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 灵媒_分节阅读_1 《灵媒》作者:风流书呆 文案 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们并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的接触,只需一丝灵光或一个闪念,就能获悉很多东西。 他们的眼睛能洞穿过去、明晰现在,堪破未来。他们能透过你的眼看见你之所见,也能透过你的鼻嗅见你之所闻,亦能透过你的舌尝见你之所尝,甚至能透过你的心窥探你之所想。 这种人,被外界称之为——灵媒。 一句话简介:一个行走的挂逼从沉睡中苏醒的故事。 排雷小包: 1,某些情节会有点恐怖,胆小的宝宝们酌情食用。 2,有雷有苏,没有逻辑和智商,怎么爽怎么写。对作者的要求比较高的宝宝们也请酌情食用。 3,故事背景架空,与现实社会没有一毛钱关系,请宝贝们勿随意代入。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奇幻魔幻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梵伽罗┃配角:宋恩慈、赵文彦,庄禛┃其它:逆袭、打脸、手撕各路神怪 作品简评 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们并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的接触,只需一丝灵光或一个闪念,就能获悉很多东西。他们的眼睛能洞穿过去、明晰现在,堪破未来。他们能透过你的眼看见你之所见,也能透过你的鼻嗅见你之所闻,亦能透过你的舌尝见你之所尝,甚至能透过你的心窥探你之所想。这种人,被外界称之为——灵媒。这是一篇风格独特的文,作者利用层层悬念把一个个或离奇或悲欢的故事融为一体。全文情节紧凑、叙事明快、高潮迭起,每一个人物形象都十分饱满,且各自拥有着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主角从一个孤独的行者,渐渐融入这个对他而言陌生的时代,又利用自己的能力改变着这个时代。这里不仅有正义战胜邪恶,也有人性的自私冷酷与纯善美好。主角一路看遍这个世界,也一路获得成长。文章有虐有甜,有爽快也有寥落,非常值得回味。 第1章 一名身材消瘦的青年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水池边,眉目低垂,表情淡然,脑海中却暴风骤雨般反复回荡着一句话:“梵伽罗,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安静时候的样子。” “安静?呵,我梵伽罗何时安静过?”青年咬着牙,低声吐出一句话,双手也慢慢握紧成拳,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是的,梵伽罗患有狂躁症。打从七岁第一次犯病且徒手扼杀了家中的一只小猫,他就极为清楚地知道,自己这这辈子绝无可能安安静静地待上哪怕十分钟。他的身体仿佛一座活火山,随时面临着喷发,无论是谁,只要稍微触怒他一点点,就会让他狂躁继而失控。 打架、斗殴、飙车、大喊大叫、狂魔乱舞……这是他的常态。他可以上一秒拿起酒瓶给别人开瓢,也可以下一秒莫名其妙地大笑。他的情绪就像一个岩浆池,总是剧烈翻滚着,冒着炽热的毒烟,从无沉寂的时候。 唯独面对那个人,他可以尽数收敛狂暴和骄傲,心甘情愿为之俯首。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是闹腾的,试图用尽全力去吸引对方的注意,又怎么可能安静? “我知道了,你说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那些蠢货对不对?”梵伽罗继续沉吟:“你喜欢安静时候的我,可以,我会为你改变,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模样……” 梵伽罗终于抬起低垂的眉眼,展露出一张扭曲而又疯狂的脸。谁也不知道,除了狂躁症,他还是一个多重人格患者,他的身体里隐藏着二十?三十?亦或四十个人格? 其实连他自己也数不清这些人格到底有几个,但身为主人格,他极度憎恨身体被这些不知所谓的副人格掌控的感觉,所以他没日没夜地疯玩,尽量减少睡眠的时间,为的就是把这些副人格死死压制住。他才是这个身体的主宰,余者皆是垃圾! 但是,即便他精力再旺盛,也总有疲惫的时候,偶尔有那么一小会儿,当他不受控制地陷入昏睡,这些副人格会冒出来,肆无忌惮地探索外部的世界。与他一样疯狂的副人格有几个,但喜欢安静的副人格也有那么几个。 梵伽罗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人格引得那人说出那样一句话,但是没有关系,对方不是喜欢安静吗?等他吞噬了所有副人格,彻底融合了他们的记忆、技能和性格,就可以装出安静的模样了。 于是这一夜,梵伽罗接受了心理咨询师的深度催眠,进入隐藏在自己体内的这座宫殿,准备血洗此处。他不知道这些副人格的具体数量,但是没关系,只要吞噬了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他就拥有了主宰这个内心世界的力量。届时,他只需毁掉这座宫殿,就能把躲藏起来的那些“老鼠”全部杀死。 来到这座黑水池时,他已经杀死了二十四个副人格,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再吞掉最后一个,你就能拥有毁灭这方世界的力量。他原本想绕开黑水池去寻找下一个猎物,却不经意地发现,在黑水池的底部,一道玉白、修长、赤裸的人影正安静地沉睡着。 梵伽罗有很多个副人格,这些人格囊括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的面孔或精致、或普通、或丑陋,却没有哪一个能让梵伽罗多看一眼,亦或激起他的怜悯之心。 但现在,他的目光却久久无法从池底之人的面孔上挪开。对方沉睡着,神态十分安详,眉眼如流水一般温柔,鲜红似血的嘴唇却又像火焰一般热烈。他的皮肤白到通透,半长不短的发丝却又黑得纯粹,水波在他周身荡漾,折射出斑驳光点,色彩的极致碰撞和光影的叵测变幻将他渲染得仿若妖孽。 若非这里是梵伽罗构建的内心世界,不与外界联通,他一定会以为这人是哪里来的精怪。对方看上去太过完美虚幻,宛若一个梦境。 梵伽罗在池边站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伸长手臂,张开五指,做了一个虚空抓握的手势。吞噬了那么多副人格,即便没有毁灭这个世界的能力,他也可以随意支配此处的万事万物。 灵媒_分节阅读_2 池水在他的抓握下被抽到半空,躺在池底的玉白人影也慢慢漂浮上来,被吸到近前。 凑近了看,这人的面容堪称无暇,如果自己能拥有这样一张脸,又何愁得不到赵文彦关注的目光?梵伽罗的内心充斥着暴戾、嫉妒与狂躁,五指微微一收便掐住了悬浮在自己面前的人的脖颈。 对方的脖颈很修长,线条也很优美,当它被折断时,那扭曲的角度一定更美。这样想着,梵伽罗勾起唇角微微笑了,指尖的力道瞬时加大。 就在颈骨即将断裂的一刹那,安睡的青年忽然苏醒过来,直勾勾地看向梵伽罗。他拥有一双纯黑的眼眸,没有半丝杂色,深邃得像一片汪洋,圆形瞳孔在看清梵伽罗的面容时骤然收缩,最终变成两道细线,竟转瞬成了竖瞳。即便脖颈被巨力钳制,随时面临死亡的威胁,他的表情依然像沉睡时那般安详,不见一丝一毫的痛苦。他甚至还有闲心上下打量了梵伽罗一番,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被这人一瞬不瞬地看着,梵伽罗的手指开始发抖,明明只要再施加一分力量就能杀死对方,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他的身体在这人的目光中凝固了。 男人静静打量着梵伽罗,表情浅淡,深邃眼眸却泛出一丝兴味,仿佛被掐住脖颈的人不是他一般。似乎过了很久,其实只是一瞬,他伸出双手,捧住梵伽罗的脸,轻轻问道:“你吞噬了几个?” 男人的指尖纤长、柔美,却又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抚到脸上时令梵伽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根本没用力,梵伽罗却觉得自己的脑袋被这人的双手固定住了,莫说转动,就连眨眼都开始变得费力。他的嗓音也很动听,像山间的溪水,清冽而又婉转,隐隐还透着一股夺魂摄魄的魔力。被他询问到的人哪怕再抗拒也会不由自主地张开口,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这种感觉很诡异,而这个副人格更诡异。 梵伽罗慌神了,转念想到自己已经拥有支配这方世界的力量,又咬紧牙关,狠戾地说道:“我已经吞了二十四个副人格,你是第二十五个。知道吗,我已经拥有了构建这里、主宰这里的力量,只要再吃掉你,我就能彻底把这里摧毁!” 所以我不怕你! 感觉到周围的一切还在自己的掌控之内,梵伽罗颤抖的心又迅速安稳下来。是啊,他拥有绝对强大的力量,根本不用惧怕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副人格。其实完全无需用手,只要动一动念头,他的意志就可以把这个副人格碾碎! 梵伽罗紧抿的薄唇缓缓咧开,露出一抹充满恶意的笑容,然后张开意识,不着痕迹地将男人包围。 就在他发动意识准备吞噬掉对方的一瞬间,却听男人轻笑道:“副人格?你确定你吃掉的那些东西是所谓的副人格?” 男人捧着梵伽罗的脸,一点一点靠近,在寸许之间停住,然后逼视对方,鲜红的唇微勾,笑容意味不明。他纯黑的眼眸像一片深渊,望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无数情绪,却没有一种属于恐惧,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忌惮都没有。梵伽罗在他眼中算什么?什么都不算。 在这样的目光中,梵伽罗不仅身体,就连意识都开始冻结。 “你,你什么意思?不是副人格又是什么?”梵伽罗不由自主地问出这句话。 男人轻笑两声,无暇面孔还是那般温柔,却又显出十二万分的邪恶来:“知道吗,你的身体从来就不属于你,而是我打造的一个容器。那些副人格,包括你,都不过是被这个容器吸纳入内的孤魂野鬼罢了。你们在这个容器里共存、壮大,然后展开厮杀,当你们其中一个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就会成为我的食物,将我唤醒,为我献祭,使我饱足……” 说这些话的时候,男人的脸不断靠近梵伽罗的耳廓,然后伸出绯红舌尖,轻轻舔了他一下。这一下像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冷粘腻,令人恐惧。 梵伽罗的眼眶由于睁得太大竟裂开了一条血线,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不是在这具身体里长大的吗?怎么会变成孤魂野鬼?被他吞噬掉的那些副人格怎么可能也是鬼?世界上怎会有如此荒谬的事! 在这一刻,梵伽罗二十年来的全部认知和存在的意义都被否定了,恐惧感有如一头巨兽,狠狠撕裂了他颤抖的心脏,他开始剧烈挣扎,然后绝望地发现,他的脸被男人捧着,他的身体被男人压制着,就连他的意识都被男人牢牢禁锢。 他动弹不得,蕴含着强大力量的身体在男人的掌心中化成黑雾,被一丝一缕吸食进男人的鼻腔。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然后仰起头,微微张开红唇,发出享受至极的低吟。他看上去很餍足,温柔而又精致的眉眼此时此刻竟变得邪肆无比。 梵伽罗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在彻底消失的一瞬间,他惊恐地发现,这座笼罩在迷雾中的庞大宫殿也在一点一点崩坍,从宫殿里仓惶跑出的那些副人格尖叫着化成黑雾,被男人吸入鼻腔,滋养了他刚苏醒的身体。 男人说得没错,他沉睡池底二十年,等待的便是这一刻。他们所有人都是他的祭品! 悔恨的情绪汹涌而来,又刹那泯灭…… 第2章 催眠师坐在昏黄的台灯下,双手交握抵住下颌,用凝重的表情盯着躺在自己对面的青年。深度催眠对任何患者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治疗方法,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或者后遗症。 但梵伽罗十分坚持,并且再三表示后果自负,并签下了免责书,催眠师这才勉强同意。他也是头一次遇见病情如此严重的患者,据青年所说,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具瘦弱的身体中到底隐藏了多少个副人格,三十、四十,甚至更多。 按理来说,主人格的力量往往是最强大的,但是要一夜之间吞噬掉那么多副人格,却也绝非易事。催眠师除了催眠、引导和唤醒,不能帮助患者更多,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静静等待了两个多小时,发现患者的面容一直很安详,催眠师不禁暗松了一口气。他早应该想到的,患者的性格和手段如此狠戾,那些副人格又岂会是他的对手。 催眠师换了一个更为轻松的坐姿,然后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一切,就在他落笔的一瞬间,躺在沙发上的青年开始剧烈挣扎,四肢却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绑住,只能在固定的几个角度内抠挠、抽搐。他原本平静的脸庞此时已完全扭曲,显出恶鬼般的狰狞之态,随即又变成深深的恐惧和惊惶。 催眠师吓了一跳,然后立刻跑上去安抚并引导青年醒来。但事先定好的几个暗示都没有发挥作用,青年依旧沉浸在深度睡眠中,剧烈挣扎却又无力逃脱。仅凭他扭曲的五官和破碎的呻吟,催眠师就能猜到他在梦中经历了什么。如不是灭顶的恐惧和绝望,这个素来狂傲的青年不会展露出待宰羔羊般狼狈的姿态。 催眠师不断尝试着唤醒青年,却都毫无成效,当青年忽然抬高脖子,弓起脊背,发出尖锐的嘶吼时,催眠师以为他会死。然而下一秒,他却猛地倒回沙发,再度安详地睡了过去,仿佛之前的挣扎、抽搐、嘶吼,都未曾发生过。 催眠师惊魂未定地看了青年好一会儿,确定对方还有呼吸,并未在梦境中死亡,这才摘掉眼镜,抹去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嗬!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正准备把眼镜架回鼻梁的催眠师猛然对上一双纯黑的、毫无杂质、毫无感情的眼睛,不免吓了一跳。 “刚醒。”青年打量催眠师一眼,又舔了舔不知何时竟变得殷红似血的唇瓣,用饱足而又慵懒的嗓音说道:“我还要再睡一会儿,你先回去吧。余下的诊费我会让助理打给你。” 催眠师敏锐地察觉到了青年的变化,他的瞳色太过纯粹深邃,与原本的梵伽罗那琥珀色的瞳孔差异极大。而且,青年的嗓音也变了,像是蒸馏过后的泉水,清冽婉转,叫人耳膜都忍不住跟着发颤。 灵媒_分节阅读_3 青年一边说话一边闭上眼,再次睡了过去,神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恬淡。催眠师却盯着他俊美的脸,头脑彻底陷入混乱。他敢肯定,眼前这人绝不是催眠之前的梵伽罗,他说话的语气太平和,蕴藏在眉眼间的情绪太温柔,就连脸部线条也因为这份平和温柔而软化下来,呈现出更为俊美的面貌。他与之前完全不同了,像换了一个人! 也就是说,梵伽罗失败了,他的身体被某个副人格占了去!催眠师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却什么都不敢说也什么都不敢做。主人格是梵伽罗,副人格也是梵伽罗,谁胜谁败似乎都不关旁人的事,那只是他们的内部斗争而已。 这样想着,催眠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飞快离开了这栋公寓大楼。虽然醒来的这个人看上去似乎比原本的梵伽罗温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与对方对视时,他的心里直冒寒气。 —— 换了芯子的梵伽罗一睡就是三天,在这三天里,他的人生和事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为了接近心目中的男神,他考入对方开办的娱乐公司,成了一名练习生,又利用家世背景抢走别人的机遇和资源,成为刚出道的大势男团中的一员。为了博取眼球,抢占热度,他不吝啬使用任何手段,于是刚出道没多久便得罪了不少人。 但梵家有钱有势,又与掌控该娱乐公司的赵氏集团是世交,双方联起手来,倒也帮梵伽罗处理掉了一堆烂摊子,顺便为他铺路,助他攀升,让名为STARS的组合在极短的时间内火遍大江南北,疯狂吸粉数千万。 私下里,不知有多少人听见“梵伽罗”三个字便恨地咬牙切齿,但明面上却没有任何人敢得罪正主儿。 不过如今不同了,梵家主母刚去世没多久,梵家家主梵洛山就迫不及待地向广大媒体宣布,梵伽罗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毫无血缘的养子,如今对方已经成年,理当离开家族独立生活。 这句话解读出来只一个意思——从此以后,梵伽罗所做的一切都与梵家无关,梵家不会再帮他收拾烂摊子,也不会再给他提供资源。 消息一出,梵伽罗的黑料就铺天盖地地涌现于报端和网络,他脸红脖子粗地叱骂工作人员;他飙车违规被带入警察局;他摇头晃脑地在彩灯下蹦迪,迷乱的表情像吸了毒;他大声向星辉娱乐公司老总赵文彦表白,被拒绝后面容扭曲,眼神可怖;他被几名医护人员压制在地上,疯狂地大喊大叫,却又在下一秒转换成懵里懵懂的表情,不明所以地问周围的人自己在哪里…… 诸如此类的视频被一个又一个发布在网络上,成为摧毁他的炮弹,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人气和声望炸得粉碎。 《梵伽罗耍大牌》、《梵伽罗酒驾》、《梵伽罗私生活糜烂》、《梵伽罗疑似同性恋,亦或双性恋》、《梵伽罗是神经病,有多重人格,且具备暴力和反社会倾向》,媒体公布的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罗织的罪名也一条比一条严重,引得圈内人和普罗大众像鬣狗一般围扑上来,齐心协力把梵伽罗撕成碎片。 从十八线到二线明星,梵伽罗花了大半年,从二线明星到全网唾弃的人渣,他却只用了三天。谁也没想到梵洛山能如此绝情,一手把养子捧上天,又一手把对方推入地狱,就如同主宰一切的上帝,使之疯狂又使之灭亡。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经纪公司给出相应的对策。但事件的中心人物却一直联系不上,也没有办法配合公司去解决问题,于是舆论一直在发酵,且不受控制地走向更糟糕的境地。 “梵伽罗人渣,梵伽罗滚出娱乐圈!”已然成为一个政治正确的口号,遍布于社交媒体的每一个角落。对他粉转黑、路转黑的网民不知凡几,毫不夸张地说——娱乐圈已经没有梵伽罗的立锥之地。 —— 三天后,沉睡的青年终于睁开漆黑如墨的双眼,缓缓坐了起来。他把垂落在额角的发丝抹到脑后,露出一张俊美的脸,然而这张脸如今正发生着缓慢的变化,那些锋利的线条一点一滴柔化,那些浓重的戾气一丝一缕收敛,原本就比寻常人白皙的皮肤眼下竟白到通透,而淡粉的唇却似饮血一般红艳。 只这一点微小的、旁人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竟让青年染上了一丝妖异的色彩。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完后便自然而然地打开手机,检查这些天收到的信息,一切举动彷如原本的梵伽罗。 密集的提示音让这个空旷的房间变得嘈杂起来,各种私信夹杂着诅咒和谩骂,兜头兜脑地宣泄在青年身上。他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困境,嘴角的淡笑却未曾消减分毫,也没有仓皇失措地跑出门寻求帮助,而是极有耐心地一条一条翻看新闻,了解现状,末了放下手机,走进浴室,脱光衣服,站在了喷着冷水的莲蓬头下。 他并未涂抹任何洗浴用品,只是仰着头,闭着眼,似在沉思。水流冲刷过他瘦弱的身体,不知触发了什么,竟使他苍白的皮肤发出幽暗的黑色光芒,这些光芒慢慢凝聚,继而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梵文,又组成莲花状、椭圆状、同心圆状的图案,密密麻麻地浮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从腮侧到脖颈、从肩胛到后背,从臀部到小腿,几乎没有一块空余的地方。 青年睁开眼,漫不经心地摸了摸这些梵文图案,然后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回到客厅。 摆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持续不断地响着,由于无人接听已自动挂断,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疯狂地鸣响,透着一股誓不罢休的味道。 青年腰间围着一块浴巾,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接通电话后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那头的人听见他丝毫不见仓惶的嗓音,顿时气炸了,叽里呱啦地大骂一通,放言道:“梵伽罗,限你二十分钟赶到公司,否则我会让你永无翻身之地!” “你等着。”梵伽罗轻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永无翻身之地?这句话似乎贯穿于他短暂却又漫长的一生,而他何曾惧过? 第3章 梵伽罗乘坐电梯来到停车场,很快就辨认出了原主的汽车。他似乎对开车这项技能十分生疏,却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先是仔细观察仪表盘,熟悉各项功能,然后摸了摸方向盘和自动挡,漆黑双眼闪烁着亮光,倒是显出几分童真来。 熟悉了车内的设置,他闭上双眼,似乎在回忆如何去操作这架钢铁机器,再睁开时直接点燃引擎,踩下油门,以极快的速度开出了停车场。临到出口时汽车的尾部摆动了几下,似乎要撞上了,却又很快变得平稳,继而消失不见。 半小时后,梵伽罗抵达了星辉娱乐公司,又熟门熟路地来到经纪人曹晓峰的办公室,刚敲门进去就看见一个烟灰缸迎面砸过来。 “你他妈的终于出现了!这三天你跑到哪儿去了?死了吗?我倒宁愿你死了,这样我就能直接给你办个葬礼,把你那些烂事和你的棺材一起扔进焚化炉烧个一干二净,省得连累别人!知道STARS被你害得有多惨吗?我刚接的几个代言全被你搅和了!你单飞呀,你他妈的现在就单飞呀!要是早知道你会有今天,你提出单飞的那天我就应该让你带着你的那些资源滚蛋!” 梵伽罗接住烟灰缸,又平平稳稳地放回桌面,表情十分寡淡。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个曹晓峰对待他的态度可不是现在这样,当初那般谄媚,如今肆意打骂,果然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曹晓峰看都懒得多看青年一眼,站起身,强压着火气说道:“走吧,刘总要见你。” 梵伽罗沉默地跟在曹晓峰身后,一双漆黑眼眸时不时扫过公司内的装潢,表情既无仓惶也无恐惧,倒像是个观光客,竟然有点兴致盎然的味道。 两人穿过走廊,搭乘电梯,来到28层的副总办公室,秘书处的工作人员拦住门,不冷不热地说道:“刘总还在忙,你们先等着。” “诶诶,好的。”曹晓峰点头哈腰地应了,又狠狠瞪了梵伽罗一眼。 灵媒_分节阅读_4 秘书的本意是让梵伽罗在门口罚站,等到刘总传召再进去,但他似乎没有那个自觉,也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径直走到一旁的休息区,找了一张柔软的沙发坐下,拿出手机翻看。 如今只要打开网络,铺天盖地都是梵伽罗的黑料,各种恶毒的语言早已攻占了他的微博版面,原本一千万出头的粉丝数现在高达两千万,其中有半数是专门加进来骂他的,剩下的半数也都粉转黑,拼命回踩,死忠粉少之又少,刚冒头就被广大网友掐了下去,还被冠上“脑残”的名号。 若是换一个靠流量吃饭的明星,现在估计已经崩溃了,但梵伽罗却像没事人一般,既没有关闭微博评论,也没有躲起来痛哭流涕,而是老神在在又饶有兴致地把所有有关于自己的新闻都看了一遍。 曹晓峰见不得他无所谓的模样,正准备走过去骂他一顿,却见两名高大俊美的青年匆匆走过来,正是STARS组合的另外两名成员高一泽和孙影。 “你们来了。”曹晓峰立刻迎上去,表情十足十的关心。 三人站在一处交谈,语速很快,似乎在商量洗白的事。梵伽罗单手支额,看向原主的两名队友,漫不经心的表情不知不觉变成了专注,随即又变成了兴味。若是凑近了看,观察力敏锐的人会发现——他的瞳孔不知何时已收缩成了两条细线,竟似野兽的竖瞳,本就漆黑的眸色如今已是一片深不可测。 高一泽忽然感觉浑身发冷,不由抬头朝休息区看去,发现罪魁祸首也来了,立刻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却又隐忍着没有发作。孙影也看见了梵伽罗,却不像队长那般有涵养,而是捋了捋袖子,准备干架。 曹晓峰拉了他一把,低声道:“这里是公众场合,你注意一点。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别闹事。” 高一泽摁住孙影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把这个几欲喷火的青年安抚下来。 传说中正忙于工作的刘总听见外面的吵闹,扬声说道:“小泽和小影是不是来了?快进来。” 三人再也不去看梵伽罗,鱼贯走进办公室。 该楼层的工作人员来往于休息区,却没有一个人搭理梵伽罗,俨然将他当成了空气。这次刘总把梵伽罗找过来是准备雪藏他的,这一点在公司里早已不是秘密。 以往看在梵家的面子上,星辉的掌权者赵文彦对梵伽罗颇多照顾。但这一次,赵文彦却只撤掉了有关于自己和梵伽罗的绯闻和热搜,未曾压下那些黑料,由此可见他不是没有能力摆平这些事,只是更愿意袖手旁观而已。 正所谓上行下效,公关部做好的几个洗白方案也都被高层搁置了,转而将重点放在另外两名成员身上,意图让他们撇清与梵伽罗的关系。如果操作得当,高一泽和孙影还能通过卖惨、虐粉、对照、衬托等手段获得更高的人气和关注。所谓祸兮福之所倚,公司正准备引导舆论往好的方向走。 这样的情况对梵伽罗而言不啻于雪上加霜,如果公司的策略奏效,他的事业和前途将毁于一旦。然而眼下的他却丝毫未曾露出忧虑的神色,反倒向秘书借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慢条斯理地描画着什么。 另外三人在办公室里与刘总交谈,半个多小时后,孙影率先走出来,而曹晓峰和高一泽还留在里面商讨对策。高一泽无论是才华还是长相,都属于娱乐圈里顶尖的那一挂,也是团队中人气最高的idol,公司更为看重他也无可厚非。 孙影和高一泽的感情比亲兄弟还亲,倒也没有嫉妒的情绪,关上门之后就气势汹汹地走向梵伽罗,低声道:“我们去楼梯间聊一聊。” “聊什么?”梵伽罗放下笔,似笑非笑地问道。 “你跟我来!”孙影拽住他的衣领,强硬地将他拖走。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明知孙影有可能会动手,却也不去阻止。梵伽罗的死活关他们什么事? 砰地一声巨响,楼梯间的门被孙影踹开,紧接着梵伽罗就被他狠狠掼在墙上,差点撞碎背后的骨头。梵伽罗终于皱了皱眉,露出罕见的痛苦表情。 “你如果识趣的话就主动发一条微博向大众道歉,然后宣布退出组合,不要拖累我和泽哥。你失踪的三天,泽哥几乎没合过眼,一直在处理你的烂摊子。我们是一个整体,你违约造成的损失,我和泽哥也要帮你承担一部分,你怎么好意思?”孙影咬牙切齿地质问。 梵伽罗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语气漫不经心:“没有我背后的梵家使力,你们能像现在这样红?能获得一线明星也难以获得的资源?你们沾了我的光,拿了我那么多好处,你们都不觉得不好意思,我又怎么会?” STARS男团的资源之所以那么逆天,的确与梵伽罗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孙影即便气得冒烟,却也找不出话反驳。但是转念想到梵伽罗已经不是梵家的大少爷,他单飞的计划也彻底搁浅,孙影的心情又畅快了一点。当初这人执意要解散组合,现在却反倒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当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两人正僵持着,高一泽找了过来,一把将孙影拽到身后,无奈地瞪了对方一眼,然后看向梵伽罗,语气温和:“伽罗,我和刘总说好了,你的违约金我会帮你承担一部分,毕竟我是你的队长,有责任照顾你,也有责任维护好我们的团队。你先回去休息一阵,等风波平息了再说。如果有困难,你可以随时找我,我的手机24小时为你开着。” 高一泽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想揉一揉青年的脑袋,却被对方躲开了。看进对方黑得毫无杂质的双眼,他心底平升一股凉意,不知怎的,打好的腹稿竟瞬间忘了个干净。 梵伽罗定定看了高一泽一眼,然后轻声笑了:“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他撕掉笔记本中的某一页,折了几折塞进高一泽手里,缓慢说道:“给你一个忠告,别往高处走,因为死亡只是毁灭的开始。” 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高一泽的脸颊,又在他脆弱的脖颈上停留数秒,然后,那笑得清浅却无端显出几分邪恶的青年便顺着楼梯缓步走下去了,修长的背影渐渐被昏暗的光线吞没。 高一泽愣了好一会儿才趴在栏杆上喊道:“伽罗,你回来,刘总有话要跟你说!伽罗,伽罗!” 孙影顺着楼梯追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摆手道:“泽哥,梵伽罗不见了!应该是在下面的楼层坐电梯走了。他到底怎么回事?那么多黑料他都不管的吗?他以为他还是梵家的大少爷呢!这样的性子他不死谁死?泽哥,你也别管他了,就按刘总说的做,和他撇清关系吧。” “让我再想想,咱们毕竟是一个团队,不能落井下石。”高一泽摇摇头,满怀忧虑地走出楼梯间。 曹晓峰迎上来问道:“梵伽罗呢?刘总要见他。” “他走了!”孙影气冲冲地说道。 “什么?让他来就是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熬过了雪藏,他没准儿还能翻身,怎么就走了?好好好,他要自绝生路我也管不着,随他去吧!你们把微博账号都给我,我让公关部去操作。梵伽罗不是本事大吗?那就帮你们垫垫脚,再送你们往上走一程,如今的他也只有这点作用了。” 孙影立刻把账号交出去,高一泽有些犹豫,却终是在经纪人和队友的劝说中无奈做出了选择。 被当成垫脚石的梵伽罗已经坐在了原主的小跑车上,正兴致勃勃地点燃引擎,准备顺着环线逛一逛这座宏伟的城市。他根本没把原主的丑闻放在心上,却也不会轻易被糊弄。网络上发布的那些黑料,尤其是视频,其角度大多很近,画质也较为清晰稳定,如不是特别亲密的人不可能偷拍到。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真正的爆料人绝非狗仔,而是日夜与原主相处的人。 在这些人里,谁的嫌疑最大?除了两名队友或助理,梵伽罗不作他想。在见过孙影和高一泽之后,他已然确定了幕后黑手,却没有兴致去复仇。因为他已经预见到,这个组合无需旁人打压就会从内部瓦解,然后彻彻底底消失。他根本不用洗白,更不用给出任何解释。 红色超跑轰鸣着离开星辉大楼,与此同时,高一泽也打开了那张纸,脸色骤变。 “这,这是什么呀!是梵伽罗刚才塞给你的吗?”孙影也看清了纸上的内容,顿时吓得舌头都打结了。 灵媒_分节阅读_5 “我看看!”曹晓峰夺过纸仔细看了看,然后气得双手颤抖。只见纸上画着一具脑浆迸裂的尸体,五官扭曲,双眼睁大,仿佛死不瞑目,黑色的血迹在尸体周身流淌,形成一片血泊,断裂的四肢以一种极诡异的姿态翻折着,叫人看了几欲作呕。然而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这具尸体竟是高一泽的。 在此之前,曹晓峰从来不知道梵伽罗会画画,而且还画得如此传神,就连尸体浑浊瞳孔里的倒影都清晰可见,那些倒影是一群人和几栋建筑物,其中一人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类似于相机的东西,像是在给尸体拍照。所有的细节都那般详实逼真,就仿佛画上的一切将在未来上演。 曹晓峰心中发寒,勉强定了定神,说道:“这是恐吓!梵伽罗,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一定整死你!” 孙影拍着高一泽的肩膀不断安慰,目中全是对梵伽罗的厌憎。 高一泽压下内心的恐慌,装作毫不介意的模样,眼里却闪过一丝怨毒。 第4章 京市很大,梵伽罗在外面跑了整整一天也只逛了一小部分。这座城市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到处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有的大厦造型奇特,有的大厦高达数百米,有的大厦贴着光可鉴人的玻璃,被夕阳的余晖染成或灿金或鲜红的色彩,瑰丽宏伟,彷如仙境。 他把车开到一处公园,爬上园内最高的一座山,静静眺望这座城市,又静静等待洒落满身的夕阳被夜色收走。星光降临,他眨了眨干涩的眼,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到之前的那栋公寓。 家里空空如也,连瓶水都没有,而梵家早已冻结了原主的一切资产,只给他留下这栋房子。换言之,现在的梵伽罗已经变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若无人救济便会活活饿死。当然,他还面临着高额的违约金和赔偿款,今后何去何从,又靠什么生活,这真的是一个大难题。 梵伽罗打开冰箱看了看,又伸出手试了试里面的温度,异常明亮的双眼泄露出了内心的好奇。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更确切地说,这个时代和这座城市中的所有,都是他从来未曾体验,也难以想象的。 他研究了一下双开门冰箱,又拿起铲子刮了刮冷藏室内的白霜,彻底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才把塑料模具拿出来,开始大量制作冰块,然后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看了几部电影,临到午夜又把做好的冰块取出来,倒进桶里,拎去浴室。他脱掉衣服,通过镜子观察自己的后背,那里布满淤痕,是孙影推着他撞击墙面所致,颜色是令人不安的深紫,而且还在不断扩散。 伤成这样疼痛在所难免,但梵伽罗伸出指尖按了按后背,表情却还是那般平淡,仿佛没有知觉。被他按过的皮肤并未立刻回弹,反而凹陷下去一小块,这明显不正常。 梵伽罗盯着凹陷处,目光晦暗,表情莫测,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浴缸放满冷水,倒入冰块。冰水混合物的温度是零度,正常人恐怕会冷得尖叫,而他却安安静静地躺在水底,沉沉睡了过去。 正如他自己所说,这不是一具身体,而是一个容器。以往,当这个容器快崩溃时,总会有孤魂野鬼被它吞噬,以维持正常的生理活动。但现在,它的运行机制已经失效,不找到解决方法迟早会烂成一堆骨架。 可怜原本的梵伽罗狂傲一世,却从来未曾想过,他的那些副人格为什么跟“正常”的多重人格患者的副人格不一样,为什么不会在主人格需要保护或逃避的时候诞生,而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二十年来,无数“副人格”被这个容器吞噬,又有无数“副人格”及时补充进来,竟让原本的梵伽罗毫无所觉。于是这具身体缓慢生长着,最终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冰冷刺骨的水流冻结了这具身体的骨头和血液,万幸的是,那些可怕的深紫色的淤痕也减缓了扩散的速度。 —— 梵伽罗陷入了沉睡,在此期间,网络上又闹出许多风波。先是有网友剪辑了STARS组合曾经出席过的所有娱乐活动的视频,画面中,高一泽和孙影对梵伽罗十分照顾,还曾频频劝告他收敛一点,小心做人。 采访中,高一泽满脸宠溺地说道:“出门在外,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伽罗,他有点孩子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们这个组合能不能长久,靠得不是我这个队长,而是我们伽罗呢!他是我们组合当之无愧的核心。” 孙影也在一次路演中表示:梵伽罗满身都是小脾气,但为人很耿直,很可爱。 “我会好好引导他的,这是当哥哥的责任。我们三个要一起变得更好。”孙影笃定地说完这句话,然后爽朗地笑了。 总之,三个人和乐融融在一起的画面十分感人,而且高一泽和孙影不仅仅是爱护梵伽罗,也有好好引导他。但梵伽罗的本性早已烂透了,他们的努力自然是一场空。 看完这些爆料,STARS组合的粉丝心疼坏了,直说两位哥哥为人很好,配得上他们现在所获得的一切,求广大网友只攻击梵伽罗一个,千万别连累两位哥哥,两位哥哥是无辜的。 星辉娱乐公司随即又放出梵伽罗与高一泽、孙影争执甚至打架的黑料。视频和照片中,梵伽罗满脸倨傲地放着狠话,要求两名队友无条件遵从自己,不能抢自己的风头。被威胁的两人只能退让,且脸上虽有怒容却并无怨色,可见是心甘情愿给他当陪衬。同时还有几段录音流出,在录音中,梵伽罗嚣张地表示,STARS能有今天靠的全是自己的扶持,没有自己,高一泽和孙影连屁都不是。如果两人惹他不高兴了,他立马带着所有资源单飞,把这两个废物打回原形。 两波猛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高一泽和孙影大气宽和、有责任有担当,三观也正;梵伽罗则心胸狭隘、性格扭曲、目下无尘,简直是一无是处。 放完了料,星辉娱乐公司又购买大量水军引导舆论,于是很快,除了“梵伽罗滚出娱乐圈”的口号,“心疼两位哥哥”的标题也长久占据了热搜榜前几名的位置。一番操作下来,高一泽和孙影非但没掉粉,反而因为谦和有礼、坦率正直的作风博得了广大路人的好感,正式跃升为准一线明星。 与之前一样,梵伽罗始终未曾出面,更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任何言论。他仿佛已经认命,并且甘愿成为这场舆论战中的炮灰,用自己污浊不堪的名声把两位队友送上青云。 一周后,浸泡在浴缸中的梵伽罗终于苏醒,眯着眼睛回忆良久才想起自己在哪儿。他抹掉脸上的水珠,慢腾腾地爬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后背。那些淤痕还在,颜色也未曾消退,如今已攀爬到腰部,没有任何药物能够治疗,只能靠物理冷冻的方法减缓它蔓延的速度。 不过如此可怖的伤势却也没让梵伽罗露出烦恼或者慌乱的神色。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衣,不紧不慢地走到客厅看电视。嘈杂的声音让这个空旷的房间充满了生气,与之相对的是依然空空如也的冰箱。 一周时间过去了,梵伽罗不吃不喝却照样活得好好的,这种情况明显不正常。但是除了天知地知,还有谁能知道呢? 手机因为没电已自动关机,他找了半天才在衣帽间的某个抽屉里找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开机的背景音刚结束,随之而来的就是丁零当啷的提示音,微信、微博、油管,凡是手机上下载了的社交软件,如今都塞满了各种侮辱性的语言。 梵伽罗表情寡淡地看着手机,完全不被铺天盖地的恶意所扰。恰在此时,高一泽发表了一篇长微博,代替梵伽罗向大众道歉,并诚恳表示自家弟弟年纪还小,难免行差踏错,请大家原谅。相信这次事件已经让他得到了足够的教训和成长,请大家再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未来的他一定会变好。 这条微博的点击量瞬间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但效果却恰恰相反,民众非但没能原谅梵伽罗,反而更为疯狂地咒骂他。与之相对的,高一泽的人气竟获得了质的提升,现如今已是三千万粉丝俱乐部中的一员。他红了,而且是爆红!如果说梵伽罗是德不配位的典型,那他就是新生代偶像的楷模,他大度、正直、善良、诚恳、忠实,他的身上几乎汇聚了所有美好的品质。 粉丝们爱他爱到疯狂。 没过几分钟,孙影便转发了这条微博,并@梵伽罗,希望他能主动站出来承担自己的错误和责任。 灵媒_分节阅读_6 看着再次被义愤填膺的网民攻占的微博,梵伽罗挑了挑眉,表情有些兴味,随即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戳出一行字——【死亡只是毁灭的开始,所以,不要往高处走……】 他没有@任何人,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这个奇怪的符号有什么用,也懒得去翻找记忆,反正想说的话他已经说了,该看见的人也总会看见。毫不意外的,他的首次发声遭到了网友的群起而攻之: 【死亡是毁灭的开始,这是恐吓吧?喂,110吗?我要报警!】 【人家红了管你屁事,用得着说这些酸话吗?】 【这是赤裸裸的嫉妒!还别往高处走!人家不但要往高处走,还会走到你这辈子都够不到的地方!】 【果然梵伽罗永远不知道“悔悟”两个字该怎么写!】 广大网友气疯了,发誓要手撕梵伽罗这个碧池! 由于挤进微博评论区辱骂梵伽罗的人实在是太多,网页竟出现了短暂的卡顿,但始作俑者早已放下手机,穿上便服,做好伪装,拿着车钥匙潇洒出门了。他先是在市区逛了一圈,临到傍晚才进入一家高档俱乐部,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喝酒。 他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俊美的面容,但出入俱乐部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倒也不会去注意一个已经flop的小明星。他要了一杯色彩艳丽的鸡尾酒,拿在手中欣赏把玩,却久久没喝上一口。眼看挂在墙上的时钟从七点半走到九点,他才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离开。 调酒师并未叫住梵伽罗结账,因为他的会员卡里还有一点结余,可以承担此次的消费。梵家虽然斩断了他的出路和退路,却也不会把事情做绝到这个份上,连这点小钱都要冻结。倒是服务员狠狠瞪了他的背影一眼,似乎很不满他不给小费的抠门举动。 快要走出俱乐部时,梵伽罗忽然仰首,看向隐藏在天花板某个角落的摄像头,殷红的唇微勾,笑容妖异又诡谲。下一秒,他敛了笑,戴上帽子和口罩缓步走远,又过一阵,一辆红色跑车从俱乐部门前呼啸而过,汇入灯火璀璨的车河。 同一时段,在京市的某个商业区,一道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啊啊啊!不好了,有人跳楼了!” “有人跳楼了,快过去看看!”人潮随之涌动。 “曹哥,那人穿的衣服好像是泽哥的!”站在四楼往下看的孙影忽然露出恐慌的表情。 第5章 听见楼下的喧闹声,刚录完一首歌,正处于休息中的孙影连忙打开窗户看热闹。他视力绝佳,再加上跳楼那人的尸体刚好位于霓虹灯下,缓慢渗出的鲜血折射着灯光,让那片粘稠血泊亮地刺眼。 于是孙影一眼就看出,跳楼那人身上穿的衣服似乎与泽哥一模一样。被他的惊叫声引来的曹晓峰也挤到窗边看了看,然后慌里慌张地喊道:“高一泽在哪儿?高一泽人呢?” 助理抱着几瓶矿泉水跑进录音棚,不明所以地道:“泽哥在顶楼。他每天录完歌都喜欢去顶楼站一会儿,吹吹风。” 听说人在顶楼,曹晓峰更为恐慌,连忙跑到外面去坐电梯。他一边拨打高一泽的电话一边疯狂摁着上行键,虽然很不愿多想,却还是用颤抖的嗓音说道:“我去顶楼找一找,你们去下面看看那个跳楼的人是谁。” “诶,好,我马上下去!”助理连电梯都不坐,直接顺着楼梯跑了。孙影跟在他身后不停念叨:“不会是泽哥的,绝对不会!那人肯定跟泽哥撞衫了!” 然而,当两人挤入人群,看清尸体的面容时,却都吓得脸色发白,双腿打颤。跳楼的人果真是高一泽!他的脑袋摔得稀烂,四肢也都折断,一双眼睛睁得很大,脸上还带着惊恐万状的表情,死相十分凄惨。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呀!这人怎么这么面熟啊!好像是一个明星!” 围观者听说死的是个明星,好奇心不免更大,纷纷拿出手机拍照或录影。 吓傻了的助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脱掉外套蒙在孙影头上,连拉带拽地将他弄回大楼。孙影的脑子已经糊了,根本接受不了现实,也没有办法思考,进了电梯表情还是空白的。 曹晓峰在顶楼没找到高一泽,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妙,回到录影棚后见助理和孙影均是一副吓丢魂的样子,于是什么都明白了。楼下那具尸体果然是高一泽的!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怎么就死了呢?他的摇钱树哇! 曹晓峰心痛难抑,一面派人去楼下维持秩序、驱赶人群,一面打电话向公司和警察求助。围观的人已经叫破了高一泽的身份,然后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想来他跳楼身亡的消息这会儿已经被好事者发到网上了,压是压不住的,只能边走边看。 曹晓峰不愧为星辉的金牌经纪人,即便慌到手抖也依然没失去思考能力,把善后事宜处理得井井有条。倒是孙影完全陷入了魔怔,不停揪着头发呢喃:“泽哥怎么会死呢!他为什么要跳楼?他刚才还说录完音要陪我回去打游戏的!他怎么会死!” 然而人已经死了,再不愿意相信,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听说死的是一个人气火爆的偶像明星,警车和救护车来得很快。救护人员只看了几眼就摆摆手走了,表示没有抢救的必要,警察则留下保护现场,拍照取证,问询目击者。曹晓峰和孙影一直配合到凌晨两三点才获准离开,回到家自是久久难以入眠。 与此同时,高一泽跳楼身亡的消息已经引爆网络和娱乐圈。他年纪轻轻,前途远大,又长相俊美,富有才华,他为什么会自杀?没有理由呀!不,有可能他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人谋杀!娱乐圈很乱,竞争又激烈,而高一泽忽然爆红,没准儿动了谁的蛋糕…… 一夜之间,各种阴谋论纷至沓来,网络上说什么的人都有,而梵伽罗发布的那条微博引发了很多人的恐慌。 【死亡是毁灭的开始,别往高处走,】一名网友慢慢打出一行字:【是我想多了吗?梵伽罗好像早就知道高一泽会跳楼死?】 【是的是的,他的微博映射的就是高一泽的死!】 【不会吧!如果他真的是在映射这件事,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预知或者□□?啊啊啊!我不敢想了,简直细思极恐!】 【我也觉得这件事和梵伽罗脱不了关系,不然他不会发那种微博!高处、死亡,这预言也太准确了吧?我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巧合!】 【我也不相信!梵伽罗,死的人怎么不是你?】 灵媒_分节阅读_7 恐慌过后,巨大的愤怒侵占了粉丝们的心,他们开始疯狂攻击梵伽罗的微博账号,要求他立刻站出来给一个解释,还有人频频拨打110,让警察好好查一查他最近的行踪。 —— 翌日,小睡片刻又被叫到警察局配合调查的孙影双手撑在桌面上,红着眼眶看着调查组的人员,言之凿凿地开口:“泽哥不可能自杀,是梵伽罗杀了他!你们去查监控,梵伽罗昨晚肯定在那栋楼里面!他早就预谋要推泽哥下去!” 经过一夜调查,警察认为高一泽的死亡存在诸多疑点。高一泽休闲外套的后腰部分有一道灰迹,是刮蹭所致,而录音室顶楼的某一截栏杆上留有一些黑色纤维,质地与他的外套极为相似,而且位置正好处于他坠落的正上方,再加上他固定在脸上的愕然表情,所以警察有理由怀疑他是被人推下去的,于是便把他的家属和朋友找过来,询问他们高一泽是否与人结怨。 孙影自然第一个想起梵伽罗,他的吼声刚落,一名二十出头的警察便匆匆跑进来,扬起手里的文件袋:“头儿,鉴证科的报告出来了,顶楼栏杆上粘附的纤维果然来自于高一泽的外套;高一泽外套上的灰迹中含有铁锈和油漆,与顶楼栏杆的铁锈油漆同源;外套刮痕的高度也与栏杆高度一致。也就是说,高一泽确确实实是背对栏杆翻下去的,这明显不合常理!” “好,既然是背对栏杆翻下去的,那么我们暂时可以把这桩案子定性为他杀。当然,高一泽也有可能是失足摔下去的,但有鉴于目前掌握的种种线索,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小,现场也没有发现足以证明高一泽是失足摔死的物证,我们就先立案吧,你把立案报告写一下。”一名二十五六的男人沉声开口。他是这个专案组的组长,特种兵出身,今年刚退伍就被调到京市,担任该辖区公安局的刑警队大队长。若非能力绝强,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儿不会得到如此重用。 他的长相也极有特色,脸部的每一根线条和每一个棱角都很锋利,是宛若白刃一般的野性尖锐,与柔和沾不上半点关系,狭长的眼眸十分深邃,看人的时候像鹰隼,透着能刺穿人心的洞察力。当他参与审问的时候,被审问者往往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时,他正直勾勾地看着孙影,问道:“为什么说梵伽罗是凶手?你有依据吗?” “我当然有!”孙影颤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语气半愤恨半恐惧:“他发布在微博上的那句话你们看见了吧?他让泽哥别往高处走,否则会死!还有这幅画,也是他画的。他怎么可能事先知道泽哥会坠楼?除非人就是他杀的!你们去抓他,这就是证据!泽哥的死一定是他早就设计好的!” 画被揉得很皱,边边角角还有破损,也不知孙影是从哪里找来的,但画上的内容却很清晰,展平后并不影响观看。 专案组组长盯着新出现的证据,目光连连闪烁,“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你把当时的情景说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好……”孙影连忙把当时发生的一切叙述了一遍,咬牙道:“你们去查梵伽罗,我敢用我的性命打赌,泽哥一定是他杀的!除了他没别人!” “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到底谁是凶手,任何人都不能擅自下定论。不过我们会调查这位梵伽罗先生,谢谢你提供的线索。这是我的名片,后期我们可能还需要你的配合,希望你能随传随到。如果想起什么有用的线索,你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男人把一张名片递过去。 孙影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庄禛,139XXXXXXXX】。 —— 孙影走后,庄禛拍板道:“先重点调查梵伽罗,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他的嫌疑最大。另外再查一查死者的社会关系,看看除了梵伽罗之外,他还有没有别的仇人。让鉴证科加紧把案发现场的鉴证报告做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有关于杀人凶手的线索。” “好的头儿!”组员们齐声答应,然后分头行动。 与此同时,网上已经开始传播梵伽罗是杀人凶手的流言。他曾经居住过的几栋公寓遭到了高一泽粉丝的围堵,这些情绪激愤的年轻人不断高喊着口号,要求他杀人偿命,还有人跑到公安局,勒令警察立刻把梵伽罗抓起来,否则他们就在门口静坐抗议。 高一泽是新近爆红的流量明星,他的死自然受到了媒体和大众前所未有的关注。在这种情况下,专案组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正准备全力搜寻梵伽罗的踪迹,却没料对方竟主动找上门来了。他逆着光坐在审讯室里,面容有些模糊,眼睛却十分明亮,皮肤白如雪,嘴唇红似火,极致的色彩反差和美丽,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一名女警呆呆地看着他,嘴巴都忘了闭。网上那些人总说高一泽是STARS组合的颜值担当,在此之前,她对这一言论举双手双脚赞同。但现在,她只想对所有人大喊一句——快来看啊,这里有神仙! 她敢拿命来担保,梵伽罗这张脸绝对是娱乐圈最美的一张脸!他根本就不上相好嘛!哪怕你明知道他黑料满天飞,哪怕你明知道他的性格有多么恶劣,品德有多么低下,但是,当你亲眼见过他本人后,你便生不起半点讨厌的情绪。 被所有人明里暗里地观察、审视,梵伽罗却完全感觉不到紧张或尴尬。他看着墙上的挂钟,眉眼沉静。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庄禛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审讯室,开门见山地道:“梵先生,昨天晚上九点,你在哪里?” 梵伽罗红唇微勾,语气平和:“昨晚七点半到九点,我在帕德森俱乐部,那里有监控,你们可以去查。” “这幅画是你画的吗?” “是。” “为什么会画这样一幅画?” “没有为什么,巧合罢了。” “但是没几天,高一泽就如同这幅画一般跳楼死了,你怎么解释?” “没有解释,巧合而已。” 第6章 梵伽罗一字一句缓缓回答警察的问题,完全不见厌烦和慌乱。他原以为会在公安局待很久,陪这些警察玩你攻我防的文字游戏,却没料只是一个多小时,问询就结束了。 “梵先生,把这份表格填完你就可以走了。在你的嫌疑排除之前,请别擅自离开京市。”庄禛将一份表格递过去。他早就猜到梵伽罗这里暂时还查不出任何问题,要不然这人不会主动来公安局配合调查。无论警察问什么,他只需一句“巧合”就能全部搪塞过去,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就算将他关在公安局也没有用,二十四小时后照样得放他走。 “好的。”梵伽罗拿起笔把内容填写完整。 负责做笔录的女警伸长脖子去看,眼睛顿时瞪得比铜铃还大。她没想到传说中不学无术的梵伽罗竟然写得一手行云流水、龙飞凤舞的好字,而且他还特别文艺,用的都是繁体字,虽然不知道对没对,但看着就很有水平。 “警官,这样可以了吗?”梵伽罗把填好的表格递过去,上面有他的手机号和地址,方便警察随时传讯。 灵媒_分节阅读_8 庄禛接过字迹漂亮得不可思议的表格,表情有些惊讶,随即点头道:“你可以走了。” “能麻烦您亲自送我去停车场吗?”梵伽罗微笑询问,然后看向脸颊微红的女警,语气十分柔和:“另外,能否借我一把伞?” 庄禛淡淡嗯了一声,女警则快速说道:“我今天刚好买了一把伞,快递刚送过来,防雨又防晒。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话落人已经跑走了,过了一分多钟才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把极漂亮的伞,伞柄沾着一点纸屑和塑料包装的碎片,似乎是刚从包裹里拆出来。 梵伽罗接过伞,笑容十分真诚:“谢谢您,您真是帮了大忙了,日后我会买一把更好的还给您。伞很漂亮,您的眼光真好。”他彬彬有礼地颔首,瓷白指尖将纸屑和塑料碎片一一取走,扔进垃圾篓,一举一动都优雅绅士得不得了。 面对这样的他,女警根本想不起网上那些黑料,也没有办法把“杀人凶手”四个字与他扯上关系。庄禛却完全没被他平和的外表迷惑,敲敲审讯室的门,催促道:“梵先生,我送你出去。” “好的,麻烦您了!”梵伽罗再三弯腰致谢,又冲女警柔柔一笑,然后缓步离开。 女警被他迷人的笑容勾走了魂儿,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他和头儿走下楼梯。一名年轻的男警员从隔壁的监控室里走出来,撞了撞她的肩膀,酸溜溜地说道:“回魂了!人家早就走了!” “我看两眼怎么了,陶冶一下情操不行吗?”女警翻了一个白眼。 “还陶冶情操呢,你没看出来吗?那就是个标准的花花公子,纨袴膏粱,跟网上写得一模一样。大晴天的,又是春季,温度不高不低舒适得很,根本不用防晒,他借什么伞?还不是看你漂亮想泡你!耍心眼都耍到警察局里来了,他胆子可真大啊!我这就去查他昨晚的行踪,一定要抓住他的把柄!”男警员信誓旦旦地说道。 女警根本不搭理他,走到窗边,伸长脖子往下看,继而被亮晃晃的闪光灯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却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外面竟然聚集了很多记者和高一泽的粉丝,这会儿正闹着呢。由于审讯室的隔音效果太强,她竟然什么都没听见。 “难怪梵伽罗让头儿护送他去停车场。”女警小声嘀咕了一句,话音未落就见梵伽罗和庄禛从一楼大门里走了出来。 “哎呀,小心!”女警视野开阔,发现有几名粉丝躲藏在大门口的绿化带里,正准备把几个臭鸡蛋砸过去,连忙出声示警。 庄禛警觉性非常高,身手也十分了得,几乎瞬间就发现了袭来的异物,第一反应是躲闪,意识到旁边还站着梵伽罗,又伸手去格挡。在他转变动作的一秒钟内,梵伽罗已撑开伞,挡住了自己和这位身材高大的警官,于是噗噗几声闷响,臭鸡蛋一个不落地砸在伞面上,根本没有杀伤力。 这一砸一挡的过程堪称无缝衔接,仿佛不是偷袭,而是双方早已排练好的闹剧。庄禛若有所思地瞥了梵伽罗一眼,这人的反应力竟然比他这个特种兵还快。 一击未能得逞,那些疯狂的粉丝还想再度发难,却已经被匆忙赶来的警察拦住了。莫说梵伽罗目前还不是罪犯,即便他是,警察也有义务保护好他的人身安全。 庄禛把梵伽罗牢牢护在身侧,环着对方的肩膀大步往停车场走,梵伽罗却半点也不着急,反而抬起头冲站在二楼窗边的女警笑了笑,用口型无声道了一句“感谢”。 女警捧着滚烫的脸颊呢喃:“原来他跟我借伞是为了这个啊!”过了几秒钟又惊诧道:“诶,不对呀!他怎么知道有人要拿臭鸡蛋砸他?” 同样在二楼看热闹的男警员嗤笑道:“被黑粉砸臭鸡蛋甚至是泼粪都属于娱乐圈的常规操作吧?有备无患呗。” 女警觉得有道理,便把疑问放下了,但是回忆起梵伽罗温柔明媚的笑容,依然会脸红心跳。娱乐圈的人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样,气质和颜值太犯规了! 庄禛是真的能打,只一个人就挡住了外面的千军万马,无论是记者还是黑粉,都被他的铁臂格挡在外。他拉开车门,把嫌疑人塞进去,关紧车门,握住忽然攻击过来的一名黑粉的手腕,反剪身后,压在地上,用膝盖顶住背,戴手铐,这一系列举动就像设置好的程序,流畅得不可思议。他已经强大到闭着眼睛也能应付一切突发状况的地步。 梵伽罗踩下油门飞快离开了公安局,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十分兴味。在他的视野中,庄禛已经把那名突然发动攻击的黑粉拷进局子里去了,冷心冷面的模样吓退了一堆人。 —— 庄禛以袭警的罪名控告了一名闹事的粉丝,其余粉丝便都消停了。处理好门外那一堆烂摊子,又应付了记者的打探,他回到办公室,沉声问道:“梵伽罗的不在场证明查过了吗?” “头儿,这是我们从帕德森俱乐部带回来的监控视频,查过了,昨天晚上七点半到九点,梵伽罗的确在那里喝酒。”一名警员指着电脑屏幕说道。 庄禛毫不意外地点头:“嗯,我猜到了。继续查一查他最近的行踪,尤其是银行户头,他的不在场证明虽然成立,但是并不代表他没有嫌疑。像他这种人,杀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另外,再派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看看他有没有跟可疑的人接触。仅凭那幅画,他就是我们的重点调查对象,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如此离奇的巧合。” “好的头儿。”警员颔首应诺,随即开始调查梵伽罗的资金往来状况。 目前专案组掌握的证据并不多,因为那栋楼的顶楼未曾安装监控设备,而电梯间和楼梯间的监控又表明案发当天和之前的好几天,除了高一泽,并没有别人上去过。换言之,高一泽到底遭遇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凶手的身份也无从查起,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梵伽罗是这桩案子的最大嫌疑人和突破口。 庄禛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亲自查看帕德森俱乐部的监控视频。 之前做笔录的那名女警迟疑道:“头儿,梵伽罗的账户已经全部被梵家冻结了,他哪里有钱去买凶?我觉得我们可以开拓一下别的思路,不要只盯着梵伽罗一个人去查,从死者本人的经历下手或许更好一点?” “冻结的只是明面上的账户,他有可能还有秘密账户。不过你说得也对,我们可以多线入手,这样效率更高。你和小罗去查一查高一泽的社会关系,稍后我们开个会,梳理一下案情。”庄禛赞同了属下的观点,随即又把心思放回监控视频中。 青年懒洋洋地靠坐在吧台边,一只手撑着额角,一只手转着酒杯,表情十分慵懒。他极为安静,也极有耐心,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期间有人同他搭讪,也有人试图邀请他去玩乐,都被他礼貌地拒绝了。九点钟一到,他立刻放下酒杯离开,仿佛只是花一笔钱来发个呆而已。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抬头看向监控,露出一抹堪称艳丽的笑容。 庄禛愣了一愣才摁下暂停键,盯着这抹笑容看了很久。他的直觉十分敏锐,所以他敢肯定,那时的梵伽罗绝非偶然一瞥,而是刻意通过摄像头,又穿越了时空的阻隔,在注视现在的自己。也就是说,他可能知道警察会来寻找他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早有准备。 庄禛浓黑的眉毛狠狠拧了一下,把梵伽罗最后那个笑容反复看了多次,终于确定他是在挑衅前来取证的警察。 如此嚣张的嫌疑人,庄禛也是第一次见。他沉着脸走到案情梳理板前,用红笔着重圈出了梵伽罗的名字。这个人事先知道高一泽会遇害,而且早已准备好了不在场证明,他的嫌疑是最大的!这绝对是一桩□□的案子! 梵伽罗回到公寓,把自己浸泡在刺骨的冰水中,又拿出手机看了看网络上的动静,表情浅浅淡淡毫无波澜。他出现在警察局的新闻果然被媒体大肆报道,目前案情尚未有公论,网民却已经认定他就是杀害高一泽的凶手,叫嚣着让他伏法。还有人试图找出他的藏身处,对他动用私刑。 这些仇恨的语言和恶毒的诅咒仿佛是些笑料,严重取悦了梵伽罗。他低声笑了笑,随即打开自己的微博账号,用指尖慢吞吞地戳下一行字——第二个。 灵媒_分节阅读_9 第7章 梵伽罗的微博账号原本只有一千万粉丝,闹出丑闻后涨到了两千万,闹出凶杀案后已经超越了很多一线明星,达到了五千八百万,而且这个数值是实打实的,没有水分。也就是说,认真算起来,他的热度已经远超圈内那些炙手可热的流量明星。 不过,别人的粉都是唯粉、忠粉、脑残粉,他的粉却都是黑粉。这五千八百多万人里至少有五千万是来攻击他的,还有几百万只是默默凑个热闹,并不会为他说一句公道话。看见他发了动态,群情激奋的网民像饿了几天几夜的鬣狗,一窝蜂地扑上来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啃他的骨头。若是语言能杀人,他可能已经死了几千几万次了。 这些黑粉把梵伽罗的微博账号轮了几遍,又屠了个满屏血,这才慢慢恢复理智,然后抓住了重点:【第二个?什么意思?难道一个不够,他还准备推第二个人下楼?这个人渣疯了吗?】 一直关注着梵伽罗的社交账号的警察也发现了这条动态,立刻把电脑屏幕转向庄禛,严肃道:“头儿你看,梵伽罗又在网络上发言了!”有鉴于高一泽遇害之前梵伽罗曾经发布过死亡预警,所以他很有理由怀疑,这条微博同样富有深意。 “第二个?”庄禛沉吟片刻,语气变得十分凝重:“他有可能在暗示我们还有第二个被害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人应该像高一泽那般曾经狠狠得罪过他,是他的仇人。现在的梵伽罗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为了报复社会,他极有可能做一些疯狂的事。小罗,把高一泽社会背景的调查先放一放,去查梵伽罗的社会背景,看看除了高一泽,还有谁与他结怨最深。我们先列一张名单,把潜在的被害者都保护起来。” “好的头儿,我马上去查!”名叫罗洪的警员拧眉道:“这个梵伽罗是疯了吗,准备把所有得罪过他的人都杀光?先前我们就不该放他走!” 庄禛面容沉肃,并未开腔,坐在他身旁的副队长刘韬则提点道:“头儿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只有把他放走才能让他继续在外面活动,他活动开了,我们才好寻找他的破绽,继而掌握他□□的证据。你看,他以为我们警察拿他没办法,这不就耐不住了吗?连死亡预告都出来了,真是嚣张!有一句名言说得好,上帝欲使之灭亡,必先使之疯狂。”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只要一想到他还在外面四处活动,满心筹划着如何去杀死下一个人,我这心里就不得劲。头儿,我马上去查他的社会关系,不能再让无辜者遇害了!”小罗急匆匆地走了。 坐在角落的廖芳,也就是负责给梵伽罗做笔录的那位漂亮女警,犹犹豫豫地举起一只手,嗫嚅道:“头儿,我学过一点犯罪心理学,我觉得梵伽罗不像是陷入疯狂的杀人犯。从他的行为举止上分析,他现在的心理状态非常稳定。” “小姑娘就是容易被皮相迷惑。我在刑警大队干了一辈子,什么样的变态杀人犯没见过?越是表面平静的那些人,犯起罪来才越是毫无底线呢。”刘韬捧着保温杯连连摇头。 廖芳脸红了,却还是满怀期待地看向庄禛,希望能获得他的认同。 “梵伽罗是个危险人物,从他画的画和发表的微博来看,他百分百与这桩案子有牵连。你别忘了,他是一个多重人格患者,你认为无辜的那个他或许只是其中一个人格,而真正手染鲜血的那个人格却躲了起来,回避我们的调查。无论如何,他杀了人,我们就有责任将他绳之以法,至于他要不要负法律责任,那是法院的事,与我们无关。不要东想西想了,去查他的社会关系吧,动作快点,我怀疑他早已经制定好了所有的犯罪计划,如果我们晚了一步,代价就是再多一条人命。”庄禛眸色沉沉地瞥了廖芳一眼,告诫道:“不要把私人感情带入工作。” 廖芳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委顿下去,无精打采地道:“我明白了头儿,我马上去查梵伽罗的社会关系。” 由于梵伽罗是公众人物,为人又格外高调,专案组只花了半天时间就查清了他的社会关系。 庄禛把一张张照片固定在案情梳理板上,解说道:“这是梵洛山,梵家家主,为了把私生子接回来,牺牲掉了梵伽罗这个养子,二人之间存在极深的仇恨;这是梵凯旋,梵洛山的私生子,目前人在国外;这是孙影,梵伽罗的队友,曾多次买水军攻讦梵伽罗,损坏他的名誉,也放过他的黑料,二人还曾打过架斗过殴。最严重的一次,梵伽罗把孙影打进了医院,二人结怨很深;这是曹晓峰,梵伽罗的经纪人,为了利益分配问题与梵伽罗起过争执,又在梵伽罗被家族抛弃后落井下石,连番打压;这是赵文彦,拒绝了梵伽罗的告白;这是苏枫溪,赵文彦的女朋友,也是梵伽罗的情敌,目前人在英国拍戏。” 庄禛刚解说完,副队长刘韬就开始分析:“如果按照恨意深浅来看,梵伽罗最恨的人应该是梵洛山,其次是孙影,但梵洛山是梵家家主,身边随时有保镖保护,下手不容易,而孙影没有那么大的排场,并且梵伽罗对他的行踪了若指掌,完全有能力针对他制定一个杀人计划。我的意见是重点保护孙影。” 专案组的组员有人点头表示赞同,有人拧眉认真思考,还有人举起手想要发表意见。 庄禛点了其中一个警员,那人说道:“我觉得这个顺序不对。国外的两个人都可以忽略,梵伽罗的手还伸不到那么长;对梵洛山动手难度太大,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下,梵伽罗应该不会轻举妄动;剩下三个人,我觉得他最恨的应该是赵文彦,其次是孙影,再次是曹晓峰。都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梵伽罗为了赵文彦可以连续自杀两次,被拒绝后自然也可以拉他一起死。” 感情比较丰富的几名女警连忙点头表示赞同,唯独廖芳皱了皱眉,一句话都不想说。她真的没有办法把那样安静平和的一个人与谋杀案扯上关系。不过他是多重人格患者,有可能他杀了人连自己也不知道呢?唉,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廖芳垂下头,默默叹了一口气。 庄禛又点了几个人发表意见,然后总结道:“赵文彦或许是梵伽罗最仇恨的一个人,但是,杀赵文彦和杀梵洛山一样,难度都很大,所以梵伽罗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应该不会轻易动手。我的意见是重点保护孙影,毕竟他和梵伽罗同吃同住好几个月,彼此之间极为熟悉,最容易下手。而且孙影和高一泽一样,都是STARS组合的成员,或许梵伽罗的意图是想把STARS组合彻底从娱乐圈抹除。” “没错,孙影和高一泽是导致梵伽罗身败名裂的罪魁祸首,要不是他们背后放那些黑料,梵伽罗不会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这一点,我想梵伽罗也是清楚的,他应该知道是谁在害他。”众警员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庄禛一边收拾散乱的资料一边吩咐:“这几天我们就盯紧梵伽罗和名单上的这些人,务必要阻止第二桩谋杀案的发生,并且重点保护好孙影。” “知道了头儿!”众警员齐声应诺,然后各自展开行动。 —— 现代人见识多了,心眼也就多了,警察能想到的问题,不少刑侦迷也能想到。梵伽罗口中的“第二个”,百分百是指第二个受害者即将出现!他还想杀人?那么他的目标是谁呢? 一时间,网络上出现了很多猜测,还有人把梵伽罗策划杀人的过程想象并描写出来,各种血腥的细节充斥贴吧论坛,令人看了毛骨悚然。网警连续删了很多类似的帖子,又想把梵伽罗的微博账号也封了,却接到刑警队通知,让他们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就这样,梵伽罗的微博经受了一轮又一轮血洗,却始终屹立不倒。那些恶毒的言论完全能让一个正常人发疯,却丝毫无法影响到梵伽罗的心情。他的账号始终在线,评论区也没有关闭,心理素质之强悍让很多职业喷子都甘拜下风。 想干掉梵伽罗却又毫无办法的网民只能去提醒孙影,让他防着点,因为他很有可能是梵伽罗的下一个报复对象。 孙影吓得连家都不敢回,跑到公司找曹晓峰想办法。 曹晓峰还真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孙影长时间地待在镜头下,叫梵伽罗找不到机会下手。同一天之内,他帮孙影接了一个采访和一个综艺,整个过程只有两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若是换在平时,经纪人这么折腾自己,孙影早就炸了,这会儿却恨不得马上开始工作。只有待在镜头下、人群中,他才能获得安全感,他真是怕了梵伽罗那个疯子! 采访时,记者果然问了很多敏感问题,孙影为了博取同情,把高一泽狠狠夸了一顿,掉了很多泪,完了又说了几件梵伽罗做下的离谱事,譬如在排练当中忽然发飙殴打自己;录歌时嗓音骤然变成尖嗓,像换了一个人;把泽哥赶出宿舍,不准泽哥与他同住等等。 “他的性格真的很偏激,泽哥越是优秀,他就越是嫉妒。事情发展到今天不是泽哥的错,只怪人心太过可怕。我希望他不要再错下去了,想一想最初打拼的时候,我们三个是多么简单快乐。”孙影红着眼眶说完这句话就结束了采访,然后搭乘飞机离开京市。 这段视频刚发布到网络上就引起了热议,孙影因此而人气大涨,高一泽的粉丝也都转移到他的微博,鼓励他,安慰他,希望他能代替STARS组合继续走下去。这个结果是孙影早已料到的,他知道自己没有背景,没有才华,容貌也不出众,若想爆红就只能吃高一泽的人血馒头。在这个圈子里,唯有不择手段才能爬得更高。 孙影的采访刚播完,高一泽父母的采访也出来了。高母拿出一张素描,直勾勾地看着镜头,控诉道:“这幅画是小影交给我的,正版在警察手里,我这张是复印的。他说在我儿子坠楼前的七八天,梵伽罗就画好了这幅画并送给了我儿子。你们看看,这幅画和我儿子坠楼死亡的场景一模一样!路边的商店、高楼,还有那些霓虹灯,若不是早就策划好了在这个地方推我儿子下楼,他能画得这么详细逼真吗?他绝对是杀死我儿子的凶手,我不明白警察为什么掌握了这样的证据还不抓他!警察这是在渎职,我要投诉他们,我要让梵伽罗为我儿子偿命!” 高母的呐喊激起了围观群众的愤怒。高父轻轻拍打妻子的背,劝她相信警察,相信政府,不着痕迹地扮了一个红脸,博得了大家的好感。随后,两人当着镜头的面开始娓娓述说高一泽从小到大的经历,又拿出他的奖状、证书、奖牌、奖杯来佐证他的优秀。 灵媒_分节阅读_10 记者对这些荣誉不感兴趣,却开始疯狂拍摄那幅画。 看清画上的内容,围观众人惊呆了。原来死亡预告并不是最恐怖的,更恐怖的竟是这幅死亡素描!只画上的逼真场景就能证明梵伽罗是有预谋的杀人,而警察掌握了如此确凿的证据,却始终未曾逮捕他,难道警察都是吃屎的吗? 所谓尸位素餐,不外如是! 第8章 两段采访视频牢牢占据了热搜榜第一第二的位置,梵伽罗素描预告杀人事件掀起的热潮在短时间内引发了极大的公愤。已然成为众矢之的的他,现如今却浸泡在浴缸中,用平板优哉游哉地看着电影。 无数冰块漂浮在水面,覆住了他白皙的身体。他真的很瘦,胸前的肋骨根根分明,胳膊也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看上去竟有几分丑陋。更恐怖的是,一大片深紫色的淤痕正悄然爬上他的肩膀,往脖颈处蔓延。若是再找不到遏制的方法,他的整个身体都会腐烂。 但他丝毫也不着急,电影看到精彩处还会挑挑眉,勾勾唇,表情十分生动。这样的他极富朝气,也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单纯。 在此期间,他摆放在洗脸台上的手机一直在响,各种号码一一闪烁又一一沉寂,这些人里有他的朋友,同事,也有意欲奚落他的陌生人,还有疯狂的黑粉和喷子。他一个都没接,任由手机毫不间断地响着,竟也没觉得心烦。论起心理素质,怕是连宇航员都难以与他匹敌。 两个多小时后,梵伽罗终于从完全融化的冰块中站起来,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身体。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换了,备注是爸爸。 梵伽罗眉梢一挑,极感兴趣地接通了这个电话,尚未张口,那边就传来一道阴戾的嗓音:“梵伽罗,高一泽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梵伽罗语气平静。 “稍后我会让助理把解除收养关系的文件送过来,你签一下。不管高一泽是不是你杀的,你只要记住,从今以后你所做的一切都与梵家无关。别给我惹麻烦,否则我会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掉你。”梵洛山一句废话都没有就挂断了电话。当养子徘徊在绝望的边缘时,他的选择不是拉对方一把,而是用力将对方推下去。 梵伽罗低声笑了,他早已预见到梵洛山会这么干,而此举正和他意。 梵家派来的律师很快就到,梵伽罗一句话都没说,拿起笔便把文件给签了。那位律师也很干脆,用手机把文件拍下来,发送给雇主。 叮咚一声脆响,梵洛山的私人微博发布了一条消息,附图正是刚收到的这些照片。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昭告天下——梵伽罗与梵家无论是在血缘上还是在法律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梵伽罗拿起手机看了看,轻笑着嘲讽:“梵先生真是太着急了一点。” —— 梵洛山发布的这条微博获得了几十万个点赞,有人幸灾乐祸地说道:【没了梵家在背后撑腰,梵伽罗这一回是彻彻底底没有办法翻身了。我看他的前途只有两种,一是死刑,二是把牢底坐穿。】 【兄弟,你别忘了他是个多重人格患者,很可能不用坐牢的。】 【我靠,这太不公平了!神经病鉴定书就是合法杀人许可证吧?如果梵伽罗最终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我会对这个国家彻底失望的!】 此类言论引发了民众极大的愤慨,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一拨自诩正义的人开始筹集资金,准备雇一帮打手去教训梵伽罗。他不是喜欢买凶吗?那他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件事不仅在暗中发酵,就连明面上也开始有报复性的言论出现。网民们不啻以最大的恶意去对待这个年轻人,也早已在心里认定了他的罪。 但是对警察而言,一幅画远远不能形成直接的证据链,除非他们能抓住凶手,再通过凶手的供述证明对方与梵伽罗之间存在雇佣关系。如此,这个案子才算是办死了。 为了防止第二桩命案发生,庄禛和几名组员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守在孙影身边,孙影录节目他们跟随,孙影睡觉他们站岗,就连孙影解决生理问题,他们也要分派一个人去厕所看着。但是五六天过去了,孙影却还是平平安安、活蹦乱跳的,身边连一个可疑的人都没出现过。 刘韬躲在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嘀咕道:“怎么回事?第二个死亡预告都发了,梵伽罗不可能不动手呀!难道他耍我们?” 庄禛拿出手机在群里问话:“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负责保护赵文彦、梵洛山和曹晓峰的人回复道:“头儿,目前还没有情况。” “有可疑的人出现吗?” “没有,一切正常。” “梵伽罗那边呢?” “他这边也没有可疑情况。” “案发现场的鉴证报告出来没有?” “之前出来了两份,没有线索,现在鉴证科在做第三次勘察,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有没有找到案发时的目击者?” “没有,我们走遍了附近的大楼都没找到目击者。” “好,我知道了,你们继续盯着,别松懈。”庄禛眉头越皱越紧,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灵媒_分节阅读_11 “再等等看吧,现在我们和凶手比的就是耐心。”刘韬安慰道。 庄禛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几人又守了三天,依然没发现任何可疑情况,而孙影也结束了综艺的录制,回到京市。负责保护其他几个人的小组也都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这段时间,仿佛梵伽罗之前发布的那个死亡预告不过是个玩笑。 当然,在这些天里,刑警队并不是完全风平浪静,陆陆续续也接到几个案子,其中有两桩命案,死者分别是一名中年妇女和一名二十出头的男性。由于刑警一队正在侦办高一泽的案子,刑警二队和三队便接下了这两桩命案。 那名妇女是被出轨对象重锤砸死的,目前案子已经告破;那名二十出头的男性则是在深夜醉酒时路过一处暗巷,被人抢走了钱包和手机又捅了一刀,不治身亡。暗巷里没有监控和目击者,路灯又坏了,刑警三队目前还未掌握有用的线索,只能盲查。一般情况下,像这种随机性的案件,破获的概率是很低的,死者能否沉冤昭雪全靠运气。 庄禛回到京市后依然派人盯着名单上的几个潜在受害者,同时加大了对梵伽罗的社会关系的调查力度,却始终未能斩获有用的线索。高一泽那边的调查也在进行,但由于侧重和人手的关系,效率非常低,也没有获得任何线索。 整个专案组都一筹莫展,只能寄希望于鉴证科。 三天后,鉴证科送来了第三份勘察报告,尸体所在地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法医也证实高一泽的确是坠楼死亡;顶楼的案发现场只有高一泽活动的痕迹,未曾留下任何能够揭示凶手身份的线索,足迹、DNA、指纹、目击者、监控视频等证物统统没有。 更离奇的是,通过查看楼道和电梯间的监控,专案组发现,在高一泽坠楼当天和之前的好几天,那栋大楼的顶楼除他之外并没有别人上去过。该商业区的建筑物大多修造得比较密集,楼与楼之间很容易跨越,但录音室所在的那栋大楼刚好被一条双向单车道隔开,与最近的一栋大楼之间的距离足有七八米远,绝非一般人可以跨越。 也就是说,除非凶手能从天上飞过去,否则根本没可能把高一泽干掉。 看着这份鉴证报告,刘韬没好气地说道:“他妈的,这桩案子真是奇了怪了!这凶手到底是怎么上去杀的人?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办法!而且真凶的身份已经很明朗了,我们却偏偏没有证据抓人,还要被死者家属投诉,被上司施压,被大众谴责!妈的,老子当了几十年警察就从来没这么憋屈过!难道查到最后,我们真的要以意外失足了结这桩案子?” 庄禛盯着这份鉴证报告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梵伽罗那里有没有动静?” “没有。最近几天他一直在外面转悠,却没有确切的目的地,只是开着他那辆跑车在整个京市穿梭,从来不中途下车,一直开一直开,开七八个小时,到了晚上就回公寓睡觉。”联络员摇头道:“他的生活习惯很古怪,但目前的确没有可疑之处。” “整天在外面开车?妈的,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刘韬感觉自己仅剩的几根头发都快保不住了,他就从来没见过比梵伽罗更嚣张更滑不留手的嫌疑人。 庄禛继续问道:“那他最近有没有跟可疑的人联系?” “没有,我们在他的手机里植入了监控程序,他没接听过可疑的电话,一般就刷刷微博、玩玩游戏、看看电影。他的邮箱也没收到过可疑信件,银行账户的确都被梵家冻结了,手里头没有多少钱,秘密账户目前还没发现,这个牵扯到海外的金融机构,查起来比较麻烦。” “那就继续查,别松懈。现在我们跟他比的就是耐心和细心。”庄禛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判断,所以他绝不会放弃梵伽罗这条线索。 警员刚答应下来就惊讶地怪叫,“头儿,二组刚刚发来消息,梵伽罗的车终于停了!停在东城一个名叫月亮湾花园的新建小区附近。他还给房产中介打了一个电话,说是要在那个小区内租一套房子。” “月亮湾花园?那个小区可是出了名的鬼区。梵伽罗怎么会想到在那里租房子?”刘韬觉得很奇怪。 “他现在穷得叮当响,还欠着一屁股债,怕是准备卖房筹钱。”警员笃定道。 庄禛最怕梵伽罗宅在家里装死,如今他自己活动开了反而是一件好事,于是吩咐道:“在搬家的过程中他有可能接触到一些可疑的人,你们盯紧了!” “我们知道,头儿你就放心吧!”众人高声应诺,一改前些日子的颓废。 搬家的时候人多手杂,梵伽罗可以顺理成章地雇佣一些工人,这其中说不定就有那个凶手! 第9章 很遗憾,梵伽罗不需要吃喝,在穿戴方面也不讲究,于是搬家的时候只拿走了一个背包,根本不像警察猜测的那样会叫上一大群工人帮忙。他把一块手表递给中介,中介拿去验了验,回来之后便欢天喜地地与他签订了合同。从今天开始,月亮湾花园1栋1单元的顶层和地下室就都属于他了。 梵伽罗拎着小包在小区里闲逛,拐弯的时候瞥了不远处停靠的一辆小车,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躲在车里监视他的警察忍不住骂道:“这他妈就是一只狐狸啊!跟了好几天了,我们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这个案子再拖下去恐怕连头儿都顶不住上面的压力!梵伽罗,你他妈有本事发死亡预告,你倒是行动一个给我们看看呀!” “我怀疑他在耍我们!”同组的警员低声开口。 “不一定,如果我们真这样想,然后松懈了,他就有可能动手。等吧,现在只有等!”两人说着说着就下了车,不着痕迹地跟上梵伽罗的脚步。 月亮湾花园占地广袤,背靠青山,前临湖水,周围还有大型商场、医院、地铁站、学校、政府机构等等,无论是去飞机场还是去火车站,路程都在二十分钟之内,地理位置十分优越,配套设施非常齐备,环境还特别优美。 更重要的是,该小区是由华国地产界的龙头企业鼎盛国际开发的,该企业的建造水平享誉全球,物业管理也很到位,买了这里的房子绝对不会亏。也因此,月亮湾花园小区刚开始发售的时候,每平米的价格高达十万,且还供不应求。 但是,第一批房子交付后,情况就急转直下,先是工地开始频频出事故,后是搬进来的业主陆陆续续遭受意外,还有人因此而家破人亡。类似的状况发生得太过集中又太过频繁,致使月亮湾花园风水不好的消息不胫而走,于是很多业主都搬了出去,未曾交房的业主也开始考虑退房的问题。 只过了短短半年,鼎盛国际最被看好的项目就凉了,好好一个花园小区硬是被京市人叫成了鬼区。传出这样的名声,房子自然是卖不成了,二期、三期工程也都受到影响,如今正处于停工状态。 一栋栋未完工的钢筋大楼矗立在小区中,被附近山上涌来的雾气笼罩着,竟像一个个面貌丑陋狰狞的怪物,把本就气氛阴森的小区衬托得更加恐怖。 两名警员走在小区里,心底一阵阵发凉。他们实在是想不明白,梵伽罗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住,难道图便宜?可他抵押给中介的那块手表足够他把京市最豪华的公寓租上一整年! 被人视作冤大头的梵伽罗却对这个小区满意极了,兴致勃勃地走到1栋1单元门前,准备刷门禁卡。偏在此时,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领头那人足有一百九十多公分高,堪称鹤立鸡群,身上穿着一套昂贵的黑西装,气势颇为惊人,容貌也是丰朗俊逸,极为不凡。 灵媒_分节阅读_12 梵伽罗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然后全部心神便被高大男人夺了去,不得不定定地看着对方,再也移不开视线。他原以为在开发过度的京市能找到这样一块风水宝地已经算十分难得,却没料这宝地中竟还藏着一个宝贝! 他抚了抚艳红的唇,笑容忽然变得很愉悦,然后把门禁卡放回背包,慢慢走了过去。在行进的过程中,他忽然想起网络上的一句话——一分钟内,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资料! 只可惜现在的他无权无势,自然不可能查询到男人的身份,更不可能随意接近。男人气势威严,举止高贵,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发现梵伽罗意图靠近刚出现的一群人,两名警察连忙跟了过去,并低声交流:“领头那人有点眼熟。梵伽罗一直看着他,他们难道认识?会不会跟案情有关?” “看看就知道了。诶,等等,我想起来了,那个高个子好像是白家新上任的家主白幕!他和梵伽罗层次差得太远了,不可能认识吧?” 在两名警察的监视下,梵伽罗走了过去,却并未贸然接近这群人,只是在一旁看着。 一名头发花白、仙风道骨的老者说道:“白总,这单生意我兜不住,你找别人吧。” “周老,您的能力晚辈是知道的,还请您务必帮晚辈一次,酬劳咱们可以再商量。”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又富有磁性。 梵伽罗走近了一点,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对方。 周老连连摇头:“白总,我不是那种趁火打劫、漫天要价的人。我说兜不住,那就是真兜不住。你看,你这块地背靠蟹形山,山中一处断崖正对小区,上有飞瀑直灌,水声隆隆,响彻远近,这是典型的悲苦水格局,会让人守不住财,撑不起家,时间长了那是夫妻分离,各死一方啊!你再看小区前面的这条河,水质的确很好,看着也赏心悦目,但水流太湍急,中有怪石林立,这是湍杀水,容易聚集大凶大恶之徒。” 周老前指山、后指水,完了又指向一旁的路,“还有这条路,问题也很大。我看得出,你们原本是想修一个U形的缠头水,把财运裹起来是不是?但你们修的这个弧度不够深,不够圆润,形成了一个尖角,这缠头水立刻就变成了白虎路煞,住在这里的人得破财破到死!” 周老深深叹息,然后继续指点:“你们这儿的地基也没打好,为了追求所谓的现代化风格竟然打成了多边形,到处都是锐角和尖角,这是典型的火形屋,住在这里的人会遭受回禄之灾,特别容易发生事故,血光之灾那是常年相伴!” 周老走到1栋1单元门前的观赏池边,连连摇头:“还有你们这个池子也没选好方位。这栋大楼坐西南向东北,是坤宅,而这个池子修在东北方,也就是艮方,那么这个池子就是正神水,由于零正颠倒,住在这个房子里的人运势也会反复,很容易遭受意外。” 周老抬起头远眺整个小区,语气很无奈:“如果单只是一处两处有问题,我帮你改一改也就算了,但你这儿处处都是问题。你后面这座山不能平了吧?瀑布不能断了吧?河流不能截,公路不能改,地基也不能推倒重建,你说你让我怎么办?白总,我给人看了一辈子风水,问题这么大的小区我也是头一回见,我爱莫能助,还请你另寻高明吧!” 周老一边拱手一边带着徒弟走了,啧啧称奇的模样仿佛见了什么大世面。 一群精英目送他们走远,脸色白了青,青了紫,那叫一个精彩。他们打死也没想到,这月亮湾小区的风水竟会坏到如此地步,难怪当初搬进来几百户人,如今却都走了个七七八八,剩下十几户之所以没搬走是因为贷款买房子把家底儿掏空了,无处可去。 一个月前,业主们还曾聚集在小区门口维权,后来一辆失控的小车从路边撞过来,当场撞死三人,于是就连维权的人都没了。鬼区的名声从此以后更加响亮,而鼎盛国际在这个项目里投入了巨额资金,若是问题得不到解决,公司的资金链随时会断裂,整个集团都将面临莫大的风险。 高大男人盯着周老的背影看了很久,表情始终沉稳,目光却晦涩难辨,不知在想些什么。 梵伽罗听着听着就笑了,只因这位周老说中其一,却不解其二,此处的问题不在格局,而在地形。谁也没发现,托起月亮湾小区的这块土地是四周高中间低的牢陷之势,而牢陷外的所有风水格局均满带煞气,那煞气沉而凝,没办法四处飘散,只能渐渐往底部汇聚,天长日久便把此处养成了九阴聚煞之地。 九阴聚煞之地的风水是没有办法改变的,除非把沉积在底部的煞气全部吸干,再来一个破而后立。想到这里,梵伽罗舔舔唇,竟然觉得有些饿了。他拿出门禁卡,从这些人的中间穿过,与那位白总擦肩时假装不经意地碰了碰他。 冰冷的指尖抚过白幕的手背,令他飞快回神。他立刻往旁边避了避,眉头皱得死紧,仿佛很不习惯被人碰触。察觉到自己的属下也靠了过来,他连忙走到外围,离所有人都远了一些。 看见白幕的反应,梵伽罗嘴角的笑容更深,一面深深嗅闻着对方散发出来的气息,一面打开门走进了公寓大楼。 白幕仰头看着这栋造型独特、气势磅礴的建筑物,眼底不知不觉沁出几丝苦涩。 —— 外面的一群人终于离开了,两名警察却还在,不过这妨碍不到梵伽罗。他舍弃电梯,顺着楼梯慢慢朝顶层走,一边走一边聆听大楼内的动静:四楼好像住着一户人家,有小孩嬉闹的声音传来;七楼住着一对夫妻,这会儿吵得正凶,男人的脾气很不好,把屋内的东西砸得砰砰作响;八楼、九楼、十楼都很安静,也不知有没有人住。 走到十七楼的时候,梵伽罗遇见一名小男孩。他抱紧双膝蜷缩在楼梯间的角落,额头、嘴角、脖颈、手背……但凡裸露出来的皮肤都带着大大小小、青青紫紫的伤痕。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望过来,眼底透不出半点光亮。 梵伽罗笑着说了一声“你好”,然后不紧不慢地上去了。 小男孩看着他的背影,表情有些麻木,但下一秒却又惊跳而起,往楼下跑。只见一名中年妇女以更快的速度蹿进楼梯间将小男孩逮了个正着,又是拳打脚踢又是谩骂羞辱,简直不把对方当人看。 若是常人肯定会对此暴行于心不忍,但梵伽罗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上十八楼。他租住的公寓就在该楼层,房号是1818,很吉利,内部装修也非常豪华,只是空气里带着一股霉味儿。 梵伽罗打开四面的窗户通风,又把灰尘扫了扫,然后走进浴室泡澡。这回他没制作冰块,而是直接躺进常温的水里,一大片深紫色的淤痕顺着他的肩膀和脖颈悄然蔓延到胸腹,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隐约难闻的腐臭味。 毫无疑问,这具身体的状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第10章 周老是华国最顶尖的风水大师之一,若是连他都没有办法解决月亮湾小区的问题,那别的大师肯定也束手无策。之前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除非拥有移山填海的能力,否则月亮湾小区的风水是不可能改变的,这已经不是人力和财力能解决的问题,而需要神力。 白幕带领一群属下走到小区大门处,终是不死心,又回头看了一眼,胸中满是无奈和怆然。这个项目当初是他一力主张修建,效果图刚出来那会儿曾经获得过无数人的赞誉。第四期的别墅区就修在山脚湖畔,可说是风景绝美,气象万千,尚未动工就已经被权贵或富豪一抢而空。那时的他何等风光,又岂会想到才短短半年自己竟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白幕眼眸微暗,表情却还是那般沉稳淡定,收回视线后吩咐道:“走吧,回公司开会。” “白总,风水没法改,咱们后面几期工程怎么办?”一名副总忧心忡忡地询问。 灵媒_分节阅读_13 “会上再讨论。”白幕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威严。他看得出来,公司里的人心已经开始乱了。 几名副总张张嘴,颇有些欲言又止,恰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白幕,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众人回头一看,表情都有些怪异。只因来的人大家都认识,而且鼎盛国际会遭遇如今的危机,与他的肆意妄行存在莫大的关系。他本是白家养子,名叫白林,从小与白幕一起长大,二人从幼儿园到大学再到研究生,几乎都在一个班,从未离开过彼此,毕了业又一起进入白氏集团工作。 白父白母对待白林视如亲子,白幕有的白林一定会有,从未厚此薄彼。能被白家收养对于白林而言是此生最大的幸运,如果他懂得感恩,理当好好孝顺养父母,好好辅佐白幕才对,但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野心却变得难以抑制,利用职务之便侵吞了公司不少财产。 若非白幕警觉性高,立刻就聘请了国际顶尖的会计师和律师团队来公司查账,偌大一个鼎盛国际怕是会被白林掏空。白幕对好兄弟的所作所为感到十分失望,原打算把证据交给警察处理,却被白父白母坚决阻止了。他们把白林叫回来申斥一番,又把证据当着对方的面销毁,试图让他知道白家对他不薄,令他悔改。 但白幕却知道,白林不会悔改,只会变本加厉。果然,没了那些犯罪证据,白林当场和二老翻脸,然后带着他侵吞的那些钱自立门户,还撂下一句极度荒谬的话——若想保住你们儿子的命,就拿白家的所有财产来换! 白幕当时就气笑了,更加坚定了要与白林一刀两断的决心,但白父白母却脸色惨白,似有迟疑。也是在那天晚上,白幕才知道自己的命格竟然十分特殊,四柱八字均有缺漏,五行阴阳全部相克,一生下来就住在保温箱里,被大大小小的病痛轮番折磨,好不容易长大一些,却总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危险,而且都是致命的。 传说中的喝口凉水都塞牙缝,说的就是白幕。 后来,不知道白父白母从哪里找来一名道长为儿子改命,情况才慢慢好转。 道长送给白幕一块开过光的平安玉佩,又把白林送到白家,说是白林的命格虽然不好,却恰恰补齐了白幕的四柱八字,只要二人时时刻刻待在一起,白幕就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从那时候开始,所有的危险都远离了白幕,而白林则在白家定居下来。他明面上是白家的养子,实际上却是白幕的人柱,为对方支撑着那岌岌可危的命格。 白林被收养时白幕才两岁半,并不知道这些隐秘,但白林已经六岁,开始记事了,所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假作不知而已。起初他在白家过得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被抛弃,后来见白父白母是真心对待自己,这才渐渐放开了。 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白林进入了上流社会的交际圈,这才明白养子和亲子虽只一字之隔,待遇却天差地远。无论他本人多么优秀,只要站在白幕身边,他就会沦落为对方的陪衬。白幕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而他什么都不是。 不知从何时起,他越来越仇视白幕,在恶念和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找了个借口离开白幕,在外面玩了一天一夜。就在这一天一夜里,白幕遭遇了车祸,若非白父白母及时找到白林并将他带入白幕的病房,现如今白幕的坟头草恐怕都有几米高了。 当白林走进病房,看着尖锐嘶鸣的心脏监控仪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忽然恢复平静,又看着白父白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恳求自己千万不要离开白幕,白林不安分的心猛然炸开了,狂喜和得意在他的血液里流窜。原来他不是什么养子,而是白幕的主宰,这个人的命运一直一直掌控在他的手里,他想让他生,他就能生,他想让他死,他就得死! 那一天是白幕离死神最近的一天,也是白林此生最快意的一天。他不再自哀自怨,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他开始理所当然地掠夺着白幕的一切,直至半年前白幕以职务侵占罪将他逐出公司。 他气炸了,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白幕不过是一个赚钱的工具而已,他凭什么反抗?他怎么敢?于是他决定给白幕一个深刻的教训,而现实也令他十分满意。没了他的压制,白幕的厄运不但影响到了他自己,还传染给了他最亲近的人。 白林离开后的半个月,白老爷子心脏病发猝死在家,又过半月,白父白母出了车祸双双身亡,白幕匆忙接手白氏集团,力主投资的几个项目起初还很顺利,后来却纷纷陷入困局,眼看着就要把整个鼎盛集团拖入泥潭。 早已把白家的巨额财产视作囊中物的白林终于坐不住了,于是出现在月亮湾小区,准备找白幕好好谈一谈。但白幕根本不想搭理他,径直朝自己的座驾走去。 白林挡住白幕的路,冷笑道:“你不想你的那些破事被更多人知道吧?”话落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同来的几位副总。 白幕目露憎恶,却还是走到僻静处,沉声道:“你想谈什么?” “爸妈临死的时候跟你说了吧?没有我,你一天都活不了。”白林颇为自得地笑了笑。 “你不配叫他们爸妈。没有你,这半年我活得很好。”白幕藏在裤兜里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表面上却还是沉稳大气。为了白家的基业,他可以向任何人低头,却绝不会向白林妥协。 “是嘛?”白林指了指他挂在脖子上的红线,讽笑道:“别装了,我知道你能撑到现在靠得全是这块玉佩。我听刘嫂说了,就在昨天,你的玉佩碎了,它也保不住你了是吗?要不然你一个无神论者,能把周老请来改风水?这半年你出过几次意外,进过几次医院,要我帮你数吗?想活着你就乖乖让出集团总裁的位置,然后把你名下的股份全部转给我。” 白幕用嘲讽的目光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个跳梁小丑。莫说他还活着,就算他死了,白氏集团也永远姓白。 “白幕,给你脸你不要脸是吧?信不信你今天一定会出车祸!没有我镇着,你连喝口水都会被呛死!”白林气得咬牙,完了对等候在一旁的几名副总说道:“我给你们一个忠告,从今往后你们最好不要跟白幕坐同一辆车,他是扫把星转世,会把厄运带给身边的每一个人。老爷子和我爸妈是怎么死的,你们没忘吧?公司旗下的项目全部遭遇危机,你们也亲眼见证了吧?跟他混早晚是个死字!” 白林的话引起了这些人的恐慌。的确,这半年来鼎盛国际的运气简直差到了极点,投什么,什么赔本,干什么,什么不顺,亏钱亏到连财务部都不敢做账的地步。