朱聿键钦佩之至,且敬将军一杯,聊表敬意!” 杨梦龙一怔:“朱聿键?” 方逸之没好气的说:“这位就是唐世孙朱聿键,唐王于三年前病逝,他守孝三年,明年便能继为唐王了。” 这么一说杨梦龙就明白了,敢情这位就是自己的头号苦主,逼得自己匆忙结婚的唐王呀?呃,也不对,人家都还没有受册封呢。他对明朝的藩王没什么好感,既不经商也不从政,整一个造粪机,一天到晚除了大吃大喝就是睡女人,反正有国家养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便是了。最最可恶的是这帮家伙还超级能生,到明朝灭亡前夕,藩王宗室人口已近百万,每一个都要国家发俸禄供养,这是何其的操蛋!最最可恶的是,这帮家伙没别的本事,兼并起土地来一个比一个牛,河南大多数的良田不是让地主侵占就是被藩王吞并,老百姓都成了他们的佃户。他在南阳开荒也没少跟唐王府发生摩擦,时常有人找上门来说哪块田哪块田是唐王的,弄得他不胜其烦。不过,这些事情都没有闹大,看到他态度强硬,那些家伙只是嚷嚷了两句就算了,在舞阳卫彻底取代南阳卫之后,唐王府还返还了七千亩军田。当时他还纳闷唐王府怎么这么好说话,现在看来八成是这位唐世孙正在守孝,无意为这些田产跟扩张迅猛的舞阳卫发生冲突,干脆将以前侵占的军田还回来了。没有发生过实质性的利益冲突,看对方这个年纪也不大可能成为自己的老丈人,杨梦龙顿时心情大好,跟朱聿键一碰杯,说:“干了!”一昂头,喝了个干净。 朱聿键饮完一杯,原本有些苍白的脸泛起几分潮红,向杨梦龙竖起一根拇指,说:“将军真是豪爽,朱某最喜欢结交你这样的人物了,来,再敬将军一杯!”拿起酒壶分别给自己和杨梦龙斟满,举杯为敬。 杨梦龙说:“世子也是性情中人嘛,不赖!那个……这两年我舞阳卫在垦荒的时候多少跟唐王府有些摩擦,我也不大懂礼数,多有得罪,还请世子原谅!” 朱聿键摆摆手,说:“这些小事算得了什么?唐王府门下有家奴横行不法,多有霸占军田的恶行,朱某在这里给将军赔不是了!” 杨梦龙心里说这个藩王可以啊,很通情达理嘛!好感那是直线上升啊…… 朱聿键行礼赔了不是,又说:“将军对社稷有大功,大婚之日,唐王府理应置办一份大礼为将军贺,只是三年前祖父去世,为了给他办葬事,花费巨大,府库为之一空,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将军笑纳!”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叠发黄的纸递了过去。杨梦龙接过来打开一看,好家伙,是整整四万亩良田的田契!舞阳卫虽说已经拥有军田近三十万亩,但多是这两年才开垦出来的新田,像那种灌溉方便、土地肥沃的良田真心不多,这位唐世孙一下子就送了四万亩良田,好大的手笔! 杨梦龙确定人家不是跟他开玩笑之后,吃惊的问:“世子这是干什么?这可是一大笔财产啊!” 朱聿键笑说:“将军今年收留数万流民,为他们提供衣食,使他们不至于冻饿而死,善莫大焉。只是舞阳卫良田还不多,只怕是不足以安置这么多流民,朱某身为朱家子孙,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明子民活生生的饿死,这些田产就送给将军作安置流民之用了。” 杨梦龙说:“那你……你岂不是少了一大笔收入?” 朱聿键说:“唐王府名下的田产还有很多,多这四万亩良田不多,少这四万亩良田也不少。当然,如果将军能卖唐王府一些磷肥良种,让这些土地提高产量,朱某也是感激不尽,如果将军能亲自到府上指教一二,教教朱某该如何管理庄田,朱某必扫阶相迎。” 这下杨梦龙明白了,人家说白了就是要用这四万亩良田来换磷肥和土豆的种植技术。不得不说,这位唐世孙还真是够气魄,做事也不失光明磊落,换了别的藩王哪里舍得拿这么多田产去换?肯定是想方设法硬抢的。既然人家有所求,杨梦龙也就放心了,心安理得的将这份大礼收下,爽快的说:“今年不少人从荆襄一带运来成船的磷矿石,质量极好,明年我就在南阳府城附近办个磷肥加工厂,生产出来的磷肥就近供应给周边地区,到时候给唐王府打个七折好了!” 朱聿键大喜过望,说:“那真是太多谢将军了!不知道这个磷肥加工厂要多少钱才能办起来?如果将军钱不够的话,朱某可以出一部分的!” 方逸之说:“世子此言差矣,既然是在府城附近办的,这钱当然应该由府城出了!” 府城附近几个县令说:“我们县也可以分摊一部分!”大家都两眼发光,摩拳擦掌,兴奋不已。现在还不知道磷肥的用处的人真的是太少太少了,家里有个几亩田的人都希望能够买到磷肥,好让庄稼长得好一些,可是磷肥产量太少,杨梦龙捂得死死的,说什么都不肯拿出来卖。现在,谢天谢地,这家伙终于舍得到府城去办磷肥厂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再不抓紧就是傻瓜! 杨梦龙大咧咧的坐下:“大家别急嘛,我告诉你们,听说在荆襄那一带磷矿特别丰富呢,只是当地人太笨了,守着磷矿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我们守在南阳等着他们把矿石送过来加工实在太费劲了,何不想办法把矿区拿过来,到时候岂不是爱怎么采就怎么采了?” 这么一说,大家眼都亮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都说应该想办法将整个磷矿拿过来,这样的宝贝可不能浪费了,只是具体该怎么操作,还是挺头疼的,总不能让舞阳精兵直接打过去吧?那跟造反没什么区别。大家讨论得太投入了,都忘记了时间,浑然没有留意到那众多宾客已经酒足饭饱,纷纷离开了……要不是有人板着个脸走过来提,估计杨梦龙可以坐在这里连说带比划的跟他们说上三天三夜! 板着个脸走过来提醒杨梦龙该进洞房了的是柳紫嫣。看得出她的心情很糟糕,态度相当粗暴、恶劣,就差没有拿酒壶砸杨梦龙了。看到早已被点亮的蜡烛、灯笼,杨梦龙才发现,已经是深夜了!他惊叫一声,跳起来一阵风似的冲向新房……妈呀,差点又把新娘给忘记了,今天是中了邪了是吧,怎么净出洋相!大家看着他狼狈不堪的冲向新房,摇了摇头,方逸之带着几分醉意说:“我们回驿馆继续商议,尽快拿出个章程来,此事说什么也不能拖了!” 众县令纷纷应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在仆人的搀扶下走出杨府,回到驿馆继续商议如何将荆襄磷矿搞到手……这个年,他们要在舞阳过。 杨梦龙蹑手蹑脚的溜进新房,呃,红烛都快烧掉一大半了。新娘子仍然凤冠霞帔,坐在床前等着他。他讪笑着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挠着头说:“跟方大人他们多喝了几杯,忘记了时间,让你久等了,对不起哦。” 筱雨芳轻声问:“他们肯定灌你喝了很多酒吧?” 杨梦龙说:“没有啦,我喝的是水。就我这点酒量,如果喝的是酒,他们一人敬我一杯,我就得躺着进来了……我是不是很聪明呀?” 筱雨芳轻轻一笑:“是挺聪明的,不过,如果你能多惦记我一点,就更聪明了。” 杨梦龙说:“都是他们不好,非拉着我说这个说那个,以后我不理他们了!”凑近一点,呵呵笑着:“我帮你把盖头取下来好不好?” 筱雨芳没说话。 杨梦龙轻轻的掀起盖头,一张美艳绝伦的脸让他微微有种窒息的感觉。这位人淡如菊的女子已经卸掉了浓妆,只是化了个淡妆,樱唇琼鼻,玉颜黛眉,眸若秋水,眸光流转,笑靥如花,怎么看都不够啊。他呆呆的说:“早知道你今天这么漂亮,我就早点进来了。” 筱雨芳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再一次啼笑皆非:“你啊……”把凤冠卸下,一头青丝瀑布般一直泄到腰际,美不胜收。杨梦龙按捺不住了,发出一声鬼叫,像头狮子一样扑到她的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到了床上。筱雨芳惊叫:“别……别这样,还没喝交杯酒呢!” 杨梦龙说:“明天再喝!” 筱雨芳说:“不行,这不合礼数!” 杨梦龙蛮横的说:“我是夫君,我说行就行!” 筱雨芳艰难的将他推开一点点,叫:“蜡烛……” 一个靴子飞出去,咣一下将烛台砸翻,烛光摇曳了两下,心不甘情不愿的灭了…… 二十 讨价还价 阵阵密集而清脆的鞭炮声响彻中原大地,过年了。 崇祯四年就这样过去了。这一年河南人过得比往年还要艰难一些,降雨量越来越少了,各种害虫越闹越凶,当然,最最要命的是税收又加重了,繁重的赋税像一座大山,沉沉的压在老百姓身上,让他们直不起腰来。流寇也越闹越厉害,虽然陕西流寇试图经武关进入南阳盆地的计划被舞阳卫毫不留情的粉碎了,但是这样的结果很难让人放心得下来:剿匪剿了这么多年,糜耗的军饷以百万计,但始终没能剿灭流寇,相反,流寇还有从西北向华北扩散的势头了!这无疑是一个非常不妙的征兆。但是不管过得多艰难,过年了,大家总应该将那些烦心的事情抛到一边,尽力让家人过个好年。有条件的给婆娘娃娃扯几尺布做套新的衣服,没那条件的从瓮里拿出一点平时舍不得吃的麦子磨了,做顿饺子或者几个大饼什么的,一家人聚到一块看着孩子开开心心的吃下去,也就满足了。 舞阳卫一万两千多户军户算是整个南阳过得最幸福的了。就在大年夜,所有百户通知大家到百户所去领东西,每户发一袋面粉,五斤猪肉,一斤糖果,还有几尺布,说是杨指挥使发给大家的过年福利。从舞阳千户所出来的老军户早就习以为常了,逢年过节,杨梦龙总要给大家发一点东西,从不例外的,只是这次发得的点多了而已,可那些新加入的军户,包括那些以前干土匪流寇的却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好事,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哎呀,这天还真的会掉馅饼!?比如说满天星,他就很怀疑官兵是不是不安好心,但是看到所有军户都兴高采烈的去领东西,他也不敢多说什么。然而,当看到某些军户领到的东西特别多,他们只能领到五斤猪肉,这些军户却能领到十斤的时候,他心理不平衡了,叫:“凭啥他们能比我们多领一倍的肉?凭什么?” 百户一脸鄙视:“人家的儿子在军队里服役,军属逢年过节可以领取双倍的福利,这是小杨将军立下的规矩,怎么,你不服?” 一听说是小杨将军立下的规矩,再看周围的军户有意无意的捋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肌肉,满天星便一哆嗦,老老实实的说:“服,服!”他敢肯定,如果他敢说不服,马上会有一大帮军户上来用拳脚对他进行非常耐心的劝解……在舞阳卫,小杨将军的话就是圣旨,不,比圣旨还好使!在舞阳卫呆了三个月,他深深的知道,如果他还想在这个能让他吃上饱饭,穿上暖和的衣服的地方呆下去,有三件事是绝对不能做的: 第一:该干活的时候绝对不能偷懒,这里是不养懒汉的; 第二:千万不要去质疑小杨将军立下的任何规矩,否则百分之百分犯众怒,被一大群人用拳脚进行惨无人道的围观; 第三:千万不要去欺负军属!所谓军属,就是家里有人在部队里当兵的,舞阳卫的军户和军人彻底分离了,军户只负责种田,军人只负责打仗,军人在享受优厚的俸禄的同时还拥有较高的地位,而他们纪律严明,逢敌必死战,老百姓对他们观感极佳,顺带的,军属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了。谁敢欺负军属那简直就是活腻了,人家只要放开喉咙嚷上一嗓子,马上会有几十号后生挥舞着狗腿刀嗷嗷叫着冲过来,先打个半死再送百户所,百户所再打个半死,然后送千户所,最后等待那个倒霉蛋的将是为期五年到十年不等的苦役…… 看着百户发完东西之后又端出一盘红包,笑眯眯的发到军属手里,满天星眼红得要命,心里说:“有什么了不起的,等下次征兵,老子也当兵去!” 抱这种想法的人越来越多了。按照舞阳卫去年定下的规定,所有适龄的军户,只要不是有残疾的,每半年都必须接受长达一个月的军事训练。训练的内容有长跑、队列、枪术、弓弩射击、白刃格斗等等,一切费用由卫所负担,十分严格。当然,女子也可以参加,但并不是强制性的,训练强度也比男子低很多。这无疑给了一些有武术底子的军户一个极好的机会,如果他们在训练中表现出色,肯定会受到部队的青睐,从而加入舞阳军,对于那些一穷二白的军户来说,这是改变命运的捷径了。这条规定在南阳刮起了一股尚武之风,军户们不仅在训练的时候十分卖命,在闲暇时也会想方设法的打熬力气,反正每个百户所里都有大量平衡木、单杠、石锁之类的器材,不用白不用。如果有哪股小毛贼下山抢劫,那简直是所有军户们的福音了,百户大人一声令下,大伙拔出狗腿刀抄起蹶张弩,先追他们十八条街再说!现在已经没有山贼敢跟到舞阳卫的地盘来闹事了————每个军户都随身佩带着狗腿刀,每个百户所都备着上百具蹶张弩和数万支弩箭,最重要的是每个军户都巴望着拿他们的脑袋去邀功,活得不耐烦了才往这里窜!虽说追砍那些小毛贼很爽,但是那些剽悍的年轻汉子却觉得不过瘾,他们渴望着能够追随小杨将军驰骋疆场,用自己的血汗去博一个美好的前途,而不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过上一辈子!像满天星这种生来就不安份的家伙更不用说了,他是死了继续造反的念头,但并不代表他就此老实下来了,穿上那身黑色军服,披上铠甲成了他新的目标! “大哥!” 智多星喜气洋洋的跑了过来,手里大包小包的拎着,颇有点手不够用的狼狈样,但笑得十分开心。他问:“领到面粉猪肉了吧?” 满天星说:“领到了。” 智多星说:“我也领到了,一百二十斤白面,五斤猪肉,一两都不少,嘿嘿!我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好事呢!” 满天星说:“谁不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好事呢,那个杨指挥使,真没得说,一言九鼎,我们投降后非但不杀我们,还给我们房子住,给我们田种,过年了更有东西发!” 智多星说:“多亏当初我们没跟他们交战,不然的话……” 满天星深有同感:“是啊,我们真是太幸运了!走,去通知几个老兄弟上我家去,把这几斤肉炖了,咱们开开心心的喝几杯!” 智多星有点担心:“这不大好吧?如果我们这么多人聚到一块,他们会不会怀疑我们图谋不轨?” 满天星耸耸肩:“我倒是想图谋不轨,问题是,还会有哪个兄弟愿意跟着我继续去造反吗?” 废话,当然没有!大家把脑袋悬在腰间去造老朱家的反图个啥?还是不为了吃饱饭?现在已经是丰衣足食了,鬼才愿意继续去过那种被官兵撵得满世界乱窜,过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日子! 不仅是那些三个月前被俘虏的流寇,就连刚逃难到舞阳卫,尚未加入军籍的流民,也领到了一袋米面和一些肉,这让流民们受宠若惊,感激不尽。在收买小弟这方面,杨梦龙一向是很大方的,尽管这类投资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他很成功的在自己的辖区内消灭了乞丐这一不和谐的生物,这个冬天,舞阳县境内找不到一个流落街头的人,这让朱聿键、方逸之十分感慨,都说如果大明每个县都能如此,那整个国家就是堪比尧舜之世的天堂了! 在这个大年夜,舞阳千户所千户宅里,方逸之在吃年夜饭的时候以强硬的态度再一次提出:杨梦龙你该搬到南阳城里去了!你再不过去,南阳都指挥使司府都要变成麻雀窝了! 杨梦龙还是以他特有的吊儿郎当的态度回应了知府大人的要求:“我觉得舞阳就不错,舞阳卫嘛,老窝当然得安在舞阳!” 方逸之有点抓狂:“有哪个卫是将指挥使司府安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的!” 杨梦龙说:“我管你呢,我哪里呆得舒服就呆在哪里!” 戚虎咳嗽一声,说:“大人,现在舞阳卫的规模越来越大,甚至要开镇了,你继续留在舞阳确实不大合适。再者,南阳紧邻陕西,时有流寇入侵,如果每次都要从舞阳直接出兵,横穿整个南阳,必定会浪费很多时间,坐失战机!” 杨梦龙说:“可是这么多工厂,这么多军田,还有学校……” 方逸之没好气的说:“这些东西都好好的在这里,没有人抢你的!” 杨梦龙咕哝:“现在是没有了,以后可不好说……” 方逸之说:“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这边的产业,不妨留下一员大将在这里看着,我想以舞阳精兵的赫赫威名,不会有人蠢到太岁头上动土的!” 张桐说:“对啊,杨大人,你搬到府城里,也好就近帮帮方大人,帮他将南阳城发展起来嘛!” 杨梦龙耸耸肩,说:“帮他把南阳城发展起来?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方逸之黑着脸说:“不是你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是你根本就心不在焉!” 杨梦龙说:“不是我心不在焉,实在是事情太过操蛋了,我越热心,事情就会变得越复杂!”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大杯,哈着酒气说:“要我搬到南阳去,也行,不过你们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方逸之说:“说!” 杨梦龙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我留在舞阳的产业你们不准动,谁敢动歪心思,别怪我翻脸!” 张桐肃然说:“这个请大人放心,只要下官还在舞阳一日,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舞阳卫的财产!” 方逸之说:“只要我还在南阳,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舞阳卫的财产!” 杨梦龙说:“但愿你们说到做到。第二,我要每个千户所办一所卫学,然后在南阳再办一所像舞阳技术学校这样的高级技术学校,你们不准阻拦!” 方逸之皱起眉头:“每个千户所办一所卫学,还要办一所高级技术学校?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这些军户身上花这么多心思,军户,会种田就行了……” 杨梦龙说:“我花我自己挣的钱,我高兴!你给句痛快话,到底答不答应?” 方逸之无可奈何:“随你了,反正是你自己出钱,你爱办多少所学校就办多少所学校!” 杨梦龙说:“舞阳卫的女孩子也要进学校念书,这个你们不准多嘴!” 方逸之又皱起眉头,但还是勉强点了一下头:“行!” 杨梦龙说:“如果条件允许,我会请一些西洋人当先生,你们不准多嘴!” 方逸之眉头皱得更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可以!” 杨梦龙说:“第三,我要继续兴办工厂,你们得给我提供一些优惠!” 一听说他要办工厂,县令们便来了精神,不等方逸之开口,方城县令便笑眯眯的说:“没问题,没问题!杨大人,到我们方城县来办工厂吧,办厂所需的荒地我都给你选好了!” 新野县令非常热情:“杨大人,到新野来开荒办厂吧,我们新野的荒地很多,你爱怎么开发都可以,看中哪块,本官马上给你办地契!” 浙川县令说:“我们浙川……” 方逸之扬扬手,示意大家不要说了,对杨梦龙说:“这一条我也答应了。不过有个条件:你得想办法给每个县建一个磷肥加工厂!” 这回轮到杨梦龙眉头大皱了:“每个县建一个磷肥加工厂?” 县令们齐刷刷的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杨梦龙说:“这恐怕很难吧,磷肥的生产离不开硫酸……也就是你们常说的绿矾油,就算我有再大的本事,也没办法给每个县弄一条硫酸生产线啊!” 方逸之说:“那就是你的事了!” 二十一 谈判 杨梦龙犹豫再三,说:“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磷肥这玩意儿好是好,但是生产起来污染也挺大的,那些污水不处理的话,是会出大事的。我还是认为应该集中生产。桐柏山的磷矿已经开采出来了,即将投入生产,舞阳矿山这边也陆续有磷矿开采出来,这两个磷肥工厂生产的磷肥供应桐柏、泌阳、舞阳、叶县等四个县,再在南阳利用荆襄一带运送过来的磷矿,建一个大型磷肥加工厂,供应其余九个县,这样效率更高,污水也更容易处理。” 方逸之想了想,说:“也行。不过,各县要将磷肥运回去也得费一番周折……” 杨梦龙说:“所以要修路啊!要致富先修路,要娶老婆先养猪,小孩子都知道!修一条可以平行通过四辆马车的水泥路,贯穿南阳各县,这样要将磷肥运到各县不就方便得多了?” 众官员大吃一惊:“修……修这么长的水泥路?那得花多少钱啊!” 杨梦龙说:“花不了多少钱的啦,能用水泥、沙子和石子搞定的事情都不算事!水泥我出了,至于沙石和劳动力,各县自己出吧,无非就是平整一下路基,然后把水泥浆倒上去压平罢了,没什么难度的。我告诉你们,这个水泥路修好之后一两百年都不会坏,仔细算算,是不是比土路要省钱得多呀?” 大家认真的算了算,咦,还真是这么回事呢!水泥路的好处他们见识过了,路面平整而坚硬,下再大的雨也不会翻浆,真是太好走了,有这么一条路,交通运输方便得多,最妙的是修一次就能用上一两百年,上哪找这么好的事情! 朱聿键说:“如果能在整个南阳境内都修起水泥路,那真是善莫大焉了。我愿意捐五千两银子作工钱!” 杨梦龙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世子真是慷慨,好,就这么定了!” 这家伙要人家的钱还真够痛快的,方逸之和县令们虽然觉得藩王如此插手地方事务有点不妥,但是也没有拒绝,毕竟这是好几千两银子啊,南阳人用自己的血汗供养了整整八代唐王,拿点回报也是心安理得吧。 杨梦龙又提出他需要养马场来养他的战马。大凌河一役,舞阳卫缴获了一千六百多匹战马,又用军功从吴襄那里换到了五百多匹,再加上原有的战马,已经拥有近四千匹战马了,这可是一个相当吓人的数字,养这么多战马的成本是非常高昂的。舞阳肯定养不下这么多战马,他得多找几个马场。一听说要养马,众县令都打了个冷战,不吱声了。明朝开国以来也高度重视马政,具体做法就是把一匹母马寄养到老百姓家里,每年老百姓都要交给官府一匹小马驹,一直到那匹母马死掉为止————这实在太坑爹了,谁能保证那匹母马年年都能产崽,每个崽都能健康的成长嘛!注意,官府是不会给养马户提供任何补贴、奖励的,马养得好那是你的本份,养得不好,罚到你倾家荡产!如此奇葩的马政让老百姓苦不堪言,光是养马的成本就让一户人家难以负担了,碰到母马不产仔或者小马驹病死,便只能变卖房屋田地甚至儿女换钱补上。朱元璋制订的马政固然为大明储备了大批战马,却也坑苦了老百姓,到最后甚至逼得老百姓起来造反了————初衷再好的政策,如果在实施过程中一味的剥削,最终也会演变成一场可怕的灾难。到了明朝中叶,随着民怨沸腾,养马户大批逃亡,明朝的马政也无以为继了,不得不废止了这一政策。河南是马政的重灾区,提起养马,不管官民,都心有余悸,现在杨梦龙又要养马了,他们当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杨梦龙一看大家这个表情就知道他们误会了,连忙说:“你们别想歪了,我只是想要个养马场和战马训练基地而已,至于马料什么的,我们自己生产,实在生产不了,就会花钱向当地购买,不会占你们便宜。” 众县令松了一口大气,只要别提太祖那套,一切都好商量。其实南阳也施行过马政,每年要向朝廷提供数百匹马,弄得南阳百姓苦不堪言,后来马政废止了,不过养马场还在,这是官府的资产,没人敢动,划给杨梦龙就是了。大家七手八脚,很快就圈出了三个养马场,足够养四千匹战马了。 以上这些都是小事情,军费才是大问题。两年来,舞阳精兵一直是杨梦龙自己挣钱养的,对于朝廷来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省了一大笔开支,坏处嘛……这意味着朝廷对舞阳精兵的影响力约等于零,文臣集团对舞阳精兵的制约也约等于零,从长远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这几千兵都要变成杨梦龙的私兵了。方逸之提出杨梦龙应该停止这种自己掏腰包补贴军费的做法,由朝廷来给舞阳精兵发粮饷,话还没说完,杨梦龙就翻起白眼来了:“让朝廷来发放粮饷?我的老天爷,现在国库穷得能饿死老鼠了,让他们来发放粮饷,我这几千兵就等着饿死好了!” 方逸之说:“朝廷现在虽然财政紧张,但迟早会改善的!你现在这种做法,对你,对朝廷都十分不利……” 杨梦龙说:“不会有改善的,只会越来越糟糕!”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接下来的十几年,明朝是一年比一年烂,天灾,人祸,流寇,边患,层出不穷,最终敲响了明朝的丧钟。等朝廷来给舞阳精兵发粮饷?信不信他们敢一口气拖个一两年才发一个月的饷? 