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契》 第1页 《不解契》作者:小葵咕【完结+番外】 简介: 又名《我和我的小狐狸精》(bushi) — (伪)狠戾阴鸷(真)温柔专情攻X(伪)冷漠禁欲(真)甜软腹黑受 名震天下的重央三皇子夜雪焕,因为一条线索秘密南下,没钓到想要的鱼,却捡到了拿鱼钓他的小猫儿。 小猫儿牙尖爪利,抱起来却甜软温驯,外能治敌斗权佞,内能持家暖被窝。 三皇子爱不释手,想就这样圈在怀里养一辈子。 管他有什么无法过去的过去,管他是什么不该存在的存在。 陈年旧案也好,前朝遗事也罢,无非是牵着手一起迈过。 回到主人身边的小野猫,再也无法重归于孤独。 — 食用指南: 1.作者地理废+历史盲,地名瞎鸡er取,官制瞎鸡er编,背景瞎鸡er架空,球考据党放过 2.小学鸡级别政斗,谈恋爱就好了玩什么权谋 3.主角配角都冷漠无情没有心,杀人放火上大刑,封建社会的圣母只能活两集 4.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全路段已实行交通管制,超速车辆汇入隐藏隧道,你们懂的 Tag列表:甜宠、情投意合、权谋、HE 第1章 野雀 庆化二十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是夜,华灯初上,鸾阳城内人声鼎沸。虽说地处西南,远离皇权中心,说不上是繁华之地,但年关将至,自然到处都喜气洋洋。 “……只见世子领着先锋部队一路杀开,所向披靡;四殿下手中长弓如满月,箭无虚发……” 此时,在鸾阳城最大的酒馆归心楼里,说书先生正在舞台上讲得吐沫横飞。 这位先生姓李,在当地小有名气,身材矮小精瘦,中气却很足,偌大的酒馆里回响着他抑扬顿挫的雄浑声线;讲的是重央四皇子与延北王世子平定漠北的光辉事迹。 虽说是两年多前的事,但本朝以来少有战乱,年轻将领首次领兵便获大捷,这种振奋人心的故事,自然最为人津津乐道。 一段讲完,全场掌声雷动。 归心楼虽说只有两层,每层却有寻常建筑两倍高,一楼中央是一方巨大的圆形舞台,二楼是环形走廊的设计,整个大厅全然挑空,一进门便可看到气势恢宏的朱漆大梁和十二根盘龙柱。 这样一家金碧辉煌、车水马龙的酒楼,老板却是一位女子,平日里爱穿红衣,于是得了个红姬的诨名。至于真正的名姓,反倒无人在意。据说红姬与西南总督之间有些私情,官商勾结,生意自然越做越大。 这位人过中年却余韵犹存的老板此时就倚在舞台后方的盘龙柱上,脸上笑意盈然,简直合不拢嘴。今日是小年,按照重央习俗,人人都要出门上街,相互道贺祝福,直至夜半方归。归心楼中座无虚席,红姬特地请了这位李先生来为客人说上几段。而事实证明她的选择相当正确,李先生讲得眉飞色舞,观众也听得十足尽兴。 外面是凛风猎猎,归心楼里却烧着暖炉,加之宾客满棚,融融暖意烘得人直冒汗。鸾阳城是西南重镇,人口密集,每逢节日更是热闹,酒水菜肴流水般从厨房送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派繁荣盛景。 然而,在二楼的雅座,被竹帘隔开的一方小空间里,气氛却似乎与此时的归心楼不太搭。 雅座之中摆着三张黄梨木几案,地上铺着羊绒软垫,中央一台精雕细琢的紫铜熏炉,一看便知是贵宾待遇。 “想不到西南倒也别有意趣。” 坐于上首的青年悠悠一笑,一双凤目中光华流转,“还道只有丹麓的小年才这么热闹。”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你亟雷关是荒郊野岭,我雪鹄关可是水美草肥,别说得好像北境倒不如南境似的。” 右手边的黑衣青年自顾自地斟了杯酒,将酒液送到鼻下深深吸气,神情陶醉,“不过这西南的百花酿是当真香得很。虽不如北境的酒烈,却别有滋味。” 他不顾自己案前的精致菜肴,只提了酒盏与凤目青年相对而坐,上身歪斜,还支着一条长腿,坐姿可谓十分放荡。 “这个时节,北境的雪怕是都能压塌房顶了吧?”凤目青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南境舒适些。” “那你还非要赖在西北边军。”黑衣青年不屑摇头,“既然觉得北境苦寒,不若干脆回丹麓算了?” 他伸过一条手臂,搭上了身边同伴的肩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再不回去,你舅舅的脑门儿怕是都要急秃了。” 凤目青年不置可否,转头问自己左手边的白衣青年:“长越,你怎么看?” 温雅的白衣青年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官方微笑:“劳烦世子费心了,家父的脑门儿还茂密着呢。” 黑衣青年大笑:“哎呀,那真是可惜了。” 三人推杯换盏,倒真的像是前来喝酒的酒客,只字不提真正的醉翁之意;但这三人会出现在此地,本就已经非同寻常。 ——重央三皇子夜雪焕,延北王世子莫染,墨翎将军楚长越。按照面上的情报,这三人此时都应该还在都城丹麓,等着年后南下巡视,而不是坐在这里喝酒听戏。 舞台上,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世子单枪冲入敌阵,单足旋转数十圈,身周敌人尽数倒下……” 第2页 莫染一口酒喷了出来,猛烈咳嗽。 夜雪焕抚掌赞叹:“世子真非凡人也,佩服佩服。待回到军中,务必要表演一下这单足旋转数十圈的绝技。” 楚长越点头附和:“长越也十分想见识一下。想来世子就是凭这般绝技,才让漠北十余部族尽数俯首。” 莫染咬牙切齿道:“我剁了这信口雌黄的刁民!” 楚长越忍着笑安慰道:“说书而已,不够离奇哪能吸引人。”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李先生讲得愈发激动,案板一拍,高声道:“……四殿下纵身跃起数丈高,头下脚上,一箭飞出,正中敌将眉心,将其头颅射穿!” 场下观众热烈喝彩,叫好不断。 “听听,还是暖闻这个厉害。”夜雪焕大笑,“一跃数丈,还头下脚上开弓,啧啧,改天也要叫他表演表演。” “……你就笑吧。”莫染扶额,“回头叫人把你在西北的那些破事儿传一传,我倒要看看你会被说成什么样。” 一段书说完,气氛被推至最高。李先生接了报酬,眉开眼笑,退至一旁休息。几个身姿婀娜的舞姬上了舞台,长袖翩跹,好不旖旎。 三人对这种歌舞表演都不感兴趣,径自谈笑。 又过一会儿,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直抱着剑候在窗边的侍卫统领童玄将窗户推开一条缝,伸手接过一张字笺,看过之后,凑到烛火上烧尽。 夜雪焕瞥了一眼,问道:“怎么,有动静了?” 童玄点头,恭敬答道:“是。而且似乎终于判明了云雀此番潜入的目的。” 夜雪焕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童玄犹豫片刻,似是有些不太相信,却还是答道:“好像是在追踪。” 莫染惊奇道:“追踪?从颐国追进重央境内?” “是。”童玄的神情颇为复杂,“被追的……好像只有一个人。” 楚长越也颇感意外,“云雀也就罢了,这被追之人是何来路,竟能如此轻易就混入重央境内?而且还一路到了鸾阳城,一队的云雀都拿不下?” 三皇子此行的目的,是追查颐国密探组织“云雀”的一支小队。 颐国与重央的西南接壤,小国弱民,却偏偏有个极其厉害的密探组织。哪怕是重央朝这样绝对的霸主,至今也无法探明这个组织的详细情况,只知道云雀的密探遍布全天下,但具体有多少人,分布情况如何,如何获取和传递情报,全都是未知。仗着这样一个组织,颐国才能在外交中占得先机,地位超脱于其他小国,甚至偶尔能与重央正面对峙。 这个组织向来隐秘,但一个月前,却被夜雪焕的情报网捕捉到了一点动向。一支小队自西南边境秘密潜入重央境内,虽然行进速度不快,但明显看得出是在北上。 年关将近,各地人员流动杂乱,正是最容易浑水摸鱼的时期,此时有云雀的精锐潜入境内,夜雪焕自然格外留心,于是带着自己手下的侍卫军“玄蜂”亲自追查。原本过了上元节他就要奉诏南巡,此次也不过是提前出发,就当是微服私访了。 原以为对方要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行动来,没想到这群密探一不探听情报,二不刺杀要员,居然是在追踪一个人。 “有意思。”夜雪焕挑着眉梢,神情似笑非笑,“路遥查到了云雀的动向,却没能察觉这个人?” 童玄答道:“之前有过些迹象,但没能具体查到什么,不算太有用的情报。出发之前他与我提过一次,但也只是让我留意一些。” 夜雪焕瞥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下属,漫不经心地道:“哦,所以他与你说了,不与我说?” 童玄心中一惊,立刻单膝跪地,“属下失职。” “你失什么职。” 夜雪焕把玩着指间的酒盏,右手拇指上的鹿角扳指与其相触,泠然作响,煞是好听。 他看着其中清澈的酒液,神情中透不出喜怒,“谍蜂的蜂后是他不是你,为何要你来替他汇报。非要说你的失职之处,就是太没原则,活生生把路遥宠成了这般大小姐脾气。知情不报,这都是第几次了?” 莫染在旁煽风点火:“罚!该罚!” 莫染的近侍莫雁归站在童玄身后,对着自家主子猛使眼色,希望他赶紧闭嘴,可惜延北王世子从来不会看眼色。 “是该罚。”夜雪焕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童玄,“待回了丹麓,你去打他屁股。” 童玄:“……” 莫染不屑道:“就他这受气样,一看就知道夜夜要被路遥吊起来抽打,怎么可能下得去手。一点也没有男人该有的雄风。” 童玄:“……” 楚长越侧头忍笑,莫雁归绝望捂脸。 夜雪焕面不改色道:“那就罚童玄再跟世子去北境三个月,学习男人该有的雄风。” 莫染手一抖,从善如流道:“对不起我错了。麻烦你把童玄送去路遥那里夜夜抽打,千万别把那位姑奶奶放出来为祸人间。” 夜雪焕唇角翘起,对童玄道:“听到没,你还肩负着为民除害的大任,起来吧。” “……” 童玄站直,默默退到窗边。莫雁归同情又略带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同时却也觉得有点想笑。被三皇子和世子联手调戏,亏得他还能板着这么一张正直的脸。 但他也很能理解,毕竟就是因为这张无论何时都很正直的脸,才会让人特别想要调戏。 第3页 “也罢。”夜雪焕放下酒盏,欣然起身,“能把云雀耍得团团乱转的人,路遥查不出也很正常。长越留下,童玄带路,我们去看看热闹。” ………… 西南的雪素来很晚,到了小年夜方才落了初雪。然而一旦开了头,便要絮絮落到年后,拖拖沓沓总也不见晴,湿冷得令人厌烦。 民众都聚集在繁华的城中央一带,这西北一隅的巷子里便格外冷清寂寞。巷子深处默默立着一道惨白的身影,隐藏在巷墙的阴影之中,肩头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片,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朝巷子外的方向偏了偏头,似乎是捕捉到了一点动静。雪色映照之下,是一张清俊秀气的年轻脸庞,看上去最多不过十七八岁,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昏暗的夜色里明灭闪动,如同两团幽暗的火焰。 如此寒冬腊月里,他却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白短衫,长发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白色发带落在肩头,只有紧紧裹着小腿的长靴看上去还有几分保暖的作用,脸上毫无血色,一动不动地贴在墙上,全身只有黑白两色,如同一只悲惨凄凉的孤魂野鬼。半夜里要是有人看到,只怕都要吓晕过去。 但若是看得仔细些,倒也不是真的一动不动。右腿一直在轻微地打颤,白裤在膝盖的位置渗着一线暗红。 巷外的杀气越来越重了。少年咬了咬下唇,右手探到腰后,无声地握住了短刀的刀柄,粗粝的皮革将掌心磨得隐隐生疼。 他的手指细长而白嫩,本是要用来分辨最隐秘、最精巧的机关暗格,根本没有握过刀剑,也碰不得这些凶戾血腥之物,如今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这场追杀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如果不是事发当场就受了伤,又为了一劳永逸做了许多布置,他能在颐国境内就甩开这群荆刺,断不至于被追到这个地步。明明再隔十来条街就是繁华热闹的主街区,熙攘的人群能为他提供最好的掩护,可偏偏今夜落了雪,轻身之术练得再好,也终究做不到踏雪无痕,一下子就暴露了行迹,被封堵在了这片空落无人的居民区里。虽然暂时还没接触,但包围圈越缩越小,被找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对方人多,武力也强,若真到了非正面突破不可的境地,就不是挂点小彩那么简单的事了。 沿途费了那么多功夫,做了那么多布置,也不知究竟派上用场没有。 少年无声叹息。小心翼翼地在刀尖上行走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了这一步,若是折在这种地方,也未免太不值当了些。 无论如何,待在原地只会越来越危险。他深吸一口气,短刀倒提在手中,左脚在巷墙上用力一蹬,翻身跃上了一处屋顶,矮身在背光处快速奔行,声息全无,宛如一只轻盈矫健的猫咪。 “在那儿!” “围住他!”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少年唇角微抿,脸色却没太大变化,不管周围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只一心扑向灯火最通明的城中央地带。 身后有风声传来,他没有回头,扭腰侧身,一支袖箭贴着脸侧呼啸而过,风里留下了阴冷腥膻的味道。 千钧一发,但少年却并没有什么惊险或是后怕的感觉。若是这些带着猛毒的袖箭真的能射中他,那他早就死了百千遍了。 又有暗器。这次是左右两边。少年依旧沉着,屈膝伏下上身,堪堪避过左边一支袖箭,再用力跃起,腰身反弓,另一把飞刀穿过他脊背划出的弧线,射入更远的夜色里,而他已经轻巧地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看起来似乎连一丝尘土也没有惊动,继续头也不回地飞奔。 他能看到不远处越来越多的黑色身影,眉头终于蹙了起来。 一发两发他还能应对,但真让这么多人围上来,一人一发喂了毒的暗器,枪林弹雨之中,哪怕只是一点擦伤,他也必死无疑。 自从进了重央境内,对方人手就越来越多,越来越不管不顾,原先还有些抓活口的意思,如今竟连这样的猛毒都用上了,只能说是狗急跳墙。上面是真的发了狠,毕竟若是让他落到重央朝廷手中,只怕云雀得活脱一层皮。 他一边避开了几枚蒺藜,一边迅速计算着路线。 眼下的情况并不乐观,对方也知道不能让他逃入人群里,整个包围圈一直在把他往别的方向上逼退。 转眼就有五个黑衣人先后跃上了屋顶,明晃晃的长刀带着强烈的杀意劈砍而来。刀锋是诡异的青绿色,看上去危险至极。 少年腰身后仰,施展了一个柔软至极的铁板桥,轻巧避过,紧接着双手撑住房檐,手腕一扭,身体已经转了角度,向着别的方向弹开,又避过了背后的刀刃。只是毕竟腿上有伤,加上雪后湿滑,右腿没能站稳,踉跄了几步,差点就要摔倒。 几个黑衣人立刻围攻上来,前后左右再无退路,终于被逼下了屋顶,落到地上的冲击力又刺激了伤口,右膝剧痛,但也顾不得了。 刚架起短刀准备正面迎击,斜后方忽然传来凄厉的破空之声,一道白线直逼屋顶而去,噗地一声穿透了一个黑衣人的胸膛,顿时鲜血四溅。黑衣人颓然倒下,尸体滚落下来,激起一地的雪片扬尘。 一时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又是噗噗噗噗四声响,屋顶上四个黑衣人的后心处便先后透出一只血淋淋的箭镞。胸前露出了半截箭杆,以及三白一红的四根箭羽。 第4页 “……血羽箭?!” 少年猛地回头,一眼便望见了街道尽头的高挑男子。黑金发冠,玄色外袍,马靴裹着修长的小腿直至膝下,傲然立于寒天雪夜之中,绝艳无双,却又分明带着几分铁血的味道。 他手中长弓斜持,弓弦犹自颤抖,面上带着讥笑,一双明亮锐利的凤目里满是戏谑,“发什么呆?刚才不是挺潇洒的么?” 心口忽然痛了一下,细小的热流如同针尖,迅速游走到四肢百骸。 不过一眼,他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三皇子嘴角翘起,即使是微笑也充满了压迫感。虽然有着承袭自夜雪一族的英挺容颜,却也从母亲那里得来了十足的优雅和华丽,白净的脸庞并不像是多么适合战场,却已然战功赫赫。 “有埋伏!”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全都回头转身,然而此时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四下里忽然涌出了大批黑衣侍卫,胸口有毒蜂的图样,细长的尾针以金线织就,都是玄蜂的精锐。 追杀他的云雀荆刺一共十四个,而玄蜂的人数看起来能有三倍有余,也不知方才是埋伏在哪里,但大抵是从很远的距离开始慢慢包抄,他才没能察觉。 两拨人迅速短兵相接。云雀的荆刺下手都是杀招,玄蜂似乎也没什么留活口的打算,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连绵不绝,不断有人倒下,但大部分都是云雀的人。 刀光剑影之中,三皇子悠悠然走上前去,站在了少年面前。 少年并无畏惧,惨白的脸上清清淡淡,没有一丝波澜,轻声说道:“刃上有剧毒,请殿下小心。” 声音清冽柔软,稚气未脱。 夜雪焕毫不在意地瞥了瞥周围的混乱架势,傲然一笑:“那也要他们砍得动我玄蜂的软金甲再说。” 少年低下头,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今晚三皇子会出现在这里,说明沿途的布置到底还是有点用处。 “你认得我是谁。” 夜雪焕勾着嘴角,这小东西看起来倒是从容不迫,实则浑身紧绷,如同一只街角里游荡的野猫,踩着松散而漫不经心的脚步,可只要稍有动静就会警惕地竖起耳朵,随时准备逃离。 少年淡淡回道:“血羽箭天下闻名,无人不识。” 为了能够统计各部队的杀敌数量,重央对于各军队的箭羽颜色有着严格的规定,白色箭羽是北境统军所用的颜色。而这血羽箭——据说那一尾红羽是以敌人鲜血染成,象征着它的主人英勇无匹,杀敌无数。 全天下用这血羽箭的,只有一个人。 夜雪焕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了他膝头的血痕上,“带着伤还能在云雀的追杀下逃到这里,你不简单。” “若是不带伤,我早就脱身了。” 少年也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仿佛就是在陈述一个毫不起眼的事实。摆脱全天下最顶尖的密探组织的追杀,这对于普通人而言难于登天,但于他而言似乎就像是吃饭睡觉一样简单。 见到刺杀目标与重央皇族有了接触,云雀的荆刺不敢再做缠斗,拼了命也要先行灭口,立时便有几人转身朝他杀来。 少年转身躲避,但多半是膝上的伤也撑到了极限,右腿根本不听使唤,足尖点地的瞬间就垮了体势。好在他平衡感极强,这般危险的情况下也勉强稳住了身形,却失去了避开刀锋的最佳时机。 就在这时,一条有力的臂膀揽住了他的侧腰,一收一带,就将他抱了起来。 三皇子面带冷笑,侧身将臂弯里的少年护住,左手长弓反转,竟用弓弦架住了三把长刀。刀刃几乎碰到弓身,碧绿的刀锋在他琉璃色的瞳仁里投射出清晰的倒影,却完全造不成威胁;弓弦绷出了一个笔直锋利的角度,始终未断,反而硬生生截住了那雷霆般的攻势。 少年的目光落到那紫褐色的弓身上——那是最上等的紫杉木才有的颜色。强韧的弓弦据说是豹筋所制,开弓时颤鸣声凄厉非常,满弓时的箭势极其凶猛,铁甲亦不能阻,真正的所向披靡。 弦动则万鬼号哭,弦收则神魔俱灭,故此得名——“镇狱”。 与那鲜红的尾羽一样,这是一把让西北无数边蛮都闻风丧胆的长弓,如今却被用来替他挡刀。 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失了这一手,对方便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夜雪焕借着弓弦反弹之力迅速后退,赶来的玄蜂已将这三人团团围住。一场围剿已经到了尾声,形势成了绝对的一边倒,云雀死得七七八八,输赢毫无悬念。 “这我倒是相信。” 夜雪焕轻笑,低沉的嗓音透着属于胜者的从容不迫,“刚才几个闪身的动作着实漂亮。若非有伤,你根本不需要我救。” 身后的胸膛宽阔温暖,与少年在雪夜里冻了许久的后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很快稳住了心神,轻声说道:“多谢殿下。” “你这手看着就不像是拿过刀,放下吧。” 夜雪焕握住了他提着短刀的右手,在手腕上一捏一扭,少年的手就不受控制地松了开来,短刀落地,哐啷一下,淹没在四周嘈杂的喊杀声里。 这一下用力颇狠,那纤细白嫩的手腕上立时就红了一片。少年浑身一僵,整条小臂都近乎麻痹,指尖微微颤抖,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亦不敢回头去看那双明亮的凤眼,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此时的紧张和慌乱。 第5页 夜雪焕捏着他的手腕反扭到背后,将长弓甩到肩上,腾出左手来扣住他的腰肢,几乎是将人动弹不得地禁锢在身前,调笑一般凑到了他耳畔,“小野猫儿……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年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颐国的民间一直有一个说法,野猫有了名字,就等于有了主人。 听起来像是某些酸臭文人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又像是浪荡公子哄骗姑娘的恶俗滥调;但对于他们这样不能暴露在天光下的潜隐而言,却是致命的真理。 被人知道了名字,就等于暴露了存在。 暴露了存在,就意味着终结。 所以,唯有主子才能知道他们的存在,知道他们的名字。 而这位重央的三皇子,开口便问他的名字。 不容拒绝。无法抵抗。 少年轻轻抿了抿唇,然后颤抖着开口:“我……叫蓝祈。” 悄咪咪发文,试个水先_(:з)∠)_ 第2章 游魂 “妈的,老子辛辛苦苦杀了半天,你居然在这儿拥香抱玉。” 莫染吭哧吭哧地扛着剑走了过来,脸上溅着几滴鲜血,忿忿骂道,“夜雪容采,我日你……” 转念一想,这家伙是个皇子,日他的谁似乎都不太好,只好生生收住。 夜雪氏延续了前朝凤氏的传统,皇族子弟的名讳不能被人说出口,哪怕同是皇族也不能以名讳称呼,因此出生时就会另取替字。夜雪焕替字容采,但也就只有莫染这等身份的人才有资格叫,一般人都只能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三殿下”。 莫染是延北王世子,地位与皇族等同,虽然也有替字,但在真正的皇族面前还是低一截,用不上替字。何况莫染并不喜欢自己的替字,从不让夜雪焕这等孽友拿替字来称呼他。 夜雪焕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未松手,自己亲自拿着这个来历不明、暂时不知敌我的少年。蓝祈整条右臂都被扭得酸疼不已,却也并不挣扎,态度十分配合。 不过一小会儿,地上已经满是尸体。玄蜂亦有损伤,但比起全灭的云雀,实在好出太多。 童玄指挥着手下收拾残局,自己则押着一个云雀的荆刺走了过来。浑身是血,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布团,被两个黑衣玄蜂架着肩膀,踢着后膝弯,跪倒在夜雪焕面前。 蓝祈不禁瞥了一眼这位侍卫统领,分明一脸正直正派,却如此有手段,居然能在这样一片混乱中抓住活口,而且还如此精准地抓住了此次追杀行动的刺首。 “殿下。”童玄问道,“此人如何处置?” 夜雪焕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蓝祈,抛给童玄一个眼神。童玄会意,抽出了刺首嘴里的布团。 刺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齿间微动。 莫染眼疾手快,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刺首猝不及防,被他打得口吐鲜血,当中混杂着两颗残缺的牙齿,以及一枚小小的白色蜡丸。 延北王世子甩了甩手,一脸不屑:“现在才想着自尽,早干什么去了。” 刺首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神色麻木,一言不发。 莫染撇嘴道:“倒是个硬骨头,这个时候了还装忠烈。” 夜雪焕好心提醒:“你把人家下巴打脱臼了,他想说也没法说。” 莫染嘀嘀咕咕地抱怨:“南蛮子就是脆弱,我还没用力呢……” 说着走上前去,手指在刺首脸上捏了捏,然后猛一用力,喀啦一声将他的下巴掰了回去,下手比先前那一巴掌还重,再是这训练有素、视死如归的云雀刺首,也不禁闷哼了一声。 夜雪焕悠哉道:“虽然我估计你也不会说,但还是姑且审一审。” 莫染翻了个白眼,这审讯真是毫无诚意。 刺首下颌剧痛,失了藏在齿间的毒丸,也无力咬舌自尽,却依然眼神阴狠,满脸都是带血的冷笑,用沙哑不堪的声音说道:“三殿下何必白费力气,不如给个痛快。” 三皇子眯了眯眼,嗤笑道:“难得你们云雀也有失手的时候,好不容易抓住一个,不好好玩玩岂不可惜。” 刺首哼了一声,嘴角挂着嘲讽,昂首蔑笑,好一副随时准备慷慨就义的嚣张模样。 蓝祈突然道:“他不过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荆刺,审他的确是白费力气。殿下想知道什么,不如问我。” 一番话倒把场间所有人都说愣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地上跪着的刺首,他勃然色变,挣扎着就想起身,又被死死按了回去,只能昂着脖子怒斥:“你这叛徒!无耻至极!” “哦……我明白了。”莫染的目光在两者之间转了一圈,突然笑开了,“敢情这是你们云雀自己在狗咬狗啊。” 话说得十分难听,然而这沉着淡定的少年却并未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他看向莫染,淡淡说道:“世子要这么说,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莫染故作惊讶:“你居然认得我。” 蓝祈平静回道:“世子这般容貌,想不认得也难。” 延北王妃是西域热沙王国的公主,生出来的世子也带着十足的异域风情,身形高挺,五官深邃,最重要是一对墨蓝双眸,十分惹眼,若是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十成十会被认出来。 蓝祈这话说得是不错,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味,不动声色地回敬了莫染一番。莫染听得双眉倒竖,刚要发作,被夜雪焕忍着笑拦下,终于大发慈悲松了手,让他自己站定,“你说他是个荆刺,不如先解释一下。” 第6页 蓝祈甩了甩发麻的右臂,刚要开口,那边的刺首已经咆哮起来:“叛徒!住口!” 童玄面无表情,又把布团重新塞了回去。 “云雀分四个部门,荆刺属于喙部,不过是一群咬住了就不会松口的忠犬,只会奉命行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蓝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从表情到声音都是一贯的冷漠,“他或许知道我是云雀的叛徒,但我究竟是谁,为何叛变,他恐怕都是不知道的。” 夜雪焕挑了挑眉尖,若有所思地看了地上的刺首一眼,见他狂怒不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完全没了先前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就知蓝祈所言不虚。他的嘴角勾着笑意,看向蓝祈的目光带上了些别的意味,“如此说来,你还算是他的上级?” “严格而言,我与他之间没有级别上的不同。”蓝祈缓缓答道,“但我属于睛部,做的是暗探和潜入的工作,任务目标都是最高级的机要情报。所以在云雀内部,我的身份比他高得多,也比他知道得多。” 几人神情微变。听蓝祈所言,荆刺便相当于暗卫或是死士,算不得稀缺资源;而他所接触的,才是云雀最核心的秘密,是云雀能被全天下忌惮的根源所在。童玄心知事关重大,暗中打了个手势,一众玄蜂侍卫立时围成一圈,将几人挡在其中。 夜雪焕依旧勾着唇角,但眼中已无笑意,“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蓝祈面色不改,依旧淡淡答道:“五年前,重央西南边军曾经丢过半片虎符,主帅刘贤和几个副将全部削了军籍,流放南荒,刘家为此损失惨重。这件事殿下知道的吧。” 夜雪焕看着他,目光愈发凛冽。 蓝祈抬手,丢过去一样东西,不咸不淡地吐出了三个字:“我偷的。” 夜雪焕接过他丢来的细小物件,果真是一枚乌桃木制的半片虎符。无论是形制、材质、重量、手感,都是真品无疑。他在军营多年,这种东西绝不会看错。 莫染难以置信地从他手里抓起虎符,左右翻看了半天,脸色也逐渐难看起来。 这件事他们当然知道。 虎符丢失是多严重的事态,何况还是发生在西南边军这样的边防重地。刘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把整个驻地翻了个底朝天,从最高阶的主帅到刷马的小卒挨个审了个遍,也没有半点收获。整个营区丝毫没有被人入侵过的迹象,值夜的岗哨也没有发现半个可疑人员的踪迹,这半片虎符就像凭空消失一样,丢失得无比诡异;最后只能判主帅渎职,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当时夜雪焕还在西北边军,消息传来时全军震惊,连着一个月都严防死守,所以印象深刻。其他各处驻军的情况也都差不多,很是风声鹤唳了一段时间。 而这么一件让重央全军都惶惶不安了许久的虎符丢失事件,居然是面前这个一脸清淡的少年做的。而且还是五年前,那时候他才多大? 云雀的密探,当真能做到这个地步么? 莫染很想大笑着斥他“放屁”,但手中的虎符此时似乎格外沉重,让他完全笑不出来。 “原虎符已经失效,我留着也不过当个纪念。” 蓝祈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这个惊天动地的行动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能让他露出半点情绪来,“这是我正式成为睛部潜隐的考核内容。” “……你们云雀。”莫染眼珠子都差点要瞪出来,手中的虎符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把这个当考核内容?你偷回去当纪念品?” “你拿我重央边军当猴耍吗?!” 他把虎符狠狠摔在地上,长剑倒转用力刺下,木制的虎符瞬间裂成几块,彻底被毁尸灭迹。这块消失五年之久的虎符绝不能再出现,尤其还是出现在他们手中;就算把蓝祈打成主犯上交朝廷,他们也根本说不清楚,平白翻出一桩旧案,还要再和刘家扯皮。 蓝祈只怕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堂而皇之地把虎符扔出来。 他淡淡看了一眼,继续说道:“虎符对颐国而言没有用处。既不能用来调遣重央的军队,而且若是暴露,颐国也承受不起重央的怒火。真正有用的是机要情报,而睛部最顶尖的潜隐,是不会被捕捉到任何行踪的。” 夜雪焕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清淡的少年,面色阴沉如水。 蓝祈所言听上去像天方夜谭般夸张,但却未必有假。云雀内部的情况一直无法探明,就是因为这些密探行动时不会留下一丝痕迹,往往要等到颐国掌控了消息,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情报被窃。 如果云雀里那些所谓的潜隐一个个都有这样的水准,那这个组织真的太危险了。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问道:“似你这样的潜隐,云雀还有多少?” “潜隐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很少。”蓝祈也一字一句地答,“我是云雀的金睛之一。” 一旁的刺首猛然瞪大了双眼。 蓝祈见他的反应,又说道:“看,他果然是不知道的。整个喙部大概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单纯被派出来追杀而已。” 童玄十分适时地取出了那只已经被咬得破破烂烂的布团。 “你……” 刺首瞪着他,声音艰涩无比,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你真的是金睛?” 第7页 蓝祈反问:“你追杀了我一个多月,人数从五个一路增加到十四个也没能得手,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刺首如遭五雷轰顶,哑声问道:“你……你既是金睛,为何要叛?” “你既然能做追杀我的刺首,多少也该知道一点。”蓝祈叹了口气,露出了些微疲惫的表情,“这次被追捕的潜隐,不止我一个。” “可你是金睛!” 刺首忽然激动起来,歇斯底里,一副多年信仰被无情摧毁的崩溃模样,“既是金睛,已经有了进出云熙阁的权限,是下任睛首的候补,半只脚踏入了心部!你为何要叛?!” “连金睛都叛……你们睛部是要造反吗?!” “睛部若是要造反,颐国早就亡了。”蓝祈略带嘲讽地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说了,你们喙部不过是群指哪儿咬哪儿的狗,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刺首还要再说,莫染已经没了耐心,劈手夺过童玄手里的布团,重新塞了回去,转头问道:“金睛是什么?” “最顶尖的潜隐。”蓝祈答道,“普通潜隐只依命行事,金睛则有自主判断和追查的权限,必要时可无令而出。成为金睛最基础的考核是突破云熙阁,而云熙阁代表的是全颐国最严密的防守,所以金睛几乎可以在整个颐国境内来去自如。这样的存在是连颐国王族都要忌惮的,不可能多。不过这是云雀内部的叫法,你们重央好像对我们有另外的称呼。” 童玄猛然想到了什么,轻吐了一口气,沉声道:“……游魂。” 轻飘飘的两个字,仿佛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嗖嗖地刮过每个人的后颈。 对于重央的各路要员来说,游魂都是极为恐怖的存在。任何暗格密室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也没有任何机关陷阱能抓住他们,再严密的防守也能被轻易突破。家里能藏的任何机要文件、情报、信物,没有他们取不到手的。哪怕是贴身携带的东西,除非不阖眼不睡觉,否则只要一溜神的功夫就会被取走,不留任何痕迹、不出任何动静。有时候知道情报泄露,还是云雀为了震慑效果,故意放出去的消息。 重央朝中将这些最顶尖的云雀密探称作“游魂”,因为他们像极了那些能够穿墙来去、肉眼看不到的孤魂野鬼。 而这样极端危险的存在,他们眼前就站了一个。 好半晌,莫染突然笑了起来,墨蓝的眸子里杀机顿现,下一刻长剑就已经架在了蓝祈的脖子里,“你这么厉害的人物,我觉得还是死了比较安全。” 长剑前推,蓝祈雪白的颈项里慢慢渗出一道血痕。然而他却怡然不惧,连动也没动一下,缓声道:“可我觉得,我还是活着对你们比较有利一些。” 沉默了许久的三皇子此时终于走上前去,抬手将莫染的长剑推开,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的少年,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听起来早有打算。今日会在此处遇到你,只怕……也不是偶然吧。” 蓝祈也看着他,毫不掩饰地点头承认:“是。我算过几条后路,殿下是最优先、最理想的一条。” “……你很好。” 三皇子咧开嘴角,笑容里竟生生有了几分嗜血的味道,凤目里尽是冷意,“说说看你的打算。” “我若是真心要逃,他们未必能堵得到我。”蓝祈轻声答道,“但我不可能一辈子逃下去,所以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能从云雀手中庇护我的靠山,比如殿下。” “云雀行事向来不留痕迹,殿下能察觉到这群荆刺的行踪,是因为我沿途替他们留了痕迹。没有做得太明显,但很有针对性,所以如果重央境内有人能察觉,大概就只有殿下的谍蜂。” 莫染闻言大惊,再是大怒,继而怒极反笑,转头对童玄冷笑道:“听到没有,你家路遥被人拿来当棋子使了都不知道!” 童玄不语,盯着蓝祈清淡的脸,神情凝重。 地上的刺首惊得再次瞪大了双眼,随即又颓然跌了回去。这一场势在必得的追杀,到头来竟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这便是传说中的金睛的实力。 “你倒是看得起我。”夜雪焕瞥了眼他的右膝,低低笑道,“若是我没有出现呢?你还能继续逃、继续布置,继续引诱我上钩么?” “殿下这两年来一直在调查云雀的消息,只要对我做的布置有所察觉,就一定不会错过。”蓝祈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如有星光闪耀,“鸾阳已是云沿郡的边缘,再往东便是西南真正的繁华地段,殿下不可能放别国密探过去。所以只要殿下来了,最迟今晚,一定会动手。” “如果过了今晚,殿下还没有出现,只能说明是我高估了殿下。”他看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声音越发清淡,“自己做错了选择,死了也不冤。” “……” 童玄捏紧了手中的长剑,背后竟已经渗出了冷汗。 蓝祈说得不错。云雀的行踪向来成谜,此次路遥得到情报,也对此十分存疑,猜测过可能是假消息,或者根本就是个陷阱。但三皇子却愿意赌一把,毕竟云雀的消息太过难得,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而且延北王世子也有着必须要和云雀接触的理由,哪怕是陷阱也非跳不可,这才一同南下。 如今看来,这的确是个陷阱,蓝祈拿自己当诱饵,把这群荆刺当猎物,还拿夜雪焕当捕猎的枪来使。他把夜雪焕的情报能力和行事风格摸得一清二楚,带着伤、顶着追杀,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了这个连环陷阱。云雀咬了他这个饵,夜雪焕又咬上了云雀这个饵。 第8页 有这样的敌人当然极度危险,但反过来说,若能为三皇子所用,就能成为一张决杀的底牌。 ——但他所言真的可信吗?如果他想要找一个靠山,三皇子当然是一个好选择,但却未必是唯一的选择。他选择三皇子投诚,无非是从一个皇权漩涡,跳进另一个更大更复杂的皇权漩涡,根本算不得是脱身,更没必要如此处心积虑,倒好像三皇子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非要到他身边来不可。目的性太过明确,反而惹人生疑。 云雀内部的矛盾是真是假,蓝祈的处境是真是假,根本无从判明。 出于谨慎,如果让童玄来判断,他会和莫染做出同样的选择。虽然他们如今迫切需要云雀的情报,可蓝祈太难驾驭,还是死了最安全。 然而以三皇子的性子,只怕会选择另一边。 ——这或许也在蓝祈的计划之内,他能算得准夜雪焕的动向,自然也吃得透他的性子。 “我很荣幸没让你失望。”夜雪焕勾起唇角,“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蓝祈看着他道:“我想要殿下的庇护。” 莫染冷笑道:“你一日不死,云雀就会追杀你一日。真要让你跟着,日后岂非麻烦无穷?” 蓝祈回道:“我若在逃,对于云雀而言是猎物。但我若跟了新主,于他们而言,就是诱饵。如今云雀内部也很乱,没有余力不惜代价地来跳我这个陷阱。” “而且……”他垂下眼帘,挡住了某些难以察觉的情绪,“睛部已散,睛首生死未卜,金睛也只剩下了我一个。” 他又抬眼看向了三皇子,淡淡说道:“所以殿下没什么好顾虑的。没了睛部,云雀就等于是瞎了眼睛,造不成什么威胁了。” “你倒是都替我打算好了。”夜雪焕凤眼眯起,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慢慢凑近,“就不怕我问完了想知道的,再杀了你么?”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已经鼻尖顶着鼻尖,说话时唇瓣都要碰到一起,看在旁人眼里估计已经和情人之间的私语没什么两样,却只有蓝祈才看得到他笑意里的血腥气。 突然而至的压迫感让他呼吸微促,不由自主地避开了那锐利的目光,低声道:“我活着对殿下更有用处。毕竟殿下在重央……也是有政敌的。” 莫染嗤笑道:“说了半天,还不是怕死。” 蓝祈看了他一眼,回道:“怕死和不想死是两回事。没有人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怕死而专程去死。” 莫染被噎了一口,一时却也无法反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夜雪焕道:“别玩了。抓回去问了话,杀了干净。” 夜雪焕不置可否,缓缓对蓝祈说道:“你这身本事,我的确很欣赏。可是……” 他的手从下巴移到了脖子,指腹抚了抚方才被莫染擦出的细小血痕,然后轻易地掐住了那白嫩的颈项。湿热的手指如同缠住了猎物的游蛇,一点点慢慢收紧。冰凉柔软的肌肤下传来略显急促的鼓动,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 “云雀培养你至此,你尚且叛了。”他嗓音低沉,语气和煦,神情竟如同在看着情人,却反而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森的温柔,“你要如何证明……你日后不会叛我?” “……殿下想要我如何证明?” 哪怕是一路顶着云雀的追杀,他也从未向此刻一般,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死亡。他一点也不怀疑,只要自己说错一句话,颈上的那只手就会毫不留情地扭断他的脖子。可他依旧忍着紧张和恐惧,迎上了那双明亮得近乎耀眼的凤目。 夜雪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容稍显诡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之后才把童玄叫过来,耳语了两句。 “……” 很难描述童玄此刻的表情,五味杂陈到了极点。但作为一个忠诚尽职的侍卫统领,他还是遵照吩咐,从身后的一名黑衣玄蜂那里拿来了一支细颈的白瓷小药瓶。 莫染看到那只瓶子,顿时也换上了一副和童玄极其相似的表情。 夜雪焕接过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圆溜溜的小药丸,递到蓝祈嘴边:“吃下去,我就信你。” 蓝祈毫不犹豫地张嘴,任由那枚小药丸落入口中,顺从地咽了下去。舌尖上还残留着些许苦味,腹中已经缓缓升起热气。他抿了抿唇角,眼底闪动着细碎的流光。 “不问我是什么药?” 蓝祈抬眼看了看,淡声道:“都已经吃下去了,还有何问的必要?” 夜雪焕轻笑:“你倒是想得通透。” 又看了眼他的膝盖,“腿还能走么?” 蓝祈微感讶异,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心中生出了某些别样的情绪,点点头答道:“只是走的话,没什么大碍。” 夜雪焕眉梢微扬,脸上竟似乎有几分索然之色,却也没再多言,转身对童玄挥了挥手,“留几个人处理现场,其余的回归心楼。闹了这么大动静,估计那边的人也沉不住气。在来人之前,兴许还能再喝两盅。” “容采!你……” 莫染神情复杂,看了眼夜雪焕又看了眼蓝祈,欲言又止。 夜雪焕好笑道:“你想说什么?” 莫染被噎到无话可说,手一指蓝祈道:“你就让他自己走?” 他的本意是至少也要拘起来,但夜雪焕显然不这么理解,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神情里满是玩味,“说得也是。” 第9页 于是转头对蓝祈道:“你过来。” 蓝祈依言走近,见他伸手来抓,本能地就躲了过去,反应极快。夜雪焕抓了个空,眉梢就挑了起来,凤目里半是揶揄半是威胁。蓝祈无奈,也不敢再躲,只得乖乖被他抓在手里,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扣在他冰冷的手腕上,仿佛是炙热的铁箍,将他牢牢栓死,再也挣脱不得。 “这种狡猾的小野猫儿,还是牵着走比较安全。” 蓝祈垂头不语,莫染翻了个白眼,却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哼了一声道:“死性不改,你迟早要栽。” 夜雪焕冲他笑了笑,又指了指垂头丧气的刺首,“至于这个……既然没用,就处理了吧。” 童玄应声,让手下的侍卫将刺首拖走,又吩咐着清理现场。 莫染嗤了一声扭头就走,夜雪焕则慢悠悠地走在后面,牵着他刚刚捡到的小野猫,满载而归。 第3章 酒拥 知悉了大致事态之后,楚长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精彩。 作为夜雪焕的伴读,自小与他一块长大,见证了他从嚣张乖戾的皇后嫡子变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西北边帅,欣慰于他越来越成熟,但有时候也是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此时夜已过半,归心楼里比起前半夜已经冷清了许多,二楼的雅座空了大半,只剩了大厅里那些还恋恋不归的大老爷们儿,划拳摇骰喝酒吹牛,闹哄哄一片。 蓝祈坐在雅座一角,默默处理膝上的伤口,也不理会五个人十只眼睛齐刷刷都在盯着他。 楚长越没在现场,没有亲眼看见他一个人周旋五个云雀荆刺,也没亲耳听到他用淡漠的口吻说出一件件惊雷般骇人听闻的事实;如今看着这单薄的少年,实在无法把他与传闻中的“游魂”联系在一起。 蓝祈看上去年岁很小,长相很嫩,也说不上漂亮。与他们在贵族圈子里见过的各式美人相比,太过秀气清淡,搁在人群里很容易泯然于众,却偏偏生了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若是生在女子脸上,便是一对迷人至极的杏眼;可他的眼睛太过黑白分明,就似乎有了某种看穿人心的力量,淡淡一扫就能让人心里微微一跳,莫名要发怵的那种。再配上那惨白的脸色和冷漠的表情,倒确实缺少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他将裤袖挽到大腿,膝盖偏下的位置裹着纱布,上面已经结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血块,显然是包扎之后又裂开,并且没有及时处理。看情形,只怕纱布已经被血粘连在了皮肤上。 然而这少年的表情依然沉着,动作娴熟地用小指将纱布一层层挑开,露出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不算太深,但伤口已经成了暗红色,里面的血肉凹凸不平,外围还结着一层细碎的血渣。 在座这群人都是混军营的,一看就知这是一道反复愈合又反复撕裂过的伤口。 军营里自然见过比这狰狞得多的伤,但一想到他带着这样一道伤口一路从颐国逃入重央,背后追着一群杀手,还沿途做下布置,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何况是伤在膝盖这样的位置,一牵一扯都是疼痛,也不知他先前是如何面不改色地腾挪闪跃与荆刺周旋,又是如何面不改色地随着夜雪焕走回来的。 “殿下,可否借一点酒。” 夜雪焕会意地笑了笑,示意童玄给他递了满满一壶百花酿。就见他接了过去,直接浇在了伤口上,一边将渗出伤口的血浆和外围的血渍洗去。 这种利器造成的伤口容易感染,以酒清洗会安全许多,他们在军中时也时常如此处理。 西南的百花酿虽说不上烈,但只要是酒,碰到伤口上都是钻心的疼,这一点在座几人或多或少都有过体验。一般都是用帕子蘸了酒液去擦,这少年居然直接拿起来就往伤口上浇,看得几人都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寒气沿着脊柱嗖嗖地冒,感觉自己膝盖都在跟着疼。 即便是历经风雨的老兵,这般粗暴地处理伤口,只怕也要嘶嘶地抽几口气;而蓝祈却始终神情清淡,眉头也没皱一下,若不是看到他紧绷的小腿肚,差点都要以为他是不是没有痛觉。 楚长越心地仁厚,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问道:“你不疼吗?” 蓝祈手上顿了顿,抬头望了他一眼,脸上有些惊讶之色,片刻之后又埋下头,低声说道:“再疼也只能是自己的,做到脸上没什么意义。” 一群人尽皆沉默,连莫染都蹙了蹙眉头,心里对这少年有了些许改观。 ——哪怕是故意装给他们看,这苦肉计也未免太苦太肉了一点。 清洗完了伤口,童玄默默地递上伤药和干净的纱布。蓝祈道了谢,接过去替自己敷药包扎,动作一气呵成,只怕是在追杀途中都练出来了。 夜雪焕全程只是看,嘴角微微抿着,一双凤目似琉璃般变幻着光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等蓝祈收拾完了,才吩咐童玄将换下的纱布处理掉,又布置玄蜂暗中将雅座围住,这才开口道:“说说看你们云雀的内乱。” 云雀四部,心睛羽喙。心部统领其他三部,负责管理和统筹,而其他三部之间则相互独立,从训练到任务到奖惩制度,都由各自的首领自行制定。各部都有自己的不传之秘,尤其是睛羽两部的训练之法,核心技能都是最高机密。 睛部负责暗探和潜入,其中的潜隐可以说是不存在的存在,在三部之中最为神秘,地位也最高,向来是被崇拜的对象,因而那个刺首听说蓝祈是金睛时才会那样震惊。 第10页 羽部的影魅都是些颜媚形娇的少男少女,想也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云雀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训练手段,这些影魅个个魅术一流,多少人都倒在了牡丹花下,心甘情愿地贡献了无数资源,至死都不知道是谁害的自己。 云雀自建立以来就有规定,羽部不可与颐国王室接触,以避免不必要的牵扯和麻烦,同时也防止那些影魅们自己生出些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然而颐国新君荒淫,还是储君时就屡有动念,登位之后更是直接,经常要求羽部给自己提供美人。羽部之中颇有怨言,花了大力气培养的重要人才却要拿去给君王取乐,简直是侮辱了这些影魅们的一身房中秘术。好在这位新任颐王流连花丛多年,早就玩垮了身体,雄风不再;一来二去,影魅之间都在盛传颐王“不行”,整个羽部都笑掉了大牙。一众影魅个个憋足了劲,轮番上阵,使尽浑身解数,差点没把颐王榨干在龙榻上。 羽部点子太硬,颐王不敢再碰,转而又把主意打到了睛部头上,好死不死还看中了三金睛之一,借着指派任务之名,把人骗进宫中,下药迷奸。 睛部在云雀十分特殊,潜隐都练有一门十分玄妙的匿身之术;如果由最顶尖的金睛施展开来,可以完全抹杀掉自己的存在感,哪怕人站在面前也未必能注意到,是潜隐能自由出入各种机要地带的倚仗。 匿术需要极度灵敏的感官和强大的精神集中力作为支撑,配合某种特殊药物和多年训练,这些潜隐能直接用手指摸出各种隐藏的暗格密室,单凭气息能判断守卫的动向,眼耳嗅触高度敏感,才能在黑暗中彻底掩藏自己。其他几部多少会用些药或蛊来保证手下密探的忠诚度,但这一类的药和蛊多多少少都会对精神力有所损伤,无法用在潜隐身上,因而在睛部,忠诚度就只能靠睛首一个人来维持。 说好听一点叫个人魅力,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看睛首的洗脑能力。 当任睛首可说是个中翘楚,对手下的潜隐个个疼惜。云雀的成员大多都是孤儿,自小被拐来接受训练,没感受过什么温暖;在艰苦残酷的训练过程中,睛首的关怀和呵护就是他们唯一的依赖和信仰。与其说睛部的潜隐效忠的是云雀,倒不如说他们效忠的是睛首。 所以睛首得知了颐王的作为后勃然大怒,此事若不能妥善处理,寒了潜隐们的心,这睛部也就彻底散了。 先在心部闹了一通,没能得到明确的答复;颐王那边也一直不肯放人,甚至连觐见的请求都被驳回。睛首怒不可遏,带了另外两名金睛潜入宫中,非要讨个说法不可。结果颐王早就摆好了阵势,只怕是早有要对付睛部的打算,挖好了坑等着人来跳,当场就给三人安了个行刺谋逆的罪名。另一名金睛被俘,蓝祈和睛首分别逃脱。 之后的事,蓝祈便不是很清楚,只是沿途发现了一些其他潜隐留下的暗记,看得出整个睛部几乎已经瘫痪。颐国境内的潜隐四散逃窜,尚在境外执行任务的各自隐匿,竟是没有一个留在云雀之内继续效忠;而即便是有,只怕云雀也不敢任用。这场叛变起因荒唐、过程惨烈,结局更是讽刺,整个云雀损失惨重,都是新君作出来的。 莫染听完后评价:“真是好精彩的一场狗咬狗。” 蓝祈不语,抱着受伤的右膝,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夜雪焕却道:“不过是一场皇权易位之后的洗牌罢了。你那睛首不是新君的人,而你们都唯其马首是瞻,自然也要跟着被清洗,一点也不奇怪。” 楚长越和莫染对视一眼,都明白夜雪焕的判断多半不差。重央朝中的局势比颐国复杂微妙得多,他尚能在其中游刃有余;对于云雀的这场内乱,自然没有看不清楚的道理。 “为君者可以荒淫,但绝不能蠢。云雀是颐国一根最大的顶梁柱,美人哪里找不到,何必为了享乐,非要掘自己的根基?” 夜雪焕浅浅呷了一口酒,悠然说道,“他敢洗掉你们这些旧牌,势必是因为早已准备好了新牌。羽部就算没与他沆瀣一气坑你们睛部,此次之后也能看出哪些牌该洗。云雀之内定然没有你想的那么乱,新的睛部想必也很快就会建起来。其他出逃的潜隐最多不过转投新主,而你是金睛,知道的太多,变数太大。换做是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蓝祈抿唇不语,那双眼睛却愈发明亮,仿佛暗夜里的两团火焰,平静而坚定,幽暗却炽热,不耀眼却也无法轻易浇灭,仿佛无论是怎样的危险和威胁,都不能让他恐惧和退缩。 楚长越暗暗蹙眉,更加觉得三皇子惹了个了不得的麻烦;但他太清楚这位殿下的性子,越是麻烦他兴致越高,劝也不会有用,干脆都懒得开口。 “你这小野猫也真是够厉害,还道这次是我撒了大网,却没想到原来你才是那个下饵的,我倒成了你钓上来的鱼。” 夜雪焕好笑地摇了摇头,神情十分愉悦,“单凭这一点,我也要留着你。我不问你究竟给自己准备了多少条后路,既然跟了我,我自然护你周全;至于其他的心思,你就不要想了。” 