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镝》 狼镝_分节阅读_1 书名:狼镝 作者:凉蝉 文案 元康三十二年,大瑀、北戎订萍洲之盟,靳岄以质子身份前往北戎。 在白雪皑皑的驰望原上,他遇到了一个烈火般炽热的人。 . —————— 贺兰砜问过靳岄,如果靳岄回了家乡,是否会想自己。 靳岄只是诧异:“获得自由的奴隶是长足了翅膀的大鹰,我不会想你。” 但他又反问:“如果我真的逃回去,你会用北戎最锋利的箭射杀我吗?” “狼镝不攻击朋友,它只刺穿敌人的心脏。”贺兰砜正擦拭手中狼镝,闻言抬头,“我永远不会把它对准你。” . 他们最终都食言了。 —————— 1>>>HE,HE,HE。虐不虐见仁见智,俩人都是赤诚的好小伙子。 2>>>贺兰砜(fēng)vs靳岄(yuè),强强,异族少年与质子。识于幼时,同赴天地。 3>>>镝(dí):箭头,也指箭矢。江湖+庙堂,剧情+感情。HE。 4>>>醉眼青天,把酒同欢。这是一个我没写过,但一直很想写的故事。 内容标签:强强宫廷侯爵破镜重圆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兰砜,靳岄┃配角:各族不明真相的吃瓜同胞┃其它: 一句话简介:异族攻&质子受 立意:驯狼 ================== 第一卷寒野 第1章质子 “噔——” 箭头擦过贺兰砜耳朵,刺入木桩。 蒙眼布条应声落下,贺兰砜睁开双眼,不远处有几位笑得前仰后合的骑马少年。 为首那位戴着狼皮帽,外袍系在腰间,徐吕皮腰带上有数串金珠玉带,叮当轻响。 “服不服!”那少年大吼,“我才是驰望原第一弓手!服了就跪我,喊我一声大王!” 贺兰砜被缚在木桩上,手脚都用吃了水的牛皮绳子缠紧,勒得他动弹不得。血从耳郭滑下,一路滚到锁骨与胸膛,但他咬紧牙关,目色狠辣,冷冷一啐:“呸!” 少年双目瞪得溜圆,举弓再度对准贺兰砜。弓上新搭一支箭,箭头鎏金,日色中煌煌生光。 “浑答儿,这可是金禾箭……”有少年提醒,“要是被你阿爸知道……” 浑答儿给了那人一拳,再度举箭:“你听清楚了,我手中这支是金禾箭,北戎天君赐给我阿爸的!我再问一句,服不服!” 金禾箭箭尖篆刻一只振翅金雀,雀喙尖锐,隐隐透出些幽绿色。 贺兰砜记得,此箭箭心中空,里头藏着毒药,是杀人夺命的利器。 “……想让我跪你,也得将我放了才行。”贺兰砜大声说,“你们这样绑着我,我想跪也跪不下来。” 狼镝_分节阅读_2 浑答儿兴奋道:“那你是服我了?” 贺兰砜点头。 浑答儿一张脸涨得发红:“不成,我不信你,你先喊一句大王。” 贺兰砜面无表情:“浑答儿大王。” 浑答儿举弓和随从大声欢呼,挥手让伴当都则去解开贺兰砜身上绳索。 都则方才被他打了一拳,半张脸肿得老高,畏畏缩缩去解绳。牛皮绳子干了,紧得厉害,把贺兰砜手腕脚踝勒出淤红色痕迹。 都则掏出小刀割断贺兰砜右手绳子,耳侧忽然嗡的一响,整个人立时横飞出去。小刀脱手而出,被贺兰砜一把抓住。 “物归原主!”贺兰砜抓住小刀,满脸得色,瞬间已挑断手脚皮绳。他就地一滚,举拳往倒地的都则胸口砸去。 金禾箭破空而来,伴随浑答儿的怒吼。都则吓得惨叫,贺兰砜忙揽紧他肩膀一翻,金禾箭当的一声扎入土中,正是方才都则右腿的位置。 都则脸色惨白:“你这臭箭法!是要杀我么!” 浑答儿有些尴尬:“我是要救你——别让汉生子跑了!” 贺兰砜长手一伸,已抓起那支金禾箭扭头狂奔。 驰望原大雪初停,举目茫茫,北方的库独林山脉与南方英龙山脉一色银白,如两面巨大屏障,将驰望原夹在当中。 贺兰砜化作一滴飞速移动的墨点,数匹骏马追逐其后,呼喝之声不断。圆胖落日嵌于山脉峰谷,将雪白大地染作一片热红。 鞭声破空,贺兰砜躲闪不及,背上狠狠被抽了一鞭子。他跌进雪中,仍紧紧抓着金禾箭。 少年们纷纷下马,压制着贺兰砜把他翻过来。枕着冷雪,贺兰砜背上痛感渐渐麻木,只不住挣扎喘气。 浑答儿气得眉毛都飞到了额角,他抠开贺兰砜手指,夺回金禾箭。 “汉生子,你不晓得自己手脏么!”浑答儿屈膝压在贺兰砜胸上,砸了他一拳,“你怎么敢碰我的金禾箭!” 贺兰砜被绑在木桩上晒了一天,十分虚弱,背上又在渗血,被浑答儿揍得头昏脑涨,全无还手之力。 身后不远就是一条溪,浑答儿拎着贺兰砜头发把他砸在岸边。贺兰砜脑后嗡嗡作响,落地时砸碎了溪水上薄薄的冰壳,寒冷冰水浸着半个脑袋,他骤然清醒。 浑答儿一手举着金禾箭,一手按住贺兰砜额头。金禾箭发出轻响,箭尖的雀喙张开一道细缝,隐隐有绿色浆液盈于其中。 “你那汉人阿妈是个瞎子,怎么就生出了你这样一双狼眼睛?”浑答儿冷笑道,“我浑答儿今日倒要瞧瞧,是你的狼眼睛厉害,还是北戎天君的金禾箭厉害!”说罢攥着金禾箭往贺兰砜眼中插去。 贺兰砜怒吼一声,拼死抵抗,无奈那箭尖仍越压越低,眼看就要插入他眼中—— 又是当的一响。 浑答儿顿时从贺兰砜身上翻下,左手紧捏右手,哭着痛呼。金禾箭悬空翻滚,落入冰溪中,立刻沉了下去。 是一枚木箭击中了金禾箭箭头,将精金打造的箭矢硬生生弹飞,余力甚至让浑答儿右手腕脱了臼。一击即中后,木箭深深扎入地面,只余箭翎兀自轻颤。 冰溪下游方向,车队蜿蜒。一位身着戎甲的女子正收起手中长弓。她目色平静中隐带愠怒,看了看贺兰砜,又回看痛得不住哀嚎的浑答儿。 女子身旁站着一位与贺兰砜年纪相当的少年,清瘦,单薄。他做大瑀汉人打扮,身上紧紧披一件雪色狐裘,兜帽把头顶罩实,只看见一张细白面庞,黑珠般的眼睛遥遥望向贺兰砜。 满目皑皑中,一张鲜明的脸。 贺兰砜捡起金禾箭,毒液已经漾进水里,完全被稀释了,浅浅几缕绿色淌向下游。 一位北戎大汉从车队中走出,看了眼贺兰砜手中的金禾箭,又看见还跪在地上痛嚎的浑答儿,登时大怒:“浑答儿!!!” *** 这是护送大瑀质子靳岄前往北戎都城的车队,正巧在坡下歇息。质子的随护将军白霓见有少年人受辱,便立即出手相救。巧得很,浑答儿正是北戎护卫队统领虎将军的儿子。 贺兰砜盘腿坐在车内,掀开车帘往外看。浑答儿跪在虎将军面前抖肩膀,虎将军挥舞金禾箭,那模样凶得似是要在他身上戳几个洞。 “你怎么敢!”虎将军咆哮,“你怎么敢碰我的金禾箭!” 浑答儿哇哇地哭。 贺兰砜忍不住大笑,这一笑立刻扯动耳郭和背后伤口,顿时疼得他呲牙咧嘴,缩起脖子。他上衣外裤都被浑答儿等人剥了,只穿白色衬裤与红虎皮靴子,上身光裸,肌肉纤薄漂亮,背上却绽开一道血色鞭痕。和浑答儿等人的富贵打扮不同,他只绑粗糙的手编腰带,一柄小刀在腰带上晃荡。 靳岄打量贺兰砜,轻声道:“你背上流血了。” 狼镝_分节阅读_3 白霓已找出金创药,对贺兰砜说:“趴下。” 贺兰砜不愿在陌生少年面前示弱,一拧头:“我不疼,我不要这怪药……” 话音未落,白霓已按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给他上药。 她手劲不轻,贺兰砜疼得发颤,挣脱不开,又不想在靳岄面前示弱,只得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靳岄手捧汤婆子,怔怔看面目扭曲的贺兰砜,良久似是叹了一声,言语里有几分与年纪不称的老成。