县令们也觉得让杨梦龙完全掌握舞阳精兵的粮饷供应对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事,加入了据理力争的行列,双方展开了长时间的激烈争论。最后,杨梦龙作出了妥协:五五开,军费他出一半,府库出一半。考虑到南阳府的财政现在不过是稍有盈余,几千精兵的军需用度对府库来说是个非常沉重的负担,方逸之勉强同意五五开,总不能没那么大的脑袋去戴那么大的帽子吧? 争得比较激烈的还有行政改革。杨梦龙坚决要求改变,他认为如果按照现在这套僵化得可怕的体制来处理南阳的大小事务,他完全没有参与的意义,还不如关起门来自己玩。他的提议是在南阳府建一幢会议大楼,每年定期召集各县的县官举起会议,南阳府十三县的大小事务大家商量着办,由府里根据实际情况统一配置资源。各县如果有什么铺路修桥垦荒之类的工程,必须作出详尽的预算申请,由府里拨款下去修,注意,是详尽的预算申请,而不是一篇花团锦簌的文章!他是受够了那些华而不实,看了半天都不知道在讲什么的文章了。这一条对大家来说都是个挑战,自古以来,地方官员只管治理自己那个县,不必去管其他事情,能按时交上足额的税款,别闹出什么千古奇冤的便是难得的好官了,而知府则只是负责监督那些县官干活,顺便审几件案子,闲着没事跑到县里打打秋风,某个县摊上了天灾人祸他们帮着向上头哭哭穷,就把任期给对付过去了,谁曾想到大家坐到一块来,把整个府当成一个整体,互通有无?谁曾想到由一地最高长官统一配置手里的资源? 方逸之面有难色:“这……恐怕与朝廷的制度不合吧?” 杨梦龙说:“如果事事照搬朝廷的制度,还用得着我吗?你们自己就能玩了!地方特色,地方特色!懂不懂?地方特色是非常重要的!” 张桐说:“这样固然是好,可就怕会激怒朝廷……” 杨梦龙说:“只要我们按时足额的交税,他们凭什么管我们?”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对朝廷保持着蔑视,压根就不将明朝沿用了两百多年的那一套规则放在眼里,这让在座各位都有点不自在,毕竟他们从小接受的就是“君天下”的教育,习得文武艺,献予帝王家,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他们按时足额的交纳税款,别去造反,别搞得离经叛道,朝廷一般都管不到他们————哄都还来不及呢!当然,会不会“被造反”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这是一个非常操蛋的时代,不是吗? 杨梦龙继续分析这样做的好处:不仅可以优化配置资源,还能加强对地方的影响力。皇权不下乡,地方上的事情完全由乡绅把持着,官府很难插得了手,这是因为乡绅完全控制着地方上的资源,县官根本就斗不过他们。但是如果有一个统一的机构来配置资源,各位县官手里的资源大大增加,要捏死那些乡绅又有何难!一番话说得大家连连点头,显然他们也没少受那些乡绅的气,如果能摆脱那些乡绅的制约,他们当然很乐意。 只是,这些家伙都没有意识到,如果按照杨梦龙说的搞,南阳等于变成国中之国了…… ……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菜热了好几次,酒也喝掉了好几壶,一顿饭直吃到半夜才算完。该谈的事情都谈好了,大家基本达成了一致,方逸之对此还算满意,谢天谢地,总算是将这个家伙给弄到府城去了! “洛阳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曲终人散之际,方逸之突然抛出了这么个问题。 杨梦龙耸耸肩,说:“看情况。如果洛阳官员有进取心的话我就把南阳模式移植到洛阳去,如果他们没有这个进取心,就算了,我管好洛阳那边的卫所就算完成任务了。” 二十二 缠脚是病,得治 杨梦龙真心不打算继续往北方发展,洛阳已经是他的底线了。 就他所知,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北方的天灾一年比一年严重,水灾旱灾蝗灾接连不断,一年比一年冷,农作物大量减产是必然的,这种恶劣的气候一直持续到清初————清朝初期的天灾同样极为频繁。再者,中原是四战之地,频繁的天灾加上繁重的赋税导致中原地区流民蜂起,一粒火星就会燃起燎原烽火,将一切秩序化为灰烬,张献忠、李自成转战西北的时候让官兵撵得满世界的跑,进入中原之后反过来撵得官兵满世界的跑,李自成被打得最惨的时候只剩下十几名亲信,然而,当官兵放松了对他的围剿之后,他带着这十几名亲信下山,短短一年又拉起了几十万大军,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继续往中原发展,天时地利人和俱无,到头来只会弄得自己焦头烂额。 杨梦龙理想的发展方向是江汉平原。江汉平原,即汉水与长江冲积而成的平原,平均海拔只有区区二十七米,是中国海拔最低的平原之一。这片平原面积足有四万余平方公里,土地肥沃,河流湖泊密布,水力资源极为充沛,对于发展工业来说,这是至关重要的。宜昌一带还有丰富的磷矿,可以从那里得到非常充足的肥料,同时还有长江直通大海,生产出来的货物可以通过长江源源不断的运往纸醉金迷的江南,这比陆地运输要高效快捷得多。南阳的盐和铁,湖北的粮食和磷矿,还有水力,发展工业、农业所需的一切这里都齐备了,而且江汉平原比起中原来也容易防守得多,只要小心一点,别让张献忠、左良玉之流窜进来就万事大吉。最为重要的是,即便最后满清还是按照历史发展的那样入主中原,他也可以以江汉平原为基地,以南阳为桥头堡北伐————这是最为有利的战略态势,退可以在襄樊死死顶住清军的进攻,进可以经南阳、颖川兵出河洛,直指中原,自两晋之后,退守南方的汉族政权都是沿着这条路线北伐的,而且每一次都显示出极为强劲的反攻势头,反倒是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想沿着这条路线南征却难过登天,襄樊会像一道鬼门关似的死死地挡在他们面前。强横如元朝,调集了来自大半个欧亚大陆的精兵强将,还有无数诸如回回炮、喷油车之类的重型装备,也苦战了五十多年才算是拿下了这道防线,灭掉了偏安一隅的南宋小朝廷。放着如此有利的态势不用,一门心思往中原发展,那才是脑子被门夹了! 方逸之哪里知道这个二货这些花花心思,听到杨梦龙对洛阳兴趣不大,他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的告辞了。朱聿键明显还有话要说,但是看到杨梦龙一个劲的打呵欠,一副快要睡着了的样子,他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跟着方逸之走了。杨梦龙笑眯眯的将他们送走,只是人家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请留步”,他便把门关上了,一边抱怨一边往自家卧室跑:“真可恶,大年三十的也上门蹭饭蹭到深更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钻进被窝里,本来筱雨芳已经睡着了的,由于他上床的动静太大,又给吵醒了,睁开眼睛,笑着问:“都谈好了?” 杨梦龙直打哈欠:“哪有那么容易,只能说是谈出个框架来了……唉,从今年起,我们怕是得搬到南阳去了。” 筱雨度微笑:“那你就搬过去呗,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老是窝在舞阳这么个小地方。” 杨梦龙握住她的柔荑,说:“你跟我一起搬过去。” 筱雨芳说:“我就不搬过去了,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一切都那么熟悉,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大群孩子等着我去教他们读书识字呢。” 杨梦龙一怔:“你那么喜欢孩子啊?” 筱雨芳说:“谁不喜欢孩子?” 杨梦龙嘿嘿一笑:“那我们就努力造几个吧。” 筱雨芳脸顿时红成个大柿子,啐了一声:“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杨梦龙笑得越发的邪恶:“好好好,不说,不说了,君子动手不动口!” …… 君子动手不动口的结果就是两个都累得瘫在床上,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杨梦龙夸张的喘息着,咕哝:“累死我了,累死我了!”筱雨芳哭笑不得,这家伙,什么时候都不忘耍宝!在外面,她能把杨梦龙治得服服贴贴,在他胡闹的时候脸一绷,颇具杀伤力,他马上就老实下来了,但是到了床第之上,她就变成了柔弱的小绵羊,而他则变成了凶猛的小狮子,她别说还手,连招架之力都没有。最绝的是每次欢爱之后,这家伙总是嚷嚷累死他了,一副要死的样子,真叫人啼笑皆非。嚷归嚷,他的手还是不老实,在她丰腴的胸部游来游去,她不得不抓住他的爪子,喘声说:“别闹了,跟你说个事情。” 杨梦龙黏得更近:“你说吧,我听着呢。” 筱雨芳说:“安宁该缠足了。” 杨梦龙一愣:“缠足?缠什么足?” 筱雨芳说:“不缠足就会长出一双大脚来,以后可就很难嫁得出去了。” 杨梦龙这才想起所谓三寸金莲的传说来。缠足,顾名思义就是用布把双脚缠起来,阻止其自然生长、发育,让双脚变得又尖又小,这是古代评价妇女是美是丑的重要标,长着一双天足的女子脸蛋再漂亮,身材再好,也会被嫌弃的。只是这样做的代价,却是脚部软组织挛缩,双脚像是被火烧过似的,变成了一个严重扭曲变形、连肤色都很不正常的肉疙瘩,加点特效都可以做恐怖片的道具了。当然,古人是不会这样看的,他们觉得很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美付出的代价却是女人就此变成残疾,丧失劳动能力,关节炎将伴随女子一生,让她们饱受折磨。女子双足废了,行走不便,只能在家里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倒也符合了自宋代以来古人对女子的要求————不得不说,这种要求很变态。从先秦直至隋唐,不曾有过哪个朝代要求女子禁足,更不曾有个哪个朝代的文人极力吹捧女子禁足,只是自宋代之后,禁足之风便泛滥开来,以至于等到满清入关,想让妇女放足遭到全国妇女的强烈反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当然,禁足之风泛滥于两宋并非偶然,当时宋朝在对北方游牧民族的战争中异常被动,从北宋到南宋,一直处于挨打的地位,这让宋朝的男子心里充满了挫折感,只能在女人身上寻找自己破碎的尊严,他们是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了,但是却有办法让女人变得更弱,自古以来,男人的刚强都是用女人的柔弱衬托出来的,不是吗? 先秦横扫六合,从陕西一直打到广西,所向无敌,他们不需要在女人身上寻找自信; 大汉封狼居胥,一直将匈奴撵到了欧洲,他们不需要在女人身上寻找自信; 大唐灭突厥,灭高句丽,兵锋直抵中亚,直到分崩离析了,那些地方节度使仍然压着北方游牧民族狂扁,他们不需要在女人身上寻找自信。 可是到了宋朝之后…… 中华文明就像一条大河,商周是源头,澄澈见底;战国和先秦是上游,水流湍急,滋润万物;汉唐是中游,泥沙俱下,汹涌澎湃;到了两宋,长河变成了涓涓细流,看似柔美,实则孱弱不堪;待到了明清,已经近乎断流了,变成了一潭散发着腐臭的死水。丧失了传承自先秦的那股野性之后,汉人变得怯懦柔弱,再也不是北方狼族的对手,只能挖空心思让女人变得更弱,用女人的弱来衬托自己并不刚强的形象。三寸金莲那变态的“美”,与其说是审美观上的问题,还不如说是自两宋以降男人的心理出了问题,而且一病就是一千多年。 杨梦龙从来不曾畏惧任何对手,也就不需要用女人的柔弱来衬托自己的强大,一听说“缠足”这两个字,他便眉头大皱,说:“不行!好好的缠什么脚,这一缠,还不把双脚给弄残废了!” 筱雨芳说:“不缠脚就嫁不出去……” 杨梦龙说:“我才不信这个邪!我要让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成长,看着她整天像只快乐的麻雀一样活蹦乱跳的,多好啊,干嘛非得将她弄成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我不仅不会给她缠脚,还要教她骑马、射箭,更要教她拳脚功夫,让她把敢小看她的人通通揍成猪头!” 筱雨芳叫:“那她不就成野丫头了!” 杨梦龙说:“女孩子有点野性有什么不好的?这世道越来越乱了,想活下去就得把自己变成狼,柔弱的羔羊是没有活路的。至于她能不能嫁出去,我还真不担心,我的妹妹长得这么好,哪有嫁不出去的道理!” 筱雨芳沉默了片刻,说:“好吧,依你,不给她缠脚了……其实我也更愿意看到她整天乱蹦乱跳,而不是缠着厚厚的缠脚布坐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 杨梦龙问:“你也缠过?” 筱雨芳说:“缠过啊,差点疼死了,奶奶心疼我,偷偷给我放了,后来家里吃了官司,爹焦头烂额的,再也顾不上我了,我才算是逃过一劫……” 将缠脚视为劫难,看来这位大才女也并不待见这种陋习。 二十三 扩军会议 年初三,韩鹏所率领的大军终于回来了。这帮苦逼的孩子在四个月内从河南跑到锦州,在锦州打了一仗又跑回河南,大家都过年了,他们还在路上奔波,风餐露宿,算是吃尽了苦头。不过,此次北上他们收获巨大,以寡击众正面击破正红旗,在大凌河畔以不足三千精兵冲乱了两白旗的阵脚,险些要了皇太极的命,这些胜利为他们建立了强大的自信,一股锋锐之极的气息突破重重束缚,从疲惫的身躯中喷薄而出,直到现在,他们才算是真正变成了一支铁军。 真正的铁军,不仅需要严格的训练,更需要一场场血战,一场场尸山血海的硬仗去淬炼,无巧可取。 南阳人用极大的热情欢迎这支铁军的归来,一入南阳境内,每到一县,都会有很多百姓自发的组织起来,带着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前去犒劳他们,各级官吏也竭尽全力为他们提供种种方便,丝毫不敢怠慢。不少今年才加入舞阳卫的边军士兵吃惊不小,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一支军队可以在自己的驻地附近如此受欢迎!待回到舞阳,几乎整个舞阳的百姓都过来迎接他们了,鲜花,美酒,欢呼,还有那一张张熟悉的笑脸,让这些疲惫的士兵激动得哭了出来。杨梦龙更加大方,直接给他的士兵们下了一阵银币雨,普通士兵有一个算一个,都领到了一个红包,不多,相当于他们三个月的军饷而已,而伍长、什长级军官拿到的奖金则相当于他们两个月的军饷,百总、把总、千总不仅拿到了相当于一个月的军饷的奖金,还获得了二十亩到一百亩不等的良田。当然,这一战舞阳卫损失不小,阵亡的,伤重病死的多达八百人,杨梦龙也说话算话,每名士兵的家属都得到了足额的抚恤金,普通士兵是三十两,伍长、什长级军官是五十两,而枪骑兵和重装步兵得到的更多,一百两现银还有四十亩良田,放在哪个年代都是一笔惊人的财富,杨梦龙出手之阔绰,让所有人惊叹不已。 也让南阳官员心里直打鼓。我的妈呀,这帮兵的命也太值钱了!想到以后南阳府库要负担这支军队一半的军费,他们心里便七上八下的…… 舞阳卫主力回来了,扩军事宜便提上了日程。此次驰援辽西,舞阳卫兵力稀少的弱点暴露无遗,要是不后金并不了解他们的实力,轻敌大意,没准舞阳卫要吃大亏的。正好,朝廷下令舞阳卫开镇,舞阳精兵扩编为河洛新军,兵员额为八千,杨梦龙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扩军,必须扩军,不扩军不是人! 不过,以舞阳精兵的训练成本,以南阳一府的资源要供养八千这样的精兵,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至于洛阳,都还没拿到手呢!在军营餐厅的碰头会上,杨梦龙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打算先将军队的规模扩充一倍,达到六千人左右。”杨梦龙说,“以我们现在的财力,也只养得起这么多士兵。” 戚虎赞成:“是的,按照现在的标准,把军饷、衣食、兵器消耗这些都算上,养一名士兵一年至少得花上二十两银子,这还不算骑兵的训练成本,六千人,是极限了。” 韩鹏问:“那大人打算怎么扩编?” 杨梦龙说:“我打算将枪骑兵扩充至一千人。我们好不容易搞到了两千多匹战马,不能干放着等它生崽,得利用起来。我们的骑兵还是太少了!” 一听说要将枪骑兵扩充至一千人,钟宁和曹峻眉飞色舞,韩鹏、薛思明、王铁锤等人则眉头大皱。枪骑兵一直是钟宁和曹峻带着,现在要扩充这么多,他们能不高兴吗?但韩鹏他们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枪骑兵属于骑兵中的贵族,训练成本和装备成本都惊人的高,一名枪骑兵要接受控马、弓弩射击、骑矛刺杀、马刀砍杀等等共五十多项训练,训练周期长,消耗大,是吃军费的大户,养一千枪骑兵的成本跟养八千普通步兵的不相上下,现在杨梦龙一口气把枪骑兵扩充至一千人,得吃掉多少军费?不过考虑到枪骑兵在大凌河之战中所展现出来的恐怖冲击力和强悍的战斗力,他们也就没多说什么,毕竟想要打败建奴,打败蒙古人,还得靠骑兵不是? 戚虎说:“扩充枪骑兵好是好,就怕人不好招!” 杨梦龙说:“这好办,等到开春了,钟宁你再带人跑一趟榆林,从蒙古人和陕甘宁边军中拉一批精锐骑兵过来。枪骑兵是你带的,能招多少兵就看你的本事啦!” 钟宁摩拳擦掌:“大人,不用等到开春了,我过两天就出发!” 曹峻说:“我跟你去,就算是蒙也要把人蒙过来,凑足一千人!” 杨梦龙眼珠子一鼓:“不能凑数!我要的是精兵!” 这两位猛拍胸口:“放心,保证个个都是精兵!” 杨梦龙说:“骑兵斥侯也要增加一些,就三百人好了!嗯,回头我到洛阳卫看看,看能不能从那些千户的家丁里找到一些人才,编入斥侯队伍。重装步兵也要扩充……” 王铁锤急切的问:“扩充多少人?” 杨梦龙说:“扩充至三百吧,如果兵源够好,四百也不成问题。” 韩鹏和薛思明眼皮直跳。重装步兵的训练成本比起骑兵来只高不低,特别是那身铠甲,贵得吓人,一副就要三百两银子,扩充至四百人就得四百多副重甲,再加上每人准备一副铠甲备用,那就是将近一千副了,这可是整整三十万两银子了!值得庆幸的是杨梦龙在充份认识到陌刀的昂贵之后,彻底打消了组建陌刀队的心思,改用巨斧,不然的话,重装步兵的装备会更加值钱,把军费挖掉更大的一块!王铁锤却把胸口拍得嘭嘭响,高兴的说:“大人放心,我们山东老家别的不多,就是虎背熊腰力大如牛的大汉特别多,招上三四百人,那是小意思!” 杨梦龙嘿嘿一笑:“话先别说得这么满,招足了再来说大话也不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沉吟着说:“枪骑兵扩招八百人,骑兵斥侯扩招一百五十人,重装步兵扩招两百到三百人,以上这几个兵种总共要扩招一千一百到一千二百人。大凌河之战,我们总共有八百人阵亡,两百多人落下了终身残疾,还有一些也丧失了战斗力,这意味着我们永远性损失的将士多达一千人以上,步兵必须扩招三千人才行了。” 韩鹏说:“三千哪里够!依我看,至少得四千!” 杨梦龙说:“别太贪心,现在我手头紧,养不起这么多兵。” 薛思明说:“其实把待遇削减一下,扩招四千还是不成问题的……” 杨梦龙一瞪眼,叫:“削减待遇?那这样扩招过来的兵还有什么战斗力!” 薛思明说:“只是削减一点点而已……” 杨梦龙说:“一点点都不行!不患贫而患不均,我可不想在战场上被一群心理不平衡的士兵害得全军覆没!” 这下薛思明没话可说了。杨梦龙是打定主意要走精兵路线,对那些领到一把劣刀一件破烂的战袄就能上战场的炮灰型士兵没兴趣,所以如果他想成为领兵数万的大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好吧,几千人就几千人,反正这几千人连后金八旗任何一个旗都不怵,比带几万人还要威风得多…… 扩充军队的计划就这样制订了:舞阳卫扩充至六千人以上,主体由一千名枪骑兵、三百名斥侯、三四百名重装步兵,以及五千名普通步兵组成。五千名步兵中,预计远程兵的比例要占三分之一以上,一千五百名射士,五百名火枪手,剩下的就是长枪兵和横刀手了。至于炮兵……舞阳卫的炮兵太不值钱了,随便拉几个士兵手把手的教上半个时辰,他们就能操着800毫米口径“重炮”朝敌军开火,所以这玩意儿并没有具体的编制,看情况而定。一般情况下,每个千总队都会带四门以上“重炮”,碰到特殊情况,比如说攻坚的时候,“炮兵”的规模立马翻上好几番,有多少空的铁桶就有多少门“重炮”,保证能将对方炸得欲哭无泪。至于铜炮,杨梦龙在见识了它的笨重和小得可怜的口径之后,是彻底没兴趣玩了,谁爱玩就玩去吧,反正他不玩那烧钱的玩意儿,只能发射实心铅球的前装滑膛炮死一边去,要玩,老子就玩能发射榴弹的后装线膛炮! 不过要搞出后装线膛炮可不容易,光是在炮管内刻膛线就是一大难题,除此之外还有弹壳加工、引信、发射药、雷汞等等,这些都是必须的,最不幸的是他对这些基本上是一窍不通,所以,他强大的炮兵部队只能很委屈的装备那些不起眼的垃圾桶…… 韩鹏问:“那么,大人,我们如何整编洛阳卫?” 杨梦龙说:“那还不简单,老法子,让军户屯田开荒,肥料农具种子耕牛什么的由我们统一分配,收成也由我们统一分配,至于税收,看朝廷能不能给免掉,如果不能,就由卫指挥使统交纳。” 韩鹏说:“这样固然是好,只是,怕就怕洛阳卫的人不肯配合!” 杨梦龙耸耸肩,说:“他们配合当然最好,不配合,我也不勉强,搞好南阳这一亩三分地就算了,难道还要我去求他们不成?” 这家伙由始至终,都对皇帝亲自划给他的洛阳缺乏兴趣,实在让人无语。 “韩鹏,你留守舞阳,把咱们的家当给我看好了,少了一点我跟你没完。”杨梦龙作出了决定,“小明啊,你去洛阳,看能不能在洛阳折腾出一点名堂来。” 薛思明神情颇为郁闷。舞阳卫的建设已经步入快车道了,一切设施都是现成的,谁乐意到一片空白的洛阳,从头开始哪!不过,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他拱手应:“遵命!大人,我该带多少人过去?” 杨梦龙说:“也别带太多了,有个五百来人就差不多了!” 薛思明说:“明白了!” 二十四 又开始折腾了 杨梦龙看着眼前的重型装备,捏着下巴,囧囧有神。 由于这货在大凌河之役中的战果实在吓人,朝廷也不好意思再像以前那样当他不存在了,给河洛镇定下了八千兵额不说,每年还有四万两银子军费,除此之外,朝廷还提供了一些装备。现在军费还不知道正在哪个部门做着减肥运动(美其名曰:漂没。),装备倒先到了,这不,都摆在他的面前了。 “这都是些神马玩意?”杨梦龙指着这些稀奇古怪的东东,有些郁闷。这么多重型装备里,他只认识一样,那就是大将军炮。 送装备的官员神气活现,指着一个酷似匣子的东东说:“这个叫一窝蜂,匣内装有二三十支火箭,都装有火药,只消点燃药捻子,火箭便会从中倾泄而出,将敌军射个人仰马翻!” 杨梦龙拿过来掂量了一下,份量不算重,一个人就能抱着四处乱跑了。旁边的士兵向他演示,嘿,这玩意儿还真是抱着发射的。开了眼界之后,他指着一辆上面装着一排排利箭,看上去满像一辆袖珍版喀秋莎火箭炮的小车,问:“这又是什么玩意?” 那官员说:“这个叫百虎齐奔箭,上面装有一百支火箭,点燃药捻,百箭齐发,密不透风,敌军见之,莫不闻风丧胆!” “这个叫神火飞鸦,用细竹或芦苇编成,内装有火药,作战时点燃药捻子,它便会腾空而起,飞出百丈之外然后坠地爆炸,杀伤力巨大。” “这个叫火龙出水……” “这个叫震天雷……” …… 这位官员大概经常往各个军镇跑,拉业务经验十分丰富,滔滔不绝的介绍着这些装备的性能,原理,着实让杨梦龙大开眼界。经过他的介绍,杨梦龙才知道原来明朝的“高科技”武器品种这么多,将这些神器摆出去,光是那式样就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了。那位仁兄将这些装备详细的介绍了一遍,然后拍着胸口说:“杨大人刚刚开镇,火箭、火炮之类的装备缺口肯定很大吧?这些你先将就着用,还有什么需要只管提出来,兵杖局里什么武器都有,只要给一成的钱,你爱搬多少回来都行!” 杨梦龙皮笑肉不笑:“那真是太多谢了!”皮笑肉不笑的将这位官员送走,然后指挥大家搬来一大堆靶子,他亲自试验这些神器。 首先接受检验的是一窝蜂火箭。杨梦龙按照戚虎的指点,抱着一窝蜂火箭的箭匣,朝向三十步外的靶子,一名士兵点燃药捻,马上,“嗖嗖嗖嗖嗖!”箭匣中火花乱窜,一串串利箭带着长长的黑烟从中激射而中,在空中拉出千奇百怪的弹道,射向三十步外的靶子!一匣火箭转眼之间便倾泄一空,感觉还蛮过瘾的,射完之后,杨梦龙扔下箭匣跑过去看靶子,结果…… 三十支火箭,只有四支上靶,其他的不知道飞哪去了。 杨梦龙大摇其头,这是什么操蛋火箭啊,才三十步命中率就已经惨不忍睹了,真到了战场上,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他一脚将空箭匣踢出老远,又过去调整一下百虎齐奔箭的射界,然后点火,“嗖嗖嗖嗖嗖!”