而白家的运气则更差,老爷子,白先生,白夫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像是被诅咒了一般。 远的不说,只说月亮湾小区,那么多有问题的风水格局汇在一处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是一般二般的倒霉,谁会遇见这种情况?众位高层越想脸色越难看,竟是有些信了白林的话。 正准备给白幕拉开车门的司机僵在原地,已是百分百信了。原来他一个月出十几次车祸还能保住工作的根源在这里吗?不是他技术太差,而是白总运气太烂了啊!给这样的人开车,早晚有一天会被撞死! 司机额头掉下几滴冷汗,正犹豫着要不要当场辞职,白幕已绕过他坐进驾驶座,踩下油门快速离去。他的侧脸冷硬得宛若一块寒铁,心却比寒铁还硬。以前的他从不相信命运,但接连送走最爱的几位亲人后,他却不得不直面这残酷的现实。倘若让他跪伏在白林脚边苟延残喘,那他宁愿选择死亡。 他早已立好遗嘱,如果自己死了,白家的所有财产都会捐献给慈善机构,除了一大堆债务,白林什么都得不到。 但白幕真的很不甘,他有那么多抱负未曾施展,还有那么多心愿未曾实现。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以如此荒谬而又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如果他一生下来就病死了该多好?那样,爷爷、父亲和母亲也不会被他连累进而丢了性命。 一时间白幕想了很多,脚踩着油门忘了松开,以至于车速越来越快,而月亮湾位于半山腰,回程的路一直是下坡,哪怕运气再好,开得太快也会遇见危险。 白林知道白幕立遗嘱的事,见他存心找死不免气得跳脚。他没想到白幕的骨头竟然这么硬,拼着一了百了也不愿意把白家交出来。 几名副总也急坏了,连忙开车去追。 山路多弯道,一个疏忽就有可能出事,几位副总心神大乱,好几次都差点与迎面来的车撞上,但白幕的车却一一避开了这些危险,十分顺畅地回到市区,又驶进白家老宅。 厚重的铁门将几位副总的车拦在外面,而那辆一路疾驰的车已经平平安安地停在白家的私人车库里。 看着消失的车尾灯,一名副总把脑袋伸出车窗,没好气地说道:“谁说白总是扫把星,我们几个开得那么小心还差点被撞死,他开得那么快却一点事都没有!我看他运气好得很!” “白林最擅长危言耸听,他的话能信吗?走了走了,白总今天心烦,我们别打扰他。” 灵媒_分节阅读_14 几辆车纷纷打道离开,最后赶过来的白林得知白幕已平安抵达白宅,不禁傻眼了。驾车那人真的是离开他二十四小时就会出现各种意外然后被送去医院抢救的白幕吗?假的吧! 第11章 车已经在车库里停了很久,白幕的双手却还紧紧握着方向盘,舌尖抵着上颚,浅尝那一丝惊心动魄的味道。一股淡淡的汽油味从车窗外飘进来,熏着他的鼻尖,也熏着他一鼓一胀的太阳穴,过了很久他才从这种眩晕的感觉中缓过神,沉寂了一路的心脏终于被迟来的肾上腺素刺激地狂跳不止,那么有力,那么鲜活。 “呵!”他用额头抵住方向盘,低沉而又愉悦地笑了。 白幕曾经因为白林的擅自离开而遭遇了一场极为严重的车祸,那种粉身碎骨的感觉至如今还深深印刻在他心底。他原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独自驾车,因为那种濒临死亡的记忆已经成为永远的梦魇,缚住了他的手脚。然而就在刚才,当他抛开一切顾虑一路飞驰着回来,他才发现这是一种何等畅快又何等自由的感觉! 积压在心底的焦虑、悲怆、痛苦、自责,都在这淋漓尽致地宣泄中尽数消散,自祖父和双亲亡故后,这是白幕最为高兴的一天。他笑着笑着便红了眼眶,握住方向盘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爆出一条条青筋。 一名老者慢慢靠近这辆车,看清驾驶座上的人,不由露出慌乱的表情:“小幕,你,你怎么自己开车回来了?路上没出事吧?” 白幕连忙抬起头,悲喜交加的表情已被温和的笑容取代:“李叔,我没事。我自己把车开回来了,路上一次交通事故都没出。”说到这里他的眸光闪了闪,竟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样的顺遂是他与白林分道扬镳之后连想都不敢想的。 “真的吗?你快下来,快快快!”管家李叔焦急地打开车门,生怕晚了一步自家少爷又发生什么意外。他是看着白幕长大的,自然知道他奇诡的命格。 白幕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嗓音因为兴奋和愉悦而显出几分沙哑:“李叔,我真的没事。你别碰我,当心倒霉。” “诶,我不碰你,你马上从车上下来。”李叔满脸的心疼和无奈。为了不连累身边的人,少爷总会自觉不自觉地与旁人保持距离,长此下去他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孤僻?他的人生难道就永远这样了吗? 白幕很想拍拍李叔的肩膀以示安慰,却只能远远避开对方的碰触。他前脚刚跨出车门,这辆以安全系数高而著称的豪车就哐当一声矮了半截,弯腰一看才发现竟是四个轮胎都爆了。 李叔吓得腿脚直打哆嗦,而白幕却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的幸运数值恐怕比那些中了几十亿彩票的人还高。若是他晚那么几分钟到家,一场惨烈的交通事故将在所难免!回程的路上,他无数次与死神擦肩,又无数次顺利逃脱,如果这也叫倒霉,那么世界上还有谁能比他更幸运? “小幕,你以后千万别自己开车了,你是想吓死李叔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运气有多差!”李叔的嗓音戛然而止,随即惊骇道:“不,不对!小幕,你今天的运气怎么这么好?你人都平安到家了车胎才爆,这情况也太反常了吧?” 白林离开后,白幕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意外事故,被车撞,被高空抛物砸中,被抢劫犯捅刀……总之他每一天都面临着九死一生的险境,活着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战争。 他自然知道今天的一切都很反常,于是开始一帧一帧回忆:不是白林,开车的时候他并不在他身边;也不是那些下属,毕竟他们天天见面,若是他们之中的某一个能影响他的命数,理当早就显现出异常了才对;也不是周老,他早就说过,他没有办法改变他的命格,也没有办法再帮他找到另一个人柱,因为人的命盘都是唯一的,换言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白林的作用。 还有谁呢?到底是什么影响了我?白幕拼命思索,一张似月晕般散发着辉光的脸不经意间钻入他的脑海,又转瞬淡去。 —— 梵伽罗在浴缸里睡了三天三夜,与此同时,刑警一队还在等待着他的下一步行动。离他发布的死亡预告已经过去快两周了,孙影、梵洛山、赵文彦、曹晓峰,这些排在死亡名单前列的人现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由于警察二十四小时的保护严重干扰了这几个人的正常工作和生活,他们已经陷入厌烦的情绪,并开始怀疑死亡预告的真实性。 “求你们别再跟着我了!我虽然是明星,但我也需要隐私!梵伽罗的死亡预告根本就是耍人玩的吧!这么多天过去了,他要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孙影随意摔打着化妆台上的东西,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 “万一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呢?万一我们刚撤离他就马上动手呢?”庄禛巍然不动地堵着大门。 孙影脸色泛白,显然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但是,当他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微博后,他便再次发作起来:“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我早就说过梵伽罗在耍我们!你们走,你们赶紧走,我不用你们保护,我自己雇的有保镖!” 庄禛疾步走过去查看孙影的手机,随即目光一凝。只见梵伽罗的微博账号在一分钟之前发送了一行文字——第三个,然而他仇视的所有人都在警方的严密保护之下,连第二个遇害者都没出现,又何来第三个? 在这一瞬间,庄禛思维缜密的脑袋竟然变地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他立刻给其他几个小组打电话,却得知所有小组保护的人现在都很好,并未遇见危险。 “队长,第二个、第三个真的是指复仇对象吗?我们是不是想错了?”组员们在群里展开了讨论。 “会不会有人没在这个名单里?” “继续查梵伽罗的社会关系!我们很可能漏掉了什么重要人物!” “不可能漏掉,他的人生经历太简单了,交往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 “队长,你说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现在这些明星为了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看,他没发微博之前粉丝只有一千多万,现在都有六千多万了,黑红也是红嘛,你说是不是?” “是有这个可能!” “说不定高一泽也不是被谋杀的,而是不小心踩到什么东西从顶楼掉了下去。要不我们让鉴证科再好好查查案发现场吧?” 大家越分析越觉得梵伽罗是在虚张声势,而庄禛始终拧着眉,未曾在群里回应。等讨论告一段落,他才沉声道:“死亡预告可以说是恶作剧,但那幅画怎么解释?如果不是事先设计好的,梵伽罗不可能把高一泽的死亡现场描绘得那么详细。你们再派两个人去监视梵伽罗,务必要盯紧他的一举一动。其他人继续排查他的社会关系,看看我们是不是遗漏了什么。目前案情很不明朗,梵伽罗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和突破口,大家别被他古怪的行为迷惑,该怎么查还怎么查。高一泽社会背景的调查也给我捡起来,我们需要更多线索。” “好的队长!” “知道了头儿!” “得令!” 灵媒_分节阅读_15 大家退出群聊分头行动。 庄禛不顾孙影的极力反抗,将对方押上保姆车送回了家。夜深人静之后,他依然守在公寓楼下,未曾离岗,也不敢错开视线。他靠坐在车后排,拿出手机翻阅梵伽罗发布的所有微博。 曾经的梵伽罗是大势男团的成员,由于容貌极为出众,家世也显赫,人气偶尔还能碾压高一泽。粉丝们一涌进评论区,张口闭口便是“哥哥我爱你、哥哥好可爱、哥哥我可以”等表白的话。 但现在,他的微博评论区却充斥着鲜血淋漓的诅咒、臭不可闻的谩骂、毫无底线的羞辱。人心到底能恶毒到什么程度?这个问题的答案无需去别处找,只看一看梵伽罗的社交账号就能知道。 庄禛见识过枪林弹雨,也经历过九死一生,自诩心坚如铁,却也在看见这些留言和评论的时候窒息了一两秒。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借着组员递来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浓烟灌入喉管和鼻腔,着实有些呛辣,却带走了那些谩骂、诅咒和羞辱残留下来的恶臭。 组员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喟叹道:“这个梵伽罗真的很不简单。如果把我和他交换一下位置,看见这些留言我可能早就崩溃了。” “人言如刀。”庄禛徐徐吐出一口烟雾,不知怎的,竟然有些佩服梵伽罗。也唯有心理素质强悍到这种程度的人,才能策划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谋杀案吧? 与此同时,梵伽罗已经苏醒,正躺在浴缸里玩着手机。清冷月辉透过窗户倾泻而下,照亮了他温柔的眉眼,也照亮了他不知何时竟变得丰腴柔润的身体,大片大片的紫色淤痕早已消失,曾经细得一折就断的胳膊如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紧实圆滑,美得宛若雕塑;那些根根分明的肋骨如今都被娇嫩的皮肉覆盖;这具身体已经不能用瘦削来形容,却是难得一见的骨肉匀称,肌理细腻。 梵伽罗伸出纤长的指尖,轻轻点击评论区的下一页,然后发出清越的低笑。对旁人来说等同于风霜雨雪,刀光剑影,狂风骤雨的攻讦或流言,于他不过一时笑料而已。更甚者,他还从中汲取了不少养料用来充盈这具身体。 【大家散了吧,都别骂了。我刚才打听了一下,梵伽罗仇恨的那些人现在都活蹦乱跳的,根本没遭遇危险。他发的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都是为了艹热度。你们越是兴冲冲地跑进来骂他,越是中了他的计!他想红想疯了,你们别上当!依我看,那些死亡预告都是假的!】 【对,我也觉得很假!他根本没有胆子去杀人!】 【走了走了,不要给这个烂人增加流量。】 【会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这句话用来形容梵伽罗再贴切不过。他只是一条喜欢汪汪叫的疯狗而已,看着很凶,实则一棒子就能打死。】 比较有理智的人纷纷退散了,留下的都是一些纯粹为了发泄负面情绪的喷子。梵伽罗舔舔唇,摇摇头,表情竟然很是失望。没了热闹可看,他放下手机,继续在浴缸里沉睡,浓烈而又沉凝的黑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丝丝缕缕地钻入浴缸的水中,继而悄无声息地滋养着他日趋柔韧的身体。 三天过后,他再次苏醒,曾经骨相分明的脸庞这会儿竟似羊脂白玉一般温润,眉眼间的锋利和阴鸷已完全消失不见,沁人心脾的柔和与悦人耳目的静美,都从他的一颦一笑中流泻。 他登录微博,慢条斯理地写下一行字——第四个。 第12章 “队长,梵伽罗又发布微博了!”罗洪举起手机大喊。 “什么,他还来?”专案组的人纷纷聚拢在一起,盯着罗洪的手机大摇其头。还是同样的句式,同样的味道,只不过数字从二、三孜孜不倦地数到了四,仿佛不引起公众的恐慌就誓不罢休一般。但是那张死亡名单上的人却一个比一个活得滋润,根本就没发生所谓的连环谋杀案。 梵伽罗发布第二个死亡预告时还有网友在网络上呼吁警察赶紧把这个变态杀人狂抓起来,但是到了第三个、第四个,他们就已经完全麻木了。他们自以为看穿了梵伽罗的真面目,这人哪里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不过是个脑补过头的妄想症患者而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红! 不仅网友这么认为,就连专案组的警员都开始怀疑之前的判断。 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的刘韬摸着自己半秃的脑袋骂道:“草他奶奶的,梵伽罗肯定是在耍我们!连第二个受害者都没有,哪里来的第三个、第四个!老子为了保护孙影腿都快跑断了,还不被人理解。那小子逮着机会就偷跑,为了追他,老子差点从六楼阳台摔下去,当场因公殉职!他还指着老子的鼻子骂老子多管闲事。你说老子这都是为了谁?” 负责保护梵洛山的警员更气愤:“副队,你那还算好的,我被梵洛山的保镖拎到健身房试身手,被揍得爬都爬不起来。他请的那些保镖都是身经百战的雇佣兵,我一个小警察,哪能是他们的对手?梵洛山存心在羞辱我呢,他根本不信任我们警察!” 警员话音刚落,梵洛山的助理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把梵伽罗再一次发布死亡预告的事情说了,还把他狠狠奚落一通,“看来是我们梵总高估贵局的办案能力了,一大帮精英警员,竟然会被一个患有妄想症的神经病牵着鼻子走。我们梵总最近很忙,以后怕是不能配合你们的调查了。你们有这个时间精力不如带梵伽罗去医院看看脑子。” 挂断电话之后,该警员臊得脸红脖子粗,竟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 负责保护赵文彦、曹晓峰的几名组员也都被或直接或委婉地撵了回来,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这些天着实受了很多白眼和委屈,就连自尊心都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当初要求这些人配合调查的时候他们把事态说得有多严重,现在就有多丢脸。 眼下整个专案组都有些萎靡不振,还有些怀疑人生,廖芳买回来的一大堆盒饭也没有人主动去吃,直接放凉了。吃什么吃?案子一天破不了,他们就得一天顶着个酒囊饭袋的名号,这是刑警大队的耻辱! 庄禛脸色凝重地看着梵伽罗的微博,不知在想些什么。组员们围在案情梳理板前,一个个鼓着铜铃大的眼睛去看那些线索,却始终理不出半点头绪。若是他们的目光能化为有形之物,这几块板子可能会被盯穿无数个焦黑的洞。 偏在此时,局长和副局长亲自跑过来,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臭骂一顿,直言对他们非常失望,又着重点出这桩案子造成的社会影响有多恶劣。总之一句话,如果这个案子破不了,他们分局将成为整个京市的笑柄! 给专案组增加了成吨的压力后,几位领导终于走了,大家伙儿齐齐送了一口气,然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和迷茫。 “杀人素描都出来了,幕后黑手的身份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怎么就硬是找不到证据呢?到底是谁杀了高一泽?怎么上的楼?怎么做的案?梵伽罗后面发布的那几个死亡预告是不是虚张声势?是不是在扰乱我们的视线,分散我们的精力,阻碍我们的调查?如果不分派那么多人手去保护那些所谓的潜在受害者,我们这会儿恐怕早就抓住梵伽罗的尾巴了吧?”刘韬把桌子拍地震天响,“妈的,老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这么狡猾,这么难缠的嫌疑犯!” “是啊,梵伽罗也太明目张胆了!是料定我们抓不住他的把柄吗?” “他到底从哪里来的自信?” “大概来源于他雇佣的凶手吧。对方的杀人手法太诡异了!” “他有本事就耍我们一辈子,不然我们总有一天会把他绳之以法!” 众组员纷纷加入了讨伐梵伽罗的队伍,而庄禛始终沉着脸思索,完了又看向画得乱七八糟的案情梳理板。那上面没有任何一点有用的线索,专案组现在已经彻底走进了死胡同,若想有新的突破就应该换一种思路。 灵媒_分节阅读_16 正如外界所言,专案组现在完全被梵伽罗牵着鼻子走,他的素描,他的死亡预告,已经把警方的所有视线都吸引到他身上,但他图什么呢?真是为了红?他是那种想红想疯了的人吗?宁愿被千夫所指,也不愿被世人遗忘? 不知怎的,庄禛脑海中忽然浮现受审时梵伽罗微微抬头看向自己又浅浅一笑的那一幕。起初他逆着光坐在灯影里,整个人被黑暗吞没,安静地仿佛不存在,但是,当庄禛转动聚光灯去照他的脸时,他的眉头未曾因为骤然迸射的刺目光线而微拧,表情更是没有丝毫变化。被审视时他未曾紧张,被逼问时他也未曾慌乱。 在那一秒,庄禛已经做出了判断——这是一个心机城府比海还要深的人,他对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都拥有超常的控制力。这样的人,真能像个中二病患者一般上蹿下跳地戏耍大众只为了博取关注度?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他误导了?这桩案子根本就与他没有关系?高一泽的死另有原因? 庄禛再一次把视线投向手机,表情是全然的迷茫与挫败。梵伽罗发布的讯息向来很简练,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多一字,不少一词,如此的笃定。 庄禛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智商不够用。他与世界上最狡猾的毒枭和恐怖分子周旋过,然而这些人的思维方式却比不上梵伽罗万分之一复杂。庄禛实在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干什么。 “小罗,你联系一下京市所有分局,让他们把死亡预告发布前后的命案资料都提供给我们。”庄禛不得不承认自己斗不过梵伽罗,于是他决定绕开对方去查这个案子。他的直觉告诉他,梵伽罗的死亡预告绝不是在开玩笑。那人的心态比山岳还稳,又怎么可能像个疯子一样在网络上胡言乱语? “队长,你认为那些死亡预告是真的?”小罗已经对这个推论产生了深切的怀疑。 “你们分头去找。我认为死亡预告是真的,但潜在受害者可能搞错了。如果梵伽罗不是幕后黑手呢?如果高一泽的死与他没有关系,而他只是偶然知道了一些内幕呢?去查吧,看看在四条死亡预告发布的时间段内,有没有比较可疑的命案发生,再看看这些命案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共通点,尤其是几个死者与高一泽之间的关系。我们应该换一条思路了。” “好嘞,我们这就去其他分局看看。来来来,大家分派一下任务。” —— 三天后,所有专案组成员齐聚会议室,目光灼灼地盯着一块巨大的贴满照片、画满线条、写满备注的白板。 双眼布满血丝的庄禛拿起一支油性笔,点了点一张被害者照片,徐徐说道:“死者王伟,男,年龄二十一,职业管道工,死于梵伽罗发布的第三条死亡预告的第二天,死亡地点是红灯区棚租屋的某个廉价旅馆内,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死时全身赤裸,没有性交痕迹,指头被他自己带去的工具钳夹断两根,断指不知所踪,该辖区公安局未能在案发现场找到任何有关于凶手的线索,最后以抢劫杀人案定案。” “注意了,他毕业于师大附中256班,而高一泽毕业于师大附中253班,两人属于同届同学,互相之间或许认识。也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进入我们的视线。” 庄禛画了一个箭头,把王伟的照片与第三条死亡预告连起来。 随后,他又点了点另外两张照片:“这是赵开,男,二十一岁,初中毕业后在社会上打混,没有正当职业,死于第二条死亡预告发布的第三天,死因是锐器刺腹;看过案情报告的同志是不是觉得这桩案子很熟悉?没错,它就是在我们辖区内发生的,最后被定性为抢劫杀人案” 庄禛环视会场,众人纷纷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脸上莫不露出羞愧的表情。 庄禛无心追究,毕竟连他也没想到这桩毫无特殊之处的抢劫杀人案会与高一泽的坠楼扯上关系。他点了点旁边一张照片,继续道:“这是毛小明,男,二十岁,学历同样是初中毕业,死于吸毒过量,尸体在家中发现,死亡时间是第四条死亡预告发布的第二天。他和赵开两人明面上与高一泽不存在任何关系,之所以进入我们的视野是因为其一:他们二人在生活中是好友,更确切地说,毛小明是赵开的马仔。他二人相继死于非命,那么他们的死因是不是存在某种关联?可不可以并入这桩连环杀人案当中?” 庄禛在两人的照片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分析道:“其二:他们的死亡时间与梵伽罗发布的死亡预告相吻合;其三:他们的活动地点曾一度集中在师大附中附近,会不会在学生时代他们就与高一泽和王伟认识了?其四,他们……” 庄禛话没说完,一名警员便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走进来,语气十分兴奋:“头儿,经过走访,我们发现这个赵开和毛小明的确有可能认识高一泽,你看!” 庄禛接过复印件查看,眼中顿时划过一道锐芒。 只见聊天记录上写着这样几行字:【高一泽啊,我认识他。他原来叫高飞,这名字是后面改的。】 【他肯定整容了!鼻子是垫的,原来没有这么挺,丑地一逼!】 【这小子人品好?哈哈哈哈,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这小子坏着呢!他简直不是人啊他!】 【不不不,我喝醉了,我说胡话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怎么可能认识高一泽。】 后来无论旁人怎么追问,赵开和毛小明都对高一泽的事三缄其口,不再多说。他们的朋友只以为二人是在吹牛逼,没当回事。但现在,拿到聊天记录的专案组却不这么认为。若说之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他们可以肯定,王伟、赵开、毛小明这三人的死,一定与高一泽的坠楼存在某种关联。这毫无疑问是一桩连环杀人案! “去把梵伽罗抓回来!他一定知道内幕!”庄禛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13章 虽然理出了高一泽坠楼案的脉络,但是专案组却再一次陷入了死胡同,只因他们掌握的线索和证据还是太少,少到这些人互相之间有何牵扯,因什么而死,又被谁所杀都无从得知。 高一泽与王伟是同届校友,上学期间除了经常约在一起打篮球之外并没有过多交集。他们一个是家境富裕的优等生,一个是家境困难的差生,高中毕业就各奔东西,生活背景和社会地位天差地远,根本扯不上关系。高一泽成名后王伟倒是经常刷对方的微博,但也只是刷一刷而已,并没有别的动作。 而赵开和毛小明就更不可能与高一泽产生关联。他们初中毕业后就走上了社会,放过高利贷,当过皮条客,进过拘留所,一直混迹在社会最底层,生活圈子与高一泽几乎不存在重叠,人际关系同样如此。 专案组认为四人若是真的有过交集,那肯定是在学生时代,而这个时代发生了某件不好的事把他们牵扯在一起,进而引发了数年后的这桩连环杀人案。但那件事到底是什么呢?凶手又是谁? 为了找出问题的答案,专案组进行了大量的走访和调查。他们把四人的老师、同学、朋友、亲人都问了个遍,却始终找不到有用的线索。在所有人的记忆中,高一泽和王伟只是一起打过篮球的点头之交,高一泽和赵开、毛小明根本就不认识,也从未在公开场合见过面。高一泽属于学生时期特别乖巧懂事的那类人,成绩非常好,是资优生,与同学之间的关系也很融洽,未曾与任何人结怨,更没有参与过霸凌之类的暴行。 王伟虽然成绩差,性格却很开朗活泼,人缘也不赖,没有劣迹。赵开和毛小明那时候已经不读书了,虽然经常在附中附近活动,却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与高一泽和王伟一起出现过。在高一泽就读期间,附中也没有忽然退学或遭受意外的学生,大家都平平安安毕业了,然后各奔东西。 没有一点线索能把这四个人联系在一起,而他们当年所犯何事也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现在只有梵伽罗能帮我们找出凶手。就算没有参与谋杀,他也是知情者!”庄禛无比笃定地说道。 灵媒_分节阅读_17 当天下午,庄禛亲自造访了梵伽罗的公寓。 “庄警官,我们又见面了。”梵伽罗刚睡醒,身上穿着一件洁白的浴袍,头发丝儿还滴着水。一股冷气从他半掩的房门内涌出,冻得专案组的成员直打哆嗦。 庄禛直接道:“梵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高一泽的案子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 “好的,请稍等。”梵伽罗礼貌颔首,随后换了一件黑衬衫和一条黑西裤。浓烈的黑色布料包裹着他修长柔韧的身体,越发衬托出他的皮肤是何等细腻苍白。他走到门口又停驻片刻,轻笑摇头:“差点忘了带回礼。” 梵伽罗折回卧室拿了一个纸盒子,然后不慌不忙地登上警车。 与此同时,廖芳正与几名同事在聊天:“夏天快到了,我想买一把遮阳伞,但是总找不到我想要的款式。” “我知道有两个店铺的伞很漂亮,我把链接发给你。” “哦,这两个店铺的伞我已经看过了,漂亮是漂亮,但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款式。” “这还不够漂亮?那你想买个什么样儿的?” “我想买星空图案的,最好是狮子座,我的星座,黑色的底,银色的星,一点一点在阳光下闪烁。”廖芳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眼中满满都是向往。 “那我帮你搜一搜。防晒伞、星空图、狮子座。”另一名女警拿出手机,把这几个关键词键入搜索页面。 “没用的,我搜了好几遍都没搜到。”廖芳遗憾地摆手,话音刚落就见队长领着梵伽罗从外面走进来。那人今天穿着一套黑衣黑裤,越发显得皮肤胜雪,唇如涂朱。从室外走到室内,他整个人仿佛吸足了阳光,正持续不断地散发出莹莹微曦。 廖芳和几名女警张了张嘴,忽然就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明知道这人有可能是助纣为虐的嫌疑犯,但她们依然无法将他与残忍、无情、血腥等负面字眼联系在一起。 庄禛径直把梵伽罗带入审讯室,并指定罗洪做笔录员。那些女警一个比一个感情用事,而梵伽罗这张脸似乎比半月前杀伤力更大。若非庄禛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对方,他都要怀疑他整容了。 梵伽罗眼睫低垂,唇角微勾,态度闲适。 庄禛把聚光灯挪到他面前,在如此强光地刺激下,他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倒短促地笑了笑,清越的笑声在逼仄的审讯室内回荡,激地罗洪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这个人的笑声有魔性! 庄禛看也不看梵伽罗,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挽到手肘的袖口放下,规规矩矩扣好。谁也没发现,他的手臂已经悄然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刘韬和另外两名组员待在隔壁的监听室里,通过透视镜观察着梵伽罗的一举一动。这个人太沉得住气了,他们完全没有把握从他嘴里套出东西。 莫说别的警员对这次审讯没底儿,就连经验丰富能力卓绝的庄禛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突破梵伽罗的心理防线。为此,他做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 审讯室里的椅子原本就是为嫌疑犯特制的,除了椅背和椅面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皮革,其他部位都由钢筋构成,而且完全违背了人体力学的原理,让人坐上去感觉不到半点舒适,反而又冷又硬非常膈应。这种冷硬无靠的感觉毫无疑问会加重嫌疑犯的心理负担,这对审讯是十分有利的。 但庄禛却觉得这种椅子对梵伽罗而言还是太舒适了一点,于是换成了连一丁点皮革包裹层都没有的钢椅。审讯室空间狭小,密不透风,温度自然比外界低很多,人只要一走进去就会感到一阵阴冷不适,坐上冷硬的椅子后,这种不适感会瞬间放大。 桌上的白炽灯也比一般的白炽灯功率更强,惨白的光线凝成一柱直直打在脸上,会刺地嫌疑人睁不开眼,与此同时也会让对方产生无所遁形的感觉。事实上,这种感觉是正确的,在骤亮的光线中,嫌疑人的所有举动都会被对面的警察勘破。哪怕嫌疑人一个字都不说,但他嘴唇的蠕动、瞳孔的缩放、眼珠的转向,甚至是呼吸的频率,都能为警察提供很多线索。 然而这一切布置在梵伽罗面前都等同于无形。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冷硬的钢椅上,一双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形成极优美的弧度,一双白皙得过分的手同样交叠着置于椅子板面,与白炽灯的光线交相辉映,继而牢牢吸引着旁人的视线。 他以嫌疑人的身份坐在审讯室,却优雅高贵,祥和安然,仿佛只是来参加一次朋友间的聚会。 短短一分钟,罗洪偷瞄他的次数已多达十几次,很是为这个人超高的心理素质感到赞叹。 庄禛浓黑的剑眉紧紧拧着,在眉心处形成一条严厉的沟壑。他已经预感到,这次审讯恐怕会非常艰难。即便前两项准备未能奏效,他依然按照自己的步骤走,于是静静盯着梵伽罗,未曾说话,而罗洪不断翻看着资料,仿佛已经掌握了很多证据。 静默同样是一种压力,人最恐惧的往往不是可怕之事的到来,而是到来之前的等待。在这一段空白的时间里,足够嫌疑犯思考很多东西,而他们越思考就越拿不准警察到底都掌握了什么线索,会不会有确切的证据,自己该怎么解释,认或不认…… 这样的胡思乱想会形成一股洪流,率先冲击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于是接下来的审讯会顺利很多。 庄禛很擅长把握犯罪嫌疑人的心理,但他再一次挫败地发现,梵伽罗并不害怕静默和等待,他的耐心甚至比庄禛还要多,即便在压力重重的审讯室里坐上一整天,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他迎着那些刺目的白光,用那双无比璀璨的、收纳了所有光点的、却依然黑得惊人的眼睛默默回视庄禛,不闪不避,无喜无哀。 除了令人目眩的美丽和淡而不厌的温柔,庄禛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他甚至在庄禛锐利视线的切割中勾了勾绯红的唇角,一副“我欣然接受你一切摆布”的模样。 庄禛垂眸避开了他的笑靥,原本平静的心湖泛出一圈圈涟漪。他极为懊恼地发现——审讯尚未开始,梵伽罗就已经占据了上风,如此难缠的对手简直平生仅见。 庄禛和罗洪的如临大敌、谨慎小心,与梵伽罗的云淡风轻、恣意闲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站在透视镜前观察梵伽罗的刘韬等人不免有些气馁。 “我觉得这次审讯有点悬!” “他心理素质怎么那么好?” “队长肯定有办法对付他。东南亚大毒枭泰班就是队长审讯的,梵伽罗总不会比泰班还狡猾。” “我觉得他的心态比泰班稳,进门之后他已经枯坐了十多分钟,却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泰班没有他这样的定力。” “副队,宋博士来了!”一名警员敲开监听室的门,把一位气质儒雅的男人引进来。 刘韬大喜过望,连忙把男人请到透视镜前,简单交代了情况。得知梵伽罗的心态很稳,男人倒也没感到意外,只是连上蓝牙耳机,对电话那头的庄禛说道:“老庄,可以开始问了,我帮你把关。” 灵媒_分节阅读_18 这人便是享誉全球的心理学专家宋睿,也是公安部的犯罪心理学顾问。由他参与审讯的犯人就没有一个是死扛到底不肯交代的。 第14章 事实上,庄禛迟迟不开始审讯,一是为了给梵伽罗施加压力,二也是为了等待宋睿博士的到来。有鉴于梵伽罗是一名多重人格患者,其性格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其心理状态的不确定性,本就远超常人,一般人很难理解他的想法,也就没有办法突破他的心理防线。所以庄禛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请一个专业素养十分过硬的外援来镇场。 庄禛从来不会高估自己,自然也不会低估对手。而根据仅有的几次照面来看,梵伽罗毫无疑问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他性格诡异多变,行事毫无章法却又滴水不漏,仿佛处处都是破绽,却根本抓不住他的把柄。 宋睿博士最擅长分析犯罪嫌疑人的心理,于是庄禛将他请了过来。 通过蓝牙得知宋睿博士已经到了,而且正在隔壁的监听室里看着,庄禛这才打开文件夹,准备进入审讯程序。罗洪拿出录音笔,摁下录音键。 梵伽罗本是左腿交叠在右腿上,此时也缓慢而又优雅地换了一个坐姿,变成右腿交叠在左腿上,与此同时,他转过头看向离自己仅有几米远的透视镜,嘴角微微勾了勾。 站在刘韬身旁的年轻警员睁大眼睛,语气惊讶:“副队,他好像在冲我笑!他应该看不见我吧?” “你是刚入职的菜鸟吗?梵伽罗知道这块镜子是透视镜,他这是在挑衅我们!妈的,这人有点邪性!”刘韬摸了摸自己半秃的脑袋,满脸都是气恼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梵伽罗看上去好像满头都是辫子,一抓一个准,但是唯有从警多年的人才知道,那些所谓的确凿证据根本没有办法指控他的罪名,顶多只能拘留他二十四小时。在这二十四小时内,他若是没招供,那么警局还得放他走。 “博士,这回能不能顺利结案全靠你和队长了。”刘韬眼巴巴地看向宋睿。 宋睿一页一页翻看梵伽罗的心理咨询记录,点头道:“我会尽力。” 两人打住话头,只因审讯室那边庄禛已经开口了:“作为曾红极一时的偶像明星,你如何评价自己?” 梵伽罗勾着唇角说道:“明星只是一件外包装特别漂亮的商品罢了,一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虚假的东西,没什么好评价的。” “总不会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吧?就没有真实的一面吗?”庄禛语气和缓地问道。 “真实的东西哪怕只掺杂了一丝水分,那也是假的。”梵伽罗轻笑摇头。 庄禛闲谈一般问道:“你和高一泽是同一个组合的成员,对他应该有一些了解吧?那你怎么评价他呢?” “无从评价。”梵伽罗依然摇头,唇角的弧度分毫未变。 庄禛还想把这种闲谈一般的对话进行下去,宋睿已通过蓝牙耳机吩咐道:“这一招对他没用,从监控器里看,他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我没有办法确定基准。你换一些尖锐的问题,试着去带动他的情绪甚至激怒他。他现在心态很稳,我们要打破他的稳。” 庄禛静默了两秒,很快就放弃了现在的问话方式。 为了对付梵伽罗,早在这场审讯开始前,专案组就在宋睿的指导下确定了整个审讯的流程。首先,庄禛会用和缓的态度与梵伽罗闲谈,问的也都是一些有关于生活方面的无关痛痒的问题。在这个过程中,梵伽罗感觉不到威胁,给出的答案应该大多数都是真实的。 当他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时,他的眼珠会转动,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什么东西,脚尖会挪移,这些微小的动作都能为审讯者和心理学专家提供一个判断他的话是真还是假的基准,从而确定审讯的方向是否正确。 另外,让梵伽罗打开话匣子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接下来的审讯中,他会再难保持沉默,因为他刚开始说了那么多,忽然一下子不说了会显得很心虚。为了掩盖这种心虚,他无论如何也会硬着头皮说下去,这是一种思维惯性。一旦他说得多了,审讯者总能从他嘴里获得想要的东西。 这一招往往很管用,哪怕是泰班那样的大毒枭也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出卖了自己。 然而现在,宋睿终于意识到,专案组把自己请过来对付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明星并非杀鸡用牛刀,而是无计可施了。 审讯室的每一个角落都安装的有摄像头,可以全方位观察嫌疑人的一举一动。宋睿眼下正坐在几台监控器前,拧着眉,肃着脸,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年轻人。对方本就白皙的皮肤在强光地照耀下白到发光,一双眼睛却黑黢黢地望不见底。 当庄禛开始问话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微笑,嘴角的弧度不减一丝也不增分毫,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庄禛,未曾转动,因此也无法判断他在用哪一边大脑进行思考。他的双手互相交握着摆放在椅子板面上,指尖纤长柔韧,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双腿交叠,脚尖自然垂落于地面,未曾挪转。 他的姿态很随意也很优雅,却又像是雕塑一般凝固着,唯有一双眼睛熠熠生辉,透彻灵动。 宋睿没有办法从梵伽罗的行为举止或微表情中得到有用的讯息,于是也没有能力确定一个真话假话的基准。没有基准,庄禛就不知道自己的审讯方向是正确还是错误。他们制定的审讯方案,从一开始就被梵伽罗打破了。 得到宋睿的指示后,庄禛只花了几秒钟来转换思路,继而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知道网上那些有关于你的黑料有一多半是高一泽放上去的吗?他对你的印象似乎很不好。” 梵伽罗笑了笑,并不答话。 庄禛继续道:“他表面上对你很照顾,背地里却肆意诋毁你,你知道原因吗?你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对你下这样的狠手?” 梵伽罗笑望庄禛,摇头不语。 庄禛加大了语言攻击的力度:“据我们调查,STARS组合从出道到爆红,用的都是你提供的资源。也就是说,高一泽是靠着你的扶持才有今天,他对你的仇恨毫无缘由。我们还查到,他从某个圈内人那里得到你即将被梵家放逐的消息,于是很快就开始在网络上散播你的黑料。他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整死你。你们如果未曾结怨,他为什么要这样干?” 梵伽罗依旧笑看对面,不仅表情毫无变化,就连瞳孔都没有缩放。 宋睿全神贯注地盯着监控器里的青年,喟叹道:“这个人真的是滴水不漏。我毫不怀疑,如果这里有一台心率监测仪,那么我们可以看见,他的心跳频率也是没有变化的。他对情绪的把控已经到了极致。” 灵媒_分节阅读_19 庄禛压下猛然蹿升的挫败感,逼问道:“你现在的日子很不好过吧?据我们调查,你仅是违约金就要赔偿一亿三千万,还有几个公司把你告上法庭讨要巨额损失费,你的人气没了,名气也没了,现在是全网黑。要不是高一泽在背后推了你一把,就算是被梵家驱逐,你也能在娱乐圈混一口饭吃。但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娱乐圈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你一无学历二无技能,只能靠典当东西度日。以后等这些东西都典当完了你该怎么办?去街上讨饭吗?你已经被高一泽害得身败名裂,走投无路了,你难道就不恨?” 一般人听了这么多扎心的话恐怕早就恨地咬牙切齿了,但梵伽罗依然浅笑地看着庄禛,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他的肢体语言与柔和的脸部线条都表明他是真的不生气,反而恣意懒散,就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庄禛等待了两秒,未曾等来预想中的反应,内心又是一阵挫败。 罗洪挠了挠头,表情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气馁。这个梵伽罗怎么这么难搞,没请律师竟然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艹他奶奶!”站在透视镜前的刘韬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这个梵伽罗嘴巴是被缝上了吗?只知道笑笑笑,一句话都不说!老子看见他的笑拳头就发痒,想狠狠给他来一下!” “副队,你别捶镜子,免得他听见。”两名年轻警员一左一右把刘韬从透视镜前拉开。 宋睿摘掉金丝眼镜,揉了揉略有些隐痛的眉心,吩咐道:“语言攻击对他不起作用,给他一些视觉上的刺激。” 事先制定好的审讯流程已经被梵伽罗全部打乱,而专案组的审讯方法也在一步一步升级,这种特殊待遇只有穷凶极恶之徒和恐怖分子得到过。庄禛想不通梵伽罗是怎么把自己锻炼成今天这副模样的,对方根本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反而更像一只成精千年的老狐狸。 再一次调整好审讯思路,庄禛从文件夹里取出四张照片,一一铺开在梵伽罗面前,冷声道:“你认识他们吗?” 梵伽罗一直凝视着庄禛的眼珠终于转了转,往下垂落。 四张血腥至极的照片令审讯室内的空气更显阴冷,从左往右数,第一张照片是高一泽坠楼而亡的尸体,脑浆迸裂,四肢折断,浓稠鲜血淌了一地;第二张照片,一名年轻男子横躺在狭窄的巷子里,腹部被捅了一刀,鲜红的血打湿了他的衣裳;第三张照片,一名年轻男子浑身赤裸地躺在床上,左手的食指和无名指断裂,流了很多血,脖颈一圈暗紫色勒痕,小便失禁,黄的尿液和红的鲜血弄脏了白色床单,现场一片凌乱;第四张照片,一名年轻男子蜷缩在马桶边,大张的嘴里满是泡沫,左手臂弯处密密麻麻遍布针孔,右手紧紧握着一支针筒。 四张照片昭示着四种惨烈的死亡方式,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映入梵伽罗的眼帘。庄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唯恐错过他的任何一点表情变化。 第15章 一般人看见尸体是什么反应?不说吓得屁滚尿流当场失态,恶心、慌乱、恐惧,这些代表抵触的情绪总会多多少少带上一点。但梵伽罗却再一次用行动证明他不是一般人。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眼,殷红的唇微微勾着,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视线在每一张照片上流转,却又轻轻而过,自然地像是在欣赏几幅风景画。 当他直面这些死者青白的脸和扭曲的身体时,他的呼吸毫不凌乱,深邃眼眸里没有一丝半点的涟漪。 “不认识。”他摇摇头,然后伸出细长的指尖,将这些照片归拢在一处,又一张一张重叠。被他放在最顶上那张便是高一泽坠楼惨死的照片,而他的指腹则停留在高一泽脑浆迸裂、面目全非的脸上。 普通人哪里敢这样干?普通人若是把指尖往死者的脸上放,哪怕只是一张照片,也会因为恐惧而感到手指仿佛被咬了一口,然后惊骇地挪开。 庄禛差点被梵伽罗气笑了。唯有冷血无情的杀手才能拥有如此强悍的心理素质。说这桩案子与他无关?这个人想骗谁? “不认识你发什么死亡预告?”庄禛用力点戳桌面,咄咄逼人地道:“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张死亡素描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你说什么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你骗鬼呢?” 梵伽罗把深邃的视线从照片上抽离,转而去看庄禛,嘴角的笑弧微微一弯,竟透出一种“这个场面很有趣,我有点喜欢”的意思。 庄禛咬了咬牙,字字笃定:“让我猜猜,你并没有亲自参与这些杀人案,但是你与真正的凶手接触过对吗?” 不等梵伽罗摇头否认,庄禛便快速接口:“你偶然得知了凶手的杀人计划,但是你与高一泽有仇,他毁了你,所以你恨不得他去死,于是你非但没举报凶手,反而主动参与了这起连环杀人案。” 庄禛以极为肯定的语气说道:“凶手在前面杀人,作为他杀死高一泽的回报,你就在后面帮他吸引公众的注意力,扰乱警察的侦办思路,好让你们的计划能够顺利施行。你的杀人素描、杀人预告,包括一开始的不在场证明,都是你事先准备好的,如此,被你掩护着的真凶就能顺利逃脱抓捕,而你也可以全身而退。” 梵伽罗静静聆听,未曾反驳一字一词。 庄禛继续补充两人的犯罪计划和犯罪细节,仿佛自己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一般,这也是他和宋睿提前商量好的审讯方法。他们事先根据推测编造一个故事,尽量完善细节,以此引诱梵伽罗开口。在聆听故事的过程中,梵伽罗一定会想尽办法否认,而庄禛会一次又一次地打断他的否认,继而扰乱他的思维、挑动他的神经。他的脑子一乱,在反驳故事的过程中自然会给出一些细节来佐证自己无罪,这些细节有真有假,同时也是宋睿和庄禛之前极力想要得到的基准。 有了这个基准,梵伽罗到底是不是凶手就一目了然了。无论他说再多谎言,只要警察看穿了他,他就无处可逃。 但眼下,庄禛看似咄咄逼人、言之凿凿,实则越说心里越没底,只因梵伽罗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说,只是安静平和地听着,在语音停顿的间隙,他还会略微扬起下颌,示意庄禛继续往下说。他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而非有关于自己的严厉控诉。 躲在监听室内的刘韬等人已急得抓狂,素来淡定的宋睿也紧紧皱着眉头,有些无计可施。虽然他们猜到梵伽罗背后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但是查遍了对方的人际关系网和社会背景,却都找不出来,否则办案进程不会始终停留在原地。 梵伽罗根本不像资料里记载得那般是个情绪容易失控的狂躁症患者,恰恰相反,他的心恐怕比钢铁还硬,比冰川还冷。想要凿穿他的心理防线,找出幕后凶手,其难度不亚于拿着一把小钉锤却试图凿穿一座大坝。 庄禛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以为自己没参与杀人就能全身而退?错了!一旦我们抓住凶手,你也要坐牢!知道吗,你现在已经犯了包庇罪,要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曾经的你是梵家的大少爷,是娱乐圈的偶像明星,以后的你是一个囚犯,是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如果你现在坦白并供出凶手,我们会向法官求情以减轻你的刑罚。但是如果你执迷不悟,你的量刑会加重。三年后再出来,你怎么混?身败名裂还可以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有了案底那就是一辈子的污点!你好好想想吧!” 庄禛双手撑着桌面,尽量压低身体,用锐利的视线牢牢锁定梵伽罗。 梵伽罗垂头聆听,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随意摆弄着那些照片。他先把高一泽和王伟的照片拨到右边,把高一泽的放在上面,王伟的放在下面,边边角角对整齐;再把赵开和毛小明的照片拨到左边,两张都放在下面,与王伟的照片齐平,上面与高一泽齐平的地方却空着。 摆放好之后,他把照片全部打乱,又按照同样的方位和顺序摆了一遍,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看得出来,他现在已经开始感到无聊了。是的,不是紧张、慌乱、恐惧,而是无聊,实实在在的百无聊赖。 对上这样的他,庄禛除了恨得咬牙,什么都不能干。他向来傲人的自制力隐隐有了崩溃的迹象,用力拍打桌面,低声怒吼:“你到底与凶手是什么关系?你是如何知道他的杀人计划的?说清楚了我们或许能帮你减刑,不说清楚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想必你坐牢的消息一定会传遍网络,届时你就真的臭名远扬,永无翻身之地了!” 最后这句话似乎戳中了梵伽罗的某根神经。他五指轻轻一划便把所有照片归拢在一处,继而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庄禛。他的脸庞苍白无比,他的嘴唇鲜红似血,但最夺目的依然是他那双眼睛,黑,纯粹的黑,深彻的黑,几能勾魂。 慵懒而又漫不经心的笑容从他的脸上退去,他身体微微前倾,逼近了庄禛,呼吸勾缠着对方的呼吸,一字一句开口:“你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好,我告诉你,我是看见的。” 灵媒_分节阅读_20 只这一句话便让庄禛、罗洪、刘韬、宋睿等人全部屏住了呼吸。交锋多次,本以为最难攻陷的对手却在猝不及防之下选择了坦白。为什么?是哪个点触及了他的心理防线? 这个问题深深困扰着庄禛和宋睿,但现在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只能全神贯注地聆听梵伽罗接下来要说的话。这桩连环杀人案能不能告破,成败在此一举! “你是怎么看见的?凶手是谁?”庄禛抛出一个引子。 “我不知道凶手是谁。”梵伽罗盯着庄禛看了两秒,忽而又浅笑开了。 庄禛的某根神经已崩到极致,满以为可以松缓一下,却被这句一百八十度转折的话骤然割断。他颈侧的青筋急速鼓跳着,再开口时仿佛能喷出火来:“梵伽罗,你在耍我?!” “我耍你做什么?好玩吗?”话虽这么说,但梵伽罗嘴角不断加深的笑弧却表明这的确很好玩。 在庄禛快要气爆的临界点,梵伽罗又凑近了些许,鼻尖只差一线就能抵住对方的鼻尖,轻声开口:“我当然是用眼睛看见的,但那只是一些模糊的光影和片段,并不真切,又怎么能告诉你凶手是谁。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们并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的接触,只需一丝灵光或一个闪念,就能获悉很多东西。他们的眼睛能洞穿过去、明晰现在,堪破未来。他们能透过你的眼看见你之所见,也能透过你的鼻嗅见你之所闻,亦能透过你的舌尝见你之所尝,甚至能透过你的心窥探你之所想。” 梵伽罗伸出粉红的舌尖,在自己殷红的唇畔轻轻一舔,原本漆黑的瞳不知何时竟变得空濛潋滟,彷如一个妖物。 他的话毫无逻辑又概念模糊,叫人根本搞不清楚他在表达些什么。但所有人都没有办法不去看他,不去听他,不去想他。当他展露出最真实的一面,没有人能够抵挡这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庄禛被这个人的呼吸吹拂着,不能寸进也不能后退,整个身体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磁场牢牢包裹,只能定格在原地。他的表情依然冷硬,双瞳也始终锐利,但是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却从他的腮侧悄然蔓入脖颈,暴露了他不受控制的烦乱的奔腾的心绪。 梵伽罗再次靠近,当鼻尖快要碰触到庄禛的鼻尖时却微微偏头,笑睨着他,继续说道:“只要我愿意,你的感知就是我的感知,你的思想就是我的思想,你的过去就是我的过去,你的现在就是我的现在,而你的未来,亦可以是我的未来。你有六感,既眼识、鼻识、舌识、耳识、身识、意识;而我有八感,在六感之外还比你多了一个末那识和阿赖耶识。你只能调动身体去了解这个世界,而我却能调动全部感知乃至于我的意识,去探索一切未知。世间所有,皆为我之媒介。” 梵伽罗缓缓后移,与此同时,那层无形无迹的磁场也在消退。身为被磁场掌控的猎物,这种感觉玄而又玄,令庄禛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梵伽罗红唇微张,徐徐说道:“像我这样的人,似乎被外界称之为——灵媒。” 第16章 什么是灵媒?传统意义上来说,能够通灵,通神,通鬼的人就是灵媒。他们可以差遣鬼神、洞悉过去、预知未来。他们可以在刚见面的时候就看透一个人的所思所想,进而了解他的生平。但灵媒是否真的具备这些能力,在世界范围内都存在争议。 有的人认为灵媒是真实存在的,有的人则认为这只是一群擅长花言巧语的骗子而已。 很显然,专案组的组员们都是崇尚科学的无神论者,并不相信所谓的灵媒。他们奋战许久,为了突破梵伽罗的心理防线又制定了那么多的计划,然而,当他们以为自己终于要有所收获时,得到的竟然是如此荒谬的一个答案。这叫他们如何不气,如何不恼? 我是灵媒?什么意思?所以说那张死亡素描和那些死亡预告,都是梵伽罗通灵时看见的景象吗?他与这些案件一点关系都没有?更不知道凶手的真实身份?骗谁呢? 刘韬当场气笑了,捶打着桌面问道:“什么玩意儿?他刚才说了什么?老子没听错吧?” 两名年轻警员摇摇头,也都是一脸懵逼。问来问去竟然问到鬼神头上,这桩案子大概是他们遇见过的最棘手,最离奇,也最荒诞的案子。 审讯室内,梵伽罗已彻底远离了庄禛,坐回原位,然后继续摆弄一堆照片。当他的气息消散后,被无形磁场牢牢锁控的庄禛才重新拥有了自由呼吸的权力。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玄奥,但庄禛却不愿深想。 梵伽罗经常看心理医生,说不定他私底下有钻研心理学,刚才给我下了什么心理暗示。庄禛很快找到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继而重新把思绪拉回审讯当中。他定了定神,咬牙道:“你的意思是你能通灵?高一泽的死是你在通灵时看见的?” “没错。”梵伽罗微笑颔首。 “王伟、赵开、毛小明的死也是?” “对。” “你看见他们的死,却看不见凶手的长相?” “我说过,画面太模糊了。”梵伽罗嗓音柔和地回答着这些问题。他的态度已经完全改变了,从最初的沉默到现在的有问必答,就仿佛终于妥协了一般。 但庄禛却并不为这种妥协而感到高兴,反倒气急败坏地拍打桌面,厉斥道:“灵媒,预见死亡?如此荒谬的话,你以为你能糊弄谁?梵伽罗,我劝你不要再抵抗了,赶紧老实交代!” 梵伽罗笑睨对方,并无回应。 监听室内的宋睿终于坐不住了,通过蓝牙阻止了庄禛的逼问:“老庄,别再问了,他不会说实话的。你没发现吗,现在我们已经落入了他的掌控。他先用沉默挑动我们的情绪,又用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激怒我们,让我们思维紊乱。我们的审讯计划已经完全被他打乱,转而进入了他的节奏。再问下去也是徒劳,我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除非他玩够了想结束这个游戏。” 庄禛沉默下来,内心烧灼着怒火,却无计可施。他不得不承认,梵伽罗的确在戏耍专案组,从案发初时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内。专案组忙得团团乱转、焦头烂额,而他却游刃有余、优哉游哉。 庄禛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大口灌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罗洪后知后觉地从梵伽罗释放的魔力中醒转,继而臊红了一张脸。天啊,刚才他怎么失神了?头脑里除了梵伽罗的声音和笑靥,其余都是一片空白。这个人就算不是真的灵媒,也是很可怕的存在了。有这样的洗脑能力,难怪之前他红得那么快! 宋睿整理好资料,慎重道:“老庄,你休息一下,换我来审讯。” 身为顾问,这是宋睿头一次参与面对面的审讯。以往他只需给刑警队制定一个审讯计划就能敲定一桩案件,但现在不行了,他遇见的人是梵伽罗,一个心态稳如山岳,又可以瞬间掌控全场的男人。 庄禛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并无表露。喝完水,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摆放在桌角。就在这时,宋睿走了进来,冲梵伽罗温和一笑。 灵媒_分节阅读_21 罗洪连忙让出自己的座位,又搬来一张凳子坐在一旁记录。 梵伽罗漫不经心的视线扫过宋睿,在移开的瞬间又挪回去,紧紧盯着他,然后兴味地笑了。 宋睿向梵伽罗点头致意,态度非常平易近人,坐下后与庄禛简单交接了一下手里的资料,这便开始审讯:“梵伽罗你好,我是宋睿,一名心理学专家。听说你是多重人格患者,我身为这方面的权威,应该能帮助你解答一些有关于你自身的疑问。我们撇开案件聊一聊你的病情如何?” 没有哪一个多重人格患者会对自己的病情毫不关心,尤其是像梵伽罗这种掌控欲超强的人。他若是主人格,必定会想得到毁灭副人格的方法;他若是副人格,必定会想探知取代主人格的诀窍。不管怎样,只要他肯开口,宋睿就有办法从他嘴里挖到东西,这毕竟是他最为精通的主业。 然而很遗憾,梵伽罗并不愿意与他周旋。在审讯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他是真的有些厌烦了。他把照片推向一旁,曲起细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咚咚咚,咚咚咚,这轻微而又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直接敲击在众人心头,让他们不自觉地看向梵伽罗,然后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 这就是梵伽罗的魔力,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易摄取任何人的神魂,哪怕对方是宋睿和庄禛这样心坚如铁的人。 庄禛不受控制地看向梵伽罗,心里憋着火却无处宣泄。 宋睿的问话也无法再进行下去,只能扶了扶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试图借助这个动作来摆脱梵伽罗的心理控制,却没能成功,心绪不免一阵翻腾。 当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并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时,梵伽罗才徐徐开口:“抱歉,我的时间有限,不能再陪各位耗下去了。我是灵媒,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之前的话也没有半句妄言。”他伸出左手,张开五指,掌心虚悬在透视镜上,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庄禛、宋睿、罗洪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被他掌心所摄的刘韬等人不自觉地走到透视镜前,惊疑道:“他在搞什么鬼?” “通灵吧?我看电视上那些灵媒都是这么干的。” “还别说,这架势挺像模像样的!” 三人谈话间,梵伽罗虚张的五指已缓缓收拢,细长的食指微往左边挪动了几公分,徐徐说道:“这是一位男性,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岁左右,体内的能量很充沛,所以脾气不是很好。” 庄禛扯了扯嘴角,冷眼看着梵伽罗还能玩出什么把戏。 宋睿认真聆听,继而微微点头,一副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的架势。 罗洪半信半疑,满脸懵逼。 但是,站在透视镜前的刘韬三人却被镇住了,只因梵伽罗的指尖不偏不倚地指着刘韬的鼻尖,而他嘴里描述的中年男性的特征也与刘韬十分吻合。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谁不会说?给老子一块神算子的幡,老子也能把人忽悠瘸。”刘韬一边梗着脖子嗤笑一边往旁边躲,然后下一秒,他就僵在了原地。只因他闪躲的时候,梵伽罗的指尖也随着他一起移动,又不偏不倚地指着他的鼻尖。 刘韬:…… 两名年轻警员惊疑不定地道:“他,他能看见我们?” 梵伽罗闭眼聆听虚空中的回响,红唇微勾,嗓音戏谑:“胖鱼儿?这是什么称呼?” 庄禛冷凝的目光剧烈闪烁了一瞬,只因胖鱼儿恰是刘韬的母亲为他取的爱称,从小叫到大的,而对方如今就站在这面透视镜后。 专案组的其他成员也都知道刘韬的外号,还曾不止一次地调侃过对方。按理来说,梵伽罗是不应该知道这个的,他从哪里得来的信息?难道警察局里有他的熟人,向他透露过这件事? 参与审讯的专案组成员莫不思绪翻腾、心惊肉跳。 心脏跳得最快的无疑是刘韬。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梵伽罗,瞳孔内充斥着不敢置信和惊诧怀疑等情绪。 “假,假的吧?”刘韬低不可闻地呢喃,然而话音刚落,梵伽罗又徐徐开口:“北方,一个农家小院,篱笆墙上爬满藤蔓,藤蔓上开满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小花。嗯,让我看看,那些花似乎是铁线莲。有一位老妇就站在这堵花墙下眺望京市的方向,她希望你能带着妻儿回去,她很想念你。” “农家小院,爬满铁线莲的篱笆墙,这不是我老家吗?他看见我妈了?不,不对,他肯定事先调查过我!”刘韬开始怀疑人生了,原本就没剩下多少的头发又被他揪掉几根。 “这也太玄乎了吧?我不信!”站在刘韬身旁的两名年轻警员连连摇头,坚定的表情却有些崩裂。 恰在此时,监听室内响起手机震动的声音。差点被摄走魂魄的三人连忙醒转,翻找了大半天才发现是刘韬的手机在响,屏幕上跳跃着两个字——老娘。 刘韬心惊肉跳地接通了电话,还来不及说一句“喂”,电话那头就传来刘母中气十足的大嗓门:“胖鱼儿,过年的时候你忙着查案没能回来,妈真是想死你了。你不是说开春后就请假回来吗?啥时候有空啊?把倩倩和我的大孙子也带回来,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刘韬一叠声地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后再去看透视镜前的梵伽罗,竟然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敬畏之感。 第17章 与刘韬同在监听室内的两名年轻警员也有些怀疑人生了。隔着一面镜子便能详述一个人的年龄、性别、性格,乃至于家中的情况,并且预言了即将到来的刘母的电话,就连内容都精准无比地料中,这是真的吗? 即便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两名警员也很难相信梵伽罗所做的一切,因为信了,他们的人生观和世界观都将面临崩塌。 两人面面相觑,继而低语道:“是巧合吧?” 灵媒_分节阅读_22 “一定是巧合!” “世界上有太多巧合了,这个肯定也是。”两人很快就从对方身上汲取到了足够多的无神论者的信仰。 刘韬握紧手机,心绪久久难平。他是这桩神奇事件的亲历者,所以任何人都可以说这是巧合,唯独他开不了口。只有被梵伽罗指尖所摄的那个人才能深刻而又清晰地体会到灵魂被他洞穿的感觉。刘韬的每一个毛孔都被梵伽罗的神念渗透,浸染,所思所想便融在这些神念里,不由自主地从体内奔腾流泻,被对方尽数捕捉。 事实上,若非刘韬心志比一般人坚定,他差点就在这苍白而又细长的指尖的牵引下紧紧贴到镜面上去了。 不,这不是巧合。刘韬默默在心里说道。 坐在审讯室内的庄禛和宋睿完全看不见镜子那头的情景,也就不知道梵伽罗说的对不对。迄今为止,他们依然认为梵伽罗在胡诌,于是表情一个比一个淡漠,仔细看的话还能从他们眼底窥取到一丝嘲讽的情绪。倒是罗洪半信半疑的,无神论者的信念正摇摇欲坠。 梵伽罗不以为意,继续把指尖往旁边挪了挪,眼睑半阖地沉吟道:“这个人很有趣,年轻却不活跃,很安静。嗯?”他忽然微微偏头,轻笑了两声:“0、1、0、1,为什么?这两个数字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我看见它们完全占据了你的脑海。” 庄禛往椅背上靠去,双手环着胸,嘴角的笑容充满着冷冽的讥嘲。说自己是神棍,这个人还真就演上了,不愧是混娱乐圈的! 宋睿也觉得没意思极了,摘掉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实则在脑海中构思接下来的审讯计划。无论如何,只要梵伽罗有表演欲,那就得让他演下去,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能抓到一些破绽。 罗洪目光灼灼地盯着梵伽罗,又看了看那块神秘的透视镜,已完全被唬住了。 被梵伽罗正正中中指着鼻尖的年轻警员一脸懵逼,然后左看右看,极力否认:“我脑子里没在想0和1啊!他胡说!” “我就知道他是个骗子!耍人都耍到警察局里来了,胆子比天还大!现在咱们在审案,你除了案情还能想什么?0和1?亏他编得出来!”他的同伴咬牙切齿地嘲讽了一句。 然而下一秒,两人就都被梵伽罗的话惊呆了。 “唔,我明白了。”梵伽罗的指尖依然指着年轻警员的鼻子,眼睛却彻底闭上了。他默默感受片刻,轻缓道:“原来这不仅仅是两个数字,而是一张大网,在这个网里,你畅游来去,似乎觉得非常安全舒适。你禁锢了自己,但谁都不知道,你其实比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更自由。你对你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并且排斥一切改变。不过这样的话,你应该坦白告诉你的家人才对,他们很担心你。” 0和1?大网?待在网里很安全舒适? 被指着鼻尖的年轻警员似醍醐灌顶般惊跳而起,只因他在刑警大队的职务就是网络技术员,从事一切网络信息搜索工作,对黑客技术也很精通,在生活中又是一个宅男,除了上网冲浪什么事都不爱干。由于专业所限,他平时不用出警,来了局里就是摆弄电脑,回了家继续摆弄电脑,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从来不出门。 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好,但他的家人却对他的生活状态非常不满意,三天两头给他介绍相亲对象,寄希望于一段爱情或一份婚姻能让他活得正常一点。他极度排斥家人的这种做法,也根本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这大约是他完美生活中唯一的苦恼。 他原以为梵伽罗的话都是些胡言乱语,结果到头来才发现,对方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深意,也的确没有一句妄言。只简短几句,梵伽罗就把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完完全全描述了出来,这是何等神奇的能力? 年轻的技术员一脸惊骇地看着镜子对面。 他的同伴还在负隅顽抗,于是用低哑的嗓音说道:“他会不会早就认识你?你那些破事,咱们局里谁不知道?” 技术员僵硬地摇摇头,与刘韬一样陷入了沉默。 审讯室内,庄禛和宋睿的表情已经微微有了变化,只因他们都知道,刑警一队唯一的网络技术员小李就在隔壁,这个人与梵伽罗描述的一样,是个技术高超的黑客、死宅、独身主义者,并且因为这个没少与家里人起冲突。 罗洪同样知道小李在对面,撑着下颌的手一滑,竟差点摔一跤。连这个都能说中,梵伽罗神了! 谁都没发现,审讯室内的气氛已经变得越来越凝实、沉重,所有的焦点、压力、磁场,都以梵伽罗为圆心辐射出去。他依然闭着眼,苍白的脸被白炽灯照得宛若透明,越发显出一种神秘的庄严来。 他透着一点淡粉的细长指尖继续往旁边挪移,指向还在负隅顽抗的那名年轻警员,红唇微启,却久久无言。 年轻警员凝目回视,瞳孔内流转着惊疑、不屑、轻鄙等情绪。他自以为已经看透了梵伽罗的把戏。对方刚才说的那些事只在局里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至于他为何能精准地点中所有人的位置,大约全是靠猜吧。总之他是在装神弄鬼! 当年轻警员努力集中思维,意图抵抗这种被人读取的感觉时,梵伽罗低声开口了。 他摇摇头,嗓音里满是哀寂:“我看见了眼泪,很多很多眼泪,不同的人洒下的眼泪,细雨中,墓穴前,一束巨大的百合花伴随着一条年轻的生命被埋葬。你似乎还很年幼,五岁还是六岁?但是你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你把手里的黄玫瑰扔了下去,那是她的最爱,因为极度的悲伤,你踉跄着差点跌落墓穴。幸运的是你稳住了,但你还是跪了下去,声嘶力竭地哭嚎。从那一刻起,怒火便一直在你的内心燃烧,至死也不会熄灭……” “这,这说的都是什么啊?”技术员小李头皮都发麻了。 梵伽罗的嗓音空灵、剔透、婉转,叫人情不自禁地受到吸引,更可怕的是,他能把语境中的情感完完全全融入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里,这些浸透了悲凉哀寂的字眼像一根根尖刺,猛地触到聆听者的耳膜与心头,叫人一阵难言的痛楚。 被他指着鼻尖的杨胜飞冷凝着一张脸,眼眶却不知不觉红透,整个人像是被拉回到最痛苦也最愤怒的那个时刻,连灵魂都在战栗。他想捶打透视镜,阻止梵伽罗再说下去,身体却被他的指尖定格在原地。 梵伽罗轻轻叹息,静默不语。 杨胜飞被小李撞了撞肩膀,又连声询问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才如梦初醒般颤了颤。他抹掉不知何时淌了满脸的泪珠,拉开监听室的门又猛地甩上,脚步湍急地离开了。 巨大的摔门声差点震聋刘韬和小李的耳朵,就连隔壁的庄禛等人也都听见了。仅凭杨胜飞的反应他们就能判断——梵伽罗又说中了。 小李不断拍抚自己狂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问道:“副队,你说梵伽罗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阿飞他家里死了人?但是他爷奶和爸爸都是自然病故的,没必要那么愤怒吧?” “我也不知道。人总有秘密,你别问了。”刘韬看向透视镜那端的梵伽罗,心里难以抑制地涌上一股敬畏。是的,人总有秘密,而那些一眼就能堪破他们隐秘的人,大约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这个梵伽罗说不定真是一个灵媒,一头怪物! “刚才隔壁响了一声,我去看看情况。”罗洪到底还年轻,心志不是很稳,扔下笔就跑出去求证了。他很想知道梵伽罗刚才那些话说中了没有,尤其是有关于杨胜飞那一段。 不一会儿,廖芳走进来,替代了笔录员的位置。她战战兢兢地瞥了梵伽罗一眼,显然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灵媒_分节阅读_23 梵伽罗收回左手,转而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庄禛,徐徐开口:“三十六道伤疤换来二十一个功勋,你是英雄。你的心脏时时刻刻面临着一枚残碎弹片的威胁,这就是你退伍的原因?不过我可以如实告诉你,真正会威胁到你生命的不是这块弹片,而是你自己。过刚易折,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受伤记录、功勋战绩、退伍原因,这些讯息连分局局长都不知道。为了不被区别对待,庄禛请求部队加密了这些资料,而眼下,梵伽罗却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庄禛从不怀疑部队会出卖退伍军人的信息,于是面色就更为沉凝。这个人的背景恐怕比他们调查到的还要复杂。 廖芳睁大眼睛盯视队长,尤其是他的心脏,显然已信了这些话。 梵伽罗看向始终认真聆听的宋睿,更为低缓地笑了:“宋博士,你才是这里最有趣的人。” “哦?愿闻其详。”宋睿礼貌颔首,实则不以为意。不过是读心术而已,精通心理学的人多多少少会一点。梵伽罗能唬住别人,却唬不住他。 梵伽罗伸出右手,掌心虚悬在宋睿脸前,似乎在摄取他的情感和能量。一股无形的磁场将宋睿笼罩,令他整个人都僵硬起来,先前的不以为意竟猛然被一股强烈的受到威胁的感觉替代。 与此同时,梵伽罗缓缓开口:“我在你心里看见了一个黑洞。不,更确切地说,那是一个深渊。” 宋睿始终挂在唇角的微笑在这句话中消失不见。 第18章 梵伽罗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宋睿,说道:“弗里德里希·尼采曾经在《善恶的彼岸》中说过这样一句话——当你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宋博士,你说这句话该怎么理解?” 宋睿的嗓子开始发干,面上却丝毫未显慌乱,用原文的话回答了这个问题,“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怪物。” “是啊,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怪物。宋睿博士说得很对。还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打败恶龙的勇士终将成为恶龙,恰如战斗在第一线的缉毒警察,稍有不慎便会被贩毒分子腐化,做出同流合污的事。你们是最靠近深渊的人,所以也是最容易被深渊吞噬的人。” 宋睿礼貌颔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态度仿佛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但是若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紧绷的心弦和肢体已经因为这番话而放松下来。他认为梵伽罗并未看穿自己,也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 他摘掉金丝眼镜,一边擦拭一边慢条斯理地询问:“你在暗示些什么?我遭到了犯罪分子的腐蚀,是警队的蛀虫?我没有资格参与这场审讯?” 庄禛满脸都是讥嘲,就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还以为梵伽罗想玩什么花招,却没料对方闹来闹去竟然在使离间计。这人大约也感觉到宋博士的加入对他很不利吧?但他不知道的是,能够成为公安部的专家顾问,宋博士的家世背景和生活经历肯定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廖芳出于私人感情,飞快否认道:“你胡说!宋博士是好人!”她用笔戳着本子,语气懊恼地说道:“好哇,合着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呢!你在挑拨我们专案组内部的关系!” 梵伽罗笑出了声,一面摇头一面盯着宋睿,徐徐道:“我有说过宋博士被犯罪分子腐蚀的话吗?是宋博士自己对号入座,与我何干?” 廖芳拍着桌面说道:“你虽然没说,但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要搞清楚,现在是我们在审讯你,不是你在审讯我们!” 梵伽罗双手交握置于桌面,两根细长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自己的手背,压低了嗓音说道:“我真正想问的是,宋博士,你加入警局,成为顾问,每天要面对那么多穷凶极恶的罪犯,与他们周旋,将他们绳之以法,你真的只是为了正义吗?你究竟是站在深渊边缘凝望的那个人,亦或深渊本身?” 宋睿漆黑双目掀起一阵狂澜,捏着眼镜架子的手太过用力,竟差点将它折断。但他太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肢体动作,以至于庄禛和廖芳都没能发现他一瞬间的失态。 但梵伽罗发现了,于是靠向椅背,轻缓地笑起来。 宋睿戴上眼镜,语速变快了很多,“梵伽罗,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他必须阻止这个人继续说下去。 “哦?”梵伽罗微微偏头,线条优美的下颌冲宋睿扬了扬,礼貌道:“你请说。” “你所谓的通灵,只不过是略微高明一点的读心术罢了,精通心理学的人都能做到这种程度。你被警局传唤过一次,所以你知道专案组都有哪些人,通过这些人的言谈举止,你给他们做了侧写,毫不费力就能说出他们的性格特征。至于你为何能精准点中他们的站位,这也没有什么稀奇。刘韬脾气躁,性子独,不喜欢与人挤挤挨挨站在一块儿,所以进入监听室后一定会往旁边站;小李性格腼腆,缺乏安全感,喜欢往人群中间挤,所以他肯定是站在刘韬和杨胜飞中间的那一个,他的位置错不了。问题只在刘韬和杨胜飞到底哪一个会站在里侧,哪一个会站在外侧。你刚才也说过了,杨胜飞年幼的时候遭受过很严重的心理创伤,出于安全考虑,他无论在哪儿都会选择最靠近门的地方站立。于是他们的顺序是,刘韬,小李,杨胜飞。” 宋睿伸出手,指向透视镜,从左往右点过去。 庄禛双手环胸,满脸冷嘲。他觉得这种把戏不说破会显得很高深,一旦说破便只能用“拙劣”来形容。梵伽罗才几斤几两?宋博士又是什么人?梵伽罗真的以为他那点手段能唬住宋博士? 廖芳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宋睿,心里默默感叹道:审讯果然是一个技术活,这一来一往的两个人简直像是在斗法一样!不过俗话说得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很明显,现在是咱们局里的宋博士略胜一筹! 然而站在透视镜对面的刘韬却摇摇头,低不可闻地道:“不是这样的,宋博士没说对。”问他为什么没说对,他也没法形容,唯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体会到被梵伽罗的指尖掌控,又被他的神念摄取的微妙感觉。 梵伽罗指着他们的时候是不偏不倚地指着鼻尖的,还会根据身高或间隔调整指向,但宋睿指着他们就真的只是猜测性地指一指,点出方位便罢了,根本没有那种精准无误的感觉。两个人明显不一样! 但这样的话,刘韬是不会说的,于是只能保持沉默。小李也张了张嘴,似乎想表达不同的意见,最终却没敢说出口。 梵伽罗抬起手轻轻鼓掌,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字——你说得对,你很棒哦! 宋睿被他戏谑的态度气到了,腮侧的肌肉微微一抽,似乎在咬牙,却又很快绽开一抹温和的笑容。但他说出口的话却与温和完全扯不上关系:“忘了告诉你,我也很擅长侧写。哦不,按照你的说法,这种能力似乎叫做通灵?你不介意我为你通一次灵吧?” “你请说。”梵伽罗掌心向上,头颅微垂,一举一动都是优雅。 宋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徐徐说道:“现在的你应该不是一个多月前的你吧?你是这具身体的副人格。你似乎沉睡了很久,因为你打量四周的眼睛很明亮,那是好奇和新鲜的光芒。你对外界并不了解。你给自己的设定是贵公子,更确切的说是民国或前清末期的贵公子,因为你说话文绉绉的,带着那个时代的特殊味道。你能取代主人格表明你是一个性格很强势的人,你以玩弄人心为乐,没有基本的道德感,更没有法律意识。与其说你是一个人,不如说你更近似于一只兽。你的身体里满是兽性,那个主人格,大约被你当成猎物吃掉了吧?” 庄禛冷嘲的表情渐渐被凝重取代,锐利的鹰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人究竟有多危险,哪怕对方并未参与这桩连环杀人案,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已经是手染鲜血的罪犯了! 灵媒_分节阅读_24 廖芳捂嘴惊呼,看着梵伽罗的双眼不断闪烁,似是十分惶然。 梵伽罗偏着头,勾着唇,眯着眼,一边鼓掌一边赞叹:“精彩!不愧为国际顶尖的心理学家!” 宋睿站起身,双手支撑着桌面,首次用咄咄逼人的语气说道:“所以我劝告你从实招来,不要跟我们玩花样。你玩的这些都是我玩剩的,明白吗?” 梵伽罗并未站立,但双手也延展开来,轻轻撑着桌面,漆黑双目由下至上地看着宋睿,却无端显出几分睥睨的气势:“宋博士,你是不是认为自己很强大?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对你而言都是垃圾,剩下的百分之一则是你可以观测和玩弄的对象?” 宋睿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张口欲言,却被梵伽罗打断:“不,你错了。在我眼里,你简直弱小地可怜,比街边的乞丐、比初生的婴儿、比濒死的老人,更为不堪一击。你明白一个人最强大的力量来源于哪里吗?来源于情感,来源于意识,而你两者皆无!让我来告诉你,情感和意识究竟能强大到何种程度。” 梵伽罗忽然转头看向庄禛,低声道:“你质疑我,鄙视我,戒备我,厌憎我,你的情感很强烈,基于这些情感是因我而产生的,那我借来一用也未为不可吧?” 庄禛尚且搞不懂梵伽罗在说什么,双手就被对方的双手牢牢握住,继而一同握住了被他摆放在桌角的那个保温杯。 肌肤被梵伽罗碰触的一瞬间,庄禛浑身都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只因对方的体温太低,覆上来的时候就像覆上了一层冰。那种看不见的磁场再一次把庄禛牢牢包裹,从他的眼耳口鼻乃至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渗透他的大脑和心脏,把蕴藏在这些器官里的情感一同摄走,又顺着指尖灌入保温杯。 那种情感的蜿蜒流动,思想的奔腾驰骋,隐隐约约却又清清楚楚地存在于庄禛的每一个感知细胞中。他整个人都变得迟钝了,像是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膜里,唯有被梵伽罗覆住的那双手最为敏锐又最为直接地探知着外界。他的眼中满是惊骇,他的头脑掀起风暴,他的心脏狂乱失序,但身旁的两位同事却根本不知道他正经历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第19章 梵伽罗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而庄禛是身经百战的特种兵,两人的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按理来说,梵伽罗根本无法控制住庄禛。但奇怪的是,当他的手覆住庄禛的手时,庄禛却被一种无形的磁场包裹,无力反抗更无力感知外界。 此时此刻,庄禛才终于觉察出梵伽罗的可怕之处。这个人若是想掌控谁,根本无需动用武力或者语言,只轻轻的一个碰触就可以。更甚者,有时候他连碰触都能省去,只需用指尖遥遥一指。 这是怎样一种力量?还能用科学去解释吗? 庄禛努力集中思维,意图挣脱这种厚茧一般的磁场的包裹、意图阻止那些情感的宣泄奔腾,却都以失败而告终。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他的身体,他的头脑也已经不再是他的头脑,而成为了梵伽罗握在手中的一个间质。 直到此时,庄禛才想起梵伽罗的一句话——世间所有,皆为我之媒介!原来那竟然也不是一句妄言! 当庄禛惊骇万分地挣扎时,梵伽罗则看向宋睿,徐徐道:“听说过双缝干涉延迟实验吗?知道光子的波粒二象性吗?” 宋睿面无表情地回视对方,并不愿意被他的问题所牵引。 廖芳却满脸疑惑地摇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把话题转移到科学实验上去。 梵伽罗继续道:“在点光源的旁边架设一台监测光粒子运动轨迹的机器,并在其前方竖起一块具有两条缝隙的挡板,然后利用点光源发射单个的光粒子,让这个光粒子任意通过这两条缝隙中的一条,投注到挡板后方的背屏上。当监测器打开时,这个光粒子只穿过了其中一条缝隙,在背屏上形成了两条平行的光条纹。然而,当监测器关闭时,这个光粒子却能同时穿过两条缝隙,在背屏上形成无数条平行的明暗交替的光条纹。这说明了什么?” 宋睿依然默不作声,廖芳却已经被这个话题吸引了,傻乎乎地重复道:“为什么?” 梵伽罗轻笑起来:“为什么一个光粒子能同时穿过两条缝隙,恰如一颗足球能同时穿过两个球门?为什么当监测器打开时它是粒子性,当监测器关闭时它却成了波动性?是什么改变了光的形态?” 廖芳的好奇心越来越重,急促道:“是啊,为什么呢?” 梵伽罗握紧庄禛的手,叹息一般说道:“你还没听明白吗?当人类未曾观察光时,它是粒子,当人类观察到它时,它却变成了波纹,我们的意识决定了光的形态。也就是说,我们的思想和意识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我们的所见、所闻、所触,未必都是真实,然而我们的所思、所想、所感,却有可能探知到世界的本源。情感和意识才是人类最强大的力量,正如我们暴躁时,位于我们四周的水分子会变得一片混乱松散,而我们愉悦时,它们却又重新变得紧实美丽,坚固如初。” 梵伽罗停顿片刻,然后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们的情感和意识能穿透所有有形或无形之物,对它们造成影响。换言之,只要我们想,我们就有能力去改变这个世界。” 廖芳听呆了,这他妈到底是科学还是神学啊?怎么越说越玄乎? 梵伽罗一瞬不瞬地看着宋睿,嘴角的笑弧带上了一点嘲讽的意味:“宋博士,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无坚不摧,没有任何一种情感可以影响你,也没有任何一种意识能够撼动你?然而我的观点却恰恰相反,你连改变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更遑论影响或改变这个世界?当你摒弃别人时,你也早已被世界所摒弃。表面的强大不是强大,内心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这种强大是由多种物质构成的,有爱,有恨,有悲,有苦,而你一无所有。一堵冰墙再坚硬厚实,打破它也根本用不上半分力量,只需将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它就会自行融化。” “宋博士,”梵伽罗终于放开庄禛的手,轻笑道:“你敢把你的心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吗?” 宋睿的脸部肌肉崩地很紧很紧,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他的沉默令审讯室内的氛围更显诡异。 庄禛正极力平复狂乱的心跳,被人掌控并抽取情感和意识的感觉太糟糕了,或许这一辈子他都忘不了今天的这场审讯。 廖芳左看看右看看,满脸都写着一句话——我是谁?我在哪儿?刚才发生什么了?他喵的梵伽罗说了那么多话,她是一句都没听懂啊! 监听室内的刘韬和小李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话的深意。 “梵伽罗是不是在暗示我们宋博士的心理有问题?没有爱恨,没有悲苦,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 “有,而且还不少。”刘韬表情凝重地点头,然而他未曾说出口的是——这种人没有情感和同理心,被意大利犯罪学家龙勃罗梭归类为天生犯罪人。他们是极度危险的存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犯下罪行。 小李不可思议地摇头:“这都是梵伽罗胡诌的吧?宋博士脾气那么好,待人接物也很真诚,怎么可能会没有感情?我不信!” 刘韬未曾接口。他常年战斗在打击罪犯的第一线,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道理——知人知面不知心。宋睿博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除了他自己,谁能知道? 相邻的两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片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庄禛才从那种被抽空的感觉中缓和过来,冷声道:“梵伽罗,我们现在在审讯你,你扯到宋博士身上干什么?” 灵媒_分节阅读_25 廖芳如梦初醒,连忙拿起笔记录。 梵伽罗瞥了表情僵硬的宋睿一眼,轻笑道:“我只是在证明我的供词而已。我是一个灵媒,并不是你们臆想中的杀人犯。庄警官,你可以打开保温杯验证一下我刚才说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你的供词与保温杯有什么关系?别跟我耍花招,老实回答先前的问题!”庄禛语气十分严厉,并不想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但是很不幸,他有一个猪队友,在他反应不及的时候,廖芳打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里面的白水。 “噗!”下一秒,水滴洋洋洒洒喷了满桌,随即便是廖芳狼狈的叫嚷声:“队长,你往杯子里加了黄连吗,怎么这么苦?!” “苦的?”庄禛连忙夺过保温杯尝了一口,然后脸色大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杯子里装的只是普通的热水,没有任何味道,因为几分钟之前他还喝过。但眼下这水的确变苦了,而且苦味十分浓烈,差点麻木了他的舌头。 梵伽罗在水里动了手脚?投毒了还是怎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庄禛否定了。保温杯是钢材打造的,盖子拧地很紧,而梵伽罗自始至终都握着他的手,并没有碰触到保温杯,更无法隔着厚厚的钢材改变水质。 那么这水是怎么变苦的?真是我的情感和意识对它造成了影响?庄禛的头脑陷入一片空白,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这件事。 廖芳生怕自己感知错误,夺过水杯又尝了几口,然后呸呸呸地吐出去。 这下刘韬和小李也坐不住了,风风火火地跑进审讯室,你争我夺地喝掉杯子里的水,又被那苦味呛地直吐舌头。 宋睿僵硬地坐在原位,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这是他头一次被人逼迫到这个地步,就仿佛被人扒掉衣裳又剥光皮肤,赤裸裸血淋漓地呈现在人前。一股刺痛感在他的心尖密密麻麻地传导,拉拽着他的神经,这情绪仿佛叫做惊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这陌生的情绪中挣脱,哑声道:“不要喝了,把杯子送去鉴证科检测一下,水是不会莫名其妙变苦的。” “对对对,快把水送去鉴证科!万一有毒就大事不妙了!”刘韬用力拍打自己光秃秃的脑门。 庄禛深深看了梵伽罗一眼,又把散乱堆放在桌上的资料都归拢起来,这便带着廖芳等人匆忙离开。宋睿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架,也推门出去了。他全程没敢看梵伽罗的脸,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因为他害怕那种灵魂被穿透的感觉。 梵伽罗被独自留在审讯室里,聚光灯依然照射着他苍白的脸,令他几近于透明,但他漆黑而又璀璨的眼却昭示着他的存在是那般不容忽视。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慵懒地交叠着,双手也交握在一起平置于桌面。 他偏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瞳孔却空无一物;他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然后用左右两根大拇指互相叩击虎口,动作极富节奏感。 与梵伽罗的安静闲适完全相反,现在的专案组已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刘韬捧着那个保温杯闯入鉴证科,强烈要求技术员马上对水质进行检测;庄禛与宋睿走进办公室,再一次研究并制定稍后的审讯计划;廖芳活灵活现地对几位警花描述梵伽罗的种种神迹;小李把审讯视频存入电脑,反复观看,试图找出梵伽罗的破绽,他的身后围了一圈人,个个瞪着眼、张着嘴,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杨胜飞躲在楼梯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怒火在他的内心烧灼。 身为犯罪嫌疑人的梵伽罗却格外放松。他仅凭几句话就扭转了全局,把所有人深埋起来的弱点一一挖掘,曝于天光。他才是这场审讯的主导者,而这一点,专案组的人到现在还没发觉。 第20章 在审讯的过程中,专案组成员忽然狼狈败退,把嫌疑犯独个留在审讯室,其中还包括素有“心灵捕手”之称的宋睿博士,这种情况是绝无仅有的。分局局长很快获悉了这一消息,匆忙赶过来查看。他不问青红皂白便把庄禛训斥了一顿,末了才找小李要来审讯视频观看。 看完后,局长:…… 小李还在那里激情解说:“局长,你看见了吧?不是我们没用,是敌方太强大!隔着一面镜子,刘副队往哪里躲,他就往哪里指,而且不偏不倚指的正是我们的鼻尖,就好像有透视眼一样。刚才我还专门跑去审讯室看了看,那透视镜没有任何问题。梵伽罗不仅能透视物体,还能透视人心,把我们的性格和经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是来晚了,没喝过那杯水,不然你一定会怀疑人生!我把这段镜头回放了很多遍,他一点都没碰到水杯,隔着那么厚的钢材就把水变苦了,魔术师都没有这种能力。我找不出他的破绽,所以我很有理由相信他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他真的是灵媒,高一泽的死是他通灵时看见的。” “灵媒,通灵?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继续给我审,今天一定要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局长色厉内荏地呵斥。他是分局领导,自然不能带头搞迷信,但内心里,他其实已经有点发憷了。这个梵伽罗真的很邪门,一说话就叫人浑身都冒鸡皮疙瘩。而且他就像一块磁石,只要他愿意,立刻便能把周围的所有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分局局长刚才看视频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的注意力几乎没有办法从梵伽罗身上移开。隔着一块屏幕尚且如此,那么当面审讯他的那些人又是什么感受? 这样想着,局长的语气不免缓和了很多,提点道:“小庄,你和宋博士不要商量太长时间,赶紧把审讯继续下去。你们在研究对策的时候,梵伽罗那头肯定也在整理思路。他现在是占上风的那一方,心态很稳定,思维也清晰,等你们想好了策略,他的说辞绝对也是滴水不漏的。你们耽误多长时间,就等于给他多少机会,明白吗?” 这个道理庄禛和宋睿当然明白。两人点头应是,然后把桌上的资料收拾干净,准备再战。 离开办公室前,局长忽然说道:“宋博士,有时间的话你还是去专门的机构做一个心理评估吧。不是我们不相信你,而是制度上是这么要求的,我们也没有办法。” 宋睿愣了一会儿才温和有礼地点头:“好的局长,解决了这桩案子我就去做心理评估。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很抱歉。” “没事没事,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局长笑呵呵地走了,语气和动作却透着尴尬。 小李不敢就这个问题发表意见,只能全程安静如鸡。庄禛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宋睿认真说道:“宋博士,我相信你。” 身为顶尖的心理学家,宋睿能轻易骗过任何评估师,所以让他去做心理评估根本没有必要。从私交上出发,庄禛更愿意相信对方是一个懂得自律的好人。 宋睿沉默颔首,心里到底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三人各自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朝审讯室走去,面上坚毅,心里却满是犹疑。小李率先绷不住了,低声道:“队长,待会儿我们怎么撬开梵伽罗的嘴?就算我们怀疑他的话,但是我们也找不到证据和破绽呀!这个人简直太难捉摸了!” 庄禛:“试试红脸白脸的审讯方法吧。玩心理诡计我们不是梵伽罗的对手,不如上直接一点的手段。” 所谓红脸白脸就是两个警察一个扮演坏人严词逼供,一个扮演好人帮嫌疑犯找各种理由开脱。嫌疑犯排斥惧怕坏警察的同时会不可遏制地对好警察产生依赖感,在接下来的问话中会不自觉地放下心防,说出真话。这种审讯方法其实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一则它太过简单粗暴,二则容易用力过猛。 宋睿对这种手法持怀疑态度,追问道:“如果他软硬不吃呢?” 庄禛果断道:“那就搞车轮战,一直跟他耗下去。” 灵媒_分节阅读_26 小李顿时有些绝望,嗫嚅道:“头儿,车轮战也只能打二十四小时呀!撬不开他的嘴,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们还得放人。最激烈的战斗他都扛住了,接下来他肯定也不会吐口。” 庄禛语气阴沉地说道:“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毫无疑问,梵伽罗是他遇见过的最难缠、最诡谲,也最狡猾的嫌疑犯。他说的每一句话,细到每一个字眼,都让人找不出半点破绽。 灵媒?世界上真有这种超脱于现实的存在? 走到审讯室前,庄禛坚定的脚步竟变地分外迟疑,在门口站立了好一会儿才进去。小李本想近距离接触一下梵伽罗这个神人,却被匆忙跑来的廖芳推到一旁,抢走了笔录员的位置。 “你还是去监听室吧,我来。”她屁颠屁颠地进去了,嗓音里透着满满的兴奋。 “诶,诶,你怎么这样?”小李伸手去抓廖芳的衣领,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能走进监听室旁观。 所有摄像头都在记录梵伽罗的一举一动,小李把这些监控视频倒回去看了看,然后惊愕地发现梵伽罗自他们离开后就没变换过坐姿。