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他低声问。 “烨台部落境内。”白霓应声答,“烨台是北戎最南边的部落,此处距离北都还有半个月路程。” 车内一时无话,贺兰砜翻起眼角偷瞟靳岄。 靳岄手指撩开窗幔一角,静静看向车外。天地穹庐,小雪零碎,他黑色瞳孔中映出纷乱雪粉,片刻后转头看贺兰砜,问:“你衣服呢?不冷吗?” 贺兰砜耳朵微微发热。他像是此时才察觉衣不蔽体的自己相当不雅,干脆不理会靳岄的问话,凶巴巴顶了一句:“涂完了么?我要走了。” 白霓嗤笑一声:“走罢。” 见贺兰砜仍是一脸执拗凶样,靳岄不再问,解下身上狐裘递向贺兰砜。 “北地苦寒岁。”他轻声道,“你光着胳膊,怎么回家?穿上吧,多暖和一刻是一刻。” 狐裘净白柔滑,贺兰砜却不接。 靳岄很恳切:“你若不喜欢,我还有一件熊皮外氅。” 白霓不肯:“公子,北戎都城太冷。” “我到了北都便不能再自如活动,终日也不过是困囿斗室而已。”靳岄固执,“他比我更需要。” 贺兰砜忽然抢过狐裘,跳出车外。他没道谢,也没道别,等白霓掀起车帘时,他已经跑出很远。 虎将军大吼大叫地让浑答儿等人护送贺兰砜回家,一帮少年呼呼喝喝,骑马远去。风声里隐隐传来贺兰砜和浑答儿对骂的声音。 “……北戎人都这么难相处么?”靳岄低声问。 白霓取来熊皮外氅披在他身上,理了理他的头发:“我倒觉得方才那北戎孩子拗得有趣。听闻北戎人说话直来直去,不善掩饰,他怎的如此别扭?” 靳岄笑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有些恍惚:“我听宫里的人说,当了质子,就要死在北戎,回不去了。” 白霓:“谁说的?我割了他的舌头。” 靳岄抬头看她,想得到些更肯定的言语:“爹爹真的会来接我么?” 白霓柔声道:“忠昭将军何时骗过你?现今金羌犯境,将军领兵作战,是为国立功之事。凯旋复命后,他一定即刻来接你。” 靳岄听父亲提过,北戎与金羌二虎旁伺,大瑀势弱,岌岌可危。他只得默默点头。 白霓提醒:“你的言行举动全关乎大瑀声誉,若是想家,只跟我讲,可别再哭了。” 靳岄坐直身,双手笼在袖中,低声道:“将军放心,靳岄明白。” 他容貌清俊,不言不语之时浑似玉砌粉琢的精美人像,但鼻梁直挺,长眉如刀,目势中不见分毫柔软。 白霓见他这模样,又有几分心疼。她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我这儿还有夫人捎的狮子糖,吃不吃?” 靳岄终归只有十五六岁年纪,顿时喜悦:“樱桃煎还有么?” 白霓打开纸包,亮出小狮子造型的糖块:“樱桃煎五日前就被你吃完了。这狮子糖里头加了牛奶和酥酪,是川中的贡品,夫人好不容易才拿到的。” 靳岄只好与她分食狮子糖:“母亲做的樱桃煎也不知放了什么蜜,天底下一顶一的好吃。” 车内温暖,靳岄忘记了颠簸的路途和车外渐大的雪,连方才未问姓名的北戎少年也抛在了脑后,欢欢喜喜与白霓聊起母亲的诸般手艺。 *** 此时的北戎都城,鹅毛大雪已停,石城内外一片静寂,人声稀少,只有王城中央一座高塔上仍燃着不灭的长明火。 负责传递讯息的赦例郎君骑马冲入城门,亮出手中金牌。这是从边境传来的紧急军情。都城中央大道上登时燃起数束青烟,各处关卡见了青烟,便知有军情传达,纷纷放行。 一位身着北戎银甲的青年将领紧随在赦例郎君身后,风一般驰入城内。 狼镝_分节阅读_4 议堂中,有臣子正跟北戎天君禀报大瑀质子情况:“质子已入烨台境内,现由虎将军护送。” “是怎样的孩子?”北戎天君问,“像不像靳明照?” 大臣不禁笑笑:“那孩子身量窄小,一身文气,与其父靳明照绝无半分相似。” 北戎天君当即朗声长笑,眼中尽是冷冷寒光:“瑀朝内,不知几百年才能出一个靳明照这样的将才!” 此时堂下有人来报,军报抵达。青年将领大步走入议堂,呈上手中信简。北戎天君展开一看,登时变色,怔愣许久后长叹一声。 “靳明照……”他沉沉低语,“战亡了。” 落针可闻的一瞬过后,议堂哗然。 大瑀忠昭将军靳明照,是大瑀开朝以来最为神勇的将领,统领西北边防军二十余年,未吃过一场败战,始终将金羌死死挡在大瑀西北边境白雀关之外。 数年前,北戎大军伺机而动。大瑀皇帝将驻守西北的靳明照紧急调至北方边防军,北戎人曾狠狠吃过这位忠昭将军的亏。北戎文臣武将中,见过靳明照的人少之又少,但谁都听闻过这位将军的名字,这死讯突如其来,令人震愕。 “怎么死的?”天君缓过神,问那年轻将领。 “靳明照死于白雀关。”那将领深深埋下头去,“致命一剑直刺左胸,当场毙命。靳明照麾下八千莽云骑,无一生还,西北边防军死数近万,白雀关眼看是守不住了。” 北戎天君眉间有痛惜之色,沉默良久才问:“你叫什么?” 那青年将领忙答:“烨台,贺兰金英!” 北戎天君淡淡道:“靳明照已死,大瑀再无我北戎畏惧之人,萍洲盟无需再守,那质子也不必再留。贺兰金英,你回烨台处理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徐吕皮:野马皮,上层阶级才可用的皮料。 红虎皮:野骡子皮,普通人家常用的皮料。 提醒:本文背景设定参考北宋相关地理、历史内容,有大量架空、虚构、杂糅和胡说八道。 第2章肉干 梦里也全是漫天铺地的雪。靳岄冷得打颤,从梦中惊醒时几乎在车内蜷作一团。 车外一片漆黑,白霓不在身边,车队正在风雪中缓慢行进。 他吓得不轻,忙推开木格门大喊:“白霓!” 白霓骑在马上,应声而来。 车队原本打算原地扎营过夜,但风雪由小转大,来势汹汹。虎将军提议就近到烨台营寨歇息,等大雪过后再继续往北都前进。 “别怕,我在呢。”白霓道,“虎将军要带我们去烨台营寨,就在前方不远。” 靳岄缩回车内,紧紧关上木格门。暗夜中有马嘶风鸣,纷纷灌入耳中,他全无睡意,裹着熊皮大氅坐在车内,不禁又想起梁京的事情。 大瑀自建朝起定都梁京,已有八十余年。 靳岄在西北边防军军部所在的封狐城出生,六七岁时官家一纸诏令,强行将母子二人召回梁京,之后他便再无远行机会。 靳岄不是第一次当质。过去他和母亲都是父亲押在官家面前的人质,如今他是大瑀押在北戎的人质,横竖并无太大区别。 他不喜欢皇宫。小时候逢年过节会随父母入宫面圣,让官家考问考问功课,让圣人贵妃捏捏小脸,再不乐意也要笑得乖巧。因父亲身为西北边防军统领,母亲又是先朝帝姬,内侍臣子们个个见着靳岄,都笑作一团团颜色各异的金丝大菊,殷勤得让人害怕。 宫里的皇子帝姬们起初以为靳岄与靳明照相似,身怀豪气,性情桀骜;但后来发觉,他体弱多病,武艺不精,是能花半个时辰看一朵覆霜山茶的呆小孩儿。 他们愈发喜欢逗靳岄玩儿,揉面般揉他的小脸,宫里的新奇玩意儿和金贵吃食常常流水般送往靳府。 靳家就在梁京内城:从朱雀门出宫,往东过岷州桥再南行半盏茶功夫便是清苏里。靳家在清苏里中央,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 靳家有个练武场,靳明照不在家的时候,那是靳岄姐姐的地盘。