棒子抗明神剧《神机箭》中火箭炮发射的壮观情景出现了,火箭车硝烟弥漫,火箭带着星火和尾烟呼啸而出,密如暴雨,疾似流星,颇有声势!杨梦龙用力鼓掌,这玩意儿不错,有喀秋莎火箭炮发射的气势! 但是等一百支火箭射完之后,过去一检查靶标,杨梦龙脑海里掠过一个十平米大的“操”字。上靶的箭就那么寥寥几支,十支都不到,其余的都歪歪斜斜的钉在地上,酷似一丛丛蔫歪蔫歪的杂草…… “这就是火箭的威力啊?”杨梦龙指着那一大排笑而不语的靶子,要多郁闷就有多郁闷。 戚虎苦笑:“要不你以为这玩意有多管用?” 杨梦龙说:“照我看,这玩意儿顶多也只能吓唬一下敌人,想用它大量杀伤敌军,那纯粹就是做梦!”朝一支插得歪歪扭扭的箭吹了一口气,那支箭啪一声倒了下去,证明他的话并没有错,以这玩意的杀伤力,敌军只要披上一层棉甲,就能对它完全免疫了! 戚虎拿起一支箭,抚摸着箭镞,叹息:“以前戚少保打倭寇,也没少用火箭,而且让倭寇胆寒,可是现在,这一利器已经沦为摆设了。就这小得可怜,轻得可怜的箭镞,能杀伤谁?” 杨梦龙耸耸肩,又发射了两枚神火飞鸦。这个还是有点作用的,爆炸的杀伤力不算太差,射程也不小,只是就那近乎玄学的弹道……话说没良心炮的精确度也是惨不忍睹,但杀伤力大,弥补了这一缺憾,这玩意精确度差也就算了,杀伤力还小得可怜,让杨梦龙对它彻底死了心。 至于火枪火炮,杨梦龙可没有勇气去试射,这年头可没有什么人身意外保险,万一出了点意外,他找谁哭去?而按大明工部的尿性,只要他敢去试射那些火枪火炮,出意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过,他还是找人用那门看似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炮试射了两发炮弹,效果还算不错:硝烟冲腾而起,黑乎乎的铅球暴射而出,三百米外的靶子被沾上一下,立即粉碎开来,一片狼籍。数一数,两炮过去,有六个靶子被打碎了,杨梦龙习惯成自然的撇嘴:“战五渣!” 韩鹏点评:“如果是没良心炮,根本用不着第二发,只消一炮,所有靶子都炸飞了!” 杨梦龙没好气的说:“前提是你能打中!” 韩鹏呃了一声,不敢再瞎评论了。没良心炮是出了名的没个准,命中全靠信仰,这是众所周知的,不过只要让它蒙中一炮就够敌人受的了。 杨梦龙唉声叹气:“能打中的缺乏杀伤力,杀伤力够强的打不中,这是何其的蛋疼!” 戚虎和韩鹏直翻白眼,是你老人家标准太高了好不好?两百多年来大明一直用这样的枪炮杀敌,怎么没见哪个将军说过怪话? 薛思明指着百虎齐奔箭发射车说:“其实这个还是很有杀伤力的,上百辆这样的发射车同时发射,足以在瞬间编织出密不透风的箭雨,将敌军射得人仰马翻!” 这回轮到杨梦龙翻白眼了:“上百辆这样的发射车发射一次就是一万支箭,这一万支箭过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射倒一百个敌人,拿这玩意儿去打仗纯粹就是跟自己的钱包过不去!如果是火箭炮,上百辆同时发射当然可以让敌人死伤惨重,可惜这玩意儿只是个冷热结合的玩具……咦,火箭炮?”他突然打了个激灵,痴痴的盯着这辆百虎齐奔箭发射车,眼也不眨,像是中了邪。他想到了好莱坞战争大片的经典场面:火箭弹拖曳着长长的尾焰火流星般划过天空,前装沿膛炮怒吼着喷出雷霆万钧的火球,震耳欲聋的炮声掩盖不住轻快的风笛和鼓点,数以万计的士兵身穿红色军装,活着一群被烧熟了的龙虾,排着整齐的队列踢着正步,忍受着在头顶来回乱窜的火箭和炮弹,向敌军推土机似的推过去……那满天乱窜的火箭弹可是个大杀器,几百枚同时发射,足以将老大一片地方给炸成火海,只是精确度很喜人,给自己人造成的威胁跟给敌人造成的威胁基本持平罢了。这玩意是英国人参照从印度缴获的火箭弄出来的,不同的是,被他们缴获的火箭是靠箭镞杀伤敌军,而英国人弄出的康格里夫火箭则是靠装填在内部的炸药杀伤敌军。如果他能将康格里夫火箭弄出来,再用铁管做成多管联装发射器,将它安装在马车上,不就成了古代版的多管联装火箭炮了吗?出征的时候带上几十辆,遇到敌军主力,啥都别说,先来一个集火齐射,那场面…… 对了,还有大炮!短时间内搞出后装线膛炮和高爆榴弹那是没指望的了,材料和技术都差得太远,硬要搞那纯粹是跟自己过不去,不过,不是还有一种简易的火炮可以先顶一阵子嘛!这玩意儿杨梦龙小时候就做过,用大口径自来水管做炮管,用化肥做发射药,砰一炮就打出八百米开外,至于有效射程……当然没这么多,三百米顶天了,但是胜在射速快,把这玩意儿整出来,不管是轰冲锋的骑兵还是跟敌军的前装滑膛炮对轰,都不会吃亏。像他这种半吊子军迷手工都能弄出来的东东,任何一个小五金厂都能搞定————当然,质量跟正规军工厂出品没法比,放到明朝末年弄出来不是什么难事吧?迫击炮有膛压远没有后装线膛炮那么高,也用不着膛线,结构简单,结实耐操————全身上下都找到不到什么零件可供毁坏的,除非整门炮炸开来————比起那些贵得吓死人的青铜制造的前装沿膛炮来,简直便宜得掉渣了,可以大量生产、装备,更轻便灵活,像100毫米迫击炮,三个人就能扛着满山跑了,同口径的榴弹炮你扛给我看看? 杨梦龙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嘴角越翘越高,一拍手跳了起来,嘿嘿一笑,说:“走,到匠营,我有几件好玩的玩具,得让他们想办法给我弄出来。只要弄出哪怕一件,都够建奴或者流寇受的了……” 二十五 吐血如箭 子曾经曰过:“一年之计在于春!” 子还曾经曰过:“生命在于运动,生活在于折腾,死活在于是否瞎折腾!” 按照圣人(也就是区区在下本人小弟我了)的教诲,新的一年到了,该开始折腾了,不管是国家还是个人,都不能免俗。帝国中枢早早就开始折腾,平定登莱叛乱,剿灭流寇,忙得不亦乐乎。剿灭流寇的事情,有洪承畴、曹文诏这些猛人在抓,撵得流寇没命的跑,现在陕西、甘肃、宁夏三省的流寇已经被剿得差不多了,但是山西成了重灾区,几十万流寇将山西当成了根据地,发起一次次反围剿,跟官兵杀得血流成河,山西巡抚叫苦连天!至于登莱叛乱,朝廷一方面希望尽快平定,另一方面又希望能够兵不血刃,直到现在仍在剿与抚之间摇摆不定,直接后果就是登莱叛乱越闹越凶,几不可制。 杨梦龙也开始折腾了,他早早的给工匠们下达了任务。工匠们拿出了研制三百五十步强弩的计划,被他给否决了,枪炮取代弓弩是历史趋势,逆潮流而行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这个他比谁都清楚。杨梦龙是无法忍受现在的火枪和火炮那渣到极点的精确度和射程,还有慢得要死的射速,才扔掉了这些垃圾,重新装备弓弩,如果火枪的有效射程能够达到一百米,一分钟能发射三发子弹,鬼才用弓弩啊! 一位仁兄搞出来的铳车也让他给毙掉了。铳车本来是他一拍脑壳的产物,将四十支枪管安装在一辆战车上,按顺序排列,临敌时多辆铳车同时开火,火力稠密,十分壮观,可是在充份认识到钻枪管的难度之后,杨梦龙对这玩意儿的兴趣大减,算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多造几支掣电铳呢! 造炮计划……杀无赦!鬼才稀罕那死重死重,有效射程不过三百米的铜疙瘩! “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想办法给我弄一根口径足够大的、没有任何缝隙的、经得起一定膛压考验的炮管出来。”杨梦龙根据工匠们的特长,成立了火枪研究小组、火炮研究小组、子弹研究小组、炮弹研究小组、火箭炮研究小组、地雷研究小组……现在他正在给火炮研究小组下达命令,“这根炮管口径一定要大,可以是三寸,也可以是四寸,你们根据自己的能力选择最容易完成的去搞吧。它的重量不能太大,必须控制在一百斤以内,太重就没意义了,而且必须能够承受高温,要经得起连续发射所带来的高温的考验,不能胀大,否则会出人命的!” 火炮研究组的组长傻了眼:“口径三寸或者四寸,重量却必须控制在一百斤以内,这……这叫我们怎么搞?” 杨梦龙说:“随便你们怎么搞,我知道这不是一个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任务,我会给你们充足的经费,同时调一些冶金大师过来配合你们研究,你们可以一个法子一个法子的试,怎么轻巧怎么搞,怎么结实怎么搞,十年内给我搞出来就行了!” 组长苦笑:“十年?我看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够搞出来!” 杨梦龙说:“搞不出来的有花生米送!” 组长浑身一哆嗦,顿时像打了鸡血似的斗志昂扬,自信满满,二话不说,马上组织人手按照杨梦龙那坑爹的要求开始研究…… 接下来该轮到火箭炮研究小组倒霉了: “你们的任务就是先把这种火箭给我搞出来。”杨二货指着图纸,一本正经的说。 火箭炮研究小组实力雄厚,仅仅参与过设计、改造火箭的工匠就多达十几位,火箭这玩意儿对他们来说,那是再熟悉不地了。但是看到杨梦龙用炭笔划出来的火箭图形,他们都傻了眼:这玩意儿一大特色就是又粗又长……相对于他们所熟悉的那些火箭而言,它是一个个长达一米的圆柱体,有一个圆锥形的弹头,腰部和尾部还各自有四片翼片,可能是起到跟箭羽一样的作用吧。最绝的是,它的火药还不是绑上去的,而是直接装填在弹体内部,尾部留有喷嘴,看样子是供火药燃烧时所产生的高温气体喷发的。大家面面相觑,这玩意是火箭?这是什么活见鬼的火箭! 杨梦龙可不管他们怎么看,他只管下达命令:“这个蛋蛋的弹体必须是金属制成的,要尽可能的轻薄,还要结实。弹体内部分两层,一层装填发射药,一层装填高爆炸药————在弹头装填不少于两斤火药,爆炸一定要充份,将整个弹体炸碎,产生足够的弹片杀伤敌军……嗯,看到这些翼片了没有?就是起到稳定作用,确保炮弹能够准确命中目标的。至于射程……如果我把标准定得太高,可能有点为难你们,这样吧,先将射程定在六里,有效射程两里好了!” 组长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悲愤的看着杨梦龙,你这标准还不高啊?都他娘的天顶星级了好不好! 似乎觉得自己将难度降得太低了,有点小看这些大师的嫌疑,杨梦龙也不大好意思,赶紧附加了一个任务:“对了,有弹必须有炮,你们不光要将火箭弹弄出来,还得仿照百虎齐奔箭,把炮车给我弄出来……其实也没啥难度的,无非就是将多根发射管联接在一起装在马车上而已,难不住你们的!” 组长大人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宣告光荣阵亡了。 其实两百年后才在战场上大行其道的康格列夫火箭弹是用不着车载的,就一个便宜得掉渣的发射架,将火箭固定在发射架上然后点火,火箭就会嗖一声飞出去了……至于会飞到哪里,完全是看人品,英国海军用它攻击敌军军港里的战舰,却把码头给炸成火海的囧事可是时有发生的。杨梦龙表示老子要么不玩,要玩就玩高达,谁耐烦去玩渣吉了?多管联装火箭炮,必须的————尽管这个火药只能用火药发射。十七世纪冒出一大堆多管联装火箭炮,那场面也未免太过惊怵了一点,不过这正是这个二货所追求的,至于工匠们能不能搞出来,就不是他要操心的事情了。 火枪研究小组组长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来,我的娘,这个二货要么不折腾,一旦开始折腾,那绝逼是惊天地泣鬼神啊!本来他还纳闷这家伙怎么突然转性了,兴冲冲的跑到匠营来成立了那么多研究小组,还给每个小组长加了工资,原来是给他们准备了艰巨的任务,难度还是地狱级的!他悄悄的后退,免得引起杨梦龙的注意,然而,杨梦龙早就盯上他了,想跑?没那么容易! “那个,叶大师,你从京城来到这里也有半年了,在这里呆得还习惯吗?”杨梦龙的笑容非常和蔼可亲,一双眼睛眯成上弦月状,露出四颗大白牙来。 火枪设计高手叶鑫额头的汗珠更多了,连连拱手,说:“习惯,习惯!” 杨梦龙笑得像个开心果:“你对我给你,还有你的弟子们的工资待遇还满意吧?” 叶鑫现在只能苦笑了:“大人不仅给了老朽每年一百两银子的年薪,还给老朽置了一幢小楼,五十亩良田,让老朽家人衣食无忧,老朽要是再说不满意,那就是没良心了。” 杨梦龙拍了拍胸口:“你满意就好,我还真怕你不满意,一气之下跑了呢!我们舞阳卫火枪装备得不多,你们一天到晚就是钻枪管,组装掣电铳,估计早就腻了吧?想不想来点有挑战性的任务?” 所有人一脸同情的看着叶鑫,心里的想法都写在脸上:“这回你可惨透了!”叶鑫分明感到寒意袭人,两股战战,但是奈何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软,他这又吃又拿的,不帮人家做点事情实在是说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说:“将军是不是想造更好的火铳?只管开口,噜密铳、斑鸠铳、鹰嘴铳……只要将军开个口,老朽都能帮你造出来!” 杨梦龙摆摆手,说:“如果只是造这些火铳,我还成立这个研究小组干嘛?实话告诉你吧,我要造的是一种可以从后面装弹,不用火绳点火的火枪!” 得,才一开口叶鑫就晕了:“从后面装弹?这火铳怎么从后面装弹?” 杨梦龙说:“就是在后面弄一个弹仓,将铅弹装进去喽,至于这个弹仓怎么弄,你自己想办法。嗯,这个火枪所发射的铅弹也跟别的火枪不一样,它有一个金属弹壳,弹头跟发射药是装在的起的,子弹底部有个底火,扣动板机,撞针撞击底火,引爆发射药,弹头高速射出,杀伤目标……对了,别忘记想办法刻上膛线,没有膛线子弹根本就打不准!” 这个二货指点着自己画得一塌糊涂的图纸说得唾沫飞溅,神采飞扬,丝毫没有留意到他寄予厚望的叶大师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了……所有人都傻傻的听着,看着叶大师的目光充满了同情。从后部装弹,要有膛线,要有金属弹壳的子弹,弹药一体,还要有底火……我的妈呀,这是什么怪物!那位很倒霉的分到了火箭炮研制任务的组长喃喃自语:“我的娘咧,我还以为我的任务就够难了,原来叶大师的更难!不对,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嘛!” 这绝对是所有人的心声! 二十六 硝化甘油 杨梦龙虽然不大靠谱,却也知道这些新型武器的研发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别的不说,仅仅一个铜制弹壳的相关技术数据和图纸,撂起来都不少于几百斤了,何况是要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研制迫击炮、后装单发步枪、火箭炮!这些玩意儿光有炮可不行,还得有弹药,说到弹药,又涉及到弹壳制造、引信、装药、底火等等一大堆让人看了就一个头两个大的东东,把所有资料摆出来,压死人那是轻而易举的。考虑到这些枪炮研究小组的任务本身就够重了,他也不好意思继续去剥削他们,于是另外成立了弹药研究小组,专门研究弹药。黑火药的威力也就那样了,很难再有大幅度的提升,他得想办法将黄色炸药和雷汞搞出来才行。 黄色炸药还难不住他,身为一个初三还没毕业就自己用标准无缝钢管、槽钢做出了迫击炮,用化肥做出了炸药,打算用这重武器跟黑社会混混大干一场,结果进局子喂了一个星期蚊子的混世魔王,黄色火药的化学公式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相关制备技术也多少知道一些,但是……但是的但是,制备黄色炸药的东东现在连影子都还没有!他拍了拍自己的脑壳,苦恼的叹了一口气……头疼啊,没有半点工业基础却又想做出一番事业的穿越者伤不起啊!三酸两碱都没有,玩个叉叉啊! 三酸两碱…… 杨梦龙咧嘴笑了,盐酸他现在是没有办法做出来,不过硝酸嘛……学校里不是有两个试图用一瓶强酸摧毁一道城墙的疯子吗?弄出硝酸对他们而言根本就不算个事!有了硝酸,要弄出硝化甘油、火棉、tnt这些能促进社会经济发展人民思想水平提高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的东东又有何难!对,找他们去! 驾着马车来到学校,来到教师宿舍楼楼下,不出意料的又看到那两位化学达人的宿舍里浓烟滚滚,鬼才知道这两位又在搞什么!那些没有回家过年的老师都神情惊恐的跑了出来,就连那帮神经大条得可以的神棍们也不例外,看到杨梦龙,这帮精英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着叫:“大人,你可来了!求求你了,赶紧将这两个疯子弄走吧,不然我们没法活了!” 杨梦龙注意到这帮老师中间的洋鬼子数量又增加了不少,都有二十来个了,不用说,罗本神父将从山东逃过来的那帮难兄难弟都给接过来啦。他皱着眉头问:“他们又怎么了?” 罗本神父一个劲的在胸口划着十字,嘴唇哆嗦着,说:“这两个疯子打从进了学校,除了编写教材就什么都不干了,一门心思的做一些乱七八糟的实验,三天两头往门口扔一瓶强酸,将地板墙壁腐蚀得坑坑洼洼,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集体去找他们抗议!但是……但是……” 陈素学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们……他们貌似认真的听取了我们的意见,宣布不……不再玩强酸了,请我们放心!” 杨梦龙莫名其妙:“这不是挺好的嘛!” 所有人的声音提高了八调,声尾拖得特别长:“好?”那神情,都称得上是义愤填膺了,就差没有冲上来跟杨梦龙拼命! 麦丰收那一脸皱纹还深了,整张脸就像个风干的橘子,深深的叹息:“他们不想再玩强酸的原因是他们已经认识到想靠一瓶强酸腐穿城墙是很不现实的,就算能够蚀穿,也得用很多很多强酸,划不来,所以他们想弄出一种威力巨大的炸药,将城墙炸塌,提高效率!” 在学校宿舍里搞炸药!? 杨梦龙眼皮狂跳,难怪这帮精英吓成这样,换了你家住宅小区里有人搞炸药,你也会睡不着觉的!那两个王八蛋,真是太不像话了!他必须重新考虑,让这两个疯子来教一群孩子学化学到底是否可行!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瓶子从二楼走廊飞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操场上。所有人看得真切,狂叫一声“妈呀”,连滚带爬的逃开,杨梦龙则近乎本能的趴下,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小小的瓶子落在地上———— “轰!!!” 瓶子落地粉碎,一团桔红的火球从中嘭胀而出,腾空而起,巨响如闷雷,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杨梦龙冷汗都冒出来了,还好没有开学,要是开学了,在小朋友们上课或者下课玩得正高兴的时候冷不丁的让他们扔这么一瓶玩意儿下来,那还得了! 罪魁祸首似乎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么低级的问题,两张脏兮兮的脸冒了出来,望着那团还在弥漫的硝烟放声欢呼:“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激动得抱作一团,又跳又叫,那叫一个欢乐! 他们是欢乐了,杨梦龙却脸都黑了,发出一声咆哮:“庞春,庞夏,你们两个王八蛋马上给我滚下来!” 那两个欢乐得不得了的家伙叉着腰齐声问:“你谁啊?” 杨梦龙咆哮如雷:“我是你们老板,这所学校的校长,舞阳卫的指挥使!我数到三,如果你们再不滚下来就给我夹着腚滚出舞阳!” 那两个疯子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那一瓶子炸药已经将大老板给炸得灰头土脸了,不由得一哆嗦,连滚带爬的冲了下去,一脸谄媚的笑容,活像两只刚刚挨了一脚的哈巴狗:“老板,你怎么来了?刚才没吓到你吧?来来来,到上面坐!” 杨梦龙一拳将庞春揍翻,再一脚将庞夏踢成滚地葫芦,对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拳打脚踢,边打边骂:“你奶奶的,长能耐了是吧,居然敢在宿舍里搞炸药了,还敢将炸药当石头四处乱扔!炸死了人可怎么办?把人炸伤了可怎么办?你们知道自己弄出来的东西威力有多吓人吗?差点把老子都给报销了!你奶奶的,不给你们一点教训是不行的了,你奶奶的!”这两个活宝给揍得满地乱滚,哀哀直叫,大声求饶,说以后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杨梦龙只当没听到,拳脚雨点般落在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身上,直到将他们打成猪头为止!那么多老师在一边围观,没有一个过去劝解的,相反,还大声叫好,可见这两个家伙是多么的神憎鬼厌! 打累了,杨梦龙才停手,喘着气盯着这两个猪头,恶狠狠的问:“服不服?” 两个猪头带着哭腔说:“服,服!”对杨梦龙的拳头和皮靴,他们绝对是心服口服的。 杨梦龙问:“我揍你们揍得对不对?” 两个猪头异口同声:“对对对,真是太对了!” 杨梦龙哼了一声:“但愿你们不是表面上说心服口服,背地里却想着弄块炸药扔进我家里!” 两个猪头差点没哭出来:“我们哪敢啊,我们哪敢啊!” 杨梦龙一挥手:“走,到你们的宿舍去!” 猪头一号和猪头二号赶紧爬起来带路,带杨梦龙去他们的宿舍。 甫一进门,一股异常难闻的气味就将杨梦龙熏得眼前一黑,差点就抽过去了。这两个家伙的宿舍的特色是什么呢?脏,乱!餐桌上,客厅里,都乱七八糟的摆放着各种千奇百怪的器皿,有酒精灯,有透明的玻璃制成的烧杯、细颈瓶,还有放大镜、铜管、铁管、铅管。一些瓶子里装着酒精、乙醚、酸、碱、盐、硝、硫磺、木炭、面粉等等一大堆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东东,看得杨梦龙眼皮狂跳,好想问问这两个活宝:把这么多化学原料摞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吗? 这两个活宝早就对自己这个狗窝一样的家习以为常了,毫不羞涩的请杨梦龙坐下,还有郑重其事的劝告:“大人,你可千万不要乱碰这些东西,很危险的!” 杨梦龙从庞夏手里接过一杯茶,还没喝到嘴里就先感觉到一股怪味,胃口大倒了。他干脆不喝了,放到一边,问:“刚才你们扔下去的是什么东西?小小一瓶,威力竟然这么大!” 兄弟俩对视一眼,庞春挠了挠头,说:“我们……我们是瞎弄的。我们想搞出一种能蚀穿城墙的强酸,但是不管我们怎么改进,效果始终不尽人意!” 庞夏说:“所以我们试着将绿矾油、硝酸、甘油混合在一起,看能不能做出更厉害的强酸来,结果弄出了一种会爆炸的液体!” 杨梦龙霍地跳了起来:“什么?你们把什么混合在一起?” 兄弟俩齐声说:“绿矾油、硝配还有甘油啊!” 杨梦龙失态的问:“你们是怎么混合,怎么加工的?” 庞春问庞夏:“你还记得不?” 庞夏摇头:“不记得了。” 杨梦龙好想掐死他们:“你们……你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 兄弟俩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大人?” 杨梦龙说:“硫酸……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绿矾油加硝酸再加甘油,经过处理就成了硝化甘油,这玩意儿只要稍稍震动一下就会爆炸,你们这两个粗心大意的家伙居然没有被炸死,简直就是一大奇迹了!”心狂跳不已,硝化甘油啊,炸药之母啊!有了它,神马tnt、c4、苦味酸、火棉胶都不成问题了,火器革命也就成为可能了!在欧洲,不知道多少欧洲人正在极力尝试着制造出更具威力的炸药,但一直没有太大的进步,没准诺贝尔的祖父的祖父现在都还是单细胞状态呢,硝化甘油?做梦去吧!没想到这两个糊里糊涂的家伙居然把硝化甘油给搞了出来!他急切的问:“你们有没有把制造过程给记录下来?有没有将配方给记录下来?” 庞春说:“没有啊,我们就是想到一个方法就去尝试,如果不成功就换一种方法,绝不会再回头去试了,记录这个干嘛?” 杨梦龙差点吐血了:“没有记录?一点数据都没有?” 兄弟俩整齐划一的摇头。 这次杨梦龙真的吐血了。这也是中国古代科研爱好者的通病,中国古代并没有建立科研体系,很多创新发明都是民间兴趣者搞出来的,那些爱好者完全是心血来潮,想到什么搞什么,并没有完整的科研计划,更不会去记录相关的实验数据。最最要命的是,大多数跟化学有关的科研成果都派不上用场,没有办法为研究者带来收益,兴头一过,马上被扔到一边,再也无人问津了。在唐代中国就提炼出了硫酸,但是一千多年过去了,硫酸这一极其重要的东西迟迟没有应用到老百姓的生活中。那些炼丹士只知道怎么样就能炼出硫酸,却不知道硫酸到底能派什么用场,也没有兴趣去研究,很多潜力巨大的东西就这样与中国擦肩而过了。