他一直倚靠在凳子上,双腿交叠,双手交握,左右手的大拇指轻轻叩击虎口,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脸迎着灿白的光源,浓密的眼睫却微微下垂,覆住了他漆黑深邃的瞳。他坐在璀璨光芒中,仿佛亘古不变的一颗星。 看见这样的梵伽罗,小李下意识地感叹道:“完了,把他晾在这儿这么久他还这么稳,接下来的审讯也悬了!” 跟着走进来的刘韬捋了捋半秃的脑袋,骂道:“艹他奶奶,咱们拿什么跟他斗?没招儿了!” 大步走进审讯室的庄禛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拿什么招儿去对付眼前这个人?红脸白脸真的管用?不会像跳梁小丑? 然而现在,庄禛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抱着的资料猛力往桌上一拍,厉声叱问:“梵伽罗,对于你发布到网络上的那些死亡预告,你怎么解释?你这是在扰乱警方办案,我们有权控告你!” 廖芳被桌面发出的巨大震颤声吓了一跳,顿时脸都白了。素来处变不惊的宋睿也在行进中停顿了片刻,然后下意识地去扶鼻梁上的眼镜架。这是他调整心态时的特有动作。 刘韬和小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而原地小跳了一下,然后双双拍打胸口,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队长这暴脾气说炸就炸,谁扛得住? 但梵伽罗却扛住了。他依然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未曾惊跳,未曾抬头,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哪怕一丝一毫。他的两根大拇指从叩击虎口变成了相互环绕,原本百无聊赖的动作瞬间带上了几分兴致盎然的味道。 他越发往后仰去,几近于深渊一般的眼瞳由下至上地睨着庄禛,戏谑道:“庄警官,我的见解恰恰与你相反。我发布的那些微博并不是一种扰乱和误导,而是在给你们指明道路。你们自己要往歧途上走,又怎么能怪到我头上?能说的,我早就说了;能做的,我也都做了。我自问已经尽到了一个守法公民应尽的义务,我问心无愧。你们办案能力不强是你们的事,不要把黑锅推到我头上。” 庄禛:…… 说实话,他现在有些词穷了,脑子里快速捋了捋梵伽罗的这番话,竟然觉得很有道理。梵伽罗都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受害者的数目了,是他们一直没发现而已。 刘韬:…… 小李:…… 妈的,第一大队肯定会因为这桩案子被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梵伽罗的确没误导过他们,反而是他们一直都想岔了! 宋睿没有所谓的荣誉感和羞耻心,所以率先找准了重点:“但是你一直在跟我们玩文字游戏,并没有把具体情况告诉我们,这也算是误导吧?如果你事先报警了,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宋博士此言差矣。”梵伽罗微笑摆手:“我当面与你们对质,你们都无法接受现实,我若是贸然跑来警局,说我通灵时看见了几桩谋杀案,你们敢保证不会把我送去神经病院?你让我不要玩文字游戏,那么我如果在微博上写得更详细一点,你们能担保凶手不会找上门来先把我干掉?宋博士,站着说话的那个人往往不觉得腰疼。” 宋睿:…… 好吧,论牙尖嘴利,他也不是梵伽罗的对手。 眼看手腕上的表悄然走到下午四点半,梵伽罗愉悦道:“抱歉,我想我该走了。奉劝你们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这桩案子与我无关。” 庄禛满心都是不甘,于是冷笑道:“走?你想走到哪儿去?按照正常程序,我们有权拘留你。当然,你也可以找一个律师来处理这件事,但是你有钱付律师费吗?据我所知,你现在身败名裂、一无所有,除了乖乖配合我们,你还有什么余地?” 他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一名警员带着一位身穿昂贵西装,一看就是社会精英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解释道:“头儿,有人来保释梵伽罗,这是他的律师。手续已经办好了,局长让你放人。” 庄禛:…… 梵伽罗缓缓站起来,轻轻拂掉肩上并不存在的灰迹,礼貌颔首:“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庄警官,回见。” 第21章 律师的到来打了庄禛一个措手不及,但法律有规定,他不得不放人。 拉开审讯室的门,他沉声道:“梵伽罗,你可以走了。” “谢谢庄警官。”梵伽罗略微躬身,态度十分温和有礼。当他与庄禛擦肩而过时,对方却忽然握住了他纤细的手腕,一字一句严厉说道:“不管你嘴上说得多好听,但是你我都清楚,对于这桩案子你并没有尽全力去阻止。只要你愿意,你有千百种办法让我们相信你的报警。对吗?” 梵伽罗眉梢微挑,不答反问:“庄警官,你怎么理解正义这个词?” 庄禛下意识地去思考,然而不等他回答,梵伽罗已经给出了近乎于他本心的答案:“对你而言,正义就是法律。” 没错,法律是正义的代名词,这毫无疑问是庄禛最真实的想法。 灵媒_分节阅读_27 梵伽罗却凑近他的耳廓,徐徐说道:“对我来说,正义是善有善果,恶有恶报。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即便是那些法律约束不到的罪行,你说对吗?”他抿唇而笑,漆黑双目氤氲着一团雾气,竟似鬼魅一般莫测。 庄禛往后退了一大步,极想用力揉搓自己酥麻的耳朵和长满了鸡皮疙瘩的脸,却又硬生生忍住了。他冷硬地说了一句“你走吧”,然后落荒而逃。 梵伽罗跟随那名律师走出审讯室,来到外面的大厅。 一名身材颀长的男子正站在门口处等待。他侧身而立,左脸对着橘黄的夕阳,右脸隐藏在朦胧的光影中,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却迟迟未曾点燃,虽是等待的姿态,却又优雅而庄重。他眉头紧皱,似是心情不虞,但这点愁容却完全无损于他的俊美。 只因他的存在,那处狭窄简陋的门洞,竟也被衬托得彷如殿堂一般。他就是之前的梵伽罗求而求不得,爱又不能爱,恨也不敢恨的心上人赵文彦,星辉娱乐公司的老总,同时也是执掌着整个娱乐圈命脉的男人。 按理来说,他对梵伽罗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又哪里会兜揽他的闲事。 事实上,发现来保释梵伽罗的人是赵文彦,分局局长都不免吓了一跳。 但梵伽罗却丝毫不显惊讶,只是冲赵文彦略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走到接待处拿回了自己寄放在储物柜里的礼盒。 “上次承蒙你的关照,我实在是感激不尽,一份小小礼物,还请你务必收下。”梵伽罗转过身,双手奉上礼盒。 被他阻住去路的廖芳先是惊愕地瞪眼,然后连忙摆手:“不不不,你快把它拿回去,我们局里有规定,是不能收你们的礼物的!我们的关系是警察和嫌疑人,互相送礼不合适,真的!” 梵伽罗抿唇轻笑:“你多心了,这里面只是一把伞,算我赔给你的。上次那把伞沾满了蛋液,就算洗干净了,我又怎么好意思再拿过来送还给你?你值得更好的。” 梵伽罗气人的时候能把人气死,讨好人的时候却又能把人捧得心花怒放。他那张脸本就温柔和煦,笑起来的时候更是灿若云霞,叫廖芳完全抵挡不住。于是不知不觉,她就伸出手把礼盒接了过去,再回神时那人已经带着赵文彦和律师走了,修长的身影渐渐被夕阳的余晖吞没。 专案组的成员早已看过那些审讯视频,对梵伽罗这种神人均十分好奇,却又碍于身上的警服,不好当面围观。等梵伽罗走了,这些人才纷纷挤到窗边偷看他的背影,目光里满带探究、怀疑,甚至是敬畏。 庄禛把厚厚一沓资料拍在桌上,厉声呵斥:“看什么看,手里头没事干了吗?这个案子要是破不了,咱们第一大队全都要记大过!” 想起那桩毫无头绪的连环杀人案,组员们立刻就蔫了,不好再围观梵伽罗。 廖芳趁此机会把礼盒打开,发现里面果然是一把纯白色的伞,牌子虽是大牌,价格却不贵,顿时松了一口气。几名女警围拢过来,小声说道:“芳芳,给我看看梵伽罗送了什么。” “呀,真是一把伞呀。几十块钱的东西,也不贵。” “他还挺有分寸的。” “芳芳,你是参与了审讯的,你说说,梵伽罗真的是灵媒吗?他有那么神?” 廖芳正想点头,一名女警已把伞拿了过去,对着夕阳撑开,嗤笑道:“神什么神,不过是心理侧写而已,研究过心理学的人都会。他要真是灵媒,能送咱们芳芳这种伞?” 另一名女警立刻附和:“对啊!芳芳喜欢的伞可不是这种样式的。他如果真是灵媒,怎么会猜不透芳芳的心事?” 然而两人话音刚落就齐齐发出一声惊呼,不以为然的表情已被不敢置信所取代。只见那把纯白色的伞被阳光一照竟慢慢变成了纯黑色,一颗颗银色的星在伞面上闪耀,组成狮子座的图案。 此时此刻,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廖芳的话——我想买星空图案的伞,最好是狮子座,我的星座,黑色的底,银色的星,一点一点在阳光下闪烁。 而眼前这把伞,没有哪一处不符合廖芳的期待,甚至更美更精致,就仿佛有人聆听到了廖芳的话,然后施展了一个法术,将她描述的伞以言灵之力召唤到现实中来。 如果在审讯之前,几位女警一定会以为这只是一个美妙的巧合,但在审讯之后,她们却无法不产生更多联想。所谓的“读心术”,真能跨越空间和时间的阻隔,在一个照面都不打的情况下预见到廖芳所说的话吗? 梵伽罗真有那么神?这个问题似乎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解答。 拿着伞的女警双手都在打颤,其余女警则满脸都是讳莫如深和茫然无措的表情。 “呀!这伞,这伞怎么?”廖芳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跑过去夺伞,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实在是太惊讶了。 当然,如今她们都在局里,不好把这件事弄得众人皆知,不然局长就要斥责她们宣扬迷信了。但她们对梵伽罗的印象却彻底改变。他根本不是什么骗子,而是高深莫测的神人。 “芳芳,快把伞收起来。”一名女警把礼盒递给廖芳。 廖芳手忙脚乱地收了伞,正极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却见刘韬捧着那个保温杯风风火火地跑进办公室,大喊道:“队长,检测报告出来了,水里没有任何可疑成分,就是普通的白开水。你说这是咋回事?这到底是咋回事?!没有添加任何东西,这水怎么就变苦了?鉴证科总得给咱们一个解释吧?” 跟着刘韬一块儿过来的鉴证科的技术员没好气地说道:“我都强调多少遍了,水质没问题的话就是你们的心理有问题,要不就是你们的身体有病变或者味蕾异常。你们有时间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肝胆功能吧。” “那我也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的身体根本没问题,上周才做了集体检查,有问题医生怎么不说?而且觉得味苦的人不止我一个,他们全都是!要不你也尝尝,你尝过了再说!”刘韬拽住技术员的衣领,不由分说给他灌了一口水。 技术员起初还恼怒于刘韬的胡搅蛮缠,舌尖品尝到那炸裂一般的苦味时才猛然色变。他很肯定自己的心理和生理都没问题,也就是说,这水是真的苦!但是检测报告却表明水质没有任何问题,它应该是无味的才对! “你说这个怎么解释!你好好跟我说说!”刘韬不依不饶地追问。 其余警员也都目光灼灼地盯着技术员,希望他能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 技术员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尬笑道:“这个,这个科学真的没法儿解释啊!要不你们把水再给我一点,我拿去多检测几遍。我楼上还有事呢,先走一步,各位回见!” 技术员脚下抹油一般溜了,刘韬却还捧着那杯水,嘴里嘀嘀咕咕个没完。他的世界观今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灵媒_分节阅读_28 庄禛心里存着事,也就懒得搭理刘韬,拿上资料去了机房。宋睿此时正坐在电脑前反复观看那段审讯视频,小李根据他的要求不停快进或回放,还把某些画面截取下来一帧一帧地检查。 “有什么发现吗?”庄禛沉声问道。 “有。”宋睿摘掉眼镜,按揉眉心。 “哦?说来听听。”庄禛立刻看向电脑屏幕,神情十分专注。 “梵伽罗这个人不简单。”宋睿指着其中一段视频说道:“这是他说自己是灵媒的时候录下来的,你仔细听他的话。” 庄禛果然听得很仔细,屏幕中的梵伽罗眯着眼,缓缓说道:“……而我有八感,在六感之外还比你多了一个末那识和阿赖耶识……” 宋睿按了暂停键,直勾勾地盯着庄禛,问道:“你知道什么是末那识,什么是阿赖耶识吗?” “不知道,有问题吗?”庄禛并不觉得这些鬼扯与案件有什么关系。 “通过这段话,我已经大概知道了梵伽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了他发布那张死亡素描和死亡预告是出于什么动机。”宋睿转而去看屏幕中的梵伽罗,目光变得极其复杂。 小李竖起耳朵,目露渴盼。他对梵伽罗这个人太好奇了,非常想了解他的内心世界。 第22章 当宋睿与庄禛谈话时,收到合心礼物的廖芳悄悄推开门,走进机房。每次审讯结束,宋睿博士都会对罪犯进行一次全面的侧写,她想听一听博士对梵伽罗的评价,更想知道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 与她怀着同样想法的警员还有很多,于是只一会儿功夫,办公室里就挤满了人,刘韬、罗洪、小李、小刘,甚至是之前跑得没影儿的杨胜飞都回来了,如今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宋睿。 宋睿的全部心神都被屏幕中的青年吸引过去,指着他,徐徐说道:“六感、七感、八感,这都是佛学的一些理论,涉及到的是人的意识层面的东西,却又比意识更为深奥。正如梵伽罗所说,普通人只有六感,既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第六感意识,是一个人最高级别的感知体系,第六感极为敏锐的人可以办到很多普通人办不到的事,譬如趋利避害、预知未来等等。” 大家听得连连点头,毕竟第六感这玩意儿人人都有那么一点,只是有的人特别精准,有的人特别愚钝罢了,但是谁也不能否认第六感的存在。 与此同时,在反复回放的视频中,梵伽罗一字一句说道:“……而我有八感,在六感之外还比你多了一个末那识和阿赖耶识……”他空灵而又旷渺的嗓音回荡在逼仄的审讯室内,却又像回荡在空谷或深渊中,令人无端心悸。 刘韬强忍着把自己脑袋撸秃的欲望,低声询问:“宋博士,这个末那识和阿赖耶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宋睿点了点屏幕,语气沉凝:“重点就在这里。所谓末那识就是人的第七感,又叫我识,是产生物我区别的根源。如果一个人已经完完全全认识到了自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那么他就已经区别于芸芸众生,有了更独特也更超然的感知。在佛学理论中,唯有那些产生了我识的人,才是真正走上修行道路的人。同时,我识也是超能力的源泉。” 大家伙儿全都听懵了。 小李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嗓音十分急促:“难道梵伽罗真的有超能力?我靠我靠我靠!”小李一连说了几个我靠以表达自己震惊的心情,今天的一切足以颠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庄禛听得直皱眉,不由追问道:“那第八感阿赖耶识又是什么?”超能力这个概念太玄乎了,他接受不了。 宋睿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继续道:“第八感阿赖耶识蕴藏着所有世的记忆,并且领悟后可以摆脱六道轮回超越生死,达到不生不灭的境界。它是一切善恶种子寄托所在,一切众生,每一个起心动念或是语言行为,都会造成一个业种,不管是善种还是恶种,在未受报前,也就是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前,它们都藏在阿赖耶识中,于是这第八感也被称之为藏识。它是比我识更超脱的存在,拥有了掌控六道轮回的力量。” 这一下大家不只是听懵了,还有点傻。 小李本就是一个宅男,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很感兴趣,连忙分析道:“如果梵伽罗真的拥有第八感,那他岂不是拥有所有转世的记忆,并且超脱了轮回,达到了不生不灭的境界?那他还是人吗?” “什么不生不灭,听他胡说八道。他要是真能不生不灭,那他这具身体是从哪儿来的?凭空产生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以为他是孙大圣呢?”庄禛拧眉反问。 小李嘴唇蠕动了几下,终是没敢开腔。 宋睿摆摆手,继续道:“你们没抓住重点。重点不是不生不灭,而是善恶种子。你们没意识到吗?藏识是寄托一切善恶种子的所在,也就是说,梵伽罗认为自己拥有掌控一切善恶业果的能力。他之所以不配合我们的工作是因为他认为那些被谋杀的人都是罪有应得,既然是罪有应得,那他当然不会报警。所以之前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高一泽他们的确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我们的调查方向应该着重放在这里,我们应该去调查高一泽以往的经历。” 庄禛连连点头。 宋睿又道:“梵伽罗没说完的是,第八感之上还有第九感,阿摩罗识,又名众神的意识。领悟到第九感的人会彻底的觉醒,也会明白宇宙的终极奥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你们仔细观察梵伽罗的言行举止就会发现,他对自己的身体、情感,乃至于意识,都拥有绝强的掌控力,这掌控力又造成了他对外界的超凡影响力。毫无疑问,他是一个修行者,他的每一个姿态都是修行者的姿态。所以他刚才那些话并不是在骗我们,而是他真的认为自己拥有第八感,能够洞见过去、现在和未来。他甚至认为自己可以更进一步觉醒第九感,成为神。他的心态和我们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也是他能淡然面对一切的根源。我们之前玩的那些手段在他眼中是很可笑的,要想靠审讯来突破他的心理防线根本不可能。” 听了这段话,专案组成员顿时觉得梵伽罗就像一座险峻的高峰,叫人难以逾越。他们拿他几乎没有一点办法,撇去那些轻视和厌恶,反倒生出一些不可言说的敬畏来。不管梵伽罗有没有超能力,他都是一个极其独特也极其强大的存在。 庄禛捏了捏隐痛的眉心,沉声道:“难怪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他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突破口,这个口子凿不开,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宋睿笑着摇头:“也不是凿不开。” 庄禛精神大振,立刻目光锐利地看过去。 宋睿解释道:“外人凿不开他的心防,但他自己可以。我刚才已经说了,梵伽罗认为自己可以成神,所以他的心态和我们不一样,同样的,他看待这个世界的目光,对待这个世界的方法,也与我们不一样。当我们为了生存而挣扎时,神明却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他们没有喜好偏向,只注重因果轮回,圣训大道。凡人的汲汲营营对神人来说都是虚妄,甚至是一场游戏。这种自负也存在于梵伽罗的内心,所以他认为这桩连环杀人案也是一场游戏。他发布死亡预告是想告诉凶手和被害者这样一个讯息——看呐,我可以窥探你的隐秘,也可以掌握你的命运,你的下场早已注定,不容更改。这是他彰显自己力量的一种手段。” 专案组成员听呆了。 小李不敢置信地问道:“梵伽罗这么中二的吗?” 灵媒_分节阅读_29 宋睿点点头:“没错,他是真的认为自己拥有执掌善恶的权力,也拥有通神通鬼的能力。他可能患有一定程度的妄想症。” “但是,他是真的预见到了这些谋杀案呀!”小李追加了一句。 “这就是他对我们隐瞒的最重要的讯息。他肯定是通过什么途径了解到了凶手的计划,然后加以利用。我刚才已经说了,他很自负,他认为这些谋杀案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在之前的游戏环节中,他有一步一步给大众,给被害者,甚至给我们警察提供线索,没道理我们传唤他,进行更为激烈的正面交锋后,他就老实安分了。我觉得他一定会给我们一些暗示,不然这个游戏就没法玩了。他是这一切的掌控者和引导者,他一定会把所有人都调动起来。” 说到这里,宋睿忽然握住鼠标,急促道:“小李,梵伽罗摆弄照片的那段视频在哪里,你把它找出来,放慢速度!” “好像在第三十六分钟的时候,我帮你找。”小李连忙凑过去。 宋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摊开掌心催促:“死者照片在哪儿?快把照片拿给我!我好像知道梵伽罗在暗示什么了!” 庄禛立刻从文件夹里取出照片。 宋睿模仿着视屏中梵伽罗的动作,先把高一泽和王伟的照片拨到右边,把高一泽的放在上面,王伟的放在下面,边边角角对整齐;再把赵开和毛小明的照片拨到左边,两张都放在下面,与王伟的照片齐平,上面与高一泽齐平的地方却空着。 他盯着那块空白的地方,所有想不通的关窍在这一瞬间茅塞顿开。为何专案组查不到赵开、毛小明与高一泽的关系?为何他们访遍了这些人的亲友,却找不出他们的交集?因为这中间缺了一个关键性的人,就仿佛一块拼图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枚,于是不管怎么拼接都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在这里!梵伽罗果然早就给了我们提示,只是我们没察觉!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有一个人既与高一泽存在联系,又与赵开、毛小明存在联系。这个人应该就隐藏在高一泽身边,而高一泽与赵开、毛小明的联系是断开的,不查到这个人的身份,我们就没有办法把所有被害人和案情串联起来!去附中查查看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快去!TA或许是下一个受害者!这桩案子还没完!” 宋睿连声催促,目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第23章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关键性线索,庄禛自然不敢耽误,立马就率队去了师大附中。 众人登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念叨梵伽罗的种种事迹,有人觉得他很神奇,也有人觉得他心理有问题,还有人觉得他完全就是在耍着专案组玩,应该以妨碍公务罪将他拘留几天,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廖芳听不下去了,反驳道:“你们别说了,梵伽罗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坏。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他已经连着两次给高一泽警告,甚至还画了一幅死亡素描,目的只是为了提醒对方别往高处去。如果高一泽能够警醒起来,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还有那些死亡预告,那根本不是游戏,而是一种警示。看见高一泽死亡的消息,曾经与他一起作恶的那些人内心总会有所触动吧?即便当时没有,看见第三条、第四条死亡预告,又得知同伴被杀的消息,但凡他们还有良知,就会主动跑来警局自首,承担他们应该承担的恶果。” “但是他们没有,所以他们遇害了。梵伽罗已经说了他该说的,也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他问心无愧。我相信这种做法完全是出于他的本心,而不是所谓的自负和游戏。他给所有人都留了余地,不管是凶手还是受害者,只要听从了他的警示收手或自首,惨案就不会发生。你们说他没有尽力阻止这件事,但是你们看看他的微博,这段时间,辱骂他诅咒他的人还少吗?他承受的流言蜚语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吗?流言的力量比谋杀犯手里的刀更可怕,这一点我们当警察的应该更清楚才对。这些本不该他承受的东西,他都已经承受下来了,你们还想他怎样?” 这些话要是廖芳不说,没人会去为梵伽罗考虑,就仿佛这段日子以来他承受的所有不公都是应该的。但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理所当然?他如果真的没心没肺、冷酷无情,他大可以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 他做了,而且做到了这种身败名裂、穷途末路的地步,谁又能说他的不是?那些不知内情的民众尚且没有资格指责他,专案组的成员又怎么好意思? 难言的沉默在车里蔓延。 庄禛睨了廖芳一眼,警告道:“好好办你的案子,别感情用事!梵伽罗与这桩连环杀人案到底有没有关系,是不是同谋,等抓到凶手拿到证据我们才能知道。我们做警察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罪犯!” 廖芳还想为梵伽罗辩驳几句,看见队长冷肃的表情却忽然觉得很无力。一切等抓到凶手再说吧,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梵伽罗是无辜的。 但她对梵伽罗的维护还是引起了某些警员的不满。那人最讨厌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当即嘲讽道:“一把伞就把你收买了,廖芳,你的职业操守也太低了吧?你说梵伽罗这么做是无愧于心,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还有第五个潜在受害者的事?如果不是宋睿博士脑子聪明,很快就从他的言行中分析出了这个结果,第五个人是不是也会被害?他玩弄的不仅仅是我们警察,还有五条人命!” 廖芳尚且没来得及接话,那人又拿出手机,登录微博,气冲冲地质问:“你看看,你看看,这一次他怎么不发死亡预告了?把我们警察耍够了,这第五个潜在受害者他就一声都不吭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恶有恶报,善有善果,他真以为自己是神啊?” 廖芳也拿出手机,看着梵伽罗许久没更新的微博,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以排遣人而取乐的自大狂。这次没有死亡预告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第五个人不会出事。我们赶得及去救TA。” “你还真是对梵伽罗死心塌地!怎么,看上他了?人家几句话就把你迷住了?他是人不是神,他根本不可能预见那些谋杀案,一切都是他和凶手商量好的,只有你这个蠢猪才会信他!”这位警员也有些恼了,说着说着就口无遮拦起来。 “够了!这里是专案组,不是婆婆客聚集的菜市场,要吵都给我下车去吵,这个案子你们别参与了!”庄禛忍无可忍地训斥。他在刑警大队的威望很高,大家伙儿见他也恼了,顿时都收了声。却没料车里刚安静几分钟,就有一名年轻警员惊呼起来,瞪眼吊嘴的样子像是见了鬼。 “你又怎么了?”庄禛压了压内心的焦灼和怒火。这会儿警队还赶着救人抓凶手,他的组员却一个接一个地掉链子。 年轻警员不断拍打自己脑袋,像是被什么事困扰住了,冥思苦想半天,终是憋不住地开口:“队长,你不是让我们二十四小时监视梵伽罗吗?我轮班的时候从来没见他买过吃的东西,我就想问问别人轮班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庄禛听说是这种小事,内心不禁又添了几重不耐,呵斥道:“这还用问吗?你轮班的时候他没吃是因为那个时间段不是他用餐的时间段。”虽然庄禛也没见过梵伽罗吃东西,但他负责晚上监视对方,而某些人过了七点就一口食物都不吃,想来梵伽罗也是如此。梵伽罗是艺人,对饮食的控制应该是极其严格的。 然而年轻警员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监视过梵伽罗的那些人就都感觉到不对了,纷纷开口:“不是啊队长!我负责早上六点到十点监视他,也没见他吃过东西。” “我负责十点到下午两点,也没见过。” “我负责下午两点到傍晚六点,他从来不去超市买食品,也没叫过外卖,家里开没开火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他家储存了很多食物吧。” “不对,他不是搬过一次家吗?新家哪里来的储存食物?我记得他入住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包。” “是的是的,他搬到新家后也没买过食品!我还翻过他丢出来的垃圾,都是一些废纸什么的,食品包装袋和残羹剩菜那是一点没有!” “我靠,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啊!我们监视他多久了?快一个月了吧?人能一个月不吃东西吗?” “哎呀妈,我瘆得慌!” 灵媒_分节阅读_30 “他到底是人还是鬼?我头皮都快炸了!” 这下不仅是负责监视梵伽罗的那些人骇住了,就连之前与廖芳吵得很凶的那名警员也都惨白了一张脸,表情惊疑不定。他深知自己的同事都是些无神论者,平白无故是不可能乱编这种神神鬼鬼的故事。也就是说,梵伽罗的确有诡异之处!这就很恐怖了! 庄禛见大家越说越不像样,立刻呵斥道:“够了,别说了!人是不可能连续几十天都不吃东西的,他还活着就证明他吃过了,只是我们没发现而已。这件事与案情无关,没有讨论的必要。都安静点,让我眯一会儿。”他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感觉自己比破获了东南亚最大的贩毒案那会儿还要累。 众警员连忙闭嘴,不敢打扰队长,但私底下,几人互相看看,目中皆充斥着惊奇、猜度和恐惧。 在难言的诡异氛围中,车队抵达了师大附中,出示搜查令后专案组的成员就把自己埋在了成堆成堆的学生资料里。他们不仅要查与高一泽同届的学生资料,还要查上几届的学生资料,唯恐漏掉任何一个可疑人物。而这些资料哪一些是有用信息,哪一些是无用信息,哪一些隐藏着与赵开和毛小明的关联,都需要他们仔细去甄别。 这是一个极其浩大的工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得出结果的。 —— 当专案组忙碌的时候,梵伽罗正坐在赵文彦的车上听音乐。这是一首舒缓的慢歌,女歌手用沙哑而又厚实的嗓音吟唱着什么,高低有致的异国语言富含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活跃了周遭的空气。 此时夕阳已经沉没,这座城市被另一种不属于自然的光芒笼罩着,所有的喧嚣浮华非但未曾隐去,反而从白日的朴拙中苏醒过来。一切都与旧日不同,显得那么光怪陆离。梵伽罗闭着眼睛聆听,白皙的脸被窗外的霓虹晕染成瑰丽的色泽。 赵文彦已经做好了被梵伽罗死缠烂打言语炮轰的准备,但对方上车十几分钟了,却一句话都没说,只闭着眼睛假寐,这情况很反常。 “你不是梵伽罗?”赵文彦很快就反应过来:“梵伽罗又躲起来了?你是苏冰?周洪宇?谢卿?”他一连猜了好几个副人格的名字,却都没能激起这人的反应。 赵文彦忍了忍,又道:“你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高一泽害的,也不是孙影害的,是你害了你自己。你要是行事低调一点,不得罪那么多人,即便被梵家放逐,你也总能在娱乐圈里混一口饭吃。是你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后路。你看看你在微博上发布的那些话,那是人说的话吗?你越来越偏执、狭隘、疯狂,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彻底毁掉。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没用,等梵伽罗躲够了再出来,他该怎么作还怎么作。” 赵文彦把车停靠在路边,拿出一支录音笔,慎重道:“这个东西你一定别丢了,留一张纸条告诉他,里面的话他一定要听。”从熟练的动作来看,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沟通。 原本百无聊赖的梵伽罗终于睁开眼,似低吟一般轻问:“你想说什么?” 这人不睁眼便罢,虽俊秀,却也不是很有特色,但是,当他睁开眼,用氤氲着雾气,凝聚着星光,又承载着深渊的眸子看过来时,赵文彦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咒,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头脑陷入一片空白。 一股淡淡的妖气蔓了过来,不是字面上的妖气,而是那种勾魂摄魄、颠倒众生、难以抗拒的魔力。 第24章 赵文彦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青年,僵坐许久才哑声问道:“你整容了?”然而话音刚落他又暗自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这人没整容,脸还是那张脸,五官也还是那些五官,只是它们的线条都柔和了很多,也明净了很多,变化最大的其实是那双瞳,愈黑、愈纯、愈深,区别于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只这一双瞳,坐在他身边的青年就完全颠覆了梵伽罗留给别人的所有印象,仿佛脱胎换骨一般重生了。 “你叫什么名字?”赵文彦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 “你想说什么?”梵伽罗从他手里抽走录音笔,轻颠慢倒地摆弄,略微带上一点好奇神采的眼眸比先前更为灼人。 赵文彦像是被烫了一下,不住往他这方倾倒的身体立刻退了回去,握紧方向盘说道:“你把录音笔打开,我现在说的话对梵伽罗而言很重要。”他快速瞥了对方一眼,补充道:“当然,你们共用一个身体,这些话对你来说也很重要。” 梵伽罗只花了几秒钟就已经掌握了录音笔的用法,摁了录音键后轻笑道:“你说吧,我听着。” 轻柔舒缓却又暗藏一丝沙哑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触得赵文彦的耳膜直发痒。他强忍住了掏耳朵的欲望,一字一句缓慢交代:“我本来不想管你……”意识到眼前这人并非自己讨厌的那一个,他立刻改口:“……不想管梵伽罗的闲事,但是听说你被警察抓了,梵凯旋再三拜托我一定要把你保释出来。对了,你应该认识梵凯旋吧?” 梵伽罗微笑点头:“认识,他是一个原本不应该存在的人。” 赵文彦以为这个印象是主人格留给副人格的,虽然不中听,却也没说错——对梵伽罗而言,梵凯旋的确是一个原本不应该存在的人。 “不要对他抱有敌意,与他为敌对你……对你们没有好处。”赵文彦慎重警告。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梵伽罗微微偏头,目中闪烁着兴味的光芒。 赵文彦拿出一个文件袋:“他和你完全不一样。当你还在梵夫人怀里撒娇的时候,他已经混迹在纽约的街头了。由于家境贫困,他早些年过得很苦,几乎什么工作都干过。但他是一个天才,压不住,只要给一个适当的机会就能一飞冲天。他只比你大六岁,却已经创立了一家风投公司,由他主导的投资案成功率是百分之百,获利率更是成倍增长,在华尔街素有‘点金手’的称誉,连那些国际大鳄都不是他的对手。这些年他积攒下来的人脉和财富是你难以想象的,梵家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你又拿什么去跟他斗?” 赵文彦飞快瞥了梵伽罗一眼,继续道:“只要你不妨碍到梵凯旋,他并不会对付你。他不像梵洛山,喜欢把事情做绝。你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弟弟,他为了面子上好看,也得让你活得像一个人。这是他留给你的支票和房产,你要是想留在京市就不要给他找麻烦。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出国去吧,华国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梵伽罗打开文件袋,发现里面是一张五百万的支票和一个房产证。 赵文彦盯着他的侧脸,提点道:“这套别墅地段很好,应该能卖两千多万。你还欠着公司八千万的违约金,几个广告商也正准备起诉你,向你索赔。我劝你别只盯着眼前的利益,把别墅卖了还一部分钱再说,不然你连国门都踏不出去。” 想起法院送来的厚厚一沓传票,梵伽罗总算体会到了一些凡夫俗子的烦恼。但他并没有变卖产业的打算,只礼貌颔首:“今天麻烦你跑这一趟,我十分感谢。若是梵凯旋回来了,也请你代替我向他道谢。” “不用谢,你能把我的话听进去就好。”赵文彦重新把车开上路,注意力却再也无法从这个全新的梵伽罗身上挪开。他的脾气似乎很温和,人也很有礼貌,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风度翩翩的味道,像是受过良好的教育。说实话,他比原先的梵伽罗更像大家公子。 车里的氛围很安静,也很舒适,令赵文彦眉心的皱褶都舒展了不少。他把车开到月亮湾小区,盯着黑洞洞的大门,正准备说这不是一个宜居之地还是尽早搬家为好,手机却响了。 梵伽罗打开车门,微笑道别。 灵媒_分节阅读_31 赵文彦敷衍性地说了一句再见,看清手机屏幕上的文字,眉心不由紧皱,面上也浮起一团青气,似乎一瞬间心情就变得糟糕透顶。然而接通电话后,他的语气却又显得十分温柔,眼里分明暗藏痛苦挣扎,说出口的话却饱含深情,仿佛灵魂分裂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原本想关上门就走的梵伽罗,这会儿却弯下腰,用一双闪烁着暗芒的瞳直勾勾地盯着赵文彦。这通电话彻底勾起了他的兴趣。 电话接通了,一道无比清甜的嗓音由话筒内传来:“喂,亲爱的,你在干什么呢?想我没有?” 赵文彦扯着嘴角回复道:“我当然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下个星期就回来。”女人的嗓音更柔和了几分,透着一些娇憨与小心翼翼:“亲爱的,这几天你有看新闻吗?”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看见你和史蒂夫的绯闻吧?”赵文彦的嘴角慢慢绷直了,一双眼眸暗沉的几乎看不见半点光芒,温柔爱怜的语气却丝毫未变:“你不用解释,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下周几回来?我派飞机去接你。” “我就知道你会相信我!”女人的嗓音甜得能浸出蜜来,“我下周三回国,你来接我吧?” “好,我亲自去接你。”赵文彦把一根香烟叼进嘴里,表情依然温柔,双瞳却已悄然蒙上一层阴霾。 女人沉默了几秒,又道:“我弟弟在西川那边投建的影视城,你能买下来吗?文彦,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拉他一把,不然他这一跤跌得太狠,以后恐怕都爬不起来了。”说到这里,女人的嗓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似是难过极了。 赵文彦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就点头说好,合得太紧的牙关却把香烟的过滤嘴咬断了。 女人又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就挂断了电话。 盯着黑漆漆的手机屏幕,上一秒还十分温柔的赵文彦,下一秒却抽出一张纸巾,把嘴里只剩下寸许的过滤嘴吐了出来,随之吐出的还有几点殷红和一丝皮肉,竟是连舌尖都咬破了。 他面无表情地擦掉嘴角的血渍,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车载垃圾桶,然后打开车窗,把那部之前还被他握在掌心倾诉思念之情的手机狠狠掼在小区的围墙上。砰地一声巨响,手机碎裂成了无数零件,而他的脸庞也逐渐显露出一些狰狞。 梵伽罗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出大戏,等赵文彦的呼吸声不那么粗重了才温和有礼地问道:“你还好吗?” 赵文彦猛然转过头看他,目中满是惊讶:“你还没走?” “你还好吗?”梵伽罗再一次重复之前的问题。 赵文彦强笑道:“我很好,听说这个小区不太安全,你快回家去吧。违约金和赔偿款的事你最好赶紧处理一下,不要拖着,不然上了黑名单你就寸步难行了。我虽然是公司老总,却也不能全免你的违约金,八千万不是一个小数目,董事会那一关我就过不去。我只能宽限你一段时间,你尽量想办法吧。我不建议你再去找梵凯旋,他虽然给你送了支票和房产,却也只是为了面子上好看、名头上好听而已。他是一个很讲究脸面的人,却绝不是一个好人,如果惹毛了他,他的手段比梵洛山更狠。” 梵伽罗认真听完赵文彦的话,点头道:“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提点。你放心,违约金的事情我已经有眉目了,回见。”他伸出细长的两根手指,在额角处划了划,做了一个道别的手势。 赵文彦被这两根白得晃眼的手指吸引了注意力,再回神时,青年的身影已经完全被那黑黢黢的大门吞没。他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过了许久才抹了把脸,露出罕见的狼狈姿态。 与此同时,梵伽罗正一边走一边在栏里键入“苏枫溪”三个字。无数网页跳转出来,以彰显这位国际影后的影响力,最热的网页是有关于对方与奥斯卡影帝史蒂夫·卡特的绯闻的,两人拥抱甚至亲吻的照片早已传遍华国。 梵伽罗进入苏枫溪的微博,看见她发布的澄清函,说两人只是在拍戏,并无私情,所谓的偷情照不过是剧照而已。她的粉丝为了捍卫她的清白正与黑粉战得昏天暗地。 事实上,这不是苏枫溪发布的第一个澄清函,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澄清一段绯闻,对象均为娱乐圈、商圈、甚至是军政界的大佬。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根本入不了她的眼。用粉丝的原话来说——苏枫溪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男神收割机,只要见过她的人就会为她神魂颠倒、死心塌地。 她对外宣称自己单身,然而原主的记忆却告诉梵伽罗——她和赵文彦是情侣。当她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新人时,赵文彦就已经在为她保驾护航了。他为她投拍电影,抢夺资源,处理纠纷,用五年的时间将她捧成了大满贯影后,又砸下巨额资金送她去好莱坞发展,如今已是国际影后了。 没有赵文彦就没有现在的苏枫溪,两人毫无疑问是真爱。 第25章 原主一直以为赵文彦和苏枫溪爱得很深,这辈子都会在一起,所以才会那般疯狂和绝望。但现在,亲耳聆听了两人的对话,梵伽罗却对“真爱”两个字嗤之以鼻。 他看腻了苏枫溪的绯闻,于是在栏里键入“西川影视城”这五个字,结果很快出来了,西川影视城是由苏眠主导打造的大型旅游地产项目,其经营模式与横店影视城差不多,总投资额却是横店影视城的两倍,既六十亿。 苏眠与苏枫溪同出一家孤儿院,算得上是青梅竹马,高中毕业后靠苏枫溪的关系进入娱乐圈然后迅速走红,是时下最火的流量小生之一。他与苏枫溪闹出过不少绯闻,还曾被狗仔拍到两人半夜互相入住彼此家里的照片。当时事情闹得很大,差点就断送了苏眠的星途,苏枫溪连忙站出来澄清,自此以后两人就以姐弟相称。 但苏眠再能挣钱也只是一个小明星而已,不可能一口气拿出六十亿来投资打造一个比横店还巨大的工程。有人说他背后有大佬支持;也有人说是苏枫溪投了钱;还有人说他在民间搞非法融资。 但无论外界怎么传,苏眠到底还是凑齐了购买土地的三十亿和十亿的先期投资款,正式上马了这个项目。之前有消息称西川将被划为南省自贸区,还会建造一座机场,一个高铁站,一座跨海大桥,各种配套工程应有尽有,是海市力主发展的一片经济特区。把影视城建在这里,苏眠绝对会赚个盆满钵满。 事实上,为了拿到这块地,他和苏枫溪也的确耗尽了心力,能拉的关系都拉上了,能借的钱也都借了,只要熬过五年,等第一期工程投入使用就可以坐等飞升。但是在不久前,海市政府却传来消息,准备划到西川的自贸区如今已被划到东川去了,先前承诺的机场、高铁站、跨海大桥也都跟着挪到东川。 换一句话说,原本被苏眠买走的号称价值连城的这块西川地王如今已一文不值,而那笔十亿元的先期投资款也已经花得所剩无几,后期工程款苏眠根本拿不出,借也借不到,拉投资更是不会有人傻到把几十亿往这个泥潭里扔。 外界猜测苏眠和苏枫溪的全部身家都已经陷在这个工程里,两人或许很快就会破产。要是没人来接盘,他们必死无疑。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西川影视城这个投资项目已经彻底烂在那儿了,谁接手谁就是在自找死路。继续往里投钱,日后肯定是见不到收益的;不往里投钱,过了两年土地还未开发,政府就会把它收回去,也就是说当初买地花掉的287亿和初期投进去的10亿将全部打水漂! 这不是一个烂摊子,而是一个烈焰熊熊的火坑!然而就在刚才,素来被人称为笑面虎的、年纪轻轻就把赵氏集团打造成一艘娱乐圈的航空母舰的赵文彦,却准备毫不犹豫地往这个火坑里跳。 苏枫溪如何开得了口让赵文彦去帮这种必死无疑的忙?赵文彦又为什么会一口答应下来? 灵媒_分节阅读_32 如果有外人在场,听见这对儿情侣的谈话,他一定会认为赵文彦疯了。即便是实力雄厚的赵家,摊上这种事也得脱层皮,赵文彦怎么向董事会交代?怎么向父母亲族交代?他已经爱苏枫溪爱到不顾一切的地步了吗? 然而普通人看不穿甚至觉得匪夷所思的事,在梵伽罗眼里却似一池清水,望之触底。他关掉那些网页,重又进入苏枫溪的微博,看着她刚发布的几张美照,兴味地笑了。 —— 月亮湾小区的亮化工程做得很唯美,地灯每隔十米就有一盏,把各处照得朦朦胧胧、昏昏黄黄的,看着十分温馨。梵伽罗踩着这些地灯往前走,在拐弯处忽然停住,又默默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他从10号楼后面绕了一个大圈回到1号楼,正准备拿出门禁卡,却发现不远处的路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的西装外套早已脱掉,随便扔在一旁的绿化带里,领带扯开了一些,弄得领口很乱,白色衬衫沾满了或黑或红的污点,裤腿和鞋面也满是泥泞,模样狼狈到了极致。 梵伽罗把刚拿出来的门禁卡塞回背包,慢慢走到那人面前。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拖得极长的身影慢慢将坐在绿化带边缘的男人笼罩了。对方抬起头,由于背光的原因,一时竟看不清梵伽罗的脸,只觑到一双无比深邃的眼。 他抬起手遮住眉骨,眼睛也微微眯起,似是在极力辨认着什么,瞳孔里却是一片毫无焦距的茫然。 直到此时梵伽罗才发现他的耳朵竟然豁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鲜血不停从伤口里涌出,落在他的肩膀和前胸。他衬衫上的那些斑块根本不是污迹,而是他的鲜血,只不过一些干涸了,变成了黑褐色,一些还是粘稠的,呈艳红色。他的右手裹着厚厚一层纱布,有血迹从里面渗透,露在外面的指头又红又肿,似有发炎的迹象。 若非此时是和平年代,梵伽罗准会以为这人是从哪个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亦或在战火中失去双亲的无助孩童。他的模样太凄惨了。 梵伽罗微微弯腰,唤道:“白先生?” 这柔和的透着一丝灵性的嗓音瞬间驱走了重重包裹着男人的黑雾,他先是恍然如梦地眨眼,然后毫无焦点的瞳孔才慢慢汇聚了许多光芒,又都投注在面前这人身上。 “我上次来的时候好像见过你。”白幕的嗓音像磨破了的风箱,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的,我们见过。”梵伽罗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温声道:“你嘴唇干裂出血了,喝一点吧。” “谢谢。”白幕接过水,表情有些无措。他并不奇怪对方会认识自己,在白林未曾离开,而他也没被这叵测的厄运折磨得不成人形之前,他一直是商业杂志封面的常客。没有人不知道他是白家的继承者,也没有人会否定他的商业天才。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狼狈、落魄、疲累,过了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的可怜虫。 想起今天的遭遇,白幕的心脏止不住地发寒。那天的好运果然只是一时的,第二天睡醒,他便恢复如常了,甚至比以前更倒霉,也更能感受到生命即将终结的恐惧。 今天,他原本是来整改一号楼门前的这个景观池的。虽然月亮湾小区的风水已经坏透了,但他还是想尽力挽救一把。在拆除池子的过程中,一枚石子被开凿机崩出地面,射中了他的耳朵,他倒在地上,虽戴着安全帽,帽壁却比纸还薄,当即就开裂了,尖锐的裂口割破了他的后脑勺。与此同时,他右手撑着的地面竟摆放着一把镐头,尖锐的那一端狠狠刺穿了他的掌心。 他当时就瘫倒在地起不来了,耳朵,后脑、掌心,到处都是鲜血,堪称惨烈的场面把施工人员都吓坏了。助理当即就想把他送去医院,但他坚决不肯走,而是随便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跑到施工区查看所有的安全设施。安全帽比纸还薄,这肯定有问题!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施工单位采购的安全帽、安全绳、安全梯、安全网、灭火器等,都是假冒伪劣产品,莫说保护工人的安全,某些时候还会成为葬送工人生命的祸首。难怪他的工地出了那么多安全事故,都是这些黑心的工程队给害的! 白幕拖着一身的伤火速处理了这件事,又与施工单位进行了冗长而又艰苦的谈判,勒令他们承担全部责任。离开谈判桌时天已经黑了,而他整整十几个小时未曾吃饭、喝水、休息。他让助理去停车场取车,自己走到1号楼门前的时候就倒下了,不但头疼胸闷,还喘不上气。 他极为深刻地意识到——再被厄运折磨下去,他一定会死,而那一天或许已经不远了。他感觉自己狼狈得像一条苟延残喘的狗,在青年的双眸中无所遁形。他拧紧瓶盖,再一次低声道谢,脸却垂向地面,以此躲避青年的注视。 他竟感到十分羞愧,就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 梵伽罗看着他沾满血块的发顶,轻笑道:“在这个时候遇见白先生真是我的幸运。” “什么?”白幕抬头看他,满脸惊诧。他不明白青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快破产的人有什么好结交的?现在谁不知道白家离倒闭只差一步? 梵伽罗伸出一只手,白皙的掌心摊开在路灯下,散发着莹莹微光,但这些光却仿佛并非反射而来,却是在他的掌心凝聚生成,透着圣洁和希望。他坦言道:“白先生愿意花两千块从我这里买走一些幸运吗?” “买走幸运?”白幕无意识地重复这句话,表情有些呆愣。随即,他想起了上一次的偶遇和一触即分的轻碰、那微凉的皮肤以及绝无仅有的幸运,于是纠结了很多个日夜的困惑便都迎刃而解。原来他猜测的果然没错,是这个人给他带来了改变,也带来了希望。 他暗沉的双眸似夜空一般被点亮,其中唯一的一颗星便是梵伽罗的倒影。 “我愿意。”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皮夹,掏出两千块现金。 第26章 梵伽罗似乎没想到白幕会如此干脆,于是轻笑着调侃:“你就不怕我是骗子吗?” 白幕摇摇头:“我知道你不是。”亲身体验过对方给予的幸运,他又怎么会怀疑?更何况即便这人是个骗子,他也愿意试一试,毕竟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二十张崭新的钞票像扇子一般摊开在梵伽罗眼底,白幕看了看只剩下七十五元零钞的钱夹,不禁有些失望。明明他每天出门都会带上一定数额的现金,不说上万,最少也是五千,怎么轮到要用的时候却只剩下两千了?幸好这人开口索要的数目正巧是他拿得出的,不然就糗大了。 “两千够了吗?我还可以手机银行转账。”白幕满怀希冀地问道。 梵伽罗细长的指尖扫过钞票组成的扇面,嗓音低柔的像一缕晚风:“两千完全够了,我今天只要现金。” 白幕把钱递过去,面上没说什么,眼底却流露出遗憾的情绪。两千块的幸运是多少?够不够用? 梵伽罗没接钱,而是轻笑道:“白先生真是我的贵人,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恰好就出现了。” 灵媒_分节阅读_33 白幕摇头苦笑:“我可不敢当您的贵人。我的情况想必您也知道吧?”以前他是不信这些的,现在为了活下去却不得不信,且不吝于尝试任何方法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很了解你的情况,所以我才说遇见你是我的幸运。如果今天没有你,我还要苦恼一阵儿呢。”梵伽罗柔和地笑着,清冽的嗓音似甘泉一般抚慰了白幕满身的伤怆。 白幕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遇见自己是幸运?这话若是放在以前倒还合适,现在却令他颇觉难堪和窘迫。但除去难堪窘迫,他却又感动于青年给予的温暖和安慰。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平和地对待他了。 当白幕深陷于涩然时,梵伽罗的双掌已轻轻合住他的手与那二十张钞票,低声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白幕满脸莫名。 “准备接收幸运。”梵伽罗低柔的嗓音和戏谑的轻笑在白幕的耳边萦绕,触得他心脏发麻。但下一秒,他便忘了去探究自己怪异的感觉,只因更怪异的事发生了,一股极阴寒的气流正从他的四肢百骸里涌出,又都汇于被梵伽罗合住的手掌,然后顺着毛孔钻了出去。 白幕握着钞票的指尖都冻僵了,心情更是惊骇莫名。他不知道这些阴寒的气流到底是什么,是真实存在的,亦或一种错觉?然而内心存疑的同时,他的手臂却因为寒冷一直在颤抖,分明快到夏季,却仿佛坠入了冰窟。所以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白幕很想问一问梵伽罗这古怪的寒气到底是什么,却又唯恐打断对方。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梵伽罗放开白幕的手,同时抽走了那两千块,感激道:“承蒙惠顾,今天能遇见白先生真是太好了。” “这就好了吗?”白幕不敢置信地问道。 “是的,已经可以了。白先生再见。”梵伽罗把钞票卷成一个小卷,在额角划了划,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白幕整个人还是懵的,他却已经走远了,昏黄的路灯照着他的背影,却又朦朦胧胧照不真切,像是一团雾气消散在夜色中。 白幕盯着自己刚才还冷彻骨,现在却不断冒着热气的掌心,懵懂焦虑的表情已被欣喜若狂所取代。自从白林走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即便是炎炎夏日也常常手脚发冷;即便每晚睡足七小时,也总会疲惫不堪;脑子更是一团乱,无法思考,无法决策。 那些霉运是怎么来的?归根结底是他的昏沉和难以为继惹来的。如果他的身体一直强健,思维一直清晰,他有足够的能力处理工作和生活中的绝大部分麻烦。 “竟然是真的。”白幕极力按捺着内心的激动,却还是忍不住摇晃起自己热气腾腾的手。他的身体从未如此温暖,骨头从未如此轻盈,精神从未如此振奋;就仿佛之前的自己被捆住手脚,在荆棘丛生的人生道路上匍匐、挪移、摩擦得遍体鳞伤;现在却彻底挣脱束缚,甩开手脚大步往前奔跑。 一股畅意狂涌而来,惹得白幕想要在这漆黑的夜里似狼一般长啸。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因为青年还未走远,他羞于展现自己幼稚的一面。 恍惚中,助理把车开了过来,犹犹豫豫地问道:“白总,我找个代驾送您回去?”自从白林说破了白总的命格,公司里已经没有人敢给他开车了。 “不用了,我自己开回去。”白幕大跨步走过去,俊美的脸庞在路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看见英姿勃发的白总,助理不禁呆了呆。他从未目睹过对方如此朝气蓬勃的一面,一时间竟似不认识了一般。要知道,这位先生平时很阴沉,既不爱说话也不爱和人亲近,能让他露出一个微笑都堪称奇迹。但目下,他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明明隐在夜色中,却又像站在阳光里,带给人十分温暖舒适的感觉。 白总这是怎么了?中彩票了?公司有救了?开过光了?助理一边思忖一边给老板拉开车门,自己也无知无觉地坐进副驾驶座。 白幕坐进车里,绑好安全带,双手握住方向盘。 助理这才回神,忙道:“等等白总,您的手受伤了,我还是给您找个代驾吧!”他手忙脚乱地去推副驾驶座的门,想从这辆死亡飞车上下来。 白幕却把四扇门都锁死,轰然踩下油门。 助理吓得脸都白了,蜷缩着四肢紧紧攀住椅背,过了几秒又连忙去扯安全带,生怕自己被白总一路送进阎王殿。眼看下坡的路已近在咫尺,他彻底慌神了,不断哀求道:“白总您把我放在路边就好,我自己搭车回去!白总,您在这里停一停吧,我想起工程队那边还有些麻烦没处理完,我今晚留在工地加班!白总,您开慢一点行吗?我求您了!” 他双手合十,颤巍巍地拜着,模样非常可怜。 白幕抽空瞥他一眼,嘴角忍不住翘了翘,车速虽然慢了,却并不准备放人。若在平时,他恨不得离所有人都远一点才好,今天却想逗一逗这个小助理。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笃定自己不会出事,也非常想像一个正常的年轻人那般享受一下生活。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下了陡坡,过了急转弯,上了高速,入了收费站,进了城区。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白幕用精湛的驾驶技术告诉小助理,外界那些传言都是狗屁! 助理被老总亲自送回了家,一路上平平安安,根本不像公司里的人传得那么邪乎。下车的时候他脸上一片滚烫,似是十分羞愧。 白幕笑着说了一句再见,然后加大油门,飞快把车开走。他的手掌已经痛到麻木,但他的心却飞向高空,与星辰一同徜徉。 —— 与此同时,梵伽罗拿着那卷寒气透骨的钞票,不疾不徐地绕过10号楼,来到小区门口。他沿着景观区的一段碎石子铺成的小径走上一座凉亭,又踩着凉亭的栏杆登上一座假山,把卷成一个小卷的两千块抛到了山脚的草丛里,然后隐入黑暗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三男一女四个年轻人吭吭哧哧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假山下的石凳上。 “妈的,累死老娘了!你不是说梵伽罗住在这个小区的1号楼吗?怎么等了大半天还不见他回来?”画着浓妆的女人气喘吁吁地开口。 “这条路就是去1号楼最近的路,他肯定会经过这里!咱们再等等,说不定他很快就回来了。”一名染着黄头发的青年好声好气地安慰。 “都等了大半夜了,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妈的,这小区也太大了,找一圈像跑了一趟马拉松!”女人把一个沉甸甸的背包随意扔在地上,半开的拉链兜不住里面的东西,顿时撒了一地。 另外三人连忙围过来收拾,把长刀、绳索、乙醚喷雾、电击棍等违禁品一一塞回去。 他们压低嗓音说道:“庆姐你小心一点,别让人看见了。” “放心吧,我刚才看过了,这里的房子都空着,连个鬼影都找不着,更何况是人。等抓到梵伽罗,我一定要找几个男人轮流把他办了,拍成视频放到暗网上去卖。他是个要脸的人,肯定不敢报警,届时咱们没钱了就去抓他拍视频,把他当成一个长线生意去做,他要是敢跑,老娘就打断他的腿!明星视频可比一般人的视频卖得贵多了。而且他名声那么坏,就算被人发现,那些人也肯定会认为他是为了挣钱自愿下海的,保管不会跟咱们扯上关系。”女人兴奋无比地撞了撞同伴的肩膀。 “你就只有这点出息?”同伴乜她一眼,诱惑道:“知道一个肾能卖多少钱吗?” 灵媒_分节阅读_34 “多少?”女人兴致勃勃地追问。 “一个肾至少能卖三十万,配型成功的活体肾能卖六十万。你那些视频卖个几万块也就顶天了吧?”青年一边说话一边把乙醚倒在一块手帕上,用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包好。 “六十万?”女人眼睛猛然睁大,别着指头数了数,又问:“那心脏能卖吗?” “心脏比肾脏贵多了,还有肝脏、肺脏、胰腺、眼角膜等,都可以卖。我们在暗网上找好买家之后就抽几管梵伽罗的血寄过去,让那边做配型,配型成功了我们就赚大了。如果他身体足够健康,至少能卖七位数。届时我们连尸体都不用处理,会有人帮我们善后。”青年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数目。 其余三人惊呆了,眼里全都迸射出贪婪的光芒。 女人狠狠唾了一口浓痰,改口道:“好,那咱们不拍视频了,直接卖器官!谁让梵伽罗不长眼害死我老公!我肯定要为我老公报仇的!” 就在这时,为了躲避她的浓痰而退后几步的一名青年忽然惊叫起来:“庆姐,四哥,这里有一沓钱!” 第27章 青年一边怪叫一边跨进绿化带去捡钱,然而,当他的指尖触摸到那卷钞票时,不知为何,他竟硬生生打了一个哆嗦,一股极迅猛、极强烈的寒气瞬间没入他的身体,却又悠忽不见,快得仿佛是一种错觉。 画着浓妆的女人和染着黄毛的男人也都围拢过去,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钞票,唯独那个自称四哥的男人不为所动,而是认真摆弄着各种绑架工具。 “这么厚一沓钱啊?快数数有多少!” “一、二、三、四……我靠,庆姐,有两千块!” “这么多!果然是有钱人才住得起的小区,随随便便就能捡到钱!” “见者有份,见者有份!两千块,四个人分,正好每人五百块!” “来来来,这是你的。哈哈哈哈哈,我最近正好手头紧,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没想到一低头就能捡到钱!今天运气真好!” “癞子哥你运气向来好,你是我们的吉祥物啊!谢谢哥!” “欸?为什么忽然觉得好冷?” “阿嚏!我也是!” “这个小区果然有点邪门啊!” “废话,不邪门,监控器能全部坏了吗?前几天我来踩点的时候你还让我把监控器破坏掉,结果我跟保安闲扯了几句才知道他们这儿的监控器早就坏了,而且无论开发商调换多少次,过不了两天还得坏!” “可能是有什么辐射或者磁场吧?” “屁的磁场,就是撞邪了!” “别吵了,快把钱给四哥。你拿着不撒手,莫不是想独吞吧?” “哪有!我就是想再数一遍。四哥,这是你的钱。” 正用油布擦军刀的男人终于抬头瞥了青年一眼,冷淡道:“我不要,你们拿去分了吧。” “真的吗?四哥果然够大方!”青年喜滋滋地缩回手,钱却被庆姐抢了去。女人红着脸说道:“四哥,叫你拿着你就拿着,我们又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有福一起享,有钱一起赚,要不是你给我们出主意,我们哪里能找到这条发财的路子。”说着说着就把钱塞进了四哥的裤兜里。 即便隔着一层布料,四哥依然被一股极阴冷的寒气冲了一下。他心头一跳,立刻催促道:“行了,别磨蹭了,把背包捡起来,我们再去一号楼看看。” “刚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十八楼没亮灯,梵伽罗应该是还没回来。”黄毛不情不愿地嘟囔。 “没回来正好,我们撬开门锁进去等他。再说了,进了家门更好办事。”四哥露出阴狠的笑容。 另外三人从来没干过这种脏活儿,只能老老实实听从他的安排。庆姐把背包扔给黄毛,抱怨道:“这个包轮到你来背了。刚才老娘差点没被它压死!妈的,什么东西那么重!” 黄毛任劳任怨地接过包往背后背,却听撕拉一声响,竟是拉链崩坏了,里面的东西撒出来,掉了满地。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四哥狠狠皱眉。 黄毛一边捡东西一边连声道歉,慌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四哥为人豪爽,也爱开玩笑,但他就是很害怕对方。庆姐和另一名同伴连忙跑过去帮他收拾,其中有一卷绳子没捆扎好,全散了,越收拾越乱。 四哥看不下去了,一脚踹开黄毛,不耐烦地说道:“滚一边儿去,我来。”他把绳子从头到尾捋顺,然后一圈一圈环在手腕上。 庆姐捡起一把军刀,正准备塞回包里,却忽然鬼使神差地抽掉刀鞘,拿在手上把玩起来。 另一个名叫癞子头的男人把手电筒、钳子、螺丝刀等东西一一塞回去,然后搓了搓手,低声道:“包里有放水吗?我怎么满手都是湿的?” 灵媒_分节阅读_35 “嗯?”四哥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待想起什么,立刻便想站直,却又踉跄一下朝庆姐摔去,警告道:“不好!装乙醚的瓶子破了!快离开!”只可惜他吸入的乙醚太多,竟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庆姐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傻愣愣地拿着刀,锋利的刀尖正好对准四哥的胸膛。 噗嗤一声轻响,刀身入了肉。 “啊……呜呜呜……”庆姐的尖叫被四哥勉力捂在掌心。 “不、不好、电棍漏、漏电了!”癞子头拿着一根黑色的棍子,忽然像抽风一样抖起来。 “你怎么了?”黄毛去扒他肩膀,自己也跟着抖动,像一片被狂风吹打的落叶。 在这昏暗的假山一角,四个人瞬间就躺倒了三个,还有一个女人吓得满脸都是涕泪,却不得不听从四哥的吩咐,把三个大男人一一拖到远离破碎瓶子的地方。她一会儿牙齿咯噔作响,一会儿嘴里吚吚呜呜,像是得了癔症。通着电的癞子头和黄毛她根本不敢碰,只能用石头去砸他们,也不知砸了多少下才让癞子头紧握电棍的手松开。 好不容易忙活完,她瘫坐在地上,先是木愣愣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再去看胸前扎着刀已经陷入昏迷的四哥,最后又看看头破血流有进气没出气的癞子头和黄毛,顿时感到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我,我杀人了!我不干了,我要回家!呜呜呜……”她抱着脑袋闷哭,哭了一会儿又用拳头去堵自己的嘴,因为她想起来了,自己好像是来绑架梵伽罗的,这事儿绝对不能让保安发现! 她缩在角落里抖了好一会儿才四肢并用地爬出绿化带去开车。幸好保安入夜之后也不敢在小区里走动,她的异常行为便也没被人发现。把车停靠在假山旁,她又去搬自己的同伴,三个大男人加起来足有四五百斤重,着实费了她一番功夫。 忙活完之后她已经累瘫了,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一会儿才发动引擎迫不及待地离开。毫无疑问,在她的人生经历中,没有哪一个夜晚会比今夜更糟糕,那些无措的尖叫、慌乱的补救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足够她牢记一辈子。 开得歪歪扭扭的面包车东撞西撞地出了小区大门,一道修长的身影才慢慢走出黑暗,来到昏黄的路灯下,眺望几人离开的方向。一张极温柔也极俊美的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唇角还挂着一抹戏谑的弧度,那是梵伽罗。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完全被黑暗吞没,继而成为谁也无法窥见的存在,也可以耀眼得彷如坠落的星辰。 夜风轻轻撩起他柔顺的发丝和单薄的衣摆,提醒他该睡觉了。他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朝一号楼走去。他舍弃电梯,一层一层往上爬,半夜一两点了,这栋楼却仿佛刚刚苏醒,仔细听的话处处都是痛苦的呻吟和悲泣。 爬到四楼,一男一女两道苍老的声音正交替地辱骂着:“这个快递是你的?” “我儿子每天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你就舒舒服服躺家里花钱,你是哪里来的败家娘们儿?什么破快递,老子给你烧了!” “要死了,你还敢顶嘴!老婆子,把我的皮带拿过来,老子今天抽死这个败家娘们儿!” “抽她!狠狠抽她!尤其是这张嘴,给我抽烂咯!” “嘿,你还敢跑!” “哎哟,我的大孙子欸,我们正教训你妈呢,你快回房去,小心误伤你!” “你们打归打,能不能小声一点,我这儿还连着麦玩游戏呢,让我朋友听见了多不好……你是我妈又怎么了?你乱花我爸的钱就该打!那些钱以后都是我的!滚一边儿去,几天没洗头,臭死了!你能不能像李阿姨那样好好打扮打扮,喷一点香水?我同学上次看见你去学校接我,差点没把我笑死。有你这样的妈真丢人!” 女人绝望的哭喊在楼层里回荡,又随着梵伽罗的上行而渐渐消失。 爬到七楼,女人的哭喊声再一次清晰起来,嗓音却与四楼的不同,显得更低哑也更无助。殴打七楼女人的男人很沉默,从头至尾没有一句谩骂,拳拳到肉的声音和家具碎裂的轰响却表明这种暴行比四楼更残忍。 梵伽罗始终一脸平静,上行的速度也未曾放缓,就好似这人世间的所有纷扰都与他无关。 到了十四楼,一名衣着奢华的男子正站在电梯前等待,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便回头看了一眼,还冲梵伽罗友好地笑了笑。 梵伽罗礼貌颔首,浅浅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走到十七楼的时候,他终于停住了,只因一名瘦弱的小男孩正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腿,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他拥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皮肤像瓷器一般白皙,却印满了交错的伤痕,于是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他惊恐地看着梵伽罗,然后用力蜷缩起手脚,生怕自己占用太多楼道。 梵伽罗对他满身的伤痕视而不见,也没询问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三明治,柔声道:“吃吧。” 小男孩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猛然把脑袋缩进臂弯,那模样与躲避猛兽的鸵鸟无异。 梵伽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把这个三明治摆放在台阶上,然后继续攀爬。等他完全消失在楼梯间,小男孩才飞快捞起三明治,手忙脚乱地剥掉包装纸,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第28章 梵伽罗回到家之后就躺进灌满水的浴缸,沉沉睡了过去。若是近期无事发生,他这一睡便会睡足一天、两天、三天,甚至更久,直到某种预感将他唤醒。弥漫在小区四周的,肉眼看不见的黑气仿佛受到吸引,正渐渐在一号楼上空凝聚,然后似江海倒灌一般汇入小小的浴缸。 不知过了多久,浴缸中原本清澈见底的水已经变成了黑色,且徐徐冒着白色的雾气,屋内的温度迅速跌破正常数值,而那些蛇虫鼠蚁、鸟兽飞禽早已远远避开黑气凝成的漩涡,并隐藏在暗处,发出不安的嘶吼或鸣叫。 聚在保安亭里打牌的几名保安小声议论道:“这是什么动物在叫?怪瘆人的!” “好像是猫头鹰。” “猫头鹰的叫声哪有这么恐怖!” “是噪鹃。我已经好多年没听见噪鹃叫了。他们都说夜里噪鹃一叫,附近不是死人就是出祸!” 灵媒_分节阅读_36 “快别说了,我们这个小区出的祸还少吗?” “真邪门!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最近几天咱们这个小区的温度明显比外面低。我汗流浃背地来上班,进了小区却还得加一件外套。” “是呀是呀,我也感觉到了!我晚上睡觉都得加一床被子!” “这又是什么在叫?嘶嘶的,像蛇吐信子。” “把电视声音开大点,咱们继续打牌!” “好好好,打牌打牌!打累了你们就在值班室里和我挤一挤得了。宿舍离这里远,你们也懒得再跑一趟不是?” “我们也是这个意思。打牌,我叫地主!” 几人硬撑着打了一晚上的牌,第二天早上出了太阳才各自顶着浓浓的黑眼圈回宿舍睡觉。而梵伽罗这一睡竟是没了动静,也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 白幕到家的时候不早也不晚,刚好夜里九点。看见他又一次自己驾车回来,管家李叔吓坏了,一叠声地央求他下回别再冒险。 “我没事。”白幕换上拖鞋大步朝二楼走去,一边走一边扯掉领带,脱掉外套,露出沾满血迹的衬衫。 看见他的惨状,李叔又是一阵大惊小怪,连忙通知住在别墅副楼的医生赶紧过来处理。最近少爷遇见的危险越来越多,吃饭、走路、工作,甚至是睡觉的时候,都能遇见常人难以想象的莫名其妙的灾难。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少爷的安全,李叔不但雇了保镖,还把医生和一整套医疗器械都弄到家里来了。 白幕对他唠里唠叨的劝说感到很无奈,却也十分温暖,于是一句话都没反驳,而是乖乖坐在沙发上等待医生来包扎。他环视客厅,发现李叔再一次把别墅内的装潢做了大改造,所有带锐角的地方都用柔软的棉布包裹起来,易碎物品也都移走,刀具更是不见踪影。为了保护他,李叔尽到了最大的努力,否则他可能早就死了几百次。 “少爷,我把厨房门锁了,钥匙在我这里,你要是饿了就跟我说,我帮你去拿食物。健身房我已经撤掉了,那些器械对你来说太危险了。身材好不好的咱们无所谓,活着才最重要。你卧室里的落地窗我给你加装了栏杆,这回保证你摔倒了不会翻下楼。对了,我还在每层楼的窗外都安装了防护网,就算你掉下去,网兜也能接住你……” 白幕极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答应,内心却充满了悲凉和荒诞感。原来他已经活到这个份上了吗?如果世界上真有死神,想必他的名字一定排在第一位。祂潜伏在暗处,时时刻刻为他排布致命的陷阱,而能不能活下去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主题。他感觉不到快乐,也无法拥有希望,唯余无边无际的担忧和恐惧。 有那么一瞬间,白幕真的觉得很疲惫,心想我还挣扎什么呢,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何意义,不如死了干脆!然而下一秒,一张白得发光的脸和一双黑得望不见底的瞳却忽然闯入他的脑海,令他猛然清醒。 他打开钱包,发现里面果然只剩下七十五块,于是便愉悦地笑了:“幸好不是在做梦。”他低不可闻地叹息,内心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恰在此时,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一条短信浮出屏幕:【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跪下向我求饶!和我比耐心,你有那个资本吗?】毫无疑问,这是白林发来的,他绝不会放过白家的巨额财产,而他坚信白幕一定会妥协。 李叔瞥见手机上的短信,一肚子叮嘱全都化作了翻腾的怒气,“小幕,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咱们不一定要用阳谋,直接把祸根铲除……” 白幕忽然握住李叔枯瘦了很多的手,慎重道:“白家的家训是什么,李叔你还记得吗?” 李叔沉默了很久才回复道:“立身持正,不入歧途。” 白幕点头:“所以即便我已穷途末路,也要堂堂正正的。输了顶多一死,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我现在未必会输。” 白幕现在的确有说这种话的底气。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头脑都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甚至比巅峰状态更好,身体更强健,思维更清晰,即便在外面忙了整整一天也感觉不到饥饿和困顿。 包扎好伤口后,他走进书房处理这些日子以来堆积的大量公务。再如何冗长复杂的文件,他只需看一遍就能完全抓住重点,并给予相应的指示。他甚至修改了很多自己早已做好的决策,又召开了几个国际会议,对设立在海外的子公司的最新投资项目进行了整改。 他原本就是一个商业奇才,扫除了霉运缠身的障碍,自然做什么都顺。他敏锐地感知到,今天这场“纸壳安全帽事故”带给公司的改变不仅仅是换一个施工单位那么简单,如果操作得当,不仅月亮湾小区能起死回生,就连鼎盛集团也可以顺利度过这场资金链断裂的危机。 他凝神细思片刻,然后一一给心腹或朋友打电话:“叶唯,你去市里各大工地暗访一下,看看他们用的是哪个厂家生产的安全设施,给我做一个统计表出来。” “方主编,最近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 “钱总,我向你打听一个事……” 白幕这一忙就忙到了凌晨五点半,而曾经那种浸透了每一个毛细孔,逼得他无法思考任何事的疲惫感和窒息感却迟迟未曾出现。他正值盛年,平时又有健身和早睡早起的习惯,身体状况理应是很强健的。偶尔熬一个通宵,对他的影响只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所以他现在的感觉才是正常的,而以往那种迟暮老人一般的濒死感才是怪异的,反常的。 这才是真正的我吗?白幕走到窗边,望着远山的缺口处冒出的一点晨曦,无比轻松地笑了。 —— 三天后,京市忽然爆出一条重磅新闻,鼎盛集团竟在自家工地搜查出大量的假冒伪劣安全设备,其中有比纸壳还薄的安全帽,比尼龙绳的承重力强不了多少的安全网,螺丝钉忘了装的安全梯等等。发现情况后,鼎盛集团非但没隐瞒,还当场进行了自查自纠,并与施工方解除了合作关系。 但事情还没完,鼎盛集团发现京市绝大部分工地都在使用这一黑心厂家生产的安全设备,其中甚至包括了几个水利枢纽工程和几座跨省大桥,而这些工程又吸纳了数万名建筑工人。 也就是说,这起事故不仅仅损害了鼎盛集团的利益,更攸关数万建筑工人的生命!鼎盛集团立刻把这一情况反映给了相关单位,消息被媒体披露后,京市最高领导人立刻下达了严查指令,并派遣专项调查组进行突击检查。 那黑心厂家能垄断全京市的生意,背后自然有所依仗,而里面的门道早已被白幕摸得一清二楚并加以利用。涉事官员当天就被双规了几个,还有几个商人缩起脑袋不敢冒头。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些官商恰恰是力主打压甚至瓜分鼎盛集团的那一批人。 事情还在继续发酵,而鼎盛集团也已经迎来了转机。外界对月亮湾小区为何频出事故的疑问终于获得了解答——原来不是风水不好,是黑心建筑商害的!鼎盛这是给人背了黑锅了! 一时间,月亮湾小区的口碑获得了逆转;施工单位赔偿了一笔巨额违约金,瞬间填补了鼎盛集团因耽误工期而造成的损失:没有心怀叵测的官员卡脖子,几笔银行贷款也都批下来了,立刻补足了集团即将断裂的资金链。这艘眼看就要沉底的商业巨舰竟因祸得福,重新起航。 灵媒_分节阅读_37 正喜滋滋地等着白幕来跪求自己的白林看着手机上冒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利好于鼎盛集团的消息,差点没气得当场爆炸。他把手机狠狠掼在地上,不甘地低吼:“为什么白幕能翻盘?为什么?他不是扫把星转世吗?” 一名身穿道袍的老者坐在白林身边沉吟:“是啊,为什么?按理来说他撑不了多久就会死。上回我见到他的时候,霉运已经把他的身体全都包裹了,我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被霉运包裹?你看看,他这是倒霉的样子吗?啊?!”白林声嘶力竭地怒吼,被他拿在手里的平板电脑正推送一条消息——鼎盛集团位于墨国的勘探公司发现了一片储量非常丰富的海上油田,如今已与墨国达成了合作开发的协议。 新闻刚出来没几分钟,鼎盛集团本就呈上扬趋势的股价立刻蹿升了一大截,这直接导致了白林的收购计划破产,而他从白家挪走的数十亿资金全都赔了进去。 谁是扫把星,谁是幸运星,如今真说不准了。 第29章 当鼎盛集团逆风直上时,负责调查高一泽死亡事件的专案组也取得了重大突破。他们在几千份学生档案中筛选出了一百多份进行重点摸排和调查。这一百多个人均住在赵开和毛小明家附近,有可能与二人产生交集。这样的调查虽比不得大海捞针,却也相去不远,毕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家的记忆都已经模糊。 连续排查了四五天都毫无结果,专案组差点就放弃了。也是他们运气好,在调查到其中一个人时,庄禛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见过你们学校还有别的学生在这附近活动?” 那人想了想,一拍脑门说道:“我记得低我一届的一个学妹好像来过几次,有一回她自行车的链条坏了,还是我帮她修好的。她说她姥姥住在我们小区附近,她来看她姥姥。” 庄禛的眼神锐利起来:“那个学妹叫什么名字?” “叫软妹子。” 庄禛:“……” 再要追问,那人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学妹的真名了,毕竟这事儿已经过去很多年,大家只是一个学校,又不是同届,更不是同班,谁会记得那么清楚? 庄禛带着此人回到学校翻看所有档案上的照片,这才把“软妹子”挖出来。她真名叫阮叶,相熟的人叫她叶子,也有人叫她软叶子,传来传去就成了软妹子。 她学习成绩非常优异,考上了华国排行前三的大学,修满学分提前一年毕业,如今在一家跨国企业供职,并且一边上班一边攻读MBA,工作能力非常突出,人际交往能力也很强,再过不久便能升职加薪,堪称前途无量。 这样一个连履历都在散发着光芒的人,无论怎么看都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的赵开、毛小明扯不上关系。但是经过调查,专案组却发现,阮叶的姥姥和赵开住在同一个小区,也就是说,她和赵开算得上半个邻居,两人有可能认识。而毛小明经常去找赵开玩耍,自然也有结识她的机会。 学生档案只记录了学生的家庭住址,并不记录他们的旁系亲属的家庭住址,如不是被调查的人偶然提起,专案组根本无从得知这一讯息,因为阮叶的姥姥已经过世很多年了,小区的房子也早已卖了,而小区里的人多为租户,流动性极大,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即便被警察问到门上也想不起阮叶这号人。 能在万千线索中找准这一条,不得不说庄禛的运气很好。 专案组立刻对阮叶进行了调查,然后愕然地发现她竟然已经失踪了五天。如不是警察突然来找,阮叶的男朋友还一直以为她在外地出差,因为她的微信每天都有正常联系,偶尔还会发一条朋友圈。这下专案组可以断定——阮叶正是凶手的第五个目标,而且TA或许已经得手了。 当天晚上,专案组抽调了阮叶从公司到家里的所有监控,试图找到她的踪迹。他们以为凶手肯定会像上几次作案那样谨慎,却没料对方在绑走阮叶时竟忽然抬头看向监控,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正脸。 “是他!飞翔录音室的修音师!”小李惊呆了。他万万没料到找了那么久的凶手竟然一直隐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而且经历了专案组不止一次的盘查。但对方始终未曾露出破绽,简直比无辜者还镇定,又有监控视频做他的不在场证明,于是顺理成章地骗过了所有人。 “抓人!”庄禛斩钉截铁地下令。 专案组开着飞车去抓人,而原本料想中的早已逃逸的修音师,这会儿却坐在自家书房里,不慌不忙地操控着一台电脑。 “阮叶在杂物间。”他指了指东面。 十几把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他,而他竟低沉地笑了笑,丝毫不见慌乱。 “去救人!”庄禛用枪比着修音师的脑袋,心却直往下沉。凶手如此镇定从容,那么受害者肯定凶多吉少。 刘韬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当他踹开杂物间的门后却发现,阮叶竟然还活着。她被牢牢绑在一张单人小床上,连脑袋都被一个金属支架固定住,不能移动分毫,眼睛被两块胶布粘着,嘴巴也封了一块胶布,右手的血管被扎破了,连着一袋注射液。 刘韬尚未走近便被杂物间里浓浓的臭味熏得差点呕吐,跟在他身后的组员也都窒息了一瞬,然后才冲进去。他们原以为阮叶即便没死也肯定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但是打开壁灯后,屋内的情形却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阮叶只是被绑住了,没有受到虐打,连在她血管中的注射液是葡萄糖,补充能量的,并非毒药;蒙住她嘴巴的胶布还被修音师割破了一个小口子,以便于给她喂水;她吃喝拉撒都在这张床上,味道虽然难闻了一些,生命却有保障,体表也不见半点伤痕。 “副队,她没事!”廖芳大致检查了一下阮叶的身体状况。 “没事就好,快给她解绑!胶布小心点撕,别伤到她的眼皮,给她眼睛蒙上一层半透明的纱布再让她出来,免得受到强光的刺激。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刘韬拿出手机联络救护中心。 廖芳和几名组员七手八脚地给阮叶解开束缚。 阮叶整个人都已经木了,明明清醒着,却对外界失去了反应能力,瞳孔缩得比针尖还细,像是丢了魂。 “阮叶,阮叶,你听得见吗?我们是警察,我们救你来了,阮叶……”廖芳锲而不舍地呼喊。 “诶,奇怪,这屋子漏水吗?”负责拆除金属支架的警察摸到阮叶湿漉漉的头发,不禁抬头看了看,却见小床的上方,对准阮叶脑袋的位置,竟然吊着一个铁皮桶,桶底挖了一个小小的洞,里面盛满了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漏着。 该警员一时搞不懂这桶子是干什么用的,却也没时间深想,努力营救着阮叶。 灵媒_分节阅读_38 众人忙活了好半天才拆除了这些绳子、绑带和金属支架,把阮叶抬出这个臭不可闻的房间。过了一会儿,阮叶渐渐有了一些反应,开始在廖芳的怀里挣扎。蒙住她嘴巴的胶布已经揭掉了,但她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像野兽一般呜呜叫着,表情状若癫狂。 廖芳紧紧抱着她,反复说着安抚的话。看见这一幕,那修音师竟愉悦至极地低笑起来。他一笑,阮叶便开始发抖,进而发展为口吐白沫、不停抽搐,竟是怕得晕厥了过去。 “先把她送去医院。”庄禛一边交代一边拿出手铐,朝修音师走去。 修音师主动站起身,举起手,笑着说道:“不用紧张,我不会反抗的。事实上我等你们很久了。” “你给我老实点!”庄禛一把擒住他的手,反扭到背后,厉声道:“我们怀疑你与几桩谋杀案有关,你被捕了!”咔擦一声脆响,一把手铐戴在了修音师的手腕上。 —— 修音师的家干干净净,空空荡荡,除了一套桌椅和一台电脑,几乎没有别的家具。他连睡觉都是直接躺在地上,并不需要床褥和被子,生活简陋得像一个苦行僧。鉴证科的技术员对他的家进行了大搜查,却没找到任何能证明他与前四桩谋杀案有关的证据。他的电脑早在专案组到达的前几分钟就完全格式化了,硬盘也遭到了病毒的毁灭性打击,根本无法复原。他精通各种反侦查手段,是一个高智商罪犯。 目前唯一对案件有所帮助的是修音师的社会背景的调查结果。据专案组所知,他有一个妹妹曾经就读于师大附中,与阮叶是同班同学,更是室友,于三年前自杀身亡。由此可以推断,这一系列谋杀案,应该就是由这个妹妹引起的,但具体是什么情况却无人知晓。 庄禛对此很担心,因为专案组若是无法掌握全部证据,就不能以谋杀罪指控修音师,毕竟谋杀罪和绑架罪的量刑相差太大,或许不出十年这人就能从牢里出来,然后继续危害社会。 但宋睿却告诉庄禛:“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从他被捕的一系列反应来看,他并没有拒不认罪的打算。我们先提审他再说。” “好,先审讯吧。现在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梳理当年那起自杀案的真相,上头抓得紧,已经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庄禛对上级的官僚做派略有不满,却也表示理解,毕竟这桩案子的社会影响太大,不赶紧结案的话分局没办法给公众交代。 两人正在整理资料,廖芳带着一份体检报告从医院回来了,轻快道:“队长,医生说阮叶的情况很好,既没有外伤也没有内伤,更未曾遭受侵害,只是进食少,肠胃有些虚弱,住几天院观察观察就能回家了。” “诶,那她运气倒是比其余四个人好多了。”小李满脸庆幸。 宋睿正在仔细观察案发现场的照片,听见这话便抽出其中一张,叹息道:“她运气比高一泽他们好?这可不见得。知道这张床,这个桶,这个滴水的洞是干什么用的吗?” “干什么用的?”小李好奇追问。 庄禛盯着这张照片,语气十分凝重:“是滴水酷刑?” “没错,就是滴水酷刑。”宋睿摘掉眼镜,撇开头,像是有些目不忍睹。 小李却还是懵的:“什么是滴水酷刑?” 庄禛解释道:“滴水酷刑是由商纣王发明的一种酷刑。把一个人固定在座位上,脑袋不让动,然后悬一个装满水的桶,不停往他脑袋上滴水。听上去是不是很小儿科?但是这种酷刑却比千刀万剐和炮烙更折磨人。曾经有一个恐怖分子被敌对基地抓住,捱过了鞭刑、割刑、火刑,却没捱过滴水刑,咬断自己的舌头自杀了。听说在古代,有的死刑犯宁愿选择点天灯也不愿受这种刑罚。” “这么夸张?”小李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却还是get不到滴水刑的恐怖之处。 宋睿放下照片,深深叹息:“阮叶遭受的滴水刑与历史上的滴水刑又有不同,是升级版的。商纣王只是在人的头顶滴水,而这个凶手却往她的眉心滴水。你要知道,人的眉心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部位,当有人用指尖指着你的眉心时,即便还未靠近,你也会产生非常强烈的抵触感,其程度会让你的头皮发麻,头发发炸,像受到威胁的野兽,浑身都开始戒备。你想想,若是有水滴每分每秒,时时刻刻在侵袭你的这个部位,而你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能感受到这源源不断的水滴的冰凉,你能忍受多长时间?这与拿一根针不停往你的大脑里戳没有任何区别。在受刑的过程中,你无法入睡,无法思考,几乎每时每刻都处于焦虑和狂乱之中,不出一天,你整个人都会崩溃。凶手不是在折磨阮叶的身体,而是在折磨她的精神乃至于灵魂。前面四个人,他都杀得很干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轮到阮叶却极尽残忍之能事……” 宋睿戴上眼镜,笃定道:“所以我有理由怀疑,阮叶才是导致这一系列谋杀案的主因,也是凶手的主要目标。与其杀死她,凶手更愿意从根本上毁灭她。我想,我已经知道该如何与凶手谈话了,我们走吧。” 第30章 庄禛和宋睿走进审讯室的时候,修音师正低着头坐在一片惨白的强光中,“你们来了?”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笑着问道:“阮叶怎么样了?” 这是一句极为平常的问话,仿佛只是一个相熟的人在询问另一个故人的近况,但宋睿却从修音师毫无波澜的瞳孔里窥见了一丝名为期待的涟漪。 “她很好,过几天就能出院。”于是宋睿给出了一个有可能会令修音师大感失望的回答。自从遇见梵伽罗之后,宋睿不敢对任何嫌疑犯掉以轻心。他不得不承认,以前的自己是以倨傲甚至是轻鄙的态度来面对这些人,但现在,他会更加谦逊也更加谨慎。 自抓进警局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修音师果然被扰乱了,瞬间就暴怒而起,用双手狠狠锤击桌面,失口喊道:“你说谎!她不可能恢复!她已经疯了!” “她没疯。”宋睿拿出平板电脑,播放护士给阮叶喂水的视频。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目的正是为了刺激修音师。对方不是想毁了阮叶吗?那么在得知阮叶毫发无损的情况下,他会不会狂怒进而失去理智?一旦失去理智,宋睿就有百分百的信心从他嘴里挖到东西。 论起段数,这个人虽然比不上梵伽罗,但心理素质同样强悍,自进入警局开始就紧紧闭着嘴,问什么也不说。他是一个高智商罪犯,若是不能抓到他的痛脚,这次审讯又将成为一场毫无结果的持久战。警方现在掌握的证据,远远不能治他的罪。 视频里的阮叶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护士喂过来的水,脸色虽然很苍白,表情却是恬淡的,仿佛已经彻底摆脱了被困五天的阴影。然而事实上,此时的她体内含有高浓度的镇定剂,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发疯。入院之后她便开始大喊大叫、猛烈挣扎,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也不认识自己的父母,已是彻底陷在地狱里了。 修音师死死盯着这段视频,眼珠瞬间爬满血丝,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宋睿继续道:“她能平安脱困还得感谢你手下留情。” “我手下留情?”修音师呢喃低语,继而疯狂打砸审讯椅,想要从这里逃出去。他满脸都是杀意,竟是仇恨阮叶到了极点。只可惜椅子太坚固,而他的手脚又都被拷住,行动不便,于是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警察控制住了。 “放开我,我要杀了阮叶!她根本不配活着!放开我!”修音师面朝下被压在桌板上,却还是咬牙切齿地咆哮着,用尽全力地挣扎着。他的淡定从容早已不复存在,只余积攒了数年而不得宣泄的癫狂和仇恨。 宋睿觉得火候到了,这才徐徐诱导:“是阮叶害死了你妹妹,对吗?” 剧烈挣扎中的修音师忽然僵住。 灵媒_分节阅读_39 “你要为你妹妹报仇?”宋睿继续猜测。 修音师又开始挣扎,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宋睿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问道:“据我所知,你妹妹是自杀的,而当时阮叶正在国外进修,与这件事根本扯不上关系。你这是迁怒?” 修音师抬起头,用赤红的眼睛瞪着宋睿,两排牙齿咬得咯噔作响,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扑过去,咬破对方的喉管。 宋睿半点不憷,继续道:“我们对你的妹妹也进行了调查,她与阮叶是同桌,更是室友,关系非常亲密,但性格和际遇却南辕北辙。阮叶成绩优异,人缘极好,而你妹妹成绩糟糕,人缘也差。我们还听说她在私生活方面有些不检点,因此被全班同学排斥,除了阮叶,高中三年几乎没有人和她玩。她是因为生活不顺自杀的,与阮叶有什么关系?难道就因为阮叶比她优秀,所以你嫉恨……” 宋睿的话没能再说下去,因为修音师已经彻底被激怒了,两个牛高马大的警察都压不住他,差点让他掀翻。若不是庄禛及时搭把手,说不定手铐链子都会被他扯断。 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金属镣铐的边缘切割得鲜血淋漓,可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彻骨仇恨的语气说道:“你们懂什么!阮叶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我给你们一个电话号码,你们打给我女朋友,让她把我的东西带到警察局里来。看了那个东西,你们就明白了。” 狂怒过后,修音师似乎找回了理智,又似乎放弃了挣扎,冷笑道:“我就算把阮叶剁成肉酱,那也是她罪有应得!” 庄禛瞥了透视镜一眼,站在镜子后方的刘韬心领神会,立马去联络修音师的女朋友。小李跟在他身后,不断摇头感叹:“只要对手不是梵伽罗,宋博士还是很厉害的!这不,他才进去十分钟就把凶手搞定了。” 修音师的女朋友很快就拿着一个黑色的木盒子来了警局。她似乎猜到了什么,把东西递给廖芳时噙着泪说道:“我早就预感到他会走偏,但我没想到他会犯罪。这本日记你们一定要好好看一看,蕊蕊太可怜了,她真的太可怜了!”她的手抖得非常厉害,似乎难以承受掌心的这份重量。 廖芳戴上手套,与一名鉴证科的技术员一起检查这本日记,而里面的内容却让他们陷入了一个人间炼狱。 与此同时,手脚被包扎过的修音师也用近乎于心死的语气背诵着日记本上的内容:“XX09年,9月1日,我今天上高一了,遇见一个很可爱的女生,叫阮叶。她和我同寝,老师安排座位的时候我俩又成了同桌。我是花蕊,她是叶子,我俩正好一对儿,这样的缘分真奇妙呀,我要和她交朋友!” “XX09年,10月10日,我和阮叶去看高二年级的学长打篮球。有一个学长长得好帅,所有人都在为他尖叫!他的篮球砸到我了,他跑过来向我道歉,笑起来的样子好像一片阳光在我眼前绽放。听叶子说他叫高飞。高飞,名字真好听呀!” “XX09年,10月27日,我悄悄向学长表白,被拒绝了,好难过呀!我为什么这么丢人?” “XX09年,10月28日,叶子知道我向学长表白的事了,她很生气,因为她说她和学长早就偷偷在一起了。对不起叶子,我不是故意的。如果我知道你和学长的事,我一定不会喜欢他!你比学长重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XX09年,10月29日,叶子说只要我帮她买一条裙子当生日礼物,她就原谅我。但是那条裙子好贵,要五百多,我的生活费根本不够。哥哥在外面打工很辛苦,我要不要跟他说呢?” “XX09年,11月3日,我不敢跟哥哥要钱,不过幸好月初了,哥哥给我打了四百块生活费,我再跟同学借一点就行了。” “XX09年,11月4日,钱终于凑齐了,明天晚上我准备逃了晚自习去陪叶子逛街。穿上新裙子,叶子一定会很开心吧?想到她开心的样子,我也很开心!” 修音师用近乎于冷漠的语气念诵着这一段又一段话。三年里,他每日每夜都在阅读它,上面的每一个文字都化成鲜血淋漓的烙印,刻在他的脑海,骨髓,甚至是灵魂。 庄禛和宋睿安安静静地听着,并未打断。 修音师停顿了很久才再次往下背,嗓音却忽然变得极其沙哑:“XX09年,11月6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叶子为什么要这样做?高飞学长为什么不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敢喜欢学长了!” “XX09年,11月8日,叶子说她拍了照!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已经认错了呀!她明天让我继续跟她一起出去,我害怕,但是我不能拒绝,要不然她就会把我的照片贴得全校都是!” “XX09年,11月10日,他们又是四个人一起,叶子在旁边拍照,我哭了,我求饶,我给他们磕头,可是他们一直在笑,没有人理我!” “XX09年,11月13日,叶子让我周末跟她一起回去,我想逃,可我没有钱,我的钱全都被他们拿走了。” “XX09年,11月16日,他们一边看电视一边让我学上面的动作,我想跳窗,被叶子拽下来了,他们四个一起打我,用烟头烫我,用刀子割我,我好痛,一直在流血,可我不敢去看医生。” “XX09年,11月17日,今天我晕倒了,是叶子带我去医务室看了医生,还给我付了医药费。叶子,你还是关心我的吧?如果我诚心赎罪,你会放过我吗?你会的,你一定会,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XX09年,11月19日,叶子让我明天和她一起出去玩,我答应了。之前是我不对,她出够了气应该就会好起来吧?” “XX09年,11月23日,这次我很听话,他们果然没有打我,叶子也开始对我笑了,真好。” “XX09年,11月27日,叶子说她钱不够了,让我想想办法,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叶子,对不起,我很没用。” “XX09年,11月29日,叶子让我去陪几个叔叔玩,我心里很害怕,但是我不能不答应。” “XX09年,12月1日,我们有了好多钱,叶子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要两百多块,我没敢穿,因为我身上很脏。” “XX09年,12月7日,我发现班上的同学都不跟我玩了。