一番话既是赞赏,也是敲打。蓝祈听得分明,低头称是。有些实情他尚未告知,夜雪焕其实并不能做出准确判断,不过是在和他讨价还价,让他明白外界危险,乖乖顺服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11页 自己挑的靠山,岂有不顺服之理;但既然三皇子有心敲打,便是动了收留他的意了。蓝祈暗暗松了口气,低声答道:“这世上除了殿下,大概也没人能护得住我了。” 夜雪焕显然被取悦到了,满意地笑了笑,又道:“颐国这位新君倒也有趣,能下这么大手笔洗云雀的牌,之前倒是小看他了。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把手伸到我身边来。” 楚长越叹气,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南巡之事本就已经暗潮汹涌,还要再惹上颐国和云雀,真不知这位皇子殿下哪来的这么多闲情逸致。 “也好。南巡之后随我回丹麓,让路遥好好看看,怎样才叫最顶尖的情报人员。” 夜雪焕又似笑非笑地扫了童玄一眼,“整日里就知道偷懒耍滑,这谍蜂蜂后还要不要当了?” 童玄面色一僵,身形微动,刚准备跪下,夜雪焕嫌弃道:“行了。你这动不动就要跪的毛病何时才能改。路遥早就被你宠坏了,罚了也不长记性,我都懒得理了。” 童玄低声道:“多谢殿下。” “说起路遥……” 夜雪焕也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又问蓝祈,“据说云雀的密探都善使毒,你可知有什么药物,能让人记忆全失?” 蓝祈一愣,不知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是何用意,却还是如实答道:“记忆全失算不上,但有类似效用的。” 夜雪焕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说下去。 蓝祈看在眼里,心中多少猜到了些,解释道:“有一点我要澄清,羽部善使毒,喙部也会用,但我睛部用不上。羽部那边的确有一种名为忘川的药水,饮下之后会精神恍惚,在此期间对服药者灌输虚假的记忆,等到清醒之后,也就相当于是失去从前的记忆了。” 他扫了眼在场几人的神情,继续道:“但据说这种药水并不安全,视个人体质,可能会有致死的情况,只有太过抵触或是恐惧,影响训练进程,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使用。但凡此类损伤精神的药物,潜隐都用不了,也就只有喙部那群狗才用得最勤快。”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言辞之中却明显透着对其他两部的鄙夷和不屑,可见睛部在云雀之中的确高人一等,也难怪之前那群荆刺都对他又妒又恨。 童玄默默捏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恨意。 夜雪焕倒不置可否,反倒饶有兴致地自语道:“如此说来,路遥倒还可能与云雀有些关联?” “……殿下!”童玄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阿遥他……” 夜雪焕无奈叹气:“你起来说话。我并非是怀疑路遥。他是否当真被灌过这种药还未可知,就算有,那也只能是刘家的问题,与他无关。” 童玄不语,站起身默默退到一边。 夜雪焕若有所思,蓝祈见他不再询问,也不主动开腔。 莫染暗暗翻了个白眼,陡然接触到云雀内部的秘密,一时居然都无人想起他们追查云雀的主要目的,只好自己开口问道:“蓝祈是吧?我也有话要问你……” 话还未能问出口,一直守在窗边观察的莫雁归忽然轻轻将窗户带上,回头道:“殿下,来人了。” “动作倒挺快。”夜雪焕轻笑,转头看向了蓝祈,“你过来。” 蓝祈依言走过去,就见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羊绒软垫,“坐。” 蓝祈有些疑惑,却还是听话地坐下。膝上的伤口让他无法很好地正坐下来,姿势稍显别扭。夜雪焕扫了一眼,突然嘴角一勾,伸手捞过他纤细的腰肢,抱到了自己腿上。 “……” 蓝祈惊住了。楚长越和莫染也惊住了。 “别板着脸。”夜雪焕没理会周围几双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用手背轻轻拍了拍蓝祈的脸颊,“放松点。” 见蓝祈还是蹙着眉头,表情紧绷,眼中满是防备警惕,没由来就起了一股邪念,抬起他的下颌,在唇角重重地亲了一口,吧唧一声,甚是响亮。 “……” 楚长越手里的酒盏滚到了案几上,莫染一口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蓝祈彻底呆成了一座雕塑,清亮的杏核大眼瞪得滚圆,唇瓣颤了颤却发不出声音,原本毫无血色的小脸慢慢涨得通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这样可爱多了。” 夜雪焕满意地眯了眯眼,满室的灯火将琉璃般的眼色映得更加璀璨陆离。他看了眼蓝祈那身窄袖紧腰的短衫,感觉到那单薄的小身子上传来的凉意,实在觉得与想要的效果相差太远,于是除下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顺势将他的双腿放平,藏到案几之下,遮住了右膝上的一抹血痕。 满场寂静,更衬出了外面由远及近的嘈杂。 说是嘈杂,其实并不混乱,沉重的脚步声把木制回廊踩得嘎吱作响,浩浩荡荡逼近至雅座的竹帘之外。 一群人匆忙在帘外站成两排,为首一名中年男子尤为激动,下摆一撩扑通跪地,高呼:“见过三殿下!” 后面跟着的人也全都扑通扑通跪倒在地,双手交叠,点额于手背,颤颤巍巍一个也不敢抬头。 来人是鸾阳城的城督赵源,后面跟着鸾阳的一众大小官员。 别国密探潜入城中,怎么听都是当地官员玩忽职守,何况还是被这位最有手段的三皇子带人围剿在深夜无人的居民区里;再是深更半夜事发突然,也必须全都过来拜谒请罪。 第12页 看到这般架势,蓝祈瞬间就明白了夜雪焕先前那些反常举动的用意,心中稍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空落落地难受。 那温热的唇瓣亲上来时,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活了二十年,无论是在那个彻底改变了命运的宣判到来的清早,还是在那个被赋予了使命的雨夜,又或是无数次在龙潭虎穴里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都没有过像刚才那样,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感觉。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金睛,他本该是极度冷静而淡定的;一旦被情绪分散了注意力,错漏了敌人的气息,就会暴露自己。 不过是一次蜻蜓点水的触碰,就差点破了他多年的自持和素养。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另有目的,根本不是在调戏或是轻薄他,而是要他完成一场表演。 他没有拒绝的权利。这是一场完全一边倒的交易,无论这个人要他做什么,都只有顺从接受,才能保证自己的存活。 理清了思绪,蓝祈轻吐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向后倚在了三皇子的胸前。 夜雪焕挑了挑眉,有些惊喜于蓝祈的悟性和配合,附在他耳边轻笑:“小猫儿这会儿倒是聪明,方才怎的那般不识趣?都问到明面上了,你竟也不知顺着答下去,半点面子也不给我。你若说一句腿伤难行,我便抱你回来了,何苦非要挨疼?” 温热的吐息落在耳畔,暧昧的低语听得蓝祈浑身发颤,酥酥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红潮又泛上了耳尖,偏偏又不敢躲,只能徒劳地埋下了头,看起来娇羞又可爱。 夜雪焕越发觉得愉悦,仿佛只要让这少年绷不住这张冷漠的小脸,他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乖。这次就先放过你。”他在那滚烫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下,“一会儿看你表现。” 童玄走到门边,抬手掀起半边竹帘,就见那条本就不宽的回廊里跪了一排,从雅座门外一直蜿蜒到楼梯口,一水黑底纹金的重央官服,场面蔚为壮观。 整个归心楼里鸦雀无声,二楼其余雅座里还零星有几个客人,都扒在竹帘后面偷偷张望。一楼那群喝得正欢的民众此时也都噤若寒蝉、呆若木鸡,个个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不明白发生何事。 归心楼的老板红姬躲在一根朱漆红柱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惧又不知所措。 明知三皇子是微服而来,还特地搞成这样人尽皆知的阵仗,真不知这位赵大人是脑子不好使还是太好使。 童玄面无表情地说道:“殿下有命,今夜是小年,莫要惊扰了百姓,请赵大人进来回话就是,其他各位大人请回。” 赵源唯唯诺诺地应了,起身入内。他身后的那些官员一动也不敢动,老老实实地跪着。 童玄又强调一遍:“各位大人请回。” 明显加重了语气,甚至有了点威胁的味道。 众官员齐声称是,但哪敢真的叫回就回,全在一楼候着,一个个低头垂手,仿佛一群等着先生训话的书塾学童。 赵源进去之后头也不敢抬,直接跪地,颤声道:“不知三殿下莅临,下官……” “赵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夜雪焕看着他,笑容简直可以用慈祥来形容,“我刚入鸾阳城时,赵大人的人就已经察觉了,不是吗?” 赵源浑身一颤,冷汗涔涔。 夜雪焕把玩着酒盏,送到唇边饮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北境苦寒,丹麓又人多事杂,我不过是想在南巡之前偷个闲,这才和世子提前过来,原没想着惊动多少人。赵大人先前佯作不知,我还道是你知道我的用意,还和他们夸你机敏来着。怎么,不过是顺手料理了些他国奸细,玄蜂应该也已经处理干净了,赵大人是觉得还有何不妥,非要当面来和我说一说?” 赵源哆哆嗦嗦地回道:“下官不敢。让奸细混入城内,是下官失职,特来向殿下请罪。” 夜雪焕笑得愈发愉悦:“赵大人若是有本事察觉云雀的密探小队,这区区的鸾阳城督之职岂非太委屈你了。” 赵源背后几乎都要湿透,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地方上的官员惊惧,都是有道理的。 夜雪焕的生母是已故的前皇后楚氏,背后有整个楚家做靠山,从小在所有皇族之中便最为强势;更不提他十五岁就远赴西北戍边,征战九年,一身军功,最出名的一战是在亟雷关外的戈壁连山之下,三万西北边蛮围了他三日三夜,最后竟被他一万五千疲兵连夜突围,成功反剿,银枪挑下了蛮王首级,从必死之局里凯旋而回,西北边境太平至今。 前西北边帅林远告老之前亲手上书,赞他文韬武略,治军有方;朝堂上龙颜大悦,西北帅印连同十五万边军就都交到了他手上,后又连年扩充至十五万,可谓重兵在握。四皇子夜雪薰虽说在漠北之战中声名大噪,但终究不过一战之功,传唱再广,也比不得三皇子手下斩过的敌军人头。 至于延北王世子,那更是出了名的好战嗜杀。延北王府自重央立朝开始就镇守雪鹄关,铜墙铁壁一般,把漠北胡族十余万人拦在关外。如今延北王年事渐高,世子虽然尚未袭位,十三万延北军已经尽在掌握。两年前漠北一战,更是把关外十余个部族全都杀寒了胆,主动割地赔款求饶,承诺年年上贡,永世不犯。 第13页 太重的杀孽自然不适合放到明面上说,百姓看到的只有年轻将领的光辉与荣耀,而官员却必须清楚这些战绩背后代表的分量。 如今这小小的雅座中坐着的两位狠主,是重央二十八万边军的分量。 而且按照军中的传言,这两位狠主,心眼都不是很大。得罪一次,后悔终生。 “赵大人不必拘礼,本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三皇子悠然说道,“起来说话吧。” 赵源低头称是,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这才战战兢兢地立起身,站到一边。刚抬起头想再说两句客套话,结果只看了一眼,顿时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就要魂飞魄散。 三皇子手里抱着个小男宠。 还抱得死紧。 第4章 合戏 重央并不禁男风,民间的同性婚姻不在少数,贵族圈中玩得更凶,但这毕竟不该是台面上的事。前凤氏皇朝统治时期男风盛行,到了末期更是夸张,朝廷上下一片秽乱。夜雪氏以此为前车之鉴,立朝之初很是打压过一阵,但人之所欲,始终堵不如疏,悄悄然便春风吹又生。 三皇子虽然不贪恋美色,却也不是不近美色,床上从来不缺人侍奉,据说也男女不忌;但他为人克己谨慎,一不出入风月场合,二不豢养娈童姬妾,甚至从不留人在自己房里过夜,更不提这样公然抱在手上把玩了。 赵源怕的也就在这里。三皇子原就是微服,与自己的好友亲信在一起喝酒听戏,风月一把当然也说不上“公然”;但是被他撞见了,那就变成“公然”了。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鸾阳城督,却自己巴巴地凑上来,撞破了三皇子骄奢淫逸的场面,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灭口。 “毕竟是我弄出来的动静,赵大人来我这里问问情况,原也不错。”夜雪焕似乎完全不在乎被他看到自己温香软玉在怀,慢条斯理地说道,“可是你把整个鸾阳的官员都带来,现在连百姓都知晓了,你是存心不想让我在鸾阳待么?” 赵源努力吞了口吐沫,艰难道:“下官不敢,是下官考虑不周,殿下恕罪。” 夜雪焕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也罢,反正原也打算过几日就去右陵守岁过年,不过早出发几日而已。赵大人这次可千万记得与令叔说一声,就当没看见我成么?” 三皇子凤眼微眯,笑容无比和蔼,却看得赵源毛骨悚然。他将手里的酒盏放下,怀里的蓝祈乖巧地执起酒壶替他斟酒,一边斟一边偷偷往赵源那里瞄。赵源被那双故意睁圆的杏眼一扫,没由来就觉得喉头一紧下腹一热,连三皇子的话都忘了接,立时就被吸引了目光。四目相接,蓝祈顿时像被烫着一样,手一抖,一注酒液就浇在了三皇子手上。 “啊!” 又是一紧张,直接连酒壶都掉了。好在也没剩多少酒,没洒到身上。蓝祈手忙脚乱去扶,被夜雪焕一把按进怀里,安慰一般摸了摸脑袋,调笑道:“你说你,胆子这么小。赵大人不过看了你一眼,很可怕么?吓成这样。” “殿下……对不起……” 声音怯生生软绵绵,可怜兮兮地咬着嘴唇,快哭出来似的。夜雪焕毫不在意,自己甩了甩手上的酒液,又抓起蓝祈的手看了看,“砸到手没有?” “殿下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殿下罚我吧……” 蓝祈捂着脸,一副再也没脸见人的懊恼模样,声音里甚至真的有了些哭腔,简直娇羞万状,我见犹怜。夜雪焕好笑地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语气温柔得几乎要挤出水来:“你在我手上洒的东西还少吗?我几时罚过你?真要罚……也得等到回了房再说。” “……” 赵源看呆了。 楚长越、莫染、童玄、莫雁归全都看呆了。 雅座里的玄蜂侍卫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又瞎又聋又傻。 ——这是怎样一场入木三分、神乎其神的表演!这是什么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台词! 楚长越几乎都要晕倒了,这还是刚才那个一脸淡漠的蓝祈吗?这还是他家心狠手辣的三殿下吗?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商量好的剧情?演这么一出是想怎么样? 要不是事先知道实情,他差点都要接受这个放荡皇子和娇羞男宠的设定了。 想必赵源现在的心情一定十分精彩。楚长越顿感十分同情。 “……” 头是蓝祈自己开的,但是现在他快演不下去了。夜雪焕嘴上柔情蜜意,眼里却全是揶揄和挑衅,一副“我看你还要怎么接”的架势。这种明显是荤话的词他当然接不下去,于是干脆把脸埋进了夜雪焕怀里。夜雪焕笑眯眯地轻抚他的后背,甚至还在发顶上亲了一口,很是一副沉迷美色、荒淫无耻的嘴脸。 赵源道:“……下官先行告退。” 连告退的借口都懒得再找了。 夜雪焕笑道:“确实不早了,我也不便多留。还请赵大人务必做好安抚工作,我当真只是来偷闲的,别吓着这些百姓。” 赵源面色僵硬地点头称是,夜雪焕也不理他,打横抱着蓝祈就站了起来。莫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当先走了出去。 来的时候趁着杂乱没人注意,此时一出去,那双墨蓝眼眸立时就吸引了整个归心楼的目光。刚才被说书先生讲得吐沫横飞的故事主角如今就出现在眼前,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百姓也不知该是崇拜还是惊惧,缩在一起窃窃私语。 第14页 眼见着那间毫不起眼的雅座里陆续走出几个满身贵气的青年,后面整整齐齐跟着一队眼神冷冽神情肃穆的黑衣侍卫,顿感气势逼人,一个个又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一楼候着的地方官员虽然没再摆出磕头大阵来,也还是躬身行礼,脸都恨不得要贴到大腿上;至于三皇子手里抱着的那个,就更是看都不敢看,生怕眼珠子不保。 归心楼大门敞开,风雪裹挟着寒气吹了进来,然而却再也没有热闹的鼎沸人声来抵御寒冷,静悄悄一片,更显肃杀。童玄取了斗篷罩在夜雪焕肩上,蓝祈很自觉地伸手替他系好,乖巧得活像已经做习惯了一般。 “方才也和赵大人说了,不必拘谨。”夜雪焕笑容和煦,语气柔和,十足十的平易近人,“若是害得你们不能好好过节,倒是我的罪过了。” 莫染看着他那一脸的假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红姬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喏喏说道:“民女不知是殿下驾临,请殿下恕罪……” 夜雪焕语气越发轻软:“无妨。你这儿的酒不错。” 红姬受宠若惊,忙俯首称谢。 蓝祈很配合地被他抱着,脸埋在他颈窝里,原本想着就这样蒙混到离场,但听到红姬的声音,心里猛地一惊,眼角余光往地上扫了一眼,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行了,我这便走了。”夜雪焕眯了眯眼,别有深意地看着赵源说道,“赵大人,南巡再会。”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三皇子带来的人已经全部出了归心楼,却还是良久都不敢动弹。赵源赶紧点了几个平时办事最麻利的下属,让他们安抚民众,自己则趁机把红姬拉到了一边。 “让你盯着点,出事也不来和我说一声。” 两人躲在阴暗的酒楼后堂里,赵源一改先前恭顺畏缩的模样,满脸都是恼怒和阴狠,“这下好了,人落在了三皇子手上,我看你如何交代!” 红姬嗤地一声,斜斜地倚着门栏,双手抱在胸前,懒散妖娆而从容,与先前判若两人,悠哉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还要我帮你盯人?” 赵源被噎得说不出话,红姬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又柔又媚,明明内容没有半点旖旎风流,却偏偏听得人骨头都要发酥,“我们要抓的只有玉无霜,其他的跑了也就跑了,掀不起风浪。这个倒算有几分本事,能逃到鸾阳,但终究也没能完全走脱。玉无霜受了重伤,却连根头发丝都没被我们抓到,那才是真正的厉害。” “级别再高,只要不是姓玉,就接触不到最核心的关键,能顶什么用?你们三皇子那么一个狠角色,还会保他一辈子不成?” 赵源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又警告道:“你们内部出的岔子,别耽误了我们的事才好。” 红姬吃吃地笑了:“赵英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一条看门狗倒吠得欢。” 赵源恼羞成怒,双眼赤红地瞪着面前的女人,却又清楚地知道利害,不敢发作。红姬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更加笑得欢畅。 赵源强压了一会儿,终于冷静了些,回想起方才在三皇子面前的凶险,仍心有余悸,不由问道:“那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长得也不算好看,可方才不过看了我一眼,我这心里……竟突突地跳!” 红姬噗地一声,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他是睛部的人,魅术最多不过学点皮毛,你就这点出息。这要是真换了我们羽部的来,你还不得……” 一边说着就把身体贴了上去,丰满柔软的胸脯在赵源身上都压变了形,娇艳欲滴的红唇擦过他的脖子,媚眼如丝,呵气如兰,柔若无骨,如同一条吐信的美人蛇。 似乎除了越来越醇厚的风韵,岁月没给这个已过中年的女人留下半点痕迹,一举一动都有着致命的魅力。赵源心头狂跳,诱人的体香无孔不入地向他袭来,明知不能碰,身体却很诚实地不想动弹,狂吞着口水,目光游移不定。 “你好像很期待?”红姬眯着眼,声音愈发性感,模样愈发醉人,放荡地伸手去捞了一把赵源的下腹,甚至屈指弹了一下那微微隆起的裤裆,然后咯咯直笑,“果真是没出息,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赵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狼狈不堪地退开,直贴到了墙角,只想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 “回去告诉你主子。”红姬脸上依旧挂着妖艳的媚笑,眼神却冷冽阴森,“合作是你们提出来的,可是到现在,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让你们三皇子摆了一道。这么没有诚意的话,也别指望我们去帮你们冒险出力。” 她伸出一根纤长白嫩的手指,指尖鲜红如血,“滚吧。” ………… “那个红姬是云雀的人。” 蓝祈被夜雪焕抱在身前,侧坐在马背上,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她叫红龄,是羽部上一任的羽首,几年前卸任之后就不知所踪,没想到竟是潜伏在这里。” 这个姿势其实很不安稳,受力面很窄;夜雪焕双手看似是圈在他两侧,其实只是握着马缰,没借他一点力,得亏是他多年训练,腰腹柔韧,四肢有力,否则根本坐不住。他清楚这位三皇子是在用尽办法地试探他,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 夜雪焕眉尖挑了挑,似乎也没有特别意外,只问道:“认出你了么?” 蓝祈摇了摇头:“我方才一直没抬头,她似乎对我也无甚兴趣。上任羽首这样级别的人物,要么是已经潜伏多年,要么就是冲睛首去的。” 第15页 他轻轻叹息,自己也未曾发觉地松了口气,“如此看来,睛首应该还没被抓回去。” 夜雪焕不置可否,轻笑道:“都说这位归心楼的老板是西南总督赵英的人。我原还在想这位西南总督如此好兴致,找个姘头这般费力,原来是这么回事。” 径自思量了一会儿,兴致反倒更高了,“刘家当真心大胆肥,自己家里玩玩就算了,真敢勾结外贼。狗改不了吃屎。” 重央当朝的局势之复杂,不是三言两句能说得清。若是硬要用一句话概括,便是权臣当道。太子的母妃刘氏,三皇子的母妃楚氏,四皇子的母妃南宫氏,分别代表了如今朝中最强劲的三大家族。三家都是开国元老,权势滔天,根深蒂固,彼此相互拉扯,反倒把皇室夹在中间,束手束脚,无处发力。立朝百余年,如今已是第五代君主,代代都想改变这一局面,奈何这三家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一旦皇室有所动作,又立即抱作一团,往往让皇室顾此失彼,疲于应对。 会发展成这样也实属无奈。重央的立朝之路无比坎坷,前凤氏皇朝历经千年,虽然到了末期已经极度腐朽,到底死而不僵,哪怕是国度被破之后都野火烧不尽,垂死挣扎了很多年,把夜雪氏也耗得七七八八。好不容易安稳了几年,又有亲王起兵叛变,在凤洄江以南拥兵自立,生生划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疆域。 当时的朝廷实在无力再打,只有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同意其自立称王。最初立国时的国号原叫大央,一分为二之后分别称为上央和下央,划江而治了十几年。 后来下央时运不济,连续两年大旱大涝,颗粒无收,民不聊生;而反观江北却风调雨顺国富民强,不得已也只有服软求援。上央趁虚而入,与下央朝臣里应外合,多年运作,逐渐分化蚕食,最终挥兵南下,两央重新合二为一,并称为重央。 直到如今,重央境内也还保留着当时的某些地治划分,凤洄江以南称为南境,银龙山脉以北称为北境,而山水之间则几乎都是广袤丰饶的大平原,称作大央原。都城丹麓就坐落在银龙山脉和凤洄江的交汇处,坐山拥水,气势恢宏。 而在整个过程中,楚家是绝对的开国元勋,从夜雪氏起兵之初就跟随左右,说这江山有一半都是楚家打下来的也毫不夸张。楚家家风严苛,代代都出精英良将,追随者更是前赴后继,门卿众多,势力遍布全军,所以也最为强势。夜雪焕能以皇子之身顺利接管西北边军,多少也借了些楚家的东风。 南宫家则是从商界崛起,前凤氏时期就是江东三郡第一富户,夜雪氏起兵时也不知提供了多少军粮军饷,立国之后更是毫无节制地撒钱,终于把自己堆到了朝堂顶端。朝中有了底气,东海本家就更能捞钱,生意做到了大海的另一边,家产堪比国库,真正的富可敌国。按照当地百姓的话说,东海里淌着的都是南宫家的油。 而刘家——就是当年与上央里应外合的下央朝臣领袖。 这家人一直都很识时务,最早是前凤氏的朝臣,凤氏大势已去之后就曾给夜雪氏提供过帮助,天下易主之后却未能得到重用,于是跟着当年的反叛亲王一起去了下央,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重央的朝堂上,身价却无法同日而语。 能够收复南境,刘家自然功不可没;但也正是因此,整个南境差不多都是刘家的资源。南境八郡之中,除了南丘郡是定南王的封地之外,其余七郡的官员有七八成是刘家的人,就连西南边军的主帅都姓刘,皇室对其的控制力微乎其微。虽然是刘家一手把下央卖给了夜雪氏,但实际上他们却成了南境真正的掌控者,下得一手好棋。 三家之间互相看不起,楚家和刘家看不起南宫家是土财主,刘家和南宫家看不起楚家是兵鲁子,楚家和南宫家看不起刘家是卖国贼。尤其是楚家和刘家,简直势成水火;南宫家虽然没什么军权在手,但重在掌握了经济命脉,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楚家和刘家处处针锋相对,南宫家煽风点火浑水摸鱼,这样的戏码日日都在朝中上演。 朝堂上硝烟弥漫,后宫里又是另一处战场。