靳家还有个学堂,请了梁京出名的西席先生,学生都是尚书的儿子太尉的女儿,偶尔还会有一两位乔装的皇子帝姬。 狼镝_分节阅读_5 只要西席与侍卫一疏忽,几个皇子便带着一帮小孩翻墙跑到清苏里,一路吃喝玩闹过去,猫憎狗嫌。 当然,出了事儿,受罚的往往都是靳岄。 靳岄却一点儿不恼那西席先生。老头儿虽凶,但十分疼他,戒尺打了手心,隔日总会给他带些吃食安慰:或是梅花包子广寒糕,或是李子旋樱桃煎,又或是炒银杏炒栗子,热腾腾裹在手巾中,珍而重之地在靳岄面前打开。 靳岄鼻中发酸,打了个喷嚏。 白霓敲敲窗:“公子冷么?” “不冷。”靳岄缩进软被与大氅中,“我再睡一阵,你不必担心。” 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马车摇晃着,他又回到了清苏里。回门的姐姐带了许多糕点,姐夫偷拎一壶掺了酒浆的梅汁,隔壁方尚书的双胞姐弟在墙头喊他出门玩儿,管家捡的狗儿在花下睡觉,母亲则挎着小竹篮在院中打果子,父亲……靳岄没梦见靳明照。 他跑出家门,却见四野茫茫。远之又远的地方立着个高大人影,身负铁甲手持长剑,正大声喊他。 “岄儿——” “爹!”靳岄朝他飞奔,却被雪地绊倒,“爹爹!你来接我么!” 那人却不答,只是一声声喊他,又痛又不舍。靳岄没法从雪地里站起,放声大哭。 这回再醒,他流了满脸的泪。车队停了,靳岄听见外头有融融人声,火光徜徉。他胡乱擦了把脸,振作精神。 车外,近百毡帐列布平原,灯火通明。 *** 大瑀质子的车队抵达烨台营寨时,贺兰砜正在奋力擦洗狐裘。 他回家穿好衣裳,发觉狐裘内侧沾了自己的血,认真擦洗大半日,淡红色的血迹仍死死黏在狐裘浅灰色内衬上,难以洗去。 外头人声吸引了贺兰砜,他刚一出帐,立刻瞧见虎将军冲自己招手。。 虎将军正和白霓商讨住帐安排事宜,招来贺兰砜道:“你懂的汉话多,陪着聊聊天。”说着把他推进一旁的小帐。 帐子中只有靳岄一人。目色流连中,他看见贺兰砜墨黑色眼珠里闪出几分幽昧的透绿,仿似狼瞳。 紧接着进来三五位士兵,有北戎人也有大瑀人,分列两旁站直,紧紧盯着两人。 见贺兰砜一脸不耐又站得笔直,靳岄不禁问:“吃糖么?” 他从怀中拿出纸包,里头还剩三颗狮子糖。 贺兰砜犹豫一会儿,终于敌不过那糖的甜香,小心拈了一枚。糖块乳白中透着几分琥珀般的玲珑,狮子形状,他左右看看,放进口中,顿时睁大眼睛。 靳岄一下笑了:“好吃吧?” 贺兰砜没吃过这等好东西,细细地含着品着,满是惊奇。靳岄又往前递了递,尽力友好:“你都拿着。” 贺兰砜撕开那纸,小心包了一颗糖放入口袋,又笔挺站直。 靳岄只觉无趣,最后一颗自己吃了。帐内陈设简单,是士兵值夜暂住的地方,他走了一圈又回到贺兰砜身边:“你叫什么名字?” 贺兰砜说了,靳岄又问他怎么写:“北戎文字我识得不多,你会写汉文么?” 贺兰砜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三个字硬写出四个的宽度,写罢他又匆匆用脚蹭去,不让靳岄多看。 “我叫靳岄。”靳岄也在地上写。 贺兰砜不认得,干巴巴道:“什么意思?” 靳岄笑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贺兰砜:“听不懂。” 靳岄放弃了,愈发坚定北戎人不好相处的想法。两人无言枯立,周围几个士兵无言呆看,帐中沉闷无聊。 贺兰砜不肯开口,靳岄只得搜肠刮肚想些话题来与这北戎少年示好:“你去过大瑀吗?” 贺兰砜:“我不喜欢大瑀。” 靳岄想看贺兰砜眼睛,又不敢看得明目张胆,没话找话说地与他硬聊:“为什么?” 贺兰砜不理他,大步离开帐子,片刻后带回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在靳岄怀里。 狼镝_分节阅读_6 靳岄心中一跳,腹中一空:他闻到了肉味! “北戎人不欠大瑀人。”贺兰砜说,“这是我家的肉干,吃吧。” 靳岄着实饿了。肉干鲜美丰厚,他嚼得脸颊生疼,仍吃得很高兴。他冲贺兰砜笑笑,贺兰砜立刻别开眼神。 靳岄边吃边问:“你不喜欢大瑀人?” 贺兰砜:“我是北戎人,北戎人当然不喜欢大瑀人。” 靳岄嘴上不停:“可你刚刚吃了大瑀人的狮子糖。” 贺兰砜:“……!” 靳岄看他的表情,忍不住大笑。白霓掀帐走入时不禁微微一愣。 虎将军和她安排好了靳岄的住帐,靳岄只得与贺兰砜告别。白霓问靳岄是否交上了朋友,靳岄想了又想:“算吗?” 很快他又说:“我们不是只在烨台停一阵么?最终是要到北都去的,交不交朋友不重要。” 奇怪的是,这一停便停了七八日。 大雪已经过去了,苍天碧蓝。白霓几番找虎将军询问,虎将军只说积雪封路,寸步难行,还要再等几日。 白霓渐渐察觉不妥,守卫在靳岄帐中的大瑀士兵愈发紧张,出入的人全都严加盘查,靳岄更是不得离开白霓视线半步。 驰望原是北戎最南端的草原,被库独林山脉与英龙山脉夹在当中,气候不算寒冷。岁末季节,河溪结了厚冰,但冰层之下仍有水流与鲜鱼。 雪停之后,烨台的少年人无事可做,常常在驰望原上驰骋,或猎兔,或打马球,或去冰河打渔,玩得不亦乐乎。 贺兰砜不会加入他们,一是因为与他们有诸多嫌隙,二是因为,他没有马。 他父亲是高辛族人,从库独林山脉另一头流浪到烨台,途中还捡了一位大瑀瞽姬。瞽姬目盲,善唱乐,高辛人善捕猎,两人在烨台一停便是二十余年,离世后留下三个孩子、一群瘦羊,及四壁空空的家。 贺兰砜大哥自小有从军愿望,但北戎军队入伍者需自行备马:因没有坐骑,他屡屡落选。 贺兰砜兄弟俩都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但家里穷得太有名,两人又都长了双狼眼睛,烨台的好姑娘全都不敢来见面。虎将军想给大哥说亲,一提名字别人立刻抢白:知道、知道,是连马都没有一匹的那户。 这些事情贺兰砜不会告诉靳岄。他虽常在靳岄住帐周围徘徊,但很少与靳岄交谈。 靳岄倒是与他那位七八岁的妹妹卓卓聊得开心。 卓卓尝过贺兰砜带回家的狮子糖,舍不得吃完,馋了就拿出来舔一舔。靳岄看得心疼,给了她一大把梨干。卓卓因此爱屋及乌,天天跑来找靳岄说话。她年纪小,口无遮拦,十分便于靳岄打听事情。 “在我们家,我是最重要的。”卓卓边吃梨干边说,“接着是羊,接着是大哥,最后才是二哥……” 贺兰砜一把捂住卓卓嘴巴。 “我没见过你大哥。”靳岄说。 “虎将军给了他一匹马,他去打仗了!”卓卓摆脱贺兰砜钳制,大声回答。 靳岄微微一惊。 大瑀和北戎相争数十年,因新继位的北戎天君哲翁忙于平息各部落纷争,两国边境暂成和平之势。不久前北戎与大瑀在萍洲城签订盟约,大瑀割让三座城池予北戎,每年捐送十万绢绸,以交换北戎的铁器与冶铁术。为表诚意,大瑀还遣送一位质子前往北戎。 ……那便是北戎与金羌开战?但金羌和大瑀正在白雀关附近僵持,应该分不出神来对付北戎。 靳岄把这事情告诉白霓,白霓面有忧色,却不说明。 “定是发生了意外之事,我们才会困于此地。”几个没主见的文臣在帐中吵嚷不休,令人头疼,她叮嘱靳岄,“你那北戎朋友,如非必要,尽量不要接近。” 