他们说我有病。不,我没有病,我只是受伤了。还好,还有叶子愿意陪我。叶子,谢谢你,但是你什么时候才愿意放过我?” “XX09年,12月13日,昨天我把一个叔叔咬痛了,赵开和毛小明用铁棍打我,高飞学长把我倒吊在门框上,拿刀子割我的肉。我很疼,流了很多血,最后是叶子把我放了下来,还给我上药,果然只有叶子会对我好。” “XX10年,1月18日,在宾馆的时候,我被叔叔打了,又被他们四个打了,下面流了好多血,叶子说我流产了。我有了孩子?什么时候的事?这太可怕了!血到现在还在流,万一止不住怎么办?我会不会死?” “XX10年,1月20日,叶子带我去医院看病,她果然是个好人。我答应她决不把这件事告诉哥哥。哥哥会觉得很丢脸吧?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哥哥,我真的很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吧!” “XX10年,2月17日,快开学了,我很害怕,我想陪哥哥出去打工,但是哥哥拒绝了。他很生气,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他辛辛苦苦赚钱不就是为了让我好好读书吗?他宁愿放弃自己的学业也要供我,就是为了让我考上好大学,过上好日子,我怎么能浪费他的苦心。对不起哥哥,这样任性的要求我以后再也不提了,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但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XX10年,2月18日,今天开学。地狱,我来了。” 背到这篇日记的时候,修音师终于以手掩面,哭得痛不欲生。他说不下去了,他真的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审讯室里除了他的悲鸣,只余一片死寂。 灵媒_分节阅读_40 第31章 修音师没有办法再继续说下去。这个连杀四人也不手软,面对十几把枪亦不眨眼的冷酷男人,却在此时此刻哭得肝肠寸断。 笔录员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了,眼眶不知不觉泛上酸意。庄禛表情严肃,内心却也很不平静。他没想到这桩连环杀人案的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惨剧。 宋睿摘掉眼镜,轻轻揉捏着隐痛的眉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由于犯人情绪太过激动,审讯不得不暂时停止。然而,正在查看重要证物——也就是那本日记的廖芳和技术员,却还在继续往下翻。后面的文字记载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凌乱的符号、飞溅的血液、浓黑的墨点,甚至是刀割的痕迹。 死亡、恐惧、绝望、解脱等字眼交替在这些凌乱的污迹中反复出现,可见记录者的精神状态已经越来越糟糕。 廖芳和技术员的眼眶已是一片通红,鼻头也堵塞了,不得不中途停下来喘口气。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翻看一本日记,而是在见证一个人的毁灭。她的身体被无情摧残,精神被彻底泯灭,到最后已经无法再做一个人,而是沦为了别人的傀儡,甚或豢养的牲畜。 廖芳翻看日记本的手在微微发抖,作为一个旁观者,她都能深切地体会到那种痛惜,那么身为记录者唯一的亲人,修音师又是何等的悲怆和愤怒? 不知不觉,日记本已翻到末尾,一行扭曲凌乱的文字跃入廖芳和技术员的眼帘:【XX17年,6月17日,昨天忽然收到叶子发来的短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是谁告诉她的?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她说她下周回国,想约我出去玩,还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让我不要拒绝。我该怎么办?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找我?我该拒绝她吗?我能拒绝她吗?】 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点覆盖了这页纸,廖芳强忍心悸去辨认余下那些被污染的篇幅,却发现它们全都是重复的“魔鬼”二字。 魔鬼魔鬼魔鬼……历经五年沉淀,记录者似乎终于明白曾经的自己遭遇了什么,也终于认清了这个所谓的好朋友的真面目。 廖芳窒息了好一会儿才去翻下一页,却发现前后两页日记竟被浓稠的鲜血粘连在一起,翻不开了。在这一瞬间,她差点就失口说道:“后面的内容我不看了,我受不了!”但身为警察,她必须掌握并熟知所有的重要证据。 她咬咬牙,询问道:“后面这页粘住了,你有办法吗?”再开口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嗓音竟如此沙哑。 “你稍等。”技术员的嗓音也是干涩的,很快就拿来专用设备,熏湿了两张纸,然后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分开。 最后一篇日记曾经浸泡在浓稠的鲜血里,哪怕时隔多年,血迹早已干涸,那腥臭的、残忍的、绝望的味道依然还附着在纸页上,永远无法消除。记录者用利刃一般的笔触如是写道:【很抱歉,这一次我想拒绝,拒绝这个有你的世界。再见叶子,再见哥哥,我爱你们!】 看到这里,廖芳终于泪崩了,捂着嘴哽咽道:“为什么啊?为什么到死的时候她还要对阮叶说爱?” 技术员沉默了很久才叹息道:“你不懂,只有想着阮叶的好,她才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一点希望和美好都不存。” “不,不是的,她自己就是希望和美好。她太可惜了……”廖芳没有办法再说下去,为防眼泪掉在日记本上,污染了重要证据,她连忙站起来,高高仰起头,强忍着哭泣的冲动。 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存在主义哲学家让·保罗·萨特说过的一句话——他人即地狱。想要知道地狱是何等景象,不往黄泉,不去冥界,钻进人心里看一看就能彻底了解。 廖芳的心脏正一下一下地抽痛着。让她难过的不是记录者的遭遇,而是对方临死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恨。肖蕊已经完全被阮叶掌控、洗脑并驯化了,唯有死亡才能让她获得解脱。然而讽刺的是,这场悲剧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她有无数机会可以摆脱阮叶的控制。 —— 与此同时,修音师也停止了痛哭,无比自责地说道:“我原本可以救她,我有无数机会可以帮助她逃离那个地狱,但我却对她的痛苦和绝望视而不见。” 庄禛和宋睿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因为他们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修音师自然会畅所欲言。他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能给我一根烟吗?”修音师抹了一把脸,勉强打起精神。 庄禛递给他一根香烟,又给他点燃。 修音师缓缓吸了两口,继续道:“高中三年,妹妹跟我要的生活费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四百、五百,到六百、八百。我能满足的都满足了,不能满足的就狠狠骂她一顿。我以为她爱慕虚荣,跟别人学坏了,一度对她非常失望。高中毕业那年,我从广省赶回来给她填报志愿,这才发现她竟然只考了三百多分,连专科都上不了。我当时气坏了,又听班上的同学说她在外面交了很多男朋友,私生活很不检点,还从来不学习,只知道玩。我信了他们的话,狠狠扇了妹妹几巴掌,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没有心,对不起我的付出。我哪里会知道,我妹妹高中三年没能得到我寄过去的一分钱,她的生活费全都被阮叶他们搜刮走了。他们一边心安理得地凌虐她,一边在外面撒播她的谣言,说她是一个坏女孩。她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考三百多分算差吗?我怎么能骂她打她?” 说到这里,修音师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大约一分多钟才继续道:“填报志愿那天我很生气,下手有些不知轻重,是阮叶拽住我的胳膊,阻止我再打骂蕊蕊,还帮蕊蕊说了很多好话。我记得我把蕊蕊带走的时候真心实意地对阮叶说了一句谢谢,谢谢这三年以来她对我妹妹的照顾。” 修音师嗓音低哑地笑了,表情却十分惨烈:“你们说讽刺不讽刺?我他妈竟然对害死了我妹妹的畜生说谢谢!我把我妹妹的尊严乃至于生命放在脚底下踩。我踩灭了她最后一丝求救的希冀,也踩灭了她活下去的勇气。谁没有心?我他妈才没有心!谁该死?阮叶吗?不,我他妈才是最该死的人!” 他狠狠抽吸香烟,然后用指尖把滚烫的烟蒂掐灭,一双赤红的眼布满深沉的恨意。 皮肉被炙烤的焦糊味充斥着逼仄的空间,令庄禛深感不适。宋睿也挪了挪位置,像是有些坐立难安。但他们并未打断修音师,因为对方还有很多事情没交代清楚。 修音师抱着一了百了的心情继续说道:“杀王伟的时候我问他——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妹妹?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庄禛嗓音沙哑地问:“他怎么说?” 修音师咬着牙惨笑:“他说——哥,我错了,我真不知道她会自杀。我们当时太无聊了,只是想找个人玩玩儿。” 修音师直勾勾地盯着庄禛,逼问道:“玩玩儿?他竟然说只是无聊了想找个人玩玩儿!他们当我妹妹是什么?她是人啊!不是他们的玩具!他们想玩怎么不回去找他们妈玩?畜生还用讲人伦吗?啊?!” 金属桌面被修音师捶得凹陷了下去,砰砰砰的巨响不仅回荡在审讯室,也回荡在众人的心间。那样一番对话是何等的荒诞,又是何等的残忍。 修音师平静下来,冷笑道:“所以我切了他两根手指,我也无聊了,想找个人玩玩儿。那四个人都是我杀的。” 灵媒_分节阅读_41 庄禛瞥了笔录员一眼,红着眼眶的笔录员连忙唰唰写了几行字,内心却还是无法平静。 修音师开始坦白案情:“我原本不想杀高飞,只想录一段视频,逼他承认当年的事。你们也知道,单凭一本日记是不能给那几个畜生定罪的。我妹妹死的时候我就报案了,但是警察跑到阮叶家了解情况,也不知阮叶的父母怎么跟他们说的,回来之后他们就拒绝受理这桩案子,还告诉我这本日记不能算是证据,根本没有法律效力。后来我问了很多律师,得到的答复也一样。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哪里有能力替我妹妹伸冤?” “后来我在电视上看见了高飞,就是那个高一泽。他竟然红了,名声还特别好听,说是什么优质偶像,你们说讽刺不讽刺?” 修音师又是一阵冷笑,然后才咬着牙根说道:“高一泽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如果拿到他承认罪行的视频,你们警察总该重视吧?总该给我妹妹一个说法吧?我原本只想绑走他,带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审一审,再把他放了。我做好了相应的准备,然后就跟着他上了天台。” 修音师眼珠更红了几分,语气满带仇恨:“我原本没想杀他,但是在对质的时候,他很不以为然地跟我说,就算我把当年的事公布出去,对他也造成不了任何影响,他可以买通记者和水军,把我妹妹的名声搞臭,发布她的照片和视频,把她塑造成一个见钱眼开的烂女。反正以前的很多同学都知道我妹妹的私生活不检点,接受采访的时候,他们有大把的黑料可以放。没有人会相信我,他们只会说那本日记本是我伪造的,目的是为了敲诈勒索,我妹妹的死是她活该,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高飞是明星,他就有这样的影响力,网上总有一些傻子会相信他的话,相信那些捏造的所谓‘事实真相’。他们只知道跟风,对我妹妹的死毫不关心。” 修音师又向庄禛索要了一根香烟,一边猛吸一边冷笑:“我也算是半个圈里人,当然知道高飞说的是对的,一旦舆论节奏被带起来,我妹妹即便死了也会被那些人挖出来鞭尸。所以当时我气急了,浑身都开始发抖,脑子也不能想了。当我回过神的时候,高飞已经被我推下去了。” 听到这段话,坐在监听室内的小李急了,对着蓝牙耳机说道:“队长,你问问他是怎么上的天台,为什么监控没拍到。我检查了很多遍,可以百分百确定监控视频没有人为剪辑的痕迹。” 庄禛便插嘴问了一句。 修音师摇头道:“复仇的事,我整整计划了三年,自然早有准备。上天台的时候我穿着胶鞋、戴着手套和发套,所以现场不会有我留下的痕迹。我工作能力突出,又兼任这栋楼的检修师,楼里的监控设备都是我买的,软件是我装的,代码是我写的,信号也是我连接的,所有的监控都是我的眼睛,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下。我事先录好了高飞坐电梯前往顶楼的很多视频,发现那天他穿了一套旧衣服,与我录制的其中一个视频的穿搭一模一样,连袜子和皮鞋都没换,我就觉得机会来了。我跟他一起上去,杀了他,坐电梯下来的途中便拿出手机,把之前录好的视频覆盖了当天的视频,于是你们只看见他一个人上了顶楼,没有拍到别人。我用的是高端遥感影像替换技术,而且全网络分时段覆盖,当然不会有剪辑的痕迹。就算世界上最顶尖的黑客来了都找不出破绽,更何况我本来就是世界上最顶尖的黑客之一。我只有高中文凭,黑客技术是自学的,所以我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我有这样的能力,你们自然怀疑不到我身上。” 说到这里,修音师的情绪已经变得很平和,甚至还轻松地笑了笑:“覆盖了监控信号,我又装作焦急的样子冲进电梯,上了顶楼,帮曹晓辉一起寻找高飞。之后的监控视频都是正常录制的,于是就成了我的不在场证明,帮我躲过了你们的盘查。我心想,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三个、四个也是杀,无所谓了,警察不能给我正义,那我就自己动手。” 修音师的语气越发平和,简洁却又详实地叙述了另外三桩谋杀案。由此,很多谜团都解开了。这人拥有顶尖的黑客技术,又研习了反侦查手段,还通过网络把复仇对象调查得一清二楚,找准了他们的弱点,要想得手简直不要太容易。 把四桩案件交代清楚,修音师深深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做好了全部计划,但唯一没料到的却是那个梵伽罗,他差点让我功亏一篑!” 庄禛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追问道:“你们俩是什么关系?他有没有参与你的计划?” 始终垂着头捏着眉心的宋睿瞬间变得精神奕奕,抬起头逼视修音师,期待着他的解答。如果说这桩案子还有什么疑团是他看不透摸不清的,那便是梵伽罗的出现。 第32章 提起梵伽罗,修音师不免摇头苦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却又令人很难信服的答案。庄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沉声问道:“那他怎么会知道你的犯罪计划?” 修音师用力吸了一口烟,嘲讽道:“我之前看了新闻,你们好像提审过他两次,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应该你们来告诉我吗?我和他从未接触过,如果他侵入了我的电脑,窥探了我的隐私,我也不可能发现不了。连你们警察都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么可能知道?” 庄禛瞥了宋睿一眼,宋睿点点头,表示修音师说的是真话。 庄禛这下也有些头疼了,真想学学宋睿,好好揉捏一下自己的眉心。不过他不会轻易相信修音师的话,对宋睿的判断也抱有几分怀疑,梵伽罗和修音师在生活中到底有没有接触,这个得等专案组调查过后才能确定。 修音师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不用两人询问就继续往下说:“知道吗,看见他发布的死亡预警,我当时的确是方寸大乱。我想着,这个人既然知道了我的秘密,为了下面的计划更顺利,干脆把他也杀了吧。但是我捧着蕊蕊的日记本枯坐了一夜,到底还是没下手。蕊蕊那么纯真善良,即便是推她下地狱的魔鬼,也依然无法染黑她的心。她临死还对这个世界保留着一分爱,我又怎么能让她失望。杀了那几个畜生也就得了,无辜的人我不会去碰。” 修音师吐出一口烟雾,忽然又转了话锋,“也是他运气好,没有把我的全盘计划发布到网上,不然我就算不杀他,也不会让他好过。” 庄禛眉头紧拧,心绪起伏。 站在透视镜对面的小李低呼道:“副队,还真让梵伽罗料中了,他含含糊糊的那些话真的让他逃过一劫。” 刘韬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思绪又回到了被梵伽罗的神念完全掌控并摄取的那一天。那个人是真的能通灵吧,所以他知道该如何规避危险,也知道隐藏在这些案件背后的真相,更知道怎样踩着凶手的底线来处理这件事。他没有报警,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宋睿不停按揉眉心,只觉得心中的谜团非但没被修音师解开,反而更大了。 修音师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话对专案组的成员造成了多大的困扰。他冷笑几声,又道:“看见那些死亡预警,我最怕的不是被抓,反而是那些人去投案自首。我妹妹是自杀的,即便查明了当年的事,他们也不过是坐几年牢而已,如果拿钱打通关系,请最好的律师,说不定连牢都不用坐,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证据都已经被销毁,而软禁凌虐在我国又不算什么大罪。我当时担心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然而那些人根本没想过自首,还在外面逍遥。” 说到这里,修音师笑得越发快意:“知道吗?我以前最恨的就是他们的不知悔改,但现在,我最感谢的也是他们的不知悔改。他们不去自首,正好方便了我的计划。他们不是被我杀的,而是被他们自己作死的。他们活该!” 修音师把烟蒂杵灭在手心,语气冰冷:“但凡他们还有一点点良知,主动跑去警察局投案,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看见梵伽罗发布的第三条死亡预警,其实我已经渐渐恢复理智了,我告诉自己——如果剩下的三个人主动向警察坦白罪行,并诚心忏悔,我一定会放过他们。我也想让我妹妹的亡灵看一看,这个世界和她想的一样,还有爱,还有美,还有希望。但是结果你们也知道了,这个操蛋的世界总是那么令人失望。什么原谅、宽恕、放下,他们根本就不配!” 滚烫的烟蒂烧穿了修音师的掌心,越来越浓的焦糊味熏得宋睿脑袋一阵一阵抽痛。他冲庄禛使了一个眼色,庄禛便独自担下了审讯的工作,问了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然后把做好的笔录递给修音师,让他确认签字。 案子了结了,但是专案组的成员谁也高兴不起来。两名警察正准备把修音师押去拘留所,阮叶的父母忽然闯入刑警大队,对着修音师又踢又打,又抠又挠,嘴里叫嚷着要判对方死刑。 阮叶的弟弟手里拿着一把刀,朝修音师的肚子捅去。 庄禛和刘韬一个控制住了阮母,一个控制住了阮父,谁都没注意阮叶的弟弟的动作。眼看对方就要得逞,杨胜飞忽然从斜后方冲出来,反手扣住了阮叶弟弟的手腕,又将他狠狠掼在地上,用手铐拷住,语气无比冰冷地说道:“你涉嫌在警察局里行凶伤人,被逮捕了!” “我杀的不是别人,是伤害我姐姐的凶手!你们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阮叶的弟弟咬牙切齿地叫嚣着。 杨胜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狠狠拧掉那把刀,又粗鲁地把阮叶的弟弟拎起来,关进了审讯室。他全程冷着脸,目中却迸射出深沉的恨意,那恨意却不是冲着修音师去的,反而尽数倾泻在阮家人身上。 看见儿子被抓,阮父阮母闹得更凶了,由于两人是高知分子,又是社会名流,局长和副局长很快就赶过来安抚,又命人把阮叶的弟弟给放了。一家人舒舒服服地坐在会客室,接受贵宾级的待遇,还指明让杨胜飞去道歉,不然就投诉。 灵媒_分节阅读_42 杨胜飞面色铁青地看着那家人,死咬着牙关一句话都没说。局长和副局长有些下不来台,勒令杨胜飞交出警员证和配枪,让他停职。就在此时,庄禛和宋睿走进会客室,代替杨胜飞道歉。 气焰嚣张的阮父阮母不知怎的,竟然很快就顺着台阶下来了。他们再三申明要严惩凶手,然后便带着趾高气昂的儿子离开。庄禛只是一个小警察,他们这么快就妥协自然不是看在他的面子,而是怯于宋睿的权威。这人是学术界的标杆人物,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都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和极广袤的人脉。只一句话,他就能让阮父阮母在学术界声名扫地,毕竟阮叶被绑架的原因太不光彩了。 送走这一家子,局长摇头道:“闹什么闹,有这个功夫,当初怎么不知道好好教育女儿。” “小飞停职的事……”庄禛话没说完,局长便不以为意地摆手:“停什么职?我说给他们听的你也信。在我们局里拿刀子捅人,我没把他儿子抓去坐牢就算好的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放纵孩子在警局里行凶,他们配做父母吗?阮叶长成那样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有什么样的家长就有什么样的孩子。他们没把小孩教育好,还赖到我们头上来了!等着吧,女儿废了,他们这个儿子以后也好不了。” 局长抱怨一顿,又拍了拍杨胜飞的肩膀,这才走了。 庄禛见杨胜飞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眼珠子也红红的,像是有些情绪紊乱,便吩咐他先去宿舍休息休息,晚点再来上班。 杨胜飞正准备摇头拒绝,去调查修音师的社会背景和交际情况的警员回来了,笃定道:“头儿,我们查过了,梵伽罗与肖金的确没有任何瓜葛。肖金虽然在网络上追踪了高一泽三年,但在现实生活中接触他却是最近这几个月的事。在这个时间段里,梵伽罗正好在闹单飞,从来不参与STARS组合的活动,也没有和高一泽、孙影一起来飞翔录音室录过歌。梵伽罗有梵家做后盾,之前合作的录音室都是业内顶尖的,像飞翔录音室这种二流小作坊他根本看不上,所以即便他和肖金在同一个圈子里,平时也从无交集。” 庄禛尚未开口,宋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追问:“你的意思是,梵伽罗和肖金互相不认识?” “对,不认识。梵伽罗之前合作的录音室都是业内最顶尖的那几家,而飞翔录音室只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工作室,还入不了他的眼。说来也巧,若非梵伽罗闹单飞,不愿意再为STARS组合提供资源,高一泽和孙影也不会与价格更便宜的飞翔合作。对肖金来说,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警员叹息道:“所以说人在做天在看,一切都是有定数的。” 宋睿还是无法相信这一结论,继续追问道:“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交集,那网络上呢?” 小李正好从机房里走出来,连忙回道:“队长,宋博士,我刚才查过了,他们在网络上也没有交集。” “你确定?要知道,肖金可是网络高手,应该很擅长抹除痕迹。”宋睿犹在挣扎。 “我确定。他技术的确不错,但我也不差,追踪几个社交账号还是很容易的。他们的确没有联系。”小李十分肯定地点头。 “好的,我明白了。”宋睿摘掉眼镜,露出一脸疲态。其实他早已看出来了,修音师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假,他和梵伽罗的确是素未谋面、毫无瓜葛的两个人,他们自始至终都生活在两条平行线上。 换言之,梵伽罗从头至尾都是清白的。 深藏于内心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宋睿非但没松口气,反而更感压抑。如果梵伽罗和修音师的确没有交集,那他是从何得知对方的杀人计划?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因为通灵吗? 想起那杯无端变苦的水,和梵伽罗说的那些否定并揭露自己的话,宋睿本就无法平静的内心又掀起一阵波澜。他可以轻易看穿所有人,却无法看穿梵伽罗,对方才是这个案子最大的疑团,而他或许一辈子都解不开。 灵媒,世界上真有如此违反常理的存在吗? 第33章 阮家人来闹事的时候,警局为了保护修音师的人身安全便把他关在一间审讯室里。如今阮家人走了,两名警员又把他带出来,准备送去拘留所。 与宋睿擦肩而过的时候,修音师忽然抬头看向对方,目光直勾勾的,透着一点病态的疯狂,“阮叶到底怎么样了?”两名警察推搡着他前进,而他死死钉在原地,只为了等待一个答案。 宋睿默默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阮叶已经疯了。” “果然疯了。”修音师的嘴角慢慢上翘,然后朗笑着被警员带走。即便隔了很远,他笑声里裹挟的畅快和恨意依旧令人心颤。 宋睿走到窗边遥望他的背影,目光不停闪烁。这个问题他原本不应该回答,这有违于他的职业道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着修音师的眼睛,窥见他的偏执和期待时,他忽然想起了梵伽罗的那句话——正义是什么?正义是善有善果,恶有恶报。以前他对这两个字嗤之以鼻,但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庄禛正拧着眉头整理一大堆资料。案件了结了,他必须写一份报告递上去,修音师的部分没有任何疑点,但梵伽罗那一部分该怎么写,他却直到现在还没有头绪。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都显示梵伽罗和修音师毫无瓜葛,他发布的那些死亡预告,还有那张死亡素描,便成了一个又一个谜团,横亘在庄禛的心间。 同样感到困惑的还有专案组的所有成员。 刘韬捋着半秃的脑袋说道:“队长,既然梵伽罗的消息不是从肖金那儿来的,那会不会是高一泽说漏了嘴?” 小李一拍巴掌,激动道:“诶,副队说得很对!肯定是高一泽不小心说漏了嘴。梵伽罗曾经与他合住一间公寓,吃住行都在一起,有的是机会打听当年那些事。” “对对对,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合理的解释了。”大家纷纷表示附和。 庄禛却摇头否定:“你们觉得高一泽会说漏嘴吗?你们看看他的调查资料,再分析分析他的性格。他和阮叶交往了三年,却从来不在学校里和对方说一句话,以至于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能谨慎到这种程度,你们想想他是何等的有心机有手段。他也从来不让人看见自己在公众场合与赵开、毛小明那些小混混在一起,因为他知道这都是见不得人的事,他必须保持自己优等生的形象。后来出道了,成名了,按理来说盯着他的眼睛就更多了,但是你们看看这份笔录,肖金的黑客技术牛逼不牛逼?但他暗查了高一泽三年,想找出他的黑料扳倒他,却始终没能得手。高一泽还无师自通地懂得把那些见不得人的照片和视频存在记忆卡里,而不是放在敞开的网络环境中,害得肖金找了整整三年都没找到。你说高一泽这个人可怕不可怕?他骨子里早已烂透了,但他经营的外在形象却滴水不漏,除了阮叶四人,谁还知道他的真面目?他已经把‘谨慎’两个字刻进了血液,你们说他说漏嘴的可能性有多大?” 负责走访调查高一泽社会背景的警员对这番话表示深切的赞同。没错,高一泽真的把“谨言慎行”这个词语演绎到了极致。整个高中部几百号人,愣是没有一个知道他和阮叶之间的关系,以至于调查工作迟迟无法取得进展。这个人要是不死,将来的成就简直难以估量。 宋睿思忖片刻,补充道:“就算是高一泽说漏了嘴,听在梵伽罗耳里也不过是一桩丑闻罢了,他怎么会知道肖金想杀人?肖金原本只想绑架高一泽,把人推下楼是受了刺激,一时冲动,余下几桩案子也都是临时起意。连肖金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会杀人,梵伽罗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太值得思索了,专案组的成员顿时一个个傻在原地。 过了很久很久,小李才捧着胀痛的脑袋喊道:“队长,这个问题你就别想了,随便在报告书里描两句意思意思吧。这特么就是个千古谜团啊!” 众人啧啧称奇,又呈鸟兽散,唯余庄禛对着一堆资料苦笑。 宋睿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自己的眉头却始终无法舒展。 灵媒_分节阅读_43 就在这时,隔壁的调解室里传出激烈的吵闹声,不一会儿,刑警二队的队长跑出来,冲庄禛喊道:“老庄,快来把你的队员弄出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怎么了?”庄禛大步走过去。 调解室里一片狼藉,明显分属于受害者和加害者的两拨人互相揪扯着打成一团,而杨胜飞就在其中。他用膝盖死死顶着一名高壮男子的背,又反剪着对方的手,用力掰扯,筋骨错位的剧痛令男子惨嚎连连,涕泗横流。另一名中年男人照准男子的裆部猛踹,却被一名中年妇女抱住脚,尖声怒骂:“你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我现在就咬断你的脚筋!来人啊,警察杀人啦!我要投诉,我要找记者曝光你们!你们这群杂种,只知道欺负我们这些没钱没势的小老百姓!” 庄禛走近了才发现,被杨胜飞压在地上的并不是什么男子,而是一名少年,脸还嫩着,身材却比很多成年人还要高壮。少年似乎疼得狠了,眼泪鼻涕糊了一地,还嗷嗷叫着喊爸妈。 庄禛没有时间询问因由,立刻就跑上去扯开杨胜飞。刑警二队的人也把扭打在一起的两拨人分开,各自进行调解。二队队长一拉一拽就把庄禛和杨胜飞都扔出了调解室,警告道:“别再进来了啊!这个案子本来就是个无头案,不能再闹大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杨胜飞却还冲上去狠狠踹门板,情绪十分激动。庄禛臂力惊人,却差点拉不住他。一队的人连忙围上来帮忙,生拉硬拽,总算是把杨胜飞固定在了椅子上。 “你他妈失心疯了?再闹老子就让你停职!”庄禛一拳砸在杨胜飞肚子上。 杨胜飞当场就吐了,干呕了很久才抬起满是泪痕和汗珠的脸,惨然道:“队长,你停我的职吧,我不想干了。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被毁了一生,凭什么要接受和解?你知道吗?刚才那个杂种他还问我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上课。这种人渣,你能放他回学校吗?你敢让你的孩子跟他同班吗?我们当警察的不是打击犯罪的吗?为什么还要为这种人渣做调解,还逼人家受害者家属签和解书?我们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庄禛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事情始末,却答不出一句话。他们当警察的的确是为了打击罪犯而存在,但是有些罪犯却偏偏受到法律的保护,这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改变的。法律还不健全,自然便有管束不到的地方,正义两个字书写容易,执行起来又是何等艰难。 庄禛沉默了,一队的所有人都沉默了。罪犯就在那里,你明明知道,却不能将他绳之以法,这是最让人无力的。 杨胜飞抹掉嘴角的苦涩,徐徐述说:“我姐姐也是这么死的,奸杀。” 话一出口,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杨胜飞闭上眼睛,悲怆道:“在一个雨夜,不知道被谁拖去郊外……杀死了。大雨冲走了所有证据,警察查了三个月,没有下文,不了了之。她下葬的那天还是雨天,为了镇压她的怨气,墓穴挖得很深,积满了水。我妈买了一束很大的百合花,放在她的棺材上,我爸给我买了一束黄玫瑰,让我在入葬的时候扔下去。那是我姐姐最喜欢的花。大人都在议论她死的有多惨,我虽然才五岁,但我已经全都明白了。有人往她的棺材上填土,百合花和黄玫瑰都被打塌了,花瓣碎成了片,我心里又气又急,一边喊着姐姐一边往前扑,差点一头往墓穴里栽去。从那天起,我就发誓,等我将来长大了一定要抓住凶手,为我姐姐报仇……” 刑警一队的人全都听愣了,只感觉身上一阵一阵发冷。杨胜飞现在说的这些话,简直是那天梵伽罗读心时说的翻版。但那真的是读心吗?通过微表情、动作、外表、穿着,真能读取到如此清晰而又真切的画面吗? 杨胜飞扫视众人,直接解答了他们内心的疑问:“不是读心,梵伽罗真的能看见。这些事是没法查的,只有我知道。我老家在漠北,荒僻,闭塞。我姐姐被杀害之后,我家就成了镇上人人非议的存在。我爷爷奶奶觉得抬不起头,就带着我们搬走了,在全国各地辗转,没有一处安定的居所。我十岁的时候他们便过世了,我十五岁的时候我爸也熬不住,先走一步。我妈变得很沉默,一提起我姐姐就歇斯底里地尖叫,从此以后,我姐姐的名字就成了一个禁忌,我也把那些往事深深埋在心里。我不说,我妈妈不说,梵伽罗上哪儿去查?漠北人口呈断崖式暴跌,我老家那个小镇,如今早就成了空无一人的鬼城,二十年前的事,他又找谁去打听?” 杨胜飞脱掉警服,摘掉配枪,哑声道:“我相信他是真的看见了。队长,我现在的状态很糟糕,想申请停职。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他脚步仓促地走了,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小李难掩震惊地呢喃:“梵伽罗描述的景象,竟然和小飞的记忆毫无偏差!读心术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吧?”他眼巴巴地看向宋睿,宋睿摇摇头,心底的疑团已缠绕成不可解的乱麻。 小李倒吸一口凉气,语气急促地道:“这么说的话,梵伽罗是真能通灵?小飞申请停职该不会想去找他询问当年那件事吧?他想私自调查他姐姐的案子?” 这句话一出,刑警队的人全都提起了一颗心。 第34章 警局有规定,警员不能私底下调查案件,否则会被开除。而杨胜飞刚入职没多久,毫无积蓄,家里又有一个身体孱弱的寡母需要供养,每个月的医药费都是一笔巨大的支出。若是杨胜飞真的因此丢了工作,他们一家人的生活都会陷入困顿。 庄禛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队员往死胡同走,更何况这种情况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若是杨胜飞情绪激动铸下大错,或者嫌疑犯穷凶极恶杀人灭口,那才是真的无法挽回了。 “把人给我追回来,赶紧的!”庄禛连声下令。 一队的人也都想到了上述情况,立马去追。 宋睿摘掉眼镜,叹息道:“等他回来你好好劝劝他,别冲动,要不然肖金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结案报告要我帮忙写吗?” “那感情好,你帮我写梵伽罗这一部分吧。”庄禛连忙把资料推过去。 宋睿:…… 两人花了好几个小时写结案报告,最难写的内容全部涉及到梵伽罗,琢磨来琢磨去,那些匪夷所思的情节,荒诞怪异的对话,全都被他们删掉了,换成了“经查证无嫌疑”六个字。 看完报告,分局局长摇头长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红章盖下,案子了结。 傍晚时分,一队队员终于把杨胜飞追回来了,很多人围在他身边苦口婆心地劝解、融融细语地安慰,但平时最热心的廖芳却坐在一旁,用纸巾擦拭着通红的眼角,一句话都不想说。她面前摆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的资料正是有关于上午那桩未成年人侵害幼女的案子。 “停职申请我不会批。”庄禛一张口就斩断了杨胜飞的念想。 “队长,我求你!”杨胜飞猛然抬头,目露哀戚。 廖芳用力合上文件夹,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队长,你为什么要当警察?你累死累活的工作有意义吗?”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庄禛正斟酌用词,廖芳又道:“我现在总算能理解梵伽罗的做法了。如果我是他,我也不会报警,因为报了也没用,坏人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好人也不会因此而起死回生……” 灵媒_分节阅读_44 庄禛严厉地打断了廖芳的话:“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的工作没有意义?我们缉毒警每年端掉多少制贩毒窝点,解救多少家庭,你数过吗?我们刑侦大队每年破获多少刑事案件,为多少受害者申诉冤屈,你又了解吗?我们是维护正义和法理的最前线,如果没有我们,正义就不仅仅是迟到,而是永远缺席!当你累得快倒下了,回到家,看见父母平平安安地活着,快快乐乐地笑着,你会觉得疲惫全消吗?” 廖芳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会!” 庄禛缓和了语气,徐徐道:“那你换一个角度去想——他们的平安,喜乐,都是因为有你,有我,有广大战斗在最前线的公安干警和战士们在守护,你还会觉得我们的工作毫无意义吗?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而平均每一天就有一位扫毒干警因公殉职,你去问问他们可曾后悔!当国旗加身、棺椁入土的时候,你去问问他们的同事可曾退缩!既然穿了这身制服,我们就必须承担起维护法律、公平和正义的责任。为人民负重而行是我们的光荣,你明白吗?” 廖芳呆愣了很久才点点头,哑声道:“队长,我明白了。刚才是我过激了,对不起。” “你刚参加工作不久,没经历过什么事,偶尔想偏了无可厚非。当初加入警队时,你也宣过誓的,那些誓言你没忘记吧?”庄禛顺着廖芳的脸看向神色不甘的杨胜飞。 两人回忆片刻,继而露出羞愧的表情。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他们还一个都没做到,就已经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怀疑…… 两人连忙站起来,双双低头道歉:“队长,是我们错了,我们不应该动摇自己的信念!”是啊,若是没有警察,那些受害者向谁求助?那些枉死者有谁伸冤?只要肖蕊当初勇敢地站出来,向警察求助,一切悲剧原本都可以避免。 庄禛见两人的表情都很诚恳,语气也很真挚,这才欣慰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笃定道:“你们要相信法律,也要相信自己的选择。小飞,我会向漠北警局提交申请,重新调查你姐姐的案子。你不要私下行动,那是违规的。我们全队都会帮你,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凶手总会伏法。正如你千百次对受害者家属说过的那样,现在,我也要对你说——你要相信我们的办案能力。” 杨胜飞红着眼眶,噙着眼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此事告一段落,庄禛如释重负地道:“肖金的案子结了,你们今天可以早点回家休息了。” 大家并未因此而欢呼,只是沉默地散开。 庄禛拦住小李,吩咐道:“你加一个班,把案情公布到网上,给公众一个交代。” 小李点头答应,想了想,又道:“好多人都在传梵伽罗是凶手,我们要不要帮他澄清一下?” 拎着包包正准备下班的廖芳连忙看过来,表情有些紧张。 庄禛瞥她一眼,颔首道:“帮他澄清一下吧,我说过,我们当警察的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小李咧了咧嘴,很是干脆地说道:“好嘞,那我现在就写通稿。” “让宣传部的人帮你把一下关,写完别忘了发给局长看看。”庄禛不放心地交代。 小李一叠声地答应,廖芳则暗暗松了一口气。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警局。 —— 当天晚上,分局官微便把结案通稿发布出去,顺便帮梵伽罗澄清了一下,说一切证据都显示他与案情无关。但网民根本不接受这样的解释,因为他们早已认定梵伽罗是凶手。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而不是所谓的“事实真相”和“确凿证据”。 网络上一时间吵翻了天,有人怀疑警察局被梵伽罗收买了,也有人怀疑梵伽罗找了替罪羊顶缸,还有人干脆直接点了投诉键,要举报分局领导贪污受贿、徇私枉法。 理智尚存的人很少很少,而且根本没有发言的权力。一旦他们试图为梵伽罗说话,就有喷子咄咄逼人地道:【那你倒是让他站出来解释解释他那些死亡预告和死亡素描是怎么回事呀!他都知道高一泽会死,又怎么可能与案情无关!警察当我们公众是傻子呢!】 当然,还有很多人在挖掘肖金的身份,试图找出警局让人顶缸的证据,只可惜警局的通稿说得很笼统,他们根本无从查起。 就在舆论一面倒地指责警察局徇私枉法、有钱人一手遮天时,梵伽罗苏醒了。他漆黑的双眼流转着潋滟的光,有星辰在其间闪亮,又消散成一团雾气。他跨出浴缸,赤着身体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远处的山峦。橘黄的灯由头顶洒落,给他白玉一般的肌肤镀上了一层金,只不过小睡几天,他的身体变得更丰腴也更柔韧,甚至还长高了几公分。 有许多微光在他的瞳孔中亮起,又有更多微光在他的瞳孔中泯灭。他眼中的世界与旁人所见全然不同: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人,或许也不是人。 就在此时,连着充电器的手机开始叮叮咚咚作响。他拿起来看了看,嘴角不禁挂上一抹讽笑,随即点开微博,把自己的签名改成灵媒梵伽罗,然后开始欣赏那些恶意昭彰的留言。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的举动,继而宣扬出去。灵媒?什么意思?是在间接洗白自己吗? 【梵伽罗是不是在暗示我们,他的确与高一泽的遇害无关。那些死亡预警和死亡素描是他通灵所见?】有人这样猜测。 【通灵个屁!除了高一泽,其他几条死亡预警有应验过吗?他根本就是在哗众取宠!高一泽一定是他杀的,然后他再站出来搅风搅雨,目的就是为了翻红!这个人疯了,他连基本的法律意识和道德底线都没有,他简直丧心病狂!】 【警察局在包庇他!我已经举报给纪检委了!这些人一定要好好查一查!】 【公理何在?法律何在?正义何在?这个世界还有希望吗?】 【证据如此充分,我都不知道梵伽罗是怎么把自己摘出去的。通灵?这理由也太扯了吧?这是把我们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啊!】 【就算被家族放弃了,梵伽罗好歹也姓梵,梵家不会不管他。特权阶级想捞个人还不容易?他们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给大众,太傲慢了!】 【我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正义和公理只掌握在特权阶级手里,而非民众!你们醒醒吧!你们就是一群等着被宰割的牛羊!】 【我他妈气得饭都吃不下了!像梵伽罗这样的人渣为什么还活着?他应该去死!】 【我也想掐死他!】 灵媒_分节阅读_45 网络舆论的走向越来越激进,公众已经不再叫嚣着让梵伽罗滚出娱乐圈,而是希望他永远消失在世上。 恶意的传导速度和传播范围是非常可怕的,数百万人的恶意几乎立刻就汇聚成排山倒海的洪流,席卷了整个网络,也扰乱了绝大部分民众的判断力。即便凶手已经伏法,梵伽罗依然洗不清身上的罪名,因为不是法律在审判他,而是公众在审判他,这样的判决往往是偏激的,甚至远远背离了真相。 一直监控着网络舆论导向的小李急得冷汗都出来了。 为了减少负面影响,警局并未公布这桩案子其实是连环谋杀案,所以公众一直以为受害者只有高一泽一个,而梵伽罗的杀人动机最强,所作所为也最可疑,于是理所当然地成了凶手。 通稿是小李写的,他的本意是想帮梵伽罗,却没料最终变成了害梵伽罗,还把火烧到了分局头上。现在分局已经被举报,联络部的电话一直在响,全是义愤填膺的民众打来的,张口就骂,根本没给人解释的机会。 小李连忙给局长、副局长和队长打电话,征询他们的处理意见。 局长气得破口大骂:“艹他娘!老子刚才接到了纪检委的电话,说是要派专案小组下来查我们!这桩案子证据确凿,有什么好查的!再闹老子就把案情全都公布出去,管他影响大不大!我们辛辛苦苦办案,凭什么背这口黑锅!” 小李苦口婆心地劝解:“局长,您冷静冷静,这桩案子性质太恶劣,如果我们擅自公布出去,上头一定不答应,咱们全局都要吃排头!这个月的奖金我还想要呢!” 局长说的也是气话,只发泄一下就罢了,根本不敢公布实情。他让小李把太过恶劣的评论删掉,控制控制舆论,别的多余的动作不要做。 小李唯唯应诺,正准备删评,却忽然愣住了,指尖悬在鼠标上方,久久摁不下去。只见一条带有大红“爆”字的微博迅速登顶热搜榜,标题十分引人注目——《扒一扒高一泽遇害的真相,有图有录音有视频,实锤!》 迅速攀升的点击量表明这条微博绝非噱头或杜撰,事态似乎失控了…… 第35章 警察局的结案公告发布之后,网络上便掀起了讨伐梵伽罗的浪潮。看见他更改了微博签名,那些恶毒的诅咒和谩骂又都变成了辛辣的讽刺。 【灵媒梵伽罗?哈哈哈哈,这是梵伽罗新立的人设吗?贵公子路线走不成了就改走神棍路线?】 【不得不说,梵伽罗真能作妖!他是娱乐圈第一个立神棍人设的人,而且还借高一泽的死来蹭热度,这也太没下限了!】 【不作妖他能被梵家除名?这人简直疯了!通灵、预言死亡,他这场自导自演的大戏比好莱坞电影还精彩!高一泽的父母刚才也发了微博,他们对调查结果很不满意,正准备接受渣浪官方的采访,声讨警局不负责任的行为。案子虽然结了,我看他们和梵伽罗还有得撕。】 这人附了一个链接,点进去之后便是高一泽父母的微博,他们果然正在接受采访,并一再对镜头呐喊:“我们不相信这个结果!大家都知道凶手是谁,警察为什么两次抓人又两次放了?我儿子的一条命还比不上某些人头上的姓氏吗?我们一定要为一泽讨一个公道!警察抓住的那个修音师与一泽只是普通的工作关系,平时根本没有来往,更谈不上结仇。无冤无仇的,他为什么要杀我儿子?警察给我们的理由让我们很难信服,我们才是最了解一泽的人,他从小就品学兼优……” 高父高母又开始长篇大论地标榜自己的儿子有多么优秀。他们完全无法相信高一泽的被害竟然是因为一桩凌虐案,而且案子还是在他高二的时候犯下的。怎么可能呢!他高中的时候连话都不与女同学说,他干不出那样的事! 高父高母始终坚信肖金是警察局为了保梵伽罗推出来的替罪羊。他们对儿子遇害的原因避而不谈,却故意引导大众往警察徇私枉法这方面去想。受误导的人越来越多,网页下方全是支持两位老人的言论。 且不提梵伽罗看了采访之后是什么感想,负责监控舆论导向的小李差点没被高父高母无耻的行为气死。他总算明白高一泽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衣冠禽兽了,有这样一对不分是非黑白的父母,他不长歪才怪! 小李义愤填膺地拿起鼠标,准备删除一些过激的言论,却发现网络上有一条带着火红色“爆”字的微博忽然冒出来,标题很是吸引人眼球。 高一泽遇害的真相?还有谁比专案组更了解高一泽遇害的真相?难道案件详情被哪个无良媒体披露了?警察局里有他们的线人?小李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开微博,却发现这条微博带有病毒,只要点开就会自动转发出去,几乎在瞬息之间就传遍了整个网络。 小李尚且来不及处理病毒,全部心神就被微博的内容摄住了。 几段视频和一张长长的图片跃出屏幕,不用人点击便开始自动播放:第一段视频里出现了高一泽的身影,他正站在顶楼的边缘抽烟,半张脸被近处的广告牌照得清晰可见,那浪荡的表情和颓废的眼神是电视机前的观众见所未见的。 经纪公司为他打造的人设是正直阳光五好青年,他的对外形象总是开朗、积极、正面的,生活也简单而又淳朴,高中的衣服他可以一直穿到现在,从不泡吧、抽烟、喝酒,生活规律得像一个老干部。他的行为获得了很多青少年乃至于家长的好感。 但这段视频里的他却像一个被掏空又填充了无数邪恶物体的皮囊,即便脸庞还是那般俊美,却带给人极不舒服的感觉。镜头在晃动,并且离他越来越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拍摄者,嘴角翘了翘,笑容却并不显得亲和。 倘若这段视频出现在他死亡前,说不定会为他吸很多粉,因为这样的他完全颠覆了那些积极正面的形象,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恶感。 “你也来抽烟?”他叼着香烟说话,烟雾从他的齿缝里汩汩喷出,模糊了他的眉眼。 拍摄者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认识肖蕊吗?” “谁?”烟雾散去,露出高一泽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肖蕊。”拍摄者重复了一遍。 高一泽吊儿郎当地弹了弹烟灰,说:“不认识。”话落之后,他的目光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冷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叫肖金?你和肖蕊是什么关系?” “你不是说你不认识肖蕊吗,那你何必在乎我和她的关系?”拍摄者的嗓音已带上了刻骨的仇恨。 高一泽吊儿郎当的表情已完全消去,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逼问道:“你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她哥哥!她自杀了,都是你们害的!你们软禁她,凌虐她,拍摄视频和照片威胁她,让她给你们当牛做马。你们还贩卖她,拿那些脏钱去吃喝玩乐!尤其是你,你用小刀在她背后刻侮辱性的字,那些字变成了永远都消不去的伤疤。她生病了不敢去医院,只因为她害怕医生会检查她千疮百孔的身体。这些年,她是在地狱里熬过来的!她那时候才15岁啊!你们怎么忍心!你们这些畜生!”拍摄者的嗓音越来越高亢,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淋漓的鲜血。 高一泽冷峻的表情却又再一次变成了漫不经心,双手往裤兜里一插,蔑笑道:“直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灵媒_分节阅读_46 “我不要钱,我要让你身败名裂!你这种人渣不配当偶像……” 高一泽不耐烦地打断了拍摄者的话:“不要钱,那你想要什么?公道?世界上有那玩意儿吗?让我教你一个乖,给你十万块封口费,你拿了钱就走,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想让我身败名裂,怎么个身败名裂法?找媒体曝光我?你有证据吗?哦,对了,我想起来了!” 高一泽拍打脑门,猛然醒悟的表情要多浮夸有多浮夸,“我这里好像保存着很多肖蕊的照片和视频,你想看看吗?你想搞臭我?那我们就来比比看到底是谁搞臭谁。肖蕊在附中的名声好像很不好吧?她的同学都知道她是个恶心人的玩意儿,还得了病,身上又脏又臭。你说我把她的照片和视频放到网上,再找几个同学爆她的料,结果会怎样?别人只会认为她是一个烂人、婊子、死的好死的妙!而我呢?我是明星、偶像、本年度票选出来的十佳青年!没有人会因为她而怀疑我!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到时候我告你一个讹诈,你也跑不了!玩舆论战我是你祖宗!” 高一泽慢慢走近拍摄者,用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对方的脸颊,肆意侮辱谩骂着。他放大了的脸上满带着邪恶的笑容,瞳孔里除了快意和轻蔑,什么情绪都没有。以那样残忍的方式掠夺了一条鲜活的生命,他却毫无愧疚,甚至以此为乐。 看到这里,坐在电脑前的网民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而高一泽原本俊美的脸庞,在此时此刻竟显得那般丑陋,丑陋到令人作呕! 视频还未结束,高一泽的目光下移,与镜头对上了。他只是微微一愣,然后便咬着牙根笑起来:“你戴了针孔摄像头?好哇,跟我玩心眼!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这栋楼?”他拿出手机准备拨号。 拍摄者忽然伸出手臂狠狠推了一把,站在栏杆边的高一泽便往后翻倒,继而消失了踪影。屏幕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唯余拍摄者粗重的喘息回荡在每一个观众的耳边。 震惊、愤怒、悲哀、难以置信……大家尚且来不及调整复杂到极点的情绪,第二个视频又开始自动播放:一个浑身酒气、满脸酡红的青年被人用刀子比着脖颈,哭哭啼啼地道:“肖哥,我求你别杀我!我没想害肖蕊,都是高飞和阮叶出的主意。他们说肖蕊太不识相了,得好好教训教训她。我当时还劝了他们几句,可他们不听我的。是阮叶第一个动的手,她对肖蕊又踢又打,还逼我们一起上……” 视频在一片血泊中结束。 第三段视频,一名满脸横肉的青年同样被一把匕首比着脖颈,哀求道:“哥,别杀我!我知道错了!我们当时年纪小,不懂事,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我们当时太无聊了,只是想找个人玩玩,是阮叶向我们推荐了肖蕊。她说肖蕊是个乡下丫头,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外地打工的哥哥,就算我们把她玩残了也没事。一切都是阮叶挑起的,你要报仇就去找她……” 一阵凄厉的惨叫打断了这个视频。观众还来不及喘口气,第四个视频又开始播放:一名身材瘦小、头发稀疏的青年蜷缩在洗漱台和马桶的夹角里,手腕上插着一支粗大的针管,针管里充斥着浑浊的液体。 青年一边口吐白沫一边告饶:“肖哥,求你给我打120,我真的不行了!肖哥,我只是一个马仔,你要报仇也不应该找我。当初是阮叶让我们去欺负肖蕊的,她和高飞都是变态,他们玩得最凶,几乎没我什么事啊,我只是帮忙看着肖蕊,别让她跑了就行。肖蕊背后有很多字你看见了吧?那是高飞用小刀刻上去的,还洒了盐,说是能让疤痕留一辈子。肖蕊身上那些烟头烫出来的疤是阮叶干的,她还到处败坏肖蕊的声誉。她嫉妒肖蕊长得比她漂亮,成绩比她好,想彻底毁了肖蕊。你要报仇就去找她啊,放过我行不行?肖哥,我求你……” 告饶声渐渐低缓,最终消失,镜头里只留下一张惨白的、嘴角带着泡沫的、死透了的脸。 第五段视频在昏暗的光线中拍摄,一名年轻女子被捆绑在一个单人小床上,眼睛贴着胶布,嘴巴却是自由的,一道空灵的女声在她周围回荡,似乎在阅读一本日记之类的东西。听清日记的内容后,女子惊恐不已地喊道:“肖蕊,是你吗?你没死?你快放了我!我能毁了你一次就能毁了你两次!我手里有你的视频和照片,信不信我把那些东西全放到网上,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你呜呜呜……” 一张胶布横过镜头,贴在了她臭不可闻的嘴上,然后便是长久的死寂和黑暗。 视频结束后,图片开始自动播放,一页页日记跃入眼帘,简单的文字却描述出令人难以想象的悲惨遭遇。 【今天他们又是四个人一起……】、【拿棍子打我,让我跪在碎玻璃渣上……】、【高飞用刀子在我背后刻了字,我看不见,可我感觉得到那都是些什么,盐洒下来,我好疼,疼得发抖……】、【我怎么这么脏?】、【他们把我当成猪狗卖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为什么我要活着?】、【谁来救救我?】 长图戛然而止,换上一个小视频,最后一页日记被早已干涸的鲜血牢牢粘住,拍摄者的双手出现在画面中,试图将纸页翻过去,却怎么翻都翻不开。他不断尝试,指尖微微颤抖着,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多少次之后,这两页纸终于被那双大手翻开,带着爱意和绝望的死别冲毁了所有人的理智。 大串大串的眼泪掉落在染满血迹的纸页上,又将它们重新粘合。 最后的最后,几张照片从模糊到清晰,渐渐展露于屏幕,一名年轻女孩躺在验尸台上,脸部和重要部位都打了马赛克,未曾遮掩的肌肤却布满伤疤,有圆形的烫伤、条形的刀伤,还有交错纵横的鞭伤。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一张后背照,锋利的小刀胡乱刻出的侮辱性的字眼几乎占据了她背部的整片肌肤。凹凸泛白的瘤疤是她一辈子都洗不去的耻辱,也是她难以承受的重负。 照片消去,一行红色大字慢慢浮现——在罪恶中游泳的人,终将在悲哀中沉没。 点开这条微博的人已经彻底失了声,他们空白的头脑不足以支持他们表达任何意见,只能死死盯着这一行似乎正流淌着鲜血的文字。 第36章 这条夹带着病毒的微博以恐怖的速度在整个网络蔓延,而那些偶然点开它的人在沉默了几秒钟后便爆发出巨大的反响。 【这就是高一泽遇害的真相吗?太可怕了!我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这些视频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信世界上有如此恐怖的事!】 【很遗憾,是真的。我IT技术很好,已经鉴定过了,这些视频没有剪辑的痕迹,照片也不是合成的。不要对人心抱有太多幻想,比这还悲惨的事多了去了,只是你们没看见而已。】 【所以说遇害的不止高一泽一个,而是五个对吗?】 【细思极恐,那梵伽罗发布的那些死亡预告,什么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也都是真的咯!为什么警察不公示真正的案情?为什么要隐瞒大众?因私人恩怨而行凶,这样的描述也太模糊了!这是私人恩怨吗?这是丧心病狂,禽兽所为!像高一泽这样的人死了也活该!】 绝大多数人很快就相信了这条微博,转而向分局官微索要真相。还有神通广大的媒体人伺机而动,很快就挖出了第五个遇害者阮叶的个人信息,并告诉公众阮叶并未被杀害,而是被警察解救了,目前在市人民医院接受治疗。阮叶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也随之被公布在网络上,更加佐证了信息的准确度。 一条又一条内幕消息被披露,而民众的愤怒情绪也被撩拨到最高点。即便高一泽还有几个脑残粉在为他抗辩,却也敌不过全民攻讦的洪流。之前梵伽罗所遭受的一切非议和谩骂,如今已百倍、千倍,甚至是万倍地还报在高一泽头上。正如他威胁肖金的那般,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眼下,即便他已经死了,民众依然想把他挖出来鞭尸。他积极正面的形象、毫无瑕疵的声望,一夕之间全部崩塌,被冠以“魔鬼”之名。有一部分民众甚至认为用“魔鬼”来形容他都有些高看他的意思,魔鬼毕竟还保留着人类的形象,而他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禽兽”这个词忽然跃入大众眼帘,于是网络上很快就出现了#高一泽禽兽#、#禽兽不如高一泽#的相关话题,热度完全盖住了超一线巨星的绯闻。 高一泽的确火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而这种方式恐怕是他活着的时候想都没想过的。如果他的灵魂还在世间游荡,恐怕会被民众的憎恶冲击地支离破碎。曾经那些为他申诉、为他惋惜、为他哀悼的人,现在全都消声灭迹。在微博上怀念他的明星大多隶属于星辉娱乐公司,这直接导致星辉的股价瞬跌五个百分点,口碑更是暴跌到谷底。 与之完全相反的却是梵伽罗的境遇。他与高一泽不和,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他甚至在一次采访中大大咧咧地表示:“像高一泽那样的人就不配跟我玩,他的人品很有问题。” 这句话原本是高一泽的粉丝惯爱攻击梵伽罗的理由,现在却变成了揭示梵伽罗目光精准的力证。是啊,高一泽的人品若是没有问题,那全世界的强奸犯都可以用“无辜善良”来形容。梵伽罗认为高一泽不配与自己玩,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的人品远比对方高贵得多! 灵媒_分节阅读_47 于是一夕之间,梵伽罗的口碑便得到了决定性的逆转。 继这段视频之后,神通广大的网友又陆陆续续挖出很多类似视频。被梵伽罗毒舌攻击过的明星还有很多,他在一次发布会中表示某影帝虚伪得令人作呕,后来该影帝被爆出轨,名声一落千丈;他拍戏的时候因为不配合某导演的要求被解约,后来某导演潜规则一位女演员,导致其自杀身亡,彻底被逐出娱乐圈;他掌掴某小花旦,过了大半年之后,该小花旦因为聚众吸毒上了热搜…… 不扒不知道,一扒吓一跳。被梵伽罗公开贬斥过的明星,即便当时再火,过个一年半载总会闹出各种各样的丑闻。事实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他的厌恶和排斥绝非空穴来风,然而观众却只看见他当时嚣张跋扈的姿态,却从来没注意过那些所谓的“受害者”的真实面目。 当然,被他公开赞扬过的明星也有,却很少,数来数去只有一位老牌影帝和一位常年扮演反派的二线男演员。而网民深扒之后发现,这两个人真如梵伽罗所言是纯粹的艺术家,真正的高尚者。他们从未闹出绯闻,也不耍大牌搞特殊,有戏拍戏无戏神隐,遇见好苗子还总是提携一二,从不求回报。 把梵伽罗这些年在娱乐圈里的一言一行都扒了个彻彻底底之后,网民们终于发现这个人有点神奇!他似乎天生就具备洞悉人心的能力,知道什么人可以深交,什么人必须远离。与他关系稍近的明星在人品上绝对过硬,与他交恶的明星多多少少都有为人所不齿的黑历史。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张扬跋扈、倨傲骄矜,讨厌谁便直说,绝不会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 这幅面貌在他被全网黑的那段时间来看的确很令人反感,然而现在水落石出之后,大家却又发现他是如此真实可爱。 #梵伽罗人品鉴定机#这个话题一度盖过了#禽兽高一泽#,居于热搜榜第一。无数谩骂过他的人涌入他的微博诚恳道歉,他的粉丝数一涨再涨,这一次却是心怀愧疚和善意的人占了绝大多数,黑粉根本不敢冒头。 即便他发布的那些死亡预告很莫名其妙,大家却也觉得这种做法没有问题。 【知道高一泽会死又怎样?那种人值得拯救吗?梵伽罗事先告诫过他别往高处走,这已经仁至义尽!换成是我,我绝对不会提醒高一泽半个字!】这条留言获得了十几万个点赞。 在微博或各种社交媒体上对梵伽罗口诛笔伐的明星整合起来可以组成一个军团,而且咖位都十分显赫。但现在,这支军团正忙着删除所有批判或攻讦梵伽罗的文章。 公开与梵伽罗交恶的那些明星纷纷对记者表示:“没有呀,我和梵伽罗关系很好的!我们经常这样怼来怼去,这是我们的交往方式。真朋友才会这样子嘛!” 被整个娱乐圈排斥在外的青年似乎瞬息之间就成了所有明星的至交好友。这样的反转不可谓不荒诞,不可谓不讽刺。 —— 铺天盖地的恶评全被愧疚、善意,甚至是讨好所取代,梵伽罗却并未因此而动容。他穿着一条纯黑色的丝绸睡袍,坐在凉风习习的阳台上,聆听远处的虫鸣鸟语。他侧着头,眼睑微阖,轻轻抿着红得过分的嘴唇,似在感受着什么,略有些留白的俊美容颜在夜色的笼罩下竟显出几分浓墨重彩的潋滟。 静坐片刻,他忽然拿起手机,登录微博,键入三个字——第五个。 现在的他毫无疑问是众所瞩目的焦点,于是这条微博刚发出去就被顶上了热搜。 第五个?为什么?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吗?所有伤害过少女的人都得到了报应,哪里来的第五个?难道还有漏网之鱼?民众对此议论纷纷,再没有人讽刺梵伽罗装神弄鬼,反而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大有玄机。当然,相信他是灵媒的人还是少数,绝大多数人认为他与真凶认识,所以知道一些内幕。 苛责他没有报警的人还是存在的,却很少,毕竟高一泽等人的暴行实在是超出了大众的想象能力和承受范围。高一泽有今天纯粹是报应。 看见这条微博,忙着控制舆论的小李头都炸了。由于他发布公告的时候故意模糊了案情,所以真相被媒体披露后,分局着实承受了很多非议。当初投诉他们徇私枉法的人现在全都改了口,要投诉他们隐瞒大众,掩盖真相。 高一泽的父母被愤怒的民众围追堵截,高声谩骂,居住的别墅被不明人士砸了个稀巴烂,小区门口还有人拉着“禽兽不如”的横幅。现在的他们恨不得找一条地缝躲起来,哪里还有之前的高调。他们每隔半小时就给110打电话,要求警方派人来保护。 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阮父阮母身上,阮叶的病房受到不明人士的冲击,所幸警察还在医院里取证,未曾让那些人得手。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麻烦事全堆在分局头上,累得局领导和专案组的成员不得不深夜赶回去加班。 肖金定时发布的微博已被全网疯传,删都删不完,小李本来就已经焦头烂额了,看见梵伽罗的微博,顿时以头抢桌,惨嚎连连:“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来添乱!”念叨了几句之后他猛然醒转,连忙拿出手机给队长打电话,通告了这件事。 庄禛表情一凛,立马联系了待在医院的同事,“阮叶还好吗?” “她很好,我们正准备给她转院。队长你放心,我们派了十几号人保护她。” 得到肯定的答复,庄禛紧皱的眉头却并未松缓。经历了那么多事,他已深知,梵伽罗绝非信口开河的人,他说有第五个死者,那就是有,对他的预言置之不理或心存侥幸只会换来惨痛的教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庄禛忽然想起一件事——阮叶被绑架时梵伽罗并未发布第五条死亡预告,那时庄禛对这一反常并未在意,但眼下,他忽然想起了廖芳的话:“这次没有死亡预告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第五个人不会出事……” 事实证明廖芳没说错,阮叶的确无事,肖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她,而是要让她生不如死。她还活着,所以梵伽罗的微博没有【第五个】,但现在,【第五个】出现了,会是谁呢? 脑海中忽然闪现一个念头,令庄禛的心弦猛然绷紧。他连忙给看守所打去电话,厉声催促:“快去看看肖金的情况,快去!” 第37章 专案组全员都在警局加班,听见庄禛高亢严厉的声音,纷纷抬头看过来。 廖芳紧张地问道:“队长,怎么了?” 庄禛打开梵伽罗的微博,盯着那简简单单却令人心惊肉跳的三个字,摇头道:“肖金可能出事了。” 廖芳走到他身边,伸长脖子看了看他的手机,脸色顿时一片惨白。其余几人也都围拢过来查看情况,然后再一次感受到了被梵伽罗的“三字微博”支配的恐惧。 “第五个会不会说的是阮叶?”廖芳根本没对这条微博产生任何怀疑。 “我刚刚给医院打了电话,阮叶很好,在我们的保护之下。”庄禛话音未落,手机便响了,看守所的所长用颤抖的嗓音说道:“庄队,你带着你的人来一趟吧,肖金死了。” 灵媒_分节阅读_48 庄禛紧绷的心弦到底还是断裂了,沉默了四五秒钟才应了一声好。 “肖金死了,叫上鉴证科的人,我们一起去看守所。”他穿上外套,步履匆匆地往停车场走去。 半小时后,专案组全员都站在关押肖金的小隔间外,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廖芳捂着嘴别开头,不敢再看。 “庄队,是自杀。”法医仔细检查尸体,语气带上了几分悲怆:“他求死的心很坚定。一般人拿刀子割腕都不太敢下手,总会留下几条浅浅的试探伤,但是你看他,”法医指了指肖金血肉模糊的左手腕,“他直接用牙齿咬断了自己的两条动脉,皮肉都咬掉一大块,像是没有痛觉一样。他还拿毛毯裹住了伤口,让自己的伤势不要被狱警发现,免得获救。毛毯吸水性很强,加快了失血的速度,从咬断动脉到死亡,整个过程只用了十几分钟。” 庄禛盯着尸体看了很久才开口说话,“现场交给你们了,我去查监控。” “好的。”法医点头答应,迟疑片刻又喟叹道:“他真的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反正上了法庭他百分百会被判死刑。”庄禛的语气很冷硬,眼眸中却闪烁着不忍的光芒。 专案组开始调查看守所的狱警和关押在肖金周围的囚犯,没有发现可疑情况,监控也表明肖金的确是自杀,案发时没有任何人靠近过他的牢房。 专案组成员各自忙碌着,也各自沉默着。 廖芳录完所有口供便走到无人的角落,拨通了一个存储许久却从来不敢拨通的电话,一道温润的男性嗓音传来,像初夏时节的一汪清泉,沁人心脾,却令她无端红了眼眶。 “梵伽罗,肖金死了。”只一句话,廖芳就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啊。”梵伽罗短促地应了一声,而这一声却毫无意义。 “你知道他会死,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廖芳想不明白梵伽罗的心为何如此坚硬,仿佛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动容。 “说了会怎样呢?”梵伽罗温柔无比地反问。 “说了你就可以救他!”廖芳的嗓音带上了几丝愤怒。 “我不是神,我救不了他。”梵伽罗低缓的嗓音像是从另一个次元传来的一般,显得十分空洞:“他咬断了自己的动脉对吗?如此强烈的求死意志,谁能阻止?你能卸掉他的下颌骨,打落他全部的牙齿吗?不能的话,总有一天他还会选择同样的路。活在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会结下因果,得出业报,他们的命运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神。” 廖芳没有办法反驳对方的话。的确,肖金选择了最惨烈的死亡方式,他自己都不愿意救自己,谁又能阻止他的死亡?至于梵伽罗为何会知道他的死法,廖芳已经不想去追问了。他是灵媒,他应该什么都知道。 梵伽罗继续道:“他对别人做了什么,最终也会应在他自己身上。一切罪恶都将归于尘土,这不仅仅是一句佛偈而已。” 廖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哽咽回应着电话那头的人。 梵伽罗幽幽长叹,然后结束了谈话。 与此同时,庄禛也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给宋睿打电话,“肖金自杀了,你没预测到吗?”他脑海中反复回忆着把肖金押去看守所那天宋睿对对方说的话。他告诉肖金阮叶疯了,也就在那个时候,原本还满心不甘的肖金彻底解脱了,释然了,朗笑着扬长而去。 从以往的案例来看,宋睿对犯罪嫌疑人的心理把握得十分精准,说是料事如神也不为过。作为一名心理学专家,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话会对肖金造成什么影响。换言之,他放纵了事态的发展,他冷眼旁观肖金走上绝路。 这还是庄禛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善良宽厚、学识渊博的宋博士吗? 庄禛的心情很不平静,他无法接受好友的做法。也是在此时此刻,他才渐渐领悟到——梵伽罗对好友的评价似乎并不是一派胡言,而是一种洞察。 宋睿只能沉默以对。他知道庄禛不是傻子,不会在事情发生后还联想不到他头上。那天他的确是冲动了,其实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反常,竟做了一件多余的事。不过做都做了,倒也谈不上后悔。 “抱歉,”他摘掉眼镜,徐徐说道:“我想,对肖金而言,害死肖蕊的罪魁祸首从来不是阮叶,而是他自己。他不需要公众的审判,他早已给自己做了审判。这一天早晚会来,我们谁都阻止不了。” 庄禛听得直咬牙,讽刺道:“谁都不能替代法律,能做出审判的只有法院!宋睿,我怎么觉得你中了梵伽罗的毒呢!你一个堂堂的心理学专家,别是反被他洗脑了吧?” 宋睿呼吸略微停滞,然后挂断了电话。他走进浴室,跪在冰冷的瓷砖上,握住一根皮鞭,开始狠狠抽打自己的后背,直至血肉模糊……这样做并不是出于愧疚和自责,而是为了用疼痛提醒自己——若想恣意地活着并凌驾于他人之上,你就必须遵守那些愚蠢的规则,而法律恰恰是这些规则中最不能碰触的。更危险的是:有一个人,他已看透了你,并紧紧地盯着你! 庄禛并不知道好友正承受着什么,他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惨剧感到很愤怒,却也无力挽回。事情已经发生,再来责问任何人都已经没有意义,正如肖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么曾经残忍虐待过她的那些人就都可以因此而洗清罪恶。“正义”这个词是如此的光耀,却也如此的难寻。 庄禛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平,却不防局长忽然打来电话,详细询问肖金自杀的事。 “……这下难办了!这个事情该不该公示呢你说?”局长纠结不已地问道。 “肯定得公示。”庄禛比他果断地多:“肖金定时发送的那条微博已经把这桩案子拱上了风口浪尖,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件事,也在等待最后的审判。如果我们不公布肖金自杀身亡的消息,等到媒体爆出来,我们分局会受到最大的质疑,因为他是在我们的看守所里死的。现在能说清楚的事,拖到以后再说就变成悬案了,公众不啻于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我们。说不定传来传去,我们反而变成了害死肖金的凶手。” “对对对,你说得对。我马上让宣传部去发公告。” 局长挂断电话后没多久,肖金自杀的消息就传遍了网络,这一次分局官微详细交代了他的死因,并未有任何隐瞒,质疑的人果然少了,大喊可惜的人却很多很多。 肖金并不是那种无恶不作的暴徒,他和肖蕊的悲剧是人为造成的,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为了忏悔,他还杀死了自己。也因此,为他感到悲痛惋惜的人远超过谴责他的人。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二者何以界定?这个本就无比复杂的问题始终纠缠在这桩惨案中,引发了公众大规模的思考和反省。 高一泽坠楼案成为了本年度最受关注的事件,一直蹭高一泽热度的孙影却半点高兴不起来。他这会儿正忙着删除哀悼高一泽和谴责梵伽罗的微博,曹晓峰则捧着一块平板电脑,时刻关注着舆论动向。 “梵伽罗翻身了!现在大家都在讨论他到底是不是灵媒。他现在的名声比刘影帝还好,真是没想到啊!”曹晓峰无比懊悔地叹息。 “曹哥,你快别玩平板了,来帮我写一篇通稿,撇清和高一泽的关系吧!我最大的几个粉丝群都宣布解散了!”孙影快急哭了。 灵媒_分节阅读_49 曹晓峰不耐烦地说道:“你不知道给公关部打电话让他们帮你写吗?当初蹭热度的时候……”他的脖子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说不出话了,只因他看见一条极其恐怖的微博: 一位名叫“流星街码农”的网友在梵伽罗的微博主页留言:【来来来,大家看过来,我现在就戳破梵伽罗的画皮!什么灵媒,我看是狗屎还差不多!大家等会儿啊,我去弄长微博!有图有真相,保证实锤!】 “流星街码农”留下这句话就消失了,但众人的注意力却都被吸引过去,顺势点进他的微博,加了关注,等着看实锤。曹晓峰也同样如此。 眼下,“流星街码农”的长微博终于出来了,另附两张图片,一张是高一泽死亡现场的照片,一张是梵伽罗手绘的死亡素描。却原来,高一泽坠楼时,“流星街码农”正好就在现场,并拍下了一张尸体照,然后发布在微博上。过了两分钟,他意识到这张照片太过血腥,有可能会被和谐,便删掉了。 如今他又把这张照片放出来是想告诉大家,世界上根本没有灵媒,也没有所谓的预见死亡,梵伽罗所说的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因为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那张“死亡素描”分明就是照着他拍摄的尸体画的,从角度到细节,无一不重叠。 【大家看清楚了吧?看清楚了我就删掉了!我记得这张照片是唯一发布在网络上的高一泽死亡现场的照片,虽然我只放了两分钟,但足够某些人下载保存。我很有理由怀疑某些人是看见了这张照片才兴起了假装灵媒的念头。他临摹了我的照片,然后拿去炒作。为了翻红,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照片明明是高一泽死的时候拍的,临摹出来的素描当然也是在这之后,怎么就成了死亡预告?某些人装神弄鬼的时候也不知道抹消证据,他以为我把照片删除了就找不回来了吗?智商这么低,装什么神棍?还有,我最后问他一句,高一泽的人血馒头好吃吗?】 “流星街码农”把梵伽罗大大贬低一番,然后删除了照片。 由于梵伽罗口碑逆转,无脑支持他的人很多,这条微博虽然引发了一定的关注,却并不能对他造成太大影响。大家原本就不相信他是灵媒,自然很快就接受了死亡素描是作假的事实。虽然那条预示着肖金自杀的微博有些玄乎,但偶然猜中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还是有些人上蹿下跳地在辱骂梵伽罗,说他借死人来炒作,手段太过龌龊,道德毫无底线。 看完这篇长微博,受震动最大的人非曹晓峰莫属。他把平板电脑递给孙影,让对方也看一看,然后两个人便都僵住了。 孙影颤声道:“曹哥,那张素描是我看着梵伽罗画的,那时候一泽哥还活得好好的,我没记错吧?” “没有,你没记错。高一泽和你从楼梯间里走出来,当时他就已经握着这张素描了,我和你一起围上去看,还发了一通脾气。我记得很清楚,错不了。”曹晓峰骨头缝里一阵一阵发凉。他们这些混娱乐圈的人本来就比普通人更相信神神鬼鬼的东西,受到的惊吓自然更甚。 之前他们没把死亡素描当回事是因为他们觉得跳楼死亡的尸体大多都一样,随便涂抹几笔就能安在任何人头上。那些扭曲的肢体,大滩的血迹,围观的人群,放在任何一个高空坠楼死亡现场都是一样的。梵伽罗知道有人会推高一泽下楼,也知道地点,所以他能画出相应的场景,这没有什么好稀奇。 但是现在,两人仔细对比了照片才发现,那张死亡素描竟真的是直接拓印了照片上的场景,角度与拍摄者的角度分毫不差,就连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都完全重合。换言之,这张素描根本不是梵伽罗随便涂抹的,而是他通过这位“流星街码农”的眼睛,看见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一周前的一张素描与一周后的一张照片完全相同,而且显示了同一个死亡场景,这还不算通灵,什么才算?“流星街码农”根本不知道他发布的长微博揭示了什么!这不是所谓的揭穿梵伽罗装神弄鬼的实锤,而是表明他的确拥有诡异能力的铁证! 梵伽罗真的是灵媒!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孙影彻底慌了神,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曹哥,梵伽罗真的,真的能通灵!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 “你小声点!”曹晓峰的嗓音也在发抖:“我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可是梵伽罗能通灵!他会知道我们在背后做了什么!我是踩着他上位的,他会不会报复我?”孙影已经吓破了胆,什么向梵伽罗求助;让对方发声,帮忙挽回名誉;重建组合等公关策略,现在别说做,他连想都不敢想! 曹晓峰在办公室里不停转圈,表情既紧张又惶恐。他终于发现自己惹上了多么恐怖的一个人物。一个能够通过别人的眼、耳去预见未来和死亡的人是何其可怕?他怎么敢在背后捅梵伽罗刀子?没准儿他心里刚升起这样的念头,人家那边就已经知道了! 现在,曹晓峰是真的很羡慕那位“流星街码农”,因为对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可以大胆地讽刺甚至是谩骂梵伽罗。所谓无知者无畏,说的就是他吧? 一股无所遁形的感觉袭上曹晓峰的心,令他很想钻进一个幽暗的地方躲一躲。现在,他对待梵伽罗的态度不仅仅是懊悔,而是畏惧了。 第38章 肖金不愧为当世顶尖黑客之一,只一条定时发送的微博就把高一泽苦心经营了数年的正面形象毁得一干二净。网警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来解决这件事,到底还是控制住了事态的发展。 凌晨两点,网络上已经再也看不见那条扒皮高一泽的微博,但那些悲惨的记忆却还留在大众心底。 高一泽的微博账号即便在死后也被星辉娱乐公司好好经营着,温馨的烛光和白色的花朵点缀着他的个人主页,他生前拍摄的照片二十四小时在网页上轮番放送。他的粉丝一直坚守着,未曾取消关注,更甚者,还有很多人主动加进来,只为了悼念他的逝去。 无数明星为他默哀祈福,他的死亡似乎给他本就正面的形象镀了一层金光。 当然,那都是二十四小时之前的事了,现在,高一泽的微博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版面,粉丝数持续不断地下降,偶尔会高涨一波,但这波人都是加进来鞭尸的,鞭完就走,只留下一堆又一堆恶毒至极的咒骂。 这个世界上有理智的人,自然也有疯狂的人,尤其是粉丝这个群体。高一泽的所有粉丝群都解散了,却依然有小部分粉丝留了下来。他们不管外界如何谴责自己的偶像,也不管他干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在他们心里,高一泽依然是完美无瑕的,最为热爱的。现在,高一泽死了,这份爱便也永远停留在最浓时不曾散去。 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一名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女人表情阴沉地看着电脑。她的QQ一直在滴滴滴地叫,还有嘈杂的说话声传来,似乎正聊得热闹。 一个名叫“挚爱阿泽”的网友对着耳麦说道:“大姐,你上次不是说要给梵伽罗一个教训吗?计划成功了没?” 女人表情扭曲了一瞬,回复道:“没有,出了一些小岔子。” “什么岔子?” “你别问了,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为了阿泽,我什么都豁得出去了!我想弄死梵伽罗那个贱人,要不是他,阿泽不会这么惨!还有那个肖金,要不是他自杀了,老娘一定剁了他!” “人已经死了,我们现在的主要目标应该是梵伽罗。今天我给那个贱人发私信了,我要骂死他!他要是忍不住回骂,我就把他的话截图发到微博,曝光他!什么人品鉴定机,我呸!世界上最恶心的人就是他!” 灵媒_分节阅读_50 “对对对,我也发私信去骂他!” “叫上群里的人,大家全去骂,看他忍不忍得了。” “好,我马上去通知大家!” 聊到这里,女人得意洋洋地笑了笑,然后凑近摄像头,查看自己的妆容有没有花。她正与“挚爱阿泽”开着视频,视频对话框里出现了她那张艳俗的脸,赫然是前一阵意图绑架梵伽罗的庆姐。 似想到什么,庆姐点开微博的私信页面,把自己辱骂梵伽罗的话截图发给众好友。 他们这些人自诩为高一泽最忠诚的护卫,是死守着不愿离去的最后一批粉丝。当然,在外界,他们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头叫脑残。 不堪入目的语言和涉及人体各个器官的粗俗辱骂极大地取悦了这个小团体的所有人。大家纷纷给庆姐点赞,夸她是骂人方面的天才,是他们当之无愧的领导者。 庆姐从众人的吹捧中获得了强烈的满足感。自从上次绑架梵伽罗的计划失败之后,她着实消停了好一阵。若非四哥只是倒在了她的刀尖上,而不是猛力被刺,伤得不重,她可能早就跑路了。 而且从那以后,她就开始频繁倒霉,即便只是待在家里也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危险。前些天她的烧水壶突然爆炸,把她的大腿烫掉了一层皮,害得她连路都走不了。整天待在家里不能动弹的苦闷激发了她的戾气,她面目狰狞地盯着电脑,飞快打下一行字:【梵伽罗,我要让你为高一泽陪葬!】 【?】 一个问号跃出网页,令庆姐呆了呆。高一泽还活着的时候她也会每天给梵伽罗发侮辱性的话,却从未获得过回应,怎么今天中标了? 只一瞬间,狂喜的情绪就冲散了庆姐内心的疑惑,她指尖噼里啪啦地点戳着,一串串不带重复的脏话排满了屏幕。一般人看见这些恶臭的文字怕是早就勃然大怒了,但梵伽罗却不紧不慢地又发了一个问号。 庆姐被他不冷不淡的态度弄得更为恼火,咬牙切齿地打下一句话——【梵伽罗,你早晚会死在我手上!】这个人的器官她要定了! 【你谁?】屏幕上跃出两个字。 庆姐还来不及回复,屏幕上又显现一行字:【为何辱骂我?我似乎从未得罪过你?】 庆姐轻蔑地撇着嘴角:【老娘想骂你就骂你,想杀你就杀你,没有理由!】 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久到庆姐都快坐不住了才又发来重复的两个字——【你谁?】 庆姐噎了噎,随即冷笑道:【你不是灵媒吗,你不是能预见死亡吗?那你猜一猜我是谁,再猜一猜你自己会怎么死。】 斜倚在床头的梵伽罗兴味地笑了,然后慢吞吞地戳着键盘:【我不会死,不过我可以预测一下你在接下来的三分钟之内会遭遇什么。】 庆姐又是一连串的脏话砸过去,然后把这段聊天记录截图,发在群里,嘲讽道:“姐妹们快来看一看,梵伽罗这个贱人真他妈好笑!他以为他是神仙啊,还预测我的遭遇!我特么一口浓痰吐在他的微博首页上!” 庆姐说到做到,很快就齁着嗓子蓄了一口浓痰,啊呸一声吐向自己的电脑。通过视频看见她的作态,群里的人全都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狂赞庆姐霸气威武。 他们无从知晓,在庆姐这样做时,梵伽罗已把手机放在桌上,并伸出白皙的手掌,隔空摄住屏幕,仿佛在感受着什么。他忽然拧眉,然后侧了侧身子,似在躲避迎面而来的异物,漆黑双眸不由自主地泛出一丝冷意。 过了大约十几秒,他重新拿起手机,不紧不慢地打下一字:【庆姐,你要小心了。】 正笑得猖狂的庆姐看见这句话,脸色顿时骤变,喉咙也好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梵伽罗怎么会知道她的外号叫庆姐?她可从来没在微博里提到过! 庆姐定了定神,然后准备反击,对面却又发来一串文字:【它潜伏在暗处。】 【它正盯着你。】 【它一步一步缓慢向你靠近,而你无从察觉。】 庆姐猛然回头,却发现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 看见她惊慌失措的动作和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群里的人开始询问:【老大,你怎么了?是不是梵伽罗回骂你了?快让我们看一看!】 庆姐紧绷的情绪稍微缓和,把这些话截图发在群里,嘲讽道:“妈的,梵伽罗真会装神弄鬼!我背后有东西吗?啊?你们看见了吗?老娘刚才差点被他唬住。” 大家纷纷安慰她,并告诉她,她的身后什么都没有,梵伽罗是骗人的。 梵伽罗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发着消息:【它近了,又近了,更近了……】 【终于,它跳上你的肩头,伸出爪子挠破了你的眼皮。】 【鲜血狂涌,黑白二色的眼球从你的眼眶中掉落。】 庆姐不断截图,然后转发给自己的小伙伴。当她终于看清图片上的文字时,被四哥养在家里的黑猫不知从何处蹿过来,飞快跳上她的肩膀,猛得挠向她的眼睛。一声惨叫打破了黑夜的寂静,随之而来的是喷了满屏的鲜血和一颗圆润的、被一根视神经牵连着的、欲落不落的眼球。 聊天群里的这些所谓的正义使者、忠诚护卫,一个二个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刚看完梵伽罗的聊天记录,真实的场景就应运而生,仿佛这不是一种巧合,而是被梵伽罗的预言驱使排布的必然。他说会预测庆姐在接下来的三分钟内所遭遇的一切便真的预测到了,如此精准,如此恐怖! 视频聊天群里爆发出震天响的尖叫,有人一边痛哭一边高喊:“报警,快报警!打110和120!” “老大住在哪里我们不知道啊!这怎么办?” 灵媒_分节阅读_51 “先报警,然后把视频窗口开着,警察可以定位的!”这群人里竟然也有那么一两个脑子活络的。 “挚爱阿泽”果然没敢关视频聊天窗口,然后急急忙忙报了警。 庆姐痛得快晕厥了,又害怕眼珠子真的掉在地上,连忙用两只手捧着。莫大的恐惧和慌乱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而她原本以为多日前在月亮湾小区的那个夜晚才是最为黑暗恐怖的一天,却原来没有最黑暗,只有更黑暗;没有最恐怖,只有更恐怖。她翻倒在地,好半天爬不起来,只能一声又一声地呐喊:“别报警!不能报警!” 只可惜没人听她的,110已经接通电话并十万火急地赶来救援。 庆姐挣扎了许久才爬起来,尚且来不及喘息,又见梵伽罗的私信页面冒出一行字——【知道它为何要伤害你吗?】 庆姐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整个神魂都被这句话摄住了。 过了一会儿,一行字缓缓浮现——【它想伤你便伤你,没有理由,正如你对别人所为。再给你最后一个忠告,千万别捡莫名其妙出现在路边草丛里的钱,会倒霉的。】 捡钱?倒霉?似乎想起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庆姐呼吸倒滞,然后彻底瘫软下去。 第39章 警察很快就通过定位软件找到了庆姐所在的位置,然后派了一辆救护车和一队人马赶过去救援。与庆姐一起聊天的人都还留在群里,不敢离开。他们很想知道庆姐会怎样,能不能得救。不断有呜咽声从电脑里传来,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终于明白何谓现实,何谓残酷。 被庆姐一帧一帧发送过来的聊天记录还留在屏幕上,梵伽罗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慢慢成为现实,而他们这么多人坐在电脑前,却没有一人有所察觉。 “梵伽罗真的是灵媒。”不知谁语带哽咽地说道。 “我,我准备退出这个粉丝群了。我不想再当高一泽的粉丝。”又有一人满怀恐惧地开口。 “我们快把辱骂梵伽罗的微博都删了吧。以后大家不要再去惹他了!”一道颤抖的嗓音点醒了众人,于是大家连忙登录微博,一一删除那些不堪入目的文章和图片,又发送私信真诚地向梵伽罗道歉。就连那位甘愿为高一泽去死的“挚爱阿泽”也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大片大片地删改着。 庆姐因为巨大的疼痛而蜷缩在地上,那只黑猫闻到血腥味竟然不肯离去,而是跳上她的胸口,用爪子去挠她捂着眼睛的手。若是庆姐因为疼痛而松开手,那颗欲落不落的眼球怕是会被黑猫叼走吃掉。 庆姐尖叫连连、又悔又怕。若是早知道梵伽罗是个乌鸦嘴,说什么都灵,她绝对不会去招惹他。高一泽死了又怎样?卖掉梵伽罗的器官能赚到上百万又怎样?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还有,捡钱会倒霉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她想得那样吗?这太可怕了! 庆姐连滚带爬地远离了黑猫,把自己缩成一颗球,躲在柜子和门板的夹角里。黑猫绕着她转来转去,锲而不舍地攻击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给她留下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染血伤痕。 看见庆姐堪称惨烈的模样,聊天群的人纷纷出言安慰。经历过如此可怕的一件事,他们仿佛一瞬间就长大了,竟然懂得了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当然,自此以后,对梵伽罗的恐惧也同样深埋在他们心底,谁都不敢轻易去碰触。 在这紧张的氛围中,警察终于破门而入,抓走了黑猫,救出了快要支撑不住的庆姐。 几名医护人员把奄奄一息的庆姐抬走,余下的警察开始勘察案发现场。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排布在聊天框里的那些截图,眸光不禁连连闪烁。高一泽那桩案子如今已成为典型,被京市总局收录在秘密档案库里。其余分局虽然未能看见详细的调查报告,却对某些离奇的情节略知一二。 他们原以为有关于梵伽罗通灵的那些事迹都是谣传,真相不可能那么邪乎。但现在,亲眼看见梵伽罗的预言,这些警察才惊骇莫名地意识到——梵伽罗其人远比传言中更为诡谲。 这次出警的人隶属于城东分局,带队的老干警与庄禛私交甚笃。他拍下这些截图,发送给战友,并感叹道:【小庄,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神预言!以上的每一句话都在现实中应验了,这桩案子铁定要被总局收入秘密档案库!】 庄禛飞快回复:【查监控!什么预言能准确到这个地步?】 【你偏不信邪是吧?好,我马上查。】 这位老干警立刻让技术员去查视频聊天记录,看看这桩案子有没有异常之处。所幸群里的人大多都录了屏,很快便把相关内容发送过来。技术员一一查看这些片段,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其余干警也都围拢过来,帮忙寻找真相。 把视频反复查看七八次之后他们才终于在庆姐身后的某一处发现了潜伏的黑猫。它的毛色与四周的昏暗融为一体,只有眼球折射的微光能昭示它的存在。而它出现的时机也非常诡异,当梵伽罗发送【它潜伏在暗处】时,黑猫忽然从隔壁房间蹿进来,躲在衣柜的夹缝中。 当梵伽罗发送【它正盯着你】时,黑猫趴伏下去,露出半个头,死死盯着庆姐。 当梵伽罗发送【它一步一步缓慢向你靠近,而你无从察觉】时,黑猫果然匍匐着身体,小心翼翼地向前。 当梵伽罗发送【它近了,又近了,更近了】时,黑猫离庆姐越来越近,最终消失在她身后,与庆姐聊天的那些人并未发现它的踪迹,甚至还在嘲笑梵伽罗危言耸听、装神弄鬼。 梵伽罗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与黑猫的行动同步,仿佛他正透过电脑摄像头,注视着这间房屋里发生的一切。然而事实上,他根本未曾与庆姐连线,自然什么都看不见。最后两句话并非同步,而是在五秒钟的时差内预言了庆姐即将遭遇的危险。 当庆姐的眼球掉落时,技术员查了查视频下方的进度条,然后冷汗淋漓地发现——从梵伽罗第一句预言发出到鲜血溅上电脑屏幕截止,时间不多不少正好三分钟。而这段视频已足够说明他与庆姐的遭遇没有任何关系,他不可能隔着几十甚至上百公里的距离去伤害庆姐,更不可能操控一只黑猫行凶。即便上了法庭,这些聊天记录也不能作为控告他的证据,只一句“巧合”,他就能完全脱罪。 但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神奇的“巧合”吗?正勘察现场的所有警察都是不信的。 “神了神了神了!队长,我的脑壳要炸了!”技术员终于体会到了城南分局的痛苦。梵伽罗这个人根本无法用科学的眼光去看待! “把证据全都带走,这桩案子没有疑点,录完相关人等的口供就可以结案了。”老干警一边咋舌一边给庄禛发信息,只两个字——【邪门!】 然而事情还没完,有一名干警在检查血迹时发现某处的地板砖是空的,敲起来咚咚作响,找到暗门打开一看,下面竟然是一个非法挖掘的地下室,里面锁着三名遍体鳞伤的少女。 “有鞭伤、烫伤、刀伤,更多的是猫爪造成的抓伤。难怪那只黑猫会突然凶性大发,向主人发起攻击,原来是平时干惯了。这就叫害人终害己!”法医摇头叹息。 灵媒_分节阅读_52 “赶紧再叫一辆救护车,把她们送去医院!给老徐打电话,让他看好庆姐。这是一桩大案!刚才房东不是说跟庆姐同住的还有一个男人吗?立刻去找!别让他听到风声跑了!”老干警连连下令。 —— 庆姐这回肯定是在劫难逃,但梵伽罗却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因为好巧不巧,他也惹上了一件麻烦事。 “梵先生,这是法院传票,请您签字。”一个男人敲响了梵伽罗的房门。 梵伽罗签了字,然后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天。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接到法院传票后,他必须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参加庭审,若是愈时不去就等于放弃了为自己抗辩的权力,官司百分之九十会输。 而这样的传票他前前后后收到很多张,其中的十几张涉及的赔款额度都不高,加起来才五百万,还有两张来自于同一家奢侈品牌商,赔偿金额高达五千万。虽然星辉娱乐尚未起诉他,但那边的违约金却是最高的,达到了八千万,如果不及时缴纳,同样会进入法律程序。 梵伽罗垂眸细数片刻,竟头一次露出一抹略带苦恼的笑容,幽幽叹息道:“看来以后不能再这样睡下去了啊。” —— 翌日,梵伽罗穿着一套黑色高定西装出现在星辉娱乐门口。 前台的接待员看见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先是愣了愣,然后才小跑着迎上去,低声喊着“梵先生”。许久不见,曾经似败家之犬一般离开星辉娱乐的梵伽罗,如今再回来竟是如此耀眼。 他未曾因为全民攻讦而憔悴,也未曾因为生活困顿而消瘦,离开时他万分狼狈,再回转,他竟然比以往更俊美、更优雅、更迷人。他甚至还长高了几公分,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被黑色布料贴身包裹着。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前台小姐却明显感觉到,现在的梵伽罗与以前的梵伽罗已经完全不同了,至少这份尊贵的气场和雍容的气度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梵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没有的话我帮您打电话。”前台小姐近乎于殷勤地说道。 梵伽罗尚未开口,一道男声就从电梯里传来:“梵伽罗,快进来,我带你去见刘总!” 梵伽罗回头一看,却发现那是曹晓峰。他正一手挡着即将闭合的电梯门,一手频频挥舞,表情相当谄媚也相当急切。这份谄媚不是为了绑住梵伽罗这颗有可能翻身的摇钱树,而是畏惧又无力反抗之下催生的产物。他恨不得把梵伽罗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孙影站在曹晓峰身后,面皮一阵一阵发紧。 梵伽罗冲前台小姐略一点头便走了过去。看见他靠近,孙影连忙往电梯角落里缩,还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梵哥”,丝毫没有以往的意气风发与目中无人。为了蹭热度,他在高一泽死后没少发表悼念对方的文章,时不时还要申斥梵伽罗,为好友张目的样子做得足足的。事情反转之后,他受到的非议也是足足的,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在怀疑他的人品,甚至暗讽他与高一泽是一丘之貉。 这样的指控实在是太严重了,网民仇恨高一泽到了什么样的地步?这么说吧,若非高父高母十分懂得见机行事,已经把高一泽火化,说不定高一泽的尸体在下葬之后还会被愤怒的网民挖出来羞辱。 故此,与高一泽感情最好的孙影便成了大众宣泄愤怒的首要目标。他的事业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代言丢了,角色被截,违约金堆积如山,总之梵伽罗曾经遭遇了什么,他现在只会成倍成倍地去体验。 而他现在面临的一切困境,梵伽罗可能早在高一泽未曾死亡时就已经有所预见。 孙影每每想到这一点就打从心底里畏惧梵伽罗。他再三告诉自己——这个人不能惹! 第40章 梵伽罗似乎对孙影的改变感到很有趣,漆黑的双眼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殷红的嘴角还微微勾了勾。 孙影上前几步,紧贴着曹晓峰的后背,试图与他抱团取暖。