三家在后宫皆有一席之地,又各自都有皇子,场面简直可谓惨不忍睹,不动刀不动枪,一地都是血腥。前楚后在世时,手段十分老辣,以一敌二,把刘氏和南宫氏都压得抬不起头,甚至一度到了后宫干政的地步。楚家当时如日中天,夜雪焕也曾被认为是储位当仁不让的人选。 然而这样的楚后,也终究倒在了恶疾之下。 楚后薨后,朝堂后宫又历经几番腥风血雨,最终后位归了南宫氏,储位却归了刘妃所生的大皇子夜雪渊。楚家看似在这场斗争中没捞到任何好处,但却借机把夜雪焕送入了西北军中,成了唯一一个手握重兵的皇子,战功赫赫,名利双收;虽然如今尚未明确表现出争储的意思,但光是他的存在就已经让太子和刘家如芒在背。更不提前些年,楚家又往后宫送了人,便是如今的小楚妃,育有五皇子夜雪镜。虽然年龄与哥哥们相差甚远,但终究是多了一个可能性,也多了一层保障。 三方相互制衡,看似平静地到了如今,但暗地里的互相坑害从来没有停过。南宫皇后年纪轻轻便缠绵病榻,药不离身;刘妃早年受尽恩泽,除了太子却再无所出。更不提楚后的恶疾,至今也没个明确的说法。小楚妃目前倒是温和不争,但若哪天三皇子出了意外,楚家转投五皇子,她会不会厚积薄发也很难说。 第16页 皇子之间的关系也极其微妙,太子与三皇子理所应当地相互看不顺眼,但自接了西北帅印之后,夜雪焕也懒得理他,除了年关几乎不回丹麓,径自在西北潇洒快活,从容淡定得反倒让太子越来越坐立不安。 四皇子自幼热毒缠身,天气一热就只能去北境极寒之地安养,目前来看也没什么争储的心思,但漠北一战之后,身上有了战功,逐渐崭露头角;何况他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北境,与三皇子走得近,自然也成了太子眼中的一根刺。 二皇子倒是游离于斗争之外,其母妃文氏是太医苑的女史出身,无甚家世背景,幼时又因为一场高烧盲了双眼,从一开始就没动过心思,性情温雅谦谨,其他兄弟对他都照顾有加。但文氏去世得早,二皇子实际上是在楚后膝下长大,与三皇子自小亲厚;五皇子又同是楚家背景,看起来倒像是其他所有皇子都倒向三皇子一边,只有太子一人被孤立开来。 几个皇子各自逍遥,只有储位上的如坐针毡。太子和刘家千方百计要坑夜雪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南境本就是刘家自己的地盘,原定也是太子前来南巡;夜雪焕今年难得提前回了丹麓,太子不知怎的就坠马摔伤,右相刘霆公然在早朝上恳请三皇子代为南巡,也是算准了夜雪焕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子,阴谋都摆到了脸上,懒得遮掩。 夜雪焕被捋了虎须,面上虽然笑嘻嘻的,心里却很是憋着一口气,打定主意要借着南巡好好给刘家点颜色瞧瞧。此次提前出巡本是因为云雀那支小队的行踪,没想到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落在了刘家身上。 西南总督赵英是这鸾阳城督赵源的族叔,而赵家世代都是刘家的附属。若赵家当真与云雀有勾结,刘家定然也跑不脱。所以夜雪焕说刘家“狗改不了吃屎”,最会卖主求荣。 “红龄卸任羽首已经五年有余,若她一直都是归心楼的老板,那就说明刘家与云雀早有勾结。” 蓝祈蹙眉沉吟,“可问题是……相互勾结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夜雪焕看着他心事重重的表情,颇觉好笑:“怕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蓝祈疑惑抬头,又听他轻声说道:“我身边的这些破事,可比你在云雀要危险得多。” 毫不在乎的口吻,却又显得格外沉重。蓝祈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大船才经得起大浪。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天下间没有比殿下身边更安全的地方。” 一句话反倒把夜雪焕说愣了。听惯了阿谀奉承,早就已经宠辱不惊,却居然被这样一句简单直白的话语撩到了心弦,没由来一阵自豪雀跃。 他挑起蓝祈的下巴,嘴角一勾,两片薄唇霎时便锋利起来,“你这张小嘴竟也说得出这种阿谀之辞。” “……这是实话。” 蓝祈有些不自在地侧头躲过,动作稍微大了些,腰身略显不稳,本能地便要伸腿保持平衡,一动又牵扯到膝盖的伤口,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夜雪焕敏锐捕捉到他这个隐忍的表情,腾出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又往自己身上带了带。蓝祈有些抗拒,刚挣扎了两下,腰上就被狠狠捏了一把。 “别乱动。”夜雪焕低笑道,“你这伤再不好好养,一身本事都要废了。” 蓝祈嘴硬道:“没那么严……” 话未说完,就被夜雪焕屈指在伤处弹了一下,顿时小腿一颤。 “原来你也知道疼。” 先前作恶的手指此刻却变作了轻柔的抚摸,即便隔着裤子和纱布也能感觉到指尖上的热度。 “直接拿酒往上浇,就是西北那些老兵油子也没你这般豪迈的。”夜雪焕虽然在笑,语气里却带了些难以察觉的叹息,“你这膝盖怕是要养上好些时日了。” 异样的感觉游走在膝盖周围,蓝祈咬了咬嘴唇,声音愈发轻淡:“不会拖累殿下的。” 夜雪焕的手指顿了顿,干脆将整个手掌都覆在他伤口上。暖意缓缓传开,竟真的带走了几分疼痛,微微地痒了起来。 蓝祈心绪翻涌,很想躲开,但这个不安稳的坐姿又让他不敢乱动,整片后背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寒冷。 夜雪焕抄过他的膝弯,抖开身上的斗篷,将他整个人都裹进怀里,又在额头浅浅一吻。 蓝祈连呼吸都乱了。 “乖。老实在我身边,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声音低沉而轻缓,所以显得格外温柔。 都说三皇子狠戾凉薄,喜怒不形于色,情绪难以捉摸,在西北时素有只杀不降的名声,朝中也多评价他才能有余而仁厚不足,是以虽然早已到了适婚年龄,也多的是人要想与他结亲,但他本人至今无娶妻之意,便也无人敢提。 ——越是这样的人,温柔起来,才越教人难以抵抗。 他是皇子,是天生的征服者,有无数教人臣服的手段,怀柔的功夫炉火纯青。 外人或许不知道,但身为云雀最顶尖的金睛,蓝祈自然有着足够的情报来源。玄蜂之内亦有谍报部门“谍蜂”,谍蜂的蜂后路遥原先就是别人安插到三皇子身边的卧底,却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策反,死心塌地跟了他这么多年。 而路遥表面上的身份,是丹麓执月楼的老板,大名鼎鼎的丹麓第一美人。 夜雪焕的确是个明察秋毫之人,每每从细微之处攻人软肋,不经意的温柔体贴看上去无比真实,却又最为虚伪。 第17页 然而可怕的是,哪怕明知是怀柔的手段,是虚假的温柔,也足以给人被怜惜疼爱的错觉。 蓝祈闭了眼睛,放弃了抵抗,任由他的体温侵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抵挡不了的。 早在很多年以前,他就注定了逃不开这个人的身边。 第5章 坚冰 “我说三殿下。” 莫染驱马上前,满脸都是嫌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能不要当众调情吗?” 夜至深处,小年夜已过,尽兴的游人各自散去,街道上冷清一片。 他们原本在鸾阳盘了一处小宅子,但既然暴露了身份,也不想多生事端,于是连夜出城,打算去城外的官驿过夜。 侍卫将他们几骑围在中央,莫染跟在夜雪焕后方,原还凭着多年战友情谊,相信他的为人,觉得他虽然看上去和蓝祈腻腻歪歪,但应该是在说正事,于是没去打扰,还自觉退开了些;结果越看越觉得不对,又抱又摸最后还亲上了,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说你今天这是作甚。”延北王世子翻着白眼,“牙都差点被你酸掉了。” 说着又不由得看了蓝祈一眼。 少年的面色清淡如水,简直不敢想象他是怎么在夜雪焕怀里演出那副娇羞模样的。 楚长越从另一边靠过来,表情也十分复杂。 夜雪焕毫无所谓地耸耸肩:“刘家的人来试探我,总不好教他们失望而回。” 莫染鄙视道:“所以就给他们看到你骄奢淫逸?” 夜雪焕懒得理他,戳了戳蓝祈的脸颊,“你来给世子解释一下。” 蓝祈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指,淡淡说道:“那种情况下,这是殿下唯一可以给我的正当身份。如果殿下咬定我是他的……” 顿了顿,还是没法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于是含糊地略了过去,“……就算赵源知道我的身份有问题,也找不到任何借口询问或调查。殿下和我演得越夸张,他越没办法开口。而且如果殿下之后还要带着我,这个身份也……方便一点。” 夜雪焕满意点头:“不错,蓝儿果然聪颖。” 莫染被那句“蓝儿”噎了一下,还没说话,又被夜雪焕嫌弃:“就说你是个兵鲁子,只知道打打杀杀,这点事都想不明白。你看长越就不问我。” 楚长越:“……” 莫染呸了一声,恼道:“你他妈还有脸说我兵鲁子,想想你在西北干的那些缺德事!” 又瞪了一眼蓝祈,“还有你,给他做姘头有什么方便的?” 自然是方便的。 如今看来,赵家——或者说刘家,与云雀有所勾结,知道今晚那批荆刺潜入鸾阳城的可能性很大,甚至可能就是他们给荆刺放的行。若真是如此,他们必然知道蓝祈是个被清洗的潜隐,顶多没料到他是个金睛罢了。 若是他们揪着这一点不放,往夜雪焕身上泼脏水,说他窝藏敌国奸细,哪怕拿不出证据,单就传谣也会有很糟的影响,而且夜雪焕不怎么好辩驳。但如果他的身份是男宠,还是个被片叶不沾身的三皇子千疼万宠的男宠,那对方就不敢主动揭他身份,否则反而会被夜雪焕抓着不放,理直气壮地打击报复。 而对夜雪焕而言就更加方便,整个南巡不会再有人想要往他床上塞人不说,他表现得越宠蓝祈,就越是往他头上插旗子。哪怕西南是刘家的地盘,会知道蓝祈真正身份的毕竟都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只会好奇这个能得三皇子独宠的小妖精到底是什么来头,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夜雪焕自己反而能获得更大的活动空间,也正好方便他把蓝祈时刻带在身边,去搞一点小动作。 方便之处有很多,但蓝祈能从延北王世子身上感觉到明显的针对和敌意,所以不是很想和他说话,自暴自弃一般靠在了夜雪焕身上,往温暖的斗篷里缩了缩,不咸不淡地回答:“殿下想我这样做,我照做就是了。” 夜雪焕笑道:“不错,真乖。” 楚长越:“……” 莫染神情麻木,驱马径直先走了。 ………… 次日清晨,雪霁初晴。朝阳映着地上的积雪,便显得天光格外透亮耀眼。 莫染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懊恼道:“昨晚都被你气糊涂了。本来还应该有事要问。” 昨晚到达驿馆时,已经是后半夜。 官驿原就是提供给赶路的朝廷官员歇脚的地方,自然没有平民住,他们也没有表露身份,只由楚长越出面,亮了军中的文牒。反正也只是停留一晚,不必太过讲究。 童玄和莫雁归正带着侍卫在后院收拾行李,准备马车——既是要走官道去右陵,那便不能堂而皇之地骑马,只能坐车,否则太容易暴露。 夜雪焕三人常年混军营,起得都很早;蓝祈大抵是奔逃一个多月,累得狠了,还没起来。夜雪焕也吩咐了不用去叫,俨然真的有了几分“宠妾”的味道,大有如果准备出发了蓝祈还没起,他就亲自抱人上车继续睡的架势。 鸾阳城外的官驿并不大,总共就两层,一楼可供用餐,楼上则是客房。驿中恰好无其他人,三人便围着一张小几吃早饭。 夜雪焕对莫染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急。一则他未必知道,二则也未必肯尽言。不若再等等。” 莫染抽了抽嘴角:“等什么?等你真把他变成姘头?” 第18页 夜雪焕:“……” 莫染冷笑:“我可提醒你,这小子的段位可明显比路遥高多了,你别以为有那么容易。不若直接问他。” 夜雪焕摇头道:“他和路遥完全不同。时间也许会长些,但只要处理得当,他会比路遥更忠心,也更有用。” 莫染哎哟了一声:“我就说你缺德。看你这架势,分明是要怀柔攻心,要他死心塌地。你三殿下魅力这么大,万一真骗了人家一颗真心,你还负责不成?” 夜雪焕:“……” 楚长越坐在对面,朝着莫染猛使眼色。 莫染没理,继续说道:“我可劝你别乱来,老老实实像路遥那般处理才稳妥。南巡总共也花不了多久,等应付完了刘家,你拿他怎么办?带回丹麓?还是带回西北?让他继续给你当潜隐?还是直接养在……” 楚长越十分没教养地拿筷子敲了敲莫染的碗,终于让他闭了嘴。莫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差点把手里的碗打翻。 蓝祈就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无人察觉他是何时开始站在那里,也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就连正面对着楼梯口的楚长越也没注意,偶尔一抬头才看到,吓得筷子都差点没拿稳。 他今日红绸束发,白色中衣,披着件银线滚边的红色外袍,宽袖长摆,腰间系着精绣云纹的宽带,下悬一枚暗银香球,红穗子晃晃悠悠,完全一副按照三皇子的喜好打扮的男宠模样。 这身打扮原该是好看的,但蓝祈太过单薄苍白,这一身外红内白的搭配就显得尤为扎眼。尤其此时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波澜不惊,失色的嘴唇微微抿着,人站着不动,衣角和发丝随着窗外吹进来的晨风微微飘扬,却没有半点落花人独立的美感,反而让莫染联想到了野地荒坟边徘徊不去的……女鬼。 ——还是含冤多年、特别凶戾的那种。 延北王世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青天白日的,脊背居然一阵阵地发凉。 夜雪焕清了清嗓子,对蓝祈说道:“过来吃早饭。” 蓝祈应了一声,低头走下楼梯。大概是终于知道要顾忌着点伤口,他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护着右膝坐在夜雪焕身边。 莫染余悸未消,想起自己方才一番话,没由来地心虚起来。 说来倒也奇怪,蓝祈严格来说就是他们抓的俘虏,怎么对待都无所谓;偏偏他们三皇子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非要玩这种怀柔攻心的手段,昨晚就抱着又摸又亲,到了驿馆还吩咐给他做夜宵,让下人给他沐浴更衣,照顾得无微不至,就差没自己抱着睡了。这要让路遥看到还不得活活气死,同样是主动倒戈投诚的敌方细作,待遇也差太多了。 若真的让蓝祈把先前那些“怀柔攻心”、“骗了一颗真心”、“负责”之类的内容听了去,三皇子这一晚上不惜牺牲色相的努力就都泡了汤,收服蓝祈的宏图大计还没开始就要结束。 当然这也怪不得莫染,开口之前他明明已经确认过楼上的动静,谁能想到这云雀的潜隐当真就如此神出鬼没气息全无。若是深更半夜站在床前,直接就能给人吓死,还要什么刺客暗杀。 “……小蓝祈啊。”莫染试图挽回一下自己的麻痹大意,连称呼都不自觉地改了,“你什么时候起的?” 蓝祈淡淡答道:“刚刚。” 莫染嘴角抽了抽,继续试探道:“你在那儿站了多久?” 蓝祈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会儿。” 滴水不漏的回答,毫无起伏的声线,清淡疏离的表情,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不甘或是讥讽之类的负面情绪,根本看不出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莫染十分想吐血,哪怕就是一池死水,扔块石头下去也能激起点涟漪来;可这蓝祈简直就是个泥潭,扔什么下去都只能悄无声息地沉底,连个泡都不会冒。 这么硬的茬,夜雪焕却偏偏要啃,也不怕噎死自己。 莫染定了定神,打算破罐子破摔把话挑明了说,刚张了张嘴,夜雪焕突然凤眼一斜,睨了他一眼。 两人虽然同龄,自小一起兴风作浪,平日里也互相埋汰没个规矩,但夜雪焕毕竟是个皇子,又是楚后所出,自有一股隐而不发的威严和气魄,莫染被他这么一瞪,顿时就说不出话来。 蓝祈也不说话,小口抿着粥,连点杯盘碗筷的碰撞声都没发出来,安静极了。熹光混着雪色从他们身后的驿馆大门里照射进来,懒洋洋地铺在他身上,鲜艳的外袍像是晕开了一般,把那张苍白的小脸映得红润了几分,那头柔软的发丝也被染成了浅浅的熏红色,一下子就鲜活起来。尤其是那薄薄的耳廓,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肌肤下浅红色的血脉一清二楚,周围一圈细细的绒毛如同一层柔和的光晕,将他笼罩在冬日里难得的融融暖意里。 夜雪焕突然有点手痒。很想摸一摸。 与三皇子突如其来的旖旎心思相反,楚长越和莫染此刻简直食不下咽。场间这尴尬的沉默堪比北岭雪山上千年不化的严寒积雪,便是有三十寸的不烂之舌也救不回来。 延北王世子平日里多么风光不可一世,当年在太学府时把所有教习挨个气哭,太傅大人手书千字长文告到延北王面前,放言太学府“有他没我”,最后还是皇帝出面调解才算解决,光辉事迹在权贵之间传颂了许久。 第19页 如此人物,如今居然颓着一张脸,像个霜打的蔫茄子,对着面前两个刀枪不入气定神闲的始作俑者,脾气都气没了。若是让太傅大人看到,必然要好好喜闻乐见、拍手称快一番。 好不容易吃完了早饭,出发上了路。 鸾阳与右陵不算太远,若是快马赶路,两日便可抵达;但反正他们也不赶时间,又要避人耳目,坐着马车慢慢晃悠,估摸着要五日时间。 此时年关将近,官道上来来往往,比平时热闹许多;他们驾着马车,又带着一队侍卫,看上去与寻常官宦人家带着家眷回乡无异,毫不起眼。 官驿里都是宽敞的沉木马车,坐上五六个人都绰绰有余,童玄和莫雁归都没多想,本着低调的原则,只套了一辆,结果把莫染和楚长越都害惨了。 蓝祈默默抱着双膝坐在车厢一角,脸上一贯的清淡,漆黑的眸子像两团幽暗的火焰,明明灭灭地闪动着光泽。看上去温顺柔弱,却又好似浑身散发着一股闲人勿近的气场,看着就觉得瘆人。 莫染觉得他一定是把自己早上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虽然脸上没表现出来,却在用这种冷暴力的方式表达不满。夜雪焕无法在这个风口浪尖去“怀柔”他,更不能因为被揭穿了目的就翻脸相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拿莫染撒气。 撒气一不动手二不动口,就只管盯着他笑。笑容像是三月里料峭的春风,看着温暖和煦,刮在脸上却像带着冰渣子一般猎猎生疼。 莫染先还能不甘示弱地和他对瞪,但原就心虚理亏,时间一长也只能败下阵来。 楚长越早就在三方夹攻之下溃不成军,随便找了个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马车;莫染也并没能坚持多久,但他那副长相实在太显眼,不能抛头露面,如坐针毡了半天,等到了沿途的另一座驿馆后终于投降,一辆马车变作了两辆。 马车里就剩了两人,蓝祈依旧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 夜雪焕有些头疼,也不想再僵持下去,招了招手道:“过来。” 蓝祈终于抬头,乖乖挪到他身边。阳光透过窗隙落到他身上,又重现了早上那副明媚光景。这次更是连脸颊都透明了起来,夜雪焕看在眼里,果然还是觉得手痒。 ——不仅手痒,心都痒。 左右没有旁人,他也不客气,伸手去抚那苍白的小脸。蓝祈有些僵,黑亮的眸子闪了闪,终究没有躲,任由那只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 不同于他冷漠的外表,那张小脸倒是又软又嫩,被掌心里的粗茧擦过,微微泛着红。 夜雪焕颇有些心猿意马,又看着他微垂的眼帘,叹了口气,问道:“早上莫染说的,都听到了?” 蓝祈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在回答“吃早饭了吗”这样平淡无奇的问题一般。 夜雪焕笑道:“那家伙素无口德,不用理他。” 蓝祈却摇头道:“殿下身处激流暗涌之中,理当谨慎。在没有确定我完全臣服之前不尽信于我,是很妥当的做法,我没有不满。” 夜雪焕暗暗蹙眉,想不到他竟看得如此分明;昨晚在他身上下的功夫,在他看来岂非都是笑话。 “殿下愿意庇护我,我很感激。”蓝祈的神情越发淡漠清冷,“不必费那么多心思,我不会有任何异心。殿下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一番话说得好像是表忠,却分明夹枪带棍;特别是最后那句,怎么听都是反讽。 夜雪焕无名火起,冷笑道:“要你做什么你都做?我若是要你侍寝呢?” 蓝祈一颤,头埋得更低,抿着唇不说话。 夜雪焕见终于一棍子把他打闷了,脸色稍霁;刚准备再给颗糖,就听蓝祈低低说道:“若是……若是殿下想要的话。” “……” 夜雪焕真的火了。 他一把拽过蓝祈的肩膀,牢牢压进怀里,粗暴地去扯他的衣襟。蓝祈本能地就要抵抗,但转念又生生忍住了推拒的动作,只紧紧捏牢了自己的衣袖。 夜雪焕看在眼里,怒意更盛,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气什么,双手下移,抓住他两只脚踝,几乎是将他倒提了起来,两腿大开地倒在车厢内的软榻里。 “不……!” 蓝祈惊呼出声,喊完又立刻闭了嘴,浑身抖得厉害。 夜雪焕捏起他的下巴,见他脸上满是惊惧和耻意,眼角含着一抹水汽,嘴唇都要被自己咬破,再不复先前的平静淡漠,这才觉得怒气平息了些,冷哼了一声放开了手。 蓝祈胸口起伏,自己撑起身体,默默退开些许,埋头整理衣物。 夜雪焕看着他犹自颤抖的手指,不由得也放缓了语气:“不愿意直说就是,不必委屈自己。” 蓝祈的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我没有不愿意。” 夜雪焕听他还要嘴硬,锋利的眉尾立时扬了起来,刚要发作,蓝祈又说道:“殿下是我的救命稻草,无论想要怎样,于我而言……都不存在不愿意这个选项。” “……” 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再有什么火都只能不甘地熄了。这世上居然真的能有人理智冷静到这个地步,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权衡过利害的结果,根本不存在他自己的个人意愿,七情六欲都可以压在心底。之前那一声惊呼可能也就是猝不及防下的失态,如果当真要继续做下去,他恐怕也只会摊平身体,任由宰割。 第20页 夜雪焕其实一贯不屑于用这种收买人心的招数,但为了维持手下人的忠诚度,或多或少的怀柔在所难免。无论是西北军中还是玄蜂的暗卫,跟着他的人都尽心尽力死心塌地,除了那些怀柔的手段,自然也有他个人魅力的因素在内。 无论朝中如何评价他寡情凉薄,他对下属的关怀照顾都是真的。将相之才,对依附自己的能人志士真诚以待,是最基本的素养。 蓝祈这样一个万里挑一的云雀金睛,身手好脑子活,昨晚一场即兴表演更是传神至极,让他欣赏有加,想要收归己用。 既是要他假装男宠,有些暧昧的接触也很正常,他并没有想过勉强蓝祈假戏真做,也没有刻意展现什么柔情蜜意要他心折。那些浅尝辄止的亲亲抱抱不过是些逗小猫般的戏弄,只是看他如此坚强隐忍,心里便生了几分怜惜。 虽是蓝祈主动依附于他、寻求他的庇护,但就算他提些条件,夜雪焕其实也都可以酌情答应,却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样一副低眉顺目的姿态。路遥那小子成天偷懒耍滑,尚且还要隔三差五地蹬鼻子上脸;他不明白为何蓝祈却偏偏要如此作践自己,好像留他在身边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一样。 ——如果昨日救下他的不是夜雪焕,而是别的什么猫猫狗狗,他是不是也是这副姿态?要他侍寝就侍寝? 光是这么一想,就忍不住怒火中烧,恨不得好好给他一番教训,让他好好领悟一下到底什么叫“侍寝”。可是看他被逼到惊惧畏缩,自己倒先心软了。虽说在军中多年,多少沾了点兵痞子的做派,但这种恃强凌弱、霸王硬上弓的事,夜雪焕还真的做不出来。 用在蓝祈身上的一切手段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不着力,有劲也无处使。 人生第一次,三皇子生出了一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挫败感。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眉角,自己靠在窗边冷静了一会儿,一回头发现蓝祈居然不知何时又坐回了角落里,虽然还是一贯的淡漠冷清,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委委屈屈地抱着腿蜷缩着,像只瑟瑟发抖的小幼猫。 夜雪焕突然就有点想笑,却故意板了脸,冷声呵斥:“给我过来。” 蓝祈看了他一眼,又慢慢挪了过去,右腿微微朝外侧了侧。 夜雪焕看着他的坐姿,又叹了口气,伸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人捞进怀里,果然见他右膝处又渗出了血红,蹙眉道:“你这膝盖是真的不想要了?” 蓝祈大概还没从刚才那番拉扯里反应过来,僵着身体不敢动弹,抿着唇没说话。夜雪焕从车厢另一角的行李中取了药箱,便去撩他的裤袖。 “我自己来……” 蓝祈赶忙去抓药箱,被夜雪焕一把按住,略带几分嘲笑地看着他说道:“像你那样处理伤口,真不知哪天才能好。” 他小心揭开纱布,那层好不容易结出来的薄薄血痂又裂了开来。虽然出血不多,但因为反复撕裂,伤口里竟有了些血肉模糊的感觉。 他用帕子蘸了清水,将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去,再敷上药粉,重新包扎起来。 他的神情十分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那双持枪引弓、杀敌无数的手此刻无比轻柔,修长的手指灵活而利落,一点也没碰到那些脆弱的肌理。即便微阖着眼帘,那双琉璃般的凤目依旧被窗隙里的阳光映得灿然生辉,流转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待将那道狰狞的伤口仔仔细细地缠好,这才抬起头来,刚好迎上了蓝祈那对黑白分明的杏眼,过于明亮的瞳仁像是两团暖融融的火焰,含着一点来不及收起的迷离和脆弱,一下子就烧进了他心里。 果然还是心痒。痒极了。 身体的意愿快过了思想,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按着蓝祈的后脑,轻轻贴在了那柔软的唇瓣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蓝祈呼吸急促,脸又涨得通红,目光四处游移,不敢与那双凤目对视,却也没再向后退缩。 夜雪焕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搂着他低笑道:“这两日就莫要乱动了,好好养着。” 蓝祈乖乖被他抱在怀里,脑袋靠在他肩上,垂下的眼帘挡住了翻涌的心绪,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时间,谁也没再开口。 同样是沉默,气氛却比早上时好了太多。