靳岄解释道:“贺兰砜不喜欢大瑀人,也不想同我做朋友。” “是吗?”白霓为他整理衣服,笑道,“可他天天来看你。” 营寨另一头,贺兰砜和卓卓在自家住帐门前看见了一匹熟悉的黑色北戎马。 卓卓掀开帐帘:“大哥!” 贺兰金英正在解甲,一下被卓卓扑个满怀。他哈哈大笑,张手把她抱在怀里。 “你怎么回来了!仗打完了吗!”贺兰砜揪着他领子左看右看,“受伤了么?立功了么?你……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贺兰金英离家参战时只是北戎军队中一位普通士兵,数月不见,却已经穿上了百夫长的银色盔甲。 狼镝_分节阅读_7 贺兰金英笑着揉揉贺兰砜脑袋:“快打完了,我先行回来,有些事情要办。” 贺兰砜反应极快:“和大瑀质子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有读者询问,本文文案改动过,是否连设定也改了。 设定没有改,更换新文案的原因是,旧文案虽然简洁但含义模糊,大家都各有理解(比如未开刃之剑寻找失落之鞘那句,指的其实是贺兰砜)。文案只放一句话就可吸引读者,我自问目前做不到,所以更换了详细具体的文案。 强强+破镜重圆+相爱相杀,是本故事不动摇的核心路线(OK手势 请大家吃加了乳酪的四川贡品狮子糖! 第3章噩耗 靳岄睡下不久便被白霓叫醒。她迅速为靳岄穿好防甲,又让他披上大氅。 有人靠近帐门,步伐稳健,声音沉重:“北戎百夫长贺兰金英,求见质子。” 来人身长八尺,高大健壮,一头深棕色长发梳拢脑后,目色锋利,双眼与贺兰砜一样,是黑中藏碧的狼瞳。 贺兰金英仔细打量靳岄。眼前少年袖手而立,腰身笔挺,神情平静之中带几分紧张,虽只十几岁年纪,却丝毫不见畏怯。 他未上过沙场,但已有一颗蕴雷藏风的心魂。 贺兰金英把目光放在靳岄与白霓背后的毡帐上。他不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注视眼前少年。 “靳明照将军,于半月前在白雀关战役中落败身亡。”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才低头看靳岄。 靳岄完全没有他预料之中的反应,目光发愣,像是没听懂。 贺兰金英正要重复,靳岄开口问:“莽云骑呢?” 莽云骑是西北边防军的骑兵队,是被统领靳明照一手训练出的精锐,声名极盛,几乎被视作靳明照化身。白霓的丈夫是莽云骑最年轻的校尉,此次西北边防军抗击金羌,他也在战场上。 贺兰金英回答:“莽云骑全军覆没。” 白霓顿时晃了晃。 靳岄眼圈发红,双手十指在袖中紧绞,控制住身体的颤抖。他想开口,自小习得的礼节告诉他,不能在贺兰金英面前失仪,他应当道谢,应当感激贺兰金英将这噩耗如此平静地告诉他们。 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紧紧抿咬下唇,血腥味在齿间漫出。 直到贺兰金英离去,他才失力跪倒,白霓忙扶住他肩膀。 靳岄紧紧抓住脚底皮毯,手背挣出骨头青痕。他不敢哭,不敢问,但心中盘旋的全是困惑与怀疑。 “不可能,爹爹和莽云骑,不可能出这样的事……”他茫然中还想安慰白霓,但抬头看见白霓面色,诸般情绪顿时崩溃。他扑进白霓怀中,紧紧揽着她,终于呜咽出声。 靳明照和莽云骑的噩耗犹如巨锤,靳岄狂哭一场后,只觉得心肺剧痛、神志恍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念及身在异乡,白霓强打精神,叮嘱大瑀军队和随行文臣提高警惕,马匹和车辆更要严加看守。 靳岄无法入眠,几日就瘦了一圈。他这一路餐风露宿,如今更是精神颓靡。偶尔陷入梦中,他总见到沙场上断壁残垣,被滚滚黑烟缠绞,满目血腥。 他虽看起来一切如常,最终还是病倒了,烧得浑身火热,昏昏沉沉。 *** 这一夜醒来,帐中十分安静。靳岄听见外头有风的声音,起身喊了声白霓。 无人应答。靳岄口干舌燥,喉中烈烈生疼。他喝了点儿水,回头看见枕边放着叠好的狐裘。 正是当日他给贺兰砜的。 狐裘内衬有没法洗干净的稀薄血迹,靳岄把狐裘披在身上,想不起贺兰砜何时来探望过自己。他走出毡帐,心中忽然生出剧烈恐惧。 “……白霓?!” 狼镝_分节阅读_8 仍旧没有回应。 他心惊胆战:往日守在毡帐周围的大瑀士兵不见踪影。住帐周围静得可怕,见不到一个日常巡逻的烨台人。 靳岄忙奔向车队所在位置,恐惧越来越强烈。 白霓不见了,所有的大瑀士兵不见了,就连大瑀的车队也原地消失,无影无踪! 靳岄忽然冷静下来。事情太异常了,必定有什么不对。他狠狠地掐自己的脸,疼痛提醒他,这并非做梦。 风很大,穹顶悬满天外星辰,驰望原上雪光铮铮。靳岄被吹得打晃,在车队停留的地方怔怔站了许久。 走回毡帐时,贺兰金英已经在里面等着。与之前不同,这回他坐着,靳岄站着,且他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白霓已带走大瑀车队。”贺兰金英说,“小将军,她不要你了。” 靳岄不发一言,走向放置文书的木箱。一把剑压在他手背,贺兰金英轻声道:“别找了,她真的走了,连带你们的财物和一应文书。” “不可能。”靳岄声音微微颤抖,但毫不怯懦,“白霓纵然死,也不会离我而去。” 贺兰金英:“为何如此笃定?” “她是莽云骑的人,是大瑀第一位女将军。”靳岄看向贺兰金英,眼前青年与贺兰砜一样,有一双浓黑中掺着碧绿的狼瞳,“保护我,送我到北都,这是白霓接到的军令。她不会违抗军令。” 他深吸一口气,愈发大声:“而且,白霓姐姐如同我的家人!若贺兰砜遭难,你会弃他远走么?” 贺兰金英:“若她收到的军令并不是一路保护你呢?” 靳岄不禁一愣。 “若大瑀皇帝只让她送你到烨台,只让她确保你可以顺利落入我北戎军将手中呢?”贺兰金英低笑,“质子,你是质子。为何大瑀这么多皇子,北戎天君谁都不要,偏偏要你?你只是靳明照的儿子,有什么资格代表大瑀到北戎作质?” 靳岄心中震动,久久不语。贺兰金英所问的,正是他心里困惑不解之处。 大瑀选他为质的消息传来时,父亲不在梁京,母亲惊恐困惑,禁卫军一行人风风火火将靳岄带往宫中,之后他再没回过家。 在宫中居住的时间里,往日待他亲切的那些人,他一个都没见过。 而入宫到离境,前后不过十日。太快了,他几乎是被人强行扔进这冰天雪地的北戎,甚至没能与母亲好好道别,所有御寒衣物与他爱吃惯用的东西,全是白霓捎带的。 想到母亲,靳岄心中又是一阵窒息般的剧痛。父亲知道他被选作质子送往北戎么?他真的战亡了?莽云骑真的全军覆没?母亲呢?母亲怎么办?她虽是先朝帝姬,但与大瑀皇帝毫不亲近。听白霓说,当日为求官家放过他,母亲曾在皇太后的慈宣殿外长跪两日两夜,但他还是被推上了前往北戎的车队。 “你父亲的尸身,是我收殓的。”贺兰金英忽然说。 靳岄狠狠瞪他,那双黑珠一般明亮的眼睛里渐渐泛起水汽,眼眶红得像沁了血。 他在此时此刻,在眼前一片混沌中,死死抓住了一根线头。 “你是北戎的军将!”他厉声问,“北戎军将,为何会出现在金羌与大瑀交战的地方!” 