不知道为什么,被梵伽罗注视时,他有种连皮带骨都被对方看穿的感觉。 曹晓峰也悄悄贴近孙影,笑呵呵地说道:“小梵啊,你现在翻身了,人气又高,完全可以和公司讲讲条件,把合约续下去。要是你信得过我的话就把续约的事交给我来谈,我能帮你向公司求情,减免一部分违约金。八千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梵伽罗伸出细长的手指,按了顶楼,微笑道:“不劳烦你了,我今天就是来解决违约金的,我亲自和赵文彦谈。” “你亲自去和赵总谈?”曹晓峰面皮抖了抖,像是有些担心:“赵总那个人从来不讲情面,你直接找上他,这件事恐怕就没得谈了。” “我心里有数,不劳费心。”梵伽罗微笑颔首,一举一动都十分有涵养,与以前阴晴不定的样子判若两人。 曹晓峰猜测眼前这人恐怕不是正主,而是哪一个副人格,正想套套这个副人格的话,了解了解对方的底细,却不防电梯门忽然开了,他的楼层到了。他定在原地不想走,孙影却一把将他推出去,又拽着他落荒而逃。 梵伽罗慢慢往后退,稍微曲起一条腿,斜倚在光滑如镜的金属墙壁上,姿态十分闲适,好似不是来谈判,而是来找至交好友聊聊天。 电梯门缓缓合拢,飞快上移。 几分钟后,梵伽罗已等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一名女助理端来一杯咖啡,欠身道:“梵先生,请您稍等一会儿,赵总目前在待客。”再没眼色她也知道,梵伽罗最近全面翻红,公司肯定是想留住他的。他能主动找来是好事,决不能因为没预约就把人赶走。 梵伽罗低声道谢,然后把咖啡摆放在茶几上,双目微阖,双手交握,左右大拇指轻轻叩击虎口,耐心等待着。 总裁办公室的门关得很紧,但由于来客的情绪非常激动,嗓门也大,所以外面的人还是能听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道苍老的男声质问道:“赵文彦,你知不知道你的决定会把赵氏集团拖入深渊?你是疯了吗?要填满那个火坑已经不是六十亿的问题,而是上百亿,并且有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回报。你的脑子呢?上哪儿去了?除了爱情,别的你都不考虑了吗?我对你太失望了!还有,你确定你那是爱情吗?你对人家掏心挖肺,人家却拿你当冤大头使唤,有好处的事从来不找你,被人坑了才想起你来!你自己没感觉到吗?你还有没有骨气?” 灵媒_分节阅读_53 赵文彦的嗓音很平和,着实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苍老的男声又高亢了几分:“闭嘴!我不想听你那些歪理!你已经失去理智了!若是你一意孤行,我会发起股东大会推翻你的所有职务!你不配当集团主席!” 门忽然被拉开,一名身材瘦削气场却极为强大的老者从里面走出,赫然是赵文彦的祖父赵国安老先生。他已经退休十几年了,平日里从来不管集团内部的事,而且很少居住在国内。能让他匆忙赶回国,并与孙子闹到兵戎相见、互相夺权的地步,事情一定不小。 整个顶层都因为赵老先生的到来而人心惶惶。走在老先生身后的赵文彦也铁青着一张脸,目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 赵老先生回头瞥他,发现他戾气浓重,举起拐杖就是一顿抽打,痛心疾首地道:“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啊?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当年我就不该越过你爸爸和几个叔伯,让你接手我的位置!为了那个女人你做过多少蠢事,对公司造成了多大损失,你计算过吗?我真是瞎了眼!” 赵文彦连忙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接受祖父的责打,然后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祖父,我不是对您不敬,更不是恨您。我只是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但是为何不甘心,他却又说不出来了。 谁也没发现,几滴殷红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掉落在地上,又被赵老先生踉跄的脚步和赶来劝架的助理踩踏干净。他恨得牙龈都咬破了,但是他真的没有办法做出改变…… 谁能发现他的无助,谁又能将他拉出深渊?他整夜整夜做着噩梦,而那些噩梦,远不如他经历的现实更恐怖。 赵文彦很快便舔掉嘴角的血迹,在助理的配合下小心翼翼地把赵老先生送入电梯。 盛怒难平的老者一边用拐杖敲打地面一边骂道:“孽障,你等着下台吧!我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把赵氏集团整垮的!” 赵文彦低头弯腰,深深鞠了一躬。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窥见了祖父眼角的一丝泪光,于是他的双眼也泛上了潮红。他站立在电梯口,盯着早已合上的电梯门久久不动。过了大约三四分钟,他才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与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撞了个正着。 这双眸子他曾经见过,而且印象极为深刻,弄得他微微一愣。 “梵伽罗,你怎么来了?”赵文彦的心情已经平复,伸出手邀请道:“进来谈吧。” 梵伽罗勾着唇角走进办公室。 “想喝点什么吗?”赵文彦礼貌地询问。 梵伽罗正准备拒绝,赵文彦的手机却响了,他很快接通,静静聆听来自于母亲的规劝;这个电话刚挂断,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是他的大伯,一番严厉的斥责砸进他的耳膜;接下来,赵氏家族的长辈或平辈陆陆续续打进电话,或劝说,或责骂,或谆谆教诲…… 赵文彦面皮崩得很紧,腮侧的肌肉咬得快断裂了却还是坚持一句话:他要变卖自己手里所有的资产和股份,甚至是由他一手创办的几家公司,去挽救苏枫溪在西川的投资。 “你是不是中了苏枫溪的蛊?”一名赵氏族人这样质问,然后失望至极地结束了谈话。 赵文彦盯着手机,目中闪烁着晦暗的光芒。忽然,铃声又响了,看见来电显示,他迫不及待地接通电话,哑声询问:“怎么样?” “赵先生,我实在是看不出任何问题,您还是另外找人想想办法吧。不是蛊,我可以肯定。”那人简单说了几句就挂断了,赵文彦挺直的脊背猛然坍塌下去,然后慢慢靠倒在椅背上,俊美的脸庞蒙在一层阴影中,显得那么颓废。 现在的他就像一只困兽,陷在一个布满尖刀的深渊里,无论从何处攀爬,都是鲜血淋漓的伤痛和绝望在前方等待。他无法自救,更指望不上旁人的救助,回望前半生,再眺望余生,竟似一个永远无法苏醒的噩梦,若想从这个噩梦里解脱,唯有熬死自己。 赵文彦一手扶额,一手紧紧握着手机,咯吱咯吱的声响预示着这部脆弱的机器很有可能葬送在他激荡的情绪里。 梵伽罗却对他的痛苦挣扎视而不见,在皮椅中坐定,又交叠起修长的双腿,直接道:“赵总,我希望公司能免去我的违约金。” 赵文彦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虽然你现在翻红了,但损失已经造成,公司也给你赔了很多钱,我顶多只能给你减免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还需要你自己来还。你可以和公司续约,在分成上做一些让步。” 面对梵伽罗时,不知为何,赵文彦即便再难受,竟也可以心平气和地与之谈话。他周身萦绕着一种特别令人心安的气场。 梵伽罗用双手支撑着桌面,不断靠近赵文彦,然后微微偏头,对准他的耳廓,近乎于耳语地说道:“公司不能给我减免违约金,赵总,你可以私人为我出资。” 赵文彦想退后,却发现自己被一种无形的磁场禁锢在原位,还有一些更细微的东西顺着梵伽罗吹拂过来的气息钻进自己的耳膜,又汇入了四肢百骸和奔腾血流,勾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乃至于每一个细胞。这感觉玄奥极了。 梵伽罗还在靠近,漆黑的瞳孔里闪烁着微光,那微光明明灭灭、聚聚散散,最终形成一团团璀璨的星云,美妙得难以言喻。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双眼睛,它们能承载一个世界,也可以蕴藏整片宇宙。 赵文彦看呆了,原本就不甚清明的思绪越发混沌。为梵伽罗私人出资?怎么可能呢?然而这句话,他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一股莫名的悸动在他的胸腔内酝酿,发酵,碰撞,最终擦出火花。 梵伽罗用细长的指尖轻轻叩击他的手背,带着点韵律,又似在诱惑,说出口的话却令人难以理解:“我用八千万换你一百亿,成交吗?” “什么?”赵文彦的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八千万换一百亿,你赚了。”梵伽罗将赵文彦的右手托在自己右掌心,然后左手轻轻覆上去,闭眼道:“好了,你可以接电话了。” 他话音刚落,赵文彦的手机便急促唱响,“苏枫溪”三个字跃出屏幕。看见这个原本代表着甜蜜的名字,赵文彦的眼球瞬间爬满血丝,瞳孔深处明明暗藏抗拒,仇恨,甚至是杀意,指尖却忍不住颤抖,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接通电话。 梵伽罗用双掌将他的右手轻轻合住,温柔无比地吩咐:“别挣扎,接吧。” 赵文彦不由哂笑,挣扎又如何,苏枫溪的电话,他的身体是不可能不接的。但是他很快便意识到,梵伽罗所说的“别挣扎”是让他不要挣脱他合拢的双手,而非与自己的思想做斗争。 这倒没什么问题,只不知梵伽罗想干什么。他不会也像主人格那样对我抱有感情吧?赵文彦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接通电话,却又听梵伽罗低声嘱咐:“无论她说什么,你可以全部拒绝。” 拒绝苏枫溪?赵文彦结结实实愣住了。这对他而言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灵媒_分节阅读_54 第41章 或许是听说了赵国安老先生回国的消息,向来沉稳淡定的苏枫溪也有些坐不住了,急急忙忙打电话来探听情况。她倒是并不担心男朋友反悔,只是害怕赵国安那个老东西从中作梗,破坏她的计划。 赵文彦用颤抖地指尖摁了通话键,苏枫溪那甜美的嗓音便随之传来。这嗓音曾经让赵文彦无比眷恋,如今却像地狱的号角、魔鬼的吟唱,外层裹着蜜,内里却蕴含着剧烈的毒药。 每当她甜腻着嗓音与赵文彦说话,赵文彦的头脑便似刮起了风暴,所有的理智均被风刃搅碎,消失无踪,然后浑浑噩噩地答应那些匪夷所思的要求;当她依偎在他身边时,又似一条毒蛇,扭折着遒劲的尾将他一圈一圈缠绕、箍紧、勒毙;她的手中仿佛握着一根无形的绳索,而绳索的另一端牢牢系在赵文彦的颈间,她拉着他、拽着他、驱使他向她指引的那个方向前进。一旦赵文彦开始挣扎抗拒,这绳子就会骤然缩紧,将他的头颅割断。 赵文彦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爱上的苏枫溪。自从遇见她,他便一直活在一个梦里。起初,这梦还裹着一层看似美好的纱,将他麻痹,待时间长了,薄纱揭开,露出的却是一个岩浆沸腾、鬼怪横行的地狱。毫无疑问,那些鬼怪,每一个都拥有苏枫溪的脸。 赵文彦其实在相恋之初就察觉到了诡异之处,那时苏枫溪为了争夺一部电影的女主角,用见不得人的手段逼死了一个女演员。虽然女演员是自杀的,严格来说苏枫溪不需要负法律责任,但是稍有原则的人都会对她敬而远之。 但怪就怪在,赵文彦是一个极有原则的人,却在得知真相后帮苏枫溪扫了尾、善了后,让她安安心心去拍戏。这种做法完全违背了他的道德和良知,也愧对于他接受的高等教育。 当时他沉浸在苏枫溪的感激中,觉得乐陶陶的,很是满足。但夜深人静后仔细一想,他却惊出了一身冷汗。直到那时他才扪心自问——白日的那个人真的是你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会丧失了良知,放弃了底线?为何还会觉得如此狠毒的女人是值得你爱的? 这样的痛苦挣扎总发生在离开苏枫溪的时候,然而一听见她空灵的嗓音或是看见她美丽的倩影,那些来自于灵魂的拷问便会被他忘得一干二净。这种萎靡浑噩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 在这五年里,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被苏枫溪牵在手中的一条狗,她让他往哪儿咬,他便往哪儿咬,尊严和傲骨已完全被对方摧毁,甚至连良知和道德也岌岌可危。 对赵文彦来说,失去本心和作为人的资格是远比死亡更令他感到痛苦一件事。但是他毫无办法,如此离奇的遭遇,说出去谁会信?他又能找谁去求助?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死在苏枫溪手里,却没料这个女人心肠如此歹毒,竟让他拉着整个赵氏集团陪葬!他接通电话,温柔无比地喊了一声“苏苏”,瞳孔里却迸射出刻骨的仇恨。 但是很快,他蓄积在胸腔内的愤怒、暴戾、压抑、痛苦等情绪,竟卷成一道溪流,顺着他潺潺的血液汇入右手,然后被梵伽罗微合的双掌尽数摄走。那种源源不断被抽取的感觉是如此真实强烈,令他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察觉到赵文彦的愣怔,梵伽罗微微抬眸,低不可闻地道:“继续跟她说话。” 那些恶臭的、腐烂的、病态的爱恋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和前所未有的宁静。赵文彦立刻收敛心神,继续与手机那头的人说话:“你找我有事?” 苏枫溪的直觉非常敏锐,几乎瞬间就感受到了他话音里的冷意,于是故作担心地追问:“文彦,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听说老爷子回来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如果你实在为难,那件事就算了吧,我自己来想办法。” 这招以退为进她用过很多次,一旦听见她这样说,赵文彦立刻便会替她接下所有重担,哪怕那些重担会将他压得粉身碎骨。她不在乎这人能不能从西川那个火坑里全身而退,反正少了这只狗,她还有千千万万只狗。 但赵文彦的回答却让她吃了一惊,然后便是怒不可遏。只听对方顺势下了梯子,冷淡无比地道:“那你自己想办法吧,你的事我以后都不会再管了。” 苏枫溪愣了许久才不敢置信地问:“文彦,你刚才说什么?” 赵文彦的嗓音又冷了几度:“我说,你的事,我以后不会再管了,你好自为之。”随之而来的是电话被挂断的嗡响。 苏枫溪瞪着自己的手机,五官慢慢变得狰狞而又扭曲。赵文彦拒绝了她?他怎么敢! 一辆火红色的跑车迅速转入匝道,以每小时上百公里的速度朝星辉大楼驶去,她一定要当面问个清楚,她豢养的狗哪怕是扔了,宰了,也不能让他跑了! 与此同时,梵伽罗已放开赵文彦的手,退回原位。 赵文彦正反复回忆刚才那通电话,又摸了摸自己毫无沉珂,跳得像一只雀鸟般欢快的心脏,不敢置信地呢喃:“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知道我出了什么问题吗?” “具体情况还不甚清楚,得等苏枫溪来了才能确定。”梵伽罗双手交握,两根大拇指互相环绕着,一派轻松淡然:“我陪你在这里等。怎么样,那八千万你可愿意为我偿还?” “她还会过来?”赵文彦瞳孔收缩了一瞬,随即便摇头苦笑。是啊,自己这条任劳任怨的狗忽然反咬主人一口,还准备逃跑,苏枫溪那等极其自负的人岂能不来查看情况?以她恶毒的心性,若是赵文彦脱离了她的掌控,她宁愿毁了他也不会放他自由。 恐惧和担忧汹涌而来,令赵文彦神经紧绷,但这种压抑的情绪又因为梵伽罗的存在而快速消散。这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痕,只一句“我陪你”便足以安抚他动乱的心。 “我私人出资,帮你赔付那八千万,还给你一个S级的艺人合约,你看如何?”赵文彦语气诚恳地询问。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梵伽罗近日修改的签名。灵媒?他竟真的是灵媒!难怪他能帮助他应对这种诡异的事! 若是早知道梵伽罗还隐藏着如此独特的一个人格,当初他绝不会对那场声势浩大的网络暴力事件袖手旁观。结果他放任了梵伽罗陷入死境,对方却反过来在他绝望的时候伸出援手,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后悔的情绪开始啃噬赵文彦的心脏和神经…… 梵伽罗瞥他一眼,温润的嗓音带上了安抚的力量:“只需帮我出资就好,别的事让它顺其自然。” “续约怎么能顺其自然?你的合约只剩最后三个月,和星辉娱乐解了约你上哪儿工作?靠什么吃饭?”赵文彦真心实意想帮梵伽罗,也是实打实地为他的生计感到担忧。这人比原先的梵伽罗更不谙世事,更不懂人情,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能养出如此独特的一个人格? 梵伽罗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闭着眼睛聆听片刻,提醒道:“她来了。” “谁?苏枫溪?这么快?”赵文彦浑身都僵硬了。 静候三分钟不到,苏枫溪便砰地一声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进来。她穿着一条火红色的紧身包臀连衣裙,修长的腿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脸上的妆容很重,也很凌厉,烈焰一般的红唇紧紧抿着,气势十分强盛。 面对这样的她,赵文彦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戒备,刚被梵伽罗抽空的负面情绪又一层一层堆叠,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想要臣服。来了,那种无力挣扎的感觉又来了,这场战斗他能获胜吗? 从他颤抖的指尖来推断,希望似乎极其渺茫。 灵媒_分节阅读_55 苏枫溪正准备开口质问,赵国安老先生却也杵着拐杖飞快走来。办公室的门大敞着,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妖娆的背影,然后便感到一阵难言的憎恶。却原来他刚才并未离开公司,而是去了几位副总的办公室,准备联络公司骨干和各位大股东,把自家孙子赶下台。 他那边正商量对策,这边就听说苏枫溪来了,于是立刻赶到孙子的办公室,想会一会这个妖女。他倒要看看这个妖女有什么魔力,能把自己悉心栽培且才干出众的孙子迷得晕头转向,连基本的判断力都丧失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然后虎视眈眈地盯着赵文彦。 赵文彦左看看,右看看,心脏竟因为太过快速的跳动而感到闷痛不已。这简直是地狱级别的修罗场!远隔电话和近在咫尺,苏枫溪对他造成的影响力自然是不同的。他可以拒绝她的声音,却完全没有把握拒绝她的人。但祖父就在一旁看着,他根本不想展露自己跪舔一个女人的丑态。 在祖父心目中,他一直是精明强干、运筹帷幄、公私分明的,是赵氏集团最合格的继承人。但今天过后,这份印象将会被愚不可及、毫无自尊,甚至是丢人现眼所取代。他会成为家族的耻辱! 赵文彦的脑海里雷鸣响彻,电弧狂闪,身体却被死死冻结在原位。 苏枫溪瞥了赵国安老先生一眼,姿态十分高傲。她不在乎赵家长辈认不认同自己,她只在乎赵文彦为什么会突然不听话。若是想嫁豪门,她哪个豪门进不去? “你怎么回事?失心疯了吗?”她甜美的嗓音变得十分尖刻。 “你又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资格干涉赵氏集团内部的决策?你让文彦帮你背这么大一口锅,你是想害死他吗?”赵国安老先生恨不得抡起拐杖抽苏枫溪一顿。这个女人太无情无义了,把他的孙子当哈巴狗使唤呢! 赵文彦还是不言不语,额头却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闲散地坐在皮椅上的梵伽罗忽然站起来,迈着猫一般轻盈的步伐,走到赵文彦身后,用纤细的胳膊搂住对方的脖颈,薄唇贴着他的耳廓,吹拂着热气:“拒绝她,现在。把你一直以来想说的话,统统都说出来。” 他微微偏头,注视着赵文彦线条紧绷的侧脸,呢喃道:“那个词儿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他更为贴近对方的耳廓,双唇吐出几丝戏谑的轻笑,温柔却强势地勒令:“……怼她!” 第42章 赵文彦体会过负面情绪被梵伽罗的双手丝丝缕缕抽走的感觉,但眼下,当对方的身体整个靠过来,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后背,他才终于明白刚才那种感觉其实根本不能用强烈来形容,那只是细微的、清浅的、缓慢的变化,而此时此刻他所经历的一切却是山呼海啸、天崩地裂。 梵伽罗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源源不断又迅猛无比地抽取着他体内的一切负能量;又像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涛,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残留在他心底的对苏枫溪病态一般的爱恋尽数冲毁,把痛苦折磨他五年之久的污秽和邪物全部带走。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得到了洗涤,在这短短十几秒的拥抱里,他仿佛经历了无数次重生,也获得了无数次净化,这感觉美妙的难以用语言形容。他想,在他的前半生乃至于所有余生中,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更让他感动。他对生的渴求和对自由的向往,都尽数获得了释放!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专心铭记这一刻。轻轻搂着他的这个男人此时此刻已化为他最坚实的后盾,同时也是披挂在他体表最坚硬的铠甲,可以让他斩断所有魔障,一往无前。 一句轻巧而又温柔的“怼她”,竟叫赵文彦止不住地低笑起来。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了梵伽罗一眼,然后便慢慢扯开自己的领带,又解开了最顶上的几颗衬衫纽扣。 “好。”他柔声答应,再看向苏枫溪时,灼热而又专注的目光却变得比数九寒冬还要冷冽。他瞳孔中的憎恨和厌恶甚至可以凝为实质,从眼眶中流泻而出。 苏枫溪愕然地看着举止亲密的两个男人,完全搞不懂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赵文彦对梵伽罗不是向来敬而远之的吗?现在是怎么了,为何抱在一块儿,还如此暧昧? 赵国安老先生也蒙了。不是说孙子对这个苏枫溪很迷恋吗?现在当着她的面和一个男人搂搂抱抱又是什么意思?移情别恋了?新情人向老情人示威?他是看戏呢,还是看戏呢,还是看戏呢? 跟随老爷子一块儿赶到总裁办公室的除了两名生活助理还有一众高层和骨干,顶楼的工作人员也抑制不住八卦之心,悄悄地凑过来。 此时,办公室的门大敞着,内部发生的一切都被聚在门口的众人看得一清二楚。苏枫溪来了,这并不令人惊讶,令人惊讶的却是亲昵地搂着赵总脖颈的那个男人。他竟然是梵伽罗!曾经让赵总避之不及、狼狈不堪的梵伽罗!他什么时候和赵总暗度陈仓了,还把苏枫溪这个正宫娘娘PK了下去? 不,仔细看的话,梵伽罗的长相竟然丝毫不逊于以美貌著称的苏枫溪,甚至在气质上还要更胜一筹。苏枫溪没有的神秘,他有;苏枫溪没有的高贵,他也有,苏枫溪没有的温润如玉,他更有。他什么时候竟拥有了如此超凡的魅力?整容根本达不到这样的效果,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众人惊呆了,明知道不该掺和,却又很想知道后续发展,于是厚着脸皮留下来。所幸老爷子也处于震惊中,忘了给孙子清场。 只是抽掉一根领带,解开几颗纽扣,赵文彦却仿佛挣脱了全部束缚,颇有些意气风发和爽快。他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女人,问道:“苏枫溪,你爱我吗?” 老爷子眼睛一闭,暗暗骂了一句没出息!都快被这个女人玩死了,孙子竟然还执着于这种愚蠢透顶的问题!爱个屁!真爱能把你往死里整? 苏枫溪却心弦一松,张口便答:“我当然爱你!” 赵文彦低沉地笑了,笑声冷冽而又嘲讽:“如果你真的爱我,会把西川影视城那个烂摊子推给我?会让我替你跳这个火坑?你知道如果我买下它,要付出什么代价吗?我会倾家荡产,一无所有,更甚者还会背上一笔巨债,进而被家族抛弃!别摇头……” 赵文彦阻止了正准备摇头否定的苏枫溪:“也别说你不知道。你苏枫溪能凭借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混到今天这个地位就足以证明你不是一个傻子。你太知道如何操控别人,如何转嫁风险,如何汲汲营营向上爬。你爱的不是我的人,而是我的钱,我的权力,我的地位。” 苏枫溪脸色开始发白。她打死也没想到这种揭示了所有真相,戳破了全部假面的话,会从迷恋她至深的赵文彦口中说出来。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她的魅力为何忽然失效了? 最后这个疑问,才是苏枫溪全部恐惧之所在。赵文彦看她的目光已经再没有半点火热与迷恋,而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憎恨。 “我……”她试图分辩几句,或者用甜美的嗓音和娇媚的面容再一次俘获这个男人的心,却又一次被无情打断。 赵文彦:“我不想听你说话,我也很清楚你是如何看待我的。在你心里,我充其量不过是一块垫脚石而已。” 与苏枫溪见面之后,那些负能量便源源不断地传送过来,试图冲击赵文彦的心防,蛊惑他的头脑,摧毁他的理智。但是有梵伽罗在,这些鬼祟伎俩却丝毫未曾生效。赵文彦往后靠了靠,右手悄悄握住梵伽罗的一只胳膊,感觉自己并不是坐在皮椅中,而是坐在一个坚固的城堡里,可以无惧所有魑魅魍魉。 他摇头冷笑,语气越发轻鄙:“苏枫溪,别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也别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可以横行无忌。当别人不想再容忍你的时候,你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只蝼蚁而已。知道你在西川的投资为什么会失败吗?因为你睡了一个不该睡的男人,那人的妻子很有背景,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给你布了这个局。与你接触的那些高官、富商、掮客,都是她找来陪你演戏的骗子。可怜你还为自己的魅力沾沾自喜,认为西川那个项目一定能一本万利。被那么多人轮番睡了一年,再当成乐子汇报给幕后黑手,得来的不过是一个火坑,你说你值不值?贱不贱?” 灵媒_分节阅读_56 赵文彦用前所未有的刻薄语气说道:“我他妈都觉得你贱得慌!” 苏枫溪倒退两步,面皮扭曲变形,活似见了鬼。她何曾被一个男人如此羞辱过!赵文彦怎么敢? 事实证明赵文彦不但敢,还很乐中其中。他喝了一口水,又向后递去,试图给搂着自己的俊美男人也喂一点,却被对方拒绝了。他露出遗憾的表情,随即冷笑道:“你一无演技,二无台词功底,三无气质、四无双商,没有我托底,你算个什么东西?离开我,你在娱乐圈混得下去吗?知道网络上那些人怎么说你?他们叫你毁剧影后!那些好作品只要落到你手里,必定是面目全非的下场。你演一部剧毁一部剧,我的心都在为它们滴血!你是在糟蹋艺术,糟蹋观众!大满贯影后,你扪心自问,没有我花钱帮你公关,那些奖项你配拿吗?好不容易以出国镀金的借口把你送去好莱坞,可以大半年不用见你,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若是可以,我他妈恨不得一脚把你踹上天!” 苏枫溪咬着牙根,颤声说道:“你怎么敢……” 赵文彦却再一次将她打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苏眠的猫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史蒂夫在美国是怎么鬼混的?包括你和于一、江干、袁少春、宋志、邓文斌、肖宏伟……的烂事!我他妈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一口气数出一长串名字,当即震惊了所有看热闹的人。没想到哇没想到,赵总的脑袋竟然这么绿!这要是世纪末日了,光是赵总一个就能绿化全世界! 大家无不同情地看向赵文彦,又转过头,用微妙的眼神看了看苏枫溪。万没料到苏影后的胆子竟然这么大,背着赵总玩得这么疯!这已经不是一台公交车了,而是公厕啊! 赵国安老先生快要气疯了!他原本只以为苏枫溪这个女人有点邪性,喜欢不折手断往上爬,却没料她能把事情做绝到这个地步。绿了孙子还让孙子倾家荡产给她填火坑,她哪儿来这么大的一张脸? 赵国安老先生犹在怒火中烧,赵文彦却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开口:“你有多脏多恶心,你自己大概不知道吧?”他弯下腰,打开镶嵌在书桌里的保险柜,拿出几瓶药,似笑非笑地道:“为了避免和你同床,我连续吃了五年抗抑郁的药,因为它们能帮助我打消所有欲望。我宁愿自我阉割也不愿碰你,因为你太脏了!” 赵文彦打开瓶盖,把所有药片洒在苏枫溪的脸上,嘲讽道:“知道吗,粪坑里的蛆虫都比你干净,我他妈宁愿吃屎也不愿沾你的身!你说你恶心不恶心?你他妈恶心透了!” 苏枫溪的面孔已经完全扭曲,扯着嗓子,近乎于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一直以来都在骗我?你不是不行,而是吃了药?你在我面前都是装的?我不信,我不信,这不可能!你不可能逃脱我的魅力!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异端!” 赵文彦说的这些恶毒话语即便是一个普通女人听了也会觉得难堪,更何况苏枫溪的自尊心比任何人都要强烈。她承受不了一丝半点的悖逆,而且这悖逆还来自于一个男人,一个她自以为早已彻底掌控并且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她把赵文彦看作一条狗,赵文彦却觉得她连蛆虫都不如,还说宁愿吃屎都不愿碰她!这是何等的落差,何等的羞辱,何等的难堪! 苏枫溪回过头,看见赵老爷子讽刺的笑容和其余人鄙夷的目光,只觉得整个人都快气疯了!她本以为在孤儿院的那段日子是最难熬最痛苦的,却没料时隔经年,在赵文彦的办公室,只是短短的十几分钟,却比孤儿院的十九年还要难熬。 她的脸皮,她的尊严,她的底细,都被赵文彦扒得一干二净,又尽数挪于脚底,狠狠践踏! 第43章 苏枫溪,这个在娱乐圈可以横着走的女人,此时却像个疯婆子,挥舞着染着蔻丹的尖利指甲,朝赵文彦冲过去。她美丽的面孔早已扭曲狰狞,看上去倒更像一只恶鬼。 只可惜她的力量与赵文彦的力量比起来实在是太过悬殊,还未伤到对方一根头发就被抓住手腕狠狠推了出去。鞋跟太高,致使她摔倒了,但办公室里那么多人,却没有哪一个敢走上前去搀扶。 赵国安老先生甚至在她摔过来的时候往旁边避了避,然后露出既痛恨又畅快的表情。谁跟他说孙子被这个女人迷昏头了?刚才不是很清醒吗? 赵文彦紧张地搂住梵伽罗的两只胳膊,低声问道:“她刚才有没有碰到你?” 梵伽罗摇摇头,“没有。” 赵文彦大松一口气,还轻轻拍了拍青年的手背以示安抚。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梵伽罗有多紧张,这场新欢旧爱之间的战争,毫无疑问是新欢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人家一个字都不用说,赵总就能亲自把苏枫溪撕成碎片!哪怕在最受宠的时候,苏枫溪也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还是老祖宗的话说得贴切——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大家默默在心里唏嘘,同时也对梵伽罗刮目相看。这哪里是全面翻红,这是直接上天了呀! 被刘副总带上顶楼的曹晓峰和孙影吓得胆都裂了。梵伽罗什么时候跟赵总勾搭在一起了?还KO掉了星辉的一姐苏枫溪?这战斗力也太彪悍了吧? 曹晓峰伸长脖子看了看梵伽罗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又有些理解了赵总的选择。 苏枫溪摔倒之后老半天爬不起来。她虽然拥有诡异的魅力,但身体素质却不强,又穿着那么高的高跟鞋,自然会崴了脚。她十分狼狈,也极度难堪,既想活撕了赵文彦和梵伽罗,又想立刻消失在原地。总之一句话,她整个人都快爆炸了! 但是更令她感到屈辱的局面还在后头,不等她爬起来,赵文彦已冷冷下令:“请你从我的地方滚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苏枫溪抬头看他,满脸不敢置信。她到底还存了一些希望,但愿这个人只是一时失心疯,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就能恢复正常。但老天爷还是让她失望了,赵文彦非但没心疼她,还直接摁了座机的通话键,吩咐道:“找几个保安过来,把这个女人撵出去!” 助理根本没在自己办公室,而是躲在门口看热闹,听见BOSS的命令连忙一溜小跑地去叫保安。 赵国安老先生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中气十足地说道:“叫什么保安,小林、小广,给我把她扔出去!” 小林和小广是老爷子聘请的生活助理,同时兼任保镖,块头很大,身体也强壮,二话不说就把苏枫溪架起来,拖出去,塞进电梯弄到一楼,然后狠狠推了一把。 电梯门打开,曾经光鲜亮丽、风头无两的苏影后踉跄着摔了出来,一只高跟鞋不幸脱脚,滚出去老远。大厅里来来往往都是星辉娱乐的员工和大大小小的明星,他们何曾见过苏影后如此狼狈的模样,顿时都惊呆了。 “苏姐你怎么了?”苏眠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焦急地询问。 苏枫溪紧紧掐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地恨不能掐下一块肉,咬牙切齿地道:“扶我离开,快点!” 两人捡起鞋子一瘸一拐地离开,目睹这一切的行人却始终盯着他们的背影议论纷纷。怪只怪以前的苏枫溪是星辉娱乐的一姐,又是赵文彦的心头宝,在娱乐圈几乎可以横着走。除了电视里演的,她何曾落魄到这个地步? 话说回来,把她扔出电梯的人到底是谁?那是赵总的专用电梯,他能下得了这个狠心? 灵媒_分节阅读_57 事实证明赵文彦不但能,而且可以比所有人想象得都狠。他拉黑了苏枫溪的所有联系方式,然后登录星辉娱乐的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消息,称星辉娱乐将彻底解除与红叶工作室的合作关系,从此以后双方均为独立的个体,彼此不承担任何责任和义务。现今,两家公司若有业务上的往来,也会在即刻起予以终止,星辉愿意承担该承担的法律责任,要赔钱赔钱,要打官司打官司,他们奉陪到底。 红叶工作室是苏枫溪的个人工作室,说是挂靠在星辉旗下,实则营收方面与星辉没有半点关系。非但如此,红叶工作室还用着星辉的资源,抢着星辉的利润,夺着星辉的人脉,亏本了也得靠星辉来填补损失,可以说是一颗以星辉娱乐为宿体而恶性生长的毒瘤。 公司高层曾不止一次对赵文彦说过——若是放任红叶工作室成长下去,它将吸干星辉,取而代之。 那时的赵文彦对这些警告置若罔闻,令高层寒心不已,却没料只在一夕之间,他就彻底清醒了,还发布了与红叶工作室一刀两断的声明,这简直是大快人心啊! 公司高层连忙登录各自的微博,转发了这一消息,赵国安老先生没有微博,只能站在一旁干瞪眼。 “小广,立刻给我申请一个微博,我也要转发这条声明!公司该赔苏枫溪多少钱,老头子我愿意个人出资,但是她若行为不法,对公司造成了损失,我也要如数追回!”老先生虽然吹胡子瞪眼,心里却暗爽无比。 小广连忙拿出手机,教老爷子怎么操作。 梵伽罗松开搂着赵文彦的两只胳膊,准备坐回原位,却被对方紧紧抓住手腕,往前拽了拽,于是便不由自主地扑在对方宽厚的肩上,贴得更紧了一些。梵伽罗挑高一边眉毛,目露询问。 赵文彦耳朵一红,连忙摆手:“没事,你坐回去吧。刚才谢谢你。” 梵伽罗绕过他,走到对面的皮椅坐下。 赵老先生见两人忽然变得很生疏,不由问道:“你们这是?” 梵伽罗冲老爷子颔首,笑得如沐春风:“赵总只是在配合我演戏而已,还请老先生见谅,方才是我唐突了。” “原来是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演得好,干得漂亮!”赵国安老先生彻底放心了,对梵伽罗的印象也直线上升。 赵文彦神色微变,却终究没说什么。发完公告,他找来苏枫溪的经纪人,直言道:“苏枫溪早已经和星辉解约,却一直挂靠在公司名下,你是公司的员工,但一直为她服务,拿的也都是公司的资源,我现在问你,你是想走还是想留?想走的话你立刻就去办离职手续,我的公司不养苏枫溪的人。” 经纪人愤愤不平地瞪着他,冷笑道:“赵总,苏姐好歹跟了您五年,您却一点情分也没给她留。我不过是一个小小职员,又怎么敢跟您作对?您放心,我现在就走。” 赵文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早看出来了,这个经纪人也对苏枫溪抱有病态的爱恋,可以为她抛妻弃子,不顾一切。他现在已经是个孤家寡人,身边的所有亲朋友好友都远离了他,甚至憎恨他。由于利用价值小,他并不受苏枫溪重视,平时高兴了就夸几句,给点甜头,不高兴了直接让他滚,还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扔给他处理。 在苏枫溪跟前他活得比狗还不如,却引以为豪、乐在其中,这样的人怎么去救?况且赵文彦也开不了这个口。 梵伽罗肯定能看出经纪人的异常之处,却没说去管,那赵文彦就更不会强迫他去做不喜欢的事。 赵文彦现在只想用尊重去弥补曾经的那些冷眼旁观,去弥合他与梵伽罗之间愈行生疏的关系。 解决了经纪人,赵文彦又让助理把签在苏枫溪名下的所有艺人都找过来。 赵国安老爷子专心致志地研究微博,并未干涉孙子的任何决定。他终于在孙子身上看见了那些曾经被丢弃的优点和特质。孙子一直是雷厉风行、公私分明的,何曾糊涂到这个地步!历时五年,他总算是清醒了,有那么一秒钟,赵国安老先生甚至在想——若是能让孙子摆脱苏枫溪的控制,别说他爱上一个男人,就算他爱上一条狗,赵家也认了。 所幸爱上男人是假的,爱上狗更是没有可能!想到这里,赵国安老先生不禁偷偷松了一口气。 思忖间,与红叶工作室签约的艺人鱼贯走进办公室,惴惴不安地看着赵文彦。 “公司已经解除了与红叶工作室的合作关系,并且终止了所有合作项目。你们都是苏枫溪的艺人,拿的却是星辉的资源,这说不过去。从今天开始,你们把该退的资源都退回来,对外也不能打着星辉的旗号行事,明白了吗?”赵文彦的语气十分冷漠。 女艺人乖乖点头,男艺人却用仇恨的目光看着赵文彦。 赵国安老先生对孙子的做法更感满意。要对付苏枫溪这种女人就得赶尽杀绝,否则她很容易趁乱翻身,搅风搅雨。 赵文彦并不在乎这些艺人怎么看待自己,把人撵走之后又拨通助理的座机,吩咐道:“给我雇几个保镖,二十四小时待命,主要任务是杜绝苏枫溪出现在我周围。哪些保镖若是私底下与苏枫溪有了联系,立刻让他们走,再给我换一批新的。这话对你们同样有效,谁若是私底下与苏枫溪有来往,统统给我走人!” 助理连声答应下来。 赵文彦拧眉一想,又道:“男助理暂时都调到其他部门,女助理留下。红叶工作室如今还占着我们两层办公楼,却从来没交过一分钱租金。你找一些人去帮他们搬家,现在就去!我不想再在公司里看见任何与苏枫溪关系密切的人!” 助理愣了愣,然后不由庆幸自己是个女人,也佩服老板的先见之明和决绝果断。她斟酌了一会儿,压低嗓音说道:“赵总,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办。其实您不说我也要向您汇报的,周特助和苏小姐一直走得很近,还时常泄露您的个人行踪和公司机密。以前我没敢说,但现在……” 赵文彦打断她的话:“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以后你才是我的第一特助,给周特助发三个月工资,让他解约吧。还有,去通知保安部,让他们在大楼内安装一个人脸识别系统,专门用来识别苏枫溪的脸,一旦她出现,所有的门禁都必须对她关闭!” 助理嘴上答应地平静,内心却波澜起伏。她万万没料到赵总能对苏枫溪狠心到这个地步,这是想把苏枫溪整个人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从他的生活中剔除吧?没了星辉娱乐的支持,苏影后的日子恐怕会很难过,只一个办公场地就够让她头疼的,更何况还有西川那个烧钱的火坑!要不了多久,她可能就会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然而即便如此,助理也对苏枫溪半点同情不起来。说到底,她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与人无尤。 处理完公司内部的事,赵文彦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U盘,准备彻底毁灭苏枫溪的演艺之路。他不是第一次发现苏枫溪偷吃,手里掌握的证据不说应有尽有,但也足够让对方身败名裂。她毕竟是超一线巨星,粉丝数庞大,与星辉决裂之后,支持她的人肯定比支持星辉的多,因为她在大众眼里是形单影只的个体,是力量较为弱小的那一方,于是无论她编造什么谎言,做过多少错事,都是值得同情和采信的。 借着这股东风,她的人气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我弱我有理,你富你活该”一直是存在于普罗大众心中的真理。赵文彦无意对抗这种强盗逻辑,他只用事实说话。然而不等他联系公关部,把黑料放出去,梵伽罗已轻轻摁住他的手,提醒道:“底牌要一张一张掀才能发挥最大效用。赵总请三思。” 被报复的快感弄得头脑发热的赵文彦立刻冷静下来,乖顺无比地点头:“对,你说得都对,我全听你的。” 只一个“都”一个“全”,便将他心底的感激暴露无遗。没有梵伽罗,他可能一辈子都得陷在苏枫溪那个地狱里。 灵媒_分节阅读_58 第44章 赵文彦用星辉官微发布的公告在网络上掀起了轩然大波。高一泽的死原本就让星辉娱乐的声誉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与苏枫溪决裂后,这种损伤只会加剧。但是没有关系,与其用星辉的血肉继续供养红叶工作室这颗毒瘤,公司高层更乐于看见如今这个局面。名誉受损和股价下跌只是一时的,用不了多久便能调整过来。 星辉娱乐是资本何等雄厚的一个庞然大物,没涉及过娱乐圈的人根本无法想象。莫说只是走了一个一姐,便是所有大牌巨星都走光,星辉娱乐也能在短时间内捧出一批素质更优秀的新人。 公关部迅速且高效地应对着外界的一切质疑和咨询之声,反复向所有媒体和合作伙伴强调,他们已经与苏枫溪彻底割裂,以后也不存在继续合作的可能性。凡是苏枫溪参与的项目,星辉娱乐都会避而远之,同理,星辉娱乐投资的项目,苏枫溪也别想沾边。 他们明面上说是割裂关系,实则圈内人都知道,这是在对苏枫溪赶尽杀绝!星辉几乎占据了娱乐圈的大半江山,正如它的名字,星光闪耀,辉煌灿烂。苏枫溪若是没了这个后台,那真的是寸步难行。 一时间,苏影后与老东家的爱恨情仇占据了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人们纷纷在猜测二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曾经把苏影后当成宝贝疙瘩一般捧在手心的星辉娱乐如此决绝地了断,又如此不留余地围剿。 星辉既已出招,苏枫溪自然不能没有反应。她买通几个营销号和大V帮自己发表文章,暗示自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得罪了公司老总的情人,而且这个情人性别为男,最近flop过一次,又十分诡异地翻红,脾气非常不好,报复心和嫉妒心都很强,容不得她这个公司一姐。她是星辉老总为了讨好情人而奉上的祭品,是潜规则之下的炮灰。 看见这篇文章的网民很快就联想到了梵伽罗身上,毕竟飞速flop又飞速蹿红的人,数来数去似乎只有他一个。然而梵伽罗最近的名声实在是太好,在没有实锤的情况下,路人基本上都保持了怀疑的态度。而且星辉娱乐的老总是赵文彦,先前赵文彦还曾公开表示自己与梵伽罗没有任何超友谊的关系,也坦言自己是直男,有一个交往多年的女友。 梵伽罗被全网黑时他选择了袖手旁观,冷漠的态度早已人尽皆知,如今又反过来说他们两人有一腿,这一时半会儿的,网友能信?故此,这篇文章并未翻出多少浪花。 苏枫溪见水军黑不动梵伽罗,不得不在这篇文章下面回复了一个悲伤的表情。这下可好,路人尚且来不及深想这其中的含义,她的粉丝就先炸了,纷纷问道:【女神大人,你为什么哭?这篇文章说的是真的吗?因为梵伽罗嫉妒你,所以你受到了星辉的迫害?】 苏枫溪没有回复任何字,只继续发一些伤心难过的表情,仿佛有苦无处述说一般。她的表现在粉丝看来就是实锤,于是更加群情激奋。 说来也奇怪,苏枫溪的黑粉非常多,几乎遍布网络,但死忠粉也同样多得离谱,而且对她的态度都十分狂热。他们立刻便恨上了梵伽罗和星辉娱乐,开始有组织有规模地攻击这两者。 【什么人品鉴定机,你们都瞎了吗?人品好会见不得别人地位比他高?这分明就是一个心机婊!】 【星辉娱乐,你们一定会后悔的!我们苏苏现在已经是国际巨星了,放眼国内,谁有她这个咖位?谁有她这等影响力和号召力?苏苏为你们赚了多少钱,你们有仔细数过吗?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把吃了苏苏拿了苏苏的都给我们吐出来!】 【是啊!要脸的话就把苏苏赚的钱都还给她!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还有梵伽罗,我不管你人品怎么样,惹了我们苏苏,你就得滚出娱乐圈!】 苏枫溪的粉丝开始细数她这些年的辉煌履历,什么大满贯影后、国际影后、参演的数部电影和电视剧阵容均十分强大、与多位国际大导和国际巨星合作过等等,又把梵伽罗贫乏到可怜的履历放在同一张表格里,与苏枫溪做对比,然后大加嘲讽赵文彦的眼光,斥他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赵文彦都快被这些黑白颠倒的言论气笑了,用自己的个人微博发布了一条消息——【与红叶工作室终止合作是为了保障公司利益,与任何人都扯不上关系,烦请大家不要做无谓的猜测。】 稍后,他关闭个人微博,又让会计师登录公司微博,把自己投资在苏枫溪身上的钱都整理成表格发到网上。他要让大家看一看,苏枫溪到底是一个什么玩意儿。 投资表一出,那些掐着指头说苏枫溪为星辉娱乐赚了多少多少钱的粉丝都哑口了,路人更是叹为观止、啧啧称奇。没想到苏枫溪的履历看上去那么辉煌,掀开遮丑的面纱之后,内里却如此破烂不堪。 刚出道没多久,赵文彦便开始力捧苏枫溪。她的第一部电影便是与国际大导合作,超一线影帝做配,总投资额三亿六千万,票房收入却不到两亿,亏得血本无归;第二部电影与港城一流导演合作,多位巨星做配,亏损一个亿;在这之后,赵文彦似乎对投拍电影产生了阴影,让苏枫溪转型去拍电视剧,由于她演技太过尴尬,所以这部剧的收视率一直是同时段最低的,豆瓣评分只3.2,成绩惨不忍睹,还带糊了星辉娱乐重点培养的一位超一线男星;然而赵文彦还不死心,狂砸六千万公关费,让苏枫溪拿了一个最佳女主角奖,之后又陆陆续续买了很多奖项,用金钱堆砌了一个所谓的大满贯影后;或许是觉得苏枫溪不适合拍戏,他又斥巨资组建了一支营销团队,为苏枫溪打造红毯女神的人设,终于让她凭借那张美艳的脸,慢慢登上了超一线大咖的宝座…… 这些年,赵文彦在苏枫溪身上前后投资了二三十个亿,再算一算总账,竟然半点没获利,反倒血亏17.6亿!更令人吃惊的是,星辉娱乐还晒出了苏枫溪的合同,她赚到的钱公司没拿一分抽成,反倒还要为她配备豪车、豪宅、华服、珠宝、营销团队和公关团队等等,顶级资源也是应有尽有,随她取用。 她挥霍着星辉娱乐的资金和资源,赚着本不符合她能力的高额片酬,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这哪里是什么摇钱树,这他妈就是一部碎钞机啊!看完这些实锤,网友们整个人都不好了! 【苏枫溪的粉丝在哪里?怎么不说话了?看看你们主子这些年为星辉娱乐做的“贡献”。我要是赵总,我早八百年就把这个女人踹成天边的一颗流星了!隐忍了五年才撕破脸,赵总涵养真好!我怀疑赵总和苏枫溪才是真爱,根本没人家梵伽罗什么事!】 这条评论获得了数万个点赞。路人对苏枫溪占尽便宜却理所当然的态度给恶心地够呛! 然而更毁三观的消息又来了,星辉娱乐公布了红叶工作室的营收状况,这些年,红叶从星辉拿走了很多顶级资源,赚到的钱却没分润给星辉一毫一厘,还让星辉代缴税金和各种经营费用;苏枫溪还曾一口气从星辉划走三亿资金去拍戏,事后也没有提到分成的问题。在她看来,星辉根本不是她的老东家,而是一个予取予求的钱袋子。没资金了她伸手便拿,没资源了她张口就要,没人脉了她上手便抢,一切都是星辉欠她的。 看完微博,苏枫溪的粉丝还在叫嚣着说这些证据都是假的,路人却觉得自己心态都崩了。苏枫溪都作到这个地步了,赵文彦为什么能忍她五年?这简直不可思议! 【我要是赵总,我可能会一刀捅死苏枫溪。五年掏走几十亿,让公司亏得血本无归,自己却赚得盆满钵满,苏枫溪拍戏不行,搂钱却一等一地厉害!话说回来,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是真爱,谁舍得给一个女人花这么多钱?赵总之前说自己有一个稳定交往中的女朋友,该不会就是苏枫溪吧?】 【惊见娱乐圈最恐怖拜金女!】 【什么实力派大花、最具影响力的女演员、大满贯影后,这些殊荣原来都是花钱买的,真是笑死个人了!苏影后的粉丝还在吗?哈喽?快出来看看你们主子“辉(可)煌(笑)”的履历!】 【只是割裂关系而已,根本没有办法补偿星辉娱乐这些年的损失吧?我觉得星辉娱乐的做法还是太温和了!苏枫溪才是真的狠!就算她现在隐退,从星辉娱乐掏走的钱也够她挥霍几辈子了!】 【哼,哪家公司容得下这种祸害?苏枫溪还有脸发委屈的表情包,还甩锅给梵伽罗,又当又立真他妈恶心!】 【本来就很讨厌她,现在更讨厌了!惺惺作态、唯利是图、不折手断、德不配位!星辉娱乐的确后悔了,不过不是后悔与她决裂,而是后悔当初力捧她!赵总肯定是中了降头,不然不会这么犯蠢!】 【苏枫溪请你圆润地滚出我的视线!从此以后我不想在任何屏幕上看见你恶心的嘴脸!】 【这样的人应该全网封杀吧?不然会教坏小朋友的价值观!】 【诶,梵伽罗以前曾经说过,他在娱乐圈最讨厌的人就是苏枫溪,还给苏枫溪取了一个“美人蛇”的外号,这下又让他说中了!人品鉴定机果然不是白叫的!】 广大网友开始攻击苏枫溪的社交网页,她的声誉、地位、口碑、职业素养和人品道德都受到了彻彻底底的否定。从超一线大咖到娱乐圈毒瘤,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之内。赵文彦一旦清醒过来,其雷霆万钧的手段绝不是苏枫溪可以抵抗的。 灵媒_分节阅读_59 这些年她被赵文彦捧着护着,差点就忘了这个男人正常起来是有多可怕。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赵文彦用自己的私人微博发布了一封律师函,将控告苏枫溪挪用公司资金罪。 证据都是确凿的,账目也是明晰的。由于背后站着一个大靠山,又对自己的魅力深信不疑,苏枫溪在挪用星辉的流动资金时从来不加掩饰,而且数额十分巨大。 一旦赵文彦下定决心去告她,那便是一告一个准,罪名若是成立,苏枫溪至少要坐三到十年牢。而她是一个明星,对明星来说,声誉和形象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她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苏枫溪这下是真的怕了,慌了,六神无主了。在得到如此超凡的能力后,她从来就没想过自己会跌倒,还跌得这么重,这么狼狈! 第45章 与苏枫溪彻底决裂之后,位于星辉娱乐大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公司高层、公关部经理、宣传部经理、保安部经理、律师团、会计团等精英人士穿行来往于此处,每一位都承担着繁重的工作,而主旨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苏枫溪逼上绝路。 “赵总,这是起诉书,您看一看吧。”星辉娱乐的首席律师把一份文件递过去。 赵文彦一行一行看得仔细,亲自修改了几处模糊的地方,然后签下自己的大名。 首席律师拿到文件后还有些不放心,追问了一句:“您确定要起诉苏枫溪小姐吗?” “非常确定,如果你觉得我不该起诉,那么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必须即刻解除。”赵文彦盯着首席律师的脸,眉头皱得很紧。 他深知苏枫溪的魅力有多么诡异,所以很难不草木皆兵。五年来,他亲眼见证了苏枫溪的崛起和辉煌,也见证了她匪夷所思的猎艳能力。说一句毫不夸张的话——只要是她看上的男人就没有勾不到手的。而且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这些男人即便地位再高,性子再傲,与苏枫溪相处一段时间后也会变得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甚至能容忍她的滥情和花心。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但苏枫溪身边的所有人都没察觉到这种不正常,这就很可怕了。 赵文彦不敢保证公司里没有苏枫溪埋下的暗桩,于是对所有男人都保持着高度戒备和怀疑。他很庆幸苏枫溪对女人完全不感兴趣,否则他身边的男女员工恐怕都要彻底筛查一遍! 首席律师是一个很会看眼色的人,立刻解释道:“我只是担心赵总您临时变卦而已,毕竟您与苏小姐一直以来感情都很深厚。您要知道,起诉书一旦提交上去,再要反悔便来不及了。” “我绝不反悔。”赵文彦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好,我会处理诉讼的事,这桩案子我们掌握了很多有力的证据,赢面高达百分百,请赵总等着我的好消息。”首席律师冲坐在沙发上的赵国安老先生欠了欠身便带着一大堆文件离开了。 赵国安老先生走到办公桌边,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孙子,逼问道:“赵律师的问题也是我想问的,你与苏枫溪的感情一直很好,怎么说决裂就决裂?你之前不还准备倾家荡产为她填坑吗?” 他观察了很久,可以确定孙子对苏枫溪是真的想赶尽杀绝,而非做戏。但孙子在几个小时之前还对苏枫溪言听计从、情深不悔,他实在很难理解孙子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做出反差如此巨大的两个决定的,难道孙子精分了? 赵文彦把祖父领到会客室,却见梵伽罗半靠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上,似乎已经睡着了。明媚的阳光洒落在他白皙的脸上,将他的皮肤衬得几近透明。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吸收了那么多负能量,梵伽罗的脸色却并未显得苍白,反而更红润了一些。他知道大家都很忙,于是安安静静地等在这里,似乎早已遗忘了从前的那些纷争和纠葛,只记得当下的平顺安详。 赵文彦看着他恬淡的脸,心绪几度翻腾,脸颊慢慢便烧红了。想起梵伽罗在那场网络暴力中遭受的伤害和自己的无所作为,他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指了指梵伽罗,然后冲祖父竖起食指,低不可闻地道:“等他睡醒了我再跟您解释。” “我没睡着。”梵伽罗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看向祖孙二人。 “不是中蛊、不是降头、不是鬼怪,是一种魅术。中了术的人会对苏枫溪死心塌地,唯有那些意志力特别强悍的人才能抵御她的吸引。幸运的是,你的意志力比绝大多数人都强悍,所以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男人中唯有你一个偶尔能摆脱她的掌控,并一直保持清醒。不过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毁灭,这也是你最大的不幸。”梵伽罗无需赵文彦询问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他瞥了瞠目结舌的赵国安老先生一眼,继续道:“我的能力还很弱小,并不足以帮你彻底摆脱她,所以你必须杜绝与她见面。你之前的决策就很英明,保镖要二十四小时带着,如果逼不得已与她见面,请切记不要去看她的眼睛,然后在五分钟之内远离。我能给予你的帮助目前只有这些,我们之间的约定……” 赵文彦正愁找不到机会修补与梵伽罗之间的关系,于是迫不及待地接口:“我马上帮你解决!”话未说完便已经拿起手机,让财会人员往公司账户里打了八千万的款,还特别声明这是自己替梵伽罗偿还的违约金。与一百亿比起来,这八千万真的只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 梵伽罗对此行的成果感到非常满意,嘴角不由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赵国安老先生尚且来不及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就见自家孙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梵伽罗离开办公室,去了停车场。 “等等!”老先生猛然醒转,急促地追问:“你吃了五年的药,对身体有没有影响?”别的可以回家再问,但孙子的健康问题却是重中之重。 赵文彦回头说道:“爷爷您放心,我是按照医生的嘱咐在吃药,只要停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我现在准备送梵伽罗回家,您也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们晚上再说。” “好好好,你早点回来!”赵国安老先生内心惴惴,却也没再追问下去。从梵伽罗的只言片语中他已经猜到,孙子和苏枫溪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也直到此时他才想起,这个梵伽罗不就是之前被骂得很凶的那个嫌疑犯吗?听说他能预知死亡,是个灵媒? 老先生头疼万分地走了,赵文彦也把车开上了路。他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与梵伽罗聊天,就听对方的手机响了,这次竟然又是警察局打来的,说是要请他协助调查一桩案子。 “怎么又是警察?”赵文彦很是担忧,梵伽罗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吩咐道:“路上若是遇见烘焙店便停一停,我要买东西。”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城东分局,赵文彦在会客室里等待,梵伽罗则在审讯室里接受问询,摆放在他面前的是庆姐血流满面的照片,还有两人一来一往的私信聊天记录。 对于所有质询,梵伽罗只一句回答:“巧合而已。” 然而世界上哪里有如此恐怖的巧合?若说这并非巧合,警察又没有办法证明梵伽罗能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去操控一只黑猫,更何况他从未与那只黑猫接触过,连下心理暗示的可能性都没有。话说回来,猫能接受心理暗示吗?不能吧! “放人。”刑警队长无奈地合上口供记录本。 灵媒_分节阅读_60 梵伽罗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路过那扇双面镜时,他略微停顿,然后偏头,笑容和煦地颔首。他的目光并未投注在镜中的自己身上,而是略微左移,像是在看着什么人。 城东分局的警察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面镜子背后站着梵伽罗的两个老熟人。他忽然冲镜子颔首,这不就是在向老熟人打招呼吗?但是他从何知道那两人的存在?他进了分局就直接被带来了审讯室,期间没人与他说过半句话!这真是邪了门了! 胆战心惊地送走梵伽罗之后,城东刑警队长立刻跑进监听室,连连追问:“他刚才是在向你俩打招呼吧?是吧?你俩恰好站在他看的位置。” 庄禛面皮紧绷,一言不发,杨胜飞却激动地说道:“是,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他知道我在!” “嘶,这样的怪物,你们城南分局还能跟他斗两个回合,不错啊!我都被他整蒙了!尤其是他的眼睛,特别特别深,我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刑警队长一边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回忆梵伽罗黑漆漆的双瞳,心里不由瘆得慌。 杨胜飞心有余悸地问道:“是不是有一种害怕被他看穿的感觉?” “对,就是这种感觉。要是他也给我来一个三分钟预言,我怕我扛不住!” 杨胜飞心下动容,看向庄禛的目光不由带上了几分祈求。 庄禛坚定地说道:“小飞,我知道你想向我证明梵伽罗的确是灵媒,但是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力。这些天我也查了很多资料,你知道世界上援请灵媒的案子,破获率是多少吗?” 杨胜飞满怀期待地问:“多少?” “不足1%。也就是说,灵媒帮助破案是没有任何科学和事实根据的。如果我们连查证都没有就直接把你姐姐的案子交给梵伽罗,你敢保证他不会把我们带向更偏远的路从而让真相彻底泯灭?我的意见是我们先查案,实在找不到线索再求助于他。你觉得呢?” 杨胜飞沉默了。姐姐的遇害是他们一家人永远都难以抚平的伤口,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人,都曾经为此备受煎熬,甚至一直煎熬着,如今他是一分一秒都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但理智却又告诉他,队长说的对,唯有绝望的人才会求助于鬼神,但姐姐的这桩案子还远不到绝望的地步,他若是一点努力都不付出,也着实有些不甘心。 “好,我们先查案,实在没有办法了再找梵伽罗!”他终于点了头。 庄禛暗松口气,再三向城东分局道谢,然后便订购了去漠北的火车票。 与此同时,赵文彦把梵伽罗送到月亮湾小区门口,却发现一名身材修长气质优雅的男子早已站在那处等待,另有几名高大健壮的保镖提着几口沉重的金属密码箱在他身边徘徊,排场颇为浩大。 车子渐渐靠近,赵文彦仔细看了看,眉梢不由挑高,这人竟然是最近在商场上接连吞并了两家中型企业的大鳄白幕。他在等谁?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钱吧? 第46章 白幕没想到自己刚抵达小区就遇见了坐在车里缓缓靠近的梵伽罗。他立刻在路边停驻,双眼紧盯着青年那张似乎更白皙了一点,也更俊美了几分的脸,喉咙渐渐变得干涩。 是的,他在紧张,因为他不知道这次造访,自己将付出怎样的代价。世界上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得到什么,就得拿出同样的,甚至更高昂的代价去交换。正如父母把白林找来当他的命柱,失去的是他们的生命和白家几近十分之一的财富。 梵伽罗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心性也颇为不定,那他会索取什么呢?白幕猜测不到,于是便把自己能带来的都带来了。金钱对他而言自然是最廉价的,其次是人脉、资源、人情。 与此同时,一种隐秘而深沉地担忧烙在他的心底,让他辗转反侧、焦虑不堪。若是梵伽罗不需要这些东西该怎么办?若是他比白林更贪婪、更毒辣呢?若是他想要的是他的自由、生命乃至于灵魂呢?这样的交易他能否承受?又能否拒绝?要知道,白林只是一个普通人便能把他逼到绝境,而梵伽罗的能力却是神鬼莫测,他可以对他做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来的路上,白幕的脑子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不要怪他把人想得太过不堪,实在是因为这个世界远比人之所见更为黑暗。但是为了家族的延续,为了旗下几万名员工的利益,也为了自己,这一趟,白幕不得不来。 看见梵伽罗下了车,正与司机道别,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再一次询问自己——你的决定是正确的吗?不会重蹈覆辙?不会把另一个白林带到身边,继而陷入更惨烈的水深火热? 当白幕犹豫挣扎的时候,赵文彦正好奇地打量他,心里不由暗暗猜测他的来意。应该是冲梵伽罗来的吧,因为这人的命格似乎有些奇怪,离开他那个养兄之后一直在不断地倒霉,各种离奇的遭遇早已成了商界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逆天改命了,海外的分公司忽然挖到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油田,国内的公司也口碑逆转,股价飙升。他那个养兄被他整得倾家荡产,连卖了两个公司都没法解困,还倒欠了几十亿的巨债。 从岌岌可危到绝地反杀,白幕只花了一星期的时间。如今人人都在议论他高超的手段,但眼下,赵文彦却似乎明白了什么。对方的逆天改命,很有可能是得益于梵伽罗的帮助。 但他什么都没问,而是再一次真诚地说道:“谢谢,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已经自杀了。你知道的,我没有能力摆脱苏枫溪的控制,却有能力让这具身体不再被她利用。” “千万不要有那样的想法,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一切苦难的开始。”梵伽罗脸上的微笑忽然淡去,表情慢慢变得严肃。 赵文彦慌神了,手足无措地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以后无论陷入多困难的境地,我都会坚持下去,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希望会忽然降临。”而你就是我的希望。 梵伽罗深深看进他的双瞳,忽而牵唇一笑,“你说得对,坚持下去,希望便会降临。” 发现青年终于恢复了之前的温柔与和悦,赵文彦不禁暗松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害怕惹得梵伽罗不高兴,但是这种感觉却绝非像以前那般,是被一个人掌控了感情和思想,而是完全发自于他的本心与渴望。 他迫切地希望能弥补对这个人的亏欠。 但是梵伽罗却感受不到他的心情,或者说没有必要去感受。他略微欠身,礼貌道别。 赵文彦还想拉着他多聊几句,却找不到有趣的话题,只能悻悻然地把车开走。 梵伽罗朝白幕走去,发现对方紧张地后退几步,又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动,眉梢不由微挑,露出几分兴味的表情:“你在恐惧?为什么?” 白幕抿了抿干燥的唇,征询道:“梵先生,我们能进去说吗?” 灵媒_分节阅读_61 梵伽罗却没有请他去自己家小坐的打算。那个家除了一张床、一张椅和一个浴缸,根本没有别的东西。他就是再与社会脱节也知道,那不是一个适合待客的地方。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原本躲藏在草丛深土中嗡嗡嘶鸣的蟋蟀已完全停止了吵闹,鸟儿也挥舞着翅膀从树梢飞离,四周忽然变得一片死寂。 白幕尚且没有感觉,负责保护他的保镖却已经开始四下眺望,然后露出惊惧戒备的表情。这种安静实在是太违反常理了,要知道,这里可是山区,而且生态链一直以来都保护得很好,是不可能像一片焦土一般荒芜寂静的。在肉眼难以分辨的暗处,一定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梵伽罗不想让这些人发现更多诡异之处,于是催促道:“我们就在这里谈吧,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白幕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被裁纸刀割伤的手背。 梵伽罗恍然大悟,随即道歉:“对不起,我似乎挥霍得太多了。”但是他到底挥霍了什么,却又半点没加以说明。 白幕正准备询问,梵伽罗却又一次开口:“这些都是现金?你带它们招摇过市不觉得危险吗?有一个很方便的发明似乎叫做银行卡?” 白幕默了默,干涩道:“我以为你会更喜欢现金。” 想起上一次自己向对方索取两千元现金的事,梵伽罗不由轻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彻底驱走了周围的死寂,也让这个初夏之夜变得更为沁凉。他摆手道:“不,我不喜欢现金。白先生似乎误会了什么。” 白幕非但没觉得安稳,反倒心弦紧绷,呼吸急促。不要钱恰恰是他设想中最糟糕的局面,因为其余的东西都比金钱更珍贵,也更触及他为自己设下的底线。若是梵伽罗索取的代价是他支付不起的,这些日子以来他取得的一切成就都将再一次破灭。他恨透了这叵测的命运,却无力改变。 他本就苍白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颓下去,嗓音沙哑地问:“那你想要什么?”与此同时,他的大脑正急速运转着,试图在这场谈判中找到一两个堪能拿得出手的筹码。 梵伽罗的回答却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打算与我交换幸运吗?上次那两千块不过是个玩笑而已,白先生,其实你不用付给我任何东西。” “什么?”白幕的嗓音更沙哑了,喉咙也在不断紧缩。 梵伽罗轻笑着解释:“这么跟白先生说吧——那些被人丢弃的垃圾,进入垃圾处理厂之后却能变废为宝,成为许多有价值的商品。同样的,被白先生视为灾难的晦气和霉运,对我而言却与宝物无异。我们俩其实是各取所需而已,谈不上谁亏欠谁,谁求助于谁。” 白幕沉默了很久才干涩无比地道:“梵先生,你其实可以不用跟我明说的。你其实可以拿捏着这一点向我索取很多。你知道,在命运地操控下,我对你而言不啻于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些话绝非精明的白幕会说的,他最应该做的,是马上认同梵伽罗的话,然后心安理得地让他再一次帮自己改命。但是,当他看着对方深邃、漆黑、却无比明亮清澈的眼眸时,他便也选择了坦诚以待,因为这个人值得这样的坦诚以待。 “我不喜欢被命运操控的感觉。不,不是不喜欢,而是憎恶。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用自己最憎恶的方式去对待别人呢?”梵伽罗认真反问。 白幕被问住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道理,凡是读过书的人张口便能将它背诵出来,但是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呢?而眼前的这个人,在最穷困、最落魄、最潦倒的时候都能坚守着它,坚守着这一份本心…… 白幕的脸颊慢慢由苍白转为绯红,他在羞愧,为自己的偏狭和阴暗。 “对不起,我……”他一句话没说完,便已经被梵伽罗困在了墙壁和双臂之间。梵伽罗只有180公分,必须仰头看他,气势却强大得像一个主宰者。 “别抗拒!”梵伽罗一边低语一边张开殷红的薄唇,缓缓靠近白幕,像是在索吻。 白幕浑身都僵硬了,心脏却隐隐发烫。他应该挣扎,身体却忠实地执行着梵伽罗的命令,不抗拒,不后退。 拎着密码箱的一众保镖看呆了,面面相觑中无声问道:“怎么办?这种情况下的主顾需不需要我们保护?”答案当然是不需要,于是他们围成一圈,背转身去。 白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梵伽罗缓缓靠近。他的后脑勺被这个人捧住,十指插入他的发丝,轻轻按着他的头皮,将他的脑袋往下压,让他们的双唇越来越近,近到寸许,近到连呼吸和体温都互相交融。 “准备好了吗?”梵伽罗再一次低问,喷出的气息熏红了白幕的脸。 “准备好了。”白幕嗓音沙哑地回答,然而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准备些什么。与男人接吻吗?他似乎是直男,却又为何无法抗拒? 下一秒,梵伽罗忽然深深吸气,与此同时,那些笼罩着白幕、侵染着白幕、攻占着白幕的浓黑晦气开始猛烈旋转、急速流窜,然后源源不断地被梵伽罗纳入口鼻,成为丰盈他身体,强大他神识的养料。 第47章 此前,白幕已经体验过被梵伽罗摄取的感觉,但是这一次却与上一次完全不同。那时的梵伽罗似乎只是“浅尝”了一下他的味道,而这次却是彻彻底底,里里外外的清洗和冲刷。 总是萦绕在白幕心间的深寒似疾涌的浪涛,倒灌的海水,疯狂地朝梵伽罗卷去,而失去了它们的白幕非但不觉得难受,反倒开始发热,发烫,发软,整个身体像是浸泡在温泉里,舒适得难以言表。 也直到此时他才更为深刻地意识到——那些被梵伽罗尽数吸走的东西,对他的健康和生活造成了怎样的影响。此前的他就像一截断裂发霉的,已经完全失去生机的枯树枝;而现在的他却被曝晒在烈日中,除去了那些会导致他慢慢腐烂的霉斑,然后浸泡在清透的泉水里,令休眠的细胞全面复苏,发出嫩绿的叶芽。 深寒被暖流取代,死气被生机驱逐,白幕被禁锢在梵伽罗的双臂之间,似乎只有这一片方寸小天地可以转圜,却像窥见了一个奇异的大世界。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人,脑子里全是纷乱,心脏却渐渐变得滚烫。 似乎过了很久,实则只是十几分钟,梵伽罗停止吸食,露出微醺的表情。被困在他怀里的白幕强忍着心底的震撼,哑声问道:“可以了吗?”他现在浑身都在冒汗,汗水被过高的体温熏蒸出雾气,模样实在是狼狈,却又显现出前所未有的舒适和懒散。 没了晦气、煞气和霉运的影响,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和骨髓都被勃勃生机所催动,开始沸腾,如果有条件,亦能一口气登上高达数千米的山峰,这种感觉美妙极了! 梵伽罗也在回味身体和神魂同时被充盈的感觉。他慢慢退后,餍足地笑着:“可以了。这一次大概能让白先生幸运很久。” 白幕立刻便意识到了他话中的含义,却并不觉得失望,“没有彻底解决的办法是吗?”其实他现在并不执着于一劳永逸的办法,因为梵伽罗是一个很好的合作者。 “没有,你的命格是不可改变的,所以那些晦气和煞气还会从你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产生,直至堆积到一定程度。到了那种程度,你可以再来找我。”梵伽罗继续后退,白得发光的手在夜色中挥了挥。 灵媒_分节阅读_62 白幕跟着他一直向前,斟酌许久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再见。”似想到什么,他黯淡的眼眸骤然变亮,“你现在租住的房子我买下来过户到你名下吧?我知道你现在连一个正经的住处都没有。” 梵伽罗摇头道:“不用了,我不会在这里住很久。” 白幕闪亮的眼眸瞬间熄灭。 梵伽罗想了想,又道:“不过,我有一个小问题想请教白先生。” 白幕立刻点头,迫不及待地道:“你问!” 两人一个慢慢倒退,一个缓缓前进,像是热恋中即将告别又不舍告别的情侣。一群保镖将他们围在中间,却丝毫搅扰不了他们之间静谧和悦的氛围。 “白先生认不认识沈友全沈先生?”梵伽罗即便不回头也能一一避开所有的障碍物。 试图拉住他、保护他的白幕遗憾地缩回手,点头道:“认识,他是KN集团亚洲区总裁。KN集团掌握着七个蓝血品牌,你如果有意代言,我可以帮你引荐并争取。对了,你需要资源吗?想拍戏?拍广告?综艺?我帮你!” 白幕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他想在力所能及地范围内给予这个人最大的帮助和最周全的照顾,不是为了对方的能力,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仅仅是因为他想这么做而已。在他冰冷、煎熬、痛苦的生命中,梵伽罗给了他最大的温暖,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梵伽罗摇头道:“不需要资源,也不想拍戏。我有两个官司要跟KN集团打。进衙门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我想着能不能庭外和解。” “我帮你做调解人可以吗?”白幕近乎于祈求地说道:“我在商场上有几分薄面,沈友全应该会答应我的邀约。我们找一个私密的地方慢慢谈,所有的环节我都能帮你搞定。”其实庭外和解并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面子没有用,谈判也没有用,把违约金付了才是正解。只要给够钱,原告立刻就能撤诉,而钱是白幕最不在意的东西。 梵伽罗却拒绝了:“不,我暂时还不准备与他见面。你有他的资料吗?能不能给我看一看?我想先了解这个人。” 白幕再一次感到深深的失望。来之前他恐惧于梵伽罗的索求无度,来之后他才知道,比索求无度更令他感到难受的竟然是对方的一无所求。他压下那些怪异的情绪,殷切道:“我马上就让人搜集他的资料。” “那就先谢谢你了,白先生。”梵伽罗倒退着走到一盏路灯下,微笑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影中闪着光:“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们下次再见。对了,谢谢你在网络上为我营造的好名声,人品鉴定机这个梗挺有趣的。” 白幕不得不站在原地,扯出一抹僵硬地笑容,嘴里说着再见、不客气、不用谢,心却闷闷地跳。他呆呆地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暮色中。 几个高壮的保镖站在他周围等待,却一直等了十几分钟还不见他挪动。看这个架势,他似乎想在这路灯投射的光柱里站上一整晚,不过是一个吻而已,有那么念念不忘吗? —— 梵伽罗并不知道有一个人正因为自己的离去而揪心。他照常爬着楼梯,然后侧耳聆听这栋大楼内的动静。能搬走的人都搬走了,留下的不是有难言之隐就是沉溺于这阴森的环境。 四楼的公公、婆婆、儿子依然在折磨家庭地位最低的那名妇女,而她的丈夫从始至终都没出现过;七楼的丈夫还在暴打妻子,想必家里的摆设又换了一批;走到十四楼的时候,梵伽罗在楼梯口停住,只因两名女子正激烈地争夺着十四楼的男住户,而男住户虽然极力相劝,微勾的嘴角和带笑的眼睛却泄露了他的得意。 毫无疑问,他是享受这一刻的,两个女人的嫉妒、伤心、不甘、痛苦,都成了摆放在桌面上的珍馐,可以让他的精神得到大快朵颐的快感。 终于,他把其中一个女孩扯入自己怀中,对另一个女孩说道:“你闹够了没有?你真的让我很累!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难受得差点窒息。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相信爱情,也根本不可能死心塌地地爱上一个人。你放过我吧!” “我不要!离开你我怎么活?”被丢弃的那个女人哭得妆都花了,模样显得极其狼狈,但她依然死死拽着男人的衣角,不肯放开。 男人用力掰开她的手指,搂抱着另一个女人走进屋内,在紧锁房门之前,他状似无意,实则恶意昭彰地说道:“那你去死好了,你死了我才会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爱情这种玩意儿。” 女孩如遭雷击,盯着厚厚的门板呆站了很久。 梵伽罗眉头只是微微一蹙便径直走上去了,到得十七楼,果见小男孩蜷缩着身体坐在角落里。他已经不会再像一只鸵鸟一般把自己藏头露尾地裹起来,而是用那双黑漆漆圆溜溜的大眼睛渴望地看着梵伽罗,还伸出粉红的小舌尖,不自觉地舔了舔干燥的唇瓣。 他露在外面的身体并未出现伤痕,但他的眉心却凝聚着一股黑沉浓郁的死气,渐渐将他的面容遮盖。 梵伽罗微微一叹,然后把一个刺猬造型的面包递过去。 小男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面包,淅淅索索地打开玻璃纸,狼吞虎咽地吃着。梵伽罗垂眸看着他带有两个可爱发旋的头顶,面上浮现挣扎的痕迹。过了大约好几分钟,他又是一声长叹,随即伸出细长的食指,轻轻点在小男孩的眉心。 经过一段时间的投喂,小男孩对他已经十分信任,只是抬眸看他一眼便继续吃东西。他知道这个大哥哥不会伤害自己。 黑色的、肉眼看不见的气体很快便缠绕上梵伽罗的指尖,又丝丝缕缕钻入他的身体,当他离开时,小男孩青白的脸色已恢复了一些红润,这会儿正挂着满嘴的面包屑,傻乎乎地看着梵伽罗离开的背影。 “谢谢你大哥哥。”他的口型是这样说,声带却已经在日复一日地虐打中失去了震颤的能力。 梵伽罗却仿佛听见了什么,头也不回地摆了摆右手。回到家没多久,他便收到了白幕发来的邮件,里面是沈友全的资料,从家庭背景到社会关系,从求学路程到工作经历,简直应有尽有,无所不包。 其中还有几段沈友全的采访视频,内容从生活到工作,从公众形象到个人隐私,谈及的话题也很广泛。 梵伽罗飞快过滤着这些信息,海量资讯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扫一眼的事。他半躺在浴缸里,水流浸染着他的衬衫、皮肤和发丝,令他显出几分慵懒,他一直是漫不经心的,直至看见一个微末的,不被任何人注意的细节。 在一段采访中,节目组把沈友全的家人也找来了录制现场,他们被安置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微笑地看着儿子/丈夫/爸爸与主持人侃侃而谈。沈友全的妻子一只手搂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另一只手却把一个小女孩推出去,表情非常严厉。 这是她为丈夫诞下的龙凤胎,儿子在子宫里的时候被姐姐抢走了太多营养,身体很孱弱,动不动就生病,是全家人的焦点。女儿从小就壮实,性格也顽皮,常常与弟弟争抢玩具,并不受妈妈待见。非但如此,由于沈友全出身寒门,父母见识不高,也没读过什么书,重男轻女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于是在对待孙子孙女时自然而然便把这种差异带了出来。 当沈友全的妻子把女儿推开时,奶奶也跟着训斥了几句,爷爷板着脸,面色堪称凶恶。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立刻便被一名助理抱走了。当主持人笑着有请沈总的家人登场时,观众只看见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儿子,小女儿被彻底排除在外。 这些场景只是被摄像机无意中拍到,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梵伽罗却摁了倒退键,又定格了某一帧画面,长久地盯着正用力拉扯彼此衣领的两个孩子。 灵媒_分节阅读_63 第48章 是夜,梵伽罗从睡梦中苏醒,一只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轻轻拍打浴缸边缘,眉头微蹙,似在烦恼着什么。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色,鸟不语虫不鸣,唯有熏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声响一阵又一阵传来,透着一点阴森不祥的味道。 梵伽罗摇摇头,又摇了摇头,终是放弃挣扎,从冰寒的黑水中站起,披上一件丝质睡袍,打开房门,朝天台走去。 天台的铁门十分沉重,被推开的时候不免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一道沙哑的女声仓惶地询问:“谁?” 梵伽罗并未回答,只是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站立在高高的围栏上的女孩睁大眼睛,恐惧不安地喊道:“你别过来!”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不知为何,她心中的焦虑和煎熬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他的发丝很柔软,被风轻轻吹拂着;他的眼睛很明亮,被星空映照着。即便行走在浓黑的夜色中,他整个人也在散发光芒,这光芒像是折射于辉月,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中逸出来的一样。 女孩呆呆地看着对方,连自己走上天台的目的都遗忘了。 梵伽罗趁她失神的片刻已经走到她身边,嗓音似凉风一般和煦:“下来吧,上面很危险。” 女孩立刻回神,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下来。我要死给他看!”这个他便是她的男朋友,十四楼的那位住户。 梵伽罗仰头看她,忽然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能把你的手给我吗?” “什么?”女孩愣了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还以为这人会说一堆大道理劝解自己,亦或打电话找警察。但是没有用的,她今天一定要从这里跳下去,让林钦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有真爱,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他付出所有。 “把你的手给我。”梵伽罗舍弃征询,直接下达命令。 女孩果然不再疑问,而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当她反应过来想缩回时,指尖已经被男人握住了。他的力道很轻,只是略微捏着她的一点指甲盖;他的皮肤很凉,像是一块埋藏于地底的玉石;他的态度很小心翼翼,透着十足十的尊重和礼貌。 焦虑中的女孩几乎立刻就放弃了挣扎,任由他轻轻碰触自己,即便她完全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我不会救你。”梵伽罗认真说道:“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请你闭上眼睛好好回忆往昔,看清那些人或事的本质。如果在睁开眼睛之后你还愿意从这里跳下去,我绝不会拦你。” 女孩愣了好一会儿才道:“闭上眼睛回忆?” “是的,”梵伽罗点头道:“好好回忆你们在一起时的场景,我不会干扰你的任何决定。” 女孩终于明白男人在干什么。他似乎是想让自己冷静冷静,沉淀沉淀,然后再劝自己改变主意。但是他显然用错了方法。在这个时候让她回忆与林钦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只会加深她的绝望和痛苦,让她更坚定求死的决心。无论如何,她都要死在林钦眼前,让他好好看一看什么叫做不顾一切的爱。在往后余生中,林钦会一直一直记得她,也会一直一直爱着她,却永远都等不到她,这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女孩悲戚地笑了笑,又怜悯地看了看梵伽罗,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回忆。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的思绪和情感被过往紧紧缠绕时,蓄积在她心底的负面情绪却丝丝缕缕地被梵伽罗与她相触的指尖吸纳过去。 女孩想起了与林钦的初次见面,为了抛弃自己的初恋女友,他趴伏在吧台上喝得烂醉,抱着空荡荡的酒瓶哭得像一个迷途的孩子,嘴里说着再也不相信爱情,眼里却全是滚烫的泪水。 心疼的感觉拽住了女孩的神经,拉扯着她朝林钦走去。她厚着脸皮与他搭讪,劝他回家,试图抚平他的伤口。她以为自己的出现意味着拯救。 这段记忆原本是含着泪的,却也在她的记忆中闪着光,让她每每想起都会心酸却也止不住地微笑。但是,在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从未被她注意的细节却被无限放大。 当林钦烂醉如泥时,他始终稳稳当当地坐在可以旋转的高脚椅上,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颓废的潇洒,未曾像一般的酒鬼那样涕泗横流,东倒西歪;当他误把自己错认成初恋女友而紧紧拥抱时,站在吧台里的酒保挤眉弄眼地冲他笑,似乎早已见惯了他的这种把戏;当他述说痛苦时,他的眼里却真切地闪过自得和轻蔑的光芒…… 他刻意营造的所有假象都在这些无比清晰的记忆中被揭穿。 由初时的回忆延伸而去,女孩想到了他们的第一次约会,第一次亲密接触,第一次同居……林钦说:你性格这么差,除了我谁还会容忍你?但其实女孩的性格一直很好,身边有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只是在与林钦交往后才渐渐疏远了他们,最终变成了孤家寡人;林钦说:别工作了,我养你!但其实两人的生活开支一直是由女孩负责,林钦从来没出过一分钱,在外面欠了债还得靠女孩多打几份工来还;林钦说:没了我,你以后怎么办啊?但其实没了他,女孩可以活得更好,可以把赚到的钱全都花在自己或父母身上,而不是供林钦过上奢侈的生活,却得不到他一句肯定。 回忆到这里,女孩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于是脚步微微往前挪了挪。 梵伽罗猛然捏紧她的指尖,却又在下一秒轻轻放开。 但是女孩却站着不动了,脸上浮现挣扎的神色。她开始回忆往昔的美好,却又每每在沉迷的时候发现隐藏在这些美好中的狰狞和不怀好意。她的脚尖不断向前,后退,后退,向前,整个人像一片即将在风中凋零的树叶。 终于,所有有关于林钦的画面都汇聚成了一个特定的片段。他眯着眼,吐着烟圈,用不屑而又沧桑的语气说道:“你若是愿意为我死,我就相信爱情。” 为林钦死?女孩的灵魂在回忆中猛烈挣扎,她忽然发现,林钦借助这一句话想要传导的并不是他对真挚感情的渴望,而是一种诱导。他试图推着她前进,让她向死亡的深渊里栽去!这不是爱,这是谋杀! 他对她没有半点照顾,只有索取和毁灭。他掏空了她的身体和财富,更摧毁了她的自尊和自信。他把她从一个健全的人变成了一个失去独立性的碎片,而今他找到了新的目标,便想把这块碎片扔掉。 在他眼中,她不是相濡以沫的女友,而是猎物、丰碑、傀儡。如果她今天真的跳下去了,这不是对林钦的惩罚,甚至也不是对她自己的惩罚,而是对被她独自留在世上的,依然深爱着她的父母、亲族和朋友的惩罚。 以前看不透的,女孩竟在此刻全部看透;以前想不通的,女孩也在此刻尽数想通。林钦嘴上说着爱,眼里却全是冷酷的光芒。什么受了情伤的浪子,这不过是他为自己罗织的一层保护色而已,在这保护色的掩盖下,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正昂头探脑,猛地攻击过来。 女孩吓得睁眼尖叫,然后才发现自己站在高楼边缘,只需踏前一步就能摔得粉身碎骨。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死在林钦面前,让他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全心全意无怨无悔地爱着他。如今再想,她竟觉得自己是如此愚蠢,如此可悲,如此可恨! 为了那样一个不堪的人结束自己的生命,她简直活得像一个笑话!女孩呼呼地喘着气,然后低低地笑起来。她跳下高台,顺着墙根蹲坐,把脑袋埋入双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梵伽罗收回手,又静静等待了一会儿,见女孩再无求死的意志,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一如他悄无声息地来。 灵媒_分节阅读_64 当沉重的铁门被掩上时,女孩嗓音沙哑地说道:“谢谢你救了我!” “是你救了你自己。”梵伽罗头也不回地摆手。 女孩急忙走到门边,却发现男人已经消失了。她呆站了一会儿,然后拍打自己脑门,失口喊道:“啊!我想起来了,他好像是梵伽罗!” 只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女孩已经从万念俱灰中挣脱,变得豁达而又充满活力。但她丝毫没觉得这种转变很突兀,很诡异,反倒为此而欣喜。她噔噔噔地跑下楼,像欢快的鸟儿扑扇着翅膀,下到十四楼之后便打开消防箱,取出一把斧头,把林钦的家门砸了个稀巴烂。 这栋楼里住着几户人家,但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哪一户想着跑出来看看情况。 林钦倒是被惊醒了,发现一柄斧头凿穿自家大门,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他胆子很小,根本不敢反抗,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拨打110,却发现这栋楼完全没有信号。所幸那把斧头把门劈烂之后便钉在门板上不动了,没有血洗全场的打算,然后便是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 行凶的人走了,林钦这才打开房门,假装气势汹汹地对着空走廊叫骂了几句。 —— 翌日,梵伽罗刚睁眼便给白幕发送了一封邮件,想让他帮忙邀请沈友全先生出来小聚。 【若是可以,烦请沈友全先生将他的妻儿也一并带过来。】他在邮件中如是写道。 白幕几乎是秒回:【好的,我会安排好见面。这是我的手机号,同时也是我的微信号,以后有事我们可以这样联系,比发送邮件更方便一点。】 梵伽罗从善如流地加了白幕好友,刚冥想十分钟,对方便给了准信——中午十二点在膳食馆的“荷塘夜色”包厢见面,若是有需要,他还可以把鼎盛集团的首席律师也带过去。 梵伽罗有感于白幕超高的办事效率,真诚道谢后回绝了他的善意:【律师就不用了,我想和他聊一些私事,外人不便在场。】 【所以说我不是外人?】白幕发来这条讯息,两秒钟不到又撤销,中规中矩地改成:【好的,我们到时候见。】 梵伽罗眉梢微挑,笑容兴味,却也没回复什么。 第49章 中午十二点,梵伽罗和白幕已经在包间里等待。沈友全迟了五分钟才到,却没有带妻儿,而是带着一名身材高壮,长相英俊的男人。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他双手合十连连致歉,中等的个头、普通的长相,气质却非常儒雅。 “这是我的司机兼保镖。”他指着自己身后的男人说道。 “白总好,梵先生好。”男人一边礼貌颔首一边打量包间内的环境,确定没暗藏什么玄机,也没有潜在的危险,这便退出去了。他只是不放心主顾,于是跟过来看一看,并没有和几人一起吃饭的打算。 白幕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沈友全身上,并未在意那名男子,梵伽罗却紧紧盯着对方,眸光变得深邃莫测。 “沈先生怎么没带家人过来?”门被男人关紧了,梵伽罗这才看向沈友全,直截了当地询问。 这显然不是一个知分寸的问题,哪里有陌生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让对方把妻子儿女都一块儿带过来?若非开口邀约的人是白幕,沈友全看都不会多看梵伽罗一眼。 “梵先生邀我来是想谈庭外和解的事吧?这与我的家人有什么关系?这样,我现在就给我的律师打电话,你有问题可以和他讨论。”沈友全迫不及待地想结束这次见面。即便有白幕做中,他也不是很耐烦应付这种不懂进退的年轻人。 “我的问题远不及沈先生的问题急迫。”梵伽罗摆手说道。 “什么?”沈友全气乐了:“我能有什么问题?” 白幕并不插口,只是默默倒了三杯茶水。 “沈先生若还是这般无知无觉,您很快就会失去您唯一的孩子。”梵伽罗浅啜茶水,眉目宛然。 “我唯一的孩子?梵先生,你平时不看新闻吗?”沈友全语带讽刺:“只要是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沈友全儿女双全,哪里来的唯一的孩子?” “鸠占鹊巢的故事沈先生听说过吗?别的鸟儿把蛋下在您的窝里,孵化后便会把您的孩子挤下高枝,活活摔死。” “啊,那还真是挺可怕的。但是梵先生,我的两个孩子是双胞胎,一母所孕,同时出生,如果其中一个是我的亲生骨肉,那另一个肯定也是。这不是与你说的唯一的孩子自相矛盾了吗?我这个人私生活很干净,从来不在外面乱搞,更没有私生子,梵先生,你说的这些话是在诽谤我吗?我听说你连高中都没毕业就辍学了,大学学历也是梵家花钱帮你买的。现在你已经无家可归,上流圈子也进不去,我便给你一句忠告——趁年轻你还是多读点书,别整天装神弄鬼,招摇撞骗,免得哪天替自己惹来大麻烦。我这个人脾气好,今天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要想庭外和解,麻烦你凑够了钱再来。” 沈友全转头去看白幕,告诫道:“白先生,交友要谨慎。” 白幕把自己的手机摆放在沈友全面前,笑着说道:“沈先生,我也给你一句忠告,没文化就多读点书,开拓开拓眼界。” 沈友全一瞬间就怒气上头了,视线却无意中瞟到手机屏幕上大红色的标题——《双胞胎也有可能同母异父》,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把自己约出来难道就是为了开这种低级的玩笑? 沈友全收回视线,拍案便走。 梵伽罗不紧不慢地追了一句:“沈先生,最近请照看好您唯一的女儿,等您家里的麻烦解决了,我们再坐下谈庭外和解的事。对了,今天的谈话仅局限于我们三人之间,烦请不要外传,否则事态会变得极其严重,严重到即便是手眼通天的沈先生也无法收场的地步。” 灵媒_分节阅读_65 沈友全脚步不停地走了,用力甩上门板以彰显自己的愤怒。 白幕拿回手机,好奇地问道:“他的女儿有危险?” “性命之忧。”梵伽罗一字一句说道。 白幕半点疑虑都没有,立刻便给沈友全发送了一条微信,让他务必保护好他的女儿,因为小姑娘最近有可能遭受致命的危险。 已经坐在车里的沈友全气得脑袋都快冒烟了,用力戳着手机,回复道:【白总,友正直者日益,友邪柔者日损。为了减少你的损失,你还是尽量离梵伽罗远一点吧,这个人的品行存在很大的问题。】 白幕回复得很快:【难怪我最近在商场上无往而不利,原来是因为我交到了益友的关系。感谢,感恩!】 沈友全气得脸都歪了,打了很多字,又都一一删除。算了,跟这些脑子不清楚的人说太多有什么用,远远避开他们才是正理。这个梵伽罗真是太过分了,为了不赔钱竟然编造出如此离谱的谎言!这是想卖自己一个大人情还是想害自己家庭不睦? 当沈友全独自郁愤时,他的司机正通过后视镜暗暗观察他的表情,然后状似关心地问道:“沈先生,刚才您和白总谈崩了吗?我看您脸色有些不好。” 沈友全本想吐槽几句,却不知怎的又把嘴巴闭上了。梵伽罗澄凉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回响——不要外传,否则事态会变得极其严重…… “嗯,他们想庭外和解,却又不想赔太多钱,所以谈崩了。”沈友全随意敷衍了几句。 梵伽罗与KN的两场官司司机也是知道的,于是点点头不再多问。他原本想把老板送去公司,却听对方破天荒地说道:“我今天不去上班了,你把我送回家吧。” “好的沈先生。”司机立刻改换了车道。 一小时后,沈友全满心不快地回到家,尚未走近客厅就听见女儿山崩地裂的哭泣声。这孩子身体壮实,性格也顽皮,动不动就嚎啕大哭,闹得人头疼;不像儿子,又斯文又乖巧,即便是受了委屈也不鬼哭鬼叫,只是默默地掉眼泪,性格太过柔弱。而且女儿的长相随了沈友全,十分普通,儿子却长得像妈妈,小脸蛋大眼睛,非常可爱。 两相对比之下,沈友全的心自然就全都偏向了儿子,更何况在他的观念里,儿子原本就比女儿金贵。 他走进客厅,果见女儿趴在地上大哭,儿子被妻子抱在怀里,眼眶红彤彤的,一脸委屈。奶奶把一个兔子玩偶塞进孙子怀里,柔声哄劝:“小宝乖,别理你姐姐,她就是个小霸王,见了什么好东西都想要。” 小姑娘扯着嗓子哭喊:“那是我的玩具,他的是小熊!你们买的时候就说好了,我们一人一个的,为什么全都给弟弟?” 沈友全的妻子怒不可遏地吼道:“别哭了!一个玩具而已,给你弟弟玩一玩又能怎样?你怎么这么小气?你是姐姐,不知道让着弟弟吗?” “可是每一次都是我让他,我的玩具都被他抢走了!”小姑娘哭得嗓子都哑了,看见站在玄关处的沈友全,连忙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哽咽地说道:“爸爸,让弟弟把小兔子还给我吧,他有小熊、小狐狸、小车车、变形金刚,而我只有这个小兔子。爸爸,爸爸,我只要这个小兔子,你让弟弟还给我好不好?” 若在平时,沈友全一定会加入斥责女儿的行列,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女儿与自己极为肖似的,哭得几近抽搐的脸,他却喉头一哽,说不出半句话。 沈老先生却在此时从二楼走下来,恶声恶气地说道:“哭哭哭,你整天就知道哭!