腰间的香球里点着灵香草,定气凝神,浅淡的香味飘散开来,便将所有的焦躁都抚慰了下去。 夜雪焕缓缓抚着蓝祈的后背,突然又想起一事,问道:“你今早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那里,可就是所谓的匿身之术?” 蓝祈愣了愣,才答道:“可以算是。隐匿气息只是我的习惯,没有刻意施展。殿下若不喜欢,我以后……尽量改。” “既是多年习惯,不必勉强。保持警觉也是好事。”夜雪焕摇了摇头,又笑道,“何况偶尔吓唬吓唬莫染也挺有趣。” 想了想,又问:“若是你认真施展起来,这匿身之术又当是什么样?” 蓝祈斟酌了一下措辞,答道:“若是有人群做掩护,可以凭空消失。” 夜雪焕似乎也有些吃惊,神情若有所思。 蓝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殿下如果好奇匿术,等到了右陵,我演示给殿下看。” 夜雪焕的凤目微微眯了起来,嘴角翘起,似笑非笑地打量起面前的小脸蛋,似是在认真考虑他的提议究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是在打什么别的小心思。 第21页 蓝祈看得分明,摇头道:“我不会背叛殿下的。殿下不是喂我吃了药么。” 夜雪焕蹙了蹙眉头,他自己都已经忘了这回事了。 “倒也是。”他拉起蓝祈的手,用力捏了捏,笑意渐浓,“我也想看看,你要怎么样……凭空消失。” 第6章 妃颜 右陵是瑶泽郡郡府,南境的中心,曾经的下央国都,刘家本家所在,繁华程度可见一斑;只是这个短命的王朝终究只存在了十几年,没来得及规划什么大工程,风貌和底蕴自然无法和存在了千年的都城丹麓相比。 丹麓城古典庄严,既有着独属于皇室的恢弘气势,又带着厚重的历史感;而右陵作为南境的核心,没有都城那般严格的管制,海纳百川,商贾云集,别有着一番活泼跳脱,又不失南方的文秀清新,气氛很是喜人。 夜雪焕原本是为云雀的那支小部队而来,埋伏点设在鸾阳,所以没有在右陵做特别布置。但如今云雀的事已经解决,也懒得回丹麓,便打算在右陵一直待到上元之后,再正式开始南巡。 当下决定先在客栈落脚,再去寻一处合适的小院盘下。 北府在南境有些人脉,自有莫雁归去打点,其余人则直接去了南境有名的右陵花市。 虽然名为花市,却并非单有花草,而是右陵最大的集市。 右陵商贸发达,甚至多有西域异族商贩往来,这集市也日日开张,热闹非凡。 几人到达时正是午间最闲适的时段,又逢年关,街道两旁商铺全开,家家红笼高挂,张灯结彩;络绎往来的尽是采办年货的百姓,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虽说落着小雪,但严冬的寒气却似乎完全被阻隔在这喧闹的集市之外,一派除旧迎新的大好气象。 莫染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潮,也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右陵多有异族商贩游客,他的容貌倒也没那么挑眼,总算可以出来透透气,一解几日来在马车里的烦闷,按说应该是好事,但他却半点逛街的心情都没有。 一想起来,莫染就对夜雪焕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日蓝祈分明是把他的话全听了去,气氛已经僵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他和楚长越先后落荒而逃;结果不到半日,居然就被夜雪焕哄了回来,最后还是抱在手里下的车,把他们一干人等看得目瞪口呆。 身为一个王公贵胄,莫染的反应比谁都快,想得也比谁都歪,脑海里瞬间就充满了无数不堪入目的想象,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禽兽吗?!” 他坚信会这样想的绝对不是他一人,然而夜雪焕压根不想解释,正眼都没给他一个。蓝祈更是淡定,被人用那种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姿态抱在手上,居然也能摆出那么一副清清淡淡的表情,面上功夫真的好到了家,无怪能在赵源面前演得那般惟妙惟肖。 赶了五日的路,夜雪焕就抱了蓝祈五日,每天早晚亲自替他换药包扎,时不时还要又摸又亲;而蓝祈竟然半点厌恶反感的迹象都没有,甚至都无法全然无动于衷,每每被撩到了痒处,脸上还会浮现起可疑的小红晕。 莫染恨不得要自戳双目,要不是多年交情,了解夜雪焕的为人,简直就要觉得他是掉进销魂窟里出不来了。 但这一切落在楚长越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当然不可能相信夜雪焕是真的动了什么龌龊心思,也不相信蓝祈是真的心甘情愿没有任何想法。既然能将那样一个娇羞小男宠的形象刻画得如此生动,那么要将计就计、假装心折也完全有可能。夜雪焕拿不下他,自然变本加厉;蓝祈兵来将挡,也就愈发乖顺。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在互相较劲、双向怀柔,若真的愈演愈烈,弄到骑虎难下的地步,可就没法收场了。 楚长越暗中也劝了两次,但他太了解夜雪焕的为人,若真让他玩出了兴致、杀红了眼,莫说是楚长越,就是楚后从陵寝里跳出来,也不可能劝得动他。 而他们来花市的目的,是夜雪焕说要看蓝祈的匿身之术。 按照蓝祈所言,人群是他最好的掩护;把他带到这种人头攒动的集市上,成了他的主场,谁知他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 楚长越再是夜雪焕的伴读、从小陪着他到处兴风作浪,终究还是姓楚,还是要看着点他。万一真让他出了什么事,岂不成了楚家的千古罪人,死了也无颜面对泉下的楚后;于是一早吩咐了童玄,如今整个花市里都遍布着乔装改扮的玄蜂暗卫。 夜雪焕哪能看不出来,却也不点破,笑眯眯地信步而行,很是悠然自得。 一群人各有心思地走了一阵,来到花市中心。莫染哼了一声,回头对蓝祈道:“来啊,展示一下你的……” 话未说完就傻了眼,后方的人群摩肩接踵,却哪里还有蓝祈的影子。 楚长越心都凉了半截,睁大眼睛急急搜寻,那样一身显眼的红衣,居然说消失就消失了。童玄和几个藏在人群里的玄蜂交换了眼色,个个都很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夜雪焕挑了挑眉尖,心中虽也有些惊讶,却始终不慌不忙,负手站在街边,悠哉地看着楚长越把临近的店铺全都搜了个遍,这才感觉到衣袖被扯了一下。 一回头,蓝祈果然就站在身后。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把其他人叫了过来。 楚长越和童玄相顾无言,莫染瞪着眼睛,神情活像喉咙里卡了个鸡蛋:“你到底是藏在哪里?” 第22页 蓝祈道:“我不需要藏。在这样的人群里,我不想让世子看见,世子就看不见。” 莫染的嘴角抽了抽,冷笑道:“好啊,那我就看着你,有本事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试试?” 蓝祈看着他,缓缓点头:“好。那就请世子盯紧,千万不要眨眼。” 他面向着几人,一步一步后退。 楚长越和童玄都紧张无比,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鲜艳的红色,生怕像刚才那样麻痹大意,手心里都是细汗。莫染双手抄在胸前,脸上是全然不信邪的蔑笑和嘲讽,心里却暗自警惕,一双墨蓝眼眸凌厉至极,恨不得要在蓝祈身上烧两个洞出来。只有夜雪焕犹自从容,凤眼却也微微眯了起来。 几人全神贯注地盯着蓝祈,就见他不紧不慢地退了七八步,突然展颜一笑。 连日来从未见他笑过,除了被夜雪焕调戏逗弄时会流露些不自然的神色,大部分时候根本就是死人一样的平静淡漠。如今这么一笑,杏眼便弯了起来,清亮的眸子里秋波流转,嘴角边挂着两颗浅浅的梨涡,分明是那样清淡的长相,却生生笑出了几分倾城倾国的明艳,更有着一股子妩媚的羞涩感,衬着一身红衣和纷落的粉雪,周围穿流的人群便仿佛都消失了,嘈杂的人声也都归于寂静,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么一抹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身影。 几人皆是权贵,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此时却全都看晃了神。等到反应过来,蓝祈早已不见。 “我……” 莫染眼角狂跳,强行忍住了骂脏话的冲动,不死心地四处望了一圈,果然还是踪影全无。 楚长越心头跳得厉害,童玄更是一身冷汗,他身为侍卫统领,居然在主子面前这般失态;蓝祈若是个刺客,此时岂非早已得手了十遍八遍了。 夜雪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在归心楼时,赵源也曾有过一瞬间的失态;当时未曾留意,如今想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几人也没再费力去找;果然没过一会儿,蓝祈就又出现在了夜雪焕身后,依旧是那样清淡的脸色,仿佛刚才露出那般笑容的人根本不是他。 “原来如此。”夜雪焕看着他,神情里看不出喜怒,“这便是魅术?” 蓝祈点头承认:“我只学了些皮毛,能在万不得已时制造一隙空档、借以脱身即可,不能真正迷惑人心。” 他看了一眼莫染,淡淡解释道:“潜隐和影魅截然相反,匿术的关键在于抹杀掉自己的存在感,而魅术则是要尽可能地吸引注意力。越是盯得紧,越是注意力集中,反而越容易被迷惑。” 莫染大怒,敢情蓝祈方才让他盯紧别眨眼,根本不是他以为的挑衅,而是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他越想越气,大声斥道:“一早就说还是杀了你干净,这要真把你放在身边,还不知道你哪天就把这货的魂勾跑了!” 夜雪焕:“……” 蓝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才也说了,我只学了些皮毛。若当真换成了羽部的影魅来,单就刚才那一下,只怕……” 说着就往莫染的裤裆处瞄了一眼。 莫染几乎要气到内伤,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一把抓起蓝祈的手腕,怒极反笑:“老子偏就不信这个邪。我抓着你走,看你还怎么跑!” 蓝祈还是那样淡淡地看着他,点头道:“那就请世子抓牢,千万不要放手。”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莫染没来由就虚了一下;但话已经撂下了,也收不回去,冷哼一声,转头就往前走。 蓝祈这回倒是老实,走了一段,也不见有动静。 莫染不敢再去看他,只把手捏得死紧;楚长越和童玄也不敢看,偶尔偷偷瞥一眼,见蓝祈还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也提得更悬,不知道他还能玩出什么把戏。只有夜雪焕完全成了个看戏的,气定神闲,悠悠哉哉地信步而行,甚至还在四下张望,欣赏着花市的热闹景象。 以蓝祈的手段,如果真的另有企图,该做的早做完了。他主动提出展示这匿身之术,甚至还展露了一把粗浅的魅术,无论是何目的,都不会真的借着人群走脱。与其胆战心惊地盯着他,倒不如纯粹欣赏一下他的本事。 夜雪焕暗暗眯了眯眼,又回味起刚才人群里那一笑——明明好看极了,却偏偏让他十分不喜。 又走了一段,蓝祈还是乖乖让莫染捏在手里。莫染不禁开始犯嘀咕,一边暗讽他黔驴技穷,一边又怕是他故布疑阵,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不远处有两个结伴同游的小姑娘,笑嘻嘻地挽着手臂,在他们身旁讨论着南境十分出名的白蓉糕。哪家的形状最可爱,哪家的米屑最软糯,哪家的莲蓉最香甜,讨论得热火朝天。 楚长越自小爱吃甜食,听着听着就馋了,忍不住感慨:“说起来也是好久没吃过白蓉糕了。” 莫染原本高度紧张,一听楚长越这感慨,不知哪根筋突然搭错,鬼使神差一般接口道:“你又没来过南境,哪晓得这白蓉糕真正的妙处。我跟你说,只有南境这一带的莲子才能做出最好的白蓉糕。莲蓉一定要是现磨的,不论是送过去再磨,还是磨成粉再运,只要到了江北,就失了那股子最新鲜的味道。真要说起来,还是定南王府那个糕点师傅做的白蓉糕最好吃,那滋味,那口感,我现在都记得……” 第23页 也许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焦躁,他唧唧歪歪越说越停不下来,听得楚长越也越来越馋,脸上多了几分向往的神色。 然后就听到蓝祈在背后轻声喊道:“世子。” 莫染猛地回头,就见蓝祈双手捧着一块白棉帕子,上面摆着几颗白白软软、粉嫩剔透的的糯米团子,正是他刚才说了半天的白蓉糕。 “世子,要吃吗?” “……” 莫染直愣愣地看着他举到自己面前的双手,这才猛然觉得手中抓着的东西触感十分奇特;他艰难地咽了口吐沫,低头去看自己还一直抓得死紧的手。 “我日啊!” 延北王世子手一甩,一只热乎乎、油腻腻的酱猪蹄就这样被抛到了空中。 仿佛还嫌莫染不够难堪、不够暴怒,蓝祈又拎起一只黑金暗纹的绸缎钱袋递了过去:“多谢世子慷慨。” 莫染下意识地一摸自己腰间,然后炸了。 “蓝祈你他妈耍我?!” 莫染怒吼着,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往这边冲,蓝祈不动声色地往夜雪焕背后站了站。夜雪焕几乎要笑到打跌,一把揽住蓝祈的腰,把他护在怀里,顺便还在额头亲了一口,“蓝儿,你太可爱了。” 蓝祈不自在地躲了躲,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白蓉糕,想了想还是拈了一块送进了嘴里,果真香甜软糯。 莫染当然不好去夜雪焕怀里抢人,眼里全是血丝,呼呼地喘了几口粗气,十分不甘地问道:“你他妈到底怎么做到的?” 蓝祈回道:“与魅术是同样的道理。世子精神上越是紧张,我便越有空子可钻。在那样风声鹤唳的情况下,只要稍有打扰,注意力立刻就会被吸引走。匿术施展开来,世子连我的存在都会忘记,又怎么还会注意到手里抓的是什么。” 楚长越面色复杂地说道:“如此说来,是我的不是。” 蓝祈摇头道:“楚将军也是同样的情况,所以才会轻易被旁边的谈话吸引注意。即便不是白蓉糕的话题,这种精神紧绷的状态也持续不了很久,绷得越紧就松得越快,我始终都会找到机会的。” 楚长越和莫染双双沉默。 就刚才说话的那一会儿功夫,蓝祈挣脱了莫染的手,摸了他的钱袋,跑开去买了白蓉糕和酱猪蹄,回来还把猪蹄塞进了莫染手里。而这整个过程中,不论是聊起了天的莫染和楚长越,还是走在旁边的童玄和夜雪焕,谁也没能察觉;甚至在那段时间里,根本就忘记了他的存在。 这种近乎于隐身的功夫何其可怕,朝中的评价果然中肯,果真是神出鬼没、飘忽不定的游魂。 “……蓝公子。”童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此等身手若是用于刺杀……可有防范之法?” 他毕竟是侍卫统领,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刺客,谁能逃过一死? 蓝祈轻轻摇头:“潜隐不能杀人。一旦沾了血,身上染了杀气,就察觉不到旁人的杀气,自然也就藏不住自己。否则这世上,岂非没有云雀杀不掉的人了。” 童玄显然松了口气,看向蓝祈的眼神不禁多了几分钦佩,甚至是敬畏的味道。他自己是暗卫出身,路遥也是自小受训的谍者;但他们两个加起来,可能都不如蓝祈在这方面的经验和才能。 倘若这样的人真的能为三皇子所用,只怕没有任何刺客能近得了他的身,能帮他规避掉许多潜在的危险。 夜雪焕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各有所思的三个人,悠然道:“还要试吗?” 莫染呸地一声:“是你他妈要看这小子的匿身之术,却一味拿老子开涮。不玩了。” 说完转身就走。 楚长越也叹了气,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 夜雪焕看着两人的背影,愈发想笑,又把蓝祈的手抓过来,捏在掌心里细细把玩。 许是为了保持高度灵敏的触觉,他的手指细长光洁,连点薄茧也没有,却又不似女人的手那样柔嫩软滑,苍白的皮肤包裹着清晰的骨节,看上去灵巧而有力。 大概是被捏得有些痒,蓝祈下意识就想抽手,却反而被握得更紧,后腰也被揽住,几乎是贴在了他胸前。 “你这小野猫,不牵着你就这般会跑。” 夜雪焕低头看他,凤目中流转着琉璃的色泽,低沉的嗓音和似笑非笑的表情都在装点着暧昧的气息,“若是我抓着你,你可也能教我松懈,然后逃跑?” 蓝祈不敢看他,垂着眼帘摇头道:“我不会的。” ——不是不能,而是不会。 夜雪焕听得分明,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故意在戏耍莫染了?” 蓝祈不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分明闪过一丝不屑。 夜雪焕愈发觉得他有意思,打趣道:“又没怪你,他自找的。只是何必去摸他的钱袋,真想要吃,与我说就是了。” 又看了眼他始终抓在手里的白蓉糕,也拿起一块来,刚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太甜。” 随即又笑了起来:“原来你竟和长越一样,喜欢这般甜的东西。军中都打趣他,说喜欢甜食的人心肠都软。不知你又如何?” 蓝祈不置可否,低头咬着嘴唇,表情还是那般清淡,耳尖却微微红了起来。夜雪焕看得心痒,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咬了一口。 童玄在一旁很是无语,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被人说三道四。 第24页 “以后不许你那样笑。”夜雪焕附在他耳边,语气里略带不悦,“我不喜欢。” 蓝祈抿了抿唇,低声答道:“我也不喜欢那样。” 夜雪焕看着他,没来由地一阵叹息。 人活于世,如何能一直凭着自己的喜好行事。即便他是个皇子,也做不到随心所欲。 年幼时楚后尚在,他周围尽是阿谀奉承,被捧到了天上,张狂不可一世;楚后一死,后位储位纷纷归了旁人,立时就世态炎凉。他也曾愤怒不甘过,后来就慢慢想通了。等到在军中声名鹊起,大权在握,又回到了众星捧月的状态,人人觉得他有望夺储,他自己却反而意趣阑珊,对储位失了兴致,觉得不如军中自在。 但就算无意争储,他也必须表现得野心勃勃,否则楚家那里无法交代,太子也不会这般忌惮他,更不会有各种资源主动送到他手上。失了权势,他便无法这般逍遥自在;可偏生却是这些权势,有时又让他束手束脚。 很多事,都由不得他说喜不喜欢。 蓝祈学了这一身惊才绝艳的本事,也不过是为了能在云雀之中安然活命,根本不由得他喜不喜欢。他分明也有脾气,莫染针对他,他逮着机会就戏弄回去;分明也喜欢甜食,听莫染说得生动,便假公济私地去买。骨子里分明还有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稚可爱,也不知究竟吃了多少苦,才硬生生成了这副清淡的模样,什么事都能压在心底,丝毫不在脸上表露出来。 一时间,竟忍不住地想要怜惜他。 三皇子向来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有想法就要付诸行动。 他抓着蓝祈的手,笑眯眯地往前走,“走吧,带你去吃饭。” ——小野猫就是要多喂喂,喂熟了,也就认了主了。 午饭吃的是花市里最有名的湘妃阁。这个时间点,湘妃阁里座无虚席,然而毕竟都是钱可以解决的问题,片刻功夫便收拾出一间小小的雅座来。 西南菜多以精致见长,口味偏酸甜,层次细腻丰富;湘妃阁更是个中翘楚,每一道菜都值得细细品尝。 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吃饭的心情。 莫染俨然已经气成了一颗点着了引线的炮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脸色阴沉得如同一团正在酝酿着暴风雨的暗云。 楚长越看上去备受打击,比他来的时候更加忧心忡忡,估计是觉得蓝祈的问题愈发棘手,一是这匿身之术太过诡异,二是三皇子好像对他更感兴趣了,明显被吊足了胃口,更加不可能放手了,想想就唉声叹气食不知味。 反倒是童玄的心态松了些,对蓝祈没了最开始的防备和杀心,如今倒希望他是衷心留在三皇子身边了。 夜雪焕对这三人的心思视而不见,仿佛他只是为了喂饱蓝祈,其他人爱吃不吃。 西南菜并不太符合他的口味,不过点到即止,只有蓝祈吃得最欢。吃相秀秀气气的,偏偏吃得比谁都多。最后一道甜汤上来,连楚长越都觉腻得慌,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了一整碗。虽然依旧是一脸的清淡,眉间却舒展开来,眼神清亮清亮的,有了些别样的神采。 夜雪焕看着他,觉得似乎能捕捉到一点他的喜怒哀乐了。 回客栈时,路过了西南督府。 右陵的百姓都习惯说西南督府在花市附近,但事实应该是反过来,西南督府落成之后,才在其附近设立了花市,刻意地将这一带改造成了右陵的中心。 而右陵原本的中心、当初的下央王宫早已被拆除,就在原址上建立了刘家如今的本宅。虽说宅子里住的都不过是些行将就木的刘家族老,但把祠堂立在王宫旧址之上,也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当初为了和平吞并下央,夜雪氏对刘家做出了许多妥协;而这一步一旦让了出去,再想踩回来就难上加难。右陵又是刘家的腹地所在,加之天高皇帝远,百姓对皇族根本没有概念。若是换在了北境或是丹麓附近,听说三皇子在附近出现,方圆几百里只怕都要沸腾;结果他几日前才在鸾阳露了行迹,官员之间怕是早已传遍,民间却风声全无,也不知是赵家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还是当地百姓眼里只有西南总督和刘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西南总督统辖西南四郡,直接对朝廷负责,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放眼整个南境,除了镇守边境落霞关的定南王,就只有统辖东南三郡的沿海总督能与他平起平坐。 刘家能把这样一个位置交给一个外姓之人,足可见对赵英的信任和器重。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赵英这些年在西南作威作福惯了,借着刘家的名义做了不少招人指摘之事,刘家内部对他似乎也颇有微词,但个中细节不足为外人道。 此番南巡,夜雪焕第一个要下刀的就是他。 此刻站在西南督府的外墙之下,莫染突然恶向胆边生,一指高墙内层层叠叠的画角飞檐,咬牙对蓝祈道:“你不是有本事吗?进去给我取件东西出来看看?” “……世子,这样不妥。” 莫染气糊涂了,楚长越却还清醒。再是政敌的地盘,到底还是重央自己内部的问题,怎好随便唆使他国奸细进去探查——哪怕是倒戈的奸细。 莫染充耳不闻,只挑着眼角盯着蓝祈,蓝祈则看向了夜雪焕。 夜雪焕似笑非笑地看了莫染一眼,问蓝祈道:“膝盖如何?” 第25页 “……殿下!” 楚长越听他这话就知道不妙,但也只能象征性地喊了一声,徒劳无功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立场,然后绝望放弃。 蓝祈答道:“无碍。” 这几日在马车上老老实实地待着,伤口上的痂总算是结厚实了,不至于再轻易开裂。夜雪焕也看得出他恢复情况不错,小幅度的跑跑跳跳不成问题,并不如何担心,只是嘴上还要讨个便宜,于是笑道:“既如此,你便进去探一探。但若出来时让我发现伤口再开裂出血……接下来直到年关你都别想下床了。” “……” 第7章 惊鸿 几人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话中的某些微妙之处,心照不宣地撇开了视线。 蓝祈转头问莫染:“不知世子想让我取什么东西出来?” 莫染也没到不知分寸的地步,冷笑道:“当然不可能给你机会去碰什么机要之物。我也不多要求,你取一件西南总督的贴身衣物出来便可。” 几人绕到督府侧面的无人之处,蓝祈将腰间的宽带和香球取了下来,又除下了那件宽袖长摆的碍事外袍,一并交给童玄,请他代为保管。里头依旧是一身窄袖短衫配紧口的长靴,最是方便活动。 莫染见他如此胸有成竹,继续冷笑:“若你失手了呢?” 蓝祈面不改色地回道:“那我就说是世子指使的。” 说着就朝他扬了扬手,掌心里有一块小巧精致的金漆腰牌,上面纹着鸿雁展翅的图案,中间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北”字。 莫染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又炸了。 “……你他妈什么时候摸走的!” 延北王世子怒不可遏,劈手夺过了自家王府的腰牌,仔仔细细地藏进了怀里,看向蓝祈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楚长越捂脸,这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别总去摸世子的东西。”夜雪焕忍着笑,将蓝祈拉到身边,“若当真失手,报我名号就是。” 他将右手拇指上的鹿角扳指摘下,轻轻放在蓝祈掌心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都知道这枚扳指对于夜雪焕的意义。 楚氏是将门世家,出去的千金小姐也个个不让须眉;楚后更是骑射皆精,出阁之前就有过一箭双雕的辉煌记录。这枚扳指名为“凤尾”,是楚后当年的随身之物。其上的雕纹是一圈凤凰尾羽,烟灰色的表面上黑章环绕,显然已经佩戴多年。 夜雪焕十四岁那年在春猎中拔得头筹,楚后便把这扳指给了他。当时的楚后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说是遗物都不为过。此后夜雪焕远走西北,凤尾在他手上,也不知帮他开了多少次弓、杀了多少边蛮;成年之后,这女人尺寸的扳指自然戴不进去,他宁可找人将内壁磨薄也不曾换掉,足可见其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重央朝中皆知凤尾是他离不得身的东西,此时居然就这样摘下来给了蓝祈做信物。 蓝祈看着掌中尚带着体温的扳指,眼中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最终摇了摇头,又还给了夜雪焕,轻声道:“区区一个西南督府,我若是失手,干脆自尽算了。” 他没再多说,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反身背贴着院墙,屈膝一跃,双手竟已经抓住了墙头;随即腰身弓起,双脚又在院墙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就如同个秋千一般,轻巧地荡进了墙内。 将近两人高的督府院墙,眨眼功夫就翻了进去,当真如同一只矫健轻盈的猫咪,从容闪跃,落地无声。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屋顶上白影一闪,蓝祈趴伏在屋檐之上,似乎是观察了一下整个督府的地形,然后一个翻身,彻底没了踪影。 莫染忍不住骂道:“光天化日的,屋顶上有个大活人在走来走去,这督府里的守卫居然没一个看到,都是睁眼瞎吗?!” 他嘴上骂得越凶,就说明心里越是挫败。