贺兰金英肃然起身,垂首时目色犀利,又带几分嘲讽之意:“你说呢?” 靳岄头晕目眩,他仍发着高烧,白霓不在身边,那仅剩的神智令他强撑自己,不敢倒下。 忠昭将军靳明照是大瑀最锋利的枪,北戎忌惮他,金羌忌惮他……大瑀皇室,同样忌惮他。 一场合围靳明照和莽云骑的阴谋! “天君慈悲,他不杀你。”贺兰金英掀开毡帘,没有回头,“若是大瑀人知道忠昭将军的儿子要给北戎人当奴隶,会有什么想法?” 话音刚落,身后咚地一响,靳岄已昏倒在地。 *** 高烧令靳岄混混沌沌,他似是遁入一场漫长无垠的大梦,一会儿是梁京的街巷,一会儿又是无边无际的暗夜。他一声声喊白霓,只有苍鹰睁大了血红的眼睛在头顶盘旋,无人回应。 有一双很小、很柔软的手抚摸他的额头,怯怯地说着他听不懂的北戎话。梨干塞到他嘴里,又被人匆忙拈走。 白雀关上阴云密布,铺天盖地的大雪。莽云骑的尸体铺了满地,他立在尸山之上,嘶声喊所有他记得的莽云骑士兵名字。 他看见白霓骑着她的马越走越远,他追不上。 胸口剧痛,呼吸急促,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毡帐里,口中尽是苦涩的药味。枕边一张油纸,放着半颗狮子糖和几片梨干。 毡帐不大,陈设杂乱,还有油茶与羊粪混杂的浓郁怪味。靳岄知道这是贺兰砜一家的毡帐。他强撑着下床,披上狐裘走出去。 狼镝_分节阅读_9 烨台人口不多,营寨并不大。贺兰砜的家在烨台边缘,此时营中有兵士三三两两巡逻,并不十分仔细。靳岄蹲跪着爬出一段,见无人注意,忙起身朝驰望原方向疾奔。 此时虎将军帐中,贺兰金英刚给自己冲好一碗油茶。 “你走的时候是普通士兵,回来已经是百夫长。”虎将军不跟他打曲折的官腔,边吃边问,“究竟立了什么功?” 贺兰金英不答。 “那金羌同大瑀打仗,我们北戎怎的还千里迢迢跑白雀关去凑这混子热闹?”虎将军又问,“听说传军报的是你?到底怎么回事?” 贺兰金英摇摇头,只是笑。 “你真是撬不开嘴的铜壶……对了,既然当了百夫长,那就别住那破毡帐了,我给你安排新帐与牛马。”虎将军习惯了他的沉默,“你们兄妹三人,没奴隶不行,我分你几个。” “不必。”贺兰金英终于开口,“我们有奴隶。” 虎将军吃惊:“哪儿来的?身份可登记了?” “不必登记。”贺兰金英撕下一片羊腿,边吃边笑,“就是那大瑀质子。” 虎将军见他吃得欢快,迟疑许久才问:“我听说天君原本想杀了那大瑀质子,可后来和你不知悄悄说了什么,又改了主意,留他一条性命当北戎的奴隶?” 贺兰金英:“嗯。” 虎将军殷切看他。 贺兰金英:“你怎不吃?这羊腿很好。” 虎将军气得扬起手中羊骨要打人:“你这孩子,说话就不能利落些?” “我既然不说,那就是不能说的事情。”贺兰金英正色道,“天君把这孩子交给我,自然有他的目的。” 虎将军还是不安:“可我们又该如何处置?他以前是质子,我们好好养着也就是了,现在……” “你别愁。”贺兰金英说,“肯定不能让他过得舒坦,但也绝不能让他死。我有分寸,这事情和烨台没关系,我担着就行。” 虎将军看他,仍是忧心忡忡。贺兰金英装扮随意,长发在颈后草草束起,容貌俊朗,神情潇洒。虽然自小看他长大,但虎将军不敢说完全了解这青年。 他心思沉重,贺兰金英倒是吃得飞快,杯盘狼藉之时忽然有人来报:质子跑了。 贺兰金英也不见慌乱,抓起桌上帕子擦嘴擦手,扭头笑道:“将军别怕,那孩子就剩半条命,跑不远。我正等着他跑,他只要跑了这一次,就会知道单凭一人之力,绝不可能离开驰望原。” 虎将军气得头顶冒烟:“这天寒地冻的,若死了呢!死了又怎么跟天君交待!” 话音未落,贺兰金英已经飞奔出去。 *** 靳岄并不信贺兰金英的话。 他昨夜在车队驻扎之处看了许久。车队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的,并非回大瑀的路。雪地上许多踩踏痕迹,薄雪之下甚至还能摸到箭镞,雪里有无法掩盖的血腥味。 他们遇袭,落败,车队被人驱赶,往别处去了。 可白霓呢?靳岄找不到白霓的一丝痕迹。 朝车队离开的方向走了一段,靳岄支撑不住,跪倒在雪里。细小雪花落在他身上,不到瞬间就被他体温烧融,淅淅沥沥淌下,像一场大汗。 他四肢虚软,肺中热痛,咳得停不下来。 现在不适合强行逃离,但留在烨台多一刻,他的恐惧就多一分。北戎天君不认他的质子身份,说明北戎打算撕毁的萍洲之盟。盟约若毁,北戎随时可能进犯大瑀,他不能留在北戎,一是不安全,二是——母亲与姐姐还在家中,他必须回去。 身后忽然传来鞭子的破空之音。靳岄忙挣起身,踉跄往前跑了几步,背上猛地一痛,整个人直接扑倒在雪里,半晌爬不起来。 “抓奴隶咯!”浑答儿扬声大笑,同几位少年骑马在倒地的靳岄旁绕行。 靳岄背上被刺了一箭,半身麻痛,不敢乱动,口鼻中都进了雪。 “死了么?”浑答儿问。 “没死,还喘气。”都则有些紧张,“这汉人不是质子么?怎么就成奴隶了?” 靳岄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挣起上半身嘶声大吼:“我不是奴隶!” “我阿爸说你是奴隶,你就是奴隶。”浑答儿又笑,“跟贺兰砜那汉生子混在一起,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狼镝_分节阅读_10 靳岄终于挣扎着站起,他死死撑住膝盖,不让自己倒下。眼前一片模糊重影,只有刺目阳光与晃来晃去的马匹人影。鞭影伴着笑声,直冲他面门而来。——但鞭子没落到他身上。 有人挡在他身前,攥着从浑答儿手中夺下来的鞭子。 浑答儿从地上爬起,跳脚吼道:“贺兰砜你敢踹我!这是烨台的奴隶!还未归主,谁先找到就是谁的!” 贺兰砜单手持鞭,半步不退:“不许碰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里: “官家”皇帝;“圣人”皇后;“帝姬”公主。 “樱桃煎”宋朝的一种名吃,樱桃去核捣压成饼状,吃的时候加点儿蜜,就叫樱桃煎。想吃得风雅点儿,可用梅子煮水,把樱桃煎放梅水里,再点花蜜。这种樱桃煎实际上就是色泽非常漂亮的一道甜品。宋朝时有条件的人家可自行制作,街上也有店铺售卖。靳岄家里点的花蜜是特殊的桂花蜜,味道与别不同。 今天请大家吃靳岄家的桂蜜樱桃煎吧!(配的是靳岄姐夫从街上买回来的冰镇梅汁) 第4章奴隶 靳岄背上的箭还未拔去,浑身滚烫,想说话也没有力气。 贺兰砜把鞭子甩得啪啪乱响,靳岄只听见浑答儿等人的痛呼,马蹄声逐渐远去,周围静了。 “能走么?”贺兰砜转身搀他。 贺兰金英骑马行来,吹一声口哨:“死了?” “快送他回去。”贺兰砜急道,“他被浑答儿的箭刺中,幸好不是金禾箭。” 昏沉中,靳岄只知道自己被人拎上马背,横着趴在马身上,随着马儿前行,手脚晃荡。那箭还没有拔出,贺兰金英伸指弹了弹,靳岄霎时痛得打颤。 贺兰金英扭头道:“别怕,浑答儿力气小,这箭不过入肉半寸,剐出来便是。” 他话音才落,靳岄忽然从马背滑落,嘭地跌在地上。 “你!”贺兰砜一把将半昏迷的靳岄搀起,察觉靳岄已经走不了,他干脆蹲下,直接将靳岄背起。两人重量叠加,他双足顿时深深陷入雪中。 “怎么对大瑀质子这么好?”贺兰金英笑问。 他竖起耳朵才听清贺兰砜的话:“他借我狐裘,还给卓卓梨干。” 贺兰金英放声长笑。贺兰砜不再管他,独自背着靳岄,深一脚浅一脚往营寨走。 *** 靳岄睡了醒,醒了睡。一场高烧之后,他虚弱不堪,脸上瘦得几乎脱了形。 箭拔走了,浑答儿又被虎将军呵斥一顿,还到贺兰砜帐中照看靳岄。 浑答儿平日凶狠,但也没真的杀过人,常掀开靳岄被子看他还有没有气,换来的自然是贺兰砜的一顿好打。靳岄有时候被他们吵醒,只觉得烦,趴在被里不吭声。 “我不晓得你生了热病,我以为你躲得开。”浑答儿常常趁贺兰砜不在的时候跟他说话,“要不你也给我一箭?” 贺兰砜大步走进来:“我代替他给你。” 浑答儿立刻改话头:“我家干净,还没有羊粪味儿,你不如去我家住?” 但被贺兰砜瞪几眼后,浑答儿便闭了嘴。 自从得知贺兰金英当上百夫长还见过北戎天君,浑答儿等人不敢再欺辱贺兰砜。贺兰砜对他们的改变毫无感觉,赶走浑答儿之后总提醒靳岄不要与浑答儿太过亲近。 “你以后别跑了。”靳岄生病时一声不吭,贺兰砜先受不了这种沉默,自己找话跟靳岄聊,“驰望原太大,大瑀人受不了寒,你没有马,走不远。” 靳岄闭着眼睛,贺兰砜不知他听没听进去,凑过去探他鼻息。靳岄睫毛颤动,懒懒瞥了贺兰砜一眼,半颗滚圆的黑眼珠压在眼皮下,目光很冷淡。 贺兰砜缩回了手。他听见靳岄嘶哑地应:“多谢提醒。” 靳岄病愈后,贺兰砜一家终于搬进了新的毡帐,兄妹三人不必再挤在一个帐子里生活。 狼镝_分节阅读_11 靳岄发现这帐子里有许多大瑀物件:矮桌、全新的笔墨纸砚,巨大的无从摆放的屏风,墙上还挂着一管洞箫,他猜这应该是他们母亲的遗物。 贺兰砜正在擦拭随身的小匕首,回头便见靳岄站在毡帐之中,静静看自己。 靳岄已换了一身北戎奴隶的装束,棉衣臃肿肥厚,苍白的脸愈发显出清瘦。他看了看臂上的狐裘,有几分犹豫:“这狐裘我能留着么?” 贺兰砜答:“它本来就属于你。” “我需要跪你吗?”靳岄问,“我现在是你家的奴隶。” 贺兰砜:“不必。”说着把小刀塞在他手里,让他防身。 小刀是他的随身物件,靳岄当日在他腰上见过。刀鞘熊皮鞣制,十分坚韧,刀柄上镶嵌着几枚细小的金珠,怕是贺兰砜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靳岄不肯收,两人推推搡搡之时,贺兰金英掀帘大咧咧走进来。 “这不是阿爸留给你的?”他随口道,“走罢,我们去虎将军帐子里吃饭。” 他进毡帐似乎就为了说这句话,抱起卓卓离开时又望了靳岄一眼,冷笑道:“居然还有见了主人不下跪、不掀帐的奴隶?” 靳岄很害怕贺兰金英的狼瞳,那里面似乎藏着野兽的魂魄,随时要将自己吞噬、撕裂。他很干脆地跪下,把头低到地上。 贺兰砜:“他不用跪。” 贺兰金英问:“为什么?” 贺兰砜:“他……他借我狐裘,还给卓卓梨干。” 贺兰金英大笑:“这是什么理由!你忘了我说的话么?大瑀人对你示好总有别的目的,他们绝不是我们的朋友。”说着把贺兰砜拉出去。 贺兰砜回头,只看见靳岄仍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宴散回家,毡帐中冷冷清清,虽然点了灯,靳岄却不在。他跪下的地方摆着一把小刀,刀柄金珠在油灯下细细地闪光。 *** 烨台人口少,能蓄养奴隶的更少,虎将军为求方便,将部落中六七户人家的奴隶全放在一处,作了个大毡帐让奴隶居住。 靳岄之前重病,贺兰砜和卓卓要求大哥收留,贺兰金英便遂了弟弟妹妹的意。如今靳岄病愈,自然被他赶回了奴隶们的大帐子。 奴隶帐子昏暗陈旧,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浓烈气味,混杂了羊骚、尘土、肮脏毛毡与油垢的气息,冲鼻欲呕。帐子四周满是补丁,寒风见缝就钻,奴隶们男女混住,帐子里全是蜷缩的破被褥,里头埋着一个两个熟睡的人。 靳岄在角落寻了个空位置,身下是干草与纸一样薄的旧毛毡。他裹着狐裘,勉强有一丝暖意。 深夜,浅睡的靳岄忽然被身上的一只手摸醒。 那人正要掀开他的狐裘,靳岄奋力把身上之人踹开,吓得不轻。那人躲得快,一把抓住靳岄的腿,臭烘烘大手已经按在他胸前,用北戎话说了一句:“男的?” 但动作丝毫没停,扯开狐裘后立刻动手撕靳岄的衣服。靳岄毛骨悚然,低吼一声,往那人下身又踢了一脚。 但冬季衣服厚重,他力气又不济,攻击全然无效,反倒给了那人擒住他手脚的机会。几番打斗,他始终被那人死死压住。粗糙大手带着臭气在他脸上抓来抚去,靳岄眼里几乎喷出火来,张口朝手指狠狠一咬。 夜袭者嗷地惨叫,靳岄还没从他身下钻出便被狠狠刮了一巴掌。那人色欲全无,抓住靳岄头发往帐外拖,嘴里胡乱喷出北戎方言。 帐中不少奴隶已经被惊醒,但没有一个人帮忙。奴隶争斗,有生有死,他们自顾不暇,不可能施以援手。 靳岄忽然反手钳住那人手腕,发了狠劲往他皮肉里抠。那人手劲不松,靳岄抱住他腿,奋起手肘,朝他膝盖狠狠一撞! 那人再次惨叫,这回彻底松了手。靳岄忍着头皮剧痛,起身冲出帐子——烨台营寨里,现在唯一能帮他的人只有贺兰砜,他得立刻去找贺兰砜…… 他猛地撞进一个人怀中,抬头便见到一双笑盈盈的狼瞳。 贺兰金英单手扶着他,亲切地问:“小将军住得还习惯么?” 靳岄衣服全被扯乱了,本来就穿得肥厚臃肿,如今愈发显得落魄。他整理好自己衣襟,站直身才道:“靳岄今日才知道,北戎人是这样对待奴隶的。” 贺兰金英:“既是奴隶,你还想要金汤玉食、厚被暖裘?” 靳岄冷笑,他腰腹隐隐地疼,说话间有些喘不上气:“我现在是你家的奴隶。欺辱我同欺辱你有什么分别?” 贺兰金英点头:“汉人有句话,打狗还得看主人。” 靳岄牙根发疼。北戎人十分重视狗儿,并不把狗看做卑下之物,贺兰金英说这句话是故意要羞辱他。 “你不会让我死。”靳岄说得飞快,“否则你和贺兰砜不会救我。羞辱忠昭将军的儿子,你觉得高兴是么?原来北戎人只有这种不入流的本事。你们若是真的神勇,当日在战场上,又怎么会折给我父亲三万北戎士兵!” 狼镝_分节阅读_12 贺兰金英静静看着靳岄,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现在才像靳明照儿子。”贺兰金英丝毫不怒,笑着说,“可嘴上的力气管什么用?且看你熬不熬得过北戎的冬天吧。” 他看了眼跟在靳岄身后那北戎奴隶,简单交待身后兵丁:“扔了。” 兵丁拖着哀嚎的奴隶往驰望原方向去,那奴隶求饶不成,开始用北戎话骂贺兰金英和贺兰砜都是吃爹娘的狼崽子。靳岄听得懂,不禁看了贺兰金英一眼。 “回去吧,”贺兰金英平静道,“奴隶。” 奴隶帐子一片静寂,仿佛方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但靳岄所在的位置已经微妙地空了出来。他捡起地上的狐裘拍打干净,与一位奴隶对上眼。那人慌忙背过身。 从这天起,没有任何一个奴隶敢与靳岄说话。 于是每日除了打扫毡帐、喂羊洗马、下河凿冰,靳岄再无其他事情。 贺兰砜兄妹三人早已经习惯料理自己,年纪最小的卓卓也会做饭洗衣。