你弟弟本来就被你抢走了营养身体虚弱,你还不知道让着他,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要知道,你弟弟生病、发烧、住院,那都是你害的,你一辈子都欠他的!” 沈友全第一次觉得父亲的话竟如此刺耳,忍不住高喊:“爸,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小宝和小囡是姐弟,得互相友爱扶持,哪有谁欠谁的道理!” 沈老先生冷哼一声,改去抱小孙子,笑呵呵地哄道:“乖宝别哭了,爷爷给你买一车玩具,这个破东西咱不要了。” 小男孩摇摇头,细声细气地说道:“可我就喜欢这只小兔子。” 沈老先生立刻改了话锋:“那这只兔子就是乖宝的了,姐姐爱哭就让她哭,咱们不理她。” 小男孩破涕为笑,却没抱紧小兔子,反倒随意地拎着它的一只耳朵,将它拖拽在地上。他只是习惯了抢夺,并不是真的很喜欢这种绒毛玩具。虽然年纪还小,但他却可以凭借本能去争夺家人的注意力和宠爱,这样的心性实在是可怕。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孩子中间,这并不是特例,而是普遍存在的现象。孩子是天真的,同时也是残忍的,这种天真的残忍常常会让大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沈友全平时不会仔细去观察两个孩子的相处,今天却不由自主地去注意一切微末的细节,去分析种种现象所代表的含义。他抱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女儿,又看了看笑容可掬的儿子,心脏忽然跳得很沉很急。他原以为女儿是强大的一方,儿子是弱小的一方,但现在看来,女儿的强大只是虚张声势,儿子年纪还小却已经懂得了利用弱小的面具去争夺有限的资源。 两个孩子的反差似乎印证了梵伽罗所说的“鸠占鹊巢”的比喻,让他感到极度不适!他把女儿抱到沙发上,又把儿子也抱上去,让两个孩子并排而坐,然后一字字一句句地教导他们要和平相处。 大家并未发现他今天的举动有何异常,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嘴上车轱辘一般地说着话,脑子里却在疯狂地想着别的事。他仔细对比两个孩子的长相,用力在他们身上寻找能证明他们是自己亲生骨头的证据。 女儿自然是哪儿哪儿都像自己,儿子却半点不像。沈友全是黑皮肤,儿子的皮肤却很白;沈友全是单眼皮,儿子却是双眼皮;沈友全是国字脸,儿子的脸却尖尖的,与他妈妈一样;儿子长得那般玉雪可爱,但这份可爱却与沈家的基因背道而驰。 沈友全的嗓音越来越沙哑干涩,他无法再教育两个孩子,因为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了。他试图安慰自己——双胞胎来自于不同的两个父亲,这件事太荒谬,绝不可能存在! 但是回到书房,暗暗查了几篇权威性的论文,他却陷入了纠结痛苦之中。为了摆脱这种折磨人的情绪,他偷偷拔了自己、儿子、女儿,包括妻子的头发,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亲自送去了鉴定中心。 如果鉴定结果是虚惊一场,他一定会让梵伽罗付出巨大的代价!谁也不能拿他的孩子开玩笑! 第50章 现在的NDA鉴定技术已经非常发达,一般三天就能出结果,若是雇主缴纳了足够的加急费用,精确的鉴定报告三个小时之后便能出来。沈友全能从一个寒门学子混到跨国集团亚洲区总裁的位置,心性之坚韧绝非一般人可比。 他也会觉得痛苦、纠结、怀疑,却不会因此而胆怯,也不会在得到鉴定报告时迟迟不敢面对。他以公司加班为由,三更半夜独自一人开车,把毛发送去了鉴定中心,此后便一直坐在会客室里等待最终的结果。“逃避”这个词不允许出现在他的人生字典里。 三小时过去了,鉴定结果还没出来,又等了三个小时,天已经大亮,一份刚出炉的鉴定报告才被工作人员轻轻摆放在沈友全的面前。通过这人的脸,沈友全看不出消息是好是坏,但他也不需要旁人的告知和提示,他早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是与不是,他都接受。 灵媒_分节阅读_66 他翻开文件夹,直接略过那些艰深的专业术语,去看结果,然后略有些涣散的目光便凝实了——【经鉴定,沈友全与沈玉灵的相对亲权概率达到99.99%,本机构可以肯定沈友全是沈玉灵的生父;经鉴定,沈友全与沈玉饶的相对亲权概率达到27.33%,本机构不支持沈友全是沈玉饶生父的假设。】 沈友全阴晴不定的脸色因为这最后一句话而彻底冻结。女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对此从来没有半点怀疑,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父女俩长得有多像。至于儿子是不是,沈友全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却都被一个看似靠谱的念头稳住了心神——既然是双胞胎,那肯定都是我的种,一个窝里孵出两种不同的蛋的概率是多少?百万分之一甚至更少。既然是百万分之一的几率,又怎么会偏偏轮到我头上? 他一直这样安慰自己,直至拿到鉴定书的这一刻。 或许孩子是抱错的,儿子跟妻子可能也没有亲子关系。这样的概率比同母异父更高。沈友全飞快找到另一个理由来开解自己,于是他打开了第二份鉴定报告,看见了两个相同的结果——【本机构可以肯定钟慧璐是沈玉灵/沈玉饶的生母。】 所有的自我安慰都在这句话的冲击下变成了自我欺骗。沈友全没有瘫倒,也没有愤怒到失控,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份体面,艰难地问道:“你们的鉴定结果准确吗?” 工作人员还是第一次碰见如此特殊的案例,所以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等待在旁边,只为了向雇主做出更详尽的解释:“沈先生,您请放心,我们的鉴定中心是国内DNA鉴定方面最具权威的机构之一,连法检机关都与我们存在合作关系,所以绝不会出错。由于您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不敢掉以轻心,在第一次鉴定结果出来之后又做了一次更为详细的鉴定,这才把最终报告捧到您的面前。您看,原本三小时就能出结果,我们足足花了六小时,也是为了保证您的权益。您这种情况其实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生,我们这里为您收集了一些相关论文和报道,您可以看一看。” 工作人员把一沓资料递过去,又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钟表,从凌晨三点到九点,果然已经六个小时。原来等待是如此的漫长,也如此的痛苦。 沈友全合上鉴定报告,拒绝了那堆摧人心肝的资料,咬着牙向工作人员道谢。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的鉴定中心,又是如何把车开上了路,当他终于回神时却发现自己正站在英才幼儿园的门口,两名保安正准备走上来询问他靠近的意图。 他有些茫然无措,立刻便跑开了,却又在拐角处久久停驻。最终,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渴望,朝幼儿园的后门走去,那里有一处高高的,用铁网竖起的围墙,通过这面墙,他可以看见幼儿园内的孩子们在游乐场上嬉戏玩闹的场景。或许他的孩子也在其中,可以让他远远看一眼。 围墙外站着几个老人,他们正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的一举一动,仿佛也因此染上了几分朝气和活力。沈友全加入了进去,目光扫向游乐场时忽然凝注,只因他的孩子也在其中。 沈玉灵在幼儿园也还是那般活力满满,正一手拎着小桶子,一手拿着小铲子,堆砌着一个沙雕城堡。她的人缘似乎很好,许多小朋友围绕着她,七手八脚地给她的城堡添砖加瓦。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小手、小脚和小脸蛋都沾满了金黄的沙粒,小模样乱糟糟的,却显得那么快乐。 沈友全止不住地微笑起来,目光往旁边挪移,那点愉悦的笑容便骤然消失。他看见了沈玉饶,这个不知道让他该如何去面对的孩子。他穿着精致的小西装,正站在沙坑边缘,拧着眉头盯视沈玉灵。 他张嘴喊了几声,沈玉灵玩得正开心,并没有理会。他又喊了几声,见沈玉灵连头都没回便气冲冲地走过去,抬起脚把大家好不容易堆砌成型的沙雕城堡踩了个稀巴烂。 沈玉灵傻眼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嚎啕大哭起来。她一哭,围在她身边的小朋友也都跟着哭,声势十分浩大。 幼儿园的老师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闯了祸的沈玉饶却半点不慌,抓起一把沙子洒在沈玉灵头上,惹得她急眼了来揪扯他衣领,然后便也慢慢红了眼眶。 他从小就身体虚弱,哭也哭不出多大声音,只是大大的眼眶里蓄满了清澈的泪水,然后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乌溜溜的眼珠似浸透了的黑曜石,闪烁着求助的光芒。他的衣领被沈玉灵紧紧抓住,勒得他脖子通红,苍白的嘴唇却紧紧抿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述说。 一看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再对比沈玉灵小霸王一般的行径,幼儿园的老师心就先偏到了一边,更何况沈家双胞胎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早有交代,说女儿顽皮、儿子文弱,让老师多注意一点。 老师连忙掰开沈玉灵的手,把沈玉饶抱在怀里拍抚。 沈玉灵一边哭一边控诉:“老师,他踩烂了我们的城堡!他不乖!” 许多小朋友跳着脚地支持沈玉灵,又七嘴八舌地补充沈玉饶干过的坏事。但沈玉饶只需噙着泪,细声细气又委屈万分地说一句“我不是故意的”,便能把所有控诉都化为乌有。 哭得大声不如哭得漂亮,这个只有成年人才能领悟的道理,他似乎天生就懂。 老师把沈玉饶护在怀里,又把扑过来的沈玉灵推出去,勒令她站好,并展开了严厉的批评。 沈友全用赤红的眼珠死死看着这一幕,心脏彷如在油锅中煎熬。这样的场景是何等的熟悉,又是何等的频繁,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女儿总是被斥责的那一个。原来她几乎每时每刻在都面对这样的不公平。 她的委屈没人去安抚,她的申诉没人去聆听,于是她只能被成人的冷漠和忽视远远隔开,站在一个黑暗寂静的角落,哭得大声。她不知道谁能听见这哭声,但是她却知道——若是不哭,她恐怕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那是他的女儿啊!他嫡亲的血脉!他为什么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若是没有梵伽罗的提醒,若是没有那份亲子鉴定书,这样的不公平她还要忍受多久? 沈友全的齿龈因为太过用力的咬合而渗出了鲜血。什么绿帽子、奸夫、出轨、背叛,都已经被他抛诸脑后,这些问题根本无法与女儿相比。他的心脏烧灼一般地疼,捣烂一般地疼,他从未好好看过女儿,可这一看竟差点把自己的心都看碎。 他狼狈万分地抹了把脸,然后大步朝幼儿园正门走去,他得把自己的女儿接出来,这样的委屈连他这个旁观者都受不了,更何况一个刚满五岁的孩子。 幼儿园老师再三确认:“您是来接沈玉灵的?只沈玉灵一个?” “对,我只接走沈玉灵。”沈友全面无表情地点头。 “那您在这里稍等一下。”老师很快就牵着沈玉灵的小手出来了,她刚哭了一场,鼻头通红,眼睛略肿,脑袋上的沙子也没清理干净,整个人有些蔫巴巴的。看见父亲,她却立刻高兴起来,像只小鸟儿一般欢喜雀跃地扑过去。 被女儿的小手搂住脖颈,甜蜜蜜地叫着爸爸,本该十分普通的场景,沈友全却忽然心绪大恸。若非表情管理十分严谨,他差点就当着老师的面掉下泪来。 “小囡,爸爸的囡囡,今天在学校有没有乖?”沈友全嗓音沙哑地问。 这本是一句套话,却惹得沈玉灵紧张地把脑袋埋入他的颈窝,不敢动弹了。这是一种逃避,更是一种防卫,在日复一日的斥责与忽视中,她已经不再对父母抱有信任和期待。 沈友全的呼吸立刻便是一滞,正准备安慰女儿,却听老师说道:“沈玉灵今天又欺负沈玉饶,他们姐弟俩相处得很糟糕,沈先生你在家的时候也注意观察一下,想个办法好好引导引导,沈玉灵的性子有些左。” 沈玉灵忽然勒紧爸爸的脖子,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她在害怕。 沈友全一边轻轻拍抚女儿的脊背,一边勉强扯出一点笑容,颔首道:“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不过罗老师,除了赞扬,以后能否请你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讲述他们在学校的表现,私底下与我沟通可以吗?你是搞教育的,应该知道孩子也有自尊心。” 由于沈家人向来对沈玉饶更重视,所以罗老师也就习惯性地忽视了沈玉灵的感受。她脸颊微微一红,连忙道歉。 沈友全接受了她的道歉,心里却更感难堪,因为他很清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老师的态度也可以反映出家长的态度。如果家长对孩子足够关爱,老师自然会慎重对待;如果家长对孩子漠不关心,老师又怎么会有多余的精力去照顾?反正这个孩子好不好没有人会真正去在乎,那便让TA继续在人群中隐没吧。 灵媒_分节阅读_67 沈友全看向怀里的女儿,心脏又是一阵难言的痛楚。他的孩子哭得那么大声,却始终没人看见,这是谁的错? 第51章 沈友全没有功夫再去思考沈玉饶的生父是谁,妻子又是如何背叛自己,这些破事什么时候查都不晚,唯有女儿的事刻不容缓。他已经忽视她太久,也亏欠她太多,沉重的愧疚和懊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沈玉灵乖乖地坐在爸爸身边,仰着脑袋问道:“不接弟弟吗?” “不接。”沈友全打着方向盘,把车开上路。 沈玉灵却并未感到高兴,而是有些忐忑:“可是不接弟弟,回到家爷爷奶奶和妈妈要生气的,他们会骂我们。” 沈友全心脏一阵刺痛,连忙安慰道:“不会的,有爸爸在,没人敢骂你。” 沈玉灵抿了抿小嘴,显然不是很相信爸爸的保证,但是她很快又高兴起来,因为这是她头一次单独与爸爸相处,还离得这么近。父女俩在内城转了一圈,找了一家集购物和娱乐为一体的商场。 沈友全本打算带女儿去顶楼的儿童乐园玩,路过一家儿童服饰店时却被橱窗里的漂亮裙子吸引了目光。他把女儿带进去,让导购员帮忙搭配几套衣物。导购员仔细打量父女二人,笑着说道:“你们长得真像呀,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长得这么像的父女。” 这事沈友全一直都知道,以前听别人说起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今天却止不住的鼻头发酸。这是他的孩子,有着相似的面貌,流着相同的血液,他怎么能忽视她至此? 他抚了抚女儿扎在头顶的小揪揪,忽然便苦涩地笑了。女儿的发质和他一样,都是又粗又硬,听说发质粗硬的人脾气也犟,嘴巴还笨拙,不懂得说话的技巧,很难在社会上打拼。早些年他因此吃了很多闷亏,却没料同样的遭遇也应在了女儿身上。 若是他一直未曾发现真相,就这样任由女儿在他们的忽视和沈玉饶的掠夺下长大,女儿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思及此,沈友全不禁想起了他昨晚在等待中观看的那个纪录片。一只红脚隼把蛋下在了喜鹊的巢穴中,两种蛋在大小、色泽上截然不同,但喜鹊偏偏看不见。它任劳任怨地把红脚隼的蛋孵化,但那只连毛都没长齐的幼鸟在饱食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鸣叫感恩,而是把喜鹊的蛋挤出巢穴摔得粉碎。 当然,也有喜鹊幼鸟幸运地与红脚隼幼鸟一起孵化,但它们无论是个头还是力量都无法与隼相比,于是再一次被那明显大了很多的幼鸟拱出高枝,活活摔死。而喜鹊什么都不知道,依然每天衔来虫子喂养这个强盗,哪怕这强盗慢慢长得比它还壮实。它不知道自己亲生的孩子早已被扼杀,也不知道自己费心找来的资源尽数被掠夺…… 当羸弱的喜鹊幼鸟被强壮的红脚隼幼鸟挤出巢穴时,沈友全惊得满头都是冷汗。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鸠占鹊巢”这个成语的背后代表着何等恶毒的惨剧。而同样的惨剧正在他的家庭上演着,他与那只衔来虫蛾喂养强盗的喜鹊有何区别?他甚至比它更愚蠢,更可悲,因为喜鹊没有灵智,看不见异常,而他明明看得见也听得见,却无知无觉。 他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丢弃一旁,让她在阴暗的角落里成长,却把别人的孩子捧成一个王子。长大之后,他可能还会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嫁妆把女儿打发出去,再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沈玉饶…… 想到这里,沈友全心里一阵阵地发寒,然后眼眶通红地垂下头,愧疚地亲吻女儿的发顶。沈玉灵却只是抬起头,懵懂地看了他一眼。 父女俩买了两套亲子装换上,然后去逛玩具店。沈友全指着琳琅满目的玩具问道:“这个喜欢吗?那个要不要?只要看上了,爸爸都给你买。” 沈玉灵拧着眉毛连连摇头,小嘴闭地紧紧的,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直到沈友全指向一套芭比娃娃时她才眼睛骤亮,然后又迅速黯淡了神色,难过地说道:“爸爸,这套玩具弟弟不喜欢,你不要给我买。” 沈友全呼吸一窒,半蹲下去与女儿对视,柔声问道:“为什么弟弟不喜欢就不能买?给你买玩具不该是你喜欢吗?” 沈玉灵摇摇头,声音更低:“弟弟会把它们的脑袋和胳膊都拧掉,他不喜欢芭比娃娃。”她还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只能用贫乏的语言去描述亲眼所见的事实,但沈友全却能从这些描述中窥见一些暗藏在表象之下的本质。 女儿为什么不敢买玩具?因为他带她一个人来买,没询问过弟弟的意见,而在这个家里,弟弟的意愿才是第一位的,她往往是附带的那一个;女儿明显是喜欢芭比娃娃的,却又为何拒绝?因为弟弟不喜欢芭比娃娃,会大肆破坏,她舍不得娃娃受罪,于是宁愿不要。 沈玉饶不爱玩的玩具,便也不让女儿玩;沈玉饶爱玩的玩具,更不会让女儿玩。他一直在掠夺、掠夺、掠夺,女儿一直在退让、退让、退让,直至这种相处模式在家长的推波助澜之下成为了一种习惯,甚至是铁律。 沈友全看着女儿明明想要却又不得不忍痛拒绝的小脸,心也纠结成了一团。他觉得脑袋在钝钝地疼,吸进鼻腔的空气都化成了一把把利刃,刺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用力把女儿抱进怀里,几近哽咽地说道:“买,只要是囡囡喜欢的东西,爸爸都给你买!不用在意沈玉饶高兴不高兴,喜欢不喜欢,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真的吗爸爸?”沈玉灵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而这份小心翼翼却更为刺痛沈友全的神经。他怎么能让女儿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活成这副卑微的模样?他配当一个父亲吗? 当天,沈友全几乎把半个玩具店都买空了,还陪着女儿在游乐场里疯玩。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孩子,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不称职。但眼下,看着女儿笑得无比灿烂的脸,他竟觉得胸腔一片炽热滚烫。这是他的孩子,血脉的存续,拥有着与他肖似的眉眼和同样倔强的脾气。他可以守护她成长,为她披荆斩棘,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美妙,更有意义的事吗? 被背叛的伤痛和愤怒都在女儿的笑靥中隐去,沈友全已完全平复了心情,这才准备带女儿回家。父女俩一人拿着一个甜筒边走边啃,恰在此时,手机响了,刚接通,钟慧璐,也就是沈友全的妻子便焦急地问道:“灵灵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是的。”沈友全的语气与平常无异。 钟慧璐当即便哭了出来:“你怎么忽然想到要去接孩子,而且也不给我打一个电话事先告诉我!你接就接吧,怎么只接走灵灵不接走饶饶,你知道吗,饶饶被陌生人带走了!” “你说什么?”沈友全脸色大变。 “饶饶被绑架了!一个女人假装是我的助理把饶饶接走了!”钟慧璐连连催促:“你现在在哪里,快回来吧,快点!我怕饶饶出事!” “我马上回来!”沈友全把甜筒扔进垃圾箱,抱上女儿便走。他一路飙车回家,心情几度大起大落,一会儿庆幸自己率先接走了女儿,没让她遭遇危险;一会儿又为沈玉饶的安危担忧。虽说沈玉饶不是他的种,但他毕竟养育了他五年,付出的关爱都是实打实的,也不能说立刻便收回。 他心中有恨,有怨,有愤怒,但这些负面情绪都是因为钟慧璐的背叛所致,理智告诉他,他不能拿一个无辜的孩子发泄。当然,从此以后他也无法再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去疼爱,尤其对方还是那样一个天生的掠夺者。 他抱着女儿匆匆走进家门,还未问清楚原委就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责问:“你怎么才回来!饶饶被人带走了你知不知道?你怎么偏偏接走了沈玉灵,不把饶饶接走?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灵媒_分节阅读_68 沈父这边话音未落,一个陌生号码便联系了沈友全,说沈玉饶如今在他们手里,不给够五千万就让沈家准备一口棺材给孩子收尸,若是敢报警,他们那边立刻撕票。 沈友全见惯了大场面,脑子还很清醒,连忙把女儿交给保姆带上楼,然后耐心与绑匪周旋。 “我儿子真的在你们手里?你让他跟我说句话,不然我是不会相信你的!”沈友全摁了外放键,沈玉饶细弱的哭喊声立刻传来。 沈友全尚且能保持理智,沈父、沈母和钟慧璐却差点急晕。 绑匪的反侦查手段很强,只说明了自己的目的就挂断了电话,沈友全立刻又打回去,却发现对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沈母声嘶力竭地哭喊:“饶饶被绑架了?他真的被绑架了?老天爷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家饶饶!沈友全,你怎么不把我的饶饶接走,要去接沈玉灵那个赔钱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听见饶饶的哭声了吗?他很害怕,他还病着呢!那些人会不会绑他、打他、骂他、不给他饭吃?他能等到我们去救他吗?老天爷啊,我家有两个孩子,你为什么不把他们换一换?我宁愿被绑走的人是沈玉灵也不能是我的饶饶啊!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家的饶饶便能逃过一劫,老天爷你不开眼啊,你保佑错了人!沈友全,你赶紧去给我筹钱,快去呀!” 沈友全原本还在为沈玉饶担心,听见母亲不知所谓的话,却忽然间怒火高涨。什么叫做把女儿和沈玉饶换一换?什么叫做老天爷保佑错了人?合着在母亲心里,女儿无论遭受多少折磨都可以,甚至因此丧命也无所谓,沈玉饶却不能受一星半点委屈是吧?这是何等恶毒的心思,又是何等荒谬的观念?他们的心简直偏到天边去了! 在这一刻,沈友全对沈玉饶仅存的那点怜悯都被怒火焚烧得一干二净。他能从无名小辈爬到如今这个高位,靠的不仅仅是能力和才华,还有一份狠心和韧劲。他原本就极不情愿花五千万去救一个野种,听了母亲一命换命的话,真恨不得沈玉饶从未出生过! 鸠占鹊巢,梵伽罗预言得果然没错,若是他再放任下去,早晚有一天父母会像那只无知无觉的喜鹊,纵容甚至是帮助一个强盗去剥夺女儿的一切! 第52章 夜已经深了,沈家却还是一片兵荒马乱,沈母用尖利的嗓音痛骂儿子,不断责问他为什么只接走沈玉灵一个,凭什么只接走沈玉灵一个?那个死丫头就那么金贵,值得儿子把宝贝孙子丢在幼儿园不管? 沈父也是一遍又一遍地责问,在他眼里,不但绑匪罪大恶极,把孙子单独留下的儿子也是罪魁祸首。 佣人和保姆全都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唯有沈友全的保镖兼司机正一遍又一遍地给绑匪打电话,并为雇主分析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和应对方法。 偏在此时,商场的送货员把一盒盒玩具送到了府上,看见这些只能是女孩子玩的东西,沈母发疯一般喊道:“扔了扔了,把这些垃圾都给我扔出去!我们一不在旁边看着,这死丫头就吵嚷着买东西,还一次性买这么多,而且都是只有她能玩的,她就是天生的自私,一点都不顾及弟弟!要不是她这个扫把星命里带衰,饶饶能被绑架吗?当初他们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个姐姐是贪的,把弟弟的营养全都抢走了,长大之后果然是这样,什么都要跟弟弟抢!这次绑架她怎么不抢了?她倒是去抢啊!” 一直隐忍地承受着父母责骂的沈友全终于爆发了。他忽然掀翻一百多斤重的大理石茶几,踹飞满地碎裂的杯盘,声嘶力竭地怒吼:“说够了没有?你们到底说够了没有?灵灵身体里到底流着谁的血?是我的吗?是沈家的吗?只因为她是个女孩,你们就希望她能代替沈玉饶去受罪,你们配当她的爷爷奶奶吗?不,我问错了,我得再问一遍,你们配当个人吗?啊?!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他妈人说的话吗?虎毒都不食子,你们连禽兽都不如吗!那是我的孩子,我他妈亲生的孩子!你们记住了!” 沈父沈母被暴怒中的儿子吓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就仿佛有谁拿着刀子硬生生挖走了他心上最软最嫩的一块肉,令他痛不可遏。 刚才还尖着嗓子不停叫嚣的两个老人,此时此刻竟在儿子的弹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躲在沈母背后的钟慧璐却不禁变了脸色,她总觉得丈夫是话里有话,而且他今天的举动也很反常,怎么会无缘无故放下工作去接孩子玩耍,还只接走了沈玉灵?这事若放在平常,她一定会觉得丈夫是脑子坏了。他在这种重男轻女的家庭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对儿子的重视远比女儿多得多,他不可能会单独带走女儿却对儿子置之不理,除非他知道了什么! 钟慧璐的心脏揪紧了,眼神略微飘忽,却又很快定格在沈友全身上。她试图通过观察去猜测他的心理状态。 但是她很快就没有功夫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因为沈友全拿起手机正准备报警。此时的他已再无半点担忧和顾虑,而是满腔的,无处宣泄的,连自己都快焚毁的愤怒。若不是梵伽罗的告诫一再在他脑海中回响,冲动之下,他可能早就把事实真相告诉父母了。 “沈先生若还是这般无知无觉,您很快就会失去您唯一的孩子。” “鸠占鹊巢的故事沈先生听说过吗?别的鸟儿把蛋下在您的窝里,孵化后便会把您的孩子挤下高枝,活活摔死。” 只简单的两句话,梵伽罗就预言了女儿的一切遭遇,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隐藏在这个看似平淡,实则恐怖的故事里。若非沈友全凭着一股怒气立刻去做了DNA鉴定,幸运地醒觉,然后接走了女儿,现在,被绑架的人里应该也有女儿一个吧?听妻子说,那绑匪去幼儿园接人的时候曾经再三确认沈玉灵在不在,若是在,她也要把沈玉灵一起接走。那么他的女儿也将遭受被捆绑、被恐吓、甚至被虐打的苦难…… 沈友全已经不能再想了,他浑身都开始冒冷汗,而梵伽罗的最后一句警告更是让他丝毫不敢违背——今天的谈话仅局限于我们三人之间,烦请不要外传,否则事态会变得极其严重,严重到即便是手眼通天的沈先生也无法收场的地步。 什么事会发展到自己都无法收场的地步?沈友全只略微思索了一个开端,便立刻扼住了驰骋的想象力,让它不能再尽情发挥。他不断擦拭着额头的冷汗,然后才恍恍惚惚地想到,前些日子,网络上好像有人在掐梵伽罗炒作,说他根本不是灵媒,而是装神弄鬼的骗子。 他当时还对着这条新闻冷笑了几声,摇头说了一句“炒作无底线”,可今天他便深刻地意识到——所谓真理和真相从来不掌握在大众手里。当你自以为清醒地嘲笑别人时,说不定命运已经盯上了实则浑噩的你,并准备肆意玩弄于你。 在命运面前,一切凡人皆为蝼蚁,而那些能堪破命运的曲线和规则的人又有多少?他们是怎样的存在?想到梵伽罗的料事如神,沈友全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也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天,与梵伽罗见面时的那个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傲慢、目空一切! 他嗓子干涩得厉害,颤抖的指尖按了好几次才按亮手机屏幕,刚拨出“11”两个数字,手臂就被妻子狠狠撞了一下。 咔擦一声响,这款刚买了没多久的手机摔裂了,钟慧璐死死掐住丈夫的胳膊,惊恐道:“不能报警!绑匪会撕票的!” “这是绑架,我们当然要找警察求助!”沈友全一把将她推开,厉声说道。他曾经是真的很爱妻子,也愿意给予她最大的尊重和照顾,否则他不会身处那样的高位,面对那么多的诱惑,却始终洁身自好。 但现在,这份爱早已化为仇恨的烈火,将他们过往的甜蜜回忆焚烧成灰烬。他连看她一眼都会觉得恶心,更遑论被碰触。 钟慧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没有时间去思考丈夫骤然冷漠的态度。她翻开手机百度,指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案例说道:“报警有用的话我早就报了!临省的绑架案刚发生没多久,你还记得吗?那家人报警了,结果绑匪拿走了赎金,却把孩子杀了。现在钱没了,孩子也没了,一个家庭就这样破碎了,即便绑匪最后都被逮捕归案又有什么用?那些损失能追回来吗?你看看官方的统计数据,报警之后,绑匪撕票的可能性是80%,不报警是40%,人家只是求财,我们不能惹怒他们呀!我们筹钱把孩子悄悄地赎回来不行吗?我真的承担不了任何风险,那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宝贝呀!他本来身体就不好,我们若是惹怒了绑匪,他们会不会拿孩子出气?饶饶能不能撑过去,能不能平安回家?我现在连想都不敢想,我心痛啊!” 钟慧璐跌坐在沙发上,哭得快晕厥过去。 原本还觉得报警也可以的沈父沈母也都急得脸白眼赤、心脏绞痛。报警=撕票,这个等式被钟慧璐牢牢地塞进他们脑袋,占据了他们的全部思想。他们一个拽住儿子左手,一个拽住儿子右手,死活不让他动弹。 倒是坐在一旁不断拨打绑匪电话的司机兼保镖龙成生开口了:“我觉得沈先生应该报警,只要瞒得严实,绑匪不会知道,我们一边筹赎金,警察一边找线索救人,算是给孩子上了两重保险。现在绑匪那边一直关机,难道我们就干等着吗?” “你算老几,你有什么资格对我们家的事发表意见?不是你的孩子你就不知道心疼是吧?不能报警,绝对不能报警,谁报警我跟谁急!”钟慧璐像只母狮子一般扑上去,挠花了龙成生的脸。 灵媒_分节阅读_69 龙成生狼狈地躲闪,然后便缄默了,只能用暗示性的目光看向沈先生,鼓励他早下决定。家里的老人和妇女都已经慌了神,现在唯有沈先生头脑还是清醒的。 沈友全闭了闭眼,颓然道:“我不报警,你们放开我,我想办法去筹钱。” “绑匪只是求财,我们给他们钱,孩子就能回来。我们一定不能冒险!只要饶饶能回来,多少钱我们都给,我们把房子、车子都卖了!妈这里还有几百万的存款,妈全都给你!”沈母哭着说道。 “妈,那是你和爸的养老钱,你们留着吧。我们沈家还到不了那个份上。”沈友全捡起摔坏的手机,解释道:“我给财务打电话,让他们现在就给我筹钱。”说着说着就上了二楼的书房。 钟慧璐这才放过多管闲事的龙成生,紧张兮兮地跟去二楼。 沈友全飞快给白幕打了一个电话,向他索要梵伽罗的电话号码。他现在是真的很后悔自己昨天走得太无礼也太匆忙,竟忘了讨要梵先生的联系方式,若不是得到了梵先生的提点,他现在只会更焦头烂额。 白幕听出了他的焦急,一句话都没多问便把号码发送过去。 那边很快接通了,一道清冽的嗓音似从地底急涌而出的甘泉,瞬间带走了沈友全内心的焦灼:“沈先生,您的小喜鹊还安好吗?” 小喜鹊毫无疑问指代的是女儿。想起今天女儿因太过快乐而灿笑的脸蛋,想起她一声接一声的“爸爸我最喜欢你”,沈友全的郁躁便又缓解很多,“很好,她很好。”他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女儿的房间,隔着门缝往里看。在保姆地安抚下,女儿已经睡着了,一只胖乎乎的小脚丫伸在被子外面,脚背上的小窝窝非常可爱。 沈友全的眼眶一阵又一阵地发酸、发烫,喉咙也干涩得紧。若不是梵伽罗的提醒,女儿现在可能会被捆绑在一个黑暗、脏乱、偏僻的地方,忍受着一群暴徒的恐吓和虐打,那样的场景他连想都不敢想。 “梵先生,沈玉饶被绑架了,我该怎么办?”正如母亲毫不关心女儿的死活,现在的沈友全也不愿意用五千万去救一个野种,他还没圣母到那个份上,但是他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玉饶遭罪。救还是要救的,但是得把沈家的损失降至最低。他只是商界新贵,并不是世家子弟,没有多少底蕴,一次性拿出五千万真的会大伤元气。 说实话,他已经极力在压抑人性中恶的一面,不断鞭策自己往正途上行进,否则他根本不会管沈玉饶的死活,更不会让钟慧璐那个女人在自己眼前蹦跶。有那么一瞬间,他被怒火烧穿了理智,差点就对绑匪说:你们撕票吧,我不在乎,反正沈玉饶不是我的种! 幸好,幸好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否则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第53章 梵伽罗清冽的嗓音传来,没有一丝半点的迟疑:“报警吧沈先生。” 沈友全嗓音沙哑地道:“你也觉得……” 他话没说完,梵伽罗便轻声道了一句“嘘”,示意他安静。 沈友全现在哪里敢不听他的话,立刻就闭紧了嘴巴,一双眼睛左右乱看,紧张地像做贼一样。果然,他刚打住话头,钟慧璐就急匆匆地奔上二楼,拽住他的手臂,拉低他的手腕,声色俱厉:“你在给谁打电话?你想报警?这样会害死饶饶的你知不知道?” “我没报警,我在给朋友打电话借钱!你以为五千万对我来说只是个小数目吗?我才四十出头,农村出身,我虽然年薪千万,但是这些钱都花在了房产和投资上。这栋别墅是新买的,总价两亿六千万,在你的要求下,我全额付的款;我还给你投资创办了一个时尚品牌,现在正在运作,很多地方都需要花钱!我的流动资金已所剩无几,你让我上哪儿去凑五千万?把房子和你的公司卖了吗?啊?” 听说要卖自己的公司,钟慧璐果然不敢开腔了。她盯着已然碎裂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只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并不是110,这才松开丈夫的手。 “不要报警,我宁愿花钱买那80%的存活机会,也不愿陪警察去赌命。友全,孩子是最重要的,没了钱咱们还能再挣,孩子是最重要的,你记住!”钟慧璐噙着泪再三叮嘱。 沈友全面上点头,实则内心更感冰寒。这个女人是真的在担心沈玉饶的安危,否则不会发疯一般阻止自己报警。然而,若是被绑架的人换成灵灵,她还会这样忧心如焚吗?答案他不用问便能猜到,不会的,她不会;妈不会;爸也不会;甚至连以前的自己都不会。 沈友全的眼眶又湿润了,不得不扭过头,飞快擦了擦眼角。 的确,他也知道,发生绑架案的那些人家大多数不会报警,而报了警的一般都是付不起赎金,实在是走投无路的。若是他不知道沈玉饶不是自己的种,他现在也不会坚定报警的决心,而是为了确保孩子的安全,急急忙忙筹钱去了。 沈友全在钟慧璐的监视中走到走廊尽头,低声说道:“刚才是我……妻子。”说出“妻子”这两个字时,他的舌尖仿佛触到了尖锐的玻璃渣,刺得生疼。 “我知道。”梵伽罗语气和缓。 沈友全默了默。是啊,这人智通鬼神,否则又怎么会在钟慧璐尚未靠近时就阻止了自己的话?他应该能感应到自己现在的状况吧?这种能力真是太神奇了。哦对,自己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好像是——你也觉得该报警? 思及此,沈友全又是一阵后怕,紧接着便感到无比心烦。若是让钟慧璐听见这句话,她肯定会当场发疯,然后没玩没了地纠缠他,责骂他,逼着他拿出钱来! 以往,沈友全看见钟慧璐对沈玉饶无微不至的照顾,只会觉得她温柔贤惠、勤劳肯干,是世界上最好的妻子;但现在,他想到的却是,在这无微不至的背后分明暗藏着她对女儿的冷漠和忽视。她把所有母爱都给了沈玉饶,却冷待甚至是苛待另一个孩子,她配做一个母亲吗?她是不是早已经知道两个孩子的父亲是不同的? 想到这里,沈友全的身体忽然僵硬了,因为他很快便意识到了另一个更为可怕的事实,若钟慧璐早就知道两个孩子拥有不同的父亲,那她对女儿的苛刻冷漠,是不是也代表着她对孩子的父亲并无一点爱意?对于母亲来说,只要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那都是一样的,没有血缘不同的分别,但他们的父亲却有亲疏远近之分。 换言之,在钟慧璐心里,她爱沈玉饶便等于爱沈玉饶的父亲,她冷待沈玉灵就等于她厌憎沈玉灵的父亲,而沈玉灵的父亲不正是自己吗? 沈友全立刻看向窗外,隐藏起自己因为愤怒而彻底扭曲的脸。他咬着牙根说道:“梵先生,我现在就去报警。” 不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爱的女人而丧失良知和底线,不要!他反复告诫自己,这才打消了对沈玉饶置之不理的念头。 “沈玉饶会怎样?”经过剧烈的挣扎后,他嗓音沙哑地问。 “他会没事的。”梵伽罗语气淡淡地说道:“您最好一个人去报警,不要让家里的任何人知道。如果有必要,您可以告知警察我的存在。” “好好,我现在就去。”沈友全只能不断点头,再三确认:“沈玉饶不会被撕票吧?” 灵媒_分节阅读_70 “不会。”梵伽罗似乎轻轻笑了,又似乎在叹息,随后便道:“您如果实在不放心,我可以给您推荐一位专家,有他在,这桩案子会得到圆满的解决。” “是谁?”沈友全立刻追问。 “宋睿博士,他是城南分局的刑侦顾问,您完全可以相信他的职业水准。” “宋睿博士?好好,我记住了,梵先生,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的小囡囡今天就回不来了!你放心,等这件事了了,我一定帮你解决那两桩官司!”沈友全哽咽着挂断了电话,又狼狈万分地抹了把脸。所谓无知者无畏,他以前怎么敢用那样傲慢的态度去面对梵先生?从今以后,他一定会对世间所有的未知都保持敬畏! 钟慧璐一直站在楼梯口盯着他,努力辨认着他的口型,以确定他没有中途挂断那个陌生的电话,改去拨打110。 “没借到钱吗?”看见丈夫流着泪的脸,钟慧璐不安地问道。 “没有,这么大一笔钱,这一时半会儿的谁拿得出来?就算是银行也得事先预约。我去找会计师,你别等我,先睡吧。我得算算我名下有多少投资可以套现。”沈友全脚步匆匆地跑下楼。 钟慧璐也跟着跑下去,看见丈夫焦急、慌乱、六神无主的模样,她反倒安心了。丈夫对儿子果然看得很重,是不可能不出钱救人的,刚才是她想多了。 “沈总,你去哪儿?要我送你吗?”龙成生立刻站起来发问。 “不用送了,我去找我的私人会计。我得马上把财产变现,时间不多了,再不快点我怕饶饶受更多罪。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麻烦你多照看着点,我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沈友全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 龙成生见他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只好打消跟他一起出去的念头,并再三保证自己会照顾好家里。 —— 一小时后,风尘仆仆的沈友全已经被安置在城南分局的接待室内,两名年轻警员坐在他对面,一个拿着录音设备,一个打开笔记本做文字记录。 “……绑匪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剃板寸的年轻警员问道。 “对,之后再打就一直关机,只说让我三天内准备好五千万。”沈友全十分冷静地讲述着他所知道的一切,这样的态度根本不像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倒更像一个旁观者。 两名警员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接着吩咐道:“这样吧,沈先生,您先去筹钱,我们这边同时也会展开调查,稍后我们带上设备去你家,看看绑匪还会不会打电话进来,若是再打来,我们会让技术员追踪他的方位。” “我不想付赎金,”沈友全坦然地说道,“所以才来报警。” 两名警员瞪眼看他,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字——你这个禽兽! 沈友全苦涩一笑,解释道:“反正这件事我也不准备瞒着,实话跟你们说吧,其实沈玉饶并不是我的种,是我的妻子和别人鬼混之下的产物。五千万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我得卖基金、卖股票、卖公司股份去筹钱,由于投资忽然中断,后续我还将损失更多钱;没了公司股份,我也将失去现有的亚洲区总裁的地位。在来的路上我算了算,这些损失加起来,数目大概在三亿上下,足以令我伤筋动骨。至少在将来的八到十年内,我在事业上将很难翻身。为了一个非亲生的孩子牺牲这么大,我觉得不值。” 一旦撤回所有父爱,又撇去仅存的那点怜悯,沈友全简直冷静到可怕的程度。他把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递过去,继续道:“这是亲子鉴定书,你们看看吧。” 两名年轻警员压下满心“握草”,翻开鉴定书看了看,然后目光敏锐地定格在了日期上。 “五月二十二日,不就是今天吗?今天刚确定儿子不是亲生的,他就被绑架了,沈先生,这会不会太巧?而且据我所知,你的两个孩子是双胞胎吧?他们生下来的时候肯定做过体检,在血型上应该没有问题,否则你不会现在才产生怀疑。同母异父的双胞胎在世界上极其罕见,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种事是真实存在的,你怎么会忽然去做鉴定?沈先生,你的话疑点太多,我们需要你做出合理的解释。” 两名警员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友全,已然把他当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沈友全满心不适地开口,“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你们怀疑这件事是我干的,只因我对钟慧璐怀恨在心便雇人去绑架沈玉饶,以此展开报复。不,我还没卑鄙到那个程度,我直接让他们走人就是了。再说了,如果这事是我监守自盗,我能来警局报案?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两名警员互相对视,然后解释道:“沈先生,我们破获的所有绑架案里,父母和熟人作案的比重很大,所以我们必须先把最具嫌疑的人排除,才能找到正确的调查方向,这也是为孩子的安全负责,请你谅解并配合我们的工作。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忽然怀疑孩子的血缘?一般人应该想不到这一点吧?毕竟他们是双胞胎,而且你的女儿还跟你长得很像。只要你女儿在前边挡着,你是不可能会去怀疑同为双胞胎的儿子,你的行为真的很奇怪。” 沈友全是名人,还曾带着妻儿上过电视,两名警员自然了解他的家庭状况。 发现警察死活都要弄明白这一点,沈友全想到梵伽罗的嘱咐,于是坦白道:“是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叫梵伽罗。” 原本还极为严肃的两名警员忽然便瞠目结舌了,然后猛然一拍桌面,感叹道:“原来是他!难怪!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也只有他能一眼看透!”话落,两人再看向沈友全时,眼里的怀疑和审视已经全然被同情与怜悯取代,甚至还透着一点莫名其妙的羡慕。 “你运气蛮好的。”剃平头的小警员由衷感叹。 “啊,是的,能得到梵先生的指点真的是我的运气,要不然我的女儿也会被绑架。”沈友全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来报案之前他还跟我说,若是能把案子交给宋睿博士处理,沈玉饶肯定能平安回来。” 沈友全原本还为这个情理之外的要求感到忐忑,毕竟警察局不是他家开的,办案人员得由领导指派,哪里轮得到他指手画脚?但奇怪的是,那小警员竟半点不虞或迟疑都没有,拿起手机就给宋睿博士打了一个电话,把事情原委说了。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接绑架案。”宋博士的态度虽然温和,嗓音却很冷,像某种无机质的金属。 沈友全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不用见面他也知道,这是一个地位超然的大人物。 小警员压低嗓音,慎重说道:“梵伽罗对报案人说,如果把这桩案子交给你处理,孩子一定能平安回来。” 正准备坚定拒绝的宋睿:…… 沈友全十分知机,连忙补充道:“梵先生的原话是——您如果实在不放心,我可以给您推荐一位专家,有他在,这桩案子会得到圆满的解决。宋睿博士,他是城南分局的刑侦顾问,您完全可以相信他的职业水准。” 宋睿平静的语气似乎掀起了一些波澜:“他说他相信我的职业水准?他说我能圆满解决这桩案子?”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沈友全连忙点头。他虽然不能为沈玉饶牺牲自己的事业,却可以为他做出一些努力。 灵媒_分节阅读_71 “好,我马上过来。你们先查沈玉饶的生父,我有预感,这很重要。”那边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似乎是宋睿博士正一边打电话一边换衣服。从置若罔闻到急切地加入,他堪称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着实令沈友全感到吃惊。 年轻警员连连答应,然后挂断了电话。他盯着沈友全看了好一会儿,眼神越来越锐利,表情越来越严肃,当沈友全快顶不住时,他忽然热切地问道:“我姓李,你可以叫我小李,请问梵先生有没有提到我?他有没有指定我来侦破这个案子?应该有吧?我可是被他摄过魂的,他很了解我的实力。” 差点被盯出一身冷汗的沈友全:…… 老实说,你们都是梵先生的迷弟吧?是吧?他的招牌在警察局也太好用了! 第54章 夜色渐深,星光隐匿,很多人都已经睡下,而沈友全依然在城南分局中等待。负责接待他的两名警员一个姓李,一个姓罗,都很年轻,所以思想特别活跃。他们合上笔录本,压低嗓音说道:“沈先生,宋博士家住得远,赶过来起码得花四十多分钟。该交代的情况你都已经交代清楚了,再问下去也都是一些重复的话,没有多大意义,要不我们先聊点别的吧?” 沈友全向他们讨要了一瓶矿泉水,一边润喉一边问道:“你们想聊什么?” “聊聊梵先生可以吗?”小李趴在桌面上,脖子伸得老长,一双晶亮的眼里全是好奇和渴望。名叫罗洪的警员也附和道:“对对对,聊聊梵先生,他也是这桩案子的重要人物嘛。”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打开录音笔。 沈友全事先得到了梵伽罗的准许,于是便把他们见面时的情况叙述了一遍。小李和小罗听得如痴如醉,不断要求他说得更详细一点,最好完全还原梵伽罗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警员走进接待室,假装自然地坐在周边的椅子上,实则竖着耳朵旁听。 沈友全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感觉自己不是来报案的,而是来参加故事大会的,这些人对梵伽罗的好奇心未免也太重了吧?为什么? 但他尚且来不及深思这个问题,城南分局的局长便亲自来了,开门见山地道:“听说梵伽罗让你指定宋博士来侦破这桩案子?” “是的。”沈友全连忙点头。 局长的语气略有些苦恼:“但是宋博士并不是警察,只是顾问,按理来说他是没有资格率队办案的,只能从旁提供意见。” 沈友全心里咯噔了一下,正觉得这事悬了,却又听局长说道:“既然梵伽罗觉得他能行,那我就破一次例,让他带队吧,毕竟孩子的安全最重要。你们这回都听宋博士的,他现在是你们的临时队长。”局长指着刑侦一队的队员们说道。 “知道了局长。”大家很快就接受了这种安排。 沈友全高悬的心缓缓放下了,他完全没想到梵伽罗的话竟然拥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他的背后已经没有梵家,却是怎么做到的?是了,没有梵家又如何,他的能力诡异到那种程度,了解他的人谁不得卖他几分薄面? 等待是漫长的,也是痛苦的,原本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的沈友全又开始坐立难安。虽然沈玉饶不是他的种,但那毕竟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他也做不到完全无视。 小李看出了他的焦急,安慰道:“你别慌,梵伽罗既然说孩子不会被撕票,那他肯定能平安回来。” 沈友全:…… 紧张焦虑都被啼笑皆非所取代,他发现这些警察竟是如此地信任梵伽罗,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产生这种心态?应该与高一泽的那桩案子有关吧?五个受害者都被梵伽罗料中,难怪…… 沈友全的思维发散出去,时间果然变快了很多,似乎只是一眨眼,那位传说中业务水准极高的宋博士便匆匆走了进来。出人意料的是,他长得很高大也很俊美,而且穿着打扮完全不像不修边幅的学者,反而比行走在T台上的模特更耀眼。他穿着一套银灰色的西装,系着一条淡蓝色条纹领带,璀璨的蓝宝石袖扣在灯影中闪烁,一看就很昂贵,一股余韵悠长的古龙水香味随着他的走近慢慢飘过来,沁人心脾。 说实话,若非小李站起身为双方做介绍,沈友全根本不会想到这个男人是一名享誉国际的心理学专家。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他都太过出众,足以压倒时尚圈的很多顶尖超模。 沈友全压下满心惊异,快步走过去与宋博士握手,却被对方冷淡地拒绝了:“抱歉,我有洁癖。我们先办案吧。”自从被梵伽罗戳破面具后,他已经懒得再伪装成谦和有礼的样子,反正只要不触犯法律,谁也不能拿他怎样。 “好的,好的,这次真是太麻烦您了。”沈友全悻悻地收回手。 宋睿根本没功夫与他寒暄,直接拿起笔录本认真翻看。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似乎在懊恼,又似乎在思索。他实在是搞不明白,在这渐渐变得闷热的夏夜,他为何放着一堆论文不写,一本著作不看,偏要独自开着车,忍受着拥挤的交通和污浊的空气,跑到几十公里以外的警察局去侦破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绑架案。只为了梵伽罗的一句话吗?这太荒谬了! 他极力想否认这一点,但他的内心却忠实地告诉自己——是的,只为了梵伽罗的一句话,你就赶过来了,而那句话绝不普通也绝不平淡,只因它是一个肯定,也是一次赞美,出自那样一个冷漠到近乎冷酷的人之口。 宋睿没有爱恨喜恶,也不知道何为美丑,更没有所谓的同情和怜悯,哪怕别人悲惨地死在他面前,也激不起他内心的一丝涟漪。但是,就在今夜,当他听见沈友全复述的梵伽罗的原话时,他竟罕有地感觉到了一丝喜悦。被那样一个人肯定甚至是赞美,他竟莫名产生了一种使命感,也激起了一分责任心,于是匆忙打理好自己,然后横穿大半个城市,顺着拥挤的车河,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这太荒谬了!这真的太荒谬了!宋睿一边唾弃自己,一边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地看完了所有笔录。 “据我所知,英才幼儿园是一家管理非常严格的贵族幼儿园,他们那边怎么会轻易让一个陌生人接走沈玉饶?”他再一次过滤所有存疑之处。 沈友全忙道:“那个女绑匪戴着帽子、口罩和墨镜,脸部一片青肿,看不出长相,但是她的声音和钟慧璐助理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她告诉幼儿园的老师,说她前些天刚做了一个整容手术,现在还没恢复,并且当场拨打了钟慧璐的视频电话为自己作证。幼儿园老师很快就相信了她,把孩子带了出来。你们也知道,钟慧璐是明星,在她们那个圈子里,整容是一件很普遍的事,三天两头变脸的人比比皆是,所以老师并未产生怀疑。后来钟慧璐跟我说,绑匪把孩子接走的时候她正在做直播,不可能和老师打视频电话,而她的助理一直等在后台,并未离开半步,这真的很奇怪!” “不奇怪,视频电话也可以造假。只要找一个和你妻子长得很像的女人连线就可以骗过幼儿园的老师。听说你的妻子是很多女人理想中的整容模板,现在整容技术那么发达,与她容貌神似的人应该不难找。”宋睿冷静地分析。 沈友全连连点头,“对,很多人都希望整成钟慧璐那样。这样说的话,幼儿园的老师也不是故意的,这种骗局真是防不胜防,唉……” 宋睿的语气依旧冰冷:“我们稍后会找幼儿园的老师核实情况。大致案情我已经清楚了,小李,你把大家叫进来,我们开个会。” 小李连忙去叫人,十分钟后,所有组员都拿着一个小本本围在宋睿身边,沈友全本想回避,却被宋睿明令留下:“沈先生,我们的工作需要你的配合,所以请你留下听一听我们的安排。”不等沈友全点头回应,他又快速吩咐:“目前,绑匪那边一直关机,电话号码是一张不记名卡,无从确定绑匪的身份,他们用的手机也是非智能机,不能远程启动定位,所以这条路目前是堵死的,我们只能等他再一次打电话过来。” “绑匪接走孩子之后曾经在曹安公共停车场的监控死角换过车,被遗弃的车子是十年前的被盗车辆,几经转手,源头难查,而曹安公共停车场里停放着数万辆车,监控器的数量又很少,拍不到的地方太多,我们不能确定她开走的到底是哪一辆,之后她行走的路线目前我们也无从知晓,还会不会继续换车,我们更不能肯定。在一切情况都不甚明了的前提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进行一些先期调查。” “我的办案思路是这样:第一,小李你去查一查沈玉饶的生父到底是谁,重点搜索钟慧璐的各种社交账号,尤其是隐藏起来的小号。在一桩绑架案里,所有与被绑架者存在亲缘关系的人都必须调查清楚,以排除嫌疑。钟慧璐是明星,炫耀是明星的职业通病,哪怕明知道某些事见不得光,他们总也忍不住利用某些隐秘的渠道去展示。只要找到这些渠道,我们总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第二,消费记录和通话记录也能泄露她的秘密,我们多线查证,动作尽量快一点。第三,女绑匪换车之后的行踪也交给你去查,相关的视频对比量太大,必须用到筛查软件,这是你的强项。” 灵媒_分节阅读_72 “好的宋博士。”小李一边点头一边做笔记。 宋睿看向其余人,吩咐道:“你们去英才幼儿园及其周边店面或街道调取监控,绑匪既然能事先伪造钟慧璐的视频电话,又能模仿助理的声音,可见他们对沈家做过大量的先期调查,也势必会来幼儿园踩点,以确保绑架的顺利进行。通过监控,我们应该能发现一些可疑人物。记住,在调查取证的过程中,你们一定要低调,不能让绑匪察觉沈先生已经报警。还有,一定要让那些配合调查的幼儿园老师严格保密,他们若是把事情传出去,沈玉饶很有可能会被撕票。另外,与幼儿园老师视频连线的那个女人也要找一找,从整形医院那边查起,女绑匪可能真的整过容,尚处于恢复期,这也是一条重要线索。你们分三路,一路查监控,一路查目击者证词,一路查整形医院。” 大家慎重其事地答应下来。 宋睿这才看向沈友全,勒令道,“沈先生,现在请你详述一遍你带着女儿回到家之后的情形,包括你的家人在做什么,说什么。记住,你必须忠实还原当时的一切,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节点,因为这或许对我们的调查很有帮助。” “好好好,我一定照实说。”沈友全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边回忆一边叙述,并不时补充或修正一些错漏的细节。 宋睿把这些话都录了音,稍后又道:“沈先生,现在请你在我们警员的安排下悄悄离开警察局,因为绑匪很有可能在暗中监视你。” “那怎么办?我来警察局报案的事会不会被他们发现了?”沈友全立刻紧张起来。 “关于这一点,我们的警员会帮你确定。”宋睿自始至终都很冷静:“若是绑匪的确跟踪了你,我们会有另外一套应对方法,请你不要担心。但是绑匪至今还没联系你,可见他们心态很稳,应该不知道你报警的消息。你离开警局之后马上去筹钱,不管这笔赎金你愿不愿意支付,你总得做出一个姿态来麻痹绑匪,同时也给我们争取一些时间。两个小时后,我的同事会悄悄把你带回警局,我们再商量下一个步骤。” 沈友全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眼前的一切,自然是警察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幸运的是,城南分局的行踪鉴定专家在查看过监控视频后告诉他——绑匪并未跟踪监视他,沈玉饶目前还是安全的。期间,他收到了钟慧璐、沈父、沈母打来的若干电话,他们不断追问他有没有筹到钱,都被他敷衍了过去。 宋睿博士一来,调查工作立刻就井井有条地展开,他的思路异常清晰,像是拨开云雾的那一只手,瞬间便把一切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这使得沈友全对梵伽罗的判断更为深信不疑,正如对方所预言的那样:若是有谁能平安地把沈玉饶带回来,这个人非宋博士莫属。 第55章 宋睿的领导能力丝毫不逊于庄禛,有他从旁指挥,大家很快就找准了侦破方向,然后各自展开调查工作。沈友全也匆匆忙忙赶去筹钱,为此还把很多好友从被窝里挖出来,煞有介事地哭诉一番。 他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很多人不太相信他的话,以为他喝多了在开玩笑,又打电话给钟慧璐确认。钟慧璐自然是一番哭求,弄得大家都很为难。这可是五千万,没有过命的交情,谁愿意随随便便拿出来? 筹钱的事并不顺利,这也让沈友全看清了很多所谓“至交好友”的真面目。两小时后,他在警方的安排下换了一辆车,秘密来到城南分局。在这期间,出去走访调查的警员也都回来了,案子似乎有了眉目。 宋睿把一张照片贴在白板上,问道:“沈先生,这张照片是在钟慧璐的微博小号中发现的,当时她正在芭堤雅度假。照片中的这个人你认识吗?” 沈友全盯着照片仔细看了几眼,茫然道:“你说的是哪一个?”这是一张透过玻璃窗拍摄的风景照,窗外是一片金黄的沙滩和碧蓝的海洋,沙滩上和海水里到处都是前来度假的人群,挤挤挨挨、密密麻麻,打眼看去实在是很难辨认他们的长相。 宋睿指了指光影交界处,提醒道:“看反光,不要看窗外” 沈友全这才发现那扇窗户竟然把拍摄者的身形映照了出来,虽然模模糊糊不太真切,但是女人曼妙的姿态和男人强壮的体魄还是能窥见一二,只可惜照片只截取了他们脖子以下的部位,能昭示他们身份的头脸却并未出现在画面中。 “这个女人是钟慧璐!”沈友全肯定道,“你们看,她锁骨上有一颗痣,我认得这颗痣。”紧接着他又发现了更多细节,指着男人左肩的一个太阳纹身说道:“他是龙成生,我的司机!难怪钟慧璐去芭堤雅度假的时候龙成生也请了长假回老家,原来他们是一起厮混去了!” 事实上,警方早已掌握了这张照片中的两人的确切身份,之所以放出来给沈友全看是为了获取他的证言。 宋睿点点头,并未对此发表评论,也完全忽略了正喘着粗气,眼看快要原地爆炸的沈友全,继续道:“通过调取监控,我们发现最近一段时间,幼儿园周边并未出现可疑车辆和可疑人物,绑走沈玉饶的女人及其所驾驶的车辆更是一次都没在幼儿园附近出现过。她盆骨前倾,走路时外八幅度大,下巴后缩严重,体态和步态都很特别,我们的行踪分析专家不可能发现不了她的存在,这种情况明显与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不符。” 大家连忙握紧笔杆,准备记录重点。 “通过沈先生的叙述,我们知道绑匪对沈家的所有人都做过详细的调查,既然她决定从幼儿园绑走孩子,还事先安排好了路线和换乘车辆,那么在先期准备如此周密的情况下,她为什么不去幼儿园踩点?” “她可能对幼儿园周边的环境很熟悉,所以不需要踩点。”刘韬举手说道。 宋睿立刻点头,“对,我也是这么猜测的。你们看,这是绑架当天的视频,绑匪把车开入幼儿园对面的一个免费停车场的监控死角里,不经踩点,她怎么知道这个角度是监控摄像头拍不到的?难道靠运气?” “应该是有人告诉她的,而这个人对英才幼儿园和沈家都很熟悉。”一名警员分析道。 宋睿颔首:“种种迹象表明,这应该是熟人作案。在不经踩点的情况下,绑匪显然知道幼儿园的放学时间,也知道停车场的监控死角,更知道沈家的财务状况,五千万不多不少,正好是沈先生能够承受的上限。那么这个熟人是谁呢?” 众人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怒火中烧的沈友全立刻说道:“一定是龙成生!他经常代替我去接孩子放学,也很清楚我的财务状况,而且他是个赌鬼,以前赌输了就爱找我借钱,我看在他业务能力很强的份上零零总总借了不少,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开口问我要两百万!我这次是真的恼了,觉得他贪得无厌,就没借给他,还警告说要辞退他!他的动机很强,一定是他!” 宋睿扶了扶高挺鼻梁上的眼镜架,认同道:“我们已经查过龙成生的财务状况,他前一阵在澳海赌输了一大笔钱,还上了赌城黑名单,正是迫切需要发一笔横财的时候,他的动机的确很强烈。不过,”宋睿瞥了沈友全一眼,徐徐道:“你的妻子同样非常可疑。” “钟慧璐?不可能!她很疼沈玉饶的。”沈友全下意识地反驳。 宋睿却径直说道:“根据沈先生的讲述,我发现钟慧璐的行为十分反常。首先,绑匪尚未打电话进行勒索时,她就很肯定地对沈先生说孩子被绑架了,作为一个母亲,一来就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这难道不奇怪吗?第二,她强烈反对沈先生报警。当然,出于母亲对儿子的担心,她的反对不无道理,但是当沈先生提出变卖房产和公司,以筹措赎金时,她却一言不发,为什么?身为一个忧心如焚的母亲,她既不愿意报警,又不积极筹款,这样的做法岂不两相矛盾?你们可以说她自私,舍不得拿出自己的钱,那么这会不会与她之前的强烈担心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到底是真着急还是假着急,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众人仔细一想,不由连连点头。 一名女警由衷说道:“如果我是她,我早就把自己手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哪里会坐在家里干巴巴地等丈夫去借钱?这个时候不应该大家齐心协力,早一点把钱凑齐吗?钱凑齐了,孩子就能早一天回来,这不好吗?她一边着急,一边什么都不做,这种行为的确很奇怪。” 沈友全努力控制着内心的怒焰,艰涩道:“宋博士,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钟慧璐的反常,当时我脑子太乱了。你的意思是这次绑架很有可能是龙成生和钟慧璐联手策划的?龙成生到底是不是沈玉饶的父亲?他怎么下得了手?” 宋睿把两张照片贴在白板上,徐徐道:“目前我们也不能肯定绑匪的真实身份,一切都只是基于现有证据所产生的合理猜测。不过沈先生你刚刚问的那个问题,我应该可以给你答案。” 灵媒_分节阅读_73 沈友全看向两张照片,然后结结实实愣住了。其中一张是沈玉饶新近拍摄的艺术照,他笑眯眯地看着镜头,鼻梁高挺,小嘴殷红,脸蛋尖尖,模样十分可爱。另一张很明显是老照片,颜色略显陈旧,但那个同样笑望着镜头的男孩却拥有着与沈玉饶极为神似的眉眼。 沈友全长久地凝视着相隔几十年的两张照片,似乎明白了什么。 宋睿肯定了他的猜测:“这是龙成生的童年照,与现在的他是不是很不一样?” 的确,长大后的龙成生高了、壮了、皮肤晒黑了,由于常年嚼食槟榔,脸型也变宽了,是一个十足十的硬汉。如不是童年照片留下了旧影,沈友全打死也没想到他儿时竟然长得像一个清秀的小姑娘。若是早一点看见这张照片,沈友全恐怕早就怀疑上了儿子与龙成生的关系。 “他们一直在骗我!他们拿我当猴儿耍!”沈友全原以为拿到鉴定书那一刻是最痛苦的,却没料现在这一刻,远比那时痛苦千百倍。当他为了家人的幸福生活而努力打拼时,他最信任的两个人却背着他厮混,还生下一个野种,让他帮忙哄着、养着、供着,甚至因此而忽视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们一家三口就像一群蚂蟥,肆无忌惮地吸食着他的血液;又像一群强盗,暗暗拿起屠刀,准备将他的肉割下来。 沈友全捂住脸,慢慢趴伏在桌面上,发出困兽一般的悲鸣。 专案组的成员纷纷别开头,不忍看他,宋睿却用冷漠的语气说道:“沈先生,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根据你的描述,孩子被绑架后,作为孩子的亲生父母,龙成生和钟慧璐并没有很焦急,反而一再阻挠你报警,并强烈要求你变卖资产赎人,所以他们的嫌疑非常大。你来警察局报案的事,钟慧璐和龙成生知道吗?如果这桩案子果真是他们策划的,那么我很有理由相信,他们这个团伙至少有四个人,两个待在沈家监视你;一个接走孩子并控制孩子;一个打勒索电话并拿走赎金。他们分工明确,计划周详,显然是有备而来,需要我们慎重对待。如果龙成生和钟慧璐知道你已经报警,他们只要打一个电话或发送一条信息,他们的同伙立刻就会把孩子转移,或者更改计划。届时,这桩案子会更难查,孩子的生死也将成为未知数。” 宋睿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更为冰冷:“龙成生和钟慧璐虽然是沈玉饶的亲生父母,但他们如今都在沈家,与孩子是分开的,控制住孩子的人与孩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并不会在意他的死活。能参与绑架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他们知道你报警了,很有可能会不顾龙成生和钟慧璐的感受立刻撕票。局势对我们很不利!” 所有警员都紧张起来,纷纷转头看向沈友全。 沈友全却轻快道:“这个你们可以放心,我出门的时候梵先生再三交代过,让我不要把报警的事告诉家里的任何人。现在龙成生和钟慧璐还以为我在外面筹钱呢。” 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宋睿愣了一会儿才罕见地露出一抹笑容:“我应该想到的,既然是梵伽罗建议你来报警,他理当会为你做好一切安排。” 沈友全连忙点头,语气充满了感激和热切:“是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听从梵先生的安排,事实证明他的每一个叮嘱都是对我有利的,让我避开了一个又一个有可能导致孩子万劫不复的陷阱。梵先生真的很厉害!” 谈及梵伽罗,会议室的气氛明显轻松了很多。因为有他的预言,所以大家坚定地相信孩子一定能平安回来,哪怕这种信念是那样的莫名其妙又毫无根据。 宋睿扶了扶眼镜框,终于说了一句与案情完全无关的话:“沈先生的运气很好。”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人对沈友全这样说,事实上,当警察局的人得知他与梵伽罗的渊源,又得知紧跟而来的绑架案,都曾发出过同样的感叹。 沈友全瞬间红了眼眶,哽咽道:“是的,我一辈子的运气恐怕都用在这一次了,我是遇见贵人了。当然,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贵人,接下来还要劳烦大家把沈玉饶救出来,我先谢谢大家,谢谢,谢谢!”他不断鞠躬道谢,惹得众人也都鼻头发酸。虽然他舍不得那五千万,但在得知孩子的身世后,他还能四处为孩子奔波,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反观孩子的亲生父母,这差距实在是令人无言以对…… 察觉到题外话说得太多了,宋睿曲起指关节敲击白板,继续道:“目前我们还没有掌握龙成生和钟慧璐是绑架犯的证据,他们的手机没有异常通话,银行卡也没有异常消费,可见他们拥有很强的反侦查手段,我们得想个办法试探一下他们。一旦确定他们是主谋,我们便能立刻实施抓捕,进而审问出孩子的下落。沈先生,这需要你的配合。” 沈友全连忙保证:“你们有什么计划?我一定照你们说的去做!” 宋睿对他的配合很满意,把早已制定好的计划做成书面材料,一一分发下去。众人拿到属于自己的“剧本”,认真钻研里面的台词和角色,一直忙碌到天光微亮才驾车赶往沈家。 第56章 昏暗的天边冒出几缕晨光,周围的云朵微微泛着白,又渐次染上一层金红,整晚未曾合眼的沈友全被这霞光一照,竟流下两行泪。坐在他旁边的女警低声安慰了几句,他连忙垂头擦泪,嗓音干涩地说道:“我这是生理性的泪水,一晚没睡,眼睛太干了,受不了光照的刺激。” 大家默默点头,并不多问,却也知道他的心情肯定不好受。 几辆车陆陆续续抵达沈宅,听见发动机的声音,沈父、沈母连忙跑出来查看,脸色一个比一个干枯蜡黄,显然也是一整晚都没睡。倒是钟慧璐天生丽质难自弃,还是如往常那般光鲜。 龙成生看见沈友全后面跟着一群人,立刻问道:“沈先生,他们是……” “他们是我的财会人员、银行经理人、还有负责运送现金的保安。蓝启先生你应该认识,我准备把能卖的家产都卖了,他负责帮我运作。”沈友全指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说道。 龙成生当然认识蓝启,这人负责管理沈友全的大部分资产,是他的代理人。而此时的蓝启薄唇紧抿,面色沉郁,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跟在他身后的两男一女也都是社会精英的打扮,带来的密码箱堆砌在车后座,分量颇为可观,另有两名身强体壮的男子全程不错眼地盯着箱子,唯恐哪个角落里忽然冲出一群暴徒,把箱子抢走。 龙成生的目光牢牢锁定这些箱子,过了两三秒才艰难地移开,喉咙干涩地说道:“沈先生,你走之后家里一切都好。” “那就好,谢谢你了!今天我和蓝先生会很忙,家里还需要你照看,我爸妈身体都不好,你多注意一点。”沈友全一边走一边吩咐,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眶还因为刚刚的哭泣而通红一片,看上去俨然是一个为儿子的安危担心得五内俱焚的父亲。 龙成生连连点头答应,沈父沈母则不断追问儿子有没有筹到钱。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二楼,由于楼梯间比较狭窄,那名较为面嫩的“财会人员”与龙成生和钟慧璐擦肩而过时产生了轻微碰触,却并未引起二人的注意。扮成银行经理人的女警假意寻找厕所,却径直走进主卧,快速打量屋内的情形,又在各处走了走,看了看被丢弃在垃圾桶内的东西。 钟慧璐十分警觉,几乎立刻就跟了上来。 女警道歉之后便离开主卧,进入书房后压低嗓音说道:“宋博士,钟慧璐昨天晚上敷了面膜。” “我知道了。”宋睿眼睑微合,似乎早有预料。 沈友全就是再傻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咬着牙根说道:“儿子都被绑架了,她还有心情敷面膜?果然她的紧张都是装出来的。”话落之后他更为自己感到不值。他一整晚都在为了别人的孩子奔波忙碌,焦急担忧,甚至为了以防万一,果真让蓝启帮忙卖了几支势头强劲的股票。这是多大的损失? 灵媒_分节阅读_74 “我去看看我的女儿,宋博士,你们先忙吧。”沈友全抹了把脸,急匆匆地走了。面对钟慧璐和龙成生的时候,他已经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压制愤怒和仇恨上,若是没有女儿,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支撑下去。 “你去吧。”宋睿翻看着一沓财务报表,头也不回地摆手。 沈友全迫不及待地走进女儿的房间,亲吻她肉呼呼的小脸蛋,嗅闻她奶香奶香的小颈窝,原本已尽数吞进肚子里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 沈玉灵被爸爸的胡渣挠醒了,却丝毫也不嫌弃爸爸,而是抱紧他的大脑袋,低声问道:“爸爸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妈妈骂你了?不哭不哭,囡囡给你吃糖糖。”她钻进被窝,从床头拱到床尾,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一颗水果糖,塞进沈友全的嘴里。 “吃完就不哭了,爸爸乖。”沈玉灵用小胖手轻轻拍抚爸爸的后脑勺,又亲了亲他长满胡渣的下巴,体贴得像个小大人。 女儿如此乖巧懂事,沈友全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她为什么偷偷在被窝里藏那么多水果糖?为什么知道吃了甜食心情会变好?因为她哭了太多太多次,而每一次,除了甜食和她自己,没有谁能给她拥抱和安慰。但她的心里却没有半点阴霾,当父亲伤心难过的时候,她立刻便忘了他的忽视和冷漠,把珍藏的秘密拿出来与他分享,只为了给予他力所能及的一点安慰。 谁说女儿性子左,需要严格教育?谁说女儿脾气顽劣、自私自利?都是偏见!沈友全抱紧女儿,哽咽地做下保证:“囡囡,爸爸的宝贝,以后妈妈不会再骂你了,有爸爸在,没人能让你哭。” 当父女俩相互依偎着取暖时,龙成生倒了一壶热茶端上二楼,敲开了书房的门。他的视线在每一个陌生人脸上快速掠过,暗暗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两名保安尽职尽责地守着密码箱,身穿银行制服的女人正用一台数钞机快速清点着目前已筹措到的现金。 用白纸带捆扎好的钞票一沓一沓整齐地码放在宽大的桌面上,入眼一片通红,也染红了龙成生的瞳孔。他端盘子的手微微一颤,又很快稳住,改去观察围坐在蓝启身边的两个男人。 较为面嫩的那个男人正飞快操控着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满是各种各样复杂至极的曲线图;较为成熟稳重的那个男人则拿着一份文件夹,娓娓向蓝启讲述该如何买卖手头的几种基金,损失和营收分别是多少,怎样操作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他们看上去都很专业,长相和气质也属于人中龙凤,似乎与警察沾不上边。 蓝启被沈友全瞒得死死的,并不知道和自己一起回来的人是一群警察,于是由衷感叹:“难怪沈先生舍弃长久合作的团队,启用你这个新人,你的业务能力的确很强!敢问你以前在哪儿高就,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 龙成生竖起耳朵看过去。这些人里除了蓝启,他一个都不认识,自然会产生一定的怀疑。 “我以前在兰普森做过一段时间的顾问,这是我的名片。”宋睿将一张制作精美的名片递过去。 蓝启睁大眼睛,表情愕然:“原来您就是成功主导了雷诺美华并购案的那位宋睿博士?久仰久仰!那场战役真是太精彩了,您料准了美华的每一个策略,并及时做出了漂亮的反击,当时圈子里都在盛传您有特异功能,能看透人心。您在谈判桌上从来就没输过!去年我还把您的案例当成经典讲给我的学生听,没想到今年我就与您见面了!哎呀,这真是我的荣幸!” 宋睿谦和有礼地说道:“蓝先生过奖了,您是我的前辈。” 蓝启连连摆手,“哪有,在我们这个行业里,达者方能为师,刚才是我倚老卖老了。沈先生能请到您前来帮忙真是他的运气,我们可以放一百二十颗心了!” “沈先生为了救出孩子的确是殚精竭虑。我们虽然是局外人,能帮的还是得帮,孩子的安危最要紧。这些产业我们必须尽快出手,孩子等不起。”宋睿的态度始终都很从容,这也影响了蓝启。两人又陷入了忙碌的工作,而龙成生已打消所有疑虑,放下茶盘出去了。他跟在沈友全身边数年,耳濡目染之下自然知道雷诺美华并购案的精彩,原来这人就是当时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位宋睿博士,怪不得气质如此出众。 走到楼梯拐角,他讽笑着想道:看来沈友全果然对沈玉饶很上心,请了最好的经理人来帮他筹钱。 —— 中午十二点,沈友全已筹到一千万现金,眼下都已整整齐齐码放在书房内。期间,绑匪打来两个电话催款,都只说了几句话就挂断,小李并未追踪到他们的方位,女绑匪的逃逸路线也始终成迷。 沈父、沈母根本没有心情吃饭,钟慧璐半靠在沙发上流泪,万事都不管。沈友全让保姆带着女儿在书房的角落里玩,一步都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龙成生则负责给大家跑腿。 又过了半小时,一名快递员忽然送来一个包裹,指明让钟慧璐签收。 “你还有心情网购?”沈友全嗓音沙哑地质问。 “我没买东西啊。”钟慧璐一头雾水地拆开包裹,却见里面躺着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一截鲜血淋漓的指头映入她的眼帘,夺走了她的呼吸和心跳。 “啊!”一声尖叫贯穿众人耳膜,然后就是一截小指被钟慧璐甩飞出去,滚落在地毯上。 “这是什么?是,是饶饶的手指?”沈友全早已让保姆把沈玉灵带走,所以这血腥的一幕只有在场的成年人看见。他踉跄着跑到近前,不顾粘稠的鲜血和地上的脏污,颤巍巍地把断指捡起,捂在心口,悲愤欲绝地哭喊:“这是饶饶的指头,他们剁了饶饶的指头!他们真的太狠了,我都已经在筹钱了,难道就不能等等吗?” 他的演技原本没有这么逼真,但是只要把沈玉饶的遭遇想象成女儿的遭遇,他就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伤痛。 躲在暗处的保姆和帮佣看见这一幕纷纷红了眼眶,不约而同地忖道:沈先生真是太惨了! 楼下的喧哗引起了蓝启等人的注意。他们从书房里跑出来查看情况,问明原委后,宋睿冷静地说道:“沈先生,看样子这根手指是刚断裂的,你赶紧送去医院做保鲜处理,或许孩子救回来之后还能接上。” “对对对,送去医院保鲜。”沈友全这才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醒转。 龙成生头一次白了脸,正准备说我把断指送去,就见沈母重重摔在地上,竟是受不了刺激晕倒了;沈父也捂着胸口直喘气,嘴里吚吚呜呜说着胡话。钟慧璐失神地看着天花板,已是哭都哭不出来。与早上那个脸色娇艳的她比起来,现在这个头发蓬乱,眸光涣散,嘴唇焦枯的女人才真正像一个失去孩子万分无助的母亲。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的!”她低不可闻地呢喃,丝毫没发现龙成生凶狠地瞪了她一眼。 沈友全想也不想便让龙成生去扶沈母,他自己则跑上楼给沈父找降压药。那名年轻的“财会人员”见大家都很忙乱,于是自告奋勇地说道:“沈先生,要不你把指头交给我,我帮你送去医院。你放心,我哥哥就在市人民医院当麻醉师,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截指头。” “还是我去吧。”龙成生想仔细看一看那截指头,于是努力争取这个机会。 沈友全却不理他,一边给沈父喂药一边再三叮嘱:“你记得让你哥哥保密,千万千万不要报警,不然饶饶就危险了!” 医院收到这种被斩断的人体,一般都会选择报警,若是没有熟人帮忙疏通,拿过去就意味着孩子被绑架的事瞒不住了。龙成生在京市是无根的浮萍,完全招架不住医院的盘问,只能把刚才的要求咽下去。 年轻的财务员带上断指离开了,沈家却闹翻了天。沈母只眩晕了两分钟就清醒过来,哭喊道:“友全,你还磨蹭什么,快点筹钱呀!把你的房子、车子都卖了!我这里还有十万存款,全都给你!”她急急忙忙跑回卧室,拿来一个存折。在此之前她已经拿出了几百万存款,这十万是她和老伴的棺材本。 沈父好不容易把降压药咽下去,也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道:“把我,和你妈,在老家的房子,也卖了,房产证,在我衣柜的夹层里。饶饶要是没了,我和你妈,也不用,养老了,直接跟他,一起去得了!” 灵媒_分节阅读_75 沈友全红着眼眶说道:“爸,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会想办法筹钱,不用你们的棺材本。” 他把存折塞回去,两老却死活不要,还把手里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让儿子换成现金。所有人都在为沈玉饶的平安归来而努力,唯有钟慧璐几度张口,却又在龙成生的瞪视下几度闭口,始终没提一起筹款的事。 看见她和龙成生的反应,宋睿与女警相互对视,已然确定了他们的作案嫌疑。 第57章 儿子的手指都被绑匪剁了,沈友全如何能不着急?他和蓝启等人重回书房,加快了售卖产业的动作,与此同时,龙成生躲到别墅外,拿出一台老旧的直板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一个电话号码,却始终没能接通。 “妈的,这是什么破手机!”他又气又急,恨不得把手机掼在墙上。 钟慧璐做贼一般溜出来,找了很久才找到他,一张口就是带着哭腔的质问:“你不是说饶饶一定不会出事吗?为什么他们会剁掉他的指头?你快让他们把饶饶放了!我要饶饶马上回来!龙成生,你好狠的心啊!饶饶是你亲生儿子,你怎么下得了手?” “你小声点!”龙成生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人才急促地说道:“你确定那是饶饶的手指?方虎是我的拜把兄弟,他不会伤害饶饶,我不相信!” 钟慧璐哪里敢去碰那根指头,但在极度的恐惧和极度的担忧之下,她反而不会往别处想:“那当然是饶饶的指头,我还能认不出来吗?龙成生,你赶紧让他们放人,不然我就报警抓你!你答应过我不会让饶饶出事的,现在呢?饶饶的一根指头都没了!我真是疯了才会同意你的计划!” “你敢报警我就把你也供出去,你别忘了这次计划你也有参与,我录了音的!我们俩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别威胁谁!九十九步都走了,现在只剩最后一步,我是不会放弃的。一根指头而已,日后还能接上,反正沈友全有的是钱,他还养不起沈玉饶吗?那五千万我要定了,谁也不能破坏我的计划,包括你!”龙成生掐住钟慧璐的脖子低声威胁,面目十分狰狞。 钟慧璐惊惧不已地望着他,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此时,负责看守密码箱的两名保安忽然出现在龙成生身后,将他的双手反剪,双膝踢跪,咔擦戴上手铐。 钟慧璐吓呆了,随即也被戴上了手铐。 西装笔挺的宋睿从拐角绕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正闪烁着红光的信号干扰器。有这个东西在,龙成生又怎么可能通过手机联系到外界? “把他们带进去审问。”宋睿缓缓走到两人身边,从他们衣服下摆的内衬里取出两个纳米监听器,这是小李在擦肩而过时悄悄贴在两人身上的,而他们刚才的对话早已经被录音,成了确凿的证据。 龙成生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两人被带去不同的客房进行审问。孩子还在另外两个绑匪手里,问出孩子的下落是当务之急,别的都可以靠后。所幸宋睿的攻心计和离间计很成功,钟慧璐一直以为孩子的手指真的被剁掉了,很快便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招供出来。 躲在外面的两个绑匪果然是一男一女,男的叫方虎,女的叫周媛,是情侣关系,都因为抢劫杀人罪坐过牢,是龙成生的老乡。至于他们现在躲在哪儿,她并不清楚,唯有龙成生知道。他们也只负责看孩子,到了时间就把孩子放了,并不负责拿赎金。 赎金是由龙成生亲自去拿。他会在最后关头让周媛打电话,勒令沈友全把人民币都换成美金,放在一个箱子里。事前,钟慧璐已悄悄购买了两个一个一模一样的箱子,诱导丈夫用其中一个装美金,另一个她会装上白纸和几千块人民币,再找准时机把两个箱子调换,藏白纸的箱子让沈友全带走,藏美金的则转交给龙城生藏匿。 交赎金的地点在一处高架桥,桥下便是京市治安最乱的一处贫民窟。沈友全担心孩子的安危,按照绑匪的指示把箱子扔下桥的时候肯定不会犹豫,但其实箱子掉下去之后根本没有绑匪去交接,而是会被贫民窟里的人捡走并侵吞。箱子里毕竟有几千块,那些人大多是吸毒者和流窜犯,为了几十块钱就能犯罪,更何况是几千块。 毁灭证据的习惯早已根植在他们的骨髓中,把钱瓜分后,他们自然会把箱子和白纸烧成灰,警察来问也不会有人提供线索。在这块法外之地,那子虚乌有的“七百多万美金”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掉,却不会为龙成生惹来半点麻烦。这样的犯罪计划堪称巧妙。 拿到钟慧璐的供词,宋睿立刻去见龙成生,与此同时,小李也查清了方虎和周媛的案底,知道他们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我可以给你一句实话,那断指的确是你儿子的。”宋睿盯着龙成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比我更清楚方虎和周媛的为人,你觉得他们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善待孩子吗?当年方虎能为了几百块钱杀人,你觉得五千万和你们的兄弟情相比,他会更看重哪一个?你的计划很完美,我很佩服你的巧思。” 说到这里,宋睿故意停顿了几秒。他最擅长的就是攻心,而这些人的心在他眼里简直不堪一击。 龙成生果然露出半得意半轻蔑的表情,似乎完全不相信警察的话,也不准备出卖自己的兄弟。 宋睿等他得意够了才道:“但是,你的计划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龙成生还是那般满不在乎,耳朵却微微一颤。 宋睿轻笑道:“你最大的失误是不该把最重要的筹码放在别人手里。你们绑架是为了钱,而沈玉饶是换钱的筹码。你手里没有这个筹码,却想直接拿走五千万,方虎和周媛握着这个筹码,却得听凭你发号施令,你觉得他们能甘心吗?但凡你稍微起一点贪念,等孩子放归之后,他们能从你手里分到赃款?如果你再狠心一点,花钱雇人把他们做了,他们就得亡命天涯。你说,他们能百分百相信你的为人?” 宋睿身体前倾,缓缓发问:“龙成生,你现在还觉得你的计划天衣无缝吗?你现在还认为那两个人不会对你的孩子怎么样?你千算万算,却忘了把人心算进去。只要筹码还在,他们就有千百种办法对付你。得知你被警察抓了,你猜方虎和周媛会怎么做?” 龙成生开始汩汩地冒冷汗。那两个人当年能为几百块钱杀人,现在有五千万放在眼前,他们自然是什么事都敢干。那根手指说不定真是他们剁的,但他们最想恐吓的人却并非沈友全,而是自己!因为他们知道谁才是沈玉饶的亲生父亲,他们想用这根断指告诉那个人——你龙成生的儿子在我们手里,你要是识相就乖乖地分赃款,别想独吞!更甚者,他们或许完全没有放归孩子的打算,而是准备继续绑着孩子,直到自己把那五千万赎金全都交出来! 他们这是想黑吃黑呀!若是知道自己被抓了,他们立刻就会杀掉孩子,然后逃命! 思及此,龙成生的心理防线已彻底崩溃。他是看着沈玉饶长大的,与沈玉饶相处的时间恐怕比沈友全还长,又怎么可能对孩子一点感情都没有?他不敢再脑补下去,没经过多少挣扎便供出了方虎和周媛的去向。 却原来周媛在幼儿园对面的停车场就把孩子交给了方虎,然后自己驾车前往曹安停车场,换了一辆套牌车直接上高速,如今已在省外,再利用变声器,在各处辗转给沈友全打勒索电话,以防警察追踪。 在女朋友的掩护下,方虎顺顺利利、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孩子,如今正躲藏在京市的一处城中村,等待放归孩子。他真的什么事都不用管,只需顾着孩子吃喝就行了。 拿到确切的地址,孩子很快便被解救,方虎果然没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而是将他捆住手脚,扔在厕所里。看见孩子平安归来,手指也是完整的,沈父、沈母欣喜若狂地扑上去亲吻孩子面颊。 沈友全却连一个拥抱都不愿施舍,直接将孩子交给警察,让他们带他去医院做体检,然后打开车门,语气沉重地说道:“爸,妈,钟慧璐和龙成生都被警察抓了,这次绑架是他们策划的,你们去警察局旁听一下审讯吧。” 灵媒_分节阅读_76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二老述说沈玉饶的身世,干脆便让钟慧璐和龙成生自己来说。 沈父、沈母气愤又莫名地上了车,完全想不明白钟慧璐怎么舍得联合一个外人绑架自己的儿子。她缺钱缺到这个份上了吗?沈家没有亏待过她呀! 三人走进监听室,站在透视镜前。 宋睿只一句话就攻破了方虎的心防,“你大概不知道,龙成生根本没有把钱分给你的打算,他已经制定好了单独逃逸的路线,还准备雇佣杀手做掉你们。我们也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他的异常,这才顺藤摸瓜查到你们头上。现在,他指控你是主犯,你有没有话想说?” “我就知道龙成生那个畜生想黑吃黑!老子当初就不应该同意他的狗屁计划!警察同志,我要举报他,他才是主犯!”方虎三番四次被抓去坐牢,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减轻自己的刑责。他坦白道:“其实龙成生的计划原本不是这样的。你们也知道,沈玉饶是他的儿子,他肯定舍不得下手。” 听见这句话,沈友全的反应很平淡,沈父、沈母却如遭雷击,头晕目眩。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饶饶是谁的儿子?”沈母揪住自己衣领,脸白地像是喘不过气。 沈友全默默扶住母亲单薄的脊背,却一句话都不说。 沈父急了,试图去敲打镜面,却被守在一旁的警员阻止。 “这是沈玉饶和龙成生小时候的照片,你们看一看吧。”沈友全把极为相似的两张照片递过去。 沈父颤巍巍地接了,大张的嘴里发出吽吽的声音,像是喉咙深处卡了一口脓血,吐也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方虎还在继续述说:“所以他原本的主要目标是沈玉灵,沈玉饶只是一个烟雾弹。说来也怪,一母双胎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与沈友全长得一模一样,另一个却与龙成生小时候差不离,你们说神不神奇?眼看沈玉饶越长越像自己,龙成生就开始怀疑了,偷偷带上孩子的头发去验DNA。嘿,你们说奇不奇怪,还真是他的种!他当时都乐开花了!你们也知道,沈友全有钱啊,年薪千万,还各种投资,他们沈家又特别重男轻女,把龙成生的儿子当成宝贝一样供着。以后等这个孩子长大,沈家的家产也等于间接到了龙成生手里,他就等着那一天呢。但是龙成生这个人特别贪,特别特别贪!沈友全不还有一个女儿吗?那女儿长大了不得分一点家产?” 方虎呵呵讽笑两声,继续道:“沈家重男轻女,就算给女儿分家产肯定也不会很多,但龙成生受不了啊。他经常念叨,说这个女孩不能留,留下会碍着他的儿子,得想个办法除掉。” 听到这里,原本还相当冷静的沈友全脸部已经扭曲了。 沈父沈母抓紧彼此的胳膊,双腿颤颤巍巍,差点站立不住!不,他们听见的一定不是真的,这人在胡说八道! 方虎无知无觉地往下说:“我当时听听也就算了,没往心里去,哪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因为有了儿子这个未来的大靠山,他花钱越来越大手大脚,去一趟澳海就欠了几百万的赌债,还惹怒了沈友全,工作也难保。没了工作,他就见不着儿子;见不着儿子,他就跟儿子处不出感情;没了感情,等儿子长大,能给他钱花?能给他养老送终?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绑了两个孩子,一口气向沈友全勒索五千万。” “我负责待在京市看管他儿子,我女朋友负责把沈友全的亲生女儿带去外省,等龙成生那边拿到赎金,我会把沈玉饶放了,我女朋友会把沈玉灵杀了,丢在高速公路上,吸引警察的视线。等警察赶去外省,我们早就四散跑了。沈友全花五千万却赎回一个假儿子,但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还会把女儿的那一份父爱也都交给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沈家的所有财产就都到了这个儿子手里,再也没有人跟他争了。” “龙成生还想借这次绑架好好在沈友全面前表现表现,争取继续给他当司机,默默陪儿子长大。到时候,沈友全的老婆、孩子、家产,全都是他的,沈友全辛苦一辈子,却是在为他一个小司机打工,你们说这剧情爽不爽?只可惜龙成生计划得再好也赶不上变化,我女朋友跑到幼儿园一问才知道,沈玉灵竟然被沈友全接走了!我们只好临时改变计划,只绑走了龙成生的儿子,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老天爷都看不上龙成生这种人的算计!哈哈哈哈……” 方虎嘲弄的笑声被左侧镜面传来的敲击声打断。这敲击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狂暴,像是有一只发疯的兽,正准备冲破镜面的桎梏,把方虎活活咬死。 第58章 方虎被镜面传来的震颤吓了一跳,紧张不安地问道:“谁在那里?” 敲击声戛然而止,负责做笔录的小李看向镜子对面,颇有几分担心,而宋睿的态度始终都很平和,继续询问方虎有关于案情的问题。 审讯并未被这个小插曲打断,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但是在审讯室的对面,那个逼仄的监听室内,沈友全却被两名警员反剪双手摁压在墙上,勒令他保持冷静。 但沈友全怎么冷静得了?他的头发乱了,眼睛红了,嘴唇焦了,一颗心更是被强烈的后怕和深深的懊悔揪扯着,撕裂着。直至现在,他才真正弄明白梵伽罗那天对他所说的话的含义。 那根本不是一个暗示着不祥未来的隐喻,而是一个即将在现实中上演的、残酷至极的、有关于谋杀的预言!当所有真相被揭开,他才知道这预言精准到何种程度! 那一天,梵伽罗就差扯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对他说:“你知道吗?你的女儿根本没有未来可言,她很快就会被你身边最亲近的某个人杀死!而这个人还将夺走沈家的一切!” 所谓鸠占鹊巢,却原来是字面上的鸠占鹊巢,并非什么修辞比喻手法。正如纪录片中演示的那般,那些鸠会联合起来把他尚且嗷嗷待哺的女儿推下高高的枝头,活活摔死!他原以为自己对这个词的想象已足够残忍可怖,却原来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 某些人连人性都没有,他们的恶可以恶到极致,恶到深寒。他满以为沈玉饶只是一个掠夺者,抢占的是女儿的亲情和资源,却原来他连女儿的命都要拿走!他们根本不会给女儿长大的机会,就连自己用来养大女儿的那一点微末的财产,也早已被他们视为囊中之物,容不得女儿分享一点半点! 而自己呢?当一切惨剧悄无声息地上演时,自己又在哪里? 想到这里,沈友全哭得摧心挠肝,因为他猛然发现,若是没有梵伽罗的提醒,他不会有丝毫怀疑;当所有事情已在暗中发生,他还无知无觉。他放任了那些强盗的野心,养大了他们的胃口,甚至担任了一个帮凶的角色,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在这个家庭里遭受冷待和忽视。 如果没有梵伽罗,他绝不会去验DNA,也绝不会单独接走女儿,然后,绑架案便会如龙城生计划的那般发生。他付出了自己现阶段能付出的一切,最终得到的却只是一个野种和一具小小的已冷透的尸体!而他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至死也不知道他唯一的骨肉早已不存;他用自己的血喂养长大的孩子,不过是一个拥有犯罪基因的掠夺者;他的家庭在这悲惨的夏日毁于一旦,而他将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庆幸里,直至忘记失去女儿的痛苦…… 他唯一的孩子,最终会消失在他的脑海,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友全无法再想象下去,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像是一口气要全部流干一样。案件已顺利侦破,但他的脊梁骨却被迟来的、沉重的、无法排解的恐惧压弯。这后知后觉的恐惧已完完全全侵入他的心脏,令他连呼吸都像是在绝望中挣扎。 他的脸被愤怒的火焰烧灼扭曲,瞳孔亦被恐惧染成一片赤红,嘴里发出无意义的低吼,像一头负了重伤的兽。两名警员差点压不住他,本还无法接受现实的沈父沈母看见儿子被刺激成这样,立刻就忘了内心的那些质疑和逃避,连忙握住儿子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友全,囡囡现在很安全,你听见了吗?孩子没出事,你千万别多想。这不是你的错,是钟慧璐和龙成生造的孽。你这样子回去,囡囡会被吓住的!” “囡囡”两个字轻轻触到沈友全内心最柔软的一角,他眼睛狠狠一闭,终是由闷哭变成了嚎啕。他像女儿惯常那般,哭得很大声,很狼狈,全然不管自己是不是有失体面,是不是丑态百出。他太害怕了,也太庆幸了,巨大的悲喜冲击着他的神智,令他难以承受。 沈父沈母也哽咽了,重复着说道:“友全,囡囡还在呢,她好好的,咱们这个家还没散。老天爷保佑我们呢!” 灵媒_分节阅读_77 “不是老天爷,是梵伽罗。”沈友全在大哭中还不忘补充一句。他现在有多后怕就有多感激,感激那个人莫名的出现,也感激那个人的每一句提点。 等沈友全这边冷静下来,宋睿那边已拿到了方虎的全部口供。方虎招了,周媛自然也招了;钟慧璐的心理素质最差,招得最早;宋睿再把三人的指控往龙成生眼皮子底下一放,龙成生也招架不住,老老实实认了罪。 几人被押往看守所时,钟慧璐在走廊里遇见了沈友全和沈父沈母。她惊恐的眼里卷起狂澜,伸出手试图去抓丈夫的衣角,却被避开了,只能苦苦哀求:“友全,求你对饶饶好一点!”意识到自己的话带有歧义,她连忙补救:“不不不,不用对他多好,只求你给他一口饭吃就行了!友全,你不缺那一点钱,算我求你!算我求求你!” 警员拖着她前行,而她执拗地一遍一遍回头,用尽全力伸长手臂,只为了得到丈夫的一个保证。 沈友全冷笑道:“到现在你还只顾着沈玉饶一个,你就没想过灵灵会怎样?当你同意龙成生的绑架计划时,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灵灵也是你生的,你怎么忍心让他们杀死她?” “我真不知道龙成生想杀灵灵,不然我是绝不会同意的!友全你信我!友全,求你别抛弃饶饶!”钟慧璐还是被警员押走了,她尖利的嗓音却久久不散。 她前脚刚走,一名女警后脚就把沈玉饶送来警局。他的身体略有些虚弱,却并未遭到虐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与此同时,警察也把沈玉灵接来了,沈家一个大人都没有,沈友全自然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一群佣人带。连最亲密的枕边人都如此可怕,他还能相信谁? 看见哭得眼眶通红的沈玉饶,沈父沈母下意识地迎上去,想抱一抱亲一亲,又猛然定在原地,不敢靠近。他们对这个孩子的爱不是假的,但这份爱的初始却源于他的性别,也就是所谓的“我沈家有皇位需要继承”。如今这皇位继承人是个野种,不但会夺走沈家的一切,还会毁灭沈家的根基,这份爱自然就大打折扣,甚至暗暗生了怨怼。 当女警把孩子递过来时,他们背转身,扭开头,表情冷漠得可怕。倒是沈友全把孩子抱过去,轻轻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把女儿抱起来,扛在肩头,用力亲了两口。 沈玉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抱着爸爸的脑袋咯咯咯地笑。当沈家陷于水深火热时,她却被保护得很好。 沈玉饶一直盯着沈玉灵灿笑的脸,嘴巴抿得越来越紧,但他还是像往常那般,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跳下椅子,蹒跚着走到沈友全身边,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他的裤腿。他扬起玉白可爱的脸,晶莹剔透的泪珠无声无息地落,像一只饱受惊吓的小动物。 若在往常,沈友全早就放下女儿,改去抱他了。