就好比眼前这两个不务正业的炼丹士,无意之中搞出了硝化甘油,估计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潜力有多大,如果没有杨梦龙,估计他们很快就会将它扔到一边,去搞他们更感兴趣的研究了…… 二十七 炸药奖 这两个货大概是觉得杨梦龙对自己的研究感兴趣,便在那里叽叽喳喳的吹嘘起他们的新发明来,丝毫不知道刚才那小小一瓶的硝化甘油已经让他们在鬼门关转悠了好几圈了。杨梦龙认为自己很有必要给他们上一课了,让他们闭嘴,起身来到摆满各种乱七八糟的东东的试验台前,随手拿起一团棉花放进水里反复搓洗,很有耐心的将里面的杂质通通都清理干净,然后拿过一个烧杯装了一点水,加入一点碱搅拌均匀,将棉花放进去,点起酒精灯开始慢慢的煮了起来。那两个活宝好奇的凑过来瞅着,问:“大人,你在干嘛?” 杨梦龙说:“闭嘴,睁大眼睛看好了!对了,硝酸在哪里?” 庞春指向一个细颈鼓腹瓷瓶:“在这里!” 杨梦龙打开瓷瓶看了看,是透明的,看来浓度非常高。他说:“这硝酸不错。”盖回盖子,继续煮他的棉花,还不时往里面加入一点东西。这哥俩看得津津有味,都觉得这小子不错,是他们的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将棉花里的脂肪煮掉之后,把棉花捞出来放到水里清洗干净,然后烘干,拿起装着硝酸的瓶子拔掉塞子,往干燥的烧杯里一倾到底……庞春庞夏捂着胸口发出一声惨叫:“我的硝酸啊!”都快哭出来了,硝酸的工艺比硫酸要复杂得多,这么一点已经花掉了他们大笔工资,杨梦龙一下子就给他们挥霍干净了,能不心疼吗?杨梦龙对他们的哀号充耳不闻,只顾着将脱脂之后的棉花放进硝酸。脱脂棉吸水性能一流,大口大口的吮吸着硝酸,很快就将那点硝酸给“喝”了个一干二净。杨梦龙又将它捞出来,放到窗台去晾,这个过程必须非常小心,给溅上一点硝酸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对活宝虽然心疼自己的硝酸,但是却对那坨吸饱了硝酸的棉花更感兴趣,守在眼里,眼也不眨的看着。看了半天也没见棉花有任何反应,他们都不耐烦了,庞春叫:“大人,你这是在干什么?” 杨梦龙说:“等把它们晾干之后你们自然就明白了。” 庞春说:“这样晾也太慢了,为什么不干脆用火把它烤干?” 杨梦龙懒洋洋的往椅子一躺,说:“想死的话你们就拿火去烤好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一坨玩意儿杀伤力也许不足以炸塌房子,但是要炸死两个人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两个都吓了一跳:“会炸!?” 杨梦龙懒得理他们,只管闭上眼睛休息。 那对活宝继续盯着那坨棉花,想破脑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团棉花会爆炸。 过了两个时辰,杨梦龙戴上手套走过去,撕下一点棉花试了试,很好,残余的硝酸都挥发干净了,棉花已经干透啦。他叫:“庞春,把手伸出来。” 庞春不明所以,把手伸过来。杨梦龙把那点棉花放到他的掌心,把酒精灯凑过去,带着邪恶的笑容说:“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砰!” 火焰还没有接触到棉花,那团棉花变化作一团极其耀眼的火光,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爆炸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庞春吓得直往后跳,险些撞翻了桌子:“真的会炸!它真的会炸!” 庞夏的眼珠子险些掉到地上了:“这……这怎么可能呢?好好一团棉花,只是泡了一下,煮了一下,居然就会爆炸了,这怎么可能呢?” 杨梦龙怪笑:“想不想看看它的威力?” 兄弟俩点头如小鸡啄米。 杨梦龙拿过一根铜管,将那一大团硝化棉通通塞了进去,将一头堵死,再撕下一根足够长的布条放到酒精里泡了一下,对这对活宝说:“跟我来!”带着他们来到学校的花园中,将布条的一头塞进铜管内部,剩余的围着铜管缠绕了几圈,将它固定在一棵树的树身上,点燃了布条。做完这一切,他的两片脚掌上下翻飞,以光速跑出几十米开外!那两兄弟早早的躲在一边,看得眼也不眨…… 火苗沿着布条迅速往上爬,很快爬到了铜管管口……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校园隆隆作响,连地皮都微微一震,大团火光腾空而起,那棵可怜的树被生生炸成两段,木屑利箭似的四下飞溅,四下里一片狼籍!那两兄弟看得眼都傻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棉花也能爆炸,而且炸起来这么厉害!好家伙,这可比什么火药都要猛得多啊!他们无限尊敬的看着杨梦龙,眼巴巴的看着,流着口水,膝盖微微弯曲,就差没有跪下去喊师父了!这位才是玩炸药的祖宗啊,他们哪里想得出如此安全快捷的制备炸药的办法来嘛! “大人,这是什么炸药?这么厉害!” 庞春庞夏跑过去检查那棵树,好家伙,碗口粗的树身已经完全炸断了,大段木身粉碎开来,真不敢相信这是一团轻飘飘的棉花的功劳! 杨梦龙拍拍手,说:“这个啊,它叫火棉,你们也可以叫它硝化棉。将棉花脱脂之后放进硝酸里充份浸泡,然后捞起来晾干就成了,非常简单的。” 庞春说:“大人你真是天才!也只有你才能想出这么妙的炸药制备办法!” 杨梦龙叹气:“不是我想出来的……还有,这火棉虽然威力巨大,但是极不稳定,别说明火了,一点火星或者气温稍稍高了一点都有可能引发爆炸!” 庞夏说:“跟我们刚才的甘油一样危险!” 杨梦龙说:“是的,你们弄出来的硝化甘油同样威力巨大,但是太危险了,稍稍震动就会爆炸,危及生命。” 这哥俩深以为然,真的太危险了。不过,他们并没有往更深的层次去想……危险是危险,他们只做一点点,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丝毫没有意识到如果不能大量制造、安全运输,再伟大的发明也毫无意义。 杨梦龙话锋一转:“不过,如果将火棉放进硝化甘油里,它就会融化,变成一种极为安全的胶质炸药,别说一点火星,就算是放火去烧,也很难将它引爆了。” 庞春庞夏眼睛当一下就亮了:“还有这事?走走走,大人,我们再回去研究一下!” 杨梦龙说:“算了,我可没有兴趣再做这么危险的实 庞春哀求:“大人,你再做一次嘛,就一次!” 庞夏可怜巴巴:“对嘛,再做一次嘛,就这一次了!” 杨梦龙摇头:“一次都不行!不过,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拨钱建一个实验室,专门让你们从事之类实验!” 一听说杨梦龙愿意拨钱建个实验室让自己玩,这哥俩的眼睛登时明亮无比了:“大人,当真?” 杨梦龙说:“当真!不仅是这样,我还会想办法聘请一些跟你们有着同样爱好的人,和你们一起做实验!” 庞春口水都流出来了:“那……那真是太好了!” 庞夏还实际一些:“可是这样一来,我们的工作岂不是……” 杨梦龙说:“你们的工作就是做各种实验了!甘油、硝酸、硫酸、酒精、木炭……这些原材料我可以敞开供应,只要你们不是拿去卖钱,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们!” 现在这哥俩简直要飞上云宵了,从事这类研究不仅危险,而且非常烧钱,他们的家境本来还不错的,打从他们迷上了这个之后,很快就将老爸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产败了个一干二净,差点就饿死街头了。现在他们虽然找到了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但是也不足以支撑做实验所带来的巨大消耗,有人愿意花请钱他们玩,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庞春还算冷静,他是大哥嘛,大了几岁,见过的世面多一些,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人家给了你这么多好处,肯定是要得到回报的,他勉强抑制住心里的激动,问:“不知道大人需要我们做点什么?” 杨梦龙用一种大方的语气说:“其实我要你们做的东西并不多。首先,你们要想办法找到安全地、大量地制备硝化甘油和火棉的办法,然后将两者混合,把我需要的炸药给我弄出来。” 说白了,他就是想要那种威力巨大的、可以安全储藏、运输的胶质炸药。这是一项非常危险的研究,天才的诺贝尔从硝化甘油开始,一直到胶质炸药,不知道受了多少次伤,多少亲人朋友死在研究事故之中,他居然将这份差事交给了这两个糊涂蛋,真不是一般的坑爹!最坑爹的是,那两个小子居然不知死活的一口答应了下来:“没问题!” 杨梦龙说:“如果你们能弄出来,我重重有赏!假如你们在研究中受了伤或者遭遇了意外,我会给你们足够的补偿,让你们,你们的后代,这辈子都不愁吃不愁穿!” 那两个家伙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了:“那真是太感谢大人了!” 杨梦龙皮笑肉不笑:“不用谢,要谢也应该是我谢你们才对!”心里嘀咕着是不是该设个炸药奖,好激励中国人努力创新,但是想想还是算了,他想要的炸药八字都还没一撇呢,玩个毛炸药奖! 似乎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杨梦龙极力思索,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也只能算了,等以后想起来了再去解决也不迟嘛!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再加上粗心大意,这两项缺点注定了杨梦龙的研究不会一帆风顺的,很快,他所忽略的东西便会让他尝到欲哭无泪的滋味了…… 二十八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玩炸药,当然离不开硝酸,没有硝酸,黄色火药也就无从谈起了。悲催的是,现在全世界都不具备大量制造硝酸的能力,那可怜巴巴的一点都是从实验室里制备的,成本高昂得不像话,没办法,全世界都还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嘛。杨梦龙知道它有什么用,也知道该怎么生产,可是,硝酸的生产难度比起硫酸来可不是大了一点点,光是贮存、运输这两条就足够让他一个头两个大了。同时,他也不知道生产硝酸该使用哪些设备————总不能向古代的炼丹士学习,做出一个个大得不像话的炼丹炉,然后将硫酸和纯硝放进去炼吧?那成本还不得吓死人啊! 唉,头疼! 在杨梦龙头疼得厉害的时候,所有人都忙活开来了。过完年了嘛,天气都渐渐转暖了,麦田里吐出一丝丝绿意,山上的树木那光秃秃的枝条也冒出了一簌簌鹅黄的嫩芽,该干活了。军户们开始引水溉田,这时小麦返青,最需要水了,万万怠慢不得。春雨迟迟不到,水贵如油,不过军户们并不发愁,他们放下水车的机闸,水车辘辘转动,将甘冽的河水提上岸,沿着水泥建造的沟渠欢快的朝着干渴的麦田奔涌而去。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军户们扳动着吸筒溉井的手柄,井水从筒口中喷涌而出……总之,经过两年的努力,舞阳、泌阳两个县的军田已经拥有很完整的灌溉系统,并不畏惧干旱。而其他几个千户所的情况则要差一点,灌溉系统没这么完善,于是,在舞阳和泌阳淘汰下来的竹渠出现在了那些县,纵横交错于田野之间,水车转动,河水沿着竹渠哗啦啦的奔向麦田。 盐田也开工了,而且工人明显多了很多……过去一年里,有不少自贡盐工闻讯跑过来,想在舞阳这边混口饭吃。他们在盐田上一口气打出了二十多口井,在春寒中,大群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衣,喊着号子,吃力的踩动着原始的顿钻机,一下一下的往大地深处钻。他们挖了整整一年,什么都没有挖出来,而杨梦龙该给他们的工钱衣食一分不少,这让这些淳朴的盐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一门心思想尽快打出囟水来,不要一天到晚白白吃人家的饭。但是想打出一口盐井又谈何容易,至少要打一千米深呢!打歪了必须及时修正,如何将深处的泥浆、碎石清理上来也是一大难题,总之这是一项艰苦的工程。 杨琛从一堆刚刚清理上来的新土堆里拿起一小撮送进嘴里吸吮了一下,品味良久,吐掉,愤愤的骂了一句:“格老子的,这底下肯定有盐矿!给我挖!拼着将地底挖穿,我就不信挖不出来!” 有经验的老盐工同样拿了一点泥土送进嘴里,然后得出同样的结论。他们世世代代都是干这个的,一代代的心传口授,身体力行,哪里有盐哪里没盐,他们只要尝一尝从地下深处挖出来的泥土就全知道了。现在他们已经往下挖了四百多米,有几口井挖出来的泥土晒干之后出现了少量的盐晶体颗粒,这说明地下真的有盐,只是还没有挖到而已。为了婆娘娃娃能过上好日子,挖,往死里挖,就算是将大地挖个对穿,也要将那该死的盐矿给挖出来! 矿工们同样开工了。他们的队伍一直在壮大,舞阳铁矿山里的磷矿、铁矿、黄铁矿、锰矿,桐柏山里的石灰石、磷矿、软锰矿、煤矿,被源源不断的开采出来,送到工厂中。值得一提的是,在开矿的过程中,他们越来越多的应用到颗粒火药了,先往矿山打孔,装入大量火药,然后引爆,往往一次大爆炸会将小半个山头给掀翻,开采效率成倍的提高。这些矿工大多都入了军籍,现在他们的子女正背着漂亮的书包高高兴兴的走进校园,就冲这个,也值得他们下死力气去干,何况这项艰苦的工作报酬也比较高,一个人上矿山,养活全家都不成问题。 南阳技术学校处传出了响亮的鞭炮声,一群群孩子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统一配发的小书包,成群结队的走进校园,走进各自的教室,开始上课————舞阳卫的卫学重新开张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大手笔。舞阳卫的军户已经多达一万两千多户,而且还在持续增长,杨梦龙一视同仁,只要是入了军籍,孩子都可以进学校读书,这样一来玩笑可开大了,呼啦啦一下子来了将近一万个孩子,其中有不少还是十二三岁,明显过了入学年龄的!杨梦龙看得眉头大皱,想让那些过了入学年龄的孩子回去,但是他们那渴望的眼神又让他狠不下心来,最后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进去吧,下不为例!好在去年程骥同样捐钱建了一幢六层的教学楼,也多招了不少先生,否则现在教室肯定不够用了。 那些高薪聘请的先生同样满面笑容的走进学校。他们对杨梦龙给的报酬很满意,但对杨梦龙的要求很不满意:尽量教孩子们学简化字!大家也许认为简体字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的产物,其实不然,自古以来,汉字就有简体和繁体两套写法,而且简体和繁体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些字的笔划随着年代变迁越来越多,有些字的笔划却越来越少,我们现在所使用的简体字,不过是在古代简体字的基础上进行了较系统的删繁就简,方便大众掌握而已。杨梦龙现在所面对的情况跟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一个样,面对低得令人发指的受教育率和高得丧心病狂的文盲率,他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致来去传承所谓的文化精髓,他要的是大批能读书识字,会写会算的年轻人,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还有一点让先生们很不满意的,那就是他们必须跟那群红头发绿眼睛的洋鬼子共事!这些洋鬼子主要教数学和几何,他们所使用的数字和符号跟传统的完全不一样,让这些老学究们很不爽。不过,像陈素学这类非主流却很喜欢这些洋鬼子,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新的东西,接触到很多闻所未闻的概念。 对了,入学的可不仅仅是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还有不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甚至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的大人。这些都是从南阳甚至周边州府跑过来的问题宝宝,他们有的酷爱数学几何,有的喜欢天文地理,有的毕生都在钻研物理化工,有的痴迷于各种各样的机械,恨不得用木头做一个会说会动会给自己做饭捶背的老婆,加起来不少于三百名。现在这些老顽童大男孩小屁孩齐聚操场,排成整齐的队列,伴随着庄严的礼乐,开始拜祭孔子和孟子。孔子和孟子都是圣人,在中国人心目中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几千年来,无数学子的第一课都是拜祭这两位圣人,代代相传,从无例外。只是上万人齐聚一堂,这样的祭典未免也太夸张了一点,别说那些老学究了,就连前来主持的方逸之和张桐,也看得头晕目眩。 杨梦龙望着这个庞大的方阵,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悄声对筱雨芳说:“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我算是洒下了一把种子,就看这些种子能不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了。” 筱雨芳微微一笑,说:“百年大计,教育为本,说得真好。” 程琪牙疼似的说:“每年要往这里砸三万两银子呢……三万两哦,不是三百两,也不是三千两,足足三万两……” 杨梦龙很神气的把头一昂,鼻孔朝天:“我花我自己挣的钱,身心俱爽!” 仪式结束之后,开始分班。这么多人,当然不能全部从一年级学起了,哪有这么多经费哪!那些十二岁以上的孩子被分到大班,接受速成教育,等到他们能写会算之后马上转到兴趣班,根据自己的兴趣去学习厨艺、木工、雕刻之类的手艺,说白了,他们就是过来扫盲的,只有享受四年的教育。他们必须在四年之内学会写字和算术,学到一技之长,然后离开学校,去自己谋生。而那些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接受教育的时间却是他们的三四倍,他们会接受文学、数学、几何、物理、化学等等非常系统的教育,前七年机会均等,七年之后开始采取淘汰制,每年都要考一次试,不合格的将被淘汰,成绩优秀的继续深造,一层层的淘汰,直到最后,留下一批数量不多,但含金量十足的杰出人才。这无疑是非常烧钱的,回报周期也非常漫长,甚至还不一定能得到回报,但是杨梦龙还是决定全力以赴,现在中华文明已经开始落后于西方了,再不急起直追,用不了多久,中国就会被西方远远的甩开,到时候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人的努力才能重新赶上了!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这八个字,字字重逾千钧。 南阳技工学校开学是一件大事,轰动了整个中原,甚至惊动了崇祯皇帝,大家都知道有一所规模比太学院还要大的学校开学了,一口气招进了上万学生,而且这些学生都是军户的子女!附带影响就是涌入南阳要求入军籍的流民呈几何状态递增,就连杨梦龙还没有腾出手去整顿的洛阳卫,入军籍的人也开始排长龙了…… 二十九 见面礼 洛阳,一块人杰地灵的宝地,夏、商、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后梁、后唐、后晋等十三个朝代曾在此定都,几千年里,它作为首都的时间竟长达一千五百多年,着实令人瞠目结舌。这座城市立于河洛之间,北据邙山,南望伊阙,洛水贯其中,东据虎牢关,西控函谷关,四周群山环绕、雄关林立,既有中原大地的敦厚磅礴之气,也具有南国水乡妩媚风流之质,让人不得不惊叹于造物者的神奇。不过,岁月的风尘已经将这座城市那华丽的妆容剥蚀殆尽了,现在的洛阳,跟所有的北方城市一样,被年复一年的沉重赋税和天灾折磨得已经没有多少活力,只剩下一个僵硬的壳子。 洛阳是福王朱常洵的封地。朱常洵是万历的爱子,万历曾一心想要立他为太子,遭到举国官员的极力反对,君臣之间僵持了整整十五年,史称“争国本”。最后,万历妥协了,封朱常洵为福王,就藩洛阳。作为补偿,赐良田四万顷(1顷等于100亩),就算把整个中原的良田加起来也凑不够这个数,就从山东、湖广划过来,一定要凑足;籍没张居正的财业,尚存官的拨归福府;从扬州到安徽太平,沿江各种杂税拨归福府;四川盐井的一部分收益划归福府;请淮盐一千三百引。不得不说,万历对这个儿子的偏爱实在是过份了,简直就是要榨干整个河南的血来供养他。后来经首辅叶向高力争,不得不将田产减半,但仍多达二万顷,让老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当然,百姓的痛苦,这位藩王是看不到的,他只顾着享乐,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身体一天比一天胖,最后变成了一个重达三百六十斤的巨胖。不过最后他的命运相当悲惨,在崇祯十四年,洛阳被李自成攻破,福王府被夷为平地,这个巨胖自然也难逃一死了。据说他被李自成和几头梅花鹿一起扔进巨锅里活生生的煮了,和部下分食,美其名曰“福禄宴”,这样的下场也算是大快人心了,不过是真是假却不得而知,估计李自成没有这么重的口味。 贪得无厌的藩王、如狼似虎的官吏、敲骨吸髓的乡绅、没完没了的天灾,像四座大山沉沉的压在洛阳人的身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麻木的承受着这一切,渴望着改变,哪怕变得更加糟糕也好过年复一年的重复着这么残忍的生活。 现在,改变来了。 崇祯四年十二月十六日,洛阳卫接到兵部的命令,原洛阳卫指挥使被调走,由舞阳卫猛将薛思明接任,洛阳卫与舞阳卫合并为河洛镇,兵额多达八千人。对于那些军户来说,这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洛阳离南阳并不远,那里的军户过的是什么日子,享受的是什么待遇他们都听得到,看得到,这一切都让他们愤愤不平:大家都是军户,凭什么我们过得苦哈哈,吃糠咽菜都吃不饱,而你们却可以天天大米白面敞开了吃,凭什么!现在好了,两个卫合并,他们也有希望过上那种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了!所有消息一传开来,很多原本已经逃亡了的军户呼啦啦一下全跑了回来,各百户所、千户所门前排起了长龙,从陕西逃过来的流民,当地破产的农民甚至乞丐,都要求入军籍,就连一些家里还有一点薄田,日子还过得下下去的中农也带着自己的田契跑了过来,要求将田地送给洛阳卫,然后入军籍————没办法,千辛万苦种一年的地,所有收成都拿来交税也不够,还是当军户好!那些百户、千户都傻了眼,长叹:“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军籍这么抢手的!” 薛思明还没有到任,军户们自动自觉的打扫卫生,将卫所里那些有着厚重的历史感的垃圾通通都清理出去,买点石灰将脏兮兮的墙壁粉刷一遍,割些干草把屋顶补一补,听说舞阳卫的人特别爱讲卫生,可别一见面就给他们留下了肮脏邋遢的坏印象。至于卫指挥使府嘛,就用不着他们操心了,前任那个王八蛋用从他们身上榨出来的血汗钱将府第装璜得气派非凡呢!现在几个千户就在卫指挥使府上的客厅里叽叽喳喳的商量着,看应该拿出点什么见面礼给这位新上任的上司,免得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就烧到自己头上。有人说这位薛大人是有数的猛将,应该送他一把宝刀,这个建议被众人一至否决了:开玩笑,哪里的宝刀比得过舞阳卫的横刀啊?又有人说应该送美女,这个建议被重视起来,他们的薛大人还是个单身汉呢,好机会哟! 正商量着,外面传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一名家丁两脚带风的冲进来,叫:“指挥使大人来了!指挥使大人来了!”