靳岄曾找出贺兰砜的衣裤清洗,但衣物刚下水,贺兰砜便面红耳赤奔来,连盆带水一起端走。 雪天实在无聊。奴隶不理他,他又不大想跟贺兰砜亲近,除了偶尔和卓卓说大瑀的故事,或应付浑答儿荤素不忌的玩笑,日复一日均是重复。 恍恍惚惚过了两个多月,靳岄手心慢慢生出薄茧。靳明照的死,莽云骑的全军覆没,还有白霓的消失,痛楚渐渐没那么强烈了。两个月前的事情,甚至更久之前梁京的一切,像是被纱帐蒙上,他偶尔回看,只窥见一层蒙蒙轮廓。 他就这样做了北戎的奴隶,似乎没有怨怼,也没有反抗。 漫长冬季过了酣处,贺兰砜兄妹三人去了趟北都。 趁他们不在,靳岄有时会在打扫毡帐之后,在毡毯上盘腿坐下,小声吹起洞箫。 浑答儿偶尔会在帐子门口徘徊,粗声粗气问靳岄问题。靳岄答了他也不走,在帐外默默地听。箫声曲折婉转,沥沥如泣。 这一日,雪后初晴,贺兰砜一家人终于回到烨台。他一下马便直奔奴隶毡帐,但没找到靳岄。 靳岄正在看浑答儿他们猎兔。 天气晴好的时候,驰望原的雪兔会出洞觅食。雪兔的灰白皮毛在日光照射下,与雪地反光几乎融为一体,极难发现。浑答儿和都则是烨台的猎兔好手,两人想在靳岄面前露点儿本事,都说要给他抓个活兔子,两副套索舞得飞起。 兔子东奔西跑,脚力遒劲。驰望原一望无际,茫茫一片,它们却总能在毫无印记之处掘出洞口,险险躲过猎手的绳套。 贺兰砜来到驰望原时,正见到浑答儿把一只兔子交到靳岄手中。 自从靳岄成了烨台奴隶,贺兰砜从未见他脸上露出过如此亲切快乐的笑容。 他茫然中带几分恼怒,大步朝两人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请大家吃暖呼呼的炒栗子,不出门也要健健康康的。 第5章骑术 浑答儿大方把兔子放进靳岄怀中:“听说大瑀人很会吃,你懂不懂烧兔子?” “懂的。”靳岄仰头冲他一笑,“拨霞供你可曾听说过?” 浑答儿连这词语都无法准确重复:“没听过。” 靳岄又说:“兔肉切片,清水汤锅加料,烫熟就能吃。但有些食料烨台可能没有,我得找找。” 浑答儿勒紧马头,在他面前停下,俯身弯腰:“什么食料?你告诉我,我认识大瑀的商客,让他们带来就行。” 靳岄仍是一张亲切的笑面,黑眼睛里映出浑答儿长出了小胡子的脸:“好啊,我仔细想想。” 浑答儿似是还有话想跟他说,但余光看见贺兰砜走近,顿时冷哼:“你主人回来了。” 贺兰砜看看浑答儿,又看看靳岄怀中紧抱的兔子:“也就只能抓抓兔子。” 浑答儿大眼一瞪:“你说什么!” 靳岄抱着兔子迅速逃离战场。 贺兰砜快步跟上。靳岄方才对着浑答儿露出的笑容此时完全不见了,抬眼看贺兰砜时,又是平静冷淡的一双黑眼睛。贺兰砜心头有几分古怪的委屈。 狼镝_分节阅读_13 他心里藏不住话:“你跟浑答儿做朋友了?” 靳岄:“没有。” 贺兰砜:“你要了他的兔子。” 靳岄站定了。“因为你不喜欢浑答儿,所以我不能跟他来往?”他面上没显露一丝恼怒,只是平静叙述,“贺兰砜,我是你们的奴隶,你打算连我跟谁说话也要管?” “他让你受了伤,你还对他笑?”贺兰砜要从靳岄怀里把兔子抢走,靳岄死死护着怀中柔软的小兽,“你不恨他吗?” 靳岄始终没让他抢走,等贺兰砜收回手他才回一句:“我没空恨他。” 见贺兰砜不吭声,靳岄便继续往前走。贺兰砜气了片刻,又紧紧跟上,大声说:“我给你带了大瑀的东西。” 靳岄果真惊喜回头:“什么?” 两人风风火火冲入奴隶毡帐,贺兰砜指着角落,平素执拗的脸上露出几分得色。 角落蜷着一张鹿皮褥子,此时听见人声,褥子中的少女才坐直身。她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脸上满是灰尘,乍见眼前两人,受惊般紧紧缩起脖子。 靳岄惊呆了:“这是……” “我给你买的大瑀奴隶。”贺兰砜连声音都带几分雀跃,“以后有她作伴,你便不会无聊。” 靳岄霎时间被愤怒激得目眩。他背上伤口已经痊愈,此时忽然又隐隐热痛,仿佛那枚铁箭从未拔出过,已在他血肉里扎根。 “你疯了!你怎么能给我买奴隶!”他大吼,“你们把人当作什么了!” 帐中几个奴隶吓得立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贺兰砜被他抓住衣领,又见他对自己发脾气,登时也怒了:“怎么?大瑀人家里没有奴隶?”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扯开靳岄的手,“活生生的人难道不比浑答儿的兔子好?” 靳岄根本无法在这个问题上与贺兰砜沟通:“你怎么能把人跟兔子相提并论!” 那兔子已经从靳岄怀中跳下,奔出毡帐。贺兰砜正了正领口,心头莫名一股无法纾解的烦躁:“我听说大瑀人家家户户都有奴隶,怎么到了北戎就忽然不对了?大瑀人可以买奴隶,北戎人却不可以,你未免太虚伪。” 靳岄被他这句“虚伪”气得口不择言:“北戎人、北戎人,可你也并不是北戎人!” 贺兰砜神情一僵,各色复杂情绪在他尚未摆脱稚气的狼瞳中滚动。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口讷中又生出新的恼怒,像是无法相信这些话竟然会出自靳岄之口,羞恼、愤怒、憎恶与委屈全数缠杂在一起。他扭头就走。 毡帐中的奴隶纷纷矮身跑出,只剩靳岄和那新买的奴隶姑娘。靳岄急喘几口气,心头渐渐懊悔。 他说错话了。 *** 贺兰砜满腔气郁,风一般奔到驰望原的小松林里。 驰望原高树不多,勉强有几片阔大的松林与桦林,小松林距离烨台最近,是贺兰砜平日里最喜欢去的地方。幼年时,营寨中没有孩子与他们玩,兄妹三人便在这林子里打发漫长的时光。贺兰金英用木板与希楞柱,在最大的松树上搭了个牢固的小帐子,卓卓夏天喜欢跑这儿睡觉。 贺兰砜躺在小帐子的干草中,看着头顶发愣。 七八根希楞柱立在粗大松树枝上,另一端汇在一起扎紧,再蒙上一层挡风遮雨的毡布,便是最简单的帐子。希楞柱汇集的地方留了一处小小的空档,树顶的雪被风吹碎了,从空洞懒懒坠入,落在贺兰砜身上。 贺兰砜一时间分辨不清,自己为何生气。 靳岄说得对,他并非北戎人。 从诞生之日起,他身上便流淌着高辛人与汉人的血,他还有一双狼瞳和更近似汉人的眉目,分别来自绿眼睛的父亲与面貌俏丽的母亲。 在北戎的传说中,来自西北边陲的高辛人是灾难的化身。他们的绿眼睛是被狼神惩罚的证明:古老庄严的神灵把邪狼的魂魄寄藏于高辛人身上。绿眼睛的高辛人会吃掉父母、兄弟姐妹与子女的性命,摧毁河川山谷,带来席卷大地的浩荡灾难。 贺兰砜出生时,烨台的人已经接纳了父亲和兄长。但父母先后离世,传说似乎被证实,一切渐渐变得不同了。 贺兰金英那时候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他是烨台最英俊的骑手,却连参加骑术比赛的资格都没有。卖掉家中的两匹马儿后,兄弟俩总算凑到一点钱粮,把几个月大的妹妹从重病中救了回来。 但传言没有停止,卓卓太小,贺兰金英又足够强壮,年幼的贺兰砜成了最恰好的靶子。 