但现在,沈友全却只是垂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往后一退,挣脱了他的拉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就已经懂得利用柔弱的外表去排挤自己的兄弟姐妹,进而获取最大的宠爱和利益,他的父母在血脉中留给他的东西,恰如刚孵化就懂得谋杀鹊的鸠隼,无端令人感到恐惧。 如果自己养大了这个孩子,他会懂得感恩吗?他隐藏在血脉中的基因会有所改变吗?沈友全不知道答案,也不准备牺牲掉女儿的一部分利益,去当这个好人。为了沈玉饶的未来,龙成生企图扼杀自己女儿的未来,只这一点就足以令沈友全彻底打消收养沈玉饶的念头。 他给钟慧璐的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所幸这位妇人心地善良,也很关心外孙,虽然不太能接受现实,却还是答应把外孙带走。当她把沈玉饶抱上车时,沈玉饶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一直都很聪明,甚至聪明到可怕的程度,他一遍又一遍地高喊:“爸爸你不要我了吗?爷爷奶奶,你们不要饶饶了吗?饶饶会乖的,你们带饶饶回去吧?” 沈父沈母流着泪别开头,沈友全却面无表情地把女儿的脑袋摁进自己怀里,让临时雇佣的司机把车开走。 向来哭得无声无息的沈玉饶这一次却哭得很大声,哭得撕心裂肺…… —— 一桩涉案金额高达五千万的大案就这样告破了,从沈友全报案到孩子被解救,整个过程只耗费了八小时,再一次刷新了城南分局的历史记录。局长受到了上级单位的高度肯定和赞扬,回到分局时红光满面地说道:“咱们分局又立大功了,专案组的所有人都有奖金!” “噢!发奖金咯!”大家伙儿开心地笑闹,而宋睿却默默收拾自己的公文包,仿佛与这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自从审讯过梵伽罗之后,他便去做了心理测试,结果表明他的心理很健康,可以继续担任警察局的顾问。但他至此便很少再温和地笑,像是变了一个人。 作为曾经质疑过他的人,局长感到很尴尬,咳了咳,又道:“这次多亏了宋博士,要不是宋博士剑走偏锋,用一截假手指成功试探了龙成生和钟慧璐,并打破了他们的心理防线,拿到了他们的供词,我们的案子不会这么快告破。宋博士,这份首功是你的。” 宋睿把挽到手肘的袖子慢慢放下,薄唇略微一抿,叹息一般地说道:“局长,您过奖了,您应该很清楚这份首功是谁的。若不是有梵伽罗的提点,沈友全不会去验DNA,也不会提前把孩子接走,更不会瞒着家里所有人偷偷来报警。这中间的三个步骤,只要错了一步,等待沈家和我们警局的就是一条甚至是数条人命。我们虽然破了案,却没有什么好骄傲的,因为我们参加的是一场开卷考,而最终答案梵伽罗早已事先告诉我们,我们只需根据答案反推就能抓住绑匪,救出孩子。换掉我,换掉组里的每一个人,案子该破还是能破,功劳谈不上,只不过辛苦一点罢了。” 欢喜雀跃的组员们相继安静下来,然后露出羞愧的表情。是啊,梵伽罗都已经把真相摊开在他们眼前,这案子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能破,实在没什么好开心的。 局长环视大家,又深深看了宋睿一眼,摇头道:“我并不觉得你们的付出是微不足道的,没有你们,案子绝不可能在八小时内告破,孩子也不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宋睿博士,你最近似乎很不自信,但是你想过没有,梵伽罗为什么独独记得你,并且把你推荐给沈先生?因为他知道,你是最擅长打心理战的,而在这桩案子里,你把所有绑匪的心理状况都摸得极为透彻,也找准了他们的心理弱点,然后一击即中!你的心理诡记,恰恰是快速破案的关键。我为之前的怀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也请你继续与我们携手合作。” 宋睿眸光微闪,似乎有所感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主动伸出手,与局长交握。 看见这和解的一幕,刑侦一队的人全都欣慰地笑了。 离开城南分局后,宋睿把车开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先是抽出一张带消毒功能的湿纸巾,反复擦拭曾经与局长握过的手,甚至连方向盘也擦了好几遍,然后才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储存许久,却始终不敢碰触的电话号码。那清风朗月一般的人仿佛近在咫尺,而对方的轻笑就在他的耳膜中回响缠绕,令他侧脸的汗毛悄悄竖立,麻木却又滚烫。 哪怕远隔时空,梵伽罗对旁人所造成的影响依旧那么强烈。他轻笑着唤了一声“宋博士”,这三个字像是被他团于舌尖,酝酿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 宋睿的嗓子忽然干涩了,沉默很久才毫无意义地接口:“是我。” “孩子得救了吧?”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得救了。”宋睿扯开领带,暗暗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指定我去破案?我以为你很讨厌我?” “嗯?”梵伽罗漫不经心地低吟一声,宋睿几乎能够想象他偏着头,凑得极近地看过来的场景。他的眼睛是否还像上次那般黑沉却明亮? “宋博士似乎误会了什么,我从来没讨厌过你。恰恰相反,我觉得宋博士非常特别,我很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梵伽罗再一次低低地笑了,而宋睿却忽然把手机拉远,惊惧又困惑地看着屏幕。刚才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紧贴手机的耳廓被某种无形之物刺痛了一瞬,然后便是炽热的麻木。 是手机漏电了吗?但他却没法扔掉这已经损坏的手机,又不知道还能与梵伽罗说些什么,于是狼狈又仓促地挂断了电话。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渐渐意识到梵伽罗刚才说了什么,薄唇不由扬起一抹浅弧,低不可闻地道:“被你认可是我的荣幸。” 不管梵伽罗是灵媒亦或一个精通话术的骗子,毫无疑问,他都是世界上最特别的那一个,没有谁能取代他,没有…… 梵伽罗盯着黯淡下去的手机屏幕,莫名接上一句:“您过谦了。” 灵媒_分节阅读_78 第59章 家里的麻烦事解决后,沈友全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梵伽罗的两桩诉讼案。违约金的数额本来就由他决定,而他在法律规定的基础上把数额将至最低,也就是酬劳的30%,加起来就是1600万,而他之前售卖了几支股票,正好能把这个缺口补上。 梵伽罗却拒绝了他的帮助,平静道:“我刚刚卖了一处房产,这个钱我自己来还。沈先生,我建议您把这笔钱用在慈善上,这对您的家人很有好处。” “是是是,我一定把这笔钱捐出去。梵先生,您最近有空吗?我想带囡囡来见您一面,咱们一起吃个饭如何?”沈友全殷勤无比地说道。如今,在他的心里,梵伽罗的话与圣旨没有什么区别。 “不了,我们之间的因果到此为止,您的孩子以后会很顺利的。”梵伽罗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违约金打入KN公司的账户。他卖掉了梵凯旋赠送给自己的房产,又用那张五百万的支票把其余的十几个诉讼都解决,现在的他已是无事一身轻。 沈友全盯着手机,满心都是怅然若失,但想到梵伽罗对女儿的寄语,又轻松地笑了。 高达1.3亿的违约金就这样解决了,前后不过耗费了梵伽罗几天的时间而已。他换了一套较为正式的衣服,前往星辉娱乐总部,与此同时,赵文彦还在与苏枫溪打舆论战。 被星辉娱乐告上法庭后,苏枫溪的律师便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个官司你赢不了,因为对家掌握的证据太齐全了,你若是不想坐牢,最好还是找找关系,走走门路,寻求庭外和解。” 于是苏枫溪便把自己的底牌一一亮出来,她先是找了张氏财团的主席给赵文彦递话,让他适可而止。在赵家掌控娱乐圈命脉之前,张氏一直是文娱行业的巨头,而张家家主在军政两界都有人脉,尤其是他家的老爷子,手眼可以通天,不是一般人招惹得起的。 赵文彦迫于张家深不可测的实力,不得不同意庭外和解。 这一局是苏枫溪胜。 但庭外和解并不代表万事大吉,若双方谈不拢,最终还是会走到打官司的地步。赵文彦主张苏枫溪十倍偿还星辉娱乐的损失,也就是三十多亿,苏枫溪正处于破产的边缘,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所幸她身边的冤大头很多,其中一个颇有些实力,竟然主动找上门要帮苏枫溪还债。 赵文彦气乐了,正好这人的老婆他认识,而这人与苏枫溪的床照他也有,于是暗地里把照片传给了人家正房太太。太太家里的势力比这冤大头更强盛,那三十多个亿的赔款立刻就被冻结了。 这一局赵文彦胜。 苏枫溪气得发疯,利用种种渠道拿到自己和赵文彦撕破脸那天某助理偷拍的视频,掐掉头尾和一部分声音,直接发到网上,又曝光了自己曾经与赵文彦甜蜜恋爱的照片和聊天截图,控诉道:【既然不爱了也请不要伤害,放我默默地走开不行吗?】 视频里,苏枫溪侧身站立,表情痛苦,而梵伽罗则轻轻搂着赵文彦的脖子,整个身体紧贴在赵文彦背上,咬着他的耳朵说话,姿态十分亲密。这样的景象再配合赵文彦曾经发送给苏枫溪的甜言蜜语,不啻为最大的讽刺。 苏枫溪的粉丝立刻就认定赵文彦是负心汉,梵伽罗是第三者,对两人展开了声讨。路人也有些看不下去,骂赵文彦拔吊无情、过河拆桥。梵伽罗刚有起色的名声眼看又要被染黑了。 赵文彦不甘示弱,紧跟着发布了一张苏枫溪与当红男星于一在咖啡馆约会的照片,附文道:【这就是你所谓的默默走开?】照片里,苏枫溪和于一头碰头地躲在角落里说话,纠缠的眼神,甜蜜的表情,暧昧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 吃瓜群众还来不及消化这张照片的信息量,苏枫溪就把完整的照片放了出来,却原来两人旁边还坐着一个江干,三人都捧着手机,像是在打游戏,由于玩得忘我,言语和行为中难免亲密一些。 苏枫溪不客气地讽刺:【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于一和江干立刻站出来力挺苏枫溪,口口声声说自己把苏枫溪当前辈,是赵文彦心思龌龊,手段下作,三个人的聚会也能被他污蔑成偷情,真是开了眼界了! 吃瓜群众摆好键盘,正准备喷赵文彦一波,赵文彦却又连发三张照片,地点都在同一个霓虹炫彩、人影缭乱的KTV包厢里,从三位主角的穿着上看,时间也是同一段。第一张照片,苏枫溪拽着于一的衣领热吻;第二张照片,苏枫溪搂着江干的脖子热吻;第三张照片,苏枫溪倒在沙发上,红唇吻着于一,手却搂着江干的脖子,将他拽到身边。想必吻完于一,她还会犒赏江干一个吻,江干既期待又羞涩的表情连斑斑点点的霓虹灯影都掩盖不住。 赵文彦附文道:【谁脏?】 吃瓜群众:哇哦!关系乱成这样不容易啊! 苏枫溪高不可攀的女神形象彻彻底底毁灭了,而她这才意识到,赵文彦是故意把那张不完整的约会照片放出来,目的正是为了引地她反驳,待她反驳澄清,激起了网友的同情和维护,他便放出三张热吻照,来一个惊天逆转,然后一举将她击杀。她一步一步走进他的陷阱,却不自知,于是非但没能从漩涡里抽身,反倒染了一身脏污,从此再也别想洗白。 于一和江干已经默默隐匿了,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因为他们也已经自身难保。 这一局,赵文彦胜。 苏枫溪那边没动静了,她不知道赵文彦手里还有多少黑料,所以不敢轻易引战。她这些年仗着自己的魅力在娱乐圈呼风唤雨、横行无忌,却从来没想过对自己千依百顺的这个男人一直是清醒的,也是冷酷的。他一面敷衍着她,一面留下日后可以将她置于死地的证据,这心机是何等的深沉可怕! 苏枫溪退怯了,赵文彦便也停止了后续动作。果然,底牌还是要一张一张揭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他这边刚喘口气,便听助理说梵伽罗来了,顿时紧张地直扯自己领带。 “伽罗,你想喝点什么?”赵文彦从茶水间拿来一个茶包、一袋咖啡、一瓶果汁。 “我不喝饮料,谢谢。”梵伽罗往阳光最烈的角落里一坐,白得透明的肌肤便也似在放光。他恬淡的眉眼被烈日染上了几分艳色,漆黑的眸子微微低垂,沉吟道:“我预感到有一份工作会很适合我,所以我便来了。” “什么工作?”赵文彦把椅子拉到近前,与他面对面坐着。太阳烫着赵文彦的皮肤,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不适。 “你让曹晓辉来一趟,他应该知道。”梵伽罗张开五指,企图握住一缕阳光,却什么都握不住。 赵文彦立刻打电话把曹晓辉叫上顶楼,顺便让特助把最好的资源都拿过来,包括电影、电视剧、综艺、代言、广告等等。 曹晓辉进门时就见自家总裁与梵伽罗坐得极近,手里拿着一份合同,认真细致地讲解着上面的条款,又分析着这份资源好在哪里,都有什么规格的导演和演员,投资数额是多大,拍哪一个角色比较讨喜,片酬又是多少等等。 经纪人该干的活儿他全都干了,而且还没有一丝半点的不耐烦。反倒是梵伽罗在灿黄的日光中支着颐,阖着眼,懒懒散散地点着下颌,像是在打瞌睡。 这哪儿是小艺人跟老总啊?这分明是小祖宗跟太监吧?曹晓辉大逆不道地暗忖,本就谨慎的态度不免更小心了一些。他迈着小碎步跑过去,语气谄媚:“赵总,您找我?” “你那儿最近有拿到什么好资源吗?给伽罗挑一挑。”话虽这么说,但赵文彦并不认为曹晓辉找到的资源能比自己更好。 灵媒_分节阅读_79 曹晓辉差点抱住赵文彦的腿哭。他那点资源能跟公司老总比吗?别以为他刚才没看见,赵总手里拿的合同是张导正在筹拍的武侠巨制,冲奥斯卡奖去的,有这样的资源在前,梵伽罗能看得上他手头那点东西? 曹晓辉正准备拍几句马屁,梵伽罗却忽然睁开眼,直勾勾地看过来。烈日的光焰在他漆黑的瞳孔中燃烧,令他的视线带上了难以言喻的穿透力,而他的嗓音更是沁凉如雨,轻而易举便渗入旁人的心田,控制了他们的思绪:“你好好想想,与我有关,与灵媒有关。” 灵媒?一道电弧划过曹晓辉的脑海,“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工作!”他拊掌道:“柠檬电视台准备筹拍一档真人秀叫《奇人的世界》,邀请传闻中拥有各种特异功能的奇人去参加他们的挑战,赢得最终胜利的奇人将荣获一百万奖金。您想要的资源是不是这一个?他们那边想邀请您参加,我想您手里肯定不缺好工作,犯不着去和一群奇形怪状的素人凑热闹,就拒绝了。” 梵伽罗唇角微勾,指尖略点了点桌面:“我要参加这档节目。你帮我安排吧。” 曹晓辉哪里敢违抗他的命令,自然是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 另一边,赵文彦已经把这档节目的班底都查清楚了,阻止道:“伽罗,我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你。你知道这档节目的导演是怀着什么目的进行拍摄吗?她其实是无神论者,邀请奇人更多的是想抓拍他们的翻车现场,以此博取热度和收视率。她会想尽办法给参赛者制造难题,让他们出丑、丢脸、露馅,而观众最爱看的就是这个。别人都是素人,形象被丑化了也无所谓,只要有钱拿就行了。但你是明星,你会承受极大的压力和非议。她的背景很强硬,如果她恶意剪辑你出场的画面,故意拿你当噱头,我也没有把握能让她改变主意。我不建议你接这份工作,你要是缺钱,咱们可以去拍电影,拍电视剧,何必降低自己的格调?你的能力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 梵伽罗缓缓走到门边,在烈日的照耀中回头,一双眼睛透着光和焰,这份坚定与他平日的静谧淡然完全不同:“赵文彦,你不明白,我为的不是钱财和名望,而是站在一个光亮显耀的地方,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你想被谁看见?难道拍电影就不能被看见吗?”赵文彦实在是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梵伽罗头也不回地摆手,“既是奇人的世界,自然是让奇人看见。请为我安排好工作,谢谢。” 最后一句显然是对曹晓辉说的,对方连忙九十度鞠躬,诚惶诚恐地答应下来。 第60章 梵伽罗提着一袋面包回到月亮湾小区,一步一步顺着螺旋梯往上爬。白天的一号楼与晚上的一号楼截然不同,像是一只沉睡的兽,安静得有些诡异。四楼、七楼、十四楼,隐藏在这些房间里的罪恶就仿佛完全不曾存在过,于烈日地照耀下消失地一干二净。 但十七楼却出了一些意外,两名身穿警服的女人正在盘问居住在该楼层的女住户,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则牢牢把女人的儿子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又心疼不已地虚抚着他手臂上的淤痕。 十七楼的女住户嗓门很大,态度也极其恶劣,一直重复着一句话:“我打我自己儿子怎么了,犯法了吗?他不听话难道还不准我教育吗?” 戴眼镜的姑娘气愤地反驳:“你那是教育吗?你那是虐待!洋洋天天都带着一身伤来上学,今天更过分,整片背都是青的,医生说打得特别重,连内脏都伤到了!这是验伤报告,你好好看看吧!把自己的亲生孩子当仇人一样打,你还算是个母亲吗?我要是再不报警抓你,洋洋早晚会被你打死!警察同志,你们一定不能放过她!” 梵伽罗在楼梯口站住了,眸色淡淡地看着这一幕。那两位女警中的一位他也认识,正是城南分局刑侦一队的警花廖芳。 廖芳办事向来爽利,不由分说就把小男孩的母亲拷住,让同事带去警局,而她自己则留下等小男孩的父亲。戴眼镜的姑娘是学校老师,等会儿还有几节课要上,也先一步告辞了。 扶小男孩进门的时候,廖芳习惯性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才发现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昏暗的楼梯口,而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实在是令她难以忘怀。 “梵先生,你回来啦!我刚才还在想今天能不能遇见你!”廖芳十分惊喜地说道。 “嗯,好久不见。”梵伽罗缓缓走到门口,垂眸盯着神情蔫蔫,却还亮着一双大眼睛,热切地看过来的小男孩。他一天比一天瘦,面颊深深凹陷下去,胳膊和腿也都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肉,行走间像是一把随时会散架的骨头,而在这具骨架之上,那些代表着痛苦和罪恶的伤痕却一天比一天多。由此可见,这个家庭的暴力正在升级。 廖芳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轻轻拍抚小男孩的发顶,叹息道:“梵先生,你就住在十八楼,他家的情况你应该知道吧?他妈妈是个虐待狂,每天打骂他,不给他饭吃,真可怜。” “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梵伽罗将手里的面包递过去,又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小男孩死气缠绕的眉心。 小男孩立刻接过面包,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迸射出雀跃的光。他的生命之火正在熄灭,可他的灵魂之火却还在凭着这一股求生的韧劲儿和这每天一个面包所带来的希望,拼命燃烧着。 廖芳愧疚地捂住嘴,小声道:“抱歉抱歉,是我大意了,还是梵先生比较细心。我去给洋洋冲一杯牛奶,吃完面包正好哄他睡一觉。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听医生说连内脏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梵伽罗不置一词,只站在门口默默看着四处翻找奶粉的廖芳。小男孩,也就是许艺洋小朋友,拿到面包后正小口小口地吃着。家里没有大人,他可以从从容容地享受这顿美食,而不用担心他的母亲会忽然从哪一个角落里冲出来,夺走他的一切。 梵伽罗垂眸看他,眼里有暗色的光芒在闪烁。 廖芳没找到奶粉,只好倒了一杯热水给许艺洋喝,完了试图将他哄上床睡觉。她很想抱一抱这个可怜的孩子,但由于长年的虐待,这个孩子已经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拒绝所有人的碰触,甚至拒绝开口说话。他正慢慢变成一个无力反抗也无法述说的木偶。 许艺洋四处躲闪着,就是不肯去卧室睡觉,还上上下下地爬凳子开柜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廖芳一再对他说:“洋洋你下来,你要找什么告诉阿姨,阿姨帮你找。你这样很危险。”她丝毫不敢碰触这个孩子,因为一旦碰到他,他就会露出惊惧的表情,然后大张着嘴,似乎在尖叫。虽然他叫不出半点声音,但他被恐惧深深折磨的样子实在是令人心疼。 廖芳急地直冒汗,梵伽罗却不紧不慢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把掉落在地上的食品包装纸和面包渣一点一点打扫干净,装入垃圾袋,准备稍后一起带走。 看见地板恢复了之前的洁净,许艺洋这才跳下凳子,慢腾腾地走到梵伽罗面前,用闪亮的眼睛看着他。他刚才想找抹布来着,但是没找到。 梵伽罗柔声吩咐:“去睡吧。” 许艺洋乖乖点头,然后进了卧室。被他的怪异脾气折磨得够呛的廖芳不禁看呆了。她就知道在这世界上没有梵伽罗搞不定的人! 梵伽罗转头看她,温声解释:“他妈妈不准他偷吃东西。” “哦,原来是这样!不让孩子吃别人给的东西,却又天天饿着孩子,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母亲。”廖芳摇头叹息:“梵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这孩子能否请你多照看着点?” 梵伽罗提着一袋垃圾朝门口走去,同时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照看不了。” 灵媒_分节阅读_80 “欸?为什么?”廖芳急忙开口:“你住得这么近,平时有空了来看一眼就行,不会很麻烦的。” 梵伽罗已跨入昏黑的走廊,俊美的面容若隐若现,深邃的眼睛却闪着暗芒:“当你要求别人照顾这个孩子的时候,你似乎忘了这个家里还有一位父亲?” 廖芳露出厌恶的表情:“若是他父亲靠得住,我也不会拜托你了。施暴的人固然是他的母亲,但他的父亲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和纵容者,也同样有罪。在父母都靠不住的情况下,只能靠你们这些热心人多帮一点。” 梵伽罗再一次摇头,微垂的眼睑遮住了瞳孔中的光:“抱歉,我帮不到他。” 廖芳急了:“不是,梵先生,你为什么帮不到他?每天过来看一眼对你而言不麻烦吧?我们局里刚刚破获的那个五千万绑架案我也是知道的,你一句话就救了沈先生的女儿,为什么却救不了许艺洋?只要你愿意,你一定能帮到他,我知道你有那个能力!” 梵伽罗慢慢走进黑暗的门洞,就像走进一个未知的深渊,徐徐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看见一列火车往前开,在它行进的路上站着五个人,旁边的岔道只站着一个人,而火车的刹车已经失灵,很快就要撞上。你的身旁有一个扳手,只要轻轻推动这个扳手就能改变火车运行的轨道,你会做出什么选择?是撞击五人还是撞击一人?为什么?” 他的嗓音空灵冷寂,像是从另一个次元传来的一般。 廖芳紧追了两步,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是推动扳手,撞一个人。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用一条人命换五条人命总是值得的。” 梵伽罗缓缓登上楼梯,嗓音也渐渐低沉:“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五个人在火车行进的铁轨上玩耍,被撞击是他们的命运;另一个人原本好好地走在路上,平安回家也是他的宿命。但是你的轻轻一推颠倒了所有人的命运,不该死的人死了,不该活的人活了,你还觉得这样是公平吗?你还觉得这样是值得吗?” 廖芳被这看似轻巧,实则直击灵魂的拷问锁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步入拐角。 空灵的嗓音像冷雨一般由顶上洒落,透着无奈和寂寥:“是我,我会远离那扳手,让命运做出选择。因为在命运面前,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没有谁值得、谁不值得。当你妄图改变命运时,你承担的不仅仅是一个人、五个人的生死,而是一整个因果世界的重量。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那是你永远都无法直面的,终会令你粉身碎骨的撞击。若是磨磨嘴皮子便能救一个人,我即是磨破无数张嘴皮子又如何?但是很可惜,有的时候,命运不是任何人能够改变的。目前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轻轻拨动命运的一根弦,小心翼翼地去窥探那一丝转机,我远非你想象中的强大。” “好好盯着那位父亲吧。” 留下这句话,青年的嗓音便彻底消散在半空,廖芳这才疾走两步,仰望黑黢黢的楼梯间,恐惧不安地问道:“梵先生,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的父亲也有问题?你帮不了许艺洋,难道说他还会继续遭受虐打吗?他的命运就不可改变吗?” 虽然这样问,但廖芳却知道,遭受虐打是肯定的,因为打人的是孩子母亲,法律会酌情予以轻判,更不会把孩子送走。届时母亲被释放,肯定会把怒气和怨恨发泄在孩子身上,她的暴行不会得到遏制,反而会不断升级。 廖芳受理过太多类似的案子,但真正在她的帮助下获得新生的孩子却没有几个,反倒陷入更悲惨的境地。她无力改变现实,所以只能寄希望于梵先生,但梵先生的暗示却更令她感到不安。 连梵先生都帮不了的人会怎样?廖芳握紧楼梯扶手,内心一阵发寒。 临到傍晚,孩子父亲终于回来了,模样长得很斯文,言谈也十分儒雅,属于素质比较高的那一类人。他给廖芳和儿子带了盒饭,还买了一堆儿童营养品,并再三替妻子忏悔认罪。 “她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是我的错,我工作太忙了,没有注意到她和孩子的情况。”他懊悔地直抓自己头发。 廖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请求这位父亲一定要好好照顾孩子。她看得出来,对方是真心忏悔,并非做戏,而且许艺洋对父亲的抵触比较小,当父亲拍抚他脑袋时,他并未躲闪,只是僵硬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吃东西。 廖芳放心了,辞别父子俩出了一号楼,却并未离开,而是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顶层。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列火车,从望不见尽头的铁轨上穿过,一个人、五个人,他们都站在这命运轨迹的两端,等待着或早或晚的撞击。总有一个时候,命运会将他们全部带走,而她却妄图推动扳手,去决定他们的生死! 廖芳心尖猛地一颤,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深深的恐惧。刚才那个一言就定人生死的人是她吗?她为何如此狂妄,如此自大?她凭什么认为五个人的命比一个人的命更有价值?是不是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这样忘乎所以的一刻?也都认为自己的价值观凌驾于别人的价值观之上? 似乎唯有梵伽罗一直清醒地活着,也孤独地活着。廖芳垂下头,一步一步离开此处,丝毫不知道在自己的顶空,有一股看不见的黑色漩涡正狂啸着,席卷着,肆掠着这个小区。 —— 为了保持最好的状态,梵伽罗睡足五天才在手机铃声地催促下苏醒。曹晓辉用邀功的语气告诉他,真人秀的工作已经搞定了,今天晚上七点正式开始录制,流程和一般的选秀比赛差不多,先海选,过了海选进入初赛,完了是决赛。 “海选报名早就结束了,我利用星辉的关系帮你插了一个队。这一季的专题是通灵者,正适合你。”曹晓辉信心满满地说道:“那一百万肯定是你的!” “嗯,我六点钟会准时去电视台。”梵伽罗看了看手机界面,发现时间不多了,便从浴缸中站起,黑色水滴顺着他苍白的皮肤滑落,而他的身体似乎更柔韧了一些,每一个弧度每一根线条都完美得彷如上帝的造物,更有密密麻麻的神秘符文在他的体表闪烁着灰白的光,又渐渐熄灭。 他穿上剪裁精致的黑衬衫和黑西裤,顺着楼梯慢慢往下走,正巧碰见放学回家的许艺洋。 小男孩似乎胖了一点,身上的淤痕也消散很多,可见被父亲照顾得很好。看见梵伽罗,他的眼睛不由闪闪发光,却抿着小嘴,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 梵伽罗站在楼梯口久久凝视他,目中露出挣扎的神色。风在楼外呼呼地吹,就像一列高速驶来的火车,迎头撞击一切障碍物。砰地一声巨响,那是某一户人家的窗户被狂风卷上的声音。 梵伽罗在这巨响中迈开步伐,缓缓走到小男孩身边,用指尖轻触他的眉心,低不可闻地耳语:“远离你的父亲。” 小男孩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很难理解他的话。为什么要远离爸爸?爸爸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还会带东西回来给他吃,比妈妈好多了。 梵伽罗收回指尖,轻轻叹息。 第61章 《奇人的世界》的总导演兼制片人名叫宋温暖,家世背景非常雄厚,只为了录制一档非主流的素人网综,便安排了柠檬电视台最豪华的一个摄像棚。此时她正忙于统筹工作,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还得秉持着最后一点希望给自家堂哥打电话。 “哥,哥,江湖救急!我这档节目能不能顺利拍完全靠你了!你那长相,你那气质,往屏幕前一站,保准能火!而且你是不知道呀!报名参赛的都是一些怪咖,我根本hold不住,只有你才能帮我镇住场子!” 一道冰冷无机质的嗓音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我要写一篇很重要的论文,没有时间。” 灵媒_分节阅读_81 “别呀,论文什么时候不能写?我这档节目很快就要录制了。你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我求你了!没有你做我们的专家顾问,我们根本掌控不了局面。那些参赛者太奇怪了,我怀疑很多人都有神经病!你是这方面的权威,可以帮我们预防很多意外。要是没有你,我已经能够想象海选现场乱成一锅粥的场景了。”宋温暖就差给堂哥跪下了。 “我没空,你自己想办法吧。在筹拍阶段你就应该想到,这种节目会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话筒另一端的人依旧冷漠地拒绝。 宋温暖急得直冒汗,却拿堂哥没有办法。他看似温柔谦和,实则把所有人都推拒在心门之外,甚至有时候,宋温暖会觉得他相当恐怖,因为他没有爱过谁,也没有恨过谁,更没有记住过谁,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可有可无的。 宋温暖想到了伯父伯母惨死那一天的堂哥,内心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恰在此时,一名工作人员兴冲冲地跑过来,高喊道:“梵伽罗到了,他还真来参加海选了!” “嗯?他来了?”宋温暖抽空看了一眼手表,发现时间不早不晚,正好六点半,有充裕的时间可以为海选做准备,可见这个人不是说着玩玩而已,是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 “我还以为他不会来呢,毕竟他是明星,身价和地位不一样。你去告诉他的经纪人,我们这档节目是百分百真实的,绝不会帮他作弊立人设!他要是有真本事就留下,没有真本事便趁早走人,免得在摄像机前出丑。他越丑我就越要播出去,为了收视率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也甭找赵文彦求情,我不会卖赵文彦面子!” 宋家走得是从政路线,而且后辈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与一般的商人世家不一样,说话自然有底气。 工作人员答应一声便跑了,众目睽睽之下警告了曹晓辉一番,也没考虑到梵伽罗的脸面问题。 宋温暖这边说完了,瞥一眼手机,却惊讶地发现堂哥这一次竟然没有迫不及待地挂断电话,反而一直默默听着。 “哥,你还在?”宋温暖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我在。”男人竟然真的在,而非沉浸于论文中,忘了通话这回事,他还破天荒地主动询问:“梵伽罗报名参加了你们的海选?” “是啊,他已经到摄像棚了。他前一阵为了洗白,不是说自己是灵媒吗?这不,我们就给他发了一封邀请函,让他来录节目。他一开始拒绝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同意了,可能以为我和别的制片人一样,只要带资进组就能听凭他为所欲为吧。他最近风光着呢,赵文彦四处给他搜罗顶级资源,赵国安老先生也发了话,说要不计代价地捧他,真是不知道这爷俩中了什么邪。反正我已经把丑话撂下了,他要是想利用我给他炒作灵媒人设,那是没可能的,我不把他的丑态播出去就算大发慈悲了……” 宋温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她最看不惯的就是梵伽罗这种既没本事又爱充能的人。想拿她的节目当踏脚石,也不先称称自己几斤几两! 但她话没说完,就听堂哥简短又快速地交代:“我二十分钟之内赶到,评委的位置你给我留着。” 电话挂断了,宋温暖却还呆呆地举着手机,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哀求而更弦易辙的堂哥竟然改变主意了?么西么西?请问她没幻听吧? —— 摄像机均已就位,数十盏射灯从四面八方照下来,让场中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兼任主持人的宋温暖穿着一条明黄色的小礼服,站在摄像机前介绍道:“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奇人的世界》的录制现场。我们每一季都会设定一个主题,譬如通灵者、力量者、异能者等等。第一季的主题是通灵者,而我们的比赛现场已经聚集了数百个自称拥有通灵能力的人。他们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世界上是否存在灵异现象?我们这档节目将为您揭开真相。” 宋温暖侧过身子,露出坐在嘉宾席上的几位专业级评委,其中一人特别醒目,几乎瞬间就被几台摄像机同时捕捉到。他正蹙着眉头盯着一排监控器,眸光频频闪烁,像是在搜寻什么。一袭三件套高定西装被他穿出了贵族特有的倨傲感和冷漠感,偶尔不带温度的一瞥,竟叫摄像师的手都忍不住颤了颤。 这是一个俊美的男人,同时也是一个冰冷的男人,他越是耀眼便越是令人不敢靠近。另外三名评委坐在他身边都有些不自在,频频挪着椅子,整理着仪容。 宋温暖一一介绍几位评委,从左至右分别是社会学家欧阳博士、玄学家林博士、哲学家钱博士,介绍到那位最耀眼的男人时,她加重语气说道:“这位就是享誉世界的心理学家宋睿博士。他拥有两个哲学硕士学位,三个心理学博士学位,三个金融学博士学位和一个工程学博士学位,曾先后担任过兰普森、道而沃顿、雷诺、麦凯瑟斯等跨国财团的高级顾问,主导过许多经典的并购案,同时兼任B大客座教授的职务,闲暇时也为警方提供咨询服务,抓获过诸如白银杀手、雨夜屠夫等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传说中他具有看破人心的能力,只一眼就能揭穿你的所有谎言。那么在我们这档节目中,这些通灵者能不能逃过他的法眼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宋睿的履历和战绩实在是太过辉煌,节目组能请到他就仿佛镀了一层金,瞬间便显得高大上了很多。更何况他的容貌放在美人如云的娱乐圈也属于最顶尖的那一拨,往那儿一放就是收视率的保证。 宋温暖乐得牙龈都出来了,并着腿坐在堂哥身边,介绍道:“各位评委,看见你们面前的这一排显示屏了吗?通过连接这些显示屏的监控器,你们能暗暗观察到我们的参赛选手,并就他们的第一印象进行点评。你们看好哪一个,不看好哪一个,都可以说出来,我们先对赛果做一次预测。” “预测不敢,只稍微点评一下吧,毕竟我们又不会通灵。”钱博士撩着鬓边的卷发,用特有的烟嗓说道。 “对,先观察观察选手的状况吧。”欧阳博士和林博士连忙附和。 宋睿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支着颐,漫不经心地瞥着监控器里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这些人在他看来全是一个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恰如一块白板挖了五个孔,平淡得可怕,也乏味得可怕。 所有选手都被聚集在一座大礼堂中,面对着一个蒙着厚厚幕布的空旷舞台。他们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话,或坐在成排成排的椅子上冥想,或手舞足蹈地发功,场面十分混乱。在他们头顶的桁架上,数百个摄像头正从各个角度拍摄他们的一举一动。 场外主持人随机挑选了几名顺眼的选手进行采访,其中一名选手吸着鼻子说道:“我可以闻到他们的气味,并通过这气味判断他们是否强大。” 于是主持人便问道:“那你觉得最强大的通灵者是哪一位?” 看到这里,宋睿微垂的眼眸忽而抬起,深邃的眼瞳依循摄像机的移动而移动,却并未看见自己料想中的那张最为独特的面孔。 摄像机在选手的指点下录入了一张沧桑的脸,然后是一句百分百笃定的点评:“是他,坐在角落里穿黑色长袍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的气味充满了暴烈的能量,他很强!” 中年男人还在闭眼打坐,丝毫不理会周围的嘈杂,果然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主持人又问:“除了他,你还看好谁?” 选手放眼四顾,犹犹豫豫地点了三个人出来:“她,他,她,能量都比较充沛,我隔着很远都能闻到。” 摄像机在人群中寻找这三位传言中的强者,第一位是一名少女,正惨白着脸靠在一位中年妇女怀中,仿佛极不舒服;第二位是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正笑嘻嘻地与身旁的人说话,性格似乎很阳光;第三位是一名长相美艳、身材高挑的女子,正双手环胸,冷眼四顾,气势颇为强盛。 主持人还想制造更多看点,于是伸长脖子找了找,然后指着坐在昏暗角落中的一名青年问道:“那他呢?你感觉他能力如何?你能闻到他的气味吗?” “他?”选手顺着外场主持人的指尖看过去,利索的嘴皮子忽然卡了壳。只因坐在角落里的这人不被察觉便罢了,一旦被看见,竟似黑夜中的辉月,灼灼地放着华彩。他的皮肤在纯黑面料地衬托下白得通透,白得发光,白得宛若一种最上等的玉石;而他的眼却又黑得纯粹、黑得浓烈、黑得宛若望不见底的深渊。他头颅微垂,脊背挺直,双手交握托于颌下,似崖上松柏一般静谧地等待,未曾焦虑,未曾慌张,更未曾四顾。 他目之所触便是一个封闭的世界,竟叫周围的人自觉不自觉地远离。 灵媒_分节阅读_82 那位能依靠嗅觉通灵的选手结结巴巴说道:“他,他是不是走错片场了?我们这里是《奇人的世界》,不是《偶像101》吧?欸,他好面熟,是不是哪一个明星?” 外场主持人不答反问:“你能闻到他的气味吗?他强不强?” 选手立刻忘了之前的疑惑,摇头道:“闻不到,一点气味都闻不到,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是吗?那我告诉你,他是梵伽罗,前一阵在网络上炒得沸沸扬扬的那位明星灵媒,据说高一泽的死亡就是他预测的。”外场主持人终于揭晓了答案。 选手恍然大悟,挠着后脑勺傻乎乎地道:“果然是明星啊!难怪长得这么好看!” 与此同时,几位摄像师正长久地、专注地拍摄着梵伽罗的脸。寂静等待的他似乎被这种沉默地窥探弄得很不耐烦,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过来。他混杂着光与暗、锐与芒的视线,便似利刃一般穿透正中间的显示屏,击打在几位评委的眼球上,令他们不由自主地发出低呼。 上一秒还对梵伽罗的出现不以为然的几人,却在此时此刻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似乎连灵魂都被牢牢牵扯的感觉。 宋睿早有心理准备,自然没有失态,呼吸却还是停滞了一瞬。他死死盯着屏幕中的青年,然后愕然地发现对方也正透过摄像机,穿破时空的阻隔,直直地盯着自己,忽而红唇微启,无声说道——我们又见面了。 “……我很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在强烈的心悸中,宋睿忽然想起了青年的这句话,随即以手掩面,隐秘地勾了勾唇角。 原来你竟连这次重逢都早已预见。 第62章 梵伽罗忽然地回视吓住了躲藏在观察室内的所有人,就连素有大将之风的宋温暖都忍不住心惊肉跳了一瞬。 哲学家钱博士喟叹道:“不愧为明星,好犀利的眼神。” 社会学家欧阳博士一边平复心情一边强笑着调侃:“我差点以为他真的能看见我们。” “是啊,”玄学家林博士附和道:“忽然直愣愣地看过来,目光还这么锐利,真是吓人一跳。不过我听说过他的事,他虽然预测了高一泽的死亡,但后面有人发微博戳破了他的骗局,说那张死亡素描是根据高一泽死亡现场拍摄到的一张照片临摹的,所谓预言不过是一次炒作而已。” 宋温暖勾着唇角讽笑:“那条微博我也看了,我不得不说,这位梵先生的炒作手段真的是低劣。如此轻易就能被戳穿的骗局,他也敢编,似乎脑子也不大灵光的样子。哦对了,他刚才好像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宋博士,你精通唇语,能告诉我们他说了什么吗?” 宋睿对宋温暖的讽刺略感不适,却并未看她,而是始终盯着屏幕上再一次垂下头恒古等待的青年,低声道:“他在说——我们又见面了。” 宋温暖连忙让导播把镜头回放几分钟,然后一字一句对照口形,发现那句话还真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又见面了。 “他跟谁见面?他认识场中的哪位选手?”宋温暖百思不得其解。 宋睿轻笑一声,徐徐说道:“高一泽坠楼案也有我的参与,而且我曾与梵先生两度交锋,且两度败下阵来。他是直视着我们说的,在这个观察室内,唯一能配得上这重逢话语的人似乎只有我?”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堂妹,嗓音暗哑得像是一捧风沙:“难道你们就从来没想过他是真的能穿透时空的阻隔,看见躲藏在此处的我们吗?围着他的跟拍摄影师有两个,位于他身周的监控器有数十个,他是如何在这么多的摄录仪器中找准了那唯一的,能把影画连接到观察室内这最正中的一块大显示屏上,让我们所有人都能同时看见他的监控器?他的敏锐,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 宋睿凝视屏幕中的青年,一字一句说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灵媒,但我知道,他绝不普通。” 宋温暖不敢置信地问道:“你刚才说,你和梵伽罗两次交锋,两次败了?”无怪乎她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因为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她从未见过堂哥失败的模样,于是一直坚定地相信,世界上没有堂哥做不到的事。 宋睿点头低应,目中却全无挫败,而是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 宋温暖细细咀嚼堂哥刚才那番话,这才发现梵伽罗的确有些不同寻常。那么多监控器安装在他的周围,而且这些机器摄入的影像随时都在这些显示屏上转换,切播,一切都是随机的,不定的,而他却一丝迟疑都没有,直直地,精准地找到了拍摄角度最佳,且正好连接到正中显示屏的那一个监控器,让所有评委不得不接受他锐利目光的冲击。他甚至知道,在这个观察室内有他的一位故人,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宋温暖无从获悉答案,但她却切实地知道,能让自己堂哥刮目相看的必定不是普通人。这个梵伽罗有点意思! 思及此,她躲开摄像机,给导播发了一条信息,让他多给梵伽罗安排一些镜头。其实不用她吩咐,导播也意识到了梵伽罗的加入为这档真人秀带来的奇幻效果。且不提他的能力是真是假,只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足以吸引太多人的眼球。 许久未曾在公众场合露面,他的容貌竟比以往更盛,气质也更为独特,即便是再微小的举动,被他做出来也能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但他的五官却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稍微长开了一些,有了更多潋滟之处,也有了更多令人遐思的留白,尤其是那双黑到极致的瞳,流转着神秘的光。 按理来说,他的出现本该万众瞩目,但是当他往黑暗中一站,竟似真的消失了一般。 导播在刚见面的时候便被梵伽罗惊艳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又是怎么将对方忽略的。他忍不住打开位于梵伽罗头顶的一盏射灯,让对方在骤然大亮的强光中无所遁形。 这一个忽然被照耀的座位吸引了所有参赛选手的注意,也直到此时他们才纷纷倒吸一口气,惊愕地看着那安坐于光柱中的青年。他太耀眼了,耀眼到看着他都会觉得瞳孔被刺痛的地步。 宋睿屏住呼吸,迫切地想知道被所有人注视的梵伽罗又会如何应对。 但梵伽罗依然垂着头颅,挺着脊背、覆着双膝,安静地坐着。当强光投射而下时,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整个礼堂都因为他的光耀而安静下来,导播见他半点反应都没有,完全没获得预期中的节目效果,只能悻悻地关掉射灯。 梵伽罗所在的小角落又一次隐于黑暗。几名参赛选手窃窃私语道:“他就是梵伽罗,那个炒作灵媒人设的明星,说是预知了高一泽的死,但其实只是临摹了一张死亡现场的照片,又当成死亡预告放在网络上。后来他被照片的原主人扒皮了,成了很多人的笑料。” “啊,这个我知道,他手段有点低劣,脑子还弱智。” 灵媒_分节阅读_83 “脑子不弱智能来我们这档节目找虐吗?我刚才听见副导演在教训他的经纪人,说是绝对不会帮他在节目中作弊。他报名参加这档节目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现在退出只会更丢人,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他惨了,我们这档节目可是百分百凭真本事的。” 这些人越说越起劲儿,直把梵伽罗贬得一无是处,引得其余选手也都对他留下了恶劣的印象。敢来报名的人大多数都有点真本事,或者说他们坚定地认为自己有真本事,所以很看不上普通人,而梵伽罗就是混入他们之中的普通人,于是自然而然地成了众矢之的。 跟拍摄影师忠实地记录着选手们对梵伽罗的排挤和非议,这也是节目播出后的一大看点。 宋温暖看着导播切换过来的画面,兴奋道:“请梵伽罗来参加节目果然是明智之举,第一期的戏剧冲突几乎都在他身上。堂哥,网络上扒他的帖子你肯定没看过,你看了就知道,他根本就是个骗子。那张死亡素描其实是伪造的,肯定有人给你们警方提供了假口供!” 孙影提供的是不是假口供,宋睿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懒得与旁人分辩,只专心致志地调出刚才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快进、回放。梵伽罗就像一个巨大的疑团,引得他极度渴望靠近,又疯狂想要探索。 画面中射灯骤亮,梵伽罗安静地坐着;少顷,射灯熄灭,梵伽罗依然安静地坐着。但是,在灯亮灯熄的衔接处,只0.01秒的瞬间,宋睿竟无法捕捉到那个人的身影。他消失在了忽然降临的黑暗中! 宋睿呼吸一窒,然后反复回放这个瞬间,又反复截取屏幕,终于在数十次的尝试后截到了那精确的0.01秒——在梵伽罗原本安坐的位置上,一片黑暗笼罩下来,但那道修长的人影却不见了,他消失得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与四周的黑暗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是真实存在的吗?是不是摄录仪器出了问题?怎么会有人与黑暗融为一体呢?宋睿摘掉金丝眼镜,熟练地按揉隐痛的眉心。似乎只要一遇见梵伽罗,他就会处于无时无刻的困惑中。 他删掉截屏,让节目正常播放,并未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任何人。由于他地位太过超然,当他摆弄电脑时,观察室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加以阻止,更不敢好奇地围上来旁观。 宋温暖倒是伸长脖子偷窥了两眼,发现满屏都是梵伽罗,不由撇了撇嘴。 大礼堂内,场外主持人还在对参赛选手们进行采访。先前那位嗅觉通灵的少年正对着镜头做自我介绍:“我叫阿火,来自于喜马拉雅山的深谷,是洪扎族人。洪扎族你们听说过吗?肯定没有吧,因为我们这个民族并不在56个民族中,是未出世的隐族。我们那里的人从来不生病,体质特别好。我六岁就发现自己能通灵,于是一直以为我是最特别的,但是到了这里我才发现,很多人的能力都在我之上。” 主持人特别感兴趣地问道:“那么阿火,你能对此次海选的结果做一次预测吗?你觉得谁会进入初赛?” “首先肯定有我一个。”阿火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那位穿黑袍的大叔绝对是第一名,那个脸白白的小姑娘很棒,那个美人姐姐,那个小道士,还有那个很帅的男人,他们都会进初赛。他们身上的灵气都很浓郁!” 最后被阿火点中的是一名身穿昂贵西装,戴着钻石耳钉,长得极其俊美的一个男人。他敏锐地发现了主持人和摄影师的注目,于是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微笑询问:“你们在说什么?” 外场主持人被他的翩翩风度迷了眼,愣了一两秒才道:“阿火预测你会进入初赛,他认为你是所有选手中能力最强的人之一。” “哦?这位就是阿火吗?”俊美男人伸出手与阿火交握,一举一动皆十分优雅:“我叫丁浦航,能与你交个朋友吗?我也能看出来,你的实力很强。” “啊,谢谢夸奖!”阿火在男人靠近之后便开始手足无措,他闻到了一股令他极度不安的味道,却又不搞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根据以往的经验,拥有这种味道的人大多数都很危险,必须远离。 男人瞥他一眼,脚步往后一挪,拉开了间距,1.2米,不多不少,正是人与人之间既可以亲切交流又能保持不过分的疏离的安全距离。 阿火果然松了一口气,男人则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唇角,目中闪过几许暗芒。 “阿火还看好谁,可以告诉我吗?”丁浦航彬彬有礼地询问。 “啊,我还看好那位大叔,那两位姐姐,还有那个道士,他们百分百会进决赛。”阿火对自己的判断极有信心,甚至直接越过海选,去预测决赛的结果。 丁浦航眉头微皱,指着坐在角落里的梵伽罗问道:“那他呢?你不看好他吗?” “他啊,我闻不到他身上的气味,他应该是普通人吧。”阿火摇摇头。 “一点气味都闻不到吗?”丁浦航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是的,一点气味都闻不到。”阿火继续摇头。 “好的,我知道了。”丁浦航略一点头,走得干脆利落。 外场主持人和阿火傻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都搞不明白他走过来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是想干什么,博取镜头?多多露脸?看他贵气十足的样子又不像啊! 阿火一边挠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边抽着鼻子在空气中胡乱嗅闻,忽然用力拍打脑门,哀嚎道:“啊,我错了!我简直大错特错!我怎么那么傻!每个人都会有气味,而且个个都不同,但梵伽罗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闻不到丝毫气味的人,这太反常了!” “梵伽罗怎么了吗?”外场主持人一头雾水地问。 阿火兴奋得脸都红了:“梵伽罗是世界上唯一没有气味的人你知道吗?虽然我还没有见过全世界,但是他在我的世界里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人与他一样!我闻不到他的气味,他比喜马拉雅山上的白雪还要干净!” “这种形容会不会太夸张了?”外场主持人满头都是黑线。 “不夸张,我能闻到喜马拉雅山上的白雪散发的清气,有些涩,有些甜,很微弱,非常非常微弱!我原本以为那是世界上最淡的气味,然而梵伽罗身上却连那样微弱的气息都没有,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比转瞬即化的白雪还要淡薄,他要么是一片虚无,要么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他拥有封闭自己也封闭别人的能力,这太不可思议了。我要更改我的预测,他一定能进决赛!” 阿火说着说着就朝梵伽罗跑去,像一只看见肉骨头,又怕被别人抢了去,于是甩着尾巴狂奔的大狗。 被他丢在身后的外场主持人只能对着镜头尬笑。 与此同时,宋睿盯着显示屏上的这一幕,暗暗沉吟:一片虚无?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特别排斥否定的答案。 灵媒_分节阅读_84 第63章 阿火跑到梵伽罗近前便来了一个急刹车,然后小步小步地蹭过去,在他身旁的空位落座。到了这里,他的感觉又更强烈了一些。在梵伽罗的周遭有一股看不见的磁场,将外界的一切干扰隔离,包括那些剧烈的灵力波动和各种各样或古怪或难闻的气息。 他静谧得像一片虚空,也干净得像一团星云,除了悠远辽阔,竟完全嗅不到别的气息。坐在他身边,阿火被熏得几近失灵的鼻子和快要被各种气味撑爆的脑袋便获得了彻彻底底的放松。 “好舒服啊!”阿火捧着自己的肚子,发出满足的叹息。 梵伽罗依然垂眸静坐,并未给予他任何关注。 阿火径直说道:“我叫阿火,你可以叫我火火。这里太难闻了,只有你身边是干净的,我能稍微在你身边坐一坐吗?” 梵伽罗温和地说道:“当然可以。” “啊,谢谢!”阿火感激地看着他,侧脸却被舞台上忽然开启的数十盏射灯照得透亮,外场主持人甜美的嗓音通过话筒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各位选手,我们的海选马上要开始了,请你们注意看舞台。在这块黑色幕布之后,我们架设了一个投影仪,导演会每隔半小时在投影仪上展示一张照片,总共展示五张,每张都是从海量的图片库里随机挑选的,导演只负责按暂停键,并不知道哪张照片会中选,而我们现场的工作人员就更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请你们尽全力去感应,然后告诉我们每一张照片的主题。五次机会猜对三次,这位选手就能通过海选,反之则会被淘汰。” 外场主持人拉扯幕布,进一步解说:“你们可以看见,这块幕布厚达半厘米,材质为亚麻与棉的混纺,内部还嵌缝了一层PVC涂料,绝对不会透光。而你们必须隔着这块厚厚的幕布,去感应投影仪上的照片。每一张照片给你们半小时的时间,感应到主题之后,你们可以把答案写在道具组分发给你们的笔记本上,然后举起本子,展示给你们的跟拍摄影师。我们的评委可以透过摄影师的镜头看见你们的答案,然后给出是否让你晋级的选择。你们可以互相交流并探讨答案,但是请记住,在不知道别人的能力是否真实的前提下,你们都有被淘汰的危险。唯有真材实料的人才能走到最后,靠运气的人很快就会止步于此。” 看见副导演把计时牌升上半空,外场主持人含笑说道:“好了,第一张照片已经在投影仪上了,各位选手可以到台前来感应,但绝对不能掀开幕布。谁要是这么做了,谁就会被当场淘汰。好了,我先预祝你们好运!” 不等主持人下台,众选手便已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在那块厚重的黑色幕布前徘徊。有的人伸出手隔空感应;有的人点燃蜡烛念念有词;有的人手舞足蹈、蹦蹦跳跳;还有人割破手指把血涂在地上,像是在绘制什么法阵……场上一片嘈杂,恰似群魔乱舞。 当然也有人安安稳稳地坐在台下,姿态仿佛很闲适。这种人要么是有真本事的大佬;要么是故弄玄虚的装逼犯。以舞台为界,大礼堂内的选手自动自发地分成了两种风格截然相反的派别,众位摄影师乐此不疲地寻找着其中的看点。 “阿火看好的那几个人都没上台。”欧阳博士语带惊奇:“他真的能闻到别人身上的气味,并以此判断他们的强弱?这些人真能隔空感应到一张照片的内容?” “谁知道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们看着吧,真假很快就出来了。”钱博士兴致勃勃地盯着显示屏。 “这便是我做这档节目的初衷——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宋温暖满意地笑了,然后靠近堂哥,小声说道:“梵伽罗坐在最后一排,动都没动,我估计他是放弃了。” 宋睿语气平缓:“我的意见和阿火一样,最后的决赛一定有梵伽罗一个。”未曾真正接触过梵伽罗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他是多么令人惊叹的存在。 幕布后,一台摄像机架在投影仪的正前方,将那张照片原原本本录制下来。一名瘦得只剩骨架的黑人儿童趴卧在地上,四肢痉挛着,大得出奇的眼睛流出两行浑浊的泪水,焦枯的口唇吐出微弱的气息,仿佛正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一只秃鹫一边煽动黑色的翅膀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似乎正急迫地在等待着他的死亡。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每天都有儿童在饥饿中煎熬,又在绝望中死去,竟至野兽的口腹,成为血肉被叼走的森白的骨架。那是地狱中才能得见的场景。 看见这张闻名于世的照片,正笑侃各位选手的评委皆敛去所有表情,肃穆以待。 “这张照片所表达的感情很强烈。”被阿火看好的那名冷艳女子坐在原位徐徐说道。 “妈妈,我难受!我的胃很痛!我不想感应这张照片!”同样被阿火看好的那名少女脸色更为苍白地缩进母亲怀中。 她的母亲一边拍抚她一边小声安慰:“静莲,你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家里缺钱,不然我也舍不得你来受这个罪。” 少女想起家里的窘境,只能强打精神朝幕布看去。 那个小道士站在一处角落盯视舞台,眼里有奇异的光芒在流转闪烁。少顷,他勾了勾唇,又轻蔑地撇了撇嘴,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丁浦航双手插兜,步态洒脱地在大礼堂内徘徊,目光却未曾往台上投去,反而不着痕迹地扫过众位选手。被阿火提到的几个人均是他的重点观察对象。见那名身穿黑袍的中年男人慢慢朝台上走去,他先是站着观望了一会儿,然后便故作随意地跟了过去。 中年男人拿出一个造型古朴的手摇铃,极有节奏地摇晃,一下长,一下短,一下快,一下慢,浑厚悠远的铃声便在他的摇晃中穿透人群,穿透幕布,穿透照片,在白墙的阻挡下隐隐约约荡出回波。他侧耳聆听片刻,随即双膝下跪,用额头虔诚地抵触地面,似乎在感应大地带给他的回馈。 他趴伏在那里久久不动,而丁浦航则站在他不远处,漫不经心地看着黑色幕布和群魔乱舞的选手。 阿火很不想离开梵伽罗,却又不得不离开,只能一边磨蹭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我的能力对活人更管用,死物的气味太淡,距离一远我就闻不出来了,我得上舞台去看看。梵伽罗,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梵伽罗依然垂眸静坐,眼睑半阖,未曾往台上看一眼。 阿火揉揉额前的乱发,嘟囔道:“好吧好吧,我自己去,你坐在这里等我哦!我很快就回来。”他飞快穿过大礼堂,爬上臭气熏天的舞台,在幕布前左闻闻右闻闻,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由于他性格大大咧咧,说话又耿直爽快,节目组早就盯上他了,立刻派了一名摄影师贴身拍摄他的一举一动。 场外主持人举起话筒问道:“阿火,你闻到什么了吗?” 阿火倒退几步,捏住鼻子,痛苦地说道:“我闻到了死亡的气味!” “死亡的气味是什么气味?”主持人锲而不舍地追问。 “有人快死了,脏器腐烂的气味已经沾染他的全身。”阿火捂住口鼻,嗓音沉闷。 主持人提点道:“既然你已经感应出来了,为何不把答案写上?” 阿火连忙掏出笔记本和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出答案。 通过显示屏看见这一幕,宋温暖笃定道:“我最看好阿火。目前只有他切切实实展示出了自己的能力,被他提到的那几个人也都拥有特异之处。看,他们都开始写答案了,导播,切特写!” 灵媒_分节阅读_85 导播立刻切了六个近景。 那位脸色惨白的少女用颤抖的手写道:【饥饿,濒死的饥饿!】 那位美艳女子龙飞凤舞地写道:【硝烟、战争、饥饿、贫穷、死亡。】 那名道士干脆利落地写道:【将死的儿童。】 那位中年男人站起身,一笔一划书写:【绝望的等待和贪婪的注视,死亡即将来临,却又存在一线生机。】 见其余五人都落了笔,丁浦航也飞快给出答案:【战争导致饥饿,饥饿导致死亡,一名儿童正在承受痛苦的折磨,并即将在绝望中死去,但是会有人来救他,一定!】 其他选手还在神神道道的发功时,这六个人已经完成了任务,在他们周围,不断有自命不凡的人对摄像机说道:“我感应到了照片的主题,是鲜花和阳光。” “是美女,金发碧眼,我百分百肯定。” “是动物,大型动物,猛兽,熊还是狮子?” “是风景照,一个充满了异域情调的地方,真美!”这位选手已经被自己的想象陶醉了,差点闭着眼睛在舞台上转圈。 看见他们的表现,再对比答案异常准确的六人,宋温暖既感到震撼又有些啼笑皆非。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可思议之人,他们的存在堪称奇迹!而她奉命寻找的正是这种奇迹。只不过一次测试还是不够,她必须确保他们的能力是强悍的,也是稳定的。 钱博士认真对比了六人的答案,分析道:“我觉得阿火的排名有问题。能力最强的人显然是这位丁先生。他的答案最精准,就像是亲眼见到了照片一样。据我所知,拍这张照片的人最终救了那个孩子。” 宋睿摇头轻笑:“钱博士,你难道不觉得他的答案很怪异吗?” “哪里怪异?”几位评委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的答案显然是综合了所有人的答案而得出的,我怀疑他在作弊。” “怎么作弊?”宋温暖对这个词很敏感,立刻反驳:“我在宣传的时候就说过,我们的节目绝对是百分百真实的,不存在作弊的可能。那么多摄像机和监控器对着他拍,他怎么作弊?节目正式开始录制后,他就没靠近过任何人,也没与任何人交谈,你告诉我他怎么作弊!来来来,咱们掰扯清楚!” 宋睿摘掉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总之我的意见和你们不一样,丁浦航不值得关注,他只是一个投机者而已。当别人都在感应幕布时,唯有他在场中徘徊,暗暗观察所有选手,从他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眼神中寻找线索,这是擅长读心术的人才会有的举动。” “心理层面的读心术能读到这么详实的内容吗?宋博士,你读一个给我看看!你最近的眼光好像越来越差了,当你否定别人时,最被你看好的梵伽罗却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主持人宣布规则的时候他在静坐,选手们上台感应的时候他也在静坐,造型摆得倒是漂亮,但有什么用呢?他这是在逃避还是在装逼?我早就跟他说过,没有真本事就别来我们这个节目,出了丑我们不负责剪辑!” 宋温暖直勾勾地看向镜头,再一次慎重宣布:“观众朋友们,我们这档真人秀绝对是百分百真实的,没有作弊,没有剧本,没有造假!我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什么身份,只要参加了这档节目,我们就必须忠实还原他的表现,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我们的节目绝不会帮他弄虚作假!奇人的世界只欢迎真正的奇人,想利用我们的节目进行炒作的人请自重!” 这段话很明显是冲着梵伽罗去的。宋温暖的主持风格向来如此,有什么说什么,遣词辛辣直白,不留余地。而且她是得了上头的指令筹拍这档节目,作风自然更硬气。想必在节目播出后,梵伽罗又要遭受许多嘲讽和挖苦,好不容易赚回的人气又得流失一大半。 宋睿摇摇头,并未再说什么。看见此时的宋温暖,他就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如果梵伽罗真的那么简单肤浅,他便不会丢下所有工作,出现在这种既可笑又毫无意义的场合中。 钱博士拍了拍火气高涨的宋温暖,圆场道:“好了好了,温暖不要再说了,我们继续看海选吧,时限快到了,得换照片了。” 宋温暖这才看向挂在礼堂上空的计时牌,发现半个小时的时限果然只剩下十分钟。 很多选手都急了,围着幕布团团转圈,也有选手干脆胡诌一番,试图博个运气。偏在此时,一直静坐于原位的梵伽罗忽然闭上眼,提起笔,行云流水地在笔记本上描画着什么。 导播连忙给他切了一个特写,只见那细细的笔管却未曾书写半个字符,而是慢慢绘出一个干瘦的人体轮廓;密密实实、或深或浅地涂满黝黑肤色;填上大得出奇的浑浊眼珠;凹陷面颊的留白处原是两行泛着光的泪水;笔尖后移,勾出一扇翅膀、两扇翅膀;尖锐的喙、凶狠的眼,乃至于眼中贪婪的光…… 当计时牌走到00:00时,梵伽罗睁开眼,将手中的一幅画递给表情管理已完全失败,正拼命接住自己下巴的跟拍摄影师。 第64章 此前一直静坐于黑暗中,未曾对幕布投去一瞥,也未曾与任何人产生任何一句交流的梵伽罗,在计时牌走到最后一秒钟的时候交出了一张素描——一张与隐藏在幕布后的照片一模一样的素描。 当导播将他的素描与节目组挑中的照片切换在同一块大屏幕上时,宋温暖张着嘴、瞪着眼,惊愕又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宋睿以手掩面,发出了似满足又似遗憾的叹息。他终究还是亲眼见证了梵伽罗的奇异之处,也终于明白孙影交上来的那张死亡素描是如何在平淡中惊心动魄地产生。然而这揭开了所有谜团的一幕却没能满足他内心的求知欲,反倒让他陷入更深的困惑。 他隐隐约约预感到——哪怕耗尽余生,哪怕穷尽学识,他对这个人的了解恐怕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表象而已;他可能永远不会明白他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宋睿摇摇头,再一次发出叹息。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环境孕育了这个独特的人,他想知道,他极度渴望。 另外三名评委已经看傻眼了,用颤巍巍的指尖指着大屏幕,震撼莫名地道:“他他他,他直接把照片画出来了!” 宋温暖的脸颊由白皙慢慢变成了红得滴血,联想到自己之前故意针对并贬低梵伽罗的那番话,再看一看他比任何人都强悍也更可怕的通灵能力,她竟头一次觉得羞耻和难堪。她嘴巴张了张,却干涩地说不出一句话,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无比沙哑地道:“堂哥,那张死亡素描……” 她连在镜头前隐藏自己和堂哥的关系都忘了。 宋睿略一颔首,嗓音透着一点轻快:“啊,之前忘了告诉你,孙影提供的那张死亡素描,警方事先已经查证过,的确是梵伽罗在高一泽坠楼前亲手描绘,监控器正巧捕捉到这一幕。”所以梵伽罗才会成为警方的重点怀疑对象,当然,这些题外话就不值得在这里说了。 灵媒_分节阅读_86 宋温暖脸颊臊得通红,眼珠子一转,不敢置信地问道:“堂哥,你早就知道那张死亡素描是真的,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故意让我出丑吧?” 堂哥要是一来就跟她解释清楚那张死亡素描的事,她肯定不会当着镜头的面大放厥词!这下好了,她原本是想打梵伽罗的脸,在第一次测试结束后,她刚才扇出去的那些巴掌却全都狠狠扇回她自己脸上,那叫一个响亮,那就一个丢人! 而且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要想透过这块幕布感应到照片的内容是何等困难。因为在按下暂停键之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这拥有数百万张照片的图库里会有哪一张照片屏雀中选。 她已经可以想象当节目播出之后,看见梵伽罗神异表现的观众会用何等辛辣的词句嘲讽她此前的狂妄无知。 思及此,宋温暖哀嚎一声,竟是有些羞于见人。 宋睿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记得你们的节目是百分百真实的,也会忠实还原每一个人的表现,更不会为了替某人遮丑而进行剪辑?这些话还算数吗?” 宋温暖太了解堂哥有多腹黑了,他是在提醒她别为了给自己挽尊就把她刚才被梵伽罗狠狠打脸的镜头都删掉。他竟然如此维护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 宋温暖强扯出一抹笑容,咬着牙根说道:“当然,我向来说话算话。在我们这档节目里,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我会把每一个精彩的镜头都播出去。”她非常明白,等这段内容发布在网络上,曾经讽刺梵伽罗装神弄鬼的那些人会是如何地难以置信,相对的,这档真人秀又会如何地抢占头条成为爆款! 梵伽罗表现得越优异,她的节目就会越红火,她为什么不播?宋温暖转头便给导播发了一条信息,让他再给梵伽罗安排一些镜头。这个人绝对是这档节目最大的黑马! 计时牌再次恢复了30:00,第二次测试即将开始。宋温暖把红色的暂停键推到林博士面前,笑着提议:“我们五个人各自挑一张照片吧,这样更能彰显节目组的公平。” “好的,那我按咯!”林博士看向正中间的大屏幕,那上面眼花缭乱地滚动着照片,几乎每一秒钟便能掠过两三张,叫人根本看不清具体的图案。他随意等待了一会儿,然后重重拍下按钮,飞速滚动的照片戛然而止,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张开嘴,支着尖锐的毒牙,对着屏幕前的人做出凶猛攻击的动作,整幅画面极具冲击力。 “选的真好,我喜欢爬行动物。”钱博士兴味一笑,其余两位博士则撇开头,略感不适。 与此同时,这张照片已出现在幕布后的投影仪上,外场主持人通过耳麦获悉了这一消息,连忙说道:“好的,第二次测试开始了,请大家各展神通。” 这张照片的能量波动明显要比上一张小得多,以至于那位长相明艳的女子和脸色惨白的少女不得不离开座位,走上舞台。倒是那名年轻道士依然站在台下,轻蔑地看着那些离幕布越来越近,正拼命发功的人。 把每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都打量了一遍,道士回过头看向坐在最后一排,从始至终都没动过的梵伽罗,笑得越发轻蔑。 他满以为梵伽罗根本就没有提交上一回合的答案,但事实上,负责跟拍梵伽罗的摄影师正捏着那张黑人儿童的素描,既惊且骇地暗忖:这答案是正确的吗?幕布后的照片是这张吗?应该是吧?一定是吧! 现场的所有工作人员其实都不知道幕布后隐藏着什么,但在亲眼见证了这张素描的诞生后,摄影师却莫名奇妙却又无比笃定地相信——梵伽罗的体内一定蓄积着什么古怪的东西,他的气场与所有人都不同! 导播切换了七个近景,七张各有特色的面孔出现在观察室内的监控器上。 面容沧桑的黑袍大叔又一次摇起铜铃,悠长的铃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叮铃,叮铃,叮铃……密密地织,密密地响,带回无数或有用或无用的信息;脸色惨白的少女往幕布前站了站,却又不知怎的,忽然连连后退,还用双手捂住头脸,像是在防御什么,她的母亲忙把她抱住,低声安慰;容貌明艳的女子双手环胸脊背挺直地站在幕布前,双目不断凝聚流光,似在窥视;阿火贴得极近地去嗅闻幕布,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丁浦航完全没去关注幕布后的东西,而是眼睛放光地看着美艳女子,似乎对她更感兴趣;身穿道袍的年轻男子站在光线昏暗的地方,勾着唇,笑得胜券在握。 最后一块显示屏上,梵伽罗低垂的眉眼和沉静的面容始终未曾改变,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移一下。 宋温暖长久地盯着梵伽罗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似乎想透过屏幕,看穿对方的所思所想。 却在这时,梵伽罗忽然抬眸,顺着头顶数十个监控器中的一个,轻飘飘地看了过来。与此同时,不偏不倚,正正中中地摆放在宋温暖桌上的那面显示屏便投射出了他洞若观火的锋利视线。 宋温暖被这利刃一般的眼狠狠刺了一下,不免心惊肉跳地忖道:真是见了鬼了,那么多监控器,那么多显示屏,那么多随机传回的画面,梵伽罗怎么每一次都能找准正窥探他的人会通过哪一个监控器和哪一块显示屏与他对视?他难道开了天眼? 瞥见她的失态,宋睿低声提醒:“梵伽罗的直觉很敏锐。” “我现在知道了。”宋温暖勉强定了定神,然后翻开一沓选手资料,顺着显示屏一一介绍过去:“这位黑袍选手叫元中州,46岁,是一名修行者,不修佛,不修道,修心;这位道士道号崇明,来自于云都观,从小在观里长大,今年20岁;这位身材一级棒的美女名叫朱希雅,25岁,苗族人,修习的是巫术;这位柔弱的小美女名叫何静莲,今年刚满18岁,身体似乎很不好,目前辍学中,只能在妈妈的陪同下参加比赛。但是据说她的能力很强,十里八乡的人都爱找她通灵,在当地颇有盛名;这位大帅哥名叫丁浦航,今年27岁,听说开了好几家公司,资产上亿,是一位成功人士,来参加我们的节目只是玩玩而已,但目前来看能力似乎很不错;这是阿火,来自于喜马拉雅山的深谷,洪扎族人,今年19岁,嗅觉非常灵敏;这位是梵伽罗,想必大家都认识。” 宋温暖看着这七个人,断言道:“目前我最看好的就是他们,我们这档节目真的不容造假,一轮、两轮、三轮地比下去,所有人都会原形毕露。好了,我们就默默等待他们的表现吧。” 这一次的测试似乎比上一次难一些,元中州还在摇着铃,脸上的每一根皱褶都暗藏困惑;朱希雅和阿火站在幕布前感应,至今还没有头绪;倒是何静莲和崇明似乎明白了什么,已走到安静的角落整理思绪去了;站在舞台边缘纵观所有选手的丁浦航瞥了何静莲和崇明一眼,便也露出狡黠的笑容。 这时候,梵伽罗提起笔,开始流畅地描绘,细细的笔管在纸上打着圈,扭着褶,勾出一条遒劲粗壮、环绕盘踞的肢体;然后是一个三角形的脑袋,闪着寒光的眼;大张的口里滴着毒液锋利的牙,和那一片一片细细密密的鳞;最后涂上深深浅浅的斑块,让这副画作即便只有黑白灰三色,竟也显得五彩斑斓。 “快快快,切特写!”导播激动的嗓音传入负责跟拍梵伽罗的摄影师的耳麦里。 摄影师立刻切了一个近景。 导播犹不满意,厉声呵斥:“再近一点!” 摄影师一再拉近焦距,导播的呵斥却始终不停:“再近,再近,再近!好了好了好了!可以了,定住不动!” 在这一刻,摄影师似乎明白了什么,再看向梵伽罗时目光已带上了震撼和敬畏。若是这幅素描与幕布后的照片不一样,导播为什么那么激动?梵伽罗的能力也太可怕了吧! 被镜头放大了很多的素描与照片正并排显示在中间的大屏幕上,观察室内的几位评委看着一黑白、一彩色,却在所有细节上都能完美重合的两张图,竟一句话都说不出。 与此同时,另外六位据说能力十分强悍的通灵者正陆续写下答案。 元中州:【动物、冰冷、危险。】 崇明:【蛇。】 何静莲:【攻击!】 灵媒_分节阅读_87 朱希雅:【某种危险的动物。】 阿火:【爬行动物。】 丁浦航:【正准备发动攻击的毒蛇。】 他们都对这张照片的内容做出了感应,有的说对了一部分,有的说对了全部,但他们堪称神异的表现,在梵伽罗一气呵成的素描面前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又如此的平淡乏味。 “这算什么啊?”宋温暖目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似笑似叹地说道:“这都算什么呀?当别人苦苦感应时,他已经全都看见了吗?” 宋睿睨她一眼,一字一句说道:“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们并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的接触,只需一丝灵光或一个闪念,就能获悉很多东西。他们的眼睛能洞穿过去、明晰现在,堪破未来。他们能透过你的眼看见你之所见,也能透过你的鼻嗅见你之所闻,亦能透过你的舌尝见你之所尝,甚至能透过你的心窥探你之所想。只要他愿意,你的感知就是他的感知,你的思想就是他的思想,你的过去就是他的过去,你的现在就是他的现在,而你的未来,亦可以是他的未来。你只能调动身体去了解这个世界,而他却能调动全部神识去探索一切未知。世间所有,皆为他之媒介。” 宋睿在堂妹疑惑的目光中补充道:“这是我和梵伽罗第一见面时,他所做的自我介绍。如何,你能理解这样的存在吗?” 宋温暖慢慢转头,慢慢睁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青年,然后慢慢摇头,嗓音无比沙哑:“我不能,即便是亲眼看见,我也无法理解!这真的太超出我的想象了!” 宋睿低不可闻地叹息:“我也是,但我渴望去了解。” 第65章 第二张照片感应完了,计时牌再一次回到30:00,又一张照片被随机选中,是土耳其的一片蔚蓝天空,漂浮着许多色彩艳丽的热气球,天空下的城市笼罩在橘黄夕阳中,静谧安详。 宋温暖渐渐意识到——越是宏大的,没有生命气息的照片,越难被选手们感应到。他们站在幕布前,露出了极度困惑的表情。当然,那些没有真材实料又自以为感应力超强的选手已经自信满满地对着摄像机说出了答案: “还是美女!节目组似乎特别喜欢美女!” “火焰,是火焰,我感觉到了滚烫的温度,看见了吗?我的脸都被烫红了!” “是一个聚会,很多人在唱歌跳舞。” 宋温暖不断切换显示屏上的画面,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这群出尽洋相却不自知的人。当她试图去调换堂哥面前的影画时,却被对方牢牢按住了握鼠标的手:“别动。” “你总盯着梵伽罗一个人看不觉得腻吗?他一直坐在那儿,连头都不抬。”宋温暖很少见堂哥对一个人如此感兴趣,简直到了着迷的程度。他肯定知道自己的表现会被摄像机记录下来并播放出去,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不腻。”宋睿没说出口的是,他早已把梵伽罗接受审讯的视屏全都剪辑并带回了家,在空闲的时候,他能盯着对方在强光中显得透白的脸看上一整天。他会仔细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个眨眼的瞬间;也会认真分析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停顿,去捕捉那些被他或有意或无意隐藏起来的微妙讯息。 这怎么会腻呢?这简直太有意思了。宋睿盯着显示屏上的青年,内心满足地喟叹。 宋温暖放弃了切换堂哥面前的画面,改去观察最被看好的几人。 元中州已经给出答案:【悠远,辽阔,欢笑和惊叹在空中漂浮。】 崇明:【热气球、城市。】 朱希雅:【空旷,无垠。】 何静莲:【宁静致远。】 阿火:【黄昏的味道,充满烟火气息的城市。】 丁浦航:【天空漂浮着热气球,苍穹下是黄昏笼罩的城市。】 这一次,就连宋温暖也看出了猫腻,指着丁浦航说道:“他的确有些奇怪,他的答案每一次都是综合了所有最强选手的答案。但是他却很少去观察幕布,也没有做出感应的姿态。” 钱博士似乎十分欣赏丁浦航,肯定道:“但是你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是有的。” “对,这个我承认。”宋温暖把画面切到梵伽罗那头,却发现他已经把一幅黑白素描交给了摄影师,别人勉强用语言描绘的场景,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实力碾压!”宋温暖摇头叹息。 后期当场做了一个特效,把梵伽罗的黑白素描淡化成线稿,又放大比例蒙在三张照片上,然后惊骇地发现,它们的确是完完全全重合的,就仿佛由一台彩印机和一台普通打印机按照同一个模板打印出来的一般。 “这期节目播出去网友会炸。”看完重合对比图,钱博士一边摇头一边幸灾乐祸地笑:“骂梵伽罗炒作神棍人设的那些网友脸都会被打肿。” 宋温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十分尴尬。她似乎也是那些见识短浅却自以为是的网民中的一员。 又是半小时过去,第四张照片已经测试完了,梵伽罗上交的依然是一张素描,而整个评委组已经对他的神异表现感到麻木了。最后一张照片由宋睿做出选择。他盯着不断滚动的大屏幕,两秒刚过便当机立断地摁下暂停键。 一张黑白照片出现在幕布后的投影仪上,一栋栋破败的建筑物隐藏在一丛丛肆意生长的树木和藤蔓中,空中挂着一轮烈日,而此间却是如此荒寂。 “奥古斯废弃核电站!”宋温暖惊呼一声。 灵媒_分节阅读_88 其余评委也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奥古斯核电站在人类历史上绝对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因为它引发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核爆炸,当场夷平了沙国的一座小型城市,又波及了邻近的另外两座城市。爆炸发生当天,有将近二十万人死去,受到核辐射陆续死去的人至今还未统计出来,据说这个数目达到了百万之巨。从那以后,奥古斯这座城市便被遗弃了,唯有建筑物的残骸和受到核辐射的影响而野蛮生长的动植物依然在那处坚守。 那是人类不可踏足之地。 “这张照片应该很容易感应出来吧?”宋温暖猜测道。 事实与她猜测的一样,很多选手都在幕布前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何静莲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已彻底瘫倒在母亲怀中;阿火捏着鼻子一蹦三尺高,直嚷嚷自己快被熏死了;元中州跪伏在地,直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崇明胜券在握的表情终于换成了疑惑,他似乎不明白大家在激动什么;朱希雅盘膝坐下,默念往生咒;丁浦航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们陆续写下自己的答案: 元中州:【死神挥舞着镰刀收割这片土地,而人类才是这场灾难的源头,即便生机重燃,一切都与以前不一样了。】 何静莲:【死亡,成片成片的死亡,瞬间的死亡,持续了数年的折磨依旧还是死亡!】 朱希雅:【亡灵在天空中汇聚成阴云,从此杜绝了活人的足迹。这里是动植物的天堂,却是人类的地狱。】 崇明:【破烂的建筑,茂盛的丛林。】 阿火:【臭味!那里到处都是我从来没闻过的臭味,这臭味再过几百年都不会消散,我快不能呼吸了!】 丁浦航:【一场大灾难杀死了很多人,留下一个破败的城市。不可重建,只能交还给大自然,是核爆炸。】 看到这里,几位评委惊叹道:“这张照片所泄露出来的信息果然很强烈,他们几个都感应到了!所有选手中,似乎只有他们准确猜中了全部照片的主题。阿火的预测已经成为现实,他们一定能杀进决赛。” 宋温暖指着堂哥面前的显示屏说道:“再等等,梵伽罗还没开始动笔呢。” “他怎么还不开始画?这幅照片的结构很庞大,细节又众多,再不画怕是来不及了吧?只剩下八分钟了。”钱博士忧心忡忡地说道。她最看好的人自然是梵伽罗,想必其他几位评委也一样。 果然,发现时间所剩不多,观察室内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宋温暖甚至对导播命令道:“你通过耳麦连线梵伽罗的跟拍摄影师,让他提醒梵伽罗注意看时间!” 导播那边刚答应下来,梵伽罗就动笔了,摄影师连忙切了一个特写镜头。 然而令大家失望的是,他这次却并未画素描,而是龙飞凤舞地写下六个字——奥古斯核电站。答案简单明了,却准确得出奇,依然是所有选手中表现最优秀的! 宋温暖却大感失望,兀自叹息道:“他怎么不画了?难道是没精力了?连画四张素描的确很累,但话说回来,他的素描功底真扎实,比专业的美术生还好!欸,以前到底是谁说梵伽罗一无是处的?网络上的流言果然不可信!” “温暖,他还在写!”钱博士惊呼道。 “导播,快把特写镜头切回去!”宋温暖连忙下令。 显示屏上晃过梵伽罗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然后便是他细长的、看不见半点粗大骨节的、美得彷如艺术品的手。他一笔一划写道:【极光下的冰川;一群狂欢的人;一瓶盛放的花朵,白玫瑰、黄玫瑰、满天星、风信子;金发碧眼的少女;深谷中的羊群和吹笛的牧人。】 “这是什么?”宋温暖反复检查这些文字,困惑至极又失望至极地说道:“梵伽罗到底在写什么?他是想推翻之前的答案吗?他是在盲猜吗?让我们从这么多答案里挑一个正确的出来?” 钱博士扼腕道:“他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这都已经是最后一张照片了!” 林博士打了一个圆场:“他的思维可能有些混乱,毕竟别人都是用文字说明,而他一直在画素描,耗费的能量比别人多一些也正常。” 欧阳博士连忙补充:“没错,他的精力可能消耗太大,以至于感知出现了问题。年轻人太好强了就是这点不好,不够稳!” 宋睿盯着屏幕上的青年,眉头由紧皱慢慢变成了松缓,最终又彻底化为一声轻笑。若不是他对梵伽罗的了解比常人多那么一点,他恐怕也会以为对方是感知错乱了。但那是不可能的,梵伽罗不会被干扰,也不会松懈,更不会无意义地消耗自己。对他而言,他的身体就是一座圣殿,只要圣殿长存,他的力量就永不枯竭。他对自己的身体和意识都拥有超凡的掌控力,他是一个感知不到疲惫的怪物。 宋睿仔细回忆之前的一切,脑中飞快划过一抹灵光,然后叹息道:“让导播把我刚才按暂停键的画面调出来,我给你们解释梵伽罗的答案。” “他到底错没错?”宋温暖有些急了。 “他不会出错。”宋睿果断说道。 “导播,回放刚才的画面!”宋温暖话音刚落,大屏幕上就出现了宋睿挑选照片时的场景,许多图片在滚动,闪出五颜六色的光,令人眼花缭乱。 宋睿只停顿了两秒钟就选中了一张照片,在这两秒钟里,有几张照片飞快闪现又飞快消失,仅凭肉眼绝对无法捕捉到它们的确切影像。宋睿眯着狭长的眸子观察了一会儿,对宋温暖说道:“你让后期来进行精确的截图,从图片开始滚动到我暂停为止,每一幅都要截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导播,听见宋博士的话了吗?让后期截图。”宋温暖对着耳麦说道。 后期制作人员很快就利用截图软件把两秒钟内滚动过去的几张照片截取出来,并进行了放大和清晰处理。看见它们一字排开在屏幕上,宋温暖瞠目结舌,钱博士哑口无言,欧阳博士和林博士反复擦拭眼镜片,唯恐自己出现幻觉。 宋睿指着并列在大屏幕上的、不多不少的五张照片,徐徐说道:“被我挑中的照片的前一张,极光下的冰川;再前一张,一群握着啤酒瓶狂欢的人;再前一张,一瓶盛放的花朵。宋温暖,你能辨认出这些花朵的品种吗?” 宋睿故作不知的看向堂妹。 宋温暖强忍心悸说道:“白玫瑰,黄玫瑰,满天星、风信子。” 宋睿指向另外两张照片,继续道:“金发碧眼的少女;深谷中的羊群和吹笛的牧人。当我挑选照片时,梵伽罗已经把曾经在我眼前滚动过的,短暂的只余刹那,也模糊地只存光影的照片全都感知到。而你要明白,在这个图库中,有数百万张照片存在这个可能性,它们的出现都是随机的,不可预测的,一旦重启,所有顺序都会被打乱。即便我们现在顺着这张核电站的照片倒回去,在两秒钟内出现的五张照片也已经不会再是现在的这五张。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是怎么感知到我所见的一切,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照片曾经在我的眼前划过。” 灵媒_分节阅读_89 宋温暖被问住了,越是思索这个问题,她就越是感觉到头脑胀痛。 林博士是玄学家,对这种怪异事件的接受能力自然很强,不由兴奋道:“梵伽罗真的能通灵!他的感知可以无限探索这个世界,可以预测未来的每一种可能性!我今天真的开眼界了,我很庆幸我答应了你们的邀请,亲眼见证了奇迹!我必须把今天的一切记录下来!” “不可思议!”钱博士靠倒在椅背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屏幕上的五张照片。 梵伽罗给出的答案都很简短,但他所做的事却绝不普通。他远隔数十米高的楼层,窥见了观察室内发生的一切。他堪破了厚重幕布之下隐藏的秘密,甚至在刹那之间获取了他想要获悉的所有信息。数百万张照片,海量的组合规律,亿万分之一的选中几率,均在他的观测之内。 当你的肉眼在观察时,他也能透过你的眼去看;当你的肉眼无法观察时,他便调动他自己的意识去看。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无法逃过他的感知,这是何等可怕的能力! “最强的通灵者一定是他!”钱博士斩钉截铁地断言。 宋温暖努力平复着内心的狂澜,也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为何对所有人都冷漠以待的堂哥,却独独对梵伽罗如此关注。他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疑团!即便已接近他、窥视他、分析他,他们依然弄不明白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第66章 五次测试全部结束,外场主持人站上舞台说道:“各位选手,你们的表现已经通过摄影机传回了我们的观察室,你们能否进入初赛还得等待各位评委的宣判。现在,请你们原地休息十五分钟,我们的总导演很快会带着结果过来,届时,这块幕布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她将亲自为你们揭晓。” 选手们纷纷点头答应,然后挑选了一个角落开始休息。某位信心满满的选手对镜头说道:“我已经连续发功两个半小时,灵力都耗光了,必须靠冥想才能恢复,你们不要围着我拍,会打扰我。不过你们的测试一点都不难,我全都感应到了。” 调皮的导播立刻将该选手发功的场景与他的预测结果传送回观察室,五张照片他猜错了五张,战绩堪称“辉煌”。 宋温暖指着这人说道:“总共三百零九个选手报名,最终成功入围的只有十六个,五猜五中的只有七个,看来装神弄鬼的选手还是占绝大多数,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真以为凭运气和欺骗就能拿到一百万?我们这可是真人秀,会在全网播放,他们难道就不怕出丑吗?” 玄学家林博士解释道:“宋小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其实通灵是一个很唯心的东西,有的人生来就有天赋,有的人虽然没有天赋,却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在长久的摸索中抓到一些若有似无的感觉,便也认为自己能通灵。在你看来,这类人完全是装神弄鬼的骗子,但其实他们对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他们从来都不觉得那是一种臆想。” 宋温暖颔首道:“我明白了,骗人的最高境界是骗自己,他们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对的,是这样,所以你可以发现,来报名的这些选手都拥有很强的自信心。” 这番讨论过后,宋温暖看向堂哥,问了一个自己很感兴趣的问题:“宋博士,我们都知道你是享誉世界的心理学专家,你最擅长的就是观察并分析一个人,那么你可不可以为我们分析分析这些选手,并就实力强弱给他们排一个名次?来来来,麻烦我们的工作人员把各位选手的照片送上来,我们一个一个讲解。” 工作人员很快便把照片送到嘉宾席。 所有显示屏都已关闭,观察室内的人已经没有办法再看见大礼堂中的场景。宋睿一边擦拭眼镜一边回味有关于梵伽罗的所有瞬间,他似乎比初见时更神秘莫测了一些,而且容貌也产生了一些变化,已渐渐脱胎于原来的梵伽罗,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一个更俊美却又更封闭的人。下一次见面,他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宋睿不禁皱了皱眉头。宋温暖见他走神了,只能在台下悄悄踩他的脚。 “我只能根据我的观察给出结论,不一定是准确的。”宋睿一秒钟把思维切回现实。 他把所有照片摊开、打乱,然后挑选出六张,对着镜头一一讲解:“这是元中州,一位修心者,他每一次感应都会摇铃,所以我觉得他的能力应该与听力有关,类似于蝙蝠的超声波。” 他把何静莲与朱希雅的照片挑出来,并排放在一起:“她们的能力非常相似,都靠敏锐的感知。” 他拿起崇明和阿火的照片,“他们的能力也很相似,一个凭眼力,一个凭嗅觉。注意,我所说的眼力,应该近似于传说中的透视眼,因为崇明的答案每一次都只描述了本象,照片上存在什么物体他都可以准确地点出来,却没有办法透过这些画面接收到拍摄者所要传达的情感。” 他最后举起丁浦航的照片:“他的能力类似于读心,具体是怎么操作的我还在观察。” 他把这些照片重组了一下,继续道:“这是我认为的真正具备通灵能力的选手,其他选手的能力目前在我这里还是存疑。如果让我来给他们排序,我会把元中州排在第一位,你们综合他的答案就会发现,他能感知到的场景和情感都很宏大,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可以洞见过去和未来,虽然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 “排在第二位的应该是朱希雅,她能感应到的东西也很全面,情绪的波动和场景的变换皆在她的接收范围之内,但她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感应却比元中州稍逊一筹。” “排在第三位的是何静莲,她无法感知到具体的场景,也无法明晰过去、现在、未来,但她对情感的探知力却是最强的。第一张照片的饥饿、第二张照片的危险、第三张照片的宁静、第四张照片的愉悦、第五张照片的绝望,她都能准确地感知到。她捕捉情绪的能力让我惊叹。” “排在第四位的是阿火,他不但能闻到具体的事物,还能发觉隐藏在该事物之下的情感,这是一种类似于野兽直觉的能力,很天然。” “排在第五位的是崇明,我早已说过,他只能看见表象,却无法发掘本质,他的能力很有局限性。” “排在最后的是丁浦航,他只是一个投机者。” 宋睿端起水杯浅酌,似乎不打算再讲解下去,宋温暖却用力点戳着其中一张照片,暗示道:“这就完了?你是不是忘了谁?” 宋睿瞥了一眼她修得十分漂亮,却又尖又长的指甲,眉头不由紧皱。他把那张照片从她的指尖底下抽离,轻轻抚平那道浅淡的划痕,然后放置在所有照片的最上面,平静道:“并不是我忘了梵伽罗,而是我认为,他与这些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无法相提并论。他的能力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我不敢揣测。” 越是了解梵伽罗,宋睿便越是清醒地意识到——曾经在警察局里对这人大加分析的自己是多么的傲慢无知。想要看透这个人,一两次的见面怎么够?甚至十年二十年都是徒劳。 宋温暖从来没见堂哥对谁有过这么高的评价,不由问道:“和你也不在一个层面?”别以为她不知道,在堂哥眼里,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可有可无、愚蠢透顶、乏味无趣的,他从来就没把谁放进过眼里,更别提心里,他的傲慢天下第一! “不在,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宋睿理所当然地说道。 宋温暖愕然了,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堂哥,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的。不容易啊不容易,能让这个看似谦和,实则无比傲慢自负的家伙说出这样卑微的话,梵伽罗真了不起! 灵媒_分节阅读_90 “几位评委有不同的意见吗?”宋温暖压下心中的惊异,看向另外三名评委。 “毫无疑问,梵伽罗是最强的。”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不过我觉得丁浦航的名次可以排在阿火前面。”钱博士提出异议。 “我们也觉得丁浦航的实力应该排在前面,他甚至比何静莲和朱希雅还强。”欧阳博士和林博士也给出了意见。 宋睿已经对三位评委的话不感兴趣了,只是一味盯着梵伽罗的照片。摄影师悄悄拉了一个近景去拍摄他的脸,却发现他并未在沉思,只是单纯地发呆而已,狭长的眼凝着流浮的光,专注,沉迷,已然屏蔽了除照片之外的一切。 宋温暖和三位评委商讨了好一会儿才排好名次,宋睿这才如梦初醒,提点了一句:“宣布结果的时候带几个保安过去,12、66、109号选手很容易情绪失控。我就不过去了,先走一步。” “啊?你就走了?”宋温暖尚且来不及阻止,他已经带着梵伽罗的照片离开了,背影十分洒脱。 宋温暖无法,只好带上保全人员去楼下的大礼堂宣布结果,她让人把幕布升起,然后依次展示五张照片,笑着说道:“能不能晋级,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了吧?你们现在可以打开手里的卡片看一看,没写字的淘汰,写了字的跟我去隔壁的录制间。” 看见美丽高雅的宋温暖,丁浦航的眼睛骤然闪亮,然后风度翩翩地走过去,试图卖个人情:“美女,你待会儿可得注意12号和……” 他话没说完,12号、66号、109号选手已经闹起来了,其中一人还拿出刀子往自己手心划拉,说是要用鲜血诅咒这档节目。他们根本不愿意接受自己被淘汰的现实,还口口声声说节目组在戏耍他们,现在放的五张照片肯定是假的,他们感应到的才是真的。 若是没有堂兄的提点,宋温暖现在一定会焦头烂额,但好在她很信任堂兄,带去的保全人员早已悄悄潜伏于三人周围,瞬间就把他们控制住了。 丁浦航悻悻地退回原位,随意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卡片,却发现上面除了“晋级”二字还标注了一个“6”,这是什么意思? 梵伽罗根本没有打开卡片,只是站起来抚了抚肩上并不存在的灰迹,然后沉默地跟随宋温暖走出礼堂。三名跟拍摄影师围着他不停拍摄,完全不敢错过他的侧面、正面、背面、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步态,甚至每一个不经意的眸光转换。安装在桁架上的无数监控器也都跟随着他的移动而旋转,竟是完全将他当成了全场的焦点。 能进入初赛的选手大多数都拥有敏锐的感知力,自然对梵伽罗暗中获得的超然待遇心知肚明。但他们对此的反应却又截然不同:元中州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并不关注旁人;朱希雅好奇地看了梵伽罗几眼就挪开了视线;丁浦航一路跟着宋温暖,寻找各种机会搭讪,完全不在意镜头有没有给到自己;倒是最应该淡泊名利的方外人士崇明对梵伽罗的待遇最眼红,暗地里瞪了他好几眼。 梵伽罗行走在拥挤的长廊里,却像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他自己便是一个世界。 渐渐的,被母亲抱在怀里依然会感觉到强烈不安的何静莲开始频繁朝他看去,目中流露出挣扎和渴望。看见阿火屁颠屁颠地围着梵伽罗打转,虽然不被理睬,却也不会被驱赶,她终于推开母亲,踉跄着走到那人身边。