千户们都吃了一惊,忙不迭的整理一下衣冠,迎了出去,只见几百名士兵排成异常整齐的队列,沉默的朝这边推过来,黑色的铁甲磨得锃亮,但并不发光,一杆杆长枪长达一尺的枪头锋锐得令人胆寒。还有不少士兵背负强弩,带箭一袋,大腿上别着一把长近尺半的弯刀,眼神锐利,头一眼就落在千户们的颈部或者胸部要害,盯得大家头皮发麻。千户们暗暗倒抽一口凉气:好可怕的兵!而那些家丁则盯着这些士兵身上那一件件精良之极的装备,再摸摸自己身上那打着补丁的战袄,那薄得不像话的皮甲,越看越委屈,眼珠子都红了。 一匹高大异常、浑身毛发乌黑油亮的战马一路小跑跑了过来,马上骑士身披铁甲,头戴钢盔,背负彤弓白羽箭,腰间还佩着一把长刀,刚劲英伟,目光如电,从千户们身上扫过,让这帮已经沦为农夫了的千户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千户们知道正主儿来了,急忙走下台阶,一跪到地:“参见大人!” 来的正是薛思明。看到这么多人跪在自己马前,他眉头微微皱起……在舞阳卫呆久了,他都不习惯跪人了,更不习惯别人动不动向自己下跪。他翻身下马,拱手为礼,说:“你们都是洛阳卫的千户吧?我是薛思明,承蒙小杨将军看得起,推荐我过来接任洛阳卫指挥使,以后大家就是同僚了,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千户们心里说:“这位指挥使大人倒是挺好说话的!”不过他们可不敢把这层意思表达出来,连声说不敢。薛思明说:“大家都起来吧,以后不要动不动就下跪,舞阳卫出来的人,不喜欢这套,跪得太多,骨头都跪软了!” 千户们又磕了个头,爬了起来。薛思明指着那五百名士兵,说:“这些兵都是我带过来的,两个半长枪兵中队,一个横刀手中队,一个射士中队,还有半个火枪中队,刚好一个把总队的兵力,五百人。以后我们就要以这五百人为基础,编练出三战千兵了。” 千户们近乎敬畏的看着这些纹丝不动的士兵,异口同声的说:“大人带的好兵!这些兵,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兵啊!” 薛思明说:“不是我带兵带得好,是小杨将军和戚老爷子练兵练的好。他们练出来的兵,哪怕让一头猪去带也能打胜仗……好了,我们别杵在外面了,进去说话吧,有些礼物要送给大家。” 一听说有礼物要送,千户们心里打了个突,暗叫:“来了,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想逃也逃不掉。看到薛思明大步流星的进去,他们也只好苦着脸跟了进去……还能转身就跑不成!?现在他们啥都不求了,只希望这三把大火不要太猛,把他们烧得外焦里嫩! 来到客厅,薛思明大马金刀的坐下,端起茶杯一口将茶灌进肚子里,又抓起块点心扔进嘴里大嚼,举止颇为粗豪。见千户们苦着脸站在那里,他有些意外:“你们站着干嘛?坐下啊?” 一位姓种的千户惶恐的说:“在大人面前,我们哪里敢坐下!” 薛思明说:“我让你们坐下你们就坐下!” 千户们只好坐下。 薛思明又吃了一块点心,说:“初来乍到,各位的年纪都比我大,我这个晚辈当然要送大家一点礼物,以表敬意……来人,把礼物拿进来!” 五个千户哗啦一下全跪下了:“大人,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薛思明笑说:“别误会,真的是有礼物要送给你们,并不是要来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我真想拿你们立威,你们一个都跑不掉,以你们的仪表穿着,还有带兵的纪录,早就去领军棍了!” 千户们忐忑不安的站了起来,都不知道这位指挥使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时,五名士兵各自抱着个包袱大步流星的走进来,将东西递到千户们面前。千户们伸手接过,还挺沉的,坚硬无比。薛思明让他们打开,他们小心翼翼的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套黝黑的盔甲,椭圆尖顶的钢盔入手颇为沉重,由大块钢板钉成的胸甲坚固异常,刀枪不入,箭射不穿,头盔和胸甲都精心打磨过,极为光滑,不过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更没有花纹,多少有点美中不足。此外还有一套黑色战袄,同样是用上好的布料制成,线脚密布整齐,这样的衣服肯定很耐穿。那些家丁眼睛又亮了,这样一套盔甲,少说也得值上百两银子哪! 薛思明说:“虽说你们这些千户上是不大可能有机会上战场了,但是终究是将领,将领就该有将领的样子,像普通军户那样穿着满是补丁的战袄像什么样子?这些盔甲你们带回去,以后在召开正式会议的时候都穿上,谁敢不穿的,军棍伺候!”再一摆手,又有人送上五把长刀,千户们拔出来一看,都是那种前阔后窄背厚刃薄的战刀,刀身经过暗光处理,呈银灰色,刀刃处一泓寒光缓缓流转,那种锋锐的气息,慑人心魄。薛思明随手取出七枚铜钱叠成一叠,伸手要过种千户那把,也没见他怎么用力,一刀斩落,当一声,七枚铜钱被对半斩开,四下溅射,再看刀刃,丝毫无损!众千户不禁看傻了眼,而那些剽悍的家丁们,眼珠子红得几乎要喷出血来了! 薛思明把刀还给种千户,说:“这就是你们的战刀,它非常锋利,而且韧性极佳,能斩开铁甲。这是小杨将军亲自挑出来送给你们的,以后你们就要用它保境安民了,刀在人在,刀亡人亡,谁敢在临敌时把刀和部队自己扔掉跑回来,那他就得用自己有脖子代替这些铜钱,品尝横刀刀刃切入肉体时的感觉!” 千户们怵然一惊! 三十 恩威并施 这些千户的祖先也许都是剽悍善战的,但是拜这无比坑爹的卫所制度所赐,军户实质上都变成了农奴,而百户、千户也变成了奴隶头子。奴隶头子过得当然比奴隶要好上一点,但混得再好的奴隶头子,还是奴隶。两百多年的漫长时光早已磨光了他们血液中最后一丝悍勇,杨梦龙也好,薛思明也罢,没有人敢指望这些千户还能带兵上阵打仗,能把田种好就谢天谢地了。但是将军户们组织起来训练一下,交给他们带领,却对付小股流寇土匪,他们还是做得到的,总不能什么屁事都让野战军去干吧?南阳加洛阳,土地面积接近四万平方公里,但战兵只有七八千,而且这七八千兵绝大多数都是影子都还没见着,真要什么都靠野战军,还不得把这几千兵活活累死!所以,跟舞阳卫一样,洛阳卫的千户、百户必须肩负起保境安民的重任,这一点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 五个千户里,韩千户年纪最大,也最精,一下子就明白了薛思明赠刀赠甲的用意,心里暗暗叫苦。他挤出一丝笑容,说:“薛大人这份礼有点重了,这刀,这甲,没有一两百两银子根本就置不下来啊,大家说对不对?” 其余四位千户连声附和:“对对对,这样的宝甲宝刀,千金难买啊!” 韩千户说:“我们该送大人一点什么作为回报呢?” 种千户一抱拳,说:“听闻薛大人是少见的神箭手,在辽西战场上连发十余箭,百发百中,中都无不应弦而倒,令建奴胆寒,属下家里有一张祖传的强弓,弓力强劲,一般人根本就拉不开,赠给大人正好合适!” 金千户说:“属下有一支祖传马槊,长丈二,槊杆坚逾精钢,拔刀砍之,如金铁相交,更有极佳的弹性……说来惭愧,属下不是练武的料,使不来这等兵器,如果大人不嫌弃,属下愿意将这支马槊送给大人!” 薛思明摆摆手,说:“这些宝刀盔甲都是你们应得的,如果我不发给你,回头肯定得挨军棍,所以你们就用不着谢我了。来,大家都坐下,我想了解一下洛阳卫现在的情况。” 千户们对视一眼,都是一副苦瓜脸……不肯要他们的礼物那就是见外啊,见外就是不把他们当自己人啊,这可如何是好!一番接触,他们都知道这位年轻人并非等闲之辈,只得将横刀盔甲交给家丁,自己坐下,开始讲洛阳卫的情况。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哪儿的卫所都一个鸟样,军田被大量侵占,灌溉系统失修,大量军户逃亡,军田也给荒废了,全靠朝廷发下的粮饷吊命。只是这粮饷并不是每个月都有的,甚至不是每年都有的,比如说洛阳卫就有整整十五个月没拿过一分钱的饷了————也发了一个月,不过让那个狗日的卫指挥使给独吞了。总的来说,洛阳卫现在的军田只剩下不到十八万亩,军户…… “什么?有九千户军户!?” 薛思明吓得跳了起来,瞪着五个千户,叫:“你们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不是九百户,而是九千户?” 千户们底气十足的点头:“千真万确,九千六百零八户!” 得,都有整有零了!薛思明叫:“怎么可能!据兵部发给我的文件,去年洛阳卫的军户跑得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户了!” 韩千户说:“那是去年,今年可不一样了!” 种千户说:“其实兵部也没弄错,去年洛阳卫的军户确实逃得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户了,但是洛阳卫要并入舞阳卫的消息一出,那些逃亡的军户马上全跑了回来,嗯,就连那些在外面逃了十几年的军户也回来了,而且还有大量流民、佃农甚至中农都主动入了军籍!” 金千户说:“唉,这些天要求入军籍的人实在太多了,我那几个主簿都累惨了,都嚷嚷着要加薪,不给他们加薪,他们就不干了!” 薛思明目瞪口呆,半晌才苦笑:“居然还有那么多人挤破头要入军籍,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 种千户诚恳的说:“军户们过得太惨了,守在卫所里,吃不饱,穿不暖,更没有人看得起我们!杨大人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让南阳的军户过上了温饱的生活,现在洛阳卫并入舞阳卫,大家都希望杨大人能够大发慈悲,也让大家吃上几天饱饭,大家都不想再过那种连叫花子都不如的日子了!”说着,五位千户都站了起来,对着薛思明深深一揖! 薛思明默然,良久才说:“小杨将军说过,我们汉人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勤奋、最能吃苦的,我们有着最多的人口,我们有着最辉煌的文化,占着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我们生来就该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让那些仇视我们的民族躲在贫瘠寒冷的吃着沙子流口水!饥饿和贫穷,应该与我们绝缘的!你们都知道舞阳卫的军户们过上了好日子,却不知道他们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吃了多少苦,才过上现在的好日子!” 五位千户齐声说:“只要杨大人愿意带领我们一起致富,再大的苦我们也能吃!” 薛思明说:“如果小杨将军不愿意带领你们一起致富,我就不会到这里来了!是的,小杨将军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朝廷既然将洛阳卫拨给他管辖,他就有义务带领你们致富,前提是你们必须配合!” 种千户拱手说:“需要我们做什么,大人只管说就是了,我们一定配合!” 薛思明望向另外四位千户:“你们呢?” 这几位齐声说:“大人只管说就是了,我们一定配合!” 薛思明点点头:“还行,像点样子。那你们给我听清楚了!” 五位千户竖起了耳朵。 薛思明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知道你们的手脚都不大干净,我不怪你们,因为我知道军户有多穷,如果你们不捞点好处,家人饿死都没什么出奇的。不过,我希望这种行为到此为止,至少在我的任期内,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欺榨军户,中饱私囊。我想,每年一百两银子的年薪再加上为数不少的奖金,已经足够让你们过上很体面的生活了,如果你们还不知足,我不介意用横刀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千户们一听自己每年能拿到一百两银子,干得好的话还有奖金,心里都乐开了花。舞阳卫的千户年薪都是一百两,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补贴、分红,实际收益多达每年一百五十两,这是众所周知的,让千户们眼红得厉害。他们挖空心思克扣军饷、侵占军田,一年才弄到几个钱啊?人家轻轻松松就拿到这么多了!他们猛拍胸口,表示这份年薪完全够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了,他们再贪就不是人了! 薛思明竖起第二根手指头:“从今往后,军户和战兵彻底分离,军户不再承担作战任务,只负责辖区内的保卫工作,因此,你们不能够再养家丁,你们所篡养的家丁必须编入军队成为战兵,以后将由他们负责作战!” 一听说要将手里的家丁交出去,千户们都有点儿为难。家丁是明军将领最大的本钱,相当于是他们的私兵,没有家丁,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可家丁们一点也不理解千户大人的心情,他们急切的问:“如果我们编入战兵,待遇是不是跟舞阳卫那边一样的?” 薛思明说:“一样的,每个月四十三斤米面,半两银子菜金,每三个月发一套全新的衣服和鞋袜,每个月拿一两五钱银子的军饷,如果战死,家人可以得到三十两银子或者十亩地的补偿!” 这帮家丁越听越开心,不等薛思明说完便哗啦啦的跪满一地,齐声叫:“愿为大人效死,愿为大人效死!” 韩千户种千户等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的无奈。得,这下他们就算不肯交出这些家丁,这些家丁也会自己跑光了!这就是私兵的一大坏处,他们并没有多少荣誉感和责任感,完全是冲着钱去卖命的,如果有人出得起更好的价钱,他们会毫不犹豫的甩掉原来的将领,改换主子。舞阳卫开出了这么高的价钱,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他们无可奈何,只好顺水推舟,同意将家丁全部交出去。 五位千户,大概有四百来个家丁,洛阳卫号称拥有五千户军户,在纸面上,也有五千士兵,其实能打的,也就这四百来个家丁了。 薛思明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我知道你们或多或少都侵占了军田,我希望你们能将这些军田还回来。相信我,把这些军田还回来之后你们能够获得的收益只会更多,但如果你们非要占着这些军田,那么后果恐怕不是你们愿意看到的了!” 这次千户们很爽快,一口答应把军田还回来。其实洛阳一带的良田都成了福王的庄田,他们费尽心思搞到手的那点军田大多是瘦田,只能说比起军户们耕种的田来稍稍好一点点,费心费力也得不到多少收益,还不如拿出来给上司留下一个好印象。 提了这么多条件,当然得给点好处。其实薛思明现在做的基本上是在照抄当初杨梦龙在舞阳千户所的做法:把军医集中起来在各千户所开办诊所和药堂,为军户们提供免费的医疗;每个千户所建两到四座大型澡堂,让军户们可以免费洗热水澡;重整卫学,每个千户所兴办一所学校,十三岁以下的孩子都可以免费入学读书;由卫指挥所统一分配肥料、种子、耕牛、农具,所有收获同样由卫指挥所统一分配,所获得的收益人人有份……这一通组合拳如疾风骤雨一般,将千户们打得昏头转向,摇摇晃晃,几乎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哎,还有这样的好事!这样做的最大好处就是,先期那巨大的投入和风险,都由卫指挥使扛了,税收也是由卫指挥使给包了,朝廷要征税直接找薛思明,他们不必担心被敲诈————谅那些税吏也没这个胆子敲诈一位在大凌河战场一箭射伤过岳托的大将! 这么好的条件,再不赶紧答应,那他们就真的是白痴了! 三十一 庆祝个蛋 洛阳卫的条件比舞阳卫好多了————他们拥有现成的经验,最重要的是有舞阳卫为他们输血,当初杨梦龙白手起家时,可没有一个卫在背后输血,每一分钱都得很努力的去挣的!在薛思明抵达洛阳的四天之后,一支舞阳卫名下的船队也靠岸了。这支船队满载着种子、磷肥、各种精良的农具以及大批工匠,当然,还会有大量耕牛的,耕牛走的是陆路,还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到,他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去修牛栏牛棚。 农具被迅速分发下去,洛阳卫开始忙活起来。现在正是麦苗返青的时节,得赶紧浇水,不然就全完了,而洛阳卫现有的军田都是那种灌溉很不方便的,薛思明只能有样学样,从南阳那边运来大量毛竹铺成竹渠代替烂得不成样子的水渠。水车是个好东西,但是制造不易,庄稼等不起啊,好在船队给他送来了一件好东西:螺旋泵。这玩意是那帮洋鬼子弄出来的,一个老粗老粗的铁筒子连着一根长长的铁管子,将铁管子放进水里,摇动铁筒子那端的手柄,水就会从这个怪东西里面喷涌而出。杨梦龙机械总是充满了兴趣,向洋鬼子们讨要了图纸,然后让工匠们依葫芦画瓢仿造出来,拿到河边去试验,果然将水从低处抽到了高处。考虑到洛阳卫很可能没有时间去造水车了,杨梦龙让工匠们造了两百个螺旋泵用船给薛思明运了过来。现在这些螺旋泵都派上了用场,军户们在舞阳卫的工匠的指点下将它们搬到河边架起来,然后使出吃奶的劲摇动手柄,马上,一条水龙从龙头处冲了出来,落入渠中,沿着竹渠流向麦田。不少军田在高处,比河面高出一丈多,放以前想要引水灌田根本就不可能,现在摇摇手柄就全解决了,军户们不得不惊叹这螺旋泵的神奇! 有了水,一切都好办了,在千户、百户们的组织下,大家一起动手,很多以前因为灌溉不便而荒废了的军田重新开垦出来,种上了苜蓿、大豆之类的作物。看到了希望的军户们只恨白天太短,不能让他们干足十二个时辰! 杨梦龙接到薛思明的报告,吓了一跳:我的老天爷,军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抢手了!洛阳卫有九千多户军户,舞阳卫更厉害,足有一万两千多户,这也就意味着他现在足有两万户军户,得管十几万人吃喝拉撒了啊!最惨的是,在管这么多人吃喝拉撒的同时,他还得管一支规模相当可观的军队的吃喝拉撒,头疼啊! 没错,舞阳卫开始大肆招兵买马了。朝廷给了八千兵员额,而他手里也有足够的老兵可以充当军官了,再不扩军,更待何时?招兵的消息早在过年之前就放出去了,在南阳乃至整个河洛地区都造成了巨大的轰动,很多年轻力壮的青年闻风而来,想加入这支装备精良、待遇优厚、一看就知道很有前途的部队,就连伏牛山山区一些山贼土匪也偷偷的下山,前来投军。当征兵站正式开始征兵后,负责征兵的工作人员都让那人头攒动的场面给吓了一大跳,我靠,不小心还以为是被流寇包围了呢,吓死宝宝了! 招兵名额就这么多,想当兵的人却多得吓人,没办法,只好精挑细选了,得罪人啊,伤感情啊!舞阳卫招兵的标准是: 第一:必须年轻力壮,最好是十八到二十二岁,二十五岁以下也可以接受,超过二十五岁就对不起了,打哪来回哪去吧,没有情面可讲。这条一出,马上有一大帮人转过身在墙角划圈圈了。 第二:最好是农家子弟,边军也行,家里经商的、当官的、当土匪的一边等着,如果农家子弟里凑不够足够的人数,再从他们中间挑————这个希望很渺茫,竞争实在太激烈了! 第三:身体健壮,最起码得能穿着铁甲在规定时间内跑完五百米。这条一出,又涮下了一大群。用来考核的铁甲当然不是重装步兵那种变态的重甲,而是重达十三斤的无袖胸甲,对于一名没有接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来说,穿着这玩意去跑五百米也是一大挑战了。 第四:有一定文化者优先。这条一出,简直就是天怒人怨了,你这到底是招兵还是皇帝招附马啊,要求这么严!但舞阳卫表示没得商量,一帮文盲组成的军队怎么可能打胜仗嘛! 这几条撂在那里,注定了舞阳卫想大量暴兵是不大可能的,在这个平民百姓普遍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年代,想要招到大批年轻力壮、家世清白、还要有一定文化的士兵,实在是太难了!好在舞阳卫也没想过一下子就招上几千人,就优中选优,一个个的挑呗,挑上一两年,总能挑足几千人的。 王铁锤带人去了山东。杨梦龙给他的兵员额并不多,就两三百人,但是标准非常高,他想来想去,还是山东大汉兵最适合当这重装步兵————肥水不流外人田啊!自家就是山东人,有这样的好事当然得多偏向山东老乡一点。再说再在山东也乱成一锅粥了,要招几百兵,小意思! 许弓和钟宁再度出发,押送大批杂粮、铁器、茶叶、布匹等货物前往榆林。这差不多都成了舞阳卫的习惯了,每年开春和深秋,都要跑一趟榆林,用自家手上的物资跟蒙古人交换马匹、骆驼、牛,以填补舞阳卫那由于急剧扩张所带来的巨大的畜力缺口。至于羊,现在他们不大感兴趣了,赶着上万只羊穿州过省这种蠢事也就那个二货做得出来。除了交易,他们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招兵买马,只要是符合他们的要求,不管是边军还是蒙古人,他们都敢招过来————没办法,舞阳卫的骑兵太少了,自己从头开始训练又太难,还是直接从边关招省事些。至于忠诚度问题……用杨梦龙的话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而在大凌河之役中,以陕甘宁边军、蒙古籍战士为主的枪骑兵的表示也证实了他的话,这些士兵拿的军饷和所享受的待遇并不比内地出身的枪骑兵高,但是冲得最狠,特别是蒙古人,杀起建奴来比汉人还凶!放着这么好的兵源不要,非要一门心思自己从头开始训练,杨梦龙脑子又没进水! 现在是初春,熬了一冬的边军和蒙古牧民饥寒交迫,狼狈之极,正是招兵买马的大好时机,得抓紧一点哟…… 整个南阳掀起了一阵征兵、练兵的狂潮,声势之浩大,令人吃惊。杨梦龙摩拳擦掌,想好好的过一把练兵的瘾,韩鹏和戚虎一眼他眼冒绿光的样子就知道要糟,赶紧连哄带骗的骗他到南阳城上任。方逸之同样是一天一封信,没完没了的催,杨梦龙给催得没办法了,只好很遗憾的放弃了好好的过一把练兵瘾的打算,一脸官司的到南阳城上任……魂淡,他最喜欢的明明就是练兵啊,为什么大家都不理解他呢!最让他很不爽的是,筱雨芳执意要留在舞阳学校里教书,不愿意跟他到南阳来,以后想见面可就有点难度了。 一脸官司的杨梦龙骑着他那匹在整个南阳都小有名气的、脾气坏得要死的骆驼,带着一帮子心不甘情不愿的卫兵,满肚子怨气的来到了南阳城。 现在的南阳城跟几百年后那座经济相当发达,名列河南第四的大城市简直天差地别,跟杨梦龙见惯了的明代城市没啥区别,一道城墙将整座城给卷了进去,好几万人口就生活在里面,进出一点都不自由,怎么看都有点像监狱。而走在南阳的街道上,可以发现,这里的经济是比较发达的,药材、布匹、鱼米等货物在市面上比比皆是,就是人少了一点,人气不够。他唉声叹气:“人实在太少喽!这么大一座城市才不到十万人口,像什么样子嘛!” 蒋正嘴角扯动一下,说:“大人,这已经算不错了!你不知道南召县吧?整个县才千把户人家,不到一万人,还没有我们一个千户所的人多!” 杨梦龙顿时两眼发亮:“那里的人怎么这么少?那肯定有很多荒地,得赶紧占了!” 蒋正哭笑不得:“大人,如果南召能开垦的荒地多,至于只有这么点人口么?再说了,那里的森林水泊都是唐王的财产,你去把那里给占了,那不是跟唐王过不去吗?” 杨梦龙咕哝:“这唐王还真讨厌,差不多整个南阳都让他给占了!” 蒋正说:“跟福王比起来算好了,福王可是把大半个河南都给占了的。” 杨梦龙说:“或许我应该去找唐王谈谈,让他把南召县划给我……” 蒋正耸耸肩,对杨梦龙的异想天开表示无语。那些藩王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了,一个个贪得无厌,最喜欢干的事情就两件,一是在民间选美女努力造人,然后向朝廷要禄米,生的越多拿到的钱就越多————这哪里是生孩子,简直就是生钱哪!还有就是将大片农民千辛万苦经营起来的熟地诬为无人荒地,向朝廷奏乞,往往一开口就要一两万亩,那些农民往往一觉醒过来就突然发现自家耕种了好几代人的田变成藩王的庄田了,还是皇帝亲自下令的,你能怎么样?乖乖的滚蛋到更偏远的地方开荒,或者成为藩王的佃农吧!他家里就吃过这样的亏,对那些藩王恨得牙痒痒的,杨梦龙居然想让唐王把大片田地让给他,嘿嘿,现在才几点啊,就开始做梦了! 嘀嘀咕咕中,一行人来到了河洛镇参将府————其实一镇最高将领应该是总兵才对,但是考虑到杨梦龙年纪太小,窜升的速度实在太吓人,新一任的兵部尚书孙承宗只好委屈他一下,让他以参将之职实领一镇人马。参将府打扫得干干净净,装璜一新,不用说,方逸之为了将他哄过来,着实下了一番苦功。但杨梦龙一点也不领情,他还沉浸在要跟老婆两地分隔,一个月见不上几次面的沮丧之中,挥挥手,让卫兵拿串鞭炮点着往门口一扔,再用一根竹竿将蒙在匾额上面的红布挑下来,就算是宣布参将府正式开始营业……不,办公了。