夜雪焕笑而不语,看着蓝祈消失之处的屋顶,想起了在鸾阳民巷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景象。 他当时出现的时机当然不可能那么正正好好,事实上在蓝祈掉下屋顶之前,他已经暗中观察了好一会儿。看着那道苍白纤细的身影似雪片一般在屋檐间飘荡飞舞,又似穿花蝴蝶一般在明晃晃的刀锋间游走闪避,顿感一阵惊艳。若不是起了惜才之心,怕他膝上的伤口恶化成不可逆的伤害,夜雪焕其实很想欣赏到最后,看他到底能这般有惊无险地把多少杀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样的身姿,大概也只有一句话能够形容。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表哥。”楚长越无奈问道,“你究竟想要怎样?” 成年之后他就很少用这种私底下的亲密称呼来喊夜雪焕,但现在他是真的担心极了。 夜雪焕闻言一笑,欣然道:“我想要他。” “……” 楚长越装作听不懂他这明显是含糊其辞、歪曲其意的说法,涩声问道:“你真的就那么放心么?万一他真的拿了姑母的扳指,故意进去让西南督府的人抓住,岂非……” “他不会的。” 夜雪焕轻笑,琉璃般的凤目里闪动着某种异样的光泽,“至少在这个阶段,我越要给他,他越不会要。即便他在我身边是另有所图,也不会是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刘家难道能比我给他更多么?连路遥那个脑子里全是水的都知道要选我投靠,那么玲珑心思的一个人,难不成还会选择刘家?” 第26页 “就是因为他比路遥玲珑得多,所以才更要小心啊。”楚长越急了,连日来的不安情绪一下子爆发开来,“云雀既然和刘家早有勾结,万一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呢?” 莫染原本暴躁不已,此时听他们两个毫不在乎地编排路遥,顿时就乐了,暗想给这家伙当手下也未免太可怜了,整日里被呼来喝去不说,动不动还要被嘲讽。 扫了一眼童玄,果然见他低眉垂手,面无表情,眼底却一片柔软,难得的温情。 他忍不住就想起了另一个人,思念一下子翻涌不可抑制。 而另一头,夜雪焕正在嘲笑楚长越:“刘家自路遥之后就再没动过往我身边安插眼线的心思,就算是联手了云雀,花这么大功夫、牺牲这么多人,就为了往我身边塞一个蓝祈?我若是云雀,就不会答应和刘家联这个手,否则若是真的被我策反一个这样的金睛,岂非赔得血本无归?若当真是打的这种主意,我倒希望云雀能派个影魅过来,至少还能享受一番。” 楚长越:“……” 夜雪焕眯起了眼,嘴角拉开一个锋利的弧度,“更何况,就算他原本是有主的,我也非要让他改认了我不可。” 楚长越深深叹息,再也不想说话了。 又过一会儿,高墙对面微有响动,蓝祈又从原来的位置翻了出来,手里抓着一块白色布帛,被他捏成一团,看不出形状,一言不发地递给了莫染。 莫染的表情十分难以描述,将那布团展开,双手拎起,四四方方的一条底裤。 “我日!” 延北王世子像被什么毒虫蛰了一般,疯狂甩手,一边怒吼:“你他妈拿这么恶心的玩意儿给我?!” 蓝祈淡淡回道:“世子不是要贴身衣物么?还有比这个更贴身的么?” 莫染大概是真的气糊涂了,脱口反问:“你怎么就能证明这是西南总督的底裤?我哪知你从哪里拿来的?” 话一出口他就很想抽自己,而蓝祈居然还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不若世子拿去问问赵总督?” 莫染:“……” 夜雪焕在一旁笑到扶墙。 “蓝祈你给我过来!”莫染又开始撸袖子,“老子今天非抽死你不可!” 蓝祈闪身躲到了夜雪焕背后,一脸的淡漠冷清让莫染怎么看怎么觉得欠揍,恨不得按在地上猛抽一顿才好。 “蓝儿,你真的是……”夜雪焕揽住他的肩膀,笑得几乎要直不起腰来,“何必这样欺负世子。” 莫染转头就走。 楚长越抿着唇,虽然他自己也觉得并无悬念,但看蓝祈真的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在西南督府里逛了一圈,一切巡防于他而言恍若无物,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如此人物,主动来到夜雪焕身边,真的只是寻求庇护这么简单么? 蓝祈接过童玄手里的外袍,重新穿好。 楚长越和童玄都盯着他,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夜雪焕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等他收拾好,目光在他右膝上扫了一下,“让我看看。” 蓝祈的眼神闪了闪,低声道:“没事……” 夜雪焕听他这心虚的口吻就知他没说实话,挑眉道:“怎么,还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蓝祈只得弯腰卷起了裤袖。 膝上的伤痂上有些细小的裂纹,露出下面新长出来的细嫩皮肉,薄薄一层,泛着淡淡的肉粉色,距离开裂出血也不过一线之隔。 ——要说没事倒也确实没事,但分明是蓝祈自己控制的结果,将将把自己折腾到了极限。 夜雪焕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心中不知为何颇感焦躁,又找不到发难的由头,轻吐了口气,淡淡道:“行了,走吧。” 莫染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栈的,一路上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气得快要吐血。 他不过就是那日嘴快,说了些不怎么好听的话,哪晓得居然会被如此针对;也不知是蓝祈太睚眦必报,还是夜雪焕在背后指使。但无论如何,那厮笑得如此肆无忌惮是事实,真是白瞎了和他那么多年交情。 一面忿忿想着,莫雁归已经迎了上来,连连给他使眼色。 莫染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问道:“做什么?眼睛抽筋吗?” 莫雁归噎了一下,后方的夜雪焕悠然笑道:“先还在念叨定南王府那个糕点师傅,这下你有的吃了。” 莫染猛地一惊,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精致的黑漆沉木马车,除了拉车的四匹骏马格外高大壮硕之外,看起来似乎并无特别之处;但车厢壁上却雕刻着落日晚云图样的暗纹,四个车轱将门口的青石路面都轧出了浅浅的车辙印。周围随侍几个下人打扮的年轻男子,虽然看着随意,但个个眼神凌厉,明显都是侍卫乔装的。 莫染暗道不好,然而此时再要开溜已经晚了。 车帘缓缓掀开,里头下来的少女一身绛色衣裙,如同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抹晚霞,深沉而明艳。虽是身着华服,却不似寻常千金那样白嫩柔弱,肌肤都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狭长的柳叶眼中神采飞扬。 她朝夜雪焕缓缓福身,甜甜一笑:“萱蘅见过殿下。” 竟是定南王府的千金,萱蘅郡主白婠婠。 她会出现在这里,夜雪焕一点也不意外,悠然笑道:“想不到会是你亲自过来一趟。” 第27页 白婠婠不置可否,依然是一脸甜甜的笑意,伸手示意自己身后的马车:“这里人多眼杂,若是殿下不弃,还请车里一叙。” 夜雪焕欣然点头,侧头捏了捏蓝祈的脸颊,吩咐道:“你和童玄在这儿等我。” 然后便当先上了马车,楚长越则自觉退后两步。白婠婠先与他互相颔首示意,随即那双狭长的柳叶眼就盯向了莫染,笑容越发甜腻。 莫染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认输一般溜进了车厢。 白婠婠又看向了蓝祈。虽然不知这少年是谁,但看夜雪焕与他举止亲昵,目光微闪,也朝他欠了欠身。蓝祈回了一礼,童玄跟在他身后,也对着白婠婠俯首一揖。 白婠婠见童玄居然自觉站在他身后,便是把他的地位摆在自己之前,心里更觉诧异,脸上却没表现出来,笑了笑便也钻进了车厢。 定南王府的马车外层虽是沉木,里头却是实打实的精铁,中间还紧紧地压着一层棉絮,刀枪不入,隔热隔音。只是车身沉重,这才需要四驾高头骏马,车轱还时常压坏路面。 莫染一见白婠婠上来,立刻头疼道:“话说在前头,我不跟你回定南王府。” 白婠婠一脸的不以为然,提着裙子在车厢里坐下,这才开口道:“表哥这就过分了。初九就是母妃的寿辰,去年就说好了的,怎能说不来就不来呢?母妃会伤心的。” 定南王妃就是莫染的姑母,延北王的胞妹。她早年除了白婠婠一直无所出,直到前几年才总算中年得子,如今也不过还是在王府后花园玩泥巴的年纪,是以这么多年一直把莫染当自己亲生儿子疼着。 南北两府虽然天南地北,但这位姑母的爱却能绵延数千里而不绝,简直让莫染不能呼吸。 莫染嘴硬道:“事急从权。姑母会体谅我的。” 白婠婠叹了口气:“原还以为传信到丹麓,表哥便能一并收到,哪晓得还是错过了;这会儿只怕各方的客人们都快到王府了。母妃就盼着表哥呢,表哥怎好教她老人家失望呢?” 她说话带着些南方口音,语调又拖又慢,声音又嗲又甜,还颇有几分拿腔拿调,做足了王府千金的气派,可偏偏就不觉得俗媚造作,眼波流转之间,反倒有一股子少女的娇憨可爱。 虽然看上去人畜无害,但这位萱蘅郡主却是全重央都知晓的铁娘子,从小就在落霞关上打野雁,十五岁开始跟着定南王扫荡南荒,到如今已是十八芳龄,待嫁闺中,求娶之人能绕定南王府三大圈。可惜她志不在此,一个也看不上。 夜雪焕心中暗笑,把白婠婠派出来抓莫染,定南王妃这次也是铁了心了。 莫染破罐子破摔,两手一摊道:“反正你也打不过我,我不去你能怎的?” 白婠婠嘟了嘟嘴,盯着莫染看了一会儿,又把他盯得头皮发麻,这才说道:“母妃寿辰,连皇家都很重视,特地让四殿下来贺寿呢!” “四殿下”三个字咬得特别重,莫染顿时就噎住了。 白婠婠继续掰着指头数:“定南王府难得开办盛宴,好多人都要来呢。我出来之前就到了好多啦,周侯爷和雷小公爷一早就到了。” 莫染脸黑了。 “南宫家的几位公子也都来了,还是大公子带的队呢。” 莫染:“……” “还有梁将军啦,魏将军啦……” 听到“魏将军”三个字,莫染终于忍不住了:“行了行了我去还不成么?!” 夜雪焕也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白婠婠果然有备而来,有恃无恐。 “那表哥今日就随我走吧。”白婠婠听他松口,立刻顺杆而上,一点拖延的借口都不给留,“王府里随时都备着呢,表哥去个人就成了。” 莫染:“……” “行了,你今日便出发吧。”看戏看到现在,夜雪焕终于开了口,“省得总被蓝儿戏弄。” 莫染咬牙切齿道:“你他妈真有脸说。” 夜雪焕摆了摆手,径自下了车。 莫染追出来,刚欲说话,被夜雪焕打断:“行了。莫王妃心疼你,不让你蹚我这趟浑水,把暖闻都捆去了,想必也是你父王的主意。你也别教家里为难,寿宴之后老老实实陪暖闻回北境去,南巡之事就别管了。” 莫染被他一通抢白,心中颇觉不是滋味,又听夜雪焕笑道:“南北两府向来不问宫中之事,多年来皆是如此,你何必非要做这个出头鸟,非要站个队给别人看?” 他倒是说得轻巧,好像这南巡一事就是一场春游,湖光山色,风月无边。 但莫染也委实无奈。 南北两府各自在边关拥兵,筑造了重央边境的铜墙铁壁,历代都是皇族最坚实的倚仗。 边疆封王,原该是有各式各样的狼子野心,奈何南北两府向来不问朝事。宫中的龙椅是谁坐着,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于争储夺权这种事,更是避之不及。反正无论是谁最后入主皇位,他们的地位都不会变,没必要卷入这些盘根错节的皇权争端中去。 虽然南北相隔,但神交已久,终于在这一代结了姻亲,之后更是携手坐在朝堂之外,任他风起云涌,我自岿然不动。 此番南巡本就是夜雪焕与刘家的暗斗,换而言之就是三皇子与太子的争端,南北两府自然碰都不会碰,更不会让莫染掺和。若非是之前收到了云雀的消息,夜雪焕也不会让莫染跟着;原就在想南巡之前打发他走,白婠婠也算来得及时。 第28页 莫染却不领情,恨恨道:“我便是站了队又如何?” 夜雪焕摇头失笑:“你要站也该站暖闻,站我作甚。再说就算真的要站,也得等你把头衔里的‘世子’二字摘了再说。” 莫染说不出话来,虽知他是好意,顾及着南北两府的立场,但就是看不得他这副只身犯险还一脸光风霁月的嚣张模样。 他越想越气,一跺脚道:“笑笑笑!到时候让刘家阴了,我看你还笑得出来!” 说完就一头钻进了马车。倒是白婠婠又走了出来,略带歉意地又福了福身。 夜雪焕道:“我尚有他事在身,不能亲自替王妃贺寿,过两日便差人备礼送去王府,也烦你替我向定南王和王妃问个好。” 白婠婠眼中晶亮亮的,笑着回道:“殿下有心了。流鸢替父王和母妃谢过殿下。” 一语双关,既谢寿辰之贺,更是谢他让莫染抽身离去。她不用封号,转而以替字自称,也是不动声色地表达了一点亲近之意。 “南府在右陵有一处置宅,虽无人居住,但平日也常有下人打理。” 白婠婠笑着叫来一个王府侍卫,“殿下若是不弃,便权当是落脚之处,总好过客栈里人多眼杂。若有什么需要,不必和下人们客气。” 腆着脸跑来要了人,总不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定南王府在这方面还算上道。 夜雪焕笑着应了,白婠婠又突然瞥了眼蓝祈,小狐狸一般眯起了眼,笑道:“流鸢预祝殿下此番南巡诸事顺利,改日也好来南丘郡做客。” 这话说得颇有些耐人寻味,夜雪焕听得分明,也笑道:“承你吉言。” 又寒暄了一番,白婠婠便回了车上。莫染气得不想再看见某人的脸,只由莫雁归收拾了行李,随着那沉重的王府马车走了。 楚长越全程一言不发,看着马车离去,不由得深深叹气。 夜雪焕知他心中所想,安慰道:“以南府的立场而言,萱蘅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站在我这边了。” “南府都知此行凶险,不惜把四殿下架去也要让世子离开。”楚长越苦笑,“怎的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呢?”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夜雪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刘家再怎么样,也总不好让我死在他们的地盘上。” 楚长越恼道:“你不要乱说!” 夜雪焕嘲笑道:“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的比舅舅还啰嗦。再这么每日忧思下去,小心真的要秃头。” 楚长越:“……” 夜雪焕不理他,又把蓝祈叫到身边,凑到耳畔低声笑道:“给了你个机会去西南督府一探,不会真的就只摸了条底裤出来吧?” 蓝祈嗯了一声:“赵总督不在府中,有下人在讨论,似乎说他去了鸾阳。我就顺便去书房转了一圈。” 楚长越:“……” ——能不能不要在大街上讨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只可惜没人理会楚长越的心情,蓝祈继续说道:“书房里明显有暗室,我想着殿下还在等,就没试着打开。若是殿下觉得不妥,我可以再去探。” “不急。”夜雪焕满意而笑,“无论刘家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大礼,既是诓我来南巡,上元之前必然是不会动作的。先好好过个年,把你这腿伤养好了再说。” 他看着右陵喧闹的街道,示意南府留下的那名侍卫带路,一面牵起了蓝祈的手,很是兴致盎然,“我还没在南境守过岁呢。此番不好好享受享受,岂不白来。” 楚长越与童玄相顾无言,唯有苦笑跟上。 蓝祈乖乖被他牵在手里,微垂的眼帘挡住了漆黑的眸子,也挡住了某些汹涌而来的情绪。 没有人能拒绝温柔。牵手,拥抱,或是亲吻,坦白说他都不反感,甚至在某些瞬间还会觉得欣悦满足。 那些细致入微的关怀,略带怜意的责备,眼神间似是不经意的疼惜,都在给他被温柔对待的错觉——即便那些温柔都是虚假的,是怀柔攻心的手段,是要他彻底臣服的诱饵。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三皇子。他强势、睿智,风华绝代且位高权重,危机面前永远能谈笑风生,动了怒也依然能笑容满面,举手投足都带着旁人学不来的优雅从容。强大到了他这个程度,即便是凉薄也会变成魅力,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他的温柔,哪怕是虚假的,都同样珍贵。 蓝祈知道自己是抵抗不了的。哪怕没有替自己包扎时那认真的神情,没有时不时暧昧而颇具暗示意味的调笑,没有怀抱里的坚实和温暖,那也是他注定要追随一生的男人;所有的这一切,只不过是让他沦陷得更快而已。 如今的三皇子无疑近乎完美,但他终究也还是个凡人。当年在楚后膝下时乖戾嚣张、暴躁易怒,任谁都不放在眼里;待到从西北回来,脸上便多了一副剥不下来的微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进退自如,滴水不漏。 楚后死的时候,远赴西北的时候,被边蛮大军围困在戈壁荒滩的时候,谁又知道他是如何挺过来的。 说起来倒也可笑,明明未曾相识,这个人却一直是他的精神支柱。在云雀训练的日日夜夜,作为潜隐的每一个任务,每月一次的噬心之苦,只要想着这个人也在西北顽强地努力着,就似乎又汲取到了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 第29页 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夜,是他自己对那个高高在上、冷艳无双的女人点了头,所以才能活到如今。 然而人终究是不会满足的。一开始满心都是使命、任务,后来却慢慢有了寄托;出逃之后,一开始只想着逃到三皇子身边,只想要得到他的庇护和认同,可如今不过才几日光景,就开始不满足起来。 蓝祈抿了抿唇,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便当做是回握。触觉灵敏的指尖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掌中跳动的脉搏和汩汩流淌的血脉,缓慢沉稳而有力,代表着这个男人所拥有的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强大的力量感让他觉得分外安定和踏实。 想要他的信任。想要他的温柔。哪怕是虚假的。 明知是饮鸩止渴,却始终甘之如饴。 第8章 巧思 定南王府的宅院位置有些偏远,但毕竟是边王的产业,条件十分优渥。院落只有三进,但花园假山、廊桥流水一应俱全,移步换景,别具风雅。 宅子里只有几个洗衣烧饭的老妇,几个扫地喂马的杂役,前后两门的门房,还有个修剪花草的老园丁,很是勤俭朴素。王府的那名侍卫将这些下人领来见过贵客,又吩咐了几句,这才恭敬告退。 夜雪焕在宅子里逛了一圈,笑道:“南府果真是下了血本,这哪里是他白家的置宅,分明是现买的。寒冬腊月里还要翻土栽花,无怪只能种些红梅。” 顿了顿,又笑道:“仆役只怕也是现买的。瞧瞧这一个个风烛残年的,没个年轻貌美的使女也就罢了,居然连个看家护院的侍卫都没有。萱蘅这丫头也是抠门,知道我自己带着侍卫,就如此精简人员。日后嫁了人,肯定也是个持家的。” 楚长越却没有与他玩笑的心思,紧抿着唇,一脸忧色。 夜雪焕又挤兑他:“你说你好端端一个墨翎将军,当年跟着我被边蛮围在荒滩里时多么独当一面,怎的如今倒这般畏首畏尾,跟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似的。” 楚长越撇嘴道:“那如何能一样。当年就算被边蛮困死了,也总算是为国捐躯。若是在南境之内遭了刘家的算计,岂非死得窝囊。” 夜雪焕悠然道:“刘霆敢放我入南境,不过是欺我在南境人脉不足罢了。真以为自己家里扫得这么干净,认准了我什么都抓不出来?” 他伸手遥指着西南督府的方向,“单就右陵一处,只怕便大有文章可做。赵英再是一条忠犬,毕竟不是姓刘。” 楚长越挑了挑眉头:“你想怎么做?” “不急。”夜雪焕轻笑,“先把这个年过完再说。” 说是要好好过年,其实也并没有多么轻松。 在鸾阳行迹一露,即便丹麓那边早知他已经提前出发,此时也不能再装不知道了。楚家来了一封长信,劈头盖脸把楚长越骂了一通,内容无非责他劝谏不利还要陪着胡闹,然而这种事从他给夜雪焕当伴读开始就没断过,老生常谈,毫无新意。楚长越泰然处之,随便扫了一眼就扔到了一边。 原定要随行的一应人员也只得匆忙出发,日夜兼程,赶来南境与三皇子汇合。 最惨的莫过于南境的大小官员。 这南巡若是换了太子来,自然是上下一心、其乐融融,但三皇子岂能让他们好过。虽说刘家必有准备,但若是这些小官员被抓到什么错漏失职之处,肯定是不能指望刘家搭救的。 上头神仙打架,最后遭殃的还是这些小鱼小虾。 原本南巡换人的消息传来时,南境官圈就已经哀嚎一片;此时听说三皇子居然早已微服入了南境,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三皇子深居简出,谁也见不着他;有些胆子大的还来右陵试探了一番,都被童玄挡了回去。 西南总督赵英私服来访了一回,夜雪焕一见他就是一脸诡异的微笑,看得赵英莫名其妙,只做了些无关痛痒的寒暄,心照不宣地把好戏留到正式南巡。 楚长越说他态度太过随意,夜雪焕回道:“我一见他就想起那条底裤,实在严肃不起来。要怪只能怪蓝儿。” 蓝祈在一旁低眉垂眼,假装没听见。 一直到了上元当天,夜雪焕都没出过门,各种密信传书却纷至沓来。 路遥再是整日被他编排,到底是他的谍蜂蜂后,于正事上毫不怠慢。夜雪焕足不出户,却能运筹帷幄,如今怕是已经对南境的情形了若指掌,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只是情报虽然详实,但书信中倒有一半是给童玄的。 夜雪焕又调侃童玄:“是我不好,原答应了今年要让你们好好温存,这才提前回了丹麓,结果还是不得安生。” 童玄道:“属下职责所在,并无怨言。” 夜雪焕失笑:“你是无怨言,但你家路遥现在肯定在骂我,说我自己不想好好过年,还要拖着他男人。” 童玄一脸无奈,连楚长越也忍俊不禁。 蓝祈跟在夜雪焕身边快半个月,也算是明白了他这些亲信之间的关系。想不到童玄这么一个正派正直正经的男人,居然把丹麓第一美人抱回了家,无怪成天要被调侃。 夜雪焕对待下属也的确亲厚,听他们平日闲聊就知路遥经常跟他没大没小吆五喝六,他也从没真的因此动过怒;没有外人的时候,也会拉着童玄一同用餐。虽然这位侍卫统领总是一脸的谨慎惶恐,但看起来也很习惯与三皇子同桌而食。 第30页 既知刘家与云雀早有勾结,归心楼就成了调查的切入点。 按照路遥那边的情报,归心楼在五年前的确易过主,老板换成了红姬。 谁也不知这红姬是何来路,只是从她入主归心楼之后,西南总督总是隔三差五地来访,红姬也每每亲自招待,并没有特别避讳。一来二去,这两人之间的奸情就算是坐实了,也就没人再去深究红姬的来历。知道红姬背后靠山硬,归心楼的生意也就日渐红火,慢慢成了鸾阳第一的大酒楼。 听起来倒是典型的官商勾结,无甚可疑之处,障眼法倒也做得高明。 夜雪焕问蓝祈:“你对这个红姬了解多少?” 蓝祈答道:“羽部和睛部互相独立,我也不过只见过她一次。她在此潜伏了这么久,与刘家勾结多年,我想初衷应该不是为了针对殿下。” 楚长越又担忧起来:“但若刘家要借云雀的手来对殿下不利,岂不是很危险?” “除非刘家真的能拿出天大的好处,否则云雀不会出手的。” 蓝祈摇头,“颐国终究是个小国,刺杀重央皇子这种事情,无论得手与否,都承担不起后果。云雀再是被传得厉害,也不可能扛得住重央的铁骑。所以云雀的工作多以谍报为主,只求知己知彼以自保,极少会有刺杀。” “那倒未必。”夜雪焕抚着拇指上的扳指,笑得意味深长,“联合外贼谋害皇子,我朝也不是没有先例。” “……殿下!” 楚长越瞪了他一眼,似是怪他把这种内宫秘辛轻易说了出来。夜雪焕倒不以为意,随口说道:“庆化十六年,东洋一个小岛国不满和南宫家的贸易条款,重金买通了当时的江东总督齐晟光,齐晟光又买通了一名太医,给我四弟下了一剂猛毒。” “……” 蓝祈抬头,虽然表情没变,眼中却有异色。 夜雪焕笑了笑,继续说道:“南宫家为给暖闻保命,不得已给他用了一种名为血红莲的西域奇株。这东西能克百毒,但本身也是极热之毒,发作起来内火焚体,最严重时甚至能灼伤内脏。不会致死,但痛苦终生,无法可解。” “……原来如此。”蓝祈轻吐了一口气,“这就是四殿下那身热毒的来由了。” “不错。外人只知暖闻热毒缠身,却不知这身热毒具体从何而来。” 夜雪焕摇了摇头,神色间颇有讽意,“因为此案涉及内宫皇子,当年还是我母后亲自监审的。人赃并获,证据确凿,齐晟光也供认不讳。” “按说是诛九族的大罪,最后却判得极轻。齐晟光和那名太医问斩,齐家男丁发配南荒,女眷充奴。母后把齐家的大小姐收来做了婢女,如今还在灵宫里侍奉香火。东海海军打了那东洋小国三个月,其国君自刎谢罪,国师扶了新君,把整个国库都贡给了重央,也就勉强躲过一劫。” 他看向蓝祈,薄唇勾起了锋利的弧度,“你怎么看?” 蓝祈沉默片刻,抿了抿唇,低声答道:“……楚后仁德。” 楚长越蹙了蹙眉,神情复杂;夜雪焕更是拍案大笑,一手抓过蓝祈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颌骨,眼中似有怒意一闪而过,“我长到这么大,哪怕是阿谀奉承,也从没听人把‘仁德’二字安在我母后身上。外人皆言此事的幕后主使是我母后,所以也才会这般判罚,收那齐家小姐做婢女就更是虚情假意、欲盖弥彰。你倒是厉害,面不改色说我母后仁德?” “你倒给我说说看……仁德在何处?” 蓝祈垂着眼帘,平静答道:“越是幕后主使,才越应该往重里判罚,最好是赶尽杀绝,以撇清关系、杜绝后患。就算楚后真的是主使,至少没有对齐晟光过河拆桥,还保下了他的女儿,为此还给自己安上了骂名,如何不能说是仁德了。” “……” 夜雪焕没想到蓝祈会如此回答,倒似乎是愣了一下,琉璃般的凤目里流转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而后莞尔失笑:“嘴巴倒是厉害,竟真的让你圆回来了。” 他把蓝祈捞进怀里,摸了摸被自己捏红的下巴,语气颇有感慨:“若是让母后听到你这番话,也不知会作何想法。” 蓝祈顺从地被他抱着,低声问道:“殿下也认为……是楚后做的么?” “当事人都已经死光了,谁还说得清?” 夜雪焕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何况母后薨后几年,大理寺卿贪污被查,倒把这桩旧案翻了出来,说是大理寺卿与齐晟光有旧仇,当年给母后提供了假证据。刘霆便借此替齐家翻了案,还了齐晟光清白,还顺便指摘了母后一通。也是可笑,整件事到头来除了暖闻摊上了一身热毒,竟是谁都不痛不痒。” 蓝祈明白他想说什么。 事涉皇权争夺,哪怕是借助了外力,最终也还是会演变为内斗;若云雀真的对他出手,付出的代价未必会有想象的大。 他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可是这件事和如今的情形还是不同。东洋小国或许会为了蝇头小利受人指使,颐国却一定不会。红龄已经在鸾阳经营五年之久,图谋的一定是更大的东西,若是这时候让殿下在南境出事,整个南境局势一紧张,她反而不好行事了。” “虽说与刘家有所勾结,但毕竟各有目的,不会给刘家当枪使。我倒觉得,比起想要谋害殿下,刘家的目的更有可能是将殿下牵制在南境,好方便去做些别的事情。” 第31页 “调虎离山么?”夜雪焕轻蔑一笑,“刘家的手伸不到西北。” “未必是西北。”蓝祈咬了咬下唇,“南境到底不是殿下的地盘,终究会有空子可钻。或许会有一些……不需要刘家出手,也不需要云雀出手的事情。具体如何说不好,但我觉得一定不在于南巡本身,否则刘家布这个局没有意义,但凡殿下在南境有任何闪失,他们始终是逃不了责任的。” 夜雪焕听着他一条条分析,微微挑了挑眉头。 