贺兰金英常常在外打猎游牧,卓卓被营寨的女人们照顾着,他只能自保:和都则一起,跟在浑答儿马屁股后头,任他取笑,任他鞭打;说北戎话,嘲讽自己的狼眼睛,和北戎男儿一样,大口喝北戎的酒,用父亲留给他的小刀切割羊肉马肉,学习应付风驼。 贺兰金英取笑过他,劝他不必这样。可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不被人理会和接受,他的苦和痛是崩天裂地的。 想在驰望原生存下去,他必须先成为北戎人。 狼镝_分节阅读_14 但被靳岄骤然说破,贺兰砜有一种粗糙但持续长久的伤心。他救过靳岄一次,他以为靳岄和别的那些人应当是不一样的。 有人敲了敲树干,树顶簌簌落下一片雪:“贺兰砜。” 许久不见有人回答,贺兰金英在树下笑了:“和你的小奴隶吵架了?” 贺兰砜探出脑袋:“你来做什么?” “来给你出主意。”贺兰金英笑道,“他若让你生气,你就让他去干苦活,若还生气,就把他给了浑答儿。我看浑答儿可是很喜欢他……” 贺兰砜静静看他乱说话,眉目间是明确的拒绝。 贺兰金英说够了也就停了,手中马鞭轻轻敲击树干,仰头看自己弟弟。 “我知道你不舍得。”他说,“他是你的朋友。” 贺兰砜终于开口:“他不是。” “只有朋友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 贺兰砜一下坐直:“你偷听我们说话!” “只是恰巧路过。我提醒过你,大瑀人想法古怪,人人金贵,靳岄从没把你当成朋友。”贺兰金英说,“但他骂你,便是他不对,我刚揍了他一顿。” 贺兰砜一惊:“他病刚好!” 贺兰金英:“还剩半口气,去看看?” 贺兰砜连忙下了树,骑上贺兰金英的马往回走。 自从当了百夫长、搬进新毡帐,兄弟俩都有了牛马,卓卓从靳岄那里学到了一个词,天天自称“大户人家”。贺兰金英想问贺兰砜喜不喜欢那匹黑色高辛马,但贺兰砜一直心不在焉。 “大哥,我们是哪儿的人?” 贺兰金英没有半分犹豫:“高辛人。” “……但我们阿妈是汉人。” “所以我们也是汉人。”贺兰金英随口应。 “这怎么行?” “为何不行?”贺兰金英笑了,“驰望原上有哪位天神规定,一个人仅能归属一片土地?百年之前这儿没有北戎,百年之后天底下也没了大瑀。现在你我身在驰望原,你甚至可以说你是驰望原的人。” 贺兰砜心头忽地一松:“驰望原的人?” “对!”贺兰金英夹紧马腹,马儿在雪原上奔跑起来,他揽着身前的弟弟,“我们有马,有一双腿,我们可以去天底下任何一处地方,想成为哪儿的人,就往哪儿去!” 贺兰砜被他感染,在马上大声呼啸,满心畅快。贺兰金英策马绕着小松林奔了几圈才松开缰绳,任由马儿慢慢走回烨台。 “你真想跟质子交朋友,送奴隶送兔子都不行。”贺兰金英忽然说,“何不跟他学汉文?” 贺兰砜看向贺兰金英被阳光照亮的半张英俊脸庞:“我会说汉话。” “但你不会写。”贺兰金英揉揉他头发,贺兰砜发色比他深,只有在强烈日光中才泛出几分浓金光泽,“你连他名字也不懂写。” 贺兰砜低头了。 “学写汉文,学些汉人的习俗……”贺兰金英状似无意,轻轻一提,“问问他大瑀的事情,靳家是什么样子,梁京街道什么模样,皇宫在何处……干脆让他给你画个梁京地图,画着画着,就聊起来了。” *** 贺兰金英当然并没有揍靳岄。贺兰砜一阵风似的冲进奴隶帐子,看到靳岄正给那少女擦脸。他只看一眼,愣了片刻,转头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靳岄:“……?” 来去太快,靳岄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道歉的话。 他已仔细擦净少女的手脚脸庞,总觉得她与靳府隔壁方尚书的小女儿有几分神似。 “……他们没欺负你吧?”靳岄问。 少女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靳岄又问。 狼镝_分节阅读_15 少女抓起他的手,一笔笔在他掌心写字。 靳岄心中一惊:她竟不会说话。 “阮不奇……”靳岄问,“你家乡何处?” 阮不奇写给他看:流浪日久,路上惊怕,许多事情都忘了。 靳岄心中发疼,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别怕,我带你一起回大瑀。” 兔子跑了,隔天浑答儿跟靳岄讨要拨霞供,靳岄自然给不了。未等浑答儿生气,靳岄立刻说:“或者你教我骑马?我也想试试猎兔。” 都则在一旁上上下下打量靳岄。靳岄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可以猎兔的骑手。虽然这段时间的奴隶生活让他黑了一些,壮了一些,但在一众北戎人中仍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浑答儿却答应了。他热衷于在靳岄面前展示家中的富有,主动邀请靳岄去看自家的马厩。 虎将军的马厩里有七八匹骏马,全是北戎种或高辛种,高大健壮,皮毛油亮。 “烨台最好的马都在我家的马厩里。”浑答儿言语骄傲。 “我知道,烨台的人都这样说。”靳岄看向浑答儿,满是钦佩:“浑答儿,你觉得我这样的资质,多久能学会?” 一刻钟后,浑答儿给了靳岄答案:“我觉得你永远也学不会。” 靳岄双手攀在马鞍上,怎么蹬腿都爬不上去。那马儿性格温顺,尾巴闲闲地拍着,良久从鼻中喷出一口气, 靳岄尴尬:“它太高了。” 浑答儿:“……这是最矮的一匹。” 他托着靳岄背脊和腰臀,硬是将他推上马背。靳岄还没坐直,那马儿往前走了半步,顿时吓得他趴在马鞍上,死死揪着缰绳:“怎么跑起来了!” 浑答儿:“没有跑。” 马儿被勒得不舒服,甩脑袋又走两步。靳岄:“又跑了!” 浑答儿:“没有!” 他简直筋疲力尽,开始劝说靳岄放弃学骑马,玩玩兔子也就算了。 阮不奇坐在马场旁,看得乐不可支。 一匹黑色骏马缓慢行来,贺兰砜在马上面无表情问:“他在做什么?” 阮不奇忙起身,比划着跟他形容。 贺兰砜远远看靳岄,又是诧异,又是好笑。 “忠昭将军的儿子不懂骑马?”他低声对阮不奇说,“只有浑答儿这傻子才信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请大家吃拨霞供吧。这名字太风雅了,用筷子夹着薄薄的兔肉在清汤锅中涮,如同拨动云霞。 第6章地图 贺兰砜驱马走近,靳岄的马儿察觉到陌生马匹,开始不安。马儿一动,靳岄立刻惊恐地左右看:“怎么了?” 浑答儿:“大瑀人骑不了北戎的马,你下来吧。” 贺兰砜在一旁不吭声,上上下下打量靳岄和他的马,嘴角有一丝暗笑。靳岄抓住缰绳,马儿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我这是学会了?” 浑答儿:“差得远。” 靳岄又问:“你还能再教我么?” 他如此诚恳,浑答儿应得十分快乐:“好啊,一直教到你学会猎兔为止。” 贺兰砜脸上的暗笑消失了,他咬了咬牙,不凉不热飘过去一句:“烨台最好的骑手不是你吧,浑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