这让不少守在门口外面等着看热闹的人大跌眼镜,老大,好歹你也多放几串鞭炮,请上一些亲朋好友摆上几桌吧?一串鞭炮就给打发了,是不是儿戏了一点? 作为杨梦龙忠诚的小跟班,戚破虏委婉的指出了这一点:“我说,你这也太糊弄事了吧?迁入参将府,不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请地方名流过来庆祝一番,像什么样子!” 杨梦龙白眼一翻:“就是这个鬼地方害得老子要跟老婆两地分隔,就是这个鬼地方害得老子没法过上练兵的瘾,我火气正大着呢,还庆祝?庆祝个蛋!” 三十二 唐世孙的忧虑 杨梦龙很低调,不过他的地位注定他不管去到哪里,都低调不起来,这不,鞭炮一响,马上就有大批南阳人跑过来要一睹这位神通广大的将军的风采了,而且人还越聚越多,堵得杨梦龙差点就出不了门了。杨梦龙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外星人,犯得着如此强势围观么?正苦恼着,那帮八卦精神十足的家伙突然高叫一声:“锦衣卫来了!”呼啦一下,作鸟兽散了,比放狼狗追的还管用。由此可见锦衣卫在这些老百姓的心目中是多么的可怕! 锦衣卫确实来了,而且是人人喜气洋洋,簌拥着河洛镇监军吴永大人过来的。这个死太监在去年大凌河战役结束之后受孙承宗的指使,快马加鞭的赶回北京城去告熊明遇的刁状,结果受了风寒,熊明遇被告倒了,他也病倒了,躺了两个月才恢复过来,在京城过完年之后又跑到南阳来了。这个死太监笑眯眯的向杨梦龙一拱手,说:“杨大人,好久没见了,你还是这样生龙活虎哪!” 杨梦龙耸耸肩,说:“你也不差啊,精神得很!” 吴永说:“哪里哟,老了,不大吃得了长途奔波的苦了!这次没能喝到你和筱小姐的喜酒,咱家心里遗憾哪!” 杨梦龙说:“回头我给你补上!” 锦衣卫们纷纷叫:“我们也要!” 杨梦龙说:“没问题,通通补上!” 锦衣卫和吴永都眉开眼笑。杨梦龙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只要别踩到他的尾巴,他都不会动你,而且出手又大方,能到这样的军镇做监军,实在是运气。 杨梦龙说:“我说,你们就别净想美事了,赶紧自己动手收拾房间吧!喜欢哪个房间的随便挑,不过这里没有仆人,你们得自己动手打扫!” 吴永说:“没有仆人?这容易,现在南阳城里没米下锅的家庭不在少数,只要到外面挂块牌子,就能轻松招到一大群俊俏的仆人了。” 杨梦龙说:“算了,我嫌他们麻烦!”他确实很烦那些仆人,像是得了天生的软骨病似的,动不动就贵,跟他(她)们开个玩笑或者语气稍稍重了一点就能把他(她)们吓得面色煞白,所以他还是不打算聘用那些年轻貌美的奴仆,找几个四五十岁的老人帮忙扫扫地做做饭就差不多了。 锦衣卫们这才想起他那古怪的性格,不禁苦笑起来,跟这个家伙一起生活,完全是自讨苦吃啊,连个仆人都没有!可是没有办法,来都来了,总不能又搬出去吧?他们只好自己动手收拾房间。杨梦龙当然用不着自己动手,他的卧室、书房早就收拾停当了,在那帮可怜的亲兵和锦衣卫忙得灰头土脸的时候,这家伙走到后院里转悠,看会不会有什么新发现。 新发现当然有的。托了他的前任刘锦堂之福,参将府的后院营建得异常精美,假山高达十几米,峰峦起伏,气势不凡,山下绿水环绕,四股喷泉喷起老高,水花飞溅。一个月牙状的小型人工湖足有一亩阔,湖水清澈,片片水灵灵的荷叶在水面上露出了尖尖的小角。人工湖四周长廊曲折回环,亭台玲珑精巧,曲径迂回曲折,消失在一丛丛花木之中……不得不说,那家伙还真会享受,把这里弄得跟仙境似的。杨梦龙看着那个人工湖,连连点头,作出了一个令人吐血的评价:“这个湖用来养鱼,一年收获万把斤是小意思!” 戚破虏泪流满面,面对如此精致的影观,这位二货想的居然是如何将它利用起来种点什么养点什么好赚点钱!?老大,你能有点别的追求么!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打算好好给这个二百五上一课,培养一下他的情趣,但蒋正好死不死的跑了过来,说:“大人,唐世孙求见!” 杨梦龙一怔:“唐世孙?” 蒋正说:“就是送了四百顷良田给我们的那位!” 杨梦龙恍然大悟,说:“带我去!”径直撇下已经酝酿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准备给他补课的戚破虏,跟着蒋正快步来到内堂。 身穿一袭藏青衣裳的朱聿键已经恭候多时了。 杨梦龙嘿嘿笑着,拱手一揖,说:“不知道世孙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朱聿键身边一名极为壮实的护卫喝:“大胆,见了世孙竟敢不下跪!?” 杨梦龙睨了那家伙一眼:“你谁啊?” 那护卫说:“我乃……” 朱聿键扬扬手,示意这个蠢货闭嘴,对杨梦龙拱拱手,说:“这位是我的私人护卫,王昭,颇有几分勇武,就是不大识得礼数,性子也急,有得罪之处还望杨将军见谅!” 杨梦龙打量了王昭一眼,勉为其难的点了一下头,说:“还行,放到战场上能顶我舞阳卫两名横刀手用。” 王昭一听,差点就气炸了肺。他是武术世家出身,从小习武,苦练三十余年,一身拳脚棍棒功夫极为高明,数十人都近不了身,这家伙居然说他只能顶两名士兵?真是欺人太甚!朱聿键却笑着说:“王昭,杨将军在夸你呢。他所练的新军,无一不是以一当十的精兵,在大凌河以不足三千兵力大败岳托,击破镶红旗,甚至刺死了奴酋洪太的战马,如此劲旅,古往今来又有几支?说你能顶两名战兵,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 王昭硬梆梆的说:“多谢杨将军夸奖!” 杨梦龙在朱聿键身边坐下,慢吞吞的说:“我知道你不服气,不过,不服气也没用。如果一对一的打,我的兵没一个是你的对手,但是如果让你带一队兵跟我的兵打,你能撑过半盏茶的功夫,算你本事。”说完,不再理会气得半死的王昭,转头冲朱聿键笑:“去年你送了我四百顷良田,可帮我解决了大问题啊,要是没有这四百顷良田,今年我就得收如何安置越来越多的军户而头疼了,改造军田的进度实在跟不上军户增长的速度啊!” 朱聿键说:“将军收拢流民,组织垦荒生产,让数以万计的流民有地可种,有饭可吃,这是莫大的功德,跟将军的所作所为相比,赠田这区区小事,简直不值一提。”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也是在救赎……先祖他们在南阳造的孽实在太多,欠南阳百姓的太多了,不作点补偿,我良心难安啊。” 南阳唐王跟南阳地方百姓的关系,一直是个很有趣的话题。第一位唐王是朱柽,朱元璋的儿子,性情暴躁狂妄,更贪得无厌,在南阳就藩后大兴土木,一口气修了二十多座府坻,又从太湖运来大量奇石修筑假山,在民间挑选美女,穷奢极欲,尽情享乐,老百姓也无可奈何。当时南阳人要成亲,一般都是在晚上成亲,说是因为唐王如果撞见谁家娶妻,马上派人过去把新娘抢回府上先睡三天再让她回去成亲,这个说法也不知道是否靠谱,反正就一代代的流传了下来,也将仇恨种在了南阳人的心里。朱柽之后,他的子孙越发的横行无忌,欺男霸女,强夺百姓的良田,垄断南阳地区的药材、皮毛、木材、矿产、水产交易,基本上,一个明代藩王能干的坏事,他们都干过了,使得唐王在南阳的名声非常糟糕,老百姓切齿痛恨。那些凤子龙孙当然知道老百姓恨他们,但他们不在乎,这是朱家的江山,你们这些贱如蝼蚁的平民存在的所有意义,就是为我们提供膏血供养我们,我就是要穷奢极欲,你们能奈我何? 朱聿键跟他那些混账祖辈不大一样,他从小就和父亲一起被囚禁,全靠一些好心的仆人偷偷送一些残羹剩饭才没有饿死,他挨过饿,知道挨饿有多痛苦。他还是一个比较有上进心的人,在陪父亲一起被囚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读书,在牢狱之中呆了二十年,他也读了二十年的书。长期与世隔绝,饱受磨难,又从小读了一大堆圣贤书,这种特殊的经历把他变成了一个坚毅果敢而又比较理想化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在继为唐王之后他才会屡屡向崇祯上书,痛斥贪腐,给崇祯出谋划策,甚至在崇祯九年后金入寇京师的时候不顾地方官员的劝阻毅然领三千兵马前去勤王。结果害得自己又被关进了牢狱之中,差点没命了。现在他还没有正式受封,但是来自民间的敌意他已经清楚的感觉到了。明朝江河日下,那遍布大明的百万凤子龙孙还在一如既往的穷奢极欲,无忧无虑,他心里充满了忧虑,因为他隐约的看到,朱家子孙这场维持了近三百年的盛宴并不是免费的,流民蜂起意味着离结账的期限已经越来越近了,他们这一代人,很可能要为这两百多年来藩王宗室的狂欢买单,不仅要将搜刮到的财富吐出去,还得搭上自己的姓命!据方知府说,仅仅是在与南阳咫尺之遥的荆襄地区,便啸聚了过百万无地流民,这让他不寒而栗。过百万!整个南阳的人口才不到四十万呢! 他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作一点补救。就算无法补救,至少也别让南阳人憎恨他。他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杨梦龙有点惊讶:“原来你送我良田,还有这么一重考虑啊?” 朱聿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我也是有私心的。同样一块田,在普通农夫手里,他连吃饱饭都很成问题,但是在杨将军手里却可以养活十倍的人口,我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杨梦龙说:“其实也没什么,想办法提高产量就是了。产量决定一切,如果一亩田的产量是一石小麦,即便你只收一斗租子,老百姓也会对你恨之入骨,骂你是吸血鬼,但如果亩产量能够提高到三石,就算你收走一石,老百姓还是会感激你,因为他还有两石余粮。” 朱聿键苦笑:“提高产量?这谈何容易!我唐王府名下的庄田,亩产量一石都不到,就算我把租子再减一半,佃农还是会切齿痛骂的。” 杨梦龙眉头大皱:“亩产量一石都不到?你们怎么搞的?你们拿着的可都是良田啊,一石都不到,那不是糟蹋地吗?” 朱聿键说:“我也想不透,所以想请将军去帮我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杨梦龙站了起来:“走,去看看!” 朱聿键大喜,连声说请,两个人连随从都懒得带了,骑上马一路飞奔,出了南阳城,直奔唐王府的庄田。本来,按照大明律例,藩王就连出城郊祭扫墓都得先上奏朝廷,得到批准之后才能出城的,但是现在明朝的财政已经崩溃了,很多东西也开始变通了,比如说允许藩王宗室创业,自己养活自己,以减轻朝廷的负担,也幸亏如此,朱聿键才得以自由进出南阳城,要是放在万历之前,他铁定得进监狱! 话说,藩王本来就生活在监狱中,不过关住他们的监狱是一座座城市而已…… 三十三 藩王发疯记1 其实想去看唐王府的庄田很容易,出了南阳城就到了————唐王府名下的庄田多达二千余顷,在南阳行走想要避过他们的庄田,是个老大的技术难题。杨梦龙骑着快马在田间大道飞奔了好一阵子,还是没有跑到尽头,他不得不惊叹,好家伙,仅在南阳城周围便占了这么多田,你们这帮家伙真是贪得可以了!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尽管之些庄田土壤也算肥沃,灌溉条件也不错,可是长出来的麦苗稀拉拉,病恹恹的,呈现出不健康的斑黄,不用说,今年的收成很成问题了。佃农穿着单薄的衣衫,忍受着刺骨春寒的侵袭,辛勤的除草浇水,偶尔抬起头来,可以看到他们脸上都是深深的皱纹,没有一丝笑意,生活的艰辛都写在了脸上。杨梦龙跳下马走进田里,挖了一把土辗了辗,又观察了很久那些麦苗,才对紧跟着走进田里的朱聿键说:“这田不行,肥力所剩无几,种子也退化了,亩产能达到一百五十斤你就偷笑去吧。” 朱聿键说:“去年总管告诉我,这些庄田亩产不到一石!”他显得很苦恼:“舞阳卫的军田并不比我的庄田好,为什么你们一亩田能收三百多斤,我一亩田一百斤不到?” 杨梦龙说:“你们就知道往死里用田,从来不知道养一下田,能有什么好收成才是怪事!”往地墒里用力的刨了几下,刨出一些带着土木灰的泥土,“这就是你们施的底肥对吧?用这玩意儿作底肥,够吗?麦子返青了也不追肥,更不防虫害,你还能指望有什么好收成!” 朱聿键说:“所以我才希望舞阳卫能给我提供一点磷肥!” 杨梦龙说:“磷肥不是万能的!你只看到我们用磷肥得到了好收成,却不知道我们每一亩田要施多少粪肥!嗯,或许你也知道我要用多少粪肥,但是你却不知道这些粪肥在施到田里之前经过了多少道工序的处理!磷肥,一直只是用作底肥和追肥而已,如果将它作为单一的肥料,我再建几个磷肥工厂都不够!” 朱聿键没辙了:“那可怎么办?” 杨梦龙指着那好像被羊群啃过一样稀疏的麦田,说:“依我看,你这季麦子别要了,重新翻地种一些不那么精细的作物,让地歇一歇吧。” 朱聿键叫:“不要麦子了,那我们吃什么!” 杨梦龙说:“你可以先种一季春土豆,这玩意儿比较好养活,施点磷肥和粪肥便会疯长,一亩收个十二三石不成问题。种完春土豆之后你可以选择再种一季秋土豆,也可以选择种一季亚麻,反正今年别种小麦了,种也是白费力气。”嘿嘿一笑,“最重要的是,土豆产量高,就算你一亩收上十石的租子,佃农也会感激不尽,因为他还有两三石,完全可以填饱肚子。” 朱聿键算了算,现在一石土豆的收购价是两钱到三钱银子,如果一亩田产十三石,收十石的租子,那他的收入就多达二两到三两银子,而如果种小麦,一亩田能收上一两斗的租子就谢天谢地了,这里头可是差了二三十倍。最重要的是,农民的负担也轻了,正如杨梦龙所说,种小麦,他一亩收一两斗的租子都会被佃农骂死,而种土豆,一亩收十石的租子农民还会感激涕零,这笔生意,做得!他说:“种土豆我理解,只要种植得当,产量确实很高,但是这种亚麻,又有什么用?”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连亚麻有什么用都不知道?亚麻可以织布啊,亚麻籽还能榨油,籽皮还能熬胶,浑身是宝呢!最妙的是,它生长周期很短,从播种到收割,不到三个月,一亩亚麻能带来的收益可比一亩麦子高出了十倍不止!” 朱聿键有些郁闷了:“你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杨梦龙说:“因为我刚到舞阳的时候,可供开发的军田实在太少了啊,而手下的军户却越来越多,逼得我每天都在想着如何用这么少的土地去养活越来越多的人口,想得多了,看的书多了,懂的自然就多了。” 朱聿键饶有兴趣的问:“比如说呢?” 杨梦龙说:“比如说,军田太少我就想方设法去修水渠打灌井,将原本不适合耕种的荒地变成良田;比如说,我会按照时令变化采取轮作,一年种上多种作物,充份将土地利用起来;比如说,我会想办法多养一些牲畜,积累粪肥,增加土地的肥力,而不是一味的拼地力!”歇了一口气,随手拔掉一株枯死了的小麦,说:“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就算我种下的小麦失收了,我还是能靠土豆、大豆养活军户们;就算我的土豆失收了,我种下的亚麻也能将损失降到最低,甚至让我小赚一笔。这样一来,我一亩地能带来的收益就是你们的十倍了!” 朱聿键喃喃自语:“怎么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书里也没有……” 杨梦龙说:“因为教你读书的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呆子,他们不知道老百姓过得有多惨,更不知道一碗饭,一碗面条得经过多艰难的劳作才能吃到嘴里,当然,他们也不屑去知道,他们脑子里只有那所谓的圣人之道!”指向正在远处劳作的农民,有些无奈的说:“就算我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你还是做不来,因为问题是出在人的身上,不是出在地的身上。” 朱聿键好奇的问:“为什么?” 杨梦龙说:“他们饥肠辘辘,衣不蔽体,还得受监工的责骂鞭打,没日没夜的辛苦劳作,用自己的血汗供你们这些王子公孙锦衣玉食,他们的家人却有饿死之虞,换作你是他们,你会怎么想?你还会卖力的干活吗?以前他们是没得选择,只能麻木的忍受,现在他们有了更好的选择了,信不信不用到明年,你的佃农就会跑得一个不剩,然后你就只能有舞阳卫的军田或者工厂里看到他们?” 这点朱聿键不信还真不行,这两年他庄田里的佃农已经跑掉了两成,而且跑的越来越多,王府总管都抱怨说再这样下去,就没有人给王府种地了。最麻烦的是,一直由唐王府垄断的粮食市场也遭到了舞阳卫强有力的冲击,比传统面粉要便宜太多、产量更高出十倍不止的土豆淀粉、甘薯淀粉一船船的投放到江淮地区,让王府的粮食销售量直线下跌,收入严重缩水。粮食收入一直是唐王府的主要收入来源,现在这一块的收入缩水了,对他们的打击就可想而知。更可怕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始,舞阳卫扩张的势头还远远没有达到极限,想在粮食买卖上跟舞阳卫竞争,那纯粹就是脑子进水了。 他眉头紧皱:“那可怎么办?还请将军教我!” 杨梦龙说:“再送我四百顷良田,我教你既能从土地上获得十倍的收益,又能让农民感恩戴德的办法。” 一顷等于一百亩,四百顷就是四百亩了,再加上此前送的那四百顷,好家伙,唐王府的田产一下子给砍掉了近三分之一。朱聿键沉吟良久,一咬牙,说:“行!唐王府在泌阳尚有良田三百顷,全送给舞阳卫!在叶县也有一百五十顷,虽然不算良田,但是也算是中田了,一并送给舞阳卫!” 杨梦龙咋舌,乖乖,几万亩田说送就送,真够大方的!这个钱串子把手一伸:“田契拿来!” 朱聿键说:“田契在王府。” 杨梦龙说:“走走走,赶紧去拿!” 真够急性子的…… 朱聿键笑了笑,说:“那我们就一起到王府去畅谈吧。” 杨梦龙很爽快,将朱聿键拉出麦田,跳上马背,一道烟似的朝王府飙去…… 南阳府衙同样有点乱,因为……又到了要给唐王府发工资的时候了。就在几天前,方逸之被告知,福山王————也就是朱聿键的叔叔又生下了三个儿子!这意味着南阳府的财政开支又大大的增加了一笔,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知府差点掀了桌子,你们这帮王八蛋干脆就搬到府衙来吃死我算了!整个南阳的税收加起来都不够支付唐王府的俸禄,这是何其的悲催!他现在正在和新野、社旗、方城、邓州等几个县的县令商量,要联名上书朝廷,让朝廷削减一点宗室的俸禄,不然南阳真的要被这帮凤子龙孙给吃死了! 新野县令哀叹:“本县的良田十之八九成了唐王府的庄田,山林湖泊也尽归唐王府所有,老百姓别说种田,连上山砍柴,下河打鱼都不行,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社旗县令更是苦笑:“你们那里还算好的,坐拥南阳精华之地,日子还过得去,我们这边就不一样了,本来土地就贫瘠,唐王府又控制了所有良田,老百姓差不多跑光啦!” 浙川县令同样叫苦连天:“福山王刚刚上奏朝廷,乞要我们那一带的矿税!浙川本来就够穷了,就靠那点矿税撑着,万一连矿税都让他拿走了,浙川百姓真的没法活了!” 方逸之沉吟片刻,说:“要不我们到王府去面前世孙,据理力争,请他减一些租子,退还一点矿税?” 几个县令都是大摇其头,表示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藩王有多贪,他们都领教得多了,想让他们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真是难过登天! 师爷走进来,告诉方逸之:“杨将军到唐王府作客去了!” 所有人都悚然一惊,藩王与一地总兵私相往来,这可是犯大忌的!方逸之猛一摆手,叫:“备车,去唐王府!” 三十四 藩王发疯记2 每个走进唐王府的人都会为飞檐回廊、朱柱雕梁的豪华建筑所震撼,被那假山、喷泉、奇石、名花所迷醉,但是在杨梦龙看来,在南阳府如雷贯耳的唐王府也不过如此。见惯了动辄数十层,上百层,甚至数百层的豪华大厦,再回头去看古代建筑,就跟看站在珠穆朗玛峰上看土丘一样,十丈高的土丘跟一丈高的没啥区别。当然,古典建筑里也有很多弥足珍贵的东西,不过这些都不是他感兴趣的,无视之。朱聿键本来还有意炫耀一下,但是见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再想想那比王府气派十倍的南阳技工学校,他只能苦笑,死了这条心。 他吩咐仆人准备酒菜,然后请杨梦龙到自己的书房去。 一般来说,藩王是不大喜欢读书的,因为读也没用,他们又没有应试的权力。朱聿键则比较例外,他坐了那么久的牢,全靠看书打发时间,在牢房里精研儒家经典,称得上是书虫了。他的书房里,各种典籍琳琅满目,还有皇明祖训、大明会典、五经四书、二十一史、通鉴纲目、忠孝经等书,装祯极为精美,简直就是一件工艺品了。朱聿键解释:“这些书都是皇上赏赐的。” 杨梦龙浏览了一下书目,说:“装祯得不错,可惜,这类书没什么用。” 朱聿键有些不高兴了:“这些书都是圣贤之书!” 杨梦龙说:“我知道这些都是圣贤书,能写下这些书的人都是名垂青史的牛人,但是,这些书只适合摆在案头陶治情趣,放到现实中,屁用都没有……你别不服气,我问你,你知道土豆淀粉应该怎么加工不?” 朱聿键胀红了脸,说:“不知道!” 杨梦龙又问:“一口井深十丈,井水在四丈以下,你知道该怎么用这口井去浇灌五亩田不?” 朱聿键说:“我……我可以多请农夫挑水……” 杨梦龙说:“没用,你最多只能保住一亩田,其他四亩田要么旱死,要么麦苗被踩清光。可是对于我来说,这个问题就非常简单了,将那口井改造成手压吸筒井,或者干脆装上螺旋泵将井水抽上来,只需要两个人就能利用那口井的水保住五亩田的庄稼!” 朱聿键说:“这……这些都是奇技淫巧之术!” 杨梦龙说:“是奇技淫巧之术,没错,可是这些技术却可以用更少的人力,更少的土地养活更多的人口,让整个国家变得更加安定,更加繁荣。我敢跟你打赌,如果手压吸筒井和螺旋泵这两项技术能够在陕甘宁推广开来,无家可归的流民至少会减少一半!”嘿嘿一笑,将手里那本二十四史扔到一边,“这些圣贤之书只能告诉你一些大而化之的道理,却没有办法帮你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时代早就过去了,老大,如果你真的想解决自己所面对的问题,我劝你看点别的书。” 朱聿键被他说得一脑子浆糊,呆呆的问:“那我应该看什么书?” 杨梦龙说:“农书,医书,算书,天文,地理……什么书都可以看,只要别死啃这些圣贤书就行了。阳明公不是说过吗?知行合一,知行合一!” 朱聿键觉得自己被鄙视了,暗暗发誓回头一定要把杨梦龙所说的那些书找过来读一读,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继续鄙视了!他绷着脸说:“貌似我把你请过来,不是让你指点我该读些什么书的!那四百五十顷良田你到底还有想不想要?” 杨梦龙赶紧收敛起来,说:“想,想!怎么不想?” 朱聿键说:“想要的话就请你赶紧坐下来,帮我拿出可行的办法!” 杨梦龙一屁股坐下,跷着二郎腿说:“先把田契给我!” 朱聿键哼了一声,让人拿来田契扔给杨梦龙,又拿起笔来写了几行字,证明这地田产是他心甘情愿划给舞阳卫的。杨梦龙接过田契和证明,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多谢哈!” 朱聿键放下笔,坐下,说:“现在田我给了你,你是不是也是该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王府的收入翻上十倍,还能获得好名声了?” 杨梦龙翻了个白眼:“我连你们王府的具体开支都不清楚,怎么给你们出主意?” 朱聿键拿出一本账本扔给他。 账本里纪录着过去一年王府的具体收支情况,随手翻开,杨梦龙发现唐王府的收入还真够吓人的,两三千顷良田每年会给唐王府带来几万石的田租收入,此外还有盐引、矿税、大批店铺、航运等等,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年收入不下二十万两银子。当然,这些还不是大头,真正的大头是朝廷发给他们的俸禄,亲王每年应得的俸禄是粮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还有大量丝绸布匹马料钱什么的;靖江王每年俸禄是粮米二万石,钞万贯,布匹丝绸之类的相当于亲王的一半;郡王年禄粮米六千石;郡王下面是公主、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每一个都能拿到一大笔禄米。唐王府人丁颇为兴旺,光镇国将军就有好几十号了,真是将星云集!不难想像,这么多皇亲国戚对国家,对地方是一个何其沉重的负担!虽说在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下令将藩王的禄米削减了五分之四,但架不住藩王能生啊,一个藩王生上百来个儿子,也把损失给补回来了。