楚长越也很诧异,想不到他竟会对南巡的内情有如此清晰透彻的认知,忍不住问道:“依你之见,他们会如何行事?” 蓝祈似是没有注意到这两人微妙的态度转变,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答道:“我想不到,也不好妄作猜测。但既然刘家暂时没有动作,殿下不若还是从红龄入手。把她牵制住,刘家也多少会受些影响。” 夜雪焕笑意渐深,又问道:“如何牵制?” 蓝祈没有思考太久,随即答道:“殿下可以和赵总督说,喜欢归心楼的百花酿,指定南巡期间都要红龄供酒,甚至可以邀她前来相见。所幸之前在归心楼时也提过,不算太突兀。红龄应该想不到我会认出她,所以也猜不到殿下是否别有他意。哪怕之后什么都不做,也是一出疑兵之计,足以敲山震虎。若是红龄疑心重些,说不定他们的合作会就此破裂,那刘家的阴谋也就不攻自破了。” “……” 楚长越和童玄都听呆了,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简直妙到了极致,若不是蓝祈实在身份敏感,楚长越甚至都想要拍手叫好了。 夜雪焕在归心楼时也不过随口夸了红姬一句,居然也能被他利用上,这般细巧灵活的心思,只怕是西北军中那些参将都要自愧不如。 楚长越和他持有同样的情报量,却自知给不出这样的建议,一时间的心情简直难以描述,不知是该继续怀疑蓝祈,还是该想尽办法替三皇子把这样一个人才留在身边。 夜雪焕显然也很满意,在蓝祈颊上狠狠亲了一口,笑道:“你这小猫儿,究竟要给我多少惊喜?” 蓝祈这些天倒也习惯了他的亲亲抱抱,脸上稍有泛红,低声道:“能帮到殿下就好。” “乖。”夜雪焕伸手抚了抚他的右膝,“养了这些天,也差不多大好了。今晚带你出去逛灯会好不好?” 话题跳得太快,蓝祈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片刻之后点头道:“都听殿下安排。” 那日在督府暗探之后虽无大碍,回来时却走了不少路,被裤上的布料磨破了痂,到底还是见了血。夜雪焕说到做到,逼着他在床上一直躺到伤口完全收拢,直接就把年夜躺过去了。 他这伤口撕裂了太多次,终还是留了条疤,横亘在膝盖下方,成了他身上唯一的瑕疵。夜雪焕替他上药时都觉惋惜,如此顶尖的密探,多年来从未失手受伤,却被自己曾经的主子追杀得如此狼狈。 夜雪焕有心厚待于他,但有南巡的准备事宜在身,委实无暇玩乐,除了除夕晚上吃了顿还能算是年饭的年饭,根本没有任何庆祝活动。若不是右陵城内年味浓厚,宅子里的下人也算机灵,贴了新桃、挂了红笼、点了爆竹,这本就冷清的小院只怕都要与世隔绝了。 蓝祈其实不甚在意,他身为密探,从来就没有“过节”的概念;上元灯会这种听起来就很纸醉金迷的场面,也只存在于那些遥远又模糊的记忆里。 所以当夜雪焕牵着他的手穿梭在人潮之中时,他甚至觉得很不真实。 右陵花市的灯会自然热闹非凡,一整条街上从树枝到屋檐,但凡能挂的地方全都挂满了花灯,形形色色,绿绿红红,光怪陆离。两旁的店铺全把摊子摆到了路上,原本宽阔的街道变得挤挤挨挨,呼吸间都是一股子湿热的人味。各式各样的欢声笑语和叫卖吆喝直冲云霄,哪怕是并肩站在一处,说话也得用喊的。 据说今晚交更时还会放烟花,那才是灯会的重头戏。 哪怕是政敌的地盘,看到这样歌舞升平、国泰民安的景象,夜雪焕也不禁倍感欣慰,随着人群信步而行,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看看街边那些明显不会入他眼的小玩意儿,兴致愈发盎然。 但他手里的蓝祈却越来越不自在。 人群是他最好的掩护,但那也仅限于是任务和逃亡期间。过于灵敏的五感此时变得极其多余,他能听清身边的每一声家长里短、打情骂俏,鼻子里充斥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着男人的汗臭体味和女人的胭脂粉香,恶心得直想吐。更不提四周无孔不入的杂乱气息,细微的恶意如同针尖,时不时地就会扎到他身上,一阵一阵地泛着恶寒。 三皇子说是微服,但这个“微”的定义和常人肯定是不一样的。头上是暗金发冠,一身暗红锦缎配上黑色狐氅,腰间一条三指宽的羊脂玉带,下悬一串色泽鲜亮的南珠,就差没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脸上。 自己高调就算了,非把蓝祈也打扮得花枝招展,鲜红的狐裘披风下是一身月白锦缎,发带尾稍系着两枚珊瑚玉环,一边走一边在后腰处跳来跳去,活像是个出来卖的。 蓝祈已经不着痕迹地挥开了好几个想要去掏三皇子衣袋的扒手,也躲开了好几个试图摸他腰腿屁股的狼爪,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与旁人有肢体接触,只感觉身心俱疲。 第32页 同样不喜欢这种场合的还有童玄,他对于人群中的恶意同样敏感,而这些恶意无疑都被他无限放大,仿佛每一个与三皇子擦肩而过的人都有可能从衣袖里拔出刀子来行刺。 楚长越看他那副紧张的模样,颇觉同情,同时又有点好笑,也不知是谁比较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三皇子却似乎对他们几个的心思浑然不觉,也不知是真的兴致太高,还是对自己的亲信太过放心。 逛了大半夜,街上的人只见多不见少,怕是都冲着最后的烟花来的。夜雪焕从街头逛到街尾,终于大发慈悲,决定歇一歇脚,坐在了一家食铺里,打算吃一碗元宵,也算是把这上元节过完整了。 西南一带的百花酿最为出名,元宵也别具特色,配上百花酒酿,再撒一把晒干的玫瑰碎瓣,香甜醇美。食铺老板是个有眼力劲的,见他们四个人衣着气质就知非富即贵,十分狗腿地送了一碟白蓉糕。 童玄对食物向来毫无要求,陪着吃了一碗;楚长越陶醉地吃了两碗,看样子还能继续吃下去;夜雪焕不喜甜食,只象征性地尝了一口,唯有蓝祈一口不动。 夜雪焕诧异道:“不是喜欢甜食么?怎的不吃?” 蓝祈答道:“我不能碰酒,会麻痹神经,影响注意力。” 夜雪焕失笑:“这是酒酿,算不得酒。” 蓝祈仍是摇头。 夜雪焕见他坚持,也不勉强,但上元的传统总还是要遵循,给他换了一碗普通的芝麻元宵。 蓝祈谢过,这才慢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据说颐国那边的餐食都是酒肉居多,吃法豪迈,怎的你却是个如此斯文的吃相?” 夜雪焕垂眼看着他,似笑非笑,“之前就想说,你这长相实在不像颐国人,也没什么西南一带的口音。这般清秀,倒像是江东那边出来的书香门第。” 蓝祈的手顿了顿,淡淡说道:“我原就是重央人,六岁时父母离世,就被人贩子拐去了。云雀的密探几乎都是孤儿,无依无靠,才好教他们放心使用。” 一番话说得毫无波澜,却反而教人心里不是滋味。 楚长越一勺酒酿到了嘴边,吃也不是放也不是,莫名地尴尬。 夜雪焕伸手抚着他的发顶,轻声问道:“六岁之前呢?” 蓝祈低着头,眼色黯淡得仿佛一眨眼就会失去神采,满街的灯火映亮了他鲜艳的红衣,却似乎一点也映不进那颗千般玲珑的心里。 “我……没什么印象了。” 楚长越和童玄对视一眼,彼此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难色。 哪怕他们一直没有放松戒备,这种沉重的话题也足以让他们不安。自小的教养让楚长越发自内心地觉得应该出言安慰两句,但看蓝祈那清淡的神色,又觉得安慰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于他而言纯属徒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但夜雪焕显然没有这些纠结的心思,笑着问道:“我倒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贩子会给云雀提供人口资源。” 蓝祈答道:“这方面是由心部负责,我不清楚,但据说是有固定的来源。” 虽然是个很煞风景的问题,却让他一下子就从低落的情绪里抽离了出来。 夜雪焕嗯了一声,凤目里倒映着明灭的灯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原本抚着蓝祈发顶的手滑了下来,绞了一绺发丝在指间把玩。 蓝祈被他玩得没了吃东西的心思,几人便起身离去。 此时夜已至深,烟花盛会即将开始,所有人都开始往街口挤。蓝祈有些心不在焉,随着人群慢慢向前,丝毫没有注意到夜雪焕灵巧穿梭的身形,以及隔得越来越远的楚长越和童玄。 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拉进了黑暗无人的小巷。 蓝祈身形纤细,头顶才堪堪过夜雪焕的肩线,被他用臂弯一圈,脊背抵着巷墙,脸颊贴着胸前,就被隔绝在了喧嚣之外,仿佛与世界脱离开来。 “这可不像你。”夜雪焕附在他耳边低笑,“方才那些登徒子一个也没能碰到你,怎的这会儿就轻易被我拉过来了。” 蓝祈叹了口气,先前那些看似闲散的游逛果然也都是在试探他,周遭环境全都在他眼中,没有看漏分毫。 巷道狭窄,主街道上再亮的灯光也照不进来,黑暗之中更显得那双琉璃般的凤目璀璨锐利,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人心底深处。 故意支开了楚长越和童玄,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事。蓝祈问道:“殿下想和我说什么?” “该是你有话要和我说吧。”夜雪焕伸出一根手指,将他的下巴挑高,“蓝儿,我对你方才的表现很不满意。” 他勾着唇角,眼中却无笑意,语气轻缓温柔,却森森然带着透骨的冷意,和那日在鸾阳的民巷中,掐着他的脖子问他如何证明不会背叛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你在我身边半月有余,莫染和长越都不信你,童玄也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但我却从未对你有疑。你可知为何?” 他双手捧起蓝祈的脸,微眯的凤目深沉而幽暗,直直看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因为你的眼睛没法对我说谎。” 蓝祈的目光不自觉地闪了闪,垂首不语。 夜雪焕见他还要负隅顽抗,无声地笑了笑,一手揽住他腰肢,另一手按住他后脑,在他耳边低低吐息:“你看,你不过对我说了一个小谎,居然就魂不守舍到了这般地步。这么不乖……可是要受罚的。” 第33页 “我……”蓝祈强行稳了稳心神,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回道,“我没有……” “没有吗?”夜雪焕的声音越发轻柔,然而那股冷意却越发料峭,生生有了几分嗜血的味道,“你对六岁之前……真的没有印象吗?” 蓝祈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六岁之前的事,自然是不可能没有印象的。 再怎么样也曾经锦衣玉食、风光体面过,只可惜那时候还太小,还没懂得什么是荣华富贵,一道晴天霹雳,转眼便家破人亡。 六岁之前与六岁之后,是全然不同的两段人生,甚至说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都不为过。 若不是夜雪焕硬要问,只怕他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不过随口敷衍了一回,偏偏他就如此敏锐,相处将近一月,每日里你来我往地试探,唯一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谎言,竟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一瞬间,几乎就要以为,他已经看穿了全部的前因后果。 蓝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 声音颤抖得厉害,竟是根本就说不下去。 根本就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第9章 花火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叹息。 “你若自觉幼年不堪,我不勉强你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夜雪焕拥着怀里的小身子,抚着发顶的手掌不自觉就带了些安慰的味道,“我允许你对我有所隐瞒,但不要再试图对我说谎。” 他用指尖勾起蓝祈的下巴,仔细端详那张快要维持不住平静的小脸,“说谎……往往就意味着背叛的开始。” “你是不会背叛我的,是不是?” 巷口外,砰砰两声,绚烂的烟花灿然升空,引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欢呼和赞叹,也掩盖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 四下迸射的火花燃尽了光和热,余烬洒落下来,倒映在彼此眼里,就只剩下了繁华散尽的阑珊和寥落。 严冬里吐出的白息迷蒙在咫尺的距离之间,转眼就成了湿冷的雾水,打湿了颤抖的睫毛。 微张的唇瓣被狠狠堵住,舌尖稍一试探就顶开了牙关,芝麻的香甜里混入了酒酿的甘洌,光是那醉人的气息就已经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唔……” 稍一挣扎就遭到了更加猛烈的攻势,夜雪焕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刻意地翻搅进出。直到感觉怀里僵硬的身躯逐渐软了下来,才开始勾缠他香软的舌尖,含在口中细细吸嘬。等到他稍觉餍足,蓝祈已经几乎站不住脚,眼角都是湿润的,倚在巷墙上大口喘息。 “这样就受不住了么?”夜雪焕低笑,双手穿过腋下撑住他摇摇欲倒的身体,将他揽入怀中,“不过想来也是,感官敏于常人……也就是说,各种感觉都会更强烈,是不是?” “殿下……”蓝祈扭着腰躲闪他肆意游走的手掌,连吐字都变得十分艰难,“别这样……” 夜雪焕却不理,侧头在他红透的耳尖上咬了一口,激得他轻轻颤抖,咬紧了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啃咬之后是轻柔的舔吻,湿热的触感无由带上了几分温柔的错觉,“痛觉也比常人灵敏,是不是?” 蓝祈的身体又是微微一僵。答案不言而喻。 “明明比常人都要怕痛,何苦这般勉强自己。”他抱着那纤细的身躯,低沉的嗓音不知为何带着几分叹惋和怜惜,“明明痛却要说无碍,也算是说谎。日后再有伤有痛,不准你再藏着,听到没有?” 蓝祈把脸埋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夜雪焕这才满意而笑:“乖。跟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真不愧是三皇子,这种恶霸强抢民女时才会说的台词,从他口中出来,竟也有了几分一言九鼎的气魄。 他把蓝祈从怀里捞了出来,看着他微阖的眼帘和潮红的脸颊,心里莫名就软了一块,复又凑了上去,轻轻含住了那两片颤抖的唇瓣。 耳边满是烟花爆裂的炸鸣,却也盖不过擂鼓般怦动的心跳声。纠缠的身影在忽闪的冷色火光里时隐时现,明明灭灭之间,似乎便越贴越紧。 于是当楚长越和童玄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找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香艳的画面,甚至连两人嘴角边那道可疑的银丝都一清二楚。 “……我什么都没看到。” 楚长越尴尬地转身望天,童玄也无语地干咳了两声,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开口,开口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谁都看得出三皇子心情极佳,然而谁都没有兴趣去分享他的喜悦。 平心而论,夜雪焕其实并不在意蓝祈的过去。只是见他被问到身世时,虽然嘴上说得平淡,眼中闪过的神色却复杂无比,明摆着是有所隐瞒;但无论他六岁之前是王公贵胄还是街边乞儿,那都是太久远的事,无关痛痒,却是个敲打他的好由头。 威逼和利诱总是放在一起的,先狠话把他唬住,再放缓态度好言相慰,一手鞭子一手糖,屡试不爽的招数,连路遥那样的暴脾气也同样被治得服服帖帖。 原本应该是这样不错。 然而等真的看到蓝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一向如同火焰般安静燃烧的眸子里黯淡无光,眼底泛上来的竟是那般深沉的绝望和哀戚,自己倒先玩不下去了。能让这样一个隐忍的人露出这种神情的,该是怎样不堪的回忆;让他服软的手段有很多,为何偏偏要去揭他伤疤。 第34页 虽是说了要他假装男宠,但戏还没正式开演,自己倒先觊觎起了那温软的唇瓣。 若不是楚长越和童玄及时找了过来,他可能还想做些更过分的。 听起来的确不怎么厚道,但三皇子允许自己偶尔放纵一次。 回头看了一眼乖乖被牵在手里的蓝祈,就见他也在朝这边偷瞄,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又躲开了视线,刚刚退下一点的红潮顿时又涌满了整张小脸,忍不住又拉过来亲了一口。 楚长越简直看不下去,实在不明白不过一个不留神,怎的事态就发展到了这般地步。大家都是男人,有需求完全可以理解;但他三皇子随手招一招,什么样的招不来,何必非盯着蓝祈不放。 平日里的亲亲抱抱不过是些小打小闹,但刚才在巷子里那一幕,分明已经不对味了。 若只是身体的欲求在作祟倒也罢了,万一真让莫染那个乌鸦嘴一语成谶,谁骗了谁的真心,谁又勾了谁的魂魄,那可如何是好。 ………… 又过几日,南巡终于正式到来。 随行人员前两日就已经抵达,文官武官、太医御史,还有负责护卫的羽林军,皆已在城外候命。因为原定是太子出巡,官员大多都是刘家的人。楚家对此颇有微词,但事到临头,再想换人也不太现实。 夜雪焕倒并不在意,但凭安排。 但他也不是全无防备,伺候起居的内侍都是宫里挑出来的,负责饮食的厨子是他直接从西北帅府里调来的亲信,又亲口点了两个人随驾,一是太医文洛,二是新任的羽林军总领、金翎将军魏俨。 文洛是二皇子的母家人,虽无权势,但胜在医术高绝。文家是太医世家,一直是楚后的亲信,文妃过世之后,二皇子被接到了楚后膝下,文家的人也就往楚后宫里跑得更勤。文洛当时尚且年少,但经常跟着家人出入中宫,也可以说是伴着夜雪焕长大的了。 魏俨则是迦禹侯之子,与楚家是世交。他是家中次子,袭不到侯位,当年不借家中任何关系,自己一人摸爬滚打,也混到了御林军都尉的位置上。后来又回平海郡驻军,恰逢今年羽林军总领卸任,楚家就做了个顺水人情,将他荐了上去,给他挂了金翎,成了皇族统军。年前回丹麓述职时刚刚接任,就被夜雪焕点来随驾南巡;先前还护送四皇子去定南王府贺寿,然后才匆匆赶来汇合。 关于此番安排,夜雪焕如是对楚长越评价:“出事有人能打,受伤有人能治,足矣。” 除了叹气,楚长越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按照规制,正式南巡开始,三皇子一行就要住进当地官邸,右陵的官邸自然就是西南督府。虽然早已把右陵逛了个遍,却还是要起个大早,从城门开始策马巡游,沿着主街道一路到督府,接受百姓拜谒。 夜雪焕一马当先,一身黑底纹金的重央朝服,黑金冠冕下垂着细密的旒珠,堪堪遮到眼前,却还是挡不住那对凌厉的凤目,随意一瞥,便是睥睨天下的气势。 据说当年楚后也是这样的凤眼,但她素不爱笑,多的是威严和冷傲;如今配上三皇子那一贯带笑的薄唇,却又是另一种风情,生生要让人脸红心跳的华丽性感。 楚长越在他身后,一身窄袖紧身的黑色军装,马靴裹腿,银甲披身,冠上戴红缨,胸前挂着红穗墨翎,衬出了眉眼间的坚毅沉着。 再后方是随行的羽林军骑兵,整齐列了两队,将后方随行人员的车架护在中央,浩浩荡荡地穿街过巷。右陵的百姓自然不知道自己其实很有可能已经在上元那天目睹过三皇子的真容,此时只能跪倒在路边,在想象里描绘这位楚后嫡子、西北边帅的英挺容颜。 人群中有不少怀春少女在偷偷张望,三皇子是不敢肖想,但看看他身边的年轻将领还是可以的。 重央以武立国,军的地位在民众心里大于官,对军人向来充满崇拜。这种崇拜反而造成了军中某些微妙的风气,尤其是在这种年轻将领之间——美其名曰无功名不成家,其实就是拖着不想娶妻。 一般而言,男子加冠就该考虑婚娶,但像楚长越、魏俨这种年轻有为又家世雄厚的,二十好几老大不小了,偏偏一点动静也没有。一是忙着建功立业,娶了妻也是聚少离多;二来眼界高了,看不上那些只会弹琴绣花、吟诗作赋的官家小姐。然而越拖便越是身价高涨,在他们自己不知道的角角落落,多少待嫁少女将他们当做梦中情人,可惜这些年轻军官一个个的都不解风情。 赵英早已带领着右陵一众大小官员在督府门前等候。这位西南总督年逾五旬,两鬓微白,官肚微挺,十足的高官风范。 夜雪焕下了马,后方的随行官员也陆续下车,两相寒暄,然后安排住宿。 原本倒是井然有序、有条不紊,但是等侍卫统领从正中那华丽的车辇里扶出一个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虽然三皇子并没有同大部队一道前来,但这车驾还是要给他备着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辆空车,此时却居然多出一个人来。 ——会被三皇子塞在自己车辇里的人是何身份,根本不需要明说。 皇子出巡,身边带着随侍的姬妾再正常不过,便是带个男宠也无伤大雅。但把随侍的男宠塞在自己的车辇里,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三皇子寡情凉薄之名在外,这么多年从未收房,更不提是南巡期间带在身边,还坐他的车辇,这般盛宠何时有过?随行名单里也没有这么一号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第35页 丹麓随行而来的官员以为是三皇子在南境打的野食,右陵本地官员以为是三皇子金屋里藏的娇,双方的表情都十足精彩。 赵英早知归心楼里那一出戏,但也没想到夜雪焕居然真的会做到这个份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看见夜雪焕把蓝祈牵到了身边,才勉强笑道:“是微臣疏忽了,这便重新安排房间。” 夜雪焕悠然笑道:“蓝儿怕生,这督府里人生地不熟的,只怕晚上都不敢睡,还是留在我房里吧。” 蓝祈闻言,更加低眉垂首,怯怯地握住了他的衣袖,藏在他身后不敢抬头,可不是一副怕生到不能再怕生的样子。 满场官员更是鸦雀无声,赵英只得抬了抬嘴角,揖首道:“既是如此,便请殿下入内稍作休息,待晚间再为殿下接风洗尘。” 西南督府占地不算太大,却还是单独辟出了一处独立的小院,前厅连着书房和卧室,卧室则分内外两间,一进门就是一张硕大的屏风,以金银线绣着开屏的孔雀;屏风后是全楠木的案几和软椅,地上铺了一整张厚实的鹿绒软毯,细软舒适。 里间更是宽敞,一张楠木大床上铺着上等的锦缎被褥,连床帐都是最好的冰蚕纱,一旁还摆着精巧的紫铜香炉,袅袅的炉烟飘散开来,颇有了几分闲适的味道。 隔着一条走廊,后院居然还有一间浴室,直接在地面上挖了一方小小的浴池,靠墙处有一张口的虎头,该是从外面接了水道,就从这虎口里放水。池底铺着细密圆润的鹅卵石,被水泡热之后坐在上面,定然极其享受。 夜雪焕检视一圈之后哑然失笑,这分明该是为太子准备的,倒让他捡了个便宜。 回到卧房,立时就有两个使女上前,为他更衣。 他平日久居军中,其实并不习惯被人服侍起居,但这身厚重复杂的重央朝服实在不是自己一个人可以穿卸,即便两个使女一起动手,也花了好久才一层层地剥了下来,换了一身暗金色的锦缎长袍,脚踩一双刺花锦靴,仍旧与他惯常的干练打扮截然不同。 待取下了冠冕,换上了轻巧的黑金发冠,这才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好久不穿正式朝服,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尤其是脑袋上的旒珠,稍微一动就晃得眼晕,不动脖子又僵得厉害,当真是遭罪得很。 蓝祈坐在鹿绒毯上,看着这奢华的小院,又看着那身重央朝服,忍不住心生感慨。之前在那间小宅中从不见夜雪焕要人服侍,比寻常的富家少爷还要自理自律,差点都要忘了这人是个皇子。 等到收拾妥当,屏退了使女,刚坐下喝了口茶,便有侍卫来报,说羽林军总领求见。夜雪焕嗯了一声,也不起身,就这么懒懒散散地坐着等人。 魏俨与他也是旧识,年少时相交甚笃,一起在太学府里厮混过,只不过已经多年未见。他每年年节时分回丹麓时,魏俨往往已经告假回乡,每年都错了过去。虽然同在军中,偶有通信,但总也没机会见面。此次夜雪焕指名要他随驾,多少也有些私心。 “魏将军加官进爵,还没来得及说声恭喜,就要劳你替我护行,委实过意不去啊。” 魏俨一踏进门就听见一句似笑非笑的打趣,也笑着回道:“哪里,三殿下亲自点名,末将才是受宠若惊。” 夜雪焕莞尔失笑,抬眼看向了魏俨。 这位羽林军总领肤色微黑,两道浓密的剑眉斜飞入鬓,身形高挑挺拔,肩宽背阔,黑衣之下隐约可见上臂处紧实虬结的筋肉,充满了张狂的力量感。比起夜雪焕那副白净华丽的容颜,他才更像是个身经百炼、骁勇善战的将军。 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人竟都有些感慨。当年还都是轻狂嚣张、稚气未脱的少年,时隔多年,再见时都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和性情,但却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从前。 “这边基本安排妥当了,我先带羽林军到城外驻扎,来和你说一声。” 魏俨笑了笑,也不再与他打官腔,“你……” 一边说着,目光就瞥向了蓝祈。夜雪焕一看就知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来意,也不废话,对蓝祈道:“蓝儿,去见过魏将军。” 蓝祈起身,对魏俨行了一礼。魏俨看着那张淡漠平静的小脸,漆黑的眸子似两抹安静燃烧的火焰,竟不由得愣了愣,无端觉得有几分眼熟。但他的长相实在不算出挑,这一闪而逝的熟悉感并没能勾起魏俨更多的记忆,反倒是那看似纤细实则紧实的身形更让他在意,起了些试探之心。 刚一动念,手指才不过微微一抬,那双杏眼就直直看了过去,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动作,当真敏锐至极。 “原来如此。”魏俨心中了然,对夜雪焕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到底还是你知我心思。”夜雪焕轻笑,“长越跟着我这么多年,最近竟是愈发啰嗦了。” 若魏俨知晓了蓝祈的真实身份,只怕也不会如此轻易接受,但夜雪焕也懒得解释。 魏俨苦笑道:“我大概能猜到你想做什么,但是……也不要太过了。此次跟来的御史蒋大人虽非刘家之人,却最是刚正不阿,你若不想被他参个骄奢淫逸、败德坏风的名头,最好还是收敛点。” “他便是参我又如何?”夜雪焕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父皇反正不会管,大不了把我舅舅气成秃头。” “你啊……真是。”魏俨失笑摇头,“这么多年没见,越发人神不惧了。” 第36页 魏俨不过也就大他半岁,言谈间却总有着一股子兄长的味道。嘴上虽在提醒他注意,但却完全没表现出楚长越那样的担忧来。夜雪焕就喜欢他这种性子,不漠视,也不多过问,点到即止。 两人又聊了几句,魏俨便起身告辞:“我先去扎营。待得空再与你好好喝一杯。” 夜雪焕笑道:“合该与你的羽林军好好亲近亲近。” 魏俨一走,小院中便安静了下来。