有了这么多人,唐王府那点收入也就不大够了,因为他们每年都要给那一大堆的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发放大量锦缎布匹等各类物品,这是一大笔开支。最为坑爹的是,就连唐王也不知道那些郡王到底有多少儿孙,只能是人家报上来多少你就发多少!杨梦龙咧了咧嘴,我的娘咧,这一家子还真能生,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收入都不够开支了! 看完账本,杨梦龙心里有数了,摇头苦笑:“你们可真能生啊……不过也是,换了我我也玩命生,生一个孩子国家就给一大笔钱呢!” 朱聿键黑着个脸说:“我请你过来,可不是让你笑话我的!” 杨梦龙放下账本,说:“你要管的人实在太多了,钱不够,出现了金融危机,我懂,我懂!”放下账本,认真的说:“就你现在的情况,没得选,只能开源节流。节流估计是没啥指望了,就算你做得到,其他人也做不到,那么,就只好开源了。” 朱聿键问:“怎么个开源法?” 杨梦龙说:“简单,改变你们以前那种单调的耕作方式,别再去拼地力,往死里种小麦了,适当的种一些亚麻、土豆、棉花之类的经济作物,这些经济作物能带来的收益是一年种一季小麦的十倍。” 朱聿键说:“亚麻、土豆、棉花这些,我也想种,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种……” 杨梦龙又开始翻白眼了:“你不知道该怎么种,不会请知道应该怎么种的人过来当技术顾问啊?如果非要每一件事都要自己弄懂了才能去做,人这一辈子能做几件事?至于肥料供应,你放心好了,我不是一个忘本的人,你送了我这么多良田,我肯定要给你回报的,磷肥管够,还会派人指导你们施用。” 朱聿键大喜:“多谢,多谢!” 杨梦龙说:“别客气!对了,如果种了棉花、亚麻,你不妨再办几个纺织厂,将自己种的亚麻棉花织成布匹,这样利润更加丰厚不说,还能为老百姓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当然,工钱一定要合理,否则好事肯定要变坏事的。” 朱聿键表示明白。他再怎么对农事一窍不通,也知道卖一斤面粉比卖一斤麦子的利润要高得多,何况布匹生意的利润一直是很高的。但他还是有点担心:“要是织出来的布匹卖不出去怎么办?” 杨梦龙叫:“怎么可能卖不出去!我告诉你,我河洛新军几千人训练严格,每三个月就要发一套新的军装,你自己想想这是多大的市场!舞阳卫、洛阳卫加起来共两万多户军户,一个成年军户每年要发三套衣服,卫学一万名学生,每年每人发两套衣服,这又是多大的市场!不是我小看你,你不种上几万亩棉花或者亚麻,织出来的那点布匹连供应南阳、洛阳府都不够!” 朱聿键的小心肝不听话的狂跳起来……这岂不是意味着只要他把布织出来,银子就会像自己长了腿一样自动自觉的跳进他的口袋里?这买卖,做得!想到这里,他朝杨梦龙拱了拱手,说:“多谢将军指点!我决定了,划出八万亩田,专门种植亚麻和棉花!” 杨梦龙说:“光种是不行的,还得建起纺织厂,招收工人,将它们织成布!难不成还要让我带一大堆亚麻纤维和棉花回军营,让士兵们自己织布啊?建议你先种亚麻,棉花的投入太大了,本钱不够的话最好先别玩。” 朱聿键深以为然。 杨梦龙说:“种八万亩亚麻和土豆的话,保守一点,每年至少能为你带来四五十万两银子的收入,这收入提高了,是不是也该让老百姓分一点甜头?” 朱聿键说:“我会在南阳各地办粥棚,多施粥……” 杨梦龙撇嘴:“没屁用!你能养他们一辈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以前欠你的旧账一笔勾销了,把租子减一减,逢年过节给他们发点酒菜……其实依我看,你干脆就把所有佃农都清退了。” 朱聿键吓了一大跳:“把所有佃农都清退了?你疯了!” 杨梦龙说:“对啊,把所有佃农都清退了,然后开出工钱去招工,大家立下契约约定每个月给多少工资,然后他们给你们种田,你给他们发工资,大家各取所需,也省得他们老是以为你欠他们的。相信我啦,这样招过来的工人工作的积极性绝对不是佃农能比的,你又省心又能得到更高的收入,何乐而不为?” 朱聿键沉吟不语。 杨梦龙问:“是不是担心招不到人?” 朱聿键点了一下头:“是的,舞阳卫抢人实在太厉害了,抢不过你们啊!” 杨梦龙说:“这就需要你多给他们一点福利了。比如说只要是到你的农庄打工的农户,妻子女儿可以优先得到到你办的纺织厂工作的机会,再办几所私塾让他们的子女进私塾读书,这几条下来,保证所有工人都对你死心塌地了!老大,想做大事业不能比烂,得比好!”说白了,他就是想让朱聿键将庄田变成农场,将佃户变成工人,虽说后者跟前者一样,都是剥削,但能产生更高的效益,让更多的人获利。 朱聿键一拍大腿:“好主意!”随即又有点为难:“这样做,需要很大的成本吧?” 杨梦龙说:“当然!想当初我为了搞好舞阳千户所,半年之内就砸进了好几万两银子,你想把两千顷庄田搞好,不砸个十几二十万两进来那是想也别想。” 朱聿键倒抽一口凉气:“十几二十万两银子!你想叫我倾家荡产啊!?” 杨梦龙悠然说:“高投入,高产出,一分耕坛,一分收获,随便往土地撒把种子就想获得丰收,那是做梦。” 朱聿键拳头捏紧又松开,他虽然有心振兴唐王一脉,但还是觉得这样实在太冒险了,搞不好会连老本都搭进去。可是杨梦龙所描述的前景又那么诱人,如果成功了,那绝对是名利双收啊!他到底是干呢,还是干呢,或者是干呢? 三十五 藩王发疯记3 通过与杨梦龙的交谈,朱聿键头一回知道,他一直痴迷的圣贤之书并不是万能的,那些书只能教给他权术。权术有用,一个没有权术的君王是绝对无法驾驭群臣的,但是在国计民生领域,权术毫无作用,得靠技术。比如说那个一口井浇五亩田的例子,按他的办法最多只能保住一亩田,没准还会累死人,但一个手压吸筒装置或者一个螺旋泵就能轻松的保住五亩田的庄稼,甚至获得丰收。他同样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想要多从封地获得一些收益是如此轻松,改变一下思路就能让效益翻倍再翻倍了!这些都让他很吃惊,这个娃娃脸到底是什么来历,他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其实在遥远的欧洲大陆,从中世纪的黑暗中走出来的欧洲人已经开始走上杨梦龙所说的那条路了,生产力随之得到解放,效益越来越高,再加上大航海时代带来的巨大收益,最终为欧洲的工业革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欧洲大陆,工业文明已经露出了一抹曙光,但是在古老的中国,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还是守着男耕女织的传统不放,开始迅速落后。杨梦龙现在还没有这个能耐去找土豪分田地,带着整个南阳府的百姓去革唐王的命,也没这个必要,土地兼并造成大量农民破产,这为他的工厂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劳动力,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他现在在尝试,看能不能将唐王府变成一个合作伙伴,把它变成一个可以为南阳提供大量粮食、布匹、就业机会的农业公司和纺织厂,省得它继续在南阳身上吸血!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危险,也幸亏现在是明末,天下大乱了,如果是明初或者明朝中叶,就冲结交藩王这一条,这个二货恐怕活不过今晚了。 朱聿键犹豫半晌,用力一咬牙,说:“好,你所说的这些,我通通照做!不过,这些我一窍不通,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杨梦龙刚想问“有没有工钱”,王府管家进来,说:“世子,方大人求见!” 朱聿键当然知道方逸之来干嘛,大为郁闷,苦笑着对杨梦龙说:“方大人来了,我们出去吧。” 杨梦龙说:“他来干嘛?算了,来了也好,正好他给我们作个公证。” 朱聿键愣了一下:“作公证?” 杨梦龙说:“对啊,证明这四百五十顷良田是你赠送给我的,不是我骗来的!” 朱聿键一听就火了:“你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四百五十顷良田我既然送了你,就不会反悔再要回来!” 杨梦龙说:“亲兄弟明算账,一切以契约为准!” 朱聿键无可奈何,说:“那好,我们找大人公证去!” 两个人出到大厅,方逸之快步迎上来,拱手说:“方某不请自来。唐突了世子,还请世子恕罪!” 朱聿键有些无奈,说:“方大人不必如此,大人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来人,看茶!” 方逸之把杨梦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跑到这里来干嘛!?” 杨梦龙说:“作客啊,还能干嘛?” 方逸之说:“地方军将私下结交藩王可是大罪,你就不怕朝中御史狠狠的参你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杨梦龙说:“我这不是结交,而是跟他做生意!” 方逸之愣了一下:“做生意?” 杨梦龙说:“对啊,他已经同意把在泌阳的四百顷良田全部转让给舞阳卫了!” 方逸之差点没昏过去:“四百顷良田!我的天,你给他灌了什么迷药,让他同意转让这么多良田?” 杨梦龙说:“灌什么迷药,我这是要拿东西换的!” 听说要拿东西换,方逸之略略放心了,他还真怕杨梦龙白拿了朱聿键那么多田产,到时候朝中御使一人一口口水就能将他活活淹死了!这时茶点送上来了,两个人满面笑容的回到座位坐下,方逸之笑着对朱聿键说:“世子面子不小,居然能将杨大人请到府中畅谈……我都不知道请了多少次,都请不动他!” 朱聿键抿了一口茶,苦笑:“请他到府中畅谈的代价可不小啊!这才多久,就要了我整整四百五十顷良田!” 杨梦龙发牢骚:“屁良田!我刚刚看了一下田契,你给我的这些田都是土壤退化,肥力大减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朱聿键送他那四万顷田同样如此,肥力都大大减弱了,必须下大力气去养田才行。 朱聿键一脸吃惊:“田不都是这样的吗?” 杨梦龙好想骂娘,要是田都是这样的,他还混个屁!不过也不能怪朱聿键,这年代,生产力实在是低下,农具的质量非常糟糕,很多农具都是木质甚至石质的,最多外面包一层铁,凑合着用,有什么办法呢?钢铁产量低啊。用这样的农具,自然就别想深耕密植了,不信?你用木犁去犁几块地就知道了。年复一年都是在浅浅一层泥土上耕作,而且肥力又跟不上,再好的田也变成瘦田了。杨梦龙狠狠的喘了一口气,算了,不跟你计较。 方逸之问:“世子你真的转让了四百顷田给他?” 朱聿键点了点头:“是的。” 方逸之问:“这是为何?” 朱聿键说:“无它,只想请杨大人帮忙把庄田经营好,自给自足,免得年年都要官家供养,百姓胥怨。” 方逸之惊讶的打量着这位藩王世子,咦,气色很正常,没发烧啊,难道他病了?或者说是他幻听了?不管了,这位世子能有这份心,他这个知府就该到祖坟去烧柱香了!他问杨梦龙:“你有办法帮世子把庄田经营好?” 杨梦龙说:“小意思!” 方逸之问:“那你打算怎么帮他?” 杨梦龙说:“简单,改善一下灌溉系统,购置精良的农具、优良的种子和肥料,再种些经济作物,基本上就能收入翻番了。” 方逸之问:“你打算种什么作物?” 杨梦龙说:“亚麻、土豆、苎麻、西红柿、辣椒,多了去了。我最看好亚麻,它的籽可以榨油,籽皮可以熬胶,皮可以剥取纤维织成精美的亚麻布,简直一身是宝啊!” 方逸之小心翼翼的问:“亚麻……是什么?” 杨梦龙惊讶的叫:“我的知府大人,你该不会连亚麻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方逸之很诚实的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知道。 杨梦龙说:“亚麻是麻科植物中的一种,生长迅速,纤维十分丰富,用亚麻纤维织出来的布平整细滑,柔韧耐脏,吸湿性强,古代的阿拉伯人和现在的欧洲……也就是泰西,都是用亚麻布做衣服的!”他兴奋的说:“唐王府还有两千顷庄田,我打算将这两千顷庄田分成四份,轮着种,一年种五百顷,织成布拿去卖,肯定很赚钱的!” 方逸之微微点头:“嗯嗯,听起来不错!不过,亚麻种子在哪里?” 杨梦龙说:“种子还不简单……慢着,你是说,没有亚麻种子?” 方逸之说:“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亚麻这种产物,自古以来就没有人种过这东西,怎么可能会有种子?” 朱聿键傻了眼。 杨梦龙也傻了眼:“自……自古以来就没有人种过这东西!?” 方逸之非常肯定的点头:“没有。你跑的地方也不少了,可曾见过哪里种植有亚麻?” 现在杨梦龙真的有点欲哭无泪了。他提出要种亚麻当然不是心血来潮,前些日子,罗本神父带来一位来自葡萄里斯本的教友,送给他上百斤优质亚麻籽,将亚麻的好处吹得天花乱坠,而他也正好在为布料短缺而头疼不已,一听有这么好的东东,当然得种啊!就异想天开,想一口气种他个几万亩,每年生产上百万甚至几百万丈亚麻布,自己穿不完还能卖到其他地方去赚小钱钱,朱聿键自动送上门来,他当然是极力忽悠这位没见过世面的世子去种植亚麻。可惜,他忘记了,纤维用亚麻直到二十世纪初期才从日本传入中国,在此之前长达几千年的时光里,中国人都没有穿过亚麻布做的衣服。换句话说,如果他想搞亚麻产业,得从头开始了。他在心里将那些传教士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你们带到中国来的作物也不少了,辣椒、土豆、蕃薯、西红柿、玉米……数都数不过来,为毛单单是忘了把亚麻带过来! 看到朱聿键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了,他赶紧说:“没事没事,我已经种了近十亩亚麻,培育种子,几个月之后就能收获上千斤种子,再将这上千斤种子种下去,仅仅今年一年,就能收获万把斤种子,我们……” 朱聿键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很好,很好……对了,田契里有个漏洞,我指给你看。”说着就把手摊了过来。 杨梦龙心里嘀咕:“说了你会反悔,没错吧?”垂头丧气的把田契递了回去,看样子,在万亩亚麻出来之前,这几百顷良田他是想也别想了。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这让杨梦龙心情大坏,煮熟的鸭子居然活见鬼的拍拍翅膀,从盘子里跳起来冲他呱呱叫了两声,双翅一振,呼一声冲上了云宵,就这样飞走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帮该死的传教士没有及早将亚麻种子带到中国来! 可恶的白皮猪! 出了唐王府,杨梦龙直奔南阳城中文的教堂施工地,冲正在监督施工的罗本神父怒吼:“马上写信给你的教会,让他们给我弄至少三万斤优质亚麻种子过来,否则我们的合约就吹了!” 三十六 藩王发疯记4 大批佃户齐聚南阳城唐王府门外,战战兢兢,脚在初春的寒风中冻得发红也不敢吱上一声。他们心里忐忑不安,唐王居然要见他们?对于一个老实巴交的老百姓来说,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布衣与王侯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什么时候有过交集了?他们心里都很害怕,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朱聿键走了出来,见这些佃户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不由自主的皱了一下眉头,对管家说:“去,拿些馒头给他们垫垫肚子。” 管家不以为然:“一群泥腿子,能见到世子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用得着对他们这和么客气么?快快把话说完然后打发他们走就是了!” 朱聿键沉声问:“你是世子还是我是世子?” 这位唐世孙正是锋芒毕露的年纪,一旦发怒,颇为威严,管家给吓得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说了,下去指挥下人把馒头一桶桶的抬出来,一人一个的发下去。这下子那些佃农更加不知所措了,望着这又大又白的馒头,不知道是接好还是不接好。管家不耐烦的说:“世子赏人你们的,赶紧拿着!”十分凶恶,不过对于佃农来说,这面孔反而十分亲切————和颜悦色的王爷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们害怕!他们诚惶诚恐的道谢,接过馒头,然后也不管是凉还是烫了,没命的往嘴里塞,给噎得直咳也舍不得吐出来。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朱聿键才走到他们面前,和颜悦色的说:“我乃唐世孙,朱聿键,也是你们的东家,今天请大家过来,是有些事情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佃农们赶紧跪下:“世子请讲,世子请讲!” 朱聿键说:“大家都起来,我们站着说话,随意一些就好。”等大家站起来之后,他看着那一张张苍老的脸,说:“大家都是我唐王府的佃农,为王府耕田打柴,捕鱼采药,你们替王府干活的时间,甚至比我的年龄还要长,大家辛苦了!” 佃农们都愣了一下,这位世子真是太客气了,客气得让他们浑身不自在啊。几百年来,他们做牛做马,何曾有人跟他们说过一声“辛苦了”?只怕这位世子还是头一个吧?有人心里嘀咕:“嘴里说得那么好听,鬼才知道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果然———— 在所有佃农惊恐的目光中,几名王府健仆合力抬出一大筐文书,看上去像是账本。朱聿键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说:“我这几天抽空查看了一下这些账本,发现你们大多都拖欠了王府不少租子,甚至欠了王府不少钱,这一年年的拖着,都拖了十几年了!” 所有佃农面如土色,呼啦一下跪了下去,连声哀求:“世子,并不是我们故意拖欠,实在是年景不好,我们就算将所有收成都交出来也不够交租子啊!求世子行行好,再宽限些时日,我们一定尽力将拖欠的租子交上,把钱还上!” 朱聿键皱着眉头说:“这一年年的拖下来,利滚利的,你们还怎么还?” 佃农磕头如捣蒜:“求世子大发慈悲!求世子大发慈悲!” 朱聿键打了个手势,王昭拎来一桶油浇在那一大筐账本上,递上火折子。朱聿键往火折子吹了一口气,将火折子吹着,然后往筐里一扔,熊的一下,火焰翻腾而起,将那一本本或散发着油墨清香,或泛黄发霉的账本吞噬。顿时,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中了定身咒似的看着那团越冲越高的大火,微微张着嘴巴,合都合不拢,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聿键说:“这些都成了烂账了,一笔笔的算,你们累,我更累,所有干脆一把火烧掉,大家都一身轻松。”又拿起一撂厚厚的契约,说:“这些都是大家的卖身契,就是这份卖身契把大家变成了奴隶,让你们受苦了。现在————”像扔块砖头似的将卖身契往前一扔,那一撂厚厚的卖身契都给丢进了大火里,“我释放你们,从此,你们都不再是我唐王府的农奴了,你们自由了。” 这一次,大家已经不是吃惊了,而是呆若木鸡!数千道不敢置信的目光集中在朱聿键身上,所有人心里都闪着同样的念头:“他是不是疯了!?” 全场一片死寂,只有烈焰飞腾偶尔发出几块爆裂之声。 不过,这份沉寂马上就被打破了,几个服饰华贵的中年人带着一大帮奴仆急匆匆的杀了过来,看到一大堆账本和契约正在大火中燃烧,不禁大惊失色,冲那帮奴仆叫:“救火!赶紧救火,把账本和卖身契捞出来!” 那帮奴仆应了一声,上前要救火,王昭刷一声拔出横刀,护在火堆旁,寒声说:“不怕死的只管上来!”这把横刀是杨梦龙送给朱聿键的礼物,朱聿键不会武功,又送给了他。他身材本来就颇为高大,背后是翻腾的火光和滚滚浓烟,手中横刀刀刃在火光映衬之下寒光闪闪,令人胆寒,那些看似凶恶的奴仆骇得连连倒退! 为首那短须中年人厉喝:“王昭,此府我唐王府的家事,哪有你一个奴仆说话的余地!滚开!” 王昭说:“如果世子让我走开,我就走开,世子让我守在这里,而你们硬要上来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短须中年人拿这个倔强的武夫没办法,把火撒在朱聿键身上:“你是不是疯了!?你是嫌钱烫手还是怎么的?赶紧让他滚开,把这些账本捞出来!” 朱聿键冷冷的盯着这个家伙,就是这位道貌岸然的叔父害得他和父亲一起被囚禁了整整十六年之久,更毒死了他的父亲,这个仇,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看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快意,冷笑着说:“这些都是我唐王府的财产,与你何干?” 福山王咆哮:“这些是唐王一脉的财产!我们都有份的!” 朱聿键说:“福山王府每年应得的布匹钱银我一分都不会短你们的,现在请你们离开,让我把正事处理完,好吗?” 福山王气得一张脸青一块白一块,胸膛像个风箱起的一起一伏,脖子青筋毕露,十分吓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一拂袖,带着滔天怒火离开了。在他看来,这个侄子肯定是疯了,父亲将家业交给他,唐王一脉算是完蛋了! 大火继续熊熊燃烧,整整烧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那堆得跟小山似的的账本烧完。 大家也陪之位发疯了的世子发了小半个时辰的呆。 等火焰渐渐熄灭,确定都烧干净了之后,朱聿键说:“从今天开始,大家都自由了。” 佃农们这才相信朱聿键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心里却越发的恐惧————他们都没有田地了,给唐王府当佃农虽然辛苦,但好歹还有一口饭吃,现在朱聿键让他们走,他们往哪去?朱聿键看出他们的心思,对管家说:“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也不看管家那活像死了老娘的哭丧脸,带着王昭快步返回府中。 管家那副表情像哭又像笑,垂头丧气的上前一步,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宣读。 回到书房里,王昭有些担心:“世子,这样做真的可行吗?” 朱聿键反问:“为什么不行?” 王昭说:“我总觉得太过草率了一些。” 朱聿键说:“我却只恨做得太迟了一些。杨梦龙就是这样带着一群穷得当当响的军户,一锄一锄刨出了现在舞阳卫那红红火火的局面,他能做到,我同样能做到。” 王昭说:“怕就怕大家不知道世子的苦心,要说闲话!” 朱聿键说:“爱说就让他们说个够好了!”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喃喃说:“老百姓过得太苦了……这么冷的天,连双鞋子都没穿,打老远我都能听到他们的肚子在咕咕叫……” 王昭叹了一口气,说:“世子真是菩萨心肠。如果世子是皇帝,重用杨大人、方大人这些有才干的官员,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得多了!” 朱聿键倏地睁开双眼,迸出一缕厉芒:“瞎说什么!?” 王昭骇然跪下,说:“属下失言,请世子怨罪!” 朱聿键说:“这次就算了,下次管好自己的嘴巴,当心祸从口出!” 王昭连声说:“是是是,属下明白了!” 这时,阵阵欢呼海啸似的一浪高过一浪,涌进书房里,其中还夹杂着“世子千千岁”的高呼,那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爱戴,都是不曾有过的。朱聿键微微一笑:“看,奏效了。人还是那些人,可是换了个方法,却能让他们感恩戴德,舍命相报,而不是消极殆工!” 王昭凝神倾听着,只觉得那欢呼越来越响亮,像是要将整个唐王府掀翻似的。他不禁说:“看来杨大人真的给世子出了个绝妙的好主意啊,现在别说让他们去种田,就算让他们冲锋陷阵,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朱聿键笑着说:“也不算什么好主意。他只是告诉我,爱戴从来都不是没有代价的,想要得到,必须先付出……如果你想吃到美味的火腿,得先让他们吃上香肠,这叫双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银票递给王昭,“把这个给杨将军送去,告诉他,他该把种子、磷肥、钢制农具给我送过来了!” 三十七 藩王发疯记5 唐王世子发疯了! 朱聿键当众烧毁账本、卖身契的疯狂举动一下子传遍了整个南阳,激起千重骇浪。而他随后关于废除一切不公平的协议,把佃农变为雇工,每个月按时向佃农支付工资的举措更让南阳人认定,这位唐王继承人已经疯了!明明有大量免费的、不管怎么剥削大家都觉得天经地义的贱民,放着不用偏偏要支付一大笔钱请他们给自己干活,那不是疯了是什么?最疯狂的是,这位仁兄还拨出钱来帮那些佃农修葺房子,购置大批钢制农具发放给佃农,嗯,对了,还要建学堂供佃农的孩子读书识字!他是嫌自家的钱太多,还是产生了错觉,把那些泥腿子当成了大爷? “我看啊,这位世子准是中了邪了!” “哼,依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还叫没安好心哪?如果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也给我拜一次好不好?” “大概是他觉得祖辈刮地皮刮得太狠了,不好意思了,想弥补一下吧?” “哼,他祖辈造的孽,他还得清么!” “看看吧,看看吧!” 唐王府的举动像是往湖面扔下一块巨石,激起千重骇浪,整个南阳城都震动了,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谈论他的事情。平民百姓在惊讶之余又有几分怀疑和不信,自认为见过世面的商贾冷嘲热讽,而家有良田千万顷的地主面色则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普通老百姓大概觉得是好事,但是对地主来说,却是糟得不能再糟了。唐王府拿出的劳动合同是一天管两顿饭,每天干四个时辰的活,到农忙时节适当延长,每个月可以拿到八百文钱————一两银子相当于现在的两千块,这个底薪相当于现在的一千六百块,如果有其他杂役,则另外算钱。当然,最诱人的是,如果给唐王府干活,子女可以到唐王府办的宗族学堂就读,妻子和女儿也可以到唐王府办的工厂里工作,工资另算!没有在最底层挣扎过的人是很难想象这些条件对于一个穷苦的农夫而言有多大的诱惑,这下可惨了,那些泥腿子还不削尖脑壳往唐王府的庄田挤,他们的佃农很可能一夜之间跑得一个不剩的! 地主们哀叹田越来越难种了。舞阳卫疯狂扩张,大量军田和工厂吸引了数量惊人的劳动力,要不是他们适时的提高了佃农的待遇,让他们吃得饱一些,穿得暖和一些,佃农早就跑光了!好不容易才抵销了舞阳卫的影响,唐王府又来了!唐王府所具备的一项独有的优势是,农户跟唐王府的合约是有期限的,期限一到,农户可以选择续约,也可以选择解除合约,而军户不行,军户要销军籍,得兵部同意,这无疑让农户有了更大的自由空间。大象打架,草地遭殃,唐王府摆明车马要跟舞阳卫争夺劳动力,他们这些小花小草自然要倒大霉了! 怎么办? 想到这里,地主们头大如斗,只希望朱聿键只是一时头脑发热,退烧了就好了。 可惜,朱聿键的“病情”没有丝好要好转的意思,相反,越病越厉害了。几天之后,大批农具运到唐王府,然后又马不停蹄的发了下去,铁铲、铁锹、锄头、犁、耙、镰刀、柴刀、斧头、铁锤……件件都是用好铁甚至好钢打制的,那些用包着一点铁的农具耕了一辈子地的农民还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好的家伙,都看着这一大堆家伙直发愣。有了这些农具,他们干活的效率可是成倍的提高啊!接着,舞阳那边的水泥一船船的运了过来,农户在舞阳卫那边过来的工匠的指点下不大熟练的用沙子、石子、石灰跟水泥按比例拌成泥浆,开始修水渠。一些离河边比较远的田也开始打灌井了,舞阳那边运来了螺旋泵,打好灌井之后将这用铁筒和铁管子接凑而成的家伙放进井里,然后封起井口,装上手柄绞动,水马上从泵口喷了出来……农户的热情空前的高涨,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非常积极,这一幕大家看着非常眼熟————当初舞阳卫可不就是这样的嘛! 不仅如此,朱聿键还对办工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首先在水流湍急处架起了一大排水车,大家有些纳闷,这一带是荒地,没有你的庄田啊,在那里架水车干嘛?等到厂房建起来之后才知道原来这家伙要办工厂了。只是这办工厂跟水车有什么关系? 看着几个洋鬼子有些吃力的将一台看上去奇形怪状的机器装上去,用一套复杂的系统将机器与水力连接起来,朱聿键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办工厂跟水车有什么关系?” 杨梦龙指着那台机器,问:“这是什么?” 唐王世子觉得自己的智商被鄙视了:“这还要问?锯啊!” 杨梦龙问:“知道锯是用来干什么的吧?” 唐王世子说:“废话,当然是用来锯木头的!” 杨梦龙说:“你知道就好!现在我来告诉你工厂跟水车有什么区关系,这台机器叫水力锯木机,顾名思议,就是利用水力带动锯子来据木头的!” 一名红毛洋鬼子嘿嘿一笑,用不大地道的汉语说:“这种机械在我们荷兰越来越普遍了。” 朱聿键吓了一跳:“用水力带动锯子来据木头?不用人力了?” 杨梦龙说:“当然要用人力啊,没有人怎么把木头送到锯子前去?没有人怎么开动锯子?它最大的好处就是高效,用人力要锯上半个月的木材,它一天就给锯完了,很省事。” 朱聿键说:“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用人来锯就行了,还可以多养活几口人……” 杨梦龙说:“知道你心眼好,但是做好事也得有钱啊……福克,装好了没有?装好了的话就给世子演示一下这台水力锯木机的威力!” 那个叫福克的荷兰人敲下最后一根铆钉,说:“好了,好了!”扳动开关,果然,在水车在带动下,那复杂的传动系统成功的动了起来,越动越快,带动着锯木机的带锯呜呜旋转。两个洋鬼子吃力的抬来一段直径足有一尺粗的木头,送到锯床前,对准转得飞快的锯子推了过去……让人牙酸的锯木声响彻整个工厂,锯屑喷泉似的扬起老高,在朱聿键近乎惊骇的目光中,这段用人力少说也得锯上两天才能锯开的木材转眼之间就被对半锯开,然后再锯掉边角,改好后继续往锯床推去……不大功夫,这段圆木便变成了一堆板材! 杨梦龙对这个效率很满意:“还不赖,只要河水继续保持这样的流速,这几台锯床一个月少说也能加工两三万立方米的木材了。” 朱聿键凑到锯床前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就差没趴下去咬一口锯片了。他的心在狂跳,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不必用人力驱动的大型机械,内心的震动就可想而知了!他结结巴巴的叫:“真……真的是用水流带动的!?” 杨梦龙说:“当然!本来电动的是最好的,可惜没有电,玩不来,只好用水力锯床了。还好,水力足够强劲,可以有效驱动这些大型机械,不然就该坐蜡了。” 朱聿键再看看那些正在安装的机械,为之惊叹。这些机械都是杨梦龙和那帮工匠一起捣弄出来的,断断续续的研究了两年,陆续有不少技艺精湛的技师加入,最后还得到了罗本神父这帮洋鬼子的指点,终于大功告成。现在受制于技术,只弄出了水力锯木机和水力煅锤床,像钻床、镗床、刨床这些比较复杂、精密的机械还没着落,得等罗本神父他们从欧洲将车床带过来,大家借鉴一下,才知道应该怎么弄————毕竟杨梦龙这个总指挥也是半桶水,不大可靠的。不过即便是这样,也足够让朱聿键惊叹不已了。 杨梦龙帮朱聿键办的另一个工厂是铁钉厂。钉子是个好东西,造船建房子乃至做水车都离不开它,而直到现在,中国也没有专门生产钉子的工厂,大多是工匠因地制宜,要么让铁匠需要多少打制多少,要么就用榫接、胶合代替,往往是想买都没处买————“洋钉”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直到晚清中国也没有制造钉子的工厂。杨梦龙也是吃够了连最寻常的钉子都买不到的苦头,下大力气搞出了一套生产设备,专门用来生产各种钉子。按他的说法,只要开工充足,这个钉子加工厂一个月至少能够生产二十吨钉子。朱聿键对这个一个月能生产四万斤钉子的工厂很感兴趣,当机器调试好后,要求工匠马上开到机器试着生产一些钉子给他看看。 结果……打那以后,他每次看到铁子工厂都绕路走。吵,实在太吵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水力带动刀床和锤子切割、敲打金属时那巨大的噪声!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个工厂吞掉了唐王府上万两银子,更坐实了“唐王疯了”的谣言:要不是疯了,谁会拿这么多钱去买一大堆机械?哪怕只是花上一半的钱,雇来的工人锯下的板材都能堆成一座小山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朱聿键这两个工厂只用了不到一年,就开始盈利了…… 在朱聿键发疯的时候,整个南阳都在发疯。在驿道的基础上,以南阳城为中心,一条超前了几百年的水泥路工程轰轰烈烈的分段铺开,官府提出的要求是县级水泥路至少能并排通过四辆马车,镇级则以并排通过两辆为准,不用说,这是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大工程。这个大工程得到南阳绝大多数人的支持,因为水泥路的好处实在太明显了,路面平整坚硬,下再大的雨也不会泥泞,别说马车,就连笨重的太平车也能在上面跑得飞快,最妙的是它几乎是万年不坏的,修好了,以后就再也用不着为修路犯愁了,这样的工程不支持,那他们支持什么?外地来的客商,本地的乡绅,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近一千五百名壮劳力在道路沿线挥舞锄头铲子,平整路基,夯实地面,干得是热火朝天! 南阳城关处,一座磷肥加工厂也动工了。这座工厂将就近利用来自荆襄一带的优质磷矿石,为周边各县提供充足的磷肥。由于使用了水力机械,生产效率要比舞阳、桐柏那边的磷肥加工厂高很多,再加上磷矿石品位高,一个月少说能生产五十吨磷肥。南阳府已经派出名流士绅到荆襄去与当地控制着磷矿矿山的宗族谈判,全力确保磷矿石供应了,最好能够将矿山买下来。如果谈判能成功,这里还会再建一座更大的磷肥厂,届时两座磷肥厂每月的厂能将达到一百五十吨,要离满足整个南阳地区的需求还有一定的缺口,不过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 舞阳那边,两座堪称巨无霸的炼钢高炉破土动工了。尽管一炉出铁水二十吨的小高炼已经让南阳人叹为观止,但是杨梦龙表示我已经厌恶了这种小打小闹的生产方式了,众多能工巧匠联手打造,来自西洋的工匠诚意加盟,强强联手之下,两座二百五十吨级炼钢高炉呼之欲出!当这两座高炉投产后,舞阳便拥有了一次出钢水五百吨的恐怖能力!至于二十吨级小高炉的技术……杨梦龙已经挂牌拍卖了,谁爱玩就拿去,给点小钱钱就行了。 舞阳即将变成钢铁之都。 钢铁、磷肥什么的大家都喜欢,看到产量增加,大家自然心里高兴。但是,有些东西他们是不欢迎的,但是却又逃不掉:硫酸厂也办到南阳来了。硫酸厂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污染那叫一个厉害,大家都挺讨厌它的,但是离了它,磷肥什么的通通都没戏,没办法了,只好捏着鼻子认啦! 与此同时,洛阳那边也有一座二百五十吨级炼钢高炉破土动工了。宜阳隶属洛阳,宜阳铁山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便闻名天下了,是当时天下第一大铁山,盛产优质铁器。当时宜阳是韩国的地盘,靠着宜阳铁山,韩国军队盔甲之精坚,刀枪之利,弓弩之强劲,冠绝天下,籍此被誉为“劲韩”,现在这块地盘被舞阳卫拿了过去,众多新型技术的应用将使古老的宜阳铁山焕发新的活力。 至此,杨梦龙的地盘已经初具规模:南阳、汝州、洛阳,三点一线。这几块地盘里,粮食、钢铁、煤炭、木材等等他急需的资源都俯拾即是,舞阳县地下更是有着一个采之不尽的超级盐矿,只等着他将它们挖出来。同时他还在努力发展亚麻产业,等到亚麻种植推广开来之后,化肥、粮食、钢铁、煤炭、木材、食盐、布匹等等战略资源他都可以自给自足了。而拜他所赐,越来越多的水力机械和超前的观念被民间所接受,强大的生产力像喷泉一样冲破重重束缚,从地下喷涌而出,为这片古老的土地带来新的活力。 与此同时,一场军事革命也正在酝酿之中。百年之后,后人将他一手推动的军事、工业、农业、教育改革称为“河洛风雷”,与两千年前雄才大略的赵武灵王所主导的胡服骑射并驾齐驱,甚至犹有过之。 两千多年前,面对日渐衰微的国势和咄咄逼人的北方狼族,赵武灵王锐意革新,以胡人为师,进行了一场伟大的改革,编练出三十万飞骑,破东胡、破林胡、破匈奴、灭中山国,在阏与山地大败秦军,让赵国迅速崛起,一跃成为足以与秦国并驾齐驱的强国。这场伟大的改革被称为“胡服风雷。”不过,胡服风雷并不是一场彻底的改革,它只是让赵国军事力量强大起来了,农业和经济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发展,为赵国的败亡埋下了祸根。而河洛风雷的改革却是全方面的,工业、农业、经济、军事、教育、文化、科技……面面俱到。尽管现在它还不大起眼,只能算是一丝乌云,但是在不久的将来,这片乌云将遮蔽天空,雷霆霹雳将响彻这片古老的土地。 三十八 河洛风雷1 钟宁和许弓总算是从榆林那边回来了,带回来了一千多名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青年,有边军骑兵,有蒙古青年,个个都是弓马娴熟的好手。在这批新兵里,陕甘宁边军骑兵占了一半还多,一镇士兵跑到别的军镇去当兵,这可是死罪,不过现在朝廷已经焦头烂额,顾不上了,让他们到舞阳卫去当兵,总比让他们跑到农民军那边去跟朝廷作战强吧? 除此之外,他们还应杨梦龙的要求,一路人挑船载,运回了三百多吨骨粉。在去年,杨梦龙在榆林建立了一个骨粉加工站,用茶叶、布匹、盐巴这些必需品去跟蒙古人交换牛、羊、马的骨头,然后再用从当地采来的煤将这些骨殖烧成粉状,再通过黄河航道运回河南。蒙古人很乐意做这种交易,他们每年都有很多牲口冷死病死,骨殖对他们来说是一文不值的,能用它换到一些生活必需品,那是再好不过了。骨粉加工厂开工之后生意兴隆,这不,短短半年时间就生产出了好几百吨骨粉。骨粉是一种很好的肥料,含磷量很高,这些骨粉将极大的填补南阳和洛阳地区磷肥供应的缺口。 王铁锤和徐猛也从山东返回了,带回了五百号铁塔一样的山东大汉。山东临海,经济相对要发达一些,海产丰富,最重要的是,沿海地区的作物碘元素含量远比内地的高,所以山东人从来不会为缺碘发愁,一个个都牛高马大,壮得像头公牛。出奇的是,山东拥有那么好的兵源,却没有出过什么强军,抗倭名将戚继光是山东人,却要跑到浙江去招兵,真是日了狗了。现在王铁锤和徐猛就是要以自己为模子,将这些山东大汉打造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战场开罐器。 薛思明和韩鹏忙得脚跟打后脑勺,终于在规定时间内招到了四千多名士兵。还是老样子,这四千多名士兵以陕西流民中的青年为主,这样做有好几个好处,一来给那些流民一条活路,有个人在舞阳卫当兵,一家人就能在南阳活下来了,不会生出乱子;二来将这些青壮抽走一部份,留下一帮老弱妇孺,就算他们想作乱也乱不起来;第三,这些来自陕西的士兵在本地没有什么人脉,自然也就用不着担心他们被本地豪强拉拢收买。当然,站在杨梦龙的角度,他也更喜欢能吃苦、沉默寡言、性格耿直的陕西冷娃,招募成本低不说,还好带。 这四千多名士兵里也出现了四川兵和湖南兵的身影。这是个很不妙的征兆,湖南四川的土地一向以肥沃丰饶著称,连这两地都开始有人逃荒,那在条件恶劣得多的西北成什么样子了? 黑色猛虎旗在风中猎猎飞扬,数千新兵巍巍列阵,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几千双眼睛,都看着将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杨梦龙打量着他的士兵,目光首先落在那个平均身高要比其他方阵高出十几二十公分的方阵上,点了点人数,皱着眉头问王铁锤:“我不是让你招两三百人就够了吗,好家伙,一下子给我招了五六百!你养啊?” 王铁锤一抱拳,说:“回大人的话,属下谨记大人的吩附,只招身体强键、为人正直、家世清白的兵,但是他们都达到甚至超过了这个标准,属下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拒绝他们!” 杨梦龙哼了一声:“我看你根本就没想过拒绝他们,别以为我看不穿你那点心思!” 王铁锤放低声音说:“这些兵个个都是力大无穷、性格耿直、家世清白的好兵,都是被灾荒逼得活不下去了,所有才过来投奔大人,还请大人行行好,给他们一碗饭吃!” 两个人认识都两年了,王铁锤还从来没有开口求过杨梦龙,这是第一次。杨梦龙叹了口气,说:“这些兵我全部收下,但是练不出来,可别怪我把他们赶走……这次就算了,下次别再自作主张,你知道培养一名重装步兵的成本有多高的!” 王铁锤大喜:“多谢大人!” 薛思明的面色可不大好看,你丫这是在抢军费哪!他委屈的说:“一名重装步兵那身行头都够养十名长枪兵和横刀手了,他一下子超编了两三百,大人你也不管管啊?” 杨梦龙一瞪眼,说:“还好说?你不也一口气超了六七百!” 薛思明赶紧装糊涂:“有吗?属下算术不大好,统计人数不大准……” 杨梦龙哼了一声:“少来了,你丫一翘起尾巴我就知道你想拉屎还是想撒尿了,无非就是当我是冤大头,想籍此机会多给几个老乡提供机会嘛,这点心思我还看不穿?” 薛思明嘿嘿一笑:“谁会嫌自己兵多嘛。” 杨梦龙说:“先别高兴得太早,我每隔三个月就要考核一次,不合格的给我滚,祈祷你这些陕西老乡争气一点吧!”说完,便闭上了嘴巴,腰挺直得像一支标枪,沉默的看着那几千新兵。众将领知道下马威来了,都神色一肃,昂首挺胸,盯着那些新兵。 几千新兵也打量着他们的将军。 大营一片沉默,寂静无声。 太阳高高的挂在头顶,喷着火焰,仿佛能够听到它燃烧时的噼啪声。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几千人,浑如几千根水泥桩。 站过军姿的人都知道这样有多难受,而舞阳卫那别具特色的黑色军装吸热效果又是一流,烈日之下,一个个汗流浃背,再加上蚊虫叮咬,那痛痒的滋味直透骨髓,让那些新兵只想一巴掌将它们拍成肉饼。但是没有人敢动一下,因为就在他们的对面,舞阳卫一千多名老兵顶盔贯甲,全副武装,就站在烈日之下和他们一起暴晒。这些老兵站在草地上,那里蚊虫更多,叮在他们脸上吸得肚子都胀开来了,却没有人动一动,仿佛一群没有知觉的木头人! 这些老兵更难受! 时间一长,各地区的人不同的性格就完全展现出来了。来自陕甘宁边军和蒙古的士兵一脸的不耐烦,都是在极力忍耐,山东大汉们脸部的肌肉微微抽搐,想用这种方式将脸上的蚊虫弄走,湖南兵挤眉弄眼搞着小动作,四川兵和陕西兵则向舞阳卫老兵看齐,神情倔强,像是跟他们卯上了,你不动我也不动,晒死拉倒!边军长年驻扎在边关,蒙古人从小生活在草原上,早已习惯了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他们讨厌这严酷的纪律。山东人和湖南人性格桀骜而豪迈,热情奔放,不喜欢被约束。四川和陕西都是多山少地,环境比较闭塞,养成了他们团结、倔强、沉默的性格,特别是陕西人,父子之间都没有几句话的。他们更愿意接受约束,服从命令,受点苦吃点亏都无所谓,但一旦有人踏过了他们的底线,他们就会像火山喷发一样爆发出来,全然不考虑后果。 气温继续升高,热得难受。 老兵还是纹丝不动。 新兵在咬牙坚持,很多人已经眼前发黑,随时可能昏迷过去了。 这时,杨梦龙终于动了,跳下了将台,大家松了一口大气,终于肯动一下了! 这个二货大步流星走到士兵们面前,一掌拍在一名山东大汉胸口,说:“不错,五百多人,一个都没倒!” 那名已经轻度中暑的士兵冲他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杨梦龙又一掌将一名湖南兵拍得摇摇欲坠:“不错,能站这么久都不动弹一下,真的不错!” 那名湖南兵摇晃了一下,差点就摔倒。 杨梦龙一巴掌拍在一名陕西兵肩上:“榆林来的吧?” 那名士兵操着浓浓的陕西腔问:“将军怎么知道我是从榆林来的?” 杨梦龙说:“就你们那桀骜而倔强的眼神,还有明明都受不了了还在咬牙死撑,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子,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新兵们中间爆发出一阵轰笑。 杨梦龙说:“不错,你们都是难得的好兵!欢迎加入河洛新军!” 新兵中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杨梦龙继续说:“你们的待遇,在入伍之前就听了千百遍了,但是在这里我还是要强调一遍。你们的月薪是一两五钱银子,枪骑兵、重装步兵、侦察兵的月薪是普通步兵的四倍,每个月的最后三天准时发放,你们可以拿着军需官签发的单据到利民钱庄去提取,军官是无权直接向你们发放军饷的。如果利民钱庄吞了你们的钱,直接告诉我,我带你们去把钱庄给砸了!” 边军骑士激动的狂叫起来:“好!”他们当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吃够了被上司克扣军饷的苦头,现在好了,他们可以凭着单据直接到钱庄取钱,看军官还怎么克扣他们的军饷! 杨梦龙说:“你们的军装、便服、鞋袜、床被均由军队提供,两套作训服,两套常服,每三个月发一套新的作训服————别打把穿不完的作训服带回家给家人穿的主意,这样做会让你和你的家人都受到严惩,还有,一套作训服穿了三个月还不烂,我会熊了你们的教官!” 不少士兵还真打着把穿不完的军装带回家给家人穿的主意,但是老兵一脸鄙视。骚年,你们太天真了!首先,将军装带出军营是重罪,要记大过的;其次,平民穿军装也是大罪,重罚;最后,以舞阳卫的训练强度,一套军装穿了三个月早变成渔网了,把好的军装送给家人,你就光着屁股训练好了! “你们每个月的伙食是米面三十八斤,菜金六百文,逢年过节,你们的家人还可以得到一些米面、酒肉之类的慰问品,更会得到一个红包。如果你们阵亡了,普通士兵的家属可以得到四十两银子的抚恤金和十五亩田;斥侯可以得到五十两银子和二十亩田,枪骑兵和重装步兵可以得到一百两银子和四十亩田。这些都是阵亡将士的家属应有的待遇,如果没有如数获得,你们有权帮战友的亲属向我请愿,甚至去告我,一旦胜诉,我将作出十倍的补偿。当然,我希望这种事情永远不要发生,万一真的发生了,我会扒了相关负责人的皮!” 士兵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现在的士兵的命真的很廉价,打仗对他们而言是一项天经地义的义务,他们无权要求获得什么,荣誉与他们无缘,即便打赢了,奖赏也极其微薄,比如说抗倭援朝之役,十几万将士血战七八年,死伤数万人,终于打赢了,得到的奖励居然是每人不到一两银子,简直就是开玩笑。万一他们阵亡了,家人别说钱,能得到几斗老米的补偿就谢天谢地了!一支得不到荣誉,得不到应有的报酬,阵亡了家属更没有任何补偿的军队,能有多少战斗力?现在好了,他们服役不仅能得到丰厚的回报,即便战死了,家人也会得到一大笔补偿,他们还有什么好顾虑的?逢敌死战就是了!赢了,敌人的一切就会成为他们的战利品,死了,家人从此衣食无优,怎么算都是赚的!有人激动的欢呼:“愿为大人效死!” 杨梦龙厉声说:“不是为我效死!我给你们最好的装备,最好的待遇,最严格的训练,要的不是你们的效忠,而是……”霍地转身,戟指指向北方,声若雷霆,“……当建奴再次破关而入,滚滚铁骑洪水般漫过华北平原的时候,当他们的长矛像森林一样遮蔽地面,炮群射出的炮弹遮住天空的时候,你们可以义无反顾的冲上去,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用血汗供养着我们的人民,义无反顾地去死!”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用血汗供养着我们的人民,义无反顾地去死!” 激昂的吼声犹如一个惊雷,震撼着每个士兵的耳膜,也震撼着他们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