夜雪焕支着额头,凤目微阖,竟是难得露出了些许疲惫的神色。 连日来一直在安排布置,今日又起了大早,精神实在好不起来。蓝祈估摸着是又不自觉地收敛了气息,分明坐在身边,但一闭眼,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了自己一个人。转头瞥了他一眼,发觉他也正看着自己,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居然有一丝迷离,瞳仁里闪动着细碎的流光。 于是忍不住心念一动,把他抱了过来,捏住下巴吻了上去。蓝祈并不抗拒,反而张开了嘴,任凭采撷。 良久方分,夜雪焕抚着他微红的脸颊,低笑道:“在想什么?” 蓝祈低声答道:“只是觉得殿下似乎有些累。” “会累不是很正常。”夜雪焕失笑,“早就说了,我身边的破事很多,累些总比死了好。” 见蓝祈垂首不语,又笑道:“怕么?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蓝祈摇头,稍一犹豫,还是缓缓说道:“云雀内一直都有反刑讯的训练,若是被俘,哪怕是被折磨到体无完肤、崩溃求饶,供出来的话也不能尽信,可惜这些训练只适用于影魅和荆刺。潜隐的身体敏于常人,吃不住痛,一般都受不住刑讯。一旦失手被俘,自行了断就是最好的结局。” 顿了顿,又用更轻的声音说道:“我虽有自信不会失手,但每次任务……也都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 “听上去倒有几分像我每次上战场前的决心。”夜雪焕轻笑,伸手抚过他的右膝,语气也轻柔起来,“既然吃不住痛,你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不一样的。”蓝祈咬了咬下唇,“我只要没被抓回去,就还不是必死之局。痛些……也总比死了好。” 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焰光闪跃,璨然生辉,“我不想死,但也不怕死。我可以为殿下做很多事,不会让殿下有任何闪失的。” 夜雪焕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恍然便觉一阵心神摇曳,坚定热切的目光似乎让他看到了几分当年初到西北的自己,即便到了现在,那份向死而生的觉悟也从未改变过。 “承诺要给你庇护的是我,自然该是我不让你有任何闪失。”他将蓝祈抱得更紧了些,贴在耳畔喃喃低语,“不过既然你有这份心……不若今晚就给我暖床吧。” 蓝祈僵了僵,有些反应不过来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种话题,却还是淡淡答道:“如殿下所愿。” “……” 夜雪焕没由来地就火了。 蓝祈一直都是这样,抱他就乖乖依伏,吻他就乖乖张嘴,无比乖巧温顺,可是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能表现他是心甘情愿,端的是一副大义凛然、形势所逼、屈于淫威之下的隐忍姿态。 他自认在认人识人、服人用人方面十分有造诣,吃软不吃硬的、吃硬不吃软的、软硬都不吃的,他都有办法拿捏,唯独却对蓝祈毫无办法。 到底是只养不熟的小野猫,无论是软是硬,他照单全收,却完全看不出他到底吃不吃,抛出去的试探全部石沉大海。有时似乎觉得已经抓住了些许,将他的防备打开了一丝缝隙,却又很快闭拢,严丝合缝,最后转了一圈,还是回归原样。夜雪焕往前进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千依百顺、毫无原则,抹杀了自己所有的意愿,反而倒让人无从下手了。 可就是这种顺从才让夜雪焕无比焦躁。不是怀疑他的忠诚,而是看不得他这般委屈自己。只要他想,分明就可以恃才傲物,可以光华万丈,可以堂而皇之地提条件;可他就是要伏低做小,摆明了是在以退为进。 明知他那层淡漠的外表之下藏着一缕鲜活的灵魂,却偏偏就是剥不开那层坚硬的外壳,让人心痒难耐,痒得无法自抑。 “你是不是始终觉得这只是一出戏?”夜雪焕心中越是恼怒,脸上的笑意就越是浓烈,“吃准了我不会真的碰你是么?” 蓝祈垂下眼帘,依旧淡淡答道:“只要殿下想要,我都愿意。” “……” 夜雪焕头疼地叹了口气,似乎连生气的劲都提不起来了。这番对话在当初遇到他的第二日就已经发生过,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回到了原点,毫无寸进,再好的耐心也快磨没了。 蓝祈的心防太重,面上功夫也太好,若当真要靠着磨嘴皮子、靠那些不痛不痒的亲亲抱抱来怀柔攻心,真不知道要磨到猴年马月。 不下点猛药,只怕还真的拿不下他。 嘴上问不出来,那就问他的身体。他的心可以严防死守,但那副敏于常人的身体却是扛不住的。既然无法由内而外地征服,那么由外而内也是一样。 不给他点厉害的瞧瞧,他还真要以为这种以退为进、以守为攻的招数可以拿捏堂堂三皇子了。不给他开开荤,他还当他三皇子是吃素的了。 “蓝儿,我再给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他在那小巧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声音里带着致命而无法抵抗的诱惑,“若是不愿意,现在说还来得及。” 第37页 蓝祈低着头,袖中的手指忍不住微微蜷了起来,反复捏了好几次,才终于克制住了颤抖,低声说道:“我……我真的没有不愿意。” “……” 夜雪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试图从他那低垂的眼帘下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在湘妃阁时他曾露出过一瞬间的满足,在灯会上也露出了片刻的恐惧,戏耍莫染时也有过恶劣的小心思,说明他也不是完全无懈可击,总还是有收敛不住的时候。 然而当他真的想藏的时候,就偏偏能藏得滴水不漏。就如同他自己所说,他不想让人看见,别人就看不见。 无论是他的存在,还是他的真心。 “好。这是你自己说的。”夜雪焕眯起了凤眼,嘴角徐徐翘起,“我很期待你今晚的表现。” 第10章 冷眼 慰问了一番舟车劳顿而来的随行人员,又去见了右陵本地的大小官员,一大圈走下来,天色擦黑。 西南督府的正厅里大摆盛宴,灯火辉煌,一条红毯从正门直拖到深处,两旁的案几一字排开,一边是随行人员,另一边是本地官员,按照品阶依次就坐。 夜雪焕坐于上首,位置角度都刚刚好,能将底下的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按理说这厅里大多都是刘家的人,本该上下一心;但光是这么打眼一瞧,他就知道这群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可以写好几本。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越是像刘家这样的庞然大物越容易尾大不掉,越有空子可钻。 三皇子悠然举起酒杯,朗声道:“这些时日看遍了右陵的风土人情,如此太平盛世,离不开各位大人的苦心经营。我代父皇、代这南境的百姓,谢过各位大人的辛劳耕耘。” 言罢一饮而尽。场下众官员纷纷起身揖首,口称“不敢”,然后也都各自饮尽。 一场宴席就算是正式开始,婀娜多姿的侍女端着各式菜肴次第而上,杯盘之声此起彼伏。 夜雪焕放下酒杯,身边的蓝祈立即便替他斟酒。他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衣,袖子异常宽大,只堪堪露出十个指尖。长发松松地束了一半,发丝里缠着一段浅蓝色的流苏,看上去越发纤细柔弱。 夜雪焕调侃道:“今日手可端稳了,再洒在我手上,可就真饶不了你了。” 声音很低,像是两人之间的耳语,但满场官员却偏偏都听得分明,都在偷偷打量。 与其说这是三皇子的洗尘宴,倒不如说是一场对蓝祈的围观大会。 按说这种场合,身边带个姬妾侍候酒水再正常不过;但问题就在于这个小男宠不仅没有任何名分,连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都无人知晓。 三皇子自己不提,谁也不敢多嘴,也就只能自己偷窥,看看这个能乘三皇子的车、住三皇子的房、坐在三皇子身边侍候酒水的小男宠究竟是何方神圣,究竟要长成怎样的天人之姿,才能得这般盛宠。 然而现实却有些残酷,这小男宠并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没有妖娆多姿的身段,更没有特意打扮,看上去清淡极了,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乖巧,低眉垂眼的温驯模样倒也十分可人。外界皆传三皇子薄情,服侍过的人没一个能留到第二天,如今看来似乎也并不完全属实。 满场官员各有所思,心思单纯些的觉得三皇子看遍繁花,最终留在身边的果然还是这种返璞归真的,一时颇感释然;心思深重些的隐约能猜到几分,觉得三皇子这一出多少有些做戏之嫌,只是不知道是何目的,暂时还在观望。而有些平日里就心术不怎么正的,此时目光已然有些微妙,联想到了一些不怎么好的方面,比如——这小男宠既非凭长相得了三皇子的宠爱,莫不是因为……那方面厉害? 蓝祈能感受到这满场或好奇或不怀好意的目光,但既然被要求演这一出,便也只能尽心尽力,手指握紧了酒壶,稳稳倒满一杯,瞥了夜雪焕一眼,又垂下眼帘,低低回道:“……殿下又取笑我。” 那小眼神,四分委屈,三分落寞,两分羞怯,还有一股子百转千回的娇嗔埋怨赌气,没有半分矫饰造作,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天然可爱,让人很想狠狠欺负,多看一些他的委屈,又恨不得时刻都揉在怀里好好疼爱;明明不娇不媚也不怎么美,可就是那么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却能教人口干舌燥。 满座官员纷纷感慨,不愧是三皇子,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小尤物。 楚长越看得双手发抖,才刚开场就想摔杯子,也不知这剩下的宴席还怎么忍得过去。 夜雪焕倒似乎早已习惯了蓝祈这般模样,只笑了笑,又转头和赵英聊起了天:“上元那日我去花市灯会上转了转。不愧是南境的要地,繁华程度不啻丹麓,足可见赵大人这些年的心血。” 赵英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官方微笑,回答道:“不敢。都是陛下治国有方,做下臣的也不过是尽个本分。三殿下这些年在西北神勇无双,保得边境太平,才有国境之内的繁华盛世。” 一番互相吹捧恰到好处,底下的官员纷纷附和称是,随即又是一阵觥筹交错。 这种场面,夜雪焕自然得心应手,笑着摆手道:“不过是侥幸胜了几场仗罢了,谈何神勇。这南巡一事,我也迷茫得很,还要多倚仗赵大人了。” 赵英呵呵一笑:“殿下说笑了,当年林帅亲手上书赞殿下文武兼治,十五万边军尚被殿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何谈区区南巡。殿下若有所需,微臣自当竭尽全力,也预祝殿下马到功成。” 第38页 夜雪焕微笑以对,两人又遥遥碰了一杯。 蓝祈又斟了一杯酒,放下酒壶时顺手将一绺额发勾到耳后。分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三皇子似乎完全不曾留意,底下却已经有一些官员挪不开眼了。 “我也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夜雪焕晃着酒盏,微微叹气,“大皇兄向来骑射皆精,谁曾想居然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这话说得有些微妙,当朝五位皇子之中,二皇子眼盲,五皇子年幼,剩下三个里最善骑射的,自然是他三皇子本人。太子的骑射之术虽不能说差,但也绝对说不上好,打打猎或许还能应付,上了战场只怕是一个敌人也射不死。就连一向身体积弱的四皇子也在漠北战场上以弩机射穿了敌将头颅,太子身上却毫无战功。 射术不行倒也罢了,如今居然连骑马都要摔伤,夜雪焕这“骑射皆精”四个字当真是用得极其讽刺。至于太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坠马、真的摔伤,那另当别论。 场中一些亲太子的官员脸上立时就有些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只有咬牙强忍。而三皇子却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场间的这些许尴尬,继续摇头叹道:“若是大皇兄能来南巡,我也好替暖闻去定南王府贺寿。落霞关气候湿暖,别又激得他热毒发作才好。” 听上去像是兄弟情深,里面却委实藏了好几层心思,结结实实地踩了刘家一脚。 当年齐晟光的案子从定罪到平反,前后隔了七年时间;等到刘家翻了案,朝廷追回判决,齐家人早已死得七七八八。充奴的女眷散落各地,基本找不回来,而流放的男丁也大多死在了南荒恶劣的生存环境下。 齐家当年原有一位小公子,四岁时就得神童之名,某年太傅大人回乡途经东海郡,曾与这位齐小公子有一番对谈,当场惊为天人,要他入了秋就去太学府做学生。结果还没等到九月太学府夏沐结束,齐晟光就出了事。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小神童直接死在了流放途中,可让太傅大人叹惋了许久。 等到最后尘埃落定,齐家除了当年被楚后收到身边的大小姐,就只剩下了一个大公子齐晏青。 南宫家对当年楚后的判罚心怀不满,流放途中没少折腾这群齐家人;而楚后更是导致齐家家破人亡的直接原因,这位齐大公子从流放地回来之后,头也不回地就投了替他平反的刘家,如今正在西南边军驻军,倒也还算出息,爬到了副将的位置,说起来还是托了蓝祈那一手盗虎符的福,替他铲去了前面许多资历深厚的前辈。 齐家被平反,南宫家虽有不服,但也无话可说,只有南宫皇后彻底与右相刘霆撕破了脸。而推翻楚后当年的判罚无疑又是在一个死人脸上抽巴掌,楚家也都颇有怨气。 刘家当初会平反此案其实纯属偶然,只是因为大理寺卿贪污一案牵扯出了一些内幕,于是做了个顺水人情,顺便宣扬所谓的“天道昭彰”,以显自己公正严明、不畏强权,无论过去再多年也要还原真相,甚至还暗责楚后屈打成招、潦草结案。 此案无论是当年的判罚还是后来的平反,都疑点颇多,尚存争议;然则百姓不明就里,当真以为是冤案得昭,很是对刘霆歌功颂德了一番,还要偷偷贬一贬楚后心狠手辣、南宫皇后心胸狭窄,一时间三家的名声此消彼长,让楚家和南宫家憋屈了许久。 刘霆当然打得一手好算盘,但夜雪焕也很清楚,并不是所有的刘家人都认同这一做法。毕竟是一个时隔七年的旧案,刘家当初为了重启调查,消耗了不少人力物力;朝廷为表歉意和补偿,也给了齐晏青不少资源,许多人心里都是不服的。 他旧事重提,便是又把这根刺挑了出来,挑拨内部矛盾。而且他自己虽然对此事不置评论,却也不介意让别人看到他对自己母后死后还要被人指摘编排的不满。 座下有不少刘家的直系或旁系子弟,一听他提起四皇子的热毒,一时神色各异。赵英却是完全面不改色,满面笑容,举杯道:“四殿下吉人天相,必定会多福多寿。” 轻飘飘一句祝福,立时就把这话题终结了。夜雪焕心中暗暗冷笑,赵英果真是块老辣姜,没那么容易对付。 他看似不经意地瞥了眼蓝祈,突然莞尔失笑,揶揄道:“想吃什么,说就是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别晚上又说饿得睡不着,还要厨房给你煮宵夜。” 说着就伸手到自己的案前,把一整盘红焖蹄髈送到了蓝祈手上,一面笑道:“看你盯的,口水都快下来了。” 蓝祈无语,他的确有些饿,也的确刻意把目光放在食物上,但他盯着的明明是旁边的那碗银湖蛋羹,而不是这根看起来就很油腻肥厚的大蹄髈。 夜雪焕不但是在拿他试探座下的官员,更是在千方百计地给他出题,而且越来越过分,就是要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既然是自己夸了海口说能为他做很多事,也就只有接了这盘蹄髈,做出一副欢喜的模样,甚至弯起了眉眼、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两颗浅浅的梨涡,心满意足道:“谢谢殿下。” 楚长越差点没一口酒喷到身上。 上次见到蓝祈笑还是在花市上,被他算计了一回,猝不及防之下,竟把他们四个全都看呆了。这一笑虽不如上次明艳,却反而更加灵动真实,捧着个大蹄髈还笑得仿佛得了全世界一般满足,强烈的反差没有半分违和感,只平添了几分娇俏可爱。 第39页 此时场中的一众官员都会是什么表情,楚长越不用看都能想象得到。 他身边的魏俨也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悄声问道:“容采身边这个究竟是什么来头?” 一提这事,楚长越就只想叹气,自暴自弃道:“别问了,一言难尽。” 这种正式场合,若是贵族自带姬妾宠侍在身边侍候酒水,这些姬妾宠侍原则上是不可餐饮的,于礼不合。但既然三皇子亲手递过去了,也没人敢真的拿这种无伤大雅之事指摘他,何况现在也没多少人有这个心思了。 夜雪焕给蓝祈递了蹄髈就又把他晾在一边,径自与身边的官员聊起了南境的礼乐习俗、风土人情,而座中却已经有将近半数的人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 定力稍差些的、尤其是好男风的,眼里已经只剩下了三皇子身边的那个小男宠。分明是双手捧着个大蹄髈啃得不亦乐乎这种简直可以说是粗鄙的动作,在他身上却不知为何变得如此赏心悦目。明明已经满嘴满手都是油,可无论是那晶亮的唇间时隐时现的小巧粉舌,还是间或送入口中吮吸的细白指尖,都没来由地让人喉头上火下腹发热。 许多人都在感慨,到底是三皇子的人,看着其貌不扬乖巧可人,却居然是这么个勾人魂魄的小妖精。单是坐在那儿就已经如此能点火,真不知道脱光了在床上会是怎样的风情。 只怕三皇子是早已享用了个遍,这才能坐怀不乱,对身边的小尤物无动于衷。 一场宴席过半,最后上来了一道甜汤。夜雪焕接过尝了一勺,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赵英察言观色,忙问道:“不知是否是这甜汤不符殿下口味?” 夜雪焕将手里的银碗放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是汤的问题,只是我不爱甜罢了。” 赵英道:“是微臣疏忽,这就让厨房重新做。” 夜雪焕摇手道:“不必了。” 说着转头看向蓝祈。 蓝祈依旧在专心致志、慢条斯理地啃着他的蹄髈,而夜雪焕也仿佛当真到现在才注意到他的吃相,顿时就笑了出来:“你看看你吃的。” 他伸手向一旁的侍女要了块帕子,便去擦蓝祈的唇边,“看看你这小油嘴。” 又抓起手去擦他的手指,“看看你这小油爪子。” 最后把一块油腻腻的帕子随手丢回给侍女,屈指在蓝祈额上轻弹了一下,笑道:“不过忘了让人给你拿双筷子,你自己不会开口么?非要等我一样样都递到你手里?” 蓝祈低头不语,眼睛眨巴眨巴,竟似乎泫然欲泣。夜雪焕又数落他:“说你两句还委屈。不准哭,敢哭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一边数落一边把自己吃了一口的甜汤端到他手里,“快吃,吃了就不准哭了,听到没有?” 蓝祈还是委委屈屈地瘪瘪嘴,往夜雪焕身后缩了缩,默默捧着碗喝甜汤。 满座官员默然无语,整场宴席下来,三皇子虽然带着这么一个小男宠,却并未有任何狎昵不端的举动,大部分时间都在和赵英等人谈天说地,讨论南巡之事;每每关注到他,不是取笑就是数落,可言谈之间就是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疼爱宠溺,连吃碗甜汤也要想着他,看起来分明已经在身边藏了许久,平日里都是这般对待他,于是宴席上也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 那态度哪里像是个皇子在对待侍寝的男宠,分明就是个强势又温柔的年轻丈夫在对待纯稚天真的小娇妻,一面嫌弃他笨手笨脚,一面又恨不得捧在手里宝贝起来。 外界传言的那个寡情凉薄的三皇子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再销魂的美人都入不了他眼的原因,只是因为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这个小尤物,一直妥妥帖帖地藏着,只是因为突然接了南巡的任务,不得已才带在了身边,展露到了人前。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心情都十分难以描述,不知为何就觉得三皇子狠戾的形象顿时变得有血有肉起来,一些原本提心吊胆的小官员似乎都没那么惧怕了。 楚长越真的已经看不下去了,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就有本事演得这么入木三分,这种完美配合的即兴表演到底是哪里来的,又为何偏偏要让他做个知晓内情的明眼人;然而他也只能默不作声地灌自己酒,深恨莫染为何没在,不然还可以和他互戳双目,省得被活活怄死。 蓝祈吃了小半碗就停了,夜雪焕本还在和赵英闲谈,见他放下了银碗,诧异道:“不吃了?平时不是最爱这个了?” 蓝祈小声道:“太腻了,吃饱了。” 一只肥腻的大蹄髈,还要再喝甜汤,任谁都受不了。夜雪焕忍俊不禁,把自己的酒杯递到他嘴边,“喝一口,解解腻。” 蓝祈闻着那冲入鼻腔的酒香,稍显犹豫。先前的那些于他而言都不在话下,但唯有酒不行。 作为一个顶尖潜隐,自小受训,酒和欲都是绝不能犯的大忌,是以他时至今日都滴酒未沾。夜雪焕大概觉得偶尔松懈并无大碍,但他从未饮过酒,酒后会如何于他而言就是不可知、不可控的情况,他不希望在如今的场合里出现什么不稳定的因素。 夜雪焕却不知他心思,依旧笑着循循善诱:“西南的百花酿是有名的甜酒,不会醉的。乖,尝一口。” 蓝祈无奈,唯有就着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再是清淡甘甜,也毕竟是酒,一杯下去,酒液顺着喉咙一线滑下,酒气却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立时就呛进了鼻子,呛得蓝祈猛烈咳嗽起来。 第40页 夜雪焕见他咳得厉害,一时也不知他究竟是在演还是真的呛到,只得啼笑皆非地将他抱过去,一面拍背顺气,一面好笑道:“怎么这么笨,喝口酒也能呛着。” 嘴上说着他笨,笑容却十足愉悦,还十分恶劣地又倒了一杯:“赶紧压一压。” 蓝祈正咳得难受,一时也顾不得其他,喝下去才发现居然又是一杯酒,人都有些懵了。这次总算没呛到,最初的酒味褪去之后,舌根处就泛上来淡淡的甘甜,鼻腔里变成了芬芳的花香,倒也品出了几分味道来;只是脸却有点热,脑袋也有点晕乎了,呆呆地咂了咂嘴,一脸的迷茫。 “没骗你吧?”夜雪焕眯着眼,很是不怀好意地又给他灌了一杯,“是不是很好喝?” 蓝祈彻底老实了,乖乖又喝了一杯,然后慢慢皱起了脸,嘟哝道:“不好喝。嗝,不要了。” 三杯酒下去,居然就打起了酒嗝。夜雪焕看着他潮红的小脸和迷离的眼神,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他久在西北,酒量早就练出来了,根本不会想到这世上真就有人如此不胜酒力,三杯甜酒就要醉,暗想蓝祈这小模样也装得太像了,从头到尾都没让他失望一点,很值得好好表扬一番。 当下也作出一副疼溺不已的表情,一面拍着蓝祈的背,一面漫不经心地与赵英说道:“说到这百花酿,我倒有个不情之请想拜托赵大人。” 赵英忙道:“不敢,殿下请说。” “原也不该麻烦南境的百姓,但我还是觉得当时在鸾阳归心楼喝到的百花酿最是对口。” 夜雪焕抬头,悠然看向了赵英,“听闻赵大人与归心楼的老板颇有渊源,不知可否麻烦赵大人,请那位红姬老板在南巡期间供酒?” 赵英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当然知道蓝祈根本不是夜雪焕的男宠,但蓝祈究竟给夜雪焕提供了多少情报,他却不得而知。原还在冷眼看着三皇子演戏,突然听他提起归心楼和红姬,神情却十分随意,话题也是随性而起,只一心替蓝祈拍背止嗝,似乎就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却反而更加讳莫如深,让他无法判断夜雪焕是否知晓了红姬的真实身份。 他不敢随意试探,只得赔笑道:“既能得三殿下青眼,又岂有麻烦一说。微臣先替红姬谢过殿下厚爱,这就差人去告知于她,让她把窖中最好的酒都取出来。” 夜雪焕笑道:“如此就要谢谢赵大人慷慨了。我也不能白喝她的酒,到时候让她一并结算,我照单付账。” 赵英立时做惶恐状:“这如何使得。不过是些不值钱的酒罢了。” 夜雪焕暗笑,慢条斯理地顺杆而下:“即便不要钱,也总要给她些赏。改日让她过来找我领赏吧。” 赵英这下更是惊恐,听三皇子这意思,竟是要红姬前来觐见;心中愈发怀疑身份暴露,一时间冷汗湿透了后背。 夜雪焕也冷眼看着赵英眼底一闪而逝的阴枭,唇角便勾了起来。 一出戏演到现在,他也差不多都看遍了。 蓝祈那点所谓的魅术不过是些吸引注意力的伎俩,所以他也一直在打配合,有意无意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往蓝祈身上引,果然很快就有了成效。 介于宴会之前与蓝祈之间的那点不愉快,他的确有些故意刁难,却没想到这小东西还真能把个大蹄髈啃得如此风情万种,反倒给了他更大的发挥空间。直至此刻将蓝祈抱在了怀里,看着底下各式各样的表情,他越发觉得满意。 有一些震惊万状、不忍直视的,比如楚长越和魏俨,基本都是亲近于他的军中人士。那些面不改色、城府不露的,几乎都是赵英的亲信,知晓一些蓝祈的身份,就该是此次南巡的阴谋核心。有些全程眼观鼻鼻观心、满脸写着非礼勿视的,都是些官场上的老油子,看得出场上的暗潮涌动,知道他带着蓝祈必然动机不纯,只作壁上观,求个明哲保身。还有一些小心掩藏却也藏不住对他的敌意的,便是刘家那批最狂热的“太子党”,气势有余智谋不足,掀不起风浪。 当然也有觉得他有伤风化、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正直的老御史,看上去只怕宴席一结束就要回去写折子参他败坏皇家颜面了。 看清了这些嘴脸,就有办法逐个攻破。 然而这些统共也就一小部分,大半的人从后半程开始,注意力就已经全在蓝祈身上了。 南境虽是刘家的地盘,却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小鱼小虾都圈在网中。大部分也都不过是普通人,能知道一点局势纠葛,却不愿多做思考,庸庸碌碌、随波逐流,体会不到他与赵英几番对答之中的针锋相对,漫不经心、浑浑噩噩,才会轻易就被蓝祈吸引了注意,并且再也挪不开了。有几道目光尤其猥亵下流,他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一切都在按照预想的进行,可夜雪焕却只觉得越来越烦躁不悦。他不喜蓝祈露出那样的笑容,不喜他一面笑一面藏起眼底的厌恶,更不喜那些热切淫猥的目光赤裸裸地落在他身上。 明知蓝祈对气息的敏感,在这样形形色色的目光里如坐针毡,却还是配合着他逢场作戏,就觉得心情越来越差。 蓝祈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接下来如何下网渔猎,都该是他的事。 下章高能预警(狗头.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