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些嘈杂的、冰冷的、贪婪的、嫉妒的情绪消失得一干二净,唯余泉水一般的清透温暖。何静莲苍白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她迈开步伐追上那耀眼的青年,像是一颗星星追逐月亮。 她的母亲跟在她身后大喊她的名字,表情十分焦急。 “妈,你回去吧,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何静莲一边倒退着行进一边摆手,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轻松笑容。 何母被工作人员挡在录制间外,毕竟她不是选手,本没有资格参加节目的拍摄。 夹着隔音层的厚重大门被关上了,宋温暖招呼大家随便挑选位置落座。梵伽罗刚在最后一排坐下,身边的两个空位就被阿火和何静莲火速占据了,由于心情太过急迫,两人甚至在途中互相撞了一下,差点闹得人仰马翻。 也直到此时,梵伽罗才抬起头,静静打量被选中的十六位选手。他深邃的目光只在某些人脸上散漫地掠过,却长久地凝视着元中州等人。 几乎在第一时间,元中州就感应到了这份注视,然后猛地回头去捕捉偷窥者:后排坐着三个年轻人,长得都很漂亮,其中两个能量充沛,还有一个气息稍弱,并没有什么特别。元中州收回视线,全身的汗毛却始终竖立,心尖更是不受控制地震颤。这种被大型猛兽盯上的感觉他只体验过一次,而那一次,他和死亡只隔了0.01秒的距离。 梵伽罗勾了勾唇角,继续去观察另外几人,然后全部视线便都凝聚在崇明身上,左边的眉梢微微挑高,像是有些意外。 崇明正拿着晋级卡片与宋温暖说话:“宋小姐,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是你们的排名。”宋温暖大大咧咧地说道。 “我们的排名?按照实力强弱吗?”崇明的语气明显带上了怒意。 “是的,我们根据你们的综合表现排好了名次,你是第七名,成绩很不错呢!”宋温暖开始搞事了。 崇明冷笑道:“你们凭什么给我们排名?你们了解我们真正的实力吗?排在我前面的六个人都是谁,可否让我见识一下?” 宋温暖依次念出十六位选手的名字,发现排在第一位的竟然是梵伽罗,其余选手开始窃窃私语,并露出不忿的表情。他们坚定地认为梵伽罗能进入初赛是节目组给开了后门。不过这也不难理解,毕竟他们都是素人,而梵伽罗却是明星,自带热度和流量,可以帮助节目组提高收视率。 但即便如此,节目组也不能给他一个全场最强的评价,这太不能服众了,也不怕节目播出后被观众骂死! 选手们纷纷对此发表抗议,闹得最厉害的自然是崇明。他年轻自负,根本不愿意接受自己被六个人压在头顶的事实,扬言要退出比赛。丁浦航似乎也很不满,正准备与宋温暖提出严正交涉,却在看进对方的瞳孔时愣了愣,然后露出骇然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极不自然地闭紧嘴巴,悄悄坐回原位。恰在此时,梵伽罗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态度虽散漫,目光里的穿刺性却丝毫没有减弱。 丁浦航腮侧的皮肉小跳了一瞬,表情管理差点崩盘。 第67章 宋温暖的背景太强硬了,完全可以做到独断专行,甭管别人怎么说,她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变,也不会做出多余的解释。 灵媒_分节阅读_91 她打回了所有选手的抗议,冷笑道:“你们若是对这个结果有异议可以直接退出比赛,我们绝不会挽留。稍后节目总是要播出的,梵伽罗到底配不配得上这个第一,届时你们会知道,观众也会知道,我们犯不着为了收视率干这种自砸招牌的蠢事。” “我想看一看梵伽罗海选时的回放,这点要求你们总能满足吧?”崇明扬声说道。 “对对对,看回放!我们要看回放!”众人一起附和,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拆了节目组的台。 宋温暖冲导播挥了挥手,挂在墙上的LED屏就开始回放梵伽罗的表现。他闭着眼睛描绘照片的模样令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这已经不是通灵的范畴了,这是通神吧? “假的!你们节目组事先肯定和他通过气了!他知道你们会选中哪些照片,他一定知道!”崇明瞪着通红的眼珠子呐喊。他长年待在云都观,眼界和心性都十分狭窄,又是在观中长师的夸赞下长大,竟只知自己,不知旁人,更不愿承认别人的优秀。 他这么一嚷嚷,别的选手也都认为这段视频是假的。 宋温暖懒得搭理这些人,径直打开录制间的门,驱赶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退赛,我绝无二话。” 崇明想到那一百万奖金,目中不禁流露出贪婪和挣扎的神色,其余人也都犹豫了。 就在此时,梵伽罗抬起头,直勾勾地看过去,锐利的视线在崇明通红的眼珠和狰狞的脸庞上快速划过,最终停留在他身侧稍低矮的一个地方。阿火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顺着梵伽罗的视线看过去,却见崇明身旁空无一人。 “憎恶!”何静莲小心翼翼地靠近梵伽罗,在他耳边低语:“他想害你,他憎恶你!” “谢谢您的忠告,我会小心防备。”梵伽罗垂眸看向这位善良可爱的少女,目光似流水一般温柔。 何静莲揪紧衣摆,心满意足地笑了。 阿火揣着手说道:“真是人不可貌嗅!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很清冽、很香甜,充满了生命蓬勃的力量,所以我一直都以为他是一个好人!奇怪啊,我的嗅觉从来不会出错,怎么这回放在他身上就不灵了呢?” 梵伽罗盯着崇明,表情意味深长。 崇明飞快看了看自己身旁的空位,目中划过刹那的紧张和慌乱。但他立刻平复下来,冷笑道:“我是绝不会主动退赛的,我倒要看看你们以后怎么帮他作弊!” 宋温暖早知道这些人不会走。一百万奖金谁不想要?而且节目火了之后,他们的名气也能一并打出去,日后开一家咨询公司,数不清的生意就会自动找上门来,堪称名利双收,谁舍得走? 正如她预料的那般,节目组态度一强硬,选手们反而软了骨头,一边给自己递台阶一边坐回原位。 宋温暖继续宣布下一次比赛的规则和时间,然后结束了录制。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梵伽罗才站起身朝门外走去,阿火和何静莲像两条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上。走到电梯口时,他们偷着乐的表情忽然僵在脸上,双腿非但不敢迈进,反而一寸一寸悄悄往后挪移。 梵伽罗往电梯里一看,顿时了然。 宋睿按住开门键,笑着邀请:“进来吧,我等你很久了。” 梵伽罗上前一步。 何静莲和阿火一左一右拽住他的衣袖,各自发出警告: “别去,他身上有很浓烈的黑暗气息,他是一只怪物!”阿火所谓的怪物并不是真的怪物,只是对坏人的分类而已:小偷小摸是坏蛋,有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大奸大恶是禽兽,有一股猛兽独有的腥臊;坏到极致的人气味会像黑夜里的浓雾,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味道,却能由鼻尖钻入脑海,侵袭每一根神经,唤醒每一个噩梦。 这是他第二次遇见怪物,第一次是在六岁的时候,他们全村的人都死在那个怪物手里,但当时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他们都觉得这孩子要么是鼻子坏了,要么是脑子坏了。 阿火怕得要命,却还是紧紧拽住梵伽罗,坚强地支撑着。如果他是一条大狗,他的尾巴可能早就被瑟瑟发抖的双腿夹断了。 “别去,他是一个深渊。”何静莲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苍白。即便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她依然被这人散发出的冷冽气息渗透着,侵袭着,带走体内的所有温度。他站在电梯里,于是这狭窄的空间就变成了一个黑暗的深渊,企图吞噬掉所有主动靠近的猎物。 宋睿不是聋子,自然听得见两人的话,但他的笑容依然那么温柔和煦,指尖按着开门键,礼貌又执着地等待着。 “进来吗?”他看都不看那两个年轻人,只是一味盯着梵伽罗。 “好的。”梵伽罗挣脱两人的拉扯,不紧不慢地走进电梯,冲门外颔首:“我们下次见。” “欸,梵伽罗,你别走!他是大坏蛋!你相信我!”阿火趴在已然紧闭的电梯门上一阵哀嚎。 何静莲僵硬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快速跑到阿火身边,露出极度不适却又不得不忍耐的表情。 电梯缓缓下行,梵伽罗抬头仰望吊顶,双目闪着愉悦的光,直至阿火的哀嚎彻底消失在上方才轻笑道:“很有趣的两位小朋友。不过,”他将手掌轻轻覆在宋睿背部,嗓音瞬间低沉了很多,“你应该适可而止,你在毁灭自己。” 宋睿下意识地绷紧身躯,却并未等来料想中的疼痛,反而被这轻覆带走了所有不适。一股沁凉顺着尾椎骨缓缓汇入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又爬上他的头皮,令他的每一根神经乃至于每一个细胞都得到了抚慰。 他暗地里深吸一口气,侧头问道:“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在你眼里,我确切是什么模样?真是一个漆黑的望不见底的深渊吗?” 梵伽罗本只是随意地瞥他,却不知怎的,忽然将目光凝住,微弯的薄唇慢慢抿直,竟露出一个罕有的困惑表情:“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黑暗仍然存在,但是却有了光,极微弱的一点,忽明忽灭,像是……” 他并拢双指,轻触宋睿的下颌,令对方把脸庞完全转向自己,认认真真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斟酌道:“像是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星星?”宋睿愣住了,重复道:“你确定是一颗星星?” 灵媒_分节阅读_92 梵伽罗直勾勾地望进他波澜起伏的眼瞳,笃定道:“是的,是一颗星星。深渊里亮起了星辰,真不可思议!”他大概觉得这很有趣,于是笑容都变得明媚了很多,竟显出几许纯真肆意,像一个没有忧愁的少年。 宋睿猜测他的年龄一定不大,至少比他现在拥有的这副躯体要小很多,于是便也跟着笑了。 宋睿只被疑惑困扰了几秒钟就恍然低语:“是的,是有那么一颗星星。” 梵伽罗惊奇地看向他,“你知道那是什么?” “我知道。”宋睿笑着点头,却不肯多说。 梵伽罗忍了忍,似乎没忍住,于是追问道:“那到底是什么?我很好奇。” 宋睿的笑容越发真切,“我也对他很好奇,等我真正了解他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梵伽罗定定看了他几眼,发现他是真的准备卖这个关子,于是摆摆手,皱皱鼻头,颇为扫兴地走了。 宋睿目送他的汽车驶离,这才拿出手机打电话,那头很快接通,语气却透着颓丧:“你怎么忽然想起给我打电话?我拜托你做的侧写你做好了吗?” 宋睿:“资料已经发到你邮箱里了,你还没找到线索?” 庄禛:“是的,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那时候的刑侦技术和我们现在不能比,我只能靠你的侧写来寻找嫌疑犯,但这边的人口流失情况很严重,天南海北的,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当年的那些人。小飞已经连续一个多星期没合眼了,再破不了案,我怕他会垮掉。” 宋睿看向停车场出口,那里亮着一道白光,驱走了所有黑暗,于是抿唇轻笑,认真提点:“如果实在不行,我建议你去寻求梵伽罗的帮助,他或许是你们最后的希望。” 庄禛严肃地诘问:“你怎么也像小飞一样幼稚,灵媒那玩意儿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别人还说你会读心术呢,你怎么不自称灵媒?我庄禛一辈子都不会拿案件去问鬼神,这是对受害者及其家属的不负责任。” “那好吧。”宋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我们说点轻松的。我堂妹最近拍摄了一档真人秀,叫《奇人的世界》,我在节目里担任评委,你有时间可以看一看,放松放松,就当给我堂妹增添收视率吧。” “嗯?你还录节目?你不是最讨厌卖脸吗?”庄禛大感意外。 “节目很有趣,我今天录得很愉快。你忙吧,我开车了。”宋睿笑着挂断了电话。 —— 梵伽罗回到月亮湾小区时已临近午夜,夏风在楼与楼的间隙中呼啸,发出哭泣一般的声音,但1号楼内的哭泣却比这阴风的嚎叫更惨烈。 四楼的妇女被一家老小压着打,一声接一声的求饶像是沾着血,无助到极致;七楼一片死寂,却又在下一秒爆发出一声轰响,仿佛连墙壁都坍塌了;十四楼的防盗门破破烂烂地裂着口,胆小的业主没敢回来住…… 梵伽罗爬到十七楼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凝着双目看向那个昏暗的、惯常躲着一只小兽的角落,原本流转的眸光渐渐变得浓黑粘稠,把所有情绪摄走。他注视了很久,也站立了很久,然后继续一步一步往上爬,原本轻巧的脚步竟略显沉重。 他躺进浴缸,浸入冷水,陷入休眠。清澈见底的水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染上墨色,而贴近他皮肤的那些墨色又被丝丝缕缕地吸收干净。睡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忽然睁开眼,半靠浴缸坐起,蹙着秀气的眉,抿着殷红的唇,无奈地看向浴室的某个角落,这样的表情让他显出几分孩子气。 “过来。”他清朗的嗓音被逼仄的空间压缩,显得更为冷锐。 房里无人,但他却伸出细长的指尖,隔着虚空点中一处。一滴黑色的水珠沾染在他透白的指甲盖上,又顺着那优美的弧度往下滑,却并未坠落,而是在指尖的边缘处消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口嘬了去。 几秒钟后,一团雾气由浅至深,由淡复浓,由灰到黑,渐渐凝成一个瘦弱矮小的人形。那人形没有五官,只揣着一双短短的手,抖动着一双细细的腿,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他似乎想靠近,却又恐惧于这个灌满黑水的冰冷浴缸。 “让我看看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梵伽罗的指尖依然悬在半空。 人形雾气连忙小挪了几步,把额头抵过去。 梵伽罗闭上眼睛感受,无奈的表情已变成了全然的冷漠。他看见了一个脏乱不堪的家,阳台上是堆积成山的衣服,水槽里是发霉馊臭的碗盘、茶几上是东倒西歪的外卖盒,地板上是散乱的椅子和快递包。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用钥匙打开房门,东摇西晃地走进客厅,却被快递包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名小男孩连忙跑上去搀扶,表情怯怯的,小嘴无声地喊着爸爸。 男人勾头瞪视小男孩,通红的眼珠闪烁着阴鸷的光,当小男孩害怕地往后退时,他忽然狠狠踢出一脚,咒骂道:“你这该死的累赘!这个家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骂完,男人倒向身后的沙发,打着呼噜睡过去。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被踹中腹部的小男孩一直躺在地板上没动,他来不及喊叫,来不及躲闪,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梵伽罗收回指尖,面无表情地看着人形雾气。 人形雾气扭了扭小身子,挥了挥小短手,似乎急切地恳求着什么。 梵伽罗摇头道:“谁不想活着呢?但是你已经死了。” 人形雾气吐出一口更淡的雾气,然后钻进浴缸与马桶的夹角,把自己封闭起来。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浴室里断断续续响着低泣,克制却又迷茫。他还太小,他尚且来不及长大,也并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生的渴望在他的魂体里燃烧,令他始终未曾消散在这煞气冲天的地方。 梵伽罗捂着隐痛的脑门躺回浴缸,试图让自己闭眼,却又在数十分钟后坐起,支着颐,严肃地思忖半晌,终是叹息道:“既如此,那我们便试试看吧,反正我早已经粉身碎骨。” 灵媒_分节阅读_93 第68章 第二期节目的录制时间被安排在三天后,在这三天里,梵伽罗始终躺在浴缸中沉睡,却又会在午夜准点苏醒,给那团小小的人形雾气喂食一滴黑色的水珠。三滴水珠后,雾气已凝成一个瘦弱的魂体,皮肤是苍白的,眼珠是浓黑的,眸光却一如生前那般闪亮。 白天,他会乖乖缩成一颗球,守护在大哥哥的浴缸边;夜晚,他会拘谨、小心,却又雀跃地等待着午夜时那短暂的相见。他尤其喜欢大哥哥清朗的嗓音在逼仄的浴室里震颤回荡的感觉,那是连他的灵魂都会产生共鸣的快乐。 第三天傍晚,梵伽罗提前苏醒,他得赶在七点前去电视台录节目。连上充电器后,手机终于开机了,几十个未接电话和一百多条未读信息争先恐后地冒出屏幕,其中绝大多数来自于赵文彦。 梵伽罗正准备回拨,赵文彦却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嗓音像磨破了的老风箱,“伽罗,我该怎么办?我这辈子到底能不能逃脱苏枫溪的魔掌?你老实告诉我,我还有希望吗?” “嗯?你稍等。”梵伽罗似有所感,将电话保留,改去翻新闻网页,却见所有的头版头条都在推送苏枫溪的新歌。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她已然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对外宣布息影,却改行去当了歌手,而且第一首歌就以锐不可当之势占据了各大音乐榜的头名。 有乐评人这样形容她的声音——这是来自于深海的吟唱,亦是飘荡于天堂的妙歌,更是源于地狱的魔音,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我爱她,我疯狂地爱她! 在这条评论下方是数十万个点赞,苏枫溪的新歌几乎收割了所有人的耳朵。从身败名裂到再度爆红,她所耗费的时间比梵伽罗更短暂,她是娱乐圈的奇迹。网民们都说她是被演艺事业严重耽误的天才歌手,她若是一早就走歌手路线,又哪里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她的歌迷会像热爱生命一样热爱她! 这句话丝毫也不夸张,当苏枫溪的歌声响起时,有人听着听着就笑了,有人听着听着就哭了,也有人听着听着就陷入崩溃或疯魔。她的歌声的确具备超凡的吸引力,能将聆听者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情绪勾动出来,爱与恨、悲与欢、苦与乐,都在她的歌声里酿成酒,叫人喝得酩酊大醉。 梵伽罗查看这些新闻时,苏枫溪的歌声便也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回荡,既像海妖的低吟,也像魔鬼的絮语。 原本还为大哥哥的提前苏醒而感到无比快乐的许艺洋立刻捂住耳朵,露出痛苦的表情。这个声音让他感到极度不适。 正默默等待回音的赵文彦忽然发出痛苦的呻吟:“伽罗,求你把音乐关掉!我快坚持不住了!”自从苏枫溪的新歌火遍大江南北,赵文彦就再一次陷入了地狱,即便见不到人,只听见她的吟唱,他也会想起曾经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原本屈辱不堪的记忆竟在她的歌声中改换了色彩和面貌,变成了全然的甜蜜和温情。 躲避一个人很简单,躲避一道声音却很难。网络里、现实中、大街小巷、商场广场,甚至每一台驶过的汽车,都在播放这首歌,竟像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叫赵文彦无处可逃。就在昨天,要不是赵国安老先生派了保镖及时将他拦截,他已经敲响苏枫溪的家门,再一次跪在她脚边摇尾乞怜了。 这首歌的影响力,在那些曾经被苏枫溪诱惑过的男人身上被无限放大。在此之前他们若只是迷恋她,在此之后,怕是连命都愿意给她。当然,普通人对这首歌的热爱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趋于疯狂。 经历过那样的惨败后,苏枫溪似乎走向了一个极端。 赵文彦喘着粗气问道:“她是不是……” 梵伽罗切回通话页面,嗓音平静:“是的,她的能力更强了。” 赵文彦沉默了数十秒才艰难开口:“那你能不能……” 梵伽罗轻笑两声,安慰道:“不要害怕,事情总会得到解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是毫无节制的。” “真的吗?”赵文彦颤抖的嗓音开始慢慢平复,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梵伽罗说可以,他就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只要梵伽罗说别怕,他便真的不怕了。苏枫溪的嗓音有魔力,但梵伽罗的魔力却半点不比她少。他更平和、淡然、从容,若说苏枫溪是魔鬼,那他毫无疑问是天使,是救护的港湾。 赵文彦迫不及待地说道:“听曹晓辉说你今晚要去录节目?我陪你去怎么样?”他现在就想待在梵伽罗身边,哪儿都不去。 梵伽罗温柔的嗓音令他更感安心:“你来吧,我们六点半在电视台见。” “不不不,我来接你,我现在就出发。”说这话时,赵文彦已经把自己的车开上了去月亮湾小区的路。 —— 六点半,梵伽罗和赵文彦并排走进演播厅,曹晓辉在后面帮忙拎包,表情谄媚得不得了。选手们也都到齐,正各自聚气、打坐、冥想、修炼。一首曲调优美的歌在大厅的上空回荡,演唱者正是苏枫溪。 赵文彦脚步微顿,面皮紧绷。 梵伽罗将手轻轻抵在他背上,安抚道:“没事的,不过一首歌而已。”他细长的五指像是一面坚不可摧的护盾,把汹涌而来的魔音阻隔在外;他清朗的嗓音很柔、很缓,丝毫无法与穿透了扩音器的嘹亮歌声相比,却奇迹般地将之完全覆盖。 赵文彦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了,抿直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绽开一抹笑。 “我好多了。”他贴着青年的耳廓低语,若是可以,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对方身边。 两人的姿态实在是太过亲密,惹得很多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然后便想起了新晋歌后苏枫溪的控诉。原来她还真没说错,梵伽罗的确是赵总的新欢,要不然赵总能亲自陪一个小明星来录这种名不见经传的节目?瞧瞧,跟得这么紧,像是生怕把人弄丢了似的。 众人的侧目丝毫不能影响梵伽罗,他双眸微眯,朝各自盘踞于大厅一角的选手们看去。在苏枫溪的歌声中,他们安然地打坐,冥想,感觉不到半点不适,有的人甚至还露出心旷神怡的表情,仿佛修行有了进益。唯独何静莲皱着眉,搅着手,十分坐立难安,但是,当歌曲进入高潮,而苏枫溪的音调骤然攀升时,这种不安便也消散了。 梵伽罗收回视线,已然对苏枫溪的情况有了底。 一名工作人员热情地迎上来,把三人带去单独的休息室。虽然宋温暖不惧赵文彦,但电视台的领导却不敢怠慢这位大佬,适当地给一点特殊待遇还是很有必要的。 与此同时,宋睿正抱着一个两尺见方的檀木箱子走进观察室。 “堂哥,你带了什么?”宋温暖想帮他搬箱子,却发现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我自己来。”宋睿把箱子摆放在桌面上,扫了一眼其余三位评委带来的箱子,提点道:“就像我们上次说好的那样,大家不要互相探听彼此箱子里究竟放了什么,只需知道我们带来的东西都与生命有关就行了。除了温暖可以打开我们所有人的箱子看一眼,别的工作人员必须回避。也就是说,在这个演播大厅内,知道所有正确答案的人除了温暖,没有第二个。” “堂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你想干什么?”宋温暖对此很不解。 “我只是想确定我的一些猜测而已。”宋睿摆手道:“温暖,你可以偷偷打开我们的箱子查看了,摄影师和监控器都请回避。” 灵媒_分节阅读_94 宋温暖虽然觉得很莫名其妙,却又明白这样子安排,节目会显得更神秘,而神秘一直是她追求的效果,于是便避开所有人,偷偷看了箱子里的东西。林博士、钱博士、欧阳博士带来的东西显然都很有趣,令她捂嘴窃笑,而堂哥带来的东西却让她皱起眉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堂哥,我们早就说好了,要带与生命有关的测试品,你带的这是什么玩意儿?你的理解能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小学生都比你会审题!”宋温暖当着摄像机的面翻了一个白眼。 宋睿却只是淡淡一笑,不予辩驳。 —— 时间慢慢逼近七点,选手们都已准备就绪。崇明在大厅里环视一圈,没找着梵伽罗,便走到外面打听情况。 “哦,你说梵伽罗呀,他有单独的休息室,不和你们一起的。”一名场务指了指走廊内侧的一排小房间。 崇明英俊的脸庞因为嫉妒而扭曲了一瞬,随即冷笑着走过去,却在某个房间门口猝然停步。 一个略带讽刺的女声从房门内传来:“……我也偷偷找导播看了回放,梵伽罗真厉害,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那个崇明还好意思跟我们宋姐争排名,他也不看看自己的表现有多平常。除了照片上的景象,别的他都说不出来,能排在第七就算不错了。正如宋博士说的那样,他的能力太有局限性,他只能看见表象,不能察觉本质,这算什么灵媒呀?” “是啊,我也觉得他的能力很弱。呀,夏夏,你的狗子抬后腿是想干嘛?撒尿吗?快带它出去,这化妆间可是宋姐的,让她闻到尿味儿你就惨了!” 房间里一阵兵荒马乱,随后,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孩拎着一只八哥犬从房间里冲出来,差点撞到崇明身上。她险险避开,擦肩而过时飞快扫了一眼身穿道袍的男人,却被一双赤红的、阴鸷的、冒着浓烈煞气的眼睛吓了一跳。 她逐渐跑远,却还是一次一次回头,心有余悸地看着崇明。崇明也直勾勾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少顷,他脚步轻移,悄悄跟了上去。 三分钟后,女孩哭着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只气息全无的小狗。她的哭声惹来了另外几名化妆师,大家都对小狗的死大感意外,这没病没灾的,身体又无外伤,只不过离开主人的视线几秒钟,怎么就没了? 女孩伤心的哭泣引起了梵伽罗的注意,他正准备让曹晓辉去查看情况,休息室的门却被敲响了,崇明斜倚在门框边,笑容像阳光一般晴朗:“梵伽罗,我在修行上遇见了瓶颈,听说你很强,能指点我一下吗?” 梵伽罗转头看他,慵懒的表情瞬间收敛。他慢慢站起身,轻轻摁住同样欲起身的赵文彦,缓缓走到门口,把曹晓辉推至一旁,凝视着这个年轻人:“可以,我们找个安静的角落单独聊聊。” 这句话正中崇明下怀,他的笑容越发灿烂,指着不远处黑黢黢的楼梯口说道:“走,咱们去那儿聊。” 赵文彦紧张不安地站起来,却被梵伽罗轻抬反压的手掌安抚了:“没什么大事,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我在这里等你。”赵文彦眼巴巴地看着他。 两人走进楼梯间,步入最昏暗的一处角落。崇明的眼珠在这暗色中闪着红芒,像一头疯兽,又像一只恶鬼。他张开痉挛的五指,猝不及防地扣住梵伽罗的肩膀,做了一个往外拉扯的动作。在这黑暗中,他脸上的灿笑终于被狰狞所取代,却又在下一瞬变成了骇然。他没能从梵伽罗体内扯出任何东西,对方似乎是一片空茫,亦或恒古的荒寂。 梵伽罗转回头,静静看着他,嗓音十分轻缓:“这就是你的能力?” “你在说什么?”崇明想收回搭放在梵伽罗肩头的手,却被对方牢牢反握,一股吸力借由这只冰冷的手,在他的体内迅速生成,搜刮着他的血液和精魄,然后汹涌地朝梵伽罗的掌心奔腾,恰如所有的江河湖海最终都会奔向更为辽阔的海洋,那是源于自然的不可阻挡的力量。 “你我都明白,你的能力是什么。”梵伽罗低下头,看向他的脚边,虽然那里空无一物。 崇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珠圆睁,表情愕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疯狂挣扎起来。他拼了命地扭动,嘶吼,踢踹,抓挠,却全然无用。曾经不可一世的他,现在狼狈得像一条被人类的指尖轻轻摁住就无法翻身的蛆虫。 好巧不巧,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一名工作人员催促道:“你们果然在这里!七点快到了,导演让你们赶紧回演播厅去。” 那股凶猛的吸力消失了,梵伽罗轻轻放开崇明的手,隐在黑暗中浅笑:“好的,我们马上就来。” 崇明立刻倒退几步,撞开工作人员和虚掩的门,朝走廊狂奔。廊顶亮着一盏盏白灯,当这些灯光肆意扑打在崇明脸上时,他的眼眶竟然湿润了,侥幸逃脱的喜悦竟令他产生了哭泣的冲动。 一名同样哭泣的女孩与他撞在一处,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把早已蓄在掌心却不能释放给梵伽罗的东西拍进女孩的身体。 第69章 梵伽罗拉开休息室的门,冲乖乖坐在原位的赵文彦招手:“走吧,节目要开始录制了,你可以站在场外等我。” “好。”赵文彦连忙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青年身边,表情是十足的顺从和安然。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与梵伽罗待在一处。 曹晓辉对赵总的改变直咋舌,心里暗暗揣摩梵伽罗到底有什么魔力,怎么这么让人离不开?但是很快,他就见识到了何谓真正的炙手可热,他显然低估了梵伽罗的魅力,当这人走进演播厅时,不仅选手们在看他,摄像机在拍他,还有两个长相出众的年轻人一左一右地扑过来,迫不及待地占据了离他最近的位置。 那年轻壮实的小伙子大大咧咧地挤开赵文彦,一屁股坐在梵伽罗身边;那小巧可爱的少女悄悄贴住梵伽罗的一只胳膊,笑容满足地像是心底里开满了花。 曹晓辉嘴角抽搐地看着这一幕,既为抢不到空位的赵总感到悲哀,又为自家艺人无与伦比的魅力感到惊讶。 其余选手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纷纷收回视线,看向舞台。 丁浦航坐在人最多的地方,不耐烦地盯着手表。恰在此时,满头冷汗的崇明由门外仓惶跑进来,远远避开梵伽罗,往第一排坐去。那里的灯光最明亮,人也最拥挤,可以带给他最强烈的安全感。 他的反常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倒是丁浦航看着他的后脑勺,陷入了某种入定的状态。几分钟后,丁浦航的表情越来越惊恐,不得不反复调整呼吸,努力告诫自己保持冷静,这才克制住了回头去看梵伽罗的冲动。他把手插入裤兜,坐姿看似潇洒,实则双拳早已紧握,并微微颤抖着。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档节目请来的都是一些什么牛鬼蛇神! 外场主持人正拿着卡片默记串场词,一名工作人员附在她耳边说道:“夏夏好像疯了。” 灵媒_分节阅读_95 “嗯,疯了?”外场主持人不敢置信地重复一遍。 丁浦航竖起耳朵偷听,心却在瑟瑟发抖。 “是的,疯了,一个劲地汪汪叫,连路都不会走,只在地上爬,还差点把尿撒在宋姐的化妆间里。你是没看见,她撒尿的样子也像狗,真是疯得彻底。宋姐已经让人把她送去医院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怎么好端端地忽然疯了?她平时表现得很正常呀!” “听说是因为她的狗死了,受了刺激。那狗她养了七八年,感情很深。” “狗死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今天怪事特别多!欸,时间快到了,你先工作吧,待会儿下班了咱们去医院看看夏夏。” 两人没再交谈,各自分开了,丁浦航这才颤巍巍地掏出一条手绢,擦拭额角不断冒出的冷汗。 外场主持人走上台宣布第二期比赛的规则,与第一期不同,这一次的十六名选手必须单独走进一个封闭的房间接受测试,测试完就各自待在一个同样封闭的房间等待最终结果,不能与任何人交流。在此期间,只有安装在各个角落的监控器会对他们进行拍摄,就连跟拍摄影师都被尽数取消,彻底堵死了选手们从旁处获取信息的渠道。 没有人知道测试内容是什么,包括现场的工作人员。 “搞得这么神秘!”阿火嘟囔了一句,却也对这场比赛更感兴趣。 梵伽罗却看向自己的跟拍摄影师,问道:“有一个名叫夏夏的女孩忽然发疯了?” 摄影师无声地点头,又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然后悄悄离开。 梵伽罗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崇明,眸光渐冷。 选手们进入测试间的顺序是由抽签决定的,丁浦航抽中了1号,梵伽罗抽中了16号,两人正好一头一尾。这种安排绝对是节目组开了黑箱,但大家却都没怎么抗议,有真本事的人是不会在乎自己第几个出场的。 —— 几位评委目光灼灼地盯着第一个走进测试间的丁浦航,就连宋睿也把视线从梵伽罗的身上暂时抽离,投向这个男人。对方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一个摄像机,笑容似乎十分洒脱,眸光却略微闪烁,这番表演能骗过宋温暖等人,却瞒不过宋睿。他在紧张,这很明显。他绕着箱子转了几圈,然后伸长手臂,闭上眼睛,做出感应的姿态。 宋睿摇摇头,笃定道““他并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他完全感觉不出。”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宋温暖为丁浦航辩解了一句。 宋睿勾了勾唇角,不予置评。他差不多已经猜到这个人的能力是什么了。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满打满算只有三十分钟的计时牌渐渐走到尾端,而丁浦航却还站在原地故作深沉地发功,并无动静。 宋睿摆手道:“你亲自去提醒他一下,就说时间差不多了,让他快点提交答案。” “为什么要我亲自去?助理导演就在旁边的房间里看着呢。”宋温暖并不想动。 宋睿转头直视她,黑漆漆的眸子像两口深潭。 宋温暖的潜意识差点溺在这深邃冰冷的潭里,只好苦着脸站起身,朝测试间走。她推开门,踱到房间的正中央,提高音量说道:“丁浦航,你只剩下八分钟了。” 丁浦航的眼睛立刻锁定宋温暖的眼睛,只在瞬息间,他深藏于内心的焦虑便都消失了,唯余轻松安然。所谓天无绝人之路,说的就是这一刻。他收回早已僵硬不堪的手臂,徐徐说道:“我已经知道答案了,这是一颗鸡蛋,这是一块石头,这是一株树苗,这是一枚蝶蛹。我说得对吗宋小姐?” 他依次指向四个箱子,胜券在握地笑了笑。 宋温暖被镇住了,万没料到他竟然猜得这么准,透视眼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待在观察室内的几位评委互相打听一番,得知自己带来的东西均被丁浦航说中,不由大感惊叹。唯独宋睿对丁浦航的表现不以为然,对准话筒说道:“第二个问题,告诉我,这些箱子里的物品,哪一个没有生命气息。” 他极富磁性的嗓音在扬声器的帮助下传入测试间,引得丁浦航笑容微僵。这是什么傻帽问题?都已经猜到箱子里的物品了,哪一个没有生命气息还用问吗?当然是石头! 宋温暖的表情也有些尴尬。堂哥这不是多此一问吗?石头哪里能散发出生命气息?难道说他是想和选手讨论石头到底算不算一种存在形式的哲学问题?咱们这是一档真人秀啊,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辩论节目! 宋温暖冲丁浦航强笑,丁浦航便指向左数的第二个箱子,无奈道:“这个箱子里没有生命气息。” 扬声器里没有回应,丁浦航在原地站足了七分钟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刚才那道声音耍了,于是故作委屈地看向宋温暖,宋温暖帮他拉开房门,强笑道:“丁先生,您的测试已经顺利通过,请这边走。” 两人刚走出去四五米就见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高大男子正双手环胸地站在走廊尽头。他长得十分俊美,气质也很儒雅,一副金丝眼镜遮住了那双漆黑锐利的瞳,削减了他带给人的压迫感。他略一颔首,嗓音柔和地叫着温暖,似乎本身也是一个极温暖的人,却令丁浦航猝不及防地陷入一团深寒,然后不可遏制地颤抖。 看见这个男人的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有尸山尸海、血雨腥风、白骨累累、熔岩遍地、洪水滔天,还有无数残肢断臂和腐烂的骷髅堆垒而成的宏伟宫殿;痛苦、绝望、愤怒、憎恶……人世间不可能出现的极残酷的场景,全都存在于这个男人的脑海;人世间有可能出现的极黑暗的情绪,也都存在于这个男人的心胸,那么清晰,那么真切,就仿佛他曾经亲历过,亦或者正在此间。 丁浦航差点捧着脑袋痛呼出声,一时间竟汗如雨下。就在他快要崩溃时,那些地狱一般的场景和令人极度煎熬的情绪忽然消失了,一道冰冷的嗓音直接在他脑中震荡:“你是一个窥心者,我猜对了吗?” 丁浦航狼狈地低下头,避开男人的视线,然后迫不及待地撞入封闭的小隔间,把门关紧。听见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这才捂住冷汗淋漓的脸,苦笑道:“妈的,这到底是一档什么节目,怎么什么人都有!这里的水真深啊,我还以为我是一条大鱼,没想到只是一只虾米!” 丁浦航测试过后,宋睿便让工作人员把四个密封的箱子换成了敞口的箱子,敞开的那一面背对选手,正对摄像头,可以让观察室内的人看清内部的物品。 灵媒_分节阅读_96 第一个箱子里放着一枚鸡蛋,是林博士带来的,据说此前它一直摆在保温箱,还有三天就能孵化;第二个箱子里放着一块石头,是宋睿带来的,有关于它的确切信息,宋睿一字不提,谁也不知道它与生命有什么关系;第三个箱子里放着一个花盆,盆里摇曳着一株小树苗,据欧阳博士说它将来能结出金桔;第四个箱子里用绒布托着一枚深褐色的蛹,那是钱博士的爱物,再过不久便能化成一只帝王蝶。 这些物品要么是即将诞生的生命,要么是蓬勃朝气的生命,唯有那块笨重的石头非常突兀。 几位评委看向宋睿,表情都很一言难尽。 宋睿轻笑两声,并不多言。 第二个选手走进测试间,在四口箱子前站定,等待着节目组给出提示。 宋睿不等宋温暖张口便通过扬声器对对方说道:“告诉我们,哪一个箱子里有生命波动,哪一个没有。”他已经对丁浦航彻底失去兴趣,自然改变了测试题目。 话语权被堂哥抢走的宋温暖只能睁着一双死鱼眼看向大屏幕,假装自己对堂哥所有的安排都心知肚明。她绝不是堂哥的傀儡,绝不是! 与此同时,导播及其身边的工作人员也已经通过监控器得知了测试间的情况,并看清了四口箱子里都摆放着什么东西。其中一个工作人员默默把这些物品的摆放顺序记下,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单独离开。 该选手的表现很一般,经过二十多分钟的感应才指着摆放鸡蛋的箱子说道:“这口箱子里没有生命波动。” 其实是有的,那只快孵化的小鸡已经能轻轻弹动它的翅膀和爪子,而林博士早在把鸡蛋带来节目组时便已经通过X光的照射证明了这一点。 男人的回答是错误的,但他并不知道,还对着监控器自信满满地笑了笑。在他离开后,陆陆续续又测试了几名选手,回答正确的人很多,却都不怎么全面,总有人会漏掉一两个拥有生命波动的箱子。 宋温暖直到此时才明白堂兄的苦心,敬佩道:“还是宋博士考虑最全面,我们带来的都是有生命的东西,测试的时候没有波折,自然也就没有看点。给他们安排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掺杂其中,等于是设了一道坎,可以更直观地看见他们实力的强弱。把所有拥有生命波动的箱子都找出来不容易,相对的,把唯一没有生命波动的箱子找出来也不容易。这道题在宋博士的安排下难度瞬间提高了很多,哪些选手是实力派,哪些选手是靠运气,我们一眼就可以看清楚。” 宋睿盯着显示屏上的梵伽罗不发一言。他的安排只给那一个人看,别人懂不懂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而且,宋温暖还说错了一点,这块石头并不是什么门槛,也不是一种试探,而是一份礼物。 测试还在继续,令宋温暖感到意外的是,最不被她看好的,上一次海选被排在倒数第一名的选手竟然是头一个把所有正确答案都找出来的人。有了这一次的优异表现支撑,她已经彻底远离了被淘汰的危险。 “她的能力怎么忽然变强了?”宋温暖不解地呢喃。 “这并不奇怪,灵媒凭的是直觉和感应力,而直觉和感应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有时候有,有时候又没有,所以发挥不稳定是正常的。”林博士解释道。 “这倒也是。”宋温暖很快就打消了内心的疑虑。 时间不断流逝,被她看好的选手们陆陆续续登场,表现均没让她失望: 元中州摇着铃铛说道:“这三口箱子里的生命波动都很微弱,第一个比第四个强烈,第四个又比第三个强烈,我猜测第一个箱子里存在一只幼小的动物,智慧程度不高,应该是鸟类;第四个箱子里的动物几乎没有灵智,只有本能,我猜是昆虫,却又比昆虫的生命波动更弱,这让我很困惑;第三个箱子里的生命波动十分绵长,平缓,我猜是植物。第二个箱子里没有生命波动,我得不到任何回馈,但它一定不是空的,应该摆放着一个密度比较大的东西,类似于石头之类。” 他话音刚落,观察室内已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而宋睿却只是轻微地挑了挑眉梢。 朱希雅给出的答案是:“第二个箱子没有生命波动,第三个箱子似有若无,我有时候能感觉到,有时候又不能感觉到,很微弱。它确切是什么,我暂且想不出来。第一和第四个箱子都有生命波动,还隐隐带给我生的喜悦。我喜欢它们。” 宋温暖悄悄竖起大拇指,对朱希雅的表现非常满意,三位评委也都点头赞许,认可了她的能力。 何静莲只在测试间里站了十分钟就指着第二个箱子说道:“它是空的,别的箱子里都有生命。” 阿火嗅闻了一会儿便笑开了,语气要多得意有多得意:“第一个是快孵化的小鸡,我一进门就闻出来了;第二个是石头,石头的气味我最熟悉,我们那个山谷里到处都是这个味儿!第三个是泥土和树苗,树苗的涩味很浓,应该是橘子树;第四个是蛹,我以前经常在树林里找昆虫的蛹吃,很香!” 这种测试对他来说根本就是透明的,在鉴定物品方面,他的嗅觉远比感知力更好用。 宋温暖扶额苦笑,三位评委则摇头喟叹:“唉,失算了,设置题目的时候我们忘了把阿火的狗鼻子考虑进去。” 与阿火的能力最相似的人是崇明,照理来说,这种测试绝对难不倒他。但走进测试间时,他却并未露出惯常的自信表情,反而不停擦拭额头的冷汗,目光在自己的脚边反复搜寻,来回探查,像是丢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宋温暖不得不通过扬声器提醒他,他才抬头看向箱子,瞳孔里满是慌乱和不确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始终在箱子前徘徊,甚至试图走到敞开的那一面去窥探内部,已然乱了方寸。所幸宋温暖及时将他喝止,而他在最后一秒才指着第四个箱子说道:“这里面没有生命波动。” 毫无疑问,这个答案是错误的,钱博士早已让生物学家鉴定过,那蝶蛹是活的,而且正在孵化。 “崇明今天有些反常!我原以为他的答案应该是最精准的,毕竟他的能力据说是透视。但现在看来,他刚才给出的答案却是胡诌的,时间快截止了,他就随便指了一个箱子,企图蒙混过关,他的能力也很不稳定。啊,我们的最强者终于出现了,期待!” 宋温暖发言的时候,梵伽罗已缓缓走入测试间,看向头顶的某一个监控器。与上次一样,位于观察室正中间的那块大屏幕出现了他俊美至极的脸和锋芒毕露的眼。他知道是谁在窥探自己,也知道该如何追根溯源。 几位评委纷纷以手掩面,躲避他太过具有穿透力和攻击性的目光,而宋睿却与他隔空对视,然后缓缓勾起唇角。这是一个罕见的,透着真切愉悦的笑容。 偏在此时,观察室的门忽然被一名副导演撞开,他跑到宋温暖身边,急促说道:“宋姐,我们在16号选手的脚边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正确答案,她跟我们说这是她花钱从曹晓辉那里买的。” 曹晓辉是梵伽罗的经纪人,这意味着梵伽罗早已知道测试内容和正确答案,他在作弊! 宋温暖期待的表情瞬间垮塌,咬牙切齿地说道:“现在我们还在录节目,出了内奸的事情稍后再查,先把这一波应付过去!梵伽罗想作弊,行,那我就让他出个大丑!他不是号称人品鉴定机吗?去给他找几个人来,必须是我们大家都知根知底的,咱们让他当场鉴定人品!在我的节目里弄鬼,买卖答案,操控赛果,破坏节目的公正、公平和公信,我真是给他脸了!” 灵媒_分节阅读_97 第70章 宋温暖这边忙着去找知根知底的人,梵伽罗的测试自然被中止了。一名助理导演将他带到一个封闭的隔间,说是让他稍等片刻,具体的情况却一字不提。 梵伽罗自然能感觉到这些人的冷淡甚至是厌恶,却一句话都没多问,只是捡了个安静的角落垂眸独坐。片刻后,一阵轻微的,谁也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出现在房内,而梵伽罗已迅速掀起眼皮,朝那个方向看去。 他勾了勾指尖,那能量波动便缓缓靠近,最终凝成一团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人形雾气,而雾气的头部,大约是双眼处,竟掉落了两滴黑色的泪珠。 梵伽罗接住这似雾似水的泪珠,眼眸里流转着了然的光。 “你回家了?”他低不可闻地说道。 人形雾气点点头,眼里涌出更多泪珠,却又在掉落地面的时候消散无踪。 “让我看看。”梵伽罗将右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自然垂落,从监控器里观察,谁也不会发现他的异常。于是那雾气便乖觉地蹲在他跟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指尖。 晃动的画面由模糊慢慢变得清晰,一团小小的黑雾像生前那般蹲坐在楼梯口,短短的胳膊抱着细细的腿,小小的脑袋埋在臂弯里,满心都是惶然,也满心都是期待。今天是他的母亲被拘留所释放的日子。他恐惧于她的责打,却又克制不住思念她的心情,就像一只被伤害了无数次的小狗,只要主人轻轻唤一声宝贝,就能再一次欢喜雀跃地奔过去。 孩子对父母的爱总是天然而又纯粹的,当他们还幼小的时候,无论你在他们心底留下多少伤,他们总能看见你的光。唯有当他们长大了,明白了何为爱恨,何为悲欢,那些光才会渐渐散去。 此刻,那小小的身影便蹲坐在这昏暗的门洞处,看着他的母亲在父亲地搀扶下从电梯里跨出,像是这个世界里骤然点亮的一束光。他连忙站起身,怯怯地,窃窃地,欢喜又恐惧地迎上去。 表情万分疲惫的两人走进客厅,反锁房门。父亲把母亲带入厨房,指着存放在冰箱里的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说道:“我把他打死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 那小小的身影呆站在厨房门口,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他们,也注视着自己的尸体,连一个具体的表情都无法模拟。 母亲张大嘴,似乎想尖叫,却被父亲死死堵住了口鼻。他面容扭曲地说道:“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平时打得那么狠,他却一点事都没有。我只是喝醉了踢一脚,他就死了,我怎么能想到?” 母亲拼命抓他、挠他、踢他、踹他,眼里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像是已经悲伤到疯魔。男人死死捂住她的嘴,默默承受了她的所有宣泄。闹过这一场之后,两人都已经累地瘫倒,而那小小的尸体却还蜷缩在冷冻箱里,被一层一层雪白的冰霜覆盖。 “我打他只是因为我没有办法!我怀孕了,你整天不着家;我生产了,你第二天才来医院;我哄孩子,你在外面应酬;我带孩子上补习班,你在家里玩游戏;我得了抑郁症,你说我矫情。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现在好了,你把孩子打死了,我们都解脱了!”女人神经质地笑了笑,对着虚空呢喃:“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把他生下来。他命不好,摊上我们这样的父母!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断断续续地笑着,音量越来越大。 男人不得不再一次捂住她的嘴,不断道歉:“对不起亲爱的,我真的很抱歉。我们再生一个吧,这一次我保证会好好爱他,也好好爱你。我会在你怀孕的时候天天陪着;我会在你生产的时候在医院等通宵;我会帮你哄孩子喂孩子,送孩子去补习班。你在家天天休息,想干什么干什么,想玩游戏玩游戏,想逛街逛街,而我会拼命工作,为你们提供最好的生活。我们再生一个吧?好吗?” 男人贴着女人的面颊,不断询问“好吗”?这久违的、虚伪做作的温情竟在这冷酷而又荒诞的夜,切切实实地打动了女人的心,于是她含着泪点头同意:“好,我们再生一个。” 他们谁也没发现,当女人说出这句话时,那团小小的雾气是如何地掉下两行血泪,又是如何地沸腾着、挣扎着,最后几近消散。 他倒退几步,似乎想离开,却又在门口站立了很久。他尝试着迈出一小步,又一小步……就这样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女人身边,然后伸出两只细瘦的胳膊,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在他快要抱住女人的刹那,女人忽然站起来,果断道:“我们得把尸体处理一下,不然你会被警察抓走的!” 被她的手臂无意中挥开的小小身影仰头看她,血色的泪珠终于变成了浓郁的黑。他一步一步倒退回去,麻木地看着两人。 男人说了那么多甜蜜的话,目的正是为了这个。他心满意足了,连忙找来一个旅行箱,说是让女人把尸体放进去。两人正忙碌着,门铃锲而不舍地响了,一下一下,足足响了五六分钟。两人没办法再装傻,只好把尸体塞回冰箱,强装镇定地去开门。 看见身穿警服的廖芳,女人吓得脸色发白,男人却极其自然地应付了过去。他说他把孩子送去爷爷奶奶那儿了,他一个大男人,工作又忙,孩子跟着他只能遭罪,倒不如送走。说完这些,他还当场给母亲打去一个电话,问孩子好不好。 他的母亲似乎早有准备,连连夸奖孩子懂事听话。 廖芳没有权力擅自闯入别人的家,又见客厅里果真乱糟糟的,很不适合孩子居住,便离开了。 两人轮流盯着猫眼,确定外面没有警察,这才把孩子的尸体弄进行李箱,带去小区的人工湖,绑一块巨大的石头,搬上一艘小艇,驶到足够远离岸边的地方,沉了底。小区里少有人烟,摄像头又都损坏,于是他们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一切,唯有那团小小的雾气将他们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这些残忍的记忆碎片终在梵伽罗的脑海中淡去,唯一清晰的竟是孩子那倔强的,即便被伤害到极致也依然愿意伸出去的一双手。他渴求拥抱的姿势像一枚楔子,牢牢嵌入梵伽罗的脑海。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人形雾气颤巍巍地聚散了几次才低不可闻地叹息:“即便如此,你还想回去吗?” 小小的雾气站直了,一边流着黑色的泪珠一边重重点头。他一定要回去,因为他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没有达成。 “好,我送你回家。”梵伽罗抬眸,一字一句给出承诺。 —— 与此同时,观察室内正爆发一场争吵。宋睿拿到那张纸条后冷笑道:“你真的认为梵伽罗需要靠这种低劣的手段作弊吗?那他第一场的表现怎么算?” “我刚才认真想过了,其实第一场测试要想作弊也很容易,只要在我们的电脑里植入木马程序就可以掌控五张照片的选中几率。现在想来,他能一口气画出四张照片,又能精准地预测你挑中的所有照片,这种能力是不是太过逆天?我连梦里都不敢这么想,他倒是敢干!堂哥,既然你对梵伽罗那么有信心,你为什么不让我们重新布置测试题目?你在怕什么?”宋温暖咄咄逼问。 宋睿摘掉金丝眼镜,笑得既无奈又从容:“好,随便你,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但是那四个箱子你不能搬走。” 宋温暖一言难尽地瞥他一眼,实在搞不明白他为何对那些箱子耿耿于怀,是有什么猫腻吗?但是不等她深想,一名俊美的男子已走进观察室,笑着向她招手。 “啊,云天!你什么时候回国的?你的画展结束了吗?”一看见这人,宋温暖内心的怒火便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惊喜。这人便是她的男朋友俞云天,蜚声海内外的油画大师,同时也是华国艺术协会的副会长,一幅画能卖出数千万的高价,才三十岁便已经站上了事业巅峰的艺术界的传奇人物。 两人迫不及待地拥抱在一起,交换了几个热切的贴面吻,男的俊朗,女的明艳,场景美如一幅油画。在场的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唯独宋睿勾着唇角,表情似笑非笑。 灵媒_分节阅读_98 不知宋温暖与俞云天说了什么,对方先是露出为难的表情,少顷又在女友的痴缠下无奈点头,跟着一名化妆师离开了。 见宋温暖独自走回来,宋睿了然道:“你让他参加梵伽罗的人品测试?” 宋温暖得意地撩着长发:“是啊,全世界的人都了解云天的成长经历,我把梵伽罗的眼睛蒙上,让他来测云天的人品,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她的未尽之言是:倘若梵伽罗有哪点说的不对,她这个早已得到俞云天公开承认的女友立马就能站出来,当着镜头和数百万观众的面,狠狠撕了对方!在她的节目里搞鬼就得承受她分分秒秒的报复! 宋睿诘问道:“宋温暖,我以为你早就和俞云天分手了?” “我们分不分手轮不到你来管!”宋温暖露出不想多谈的表情。在宋家,只有堂哥对她的恋情始终持反对态度,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叫她恼火得很。 宋睿本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反复提醒堂妹分手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他转过头,看向静候在休息室内的青年,最后一次提醒:“你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堂哥,我知道你偏爱梵伽罗,但是你也不能为了他就威胁我吧?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以至于我最终会后悔?”宋温暖知道堂哥绝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拿起对讲机,催促道:“导播,另外几个人找好没有?快点,我们时间不多了。” 导播回复道:“宋姐,除了俞老师,我们另外还找了两个人,一个是丫丫,一个是杰弗瑞,你看可以吗?” 宋温暖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可以,让他们赶紧化好妆,我们要开始录制了。” 丫丫从十八岁开始就跟着宋温暖,可以说是宋温暖一手带起来的嫡系。她的第一份工作是电视台的勤杂人员,后来跟着宋温暖当助理,由于话少脑子活,性格也沉稳可靠,又慢慢升为特助,继而登上运营部经理的位置,如今正在宋温暖的支持下正学习编剧和写作。 杰弗瑞是宋温暖的专属化妆师,同时也是一名拥有五百万粉丝的网红,经常在网络上发布一些美妆视频。他的业务能力很强,早些年还曾做过某位超一线巨星的造型师,后来由于性格太耿直,得罪了一些人,便被炒了鱿鱼,逐出了时尚圈的第一梯队。但是有眼界的人都知道,宋温暖虽然不是什么流量明星,却是实打实的权贵,跟了她,杰弗瑞不是落魄,而是另攀了高枝,至少他曾经得罪过的那些人,现在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但他偏偏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那些人想息事宁人,他却不肯罢休,反倒见一次撕一次,于是慢慢得了一个撕撕姐(杰)的绰号,在网络上的知名度反倒比以往更高。 俞云天就更不用提,书香世家出身,国际顶尖艺术院校毕业,年纪轻轻便斩获无数奖项,在国内外都拥有大批粉丝,知名度不比一线明星差,人品、容貌、家世、财富、地位,都没得说,与宋温暖再般配不过。 丫丫是宋温暖知根知底的人,俞云天和杰弗瑞则是全国人民都知根知底的人,端看这一关梵伽罗怎么过吧。他要是说错一句,招来的绝对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嘲讽。 宋温暖越想越得意,拿出一面小镜子一边补妆一边念叨:“唉,我怎么这么机智?这大概就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吧?” 宋睿再一次叹息:“温暖,你会后悔。” —— 宋温暖从来不是一个听得进旁人意见的人,除非撞了南墙,否则她绝不回头。她很快便把三位测试人员请进了封闭的测试间,又搬来四张十分柔软舒适的沙发,其中三张设在两米高的圆形台面上,另外一张设在三米开外的台阶下,四个箱子连同一张长桌被移到不起眼的角落。 俞云天、丫丫、杰弗瑞被安置在高台上,表情都很轻松淡然。当场被鉴定人品,对某些人来说等同于扒了衣裳给大众看,总有种隐私受到侵犯的感觉。但他们此刻却毫无危机感,因为他们从来不相信网络上的那些流言。只一眼就能把你里里外外、连皮带骨地看穿,世界上有这种人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那归根究底不过是一种低劣的炒作手段而已! 三人的想法似乎奇异地重合了,于是,当眼睛被重重黑布包裹的梵伽罗在工作人员地引领下步步走进时,他们挑着眉梢,勾着唇角,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讥讽表情。 第71章 宋温暖和几位评委也都来到测试间,在一旁的组合沙发上落座。他们沉默地等待着,而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反复检查梵伽罗的蒙眼布,以确定他什么都看不见。这个过程被摄像师忠实地记录下来,日后肯定得播出去,以树立节目真实可信的口碑。 少顷,工作人员肯定道:“导演,他真的看不见。我们自己也试过了,这个眼罩真的蒙得很严实,连鼻翼两侧的空隙也被层层棉布堵死了。” 宋温暖这才向梵伽罗讲解具体的测试内容,然后告诫道:“你记住,你不能碰触你的测试者,也不能与他们有任何交流,只能隔空感应。你准备好了吗?” “开始吧。”梵伽罗平静地点头。 宋温暖便道:“请我们的第一个测试者站起来。” 杰弗瑞率先站起身,冲摄像机抛了一个媚眼。他今天化了很浓的妆,还穿着一件极骚气的豹纹紧身小衬衫,样子有些不男不女。他身上馥郁的香水味和甜腻的脂粉气绝对会让眼睛看不见的人以为他是一个女性,这也是导播挑中他的原因。 宋温暖继续提醒:“梵伽罗,你可以感应了。” 梵伽罗一只手搭放在膝头,另一只手伸长,摊开,徐徐道:“请这位先生像我这样伸出手,张开五指。”他一开口就点出了杰弗瑞的性别,而宋温暖等人却还没觉察到诡异之处,只以为他是蒙的。 宋睿瞥了众人一眼,忽然就无声地笑了。这些人懵懵懂懂却又自以为清醒的样子和曾经的他是多么相似,原来在梵伽罗眼里,他以前竟是这副蠢样吗?倒是挺羞耻的。 杰弗瑞伸出手臂,张开五指,满脸不以为然。 梵伽罗忽然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圆形高台走去。他跨过一级一级台阶,向三人靠近,脚尖始终指向坐在最内侧的杰弗瑞,惊得对方差点一屁股坐倒。 宋温暖想喝止梵伽罗突如其来的靠近,却被堂哥用力按住了话筒。他不允许她做出任何打扰的举动。 就在宋温暖和宋睿较劲儿的片刻,梵伽罗已站在杰弗瑞面前,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调整过方向,就那么笔直地找准了目标。杰弗瑞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吸也变得十分粗重,竟是被吓住了。他像个傻子一样伸着手,张着五指。 副导演不停冲他挥手,让他赶紧后退,但他已经无路可退,再往后,他就得骑到沙发靠背上去。另外两名测试者笑眯眯地看着他,竟丝毫未曾察觉到掩藏在这一幕之下的诡异。 “梵伽罗,你不能碰触我们的测试者!”宋温暖终于抢回话筒,厉声警告。 灵媒_分节阅读_99 回应她的却只是梵伽罗的一声轻笑,这笑声柔柔的,空灵却又极富磁性,竟让杰弗瑞不受控制地红了脸颊。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口型无声说道:要命!我耳朵快怀孕了! 但他浮夸的表演很快就被迫中止,因为梵伽罗已举起手,张开五指,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朝他的手掌贴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层看不见的气膜,将他的身体覆盖,又顺着他的每一个毛孔渗入血液。 这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去形容的感觉,甚至于它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杰弗瑞都无法予以确认。他只感到自己体表的每一根毛发都悄悄竖立,每一寸皮肤都慢慢绷紧,每一条神经都缓缓拉扯,而这些改变又将他的感知力催生到极限。 他开始回忆自己并不如何短暂,却也算不上漫长的一生,那些悲伤的,痛苦的,幸福的,喜悦的瞬间开始交替在他的脑海中闪现,就像一部利用蒙太奇手法胡乱剪辑的电影,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想起这一切。 他开始慌神了,这种身体和意识同时脱离掌控的感觉实在是太过可怕!也直到此时他才明白,“灵媒”这两个字究竟蕴含着多么澎湃的力量。在梵伽罗面前,他就像一粒尘埃,只能在对方浩如瀚海的引力中载浮载沉、随势而行,所谓的反抗、抵触,根本是不存在的东西,而之前的轻蔑鄙夷,更是狂妄自大得可笑! 杰弗瑞拼尽全力挪动着自己的手,企图脱离这种掌控,却更加骇然地发现,无论他的手掌往哪个方向挪移,梵伽罗都能立刻跟进,并始终保持着三寸的距离。他并没有违反节目组的规定,但唯有杰弗瑞知道,这种无形的掌控比真切的碰触更可怕。他伸出的那只手,被梵伽罗的手,隔着三寸的虚空,牢牢吸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那个眼睛根本无法视物的青年就像一面镜子,与杰弗瑞面对面地站着,手掌印合着彼此的手掌。 宋温暖反复让导播确认梵伽罗没有违规,更无法看见,这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竟然真的能感应到杰弗瑞,他可以…… 杰弗瑞还在做着徒劳的挣扎。他把自己的手往上移,往左移,往右移,往下移,而梵伽罗的手也会同时往上、往左、往右、往下。周围的人早已经看呆了,全然不知道杰弗瑞正遭受着怎样的掌控和渗透。 终于,梵伽罗收回白得几近透明的手掌,开始慢慢后退。一名工作人员连忙跑到近前,准备搀扶他,却发现他已倒退着走下台阶,坐回了原位。能不能看见外物对他竟产生不了丝毫影响。 宋温暖得意又轻鄙的笑容已彻底凝固,宋睿却还在她心头扎了一刀:“我早已说过,梵伽罗不可能作弊。我们是用眼睛去观察这个世界,他是用意识,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 “不明白。”宋温暖恍惚地摇头。 宋睿轻笑道:“不明白就对了,若是明白,你就不会像个傻瓜一样坐在这儿。” “堂哥,你这是在变着法儿地骂我吗?”宋温暖不敢置信地看向原本不染尘俗,现在却烟火气十足的堂哥。他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他不是最擅长阴死人吗? 宋睿竖起食指,让她噤声,因为梵伽罗开口说话了。 “男性,二十七八岁,”他用交握的十指抵住下颌,缓缓开口:“尖锐的能量布满你的身躯,令你很难保持冷静。你的人际关系很差,在你的周围,敌人远远多过于朋友。你常常会因为这份尖锐而陷入困境,遭遇背叛,受到非议,你过得很茫然,也很艰难。曾经与你关系最亲密的人都已经离你而去,这让你始终无法释怀。” 只简短几句,梵伽罗就准确地点明了杰弗瑞的过去和现在。在那场双重背叛里,他失去了工作、爱人和最要好的朋友,他几乎是一无所有地逃离了那个名利场,却始终无法治愈心底的伤口。 三位评委对杰弗瑞的了解并不多,于是转头去看宋温暖,而宋温暖却捂着嘴,瞪着眼,一副想尖叫又极力克制的表情。 杰弗瑞的眼眶已经红了,他这才猛然醒觉:这根本不是什么测试,而是一次深层剖析,因为他在梵伽罗面前根本就是透明的,这让他既惶恐又难堪。他不知道梵伽罗还会说些什么,他害怕他把自己腐烂的伤口揭开给所有人看。 果然,梵伽罗一字一句说道:“你只能用更尖锐的一面去应对外部的一切,你喜欢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别人看。你知道自己得不到幸福,因为那东西你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彻底失去。你讨厌虚伪,讨厌丑陋,讨厌谎言,为了躲避这些,你会拒绝所有的亲密接触,也会展开无差别的攻击,但这样的你,却也变得越来越令人憎恶。诽谤和攻击始终与你同行。也有很多人围绕在你身边,他们似乎非常崇拜你,而你却并不确定他们究竟是喜欢真正的你,还是你与人争斗时丑陋的模样。于是你又陷入了更深刻的自我怀疑,你最终想要撕碎的,其实是你自己。” 杰弗瑞张开干涩的口,想要打断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如果梵伽罗手里有一把手术刀,他相信自己的心脏和头脑定然已经被这个人完全剖解了。 “不要再说了,我退出,我不测了!”他的呐喊就是最好的肯定,于是所有评委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梵伽罗居然说对了! “你不用退出,”梵伽罗的嗓音始终平和:“该退出的一直不是你。没有人知道,当你用不屑而又狂傲的态度去面对那些背叛者时,夜深人静处,你会卷着被子偷偷地哭;当你酣畅淋漓地辩赢所有敌手时,你会离开人群,独自坐在阳台上落寞地吹着风;你讨厌虚伪,所以你活得真实;你讨厌丑陋,所以你拥有一双能发见美的眼睛;你讨厌谎言,所以你把最诚恳的自己留给了你最在乎的人。没错,现在你的确没有什么朋友,但是所有能被你称之为朋友的人,却都真心实意地爱着你。你的目光总停留在过去,所以你未曾发现,在三年后,你的身边早已开满了花,你的认真努力,你的真实无伪,让你赢得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你值得那些人的崇拜。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他们真正喜欢的一直是你,而不是你所谓的丑陋的姿态。” 略微停顿片刻后,梵伽罗无比温柔地喟叹:“你自己就是一件美好的东西。你把最美的一面赠予别人,却把最脆弱的自己深埋;你用尖刺对着敌人,却把柔软的腹部留给朋友;你对这个世界真心以待,所以这个世界也会温柔待你。如果你试着睁开眼睛看一看,你会发现幸福早已在你身边。” 杰弗瑞在梵伽罗说后半段话的时候便一直捂着嘴,死死压抑着内心的动容,直到这最后一叹才终于流下两行眼泪,然后举目四顾,像是在急迫地确定——他的朋友,他的幸福,真的都在吗? 宋温暖红着眼眶冲他挥手,示意自己一直都在。 导播举起手,指着身旁的一名摄影师,无声呐喊:“看他,看他,他爱你!” 那摄影师长得非常高大,面容也很刚毅,皮肤是性感的古铜色,健硕的肌肉将T恤衫绷得紧紧的,整体形象竟然十分耀眼。他此时正脸颊通红地看着杰弗瑞,湿漉漉的眼睛满溢期待。 杰弗瑞及时捂住了快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因为这人竟然是他认识了十几年的学弟。他爱着自己?什么时候的事? 三位评委都惊了,因为梵伽罗的每一个字都在现实中得到了验证,而他直到此时还未曾真正见过杰弗瑞,又是从何得知的这些讯息?那场暗恋,恐怕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吧?所谓通灵,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然而梵伽罗很快就用事实告诉他们,可以!场中所有人的交流都是无声的,而他却在杰弗瑞不敢置信地看向摄影师时轻笑道:“你不上去握他的手吗?”即便蒙着厚厚的布,他也对现场发生的一切了若指掌。他看不见,却比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 杰弗瑞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跑下台,握住了学弟的手。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自己的感受,只听见那人的一句提醒便下意识地照着他的话去做了,做完之后竟也没有后悔的感觉。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一次,你的选择是对的! 摄影师将学长拉入怀中,激动却又克制地宣誓:“以后我一定不会让你独自躲在被窝里哭,我永远都在。” 两人很快就分开了,录制现场却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这一幕不知道软化了多少人的心,让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来如此美好。 宋温暖哭得眼线都花了,她亲手把杰弗瑞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自然明白他能再一次拥抱幸福需要耗费多大的勇气。若是没有梵伽罗,若是没有这误打误撞的测试,他可能终其一生都会缩在那厚重的壳里,守着他早已腐烂的伤口。 宋温暖啪啪啪地拍手,脸颊还竖着两行黑色的泪痕。宋睿则头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傻瓜。 梵伽罗一旦进入某一个场合,便会自动自发地接过掌控权。他清冷的嗓音在测试间内回荡,打断了还沉浸在感动中的人们:“好了,下一位测试者是谁?” 宋温暖呱唧鼓掌的样子猛然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放下手,撩了撩鬓边的头发,佯装自然地说道:“请下一位测试者站起来。” 灵媒_分节阅读_100 丫丫连忙站起身,眼睛比探照灯还亮。她不怕被剖析,反而迫不及待地想与梵伽罗进行一场心灵与心灵的交流。谁也没发现,坐在她身边的俞云天正不断摆弄着自己的袖扣,一下下,一圈圈,这是他纾解紧张的惯有动作。 第72章 丫丫既期待又紧张地站在原地,见梵伽罗始终坐在沙发上没动,便拿起笔,在导播事先交给她的一块白板上写道:【暖暖姐,我要不要把手掌举起来让他感应,像之前撕撕姐那样?】 宋温暖纠结地看着这行文字,最终觍着脸问道:“梵伽罗,你准备好了吗?需不需要我们的测试者举起手配合你?”而在此之前,她可是连动都不许梵伽罗动的。 梵伽罗摇头轻笑,“不需要,坐着就好。我能感觉到这是一团柔和的,敞开的能量体,她很愿意接纳我的观察。”只这一句,他就点出了丫丫的心态变化。 丫丫一边灿笑点头一边竖起大拇指。她起初的确对梵伽罗有些抵触和轻视,但在见证了杰弗瑞的奇迹后,她却开始渴望这种来自于意识层面的交流。她内心有很多迷茫和困惑,需要一个富有思想的人来开解、指引,因为她仅凭自己的力量已经找不到出路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梵伽罗这里寻获答案,却很期待那最终的结果。无论如何,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也是一种全新的尝试。 梵伽罗伸出手掌,隔着虚空去感应,而他掌心所对的位置正是丫丫的方向,不偏不倚,就那样将她笼罩。 即便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丫丫的呼吸和心跳也不由自主地乱了节奏,更有一种被重重气膜包裹的迟钝感经由每一条神经末梢传导过来。然而与之相对的是:她的思绪和情感却像浪潮一般在她的身体里翻涌,将她沉淀下去的悲喜搅动;将她隐藏起来的秘密挖掘;甚至将她刻意遗忘的伤痛重新推上心尖。 她安静地坐着,可是谁也不知道,她的头脑正经历何等的风暴,她甚至不知道这些风暴是自然产生的还是受了梵伽罗的影响。恍惚中,她猛然明白了“灵媒”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原来人类的身体和思想也只是这种人的一个媒介而已,就像一本书、一台电脑、一部手机,可以源源不断地被他们读取。 这太可怕了,也太神奇了!丫丫的眼睛开始沁出泪滴,却始终无法在梵伽罗的掌控下挪动哪怕一根手指。她终于意识到,当自己笑看热闹时,杰弗瑞正在遭遇什么,那不仅仅是内心被看穿的感觉,而是皮肉、骨骼、思想,乃至于灵魂都被完全地渗透。 当梵伽罗终于收回手,静默以待时,丫丫猛然喘了一口气,表情既惊奇又兴奋。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被冰封的人体,重回春暖花开的人间,所有的感知和思想在被冻结后又慢慢融化苏醒,竟比以往更敏捷敏锐。由此可见,梵伽罗的摄取对她而言并不是一种伤害,而是一种温柔地抚慰和治愈。 正如他形容杰弗瑞的那般,其实他也是一个对世界温柔以待的人。他刻意停顿了这么一段时间,正是为了让自己平复心情吧?这样想着,丫丫不由笑了,心扉也完全向这个人敞开。 梵伽罗足足等待了两分钟才开始剖析:“柔和的能量体,女性,二十五岁左右。” 导播对着摄像机举起丫丫的身份证,从出生日期换算,果然是二十五岁,当然,后期人员会把身份证的号码模糊掉。 “你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很容易被周围的人忽略,但是在关键时刻,你却又能站出来扛起重任。你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伙伴,你小小的躯体里隐藏着巨大的能量,外柔内刚这个词似乎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丫丫捂住通红的脸,不好意思承受这样的赞美,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却都竖起大拇指,对此表示认同。宋温暖拿开话筒,对着摄像机低不可闻地道:“是的,丫丫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说漂亮话,只喜欢办实事。无论我把多繁重的工作交给她,她都能按时完成。她是我最可靠的左膀右臂!” 宋睿目光专注地看着那个垂首静叙的青年,内心默默叹息:他果然能够通过感知,探测到外部的一切,他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而不是所谓的戏耍和表演。 梵伽罗靠向椅背,语气变得很轻快:“你是安静沉默的,但谁也不知道,你的内心是何等的丰富多彩。几乎每时每刻,你都会产生很多奇思妙想,它们有的很有趣,能逗得你暗暗发笑;有的很可怕,能扰得你整夜难眠;有的很怪诞,让你接连好几天处于困惑中。你身边的人总会担心你太过封闭孤单,但是他们完全不知道,即便只是一个人,你也从来不会孤单,你自己就能活出一个精彩的世界,你丰富的想象力就是你最好的朋友。别人来自于nation,而你来自于imagination,你是创造力本身。” 宋温暖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从来不知道丫丫还有如此鲜活的一面,于是便都朝高台上看去。 丫丫嬉笑的表情已经被严肃取代,她极认真地听着这段话,内心有激动,也有被理解和被肯定的喜悦。是的,梵伽罗说的一点都没错,她真实的内心就是如此,像一个童话王国,充满了多姿多彩的奇幻想象。她只静静地躺在床上冥想,也能愉快地度过一整天。她的心是敞开的,明亮的,也是丰富的,多彩的,她从来不会觉得一个人待着有多无聊。 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她还有如此幼稚的一面,她努力打造出职场女强人的范儿,可是私下里,她却那么不切实际。 真实的面貌被梵伽罗揭开,丫丫有些担忧,于是用左手捂住半张脸,不敢去看大家的反应。 梵伽罗眉心微蹙,忽然转了话锋:“但是最近,你的内心却充满了挣扎和困惑,因为你正在考虑要不要离开一个对你而言十分重要的人。” 来了,来了,最大的秘密终究还是被发现了。丫丫以手掩面,回避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坐在台下的宋温暖。而宋温暖却毫无所觉,正支着耳朵,瞪着眼睛,做出等待八卦的表情。 宋睿瞥她一眼,不由笑着摇头。当一个傻瓜有时候也满幸福的,至少痛苦不会来得太快,只会来得太突然。 梵伽罗徐徐道:“这个人是你生活的重心,是你的朋友,师长,知己,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刚踏出社会你便开始跟随她,就像地球跟随太阳公转。你崇拜她的精明强干,欣赏她的大气果决,向往她的豪情壮志,确切地说,她是你的引导者,同时也是你的塑造者。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你,没有她,也不会有你的成功。” 宋温暖开始回过味来了,笑容僵在脸上,震惊发于心底。如果她的耳朵还好使,梵伽罗形容的这个人不正是她吗?丫丫想离开她?为什么?她待她不好吗? 宋温暖懵了,不敢置信又极度受伤地朝台上看去。丫丫已经放下捂脸的手,噙着泪珠回视。她犹豫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甚至几度放弃离开的念头,却没料会在今天,以这样离奇的方式揭露。 两人无言地看着彼此,眼眶慢慢熬得通红。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丫丫对宋温暖而言意味着什么。她们是朋友,同时也是姐妹,是最了解彼此也最支持彼此的存在。所有的朋友都会有撕破脸的那一天,可她们不会,她们只会在一次次的分歧中把彼此的心贴得更近。 场中的气氛极度尴尬,沉默在所有人中间蔓延,而梵伽罗却像感知不到一般,继续用他的节奏述说着:“当然,你很舍不得,也很难过,但是你却又一天比一天更深刻地意识到——现在这份工作并不能带给你快乐。你是为了她才奋不顾身地投入职场,成为强者,但是你的理想并不在此。把所有奇思妙想都化为文字,变成影像,放送给所有人看,这才是你一直以来最大的梦想,但你无法在梦想和友谊之间做出取舍,两个都是你热爱的,珍惜的,你不想放弃任何一个。” 梵伽罗叹息道:“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你具备惊人的天赋,你理想的翅膀会带着你飞向更高的地方。你所遭遇的困境,其实并非不能两全,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当现实遭遇理想,你最为崇拜并热爱的那个人,她会怎么做。她会囚住你;亦或高举双手托着你,送你去飞翔?” 梵伽罗转动头颅,直勾勾地“看向”宋温暖,即便他什么都看不见。 宋温暖却仿佛能够感受到他锐利的视线,那是连她的心都能照亮的一把火焰。她飞快擦掉眼角的泪,又收回那些杂乱的思绪,毫不犹豫地做了个托举放飞的动作——去吧,去做你喜欢的事! 丫丫在她抚慰的目光中哽咽失声,这份友谊终究没有被她辜负。 灵媒_分节阅读_101 在场的工作人员纷纷避开镜头用手背擦泪,他们今天见证了太多美好,也收获了太多感动。 梵伽罗等两人都平复了心情才慢慢给出结语:“地球为什么会诞生生命?因为除了公转之外,它还学会了自转,人也一样。” “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谢谢您梵老师,今天太感谢您了!”丫丫站起来不断向梵伽罗鞠躬,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掉。这次剖析彻底将她解救了,对于未来的路,她已经完全看清楚,不会再犹豫,也不会再挣扎。当然,更美妙的是她并没有失去最重要的朋友,反而收获了更纯粹的一份友谊。 她捂着哭泣的脸跑下台,宋温暖立刻站起来,紧紧将她拥抱。 “傻丫头,你心里有了规划应该直接跟我说呀!我知道你喜欢编剧和写作,我不是一直在给你找老师吗?我早就想好了,以后我开一个影视工作室,你就当我的金牌编剧,我俩一起打造一部超棒的电影!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飞得更高更远,我只会为你感到高兴!”宋温暖用哭腔说道。 “我知道了暖暖姐。暖暖姐,你果然是我的暖暖姐!你好暖啊!”丫丫又哭又笑,模样很狼狈,却又快乐地像个孩子。 场中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毫无疑问,梵伽罗又一次击中了测试者最柔软也最真实的内心。他的通灵能力简直强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有关于他作弊的那些指控,现在看来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宋温暖和丫丫好不容易才分开,然后手牵着手躲到一旁去洗脸补妆。 二十分钟后,节目重新开始录制。 梵伽罗双手合十支着下颌,静默而又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两位女士。众人直到此时才渐渐意识到——他是一个何等优雅、绅士、温柔的人,他值得所有工作人员的尊重。 “梵老师,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再回来时,目下无尘的宋温暖竟连敬语都用上了,一声“梵老师”,她叫的半点都不勉强。 宋睿嘲讽地瞥她,而她却还厚着脸皮冲梵伽罗笑,即便对方什么都看不见。 “无妨。”梵伽罗随意摆手,“下一位是?”他略微偏头,“看向”独自坐在高台上的俞云天,而对方正笑着冲他颔首,姿态仿佛非常从容。 宋睿沉静的眸光开始闪烁,一改之前的慵懒,变得正襟危坐。他最为期待的一幕终于要开始了。 宋温暖却丝毫未曾察觉到这平静表象下的暗潮汹涌,正颇为期待地看着自己的男朋友。梵伽罗会说什么呢?赞扬男友的成就?剖析他的审美和品德?揭露他们之间愈发甜蜜默契的情感?无论梵伽罗说什么,应该都是一些美好的东西吧?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很快就被现实打击得点滴不剩。 梵伽罗拧眉道:“恐惧、慌乱、闪躲、懊悔,你在抗拒我,而且非常强烈,为什么?” 宋温暖连忙去看男友,却见对方摊开双臂耸肩,笑得十分无奈。他似乎也不知道梵伽罗为什么会这样说。 宋温暖心绪稍定,而梵伽罗则慢慢登上高台,径直走到俞云天面前。他垂眸“看着”对方,那被厚厚黑布层层裹缠的双眼似乎能穿透一切有形之物,照见最本质的东西。 俞云天仰头看他,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容。他并未站起身,张开手,配合这个人的读取,他以为这样做就能平安无事地度过这次测试,但是很遗憾,即便他再怎么抗拒,那看不见的磁场依然悄无声息地将他包裹,渗透,浸染…… 他就像一个从三维空间误入二维空间的生命体,被梵伽罗的意识压成一张薄薄的纸片,一览无余。 第73章 之前还笑得从容不迫的俞云天开始慌神了,即便隔着数米的距离,摄像机依然能清晰地捕捉到他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他试图后退、挣扎,却只是在原位弹动了两下小腿,模样十分狼狈,于是他不得不看向女友,眼里放射出求救的信号。只要他能恢复自由,他一定会立刻中断测试。 宋温暖明显看出了他的不对,正想跑过去阻止梵伽罗的读取,却被宋睿摁住了肩膀,“你只要坐着旁观就好,别忘了,这是你的安排。” 宋温暖犹豫了,而梵伽罗却并未退回原位,也没像前两次那般,在读到了确切的内容后就松开对测试者的掌控。他一直用自己的磁场困着对方,然后徐徐开口:“男性,三十岁左右,被掌声、鲜花、赞美、锦绣所环绕,斑斓的色块在你的脚下铺陈,将你送上巅峰。毫无疑问,你是一个在现实中获得了巨大成功的人,与第一位测试者一样,你拥有一双发见美的眼睛,你钟爱世上的所有色彩。” 宋温暖的心安定了,对着摄像机连连点头。只简短的几句话,梵伽罗就说中了俞云天的年龄、性别、职业和成就,他的感知力如斯强悍。 俞云天却还在徒劳无功地挣扎。 梵伽罗垂眸“看”他,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但是,在光鲜之外,你却还隐藏着腐烂的一面,你似乎有两张面孔,一张笑得得体,一张笑得狰狞。你周身都是灿烂的光环,然而在光环的笼罩下,你投下的却是更浓烈的阴影。” 宋温暖轻松的表情僵在脸上,摄像师的手也忍不住抖了抖。两张面孔,笑的狰狞,腐烂,阴影,这些明显不是好话啊! 宋睿以手掩面,低不可闻地笑了。把俞云天推到梵伽罗面前是这些人今夜所做的最有趣的举动。 梵伽罗白得通透的掌心虚悬在俞云天的头顶,继续道:“我看见了一幅未完成的画,摆放在一个坐北朝南的狭窄房间内,慈爱的圣光轻覆于恶臭的欲望之上,信仰不是信仰,是妄想,是肮脏,是松节油的熏染和色块的遮掩而美化的假象。你想隐藏,又想宣扬。” 听见这些话,俞云天忽然放弃了挣扎。他抬起头,瞪着几欲裂开的眼,像凝望深渊一般凝望着梵伽罗。这个人就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见了他深藏于内心的隐秘,这太可怕了! 宋温暖逐渐意识到情况不妙,却只能握紧双拳等待。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她反而更想听下去。她通过男友的表情和动作已经明白,梵伽罗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男友在极力隐藏着一种欲望,而这欲望是肮脏的,恶臭的,也是无法压制的。 “幼小的毫无防备的孩童于你而言是可以随意攀折的花。” 梵伽罗的这句话不啻于一枚炸弹,引爆了整个录制间。所有人都呆了,就连摄影师举着摄像机的手都开始颤抖。 宋睿垂眸沉思片刻,竟也默默点头。他早就知道俞云天有问题,却没有兴趣去研究他的问题具体出在哪里,而梵伽罗一眼就看出来了。 灵媒_分节阅读_102 “堂哥,梵伽罗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我想的那样吧?”宋温暖不敢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她必须找一个人来否定她的猜想。但是很可惜,她面对的是没有心的宋睿,对方直视她,一字一句说道:“很遗憾,就是你想的那样。” “不不不,怎么会!我不相信,他一定是感应错了!”宋温暖快哭出来了,却又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抗拒那隐约露出一角的真相。 梵伽罗继续在录制间掀起狂澜:“你擅长用美好掩盖丑陋,用艺术的奉献引诱无知的羔羊,你似乎觉得自己快得手了,于是你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因为即将到来的珍馐而兴奋战栗。这罪恶是你……” 梵伽罗的指尖顺着俞云天冷汗淋漓的脸慢慢移向宋温暖,一字一句说道:“也是你,是轻信、盲目和痴迷引来的恶狼。倘若再不清醒,你终会因此而悔恨。” 最后这句指控实在是太过严重,悔恨?因何悔恨?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录制间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各种各样的猜想,却没有哪一个猜想是美好的,有希望的。如果梵伽罗的这番话是发生在杰弗瑞和丫丫之前,他们只会把他轰出去,然后对他大加嘲讽。但现在,经历了那些玄而又玄,准而愈准的灵魂剖析,他们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言之凿凿地对梵伽罗说——你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这些人里同样也包括宋温暖。明明梵伽罗叙述的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没有佐证的虚言妄语,但她却始终不敢站出来发表质疑,而是拼命思索,拼命回忆。她一定得弄明白那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也是一个罪人?她到底干了什么以至于她会悔恨?“悔恨”这个词的含义可比“后悔”残酷得多! “家里有没有孩子跟俞云天走得比较近?”宋睿不得不提醒一句,他再怎么说也姓宋。 “妮妮!是妮妮!”宋温暖克制不住地尖叫,然后拿起手机冲出了录制间。她抖着手给自家大哥的女儿宋贝妮打电话,那头没接听,应该是在上课,但她却不敢停止,而是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惊惶又狼狈地等待着。 冷汗打湿了她的额发,弄花了她的妆容,可她却全然不顾,她只想知道妮妮到底有没有受到伤害,她怎么能主动把妮妮介绍给俞云天当模特?那孩子长得多漂亮啊!红润的脸蛋像天边的一抹朝霞,甜美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因为习舞而显得特别柔韧的身体像藤蔓一般舒展着,跳跃着,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绽放裙裾,开出一朵朵花儿。 她如果是天使,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天使!自己怎么能放心地将她交到俞云天手上? 哦对了,画!梵伽罗通灵时看见的那幅画!圣光、信仰、未完成……是了,是有那么一幅名叫《信仰之光》的画,是她亲眼看着俞云天画的,如今还摆放在他们同居的别墅的阁楼上,它描绘的明明是散发着圣光的玛利亚,怎么会有问题? 一时间,宋温暖想了很多,一旦抽离了对俞云天的情感,只从表象去看,她的脑子便活络了,眼睛也擦亮了,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均在此刻一一放大: 他对妮妮抱有超乎寻常的关注,他会主动去接妮妮放学,带她去很偏远的餐厅吃饭,吃到一半才会想起给女朋友打电话,报告一下行踪;他会在各种节假日给妮妮购买贵重的礼物,甚至亲自为妮妮设计演出时所需要穿着的服装;他会在妮妮病重时整夜守在床边,用手掌轻抚妮妮的额头。 这些过分亲昵的举动,因为有了一个姑父的身份做掩饰,竟然显得如此自然,如此合理,以至于宋家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爱屋及乌! 宋温暖已经被自己的想象吓得魂不守舍了,调出另一个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喂,嫂子,你在东郊吗?在?那好,你赶紧去我的别墅取一幅油画,在阁楼里,圣母玛利亚的,你一看就知道,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拿到画你就带给信得过的人去处理一下,看看那些油彩下面是不是还隐藏着另一幅画。记住,你一定要找信得过的口风严的人,千万不要把这事宣扬出去,知道这事的人越少越好!嫂子,我知道这件事很麻烦,但我只能让你去,别人都不行,真的,求你了,快去吧,我等着你的消息!” 挂断电话后,宋温暖便顺着墙根瘫坐在地上了。谁也不知道在给嫂子打电话时,她的内心是何等愧疚和煎熬,如果可以,她真不想面对这一切,但她不能不去面对,不能不纠正这些错误,否则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与此同时,她还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万一梵伽罗说错了呢?万一那幅画没有问题?万一妮妮和云天只是正常的长辈与晚辈的关系? 而她的这些妄想,终在妮妮的回电中粉碎。 “姑姑,你找我有事?” “妮妮,你快告诉姑姑,你姑父有没有对你做奇怪的事!这很重要,你仔细想想!” 妮妮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道:“他总想让我给他画那种画,他说那是艺术……” 宋温暖近乎于凄厉地喊道:“妮妮,你没同意吧?!”那种画到底是什么画,她不用问便已经猜到。 妮妮吓了一跳,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没有同意!我觉得那很奇怪!” “真的吗?你别骗姑姑,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诉姑姑,你在姑姑心里才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吗?俞云天只是一个外人!”宋温暖反复确认,若是可以,她真恨不得顺着电话信号钻到那头,把妮妮上上下下亲眼查看一遍。 毫无疑问,这是她此生经历过的最狼狈也最恐惧的一天,她多么担心那些可怕的事会发生在自己的家人身上。梵伽罗说得对,她也是罪恶,帮凶!是她的轻信、盲目和迷恋,把俞云天这头恶狼带到了妮妮身边。而这样的情况竟然持续了将近两年,若是时间再长一些会怎样?妮妮会被他的热情和讨好迷惑吗?她还那么小,她懂什么?她能看见的只有俞云天身上的光环,而不是他邪恶的本质!即便已成年的自己,不也照样被俞云天骗得死死的吗? 这样想着,宋温暖竟害怕得直发抖。 所幸妮妮从来不会撒谎,她一次又一次地保证,她始终有好好地保护自己。 宋温暖挂断电话后已经虚脱了,可她还得等待嫂子的电话,就像等待法官的宣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反正不管多少分钟,对她而言都像一辈子那样漫长。终于,被她汗湿的手紧紧握住的手机终于响了,嫂子尖利的嗓音从话筒里传来:“宋温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妮妮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对她的?我已经给你哥打电话了,你等着吧!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素来温柔爱笑的嫂子头一次对宋温暖发这样大的脾气,她的嗓音都被怒气扯破了,更有几声哽咽隐隐约约地传来。 这个电话挂断没多久,宋大哥的电话便打了进来。他张口便是质问:“宋温暖,我是不是有哪点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害我的女儿?你骗她给俞云天画那种画,你还配当个人吗?啊?!你的心里还有没有一点亲情?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你别想再踏入我家大门一步,也别想再听妮妮叫你一声姑姑!” “不是大哥,你听我解释!”宋温暖急切地对着话筒呐喊,但那头已经挂断了。她不用问也知道,被嫂子还原的画作一定很丑陋,丑到不堪入目。但那不是真的,只是俞云天的臆想,她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半点未曾察觉…… 宋温暖哭得前所未有地狼狈,但她却也渐渐意识到,梵伽罗说的是对的,如果说俞云天是罪恶,那她这个纵容者也同样是罪恶。她已经开始悔恨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种蠢货!眼瞎了吗?心盲了吗?没有男人要了吗?宋温暖抬起手,照着自己的脸颊就是狠狠一巴掌,然后又一巴掌,直把牙龈都打出血来才被宋睿握住了手腕。 两人站在走廊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已经主动回避,未曾有谁因为好奇或关心而偷偷跑来看一眼。事关一个小姑娘的声誉,他们的不参与、不打听、不多问、不宣扬就是对妮妮最大的保护。 “够了!家里的事可以回去再解决,俞云天还在里面,你先跟他谈吧。”宋睿直到此时还相当冷静。 宋温暖抬头看他,语气透着怨恨:“堂哥,你早知道俞云天有问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灵媒_分节阅读_103 “我没告诉过你吗?我说过多少次让你和他分手?你信吗?你有听我的话吗?宋温暖,不要等出事的时候再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别人没有手把手教你如何走路的义务,你已经长大了。”宋睿推开她身后的门,扬了扬下颌,“进去吧,俞云天还在等你。” 宋温暖走进录制间时所有的员工都已经离开,唯有梵伽罗和俞云天面对面地坐在两张沙发上,一个安静,一个狼狈。 那条黑色的布幔依然蒙在梵伽罗眼上,但是拿不拿掉它,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所以他怎样都无所谓,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处之泰然。 俞云天倒是满头的冷汗,整洁的衣服也变得凌乱不堪,双目里的惶然几乎能凝为实质。看见女友,他立刻站起来,哀求道:“暖暖,把刚才那段视频剪掉好不好?不要播出去,为了我的声誉,也为了你的侄女,你不想让她成为别人毁谤的对象吧?” 第74章 再次走进录制间的宋温暖模样变得极其狼狈。她精致的妆容已经哭花了,黑色的眼线液混杂着泪水,糊成两团;原本卷曲有度的长发如今乱糟糟地披挂在肩头;裙子也因为久坐而布满褶皱,臀后还沾着许多灰尘;更显眼的还是她含在嘴角的一抹血迹和白皙脸颊上红肿的几个巴掌印。 可是她的狼狈,俞云天却完全看不见,也没有关切地询问一句。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如何说服她剪掉镜头上面。他半是哀求半是威胁地述说着节目原版播出的后果,拿俞、宋两家的私交和宋贝妮的名誉做筹码来维护自己的利益。在巨大的危机面前,他终于撕掉了那艺术家的光鲜面具,展露了最丑陋也最真实的自己。 宋温暖接过堂哥递来的纸巾,默默擦着嘴角的血迹,表情很痛苦,却也透着狠戾。当初的她是有多瞎才会与这种人交往?她含着鲜血站在他面前,他都能视而不见,这也算爱?堂哥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却也懂得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一句,而他竟连堂哥都不如! 他的温柔体贴、一心一意、痴情不悔都是伪装,更进一步想,宋温暖竟又如遭雷击。是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点便是妮妮的学校,当时妮妮站在台上跳舞,而他坐在台下看得专注。她借由幕布的遮掩往外看,顷刻间就被他绚烂的笑容和多情的眉眼迷住了。 如今想来,那笑容是为了谁?那多情又是源于谁?当他得知自己是妮妮的姑姑便顺势展开热烈的追求,这追求背后又隐藏着怎样龌龊的目的?真是因为对她一见钟情吗?亦或者只是为了接近妮妮进而残害妮妮的一个阶梯? 那样的心怀叵测步步逼近,竟然持续了整整三年!如果继续纵容甚至推波助澜下去,未来会发生什么? 宋温暖不敢再想了,她的腹部一阵翻江倒海,胃酸和胆汁混合成浓浓的恶心和悔恨,就要从她的喉咙里喷涌而出。此时此刻,俞云天在她的眼里已完全褪去那些锦绣的光环和热烈的赞美,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禽兽。她咬紧牙关,在他说到“你要是顽固不化,妮妮就会被你钉在耻辱柱上”时狠狠一拳捣了过去。 “耻辱柱?该觉得耻辱的人永远不是妮妮,而是你这个变态!” 俞云天被打得踉跄了几步,随即也举起拳头回击。像他这种人又怎么可能奉行“不打女人”的绅士品格呢? 宋睿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牢牢钳住了他的两只手腕,他虽然勤于锻炼,力量不弱,却也丝毫无法挣脱。宋温暖顺势又捣了几拳,然后抬起膝盖,狠狠往他下腹一撞。 隐约中,梵伽罗似乎听见了蛋碎的声音,于是撇开头,抚着唇角,悄无声息地笑了。他似乎很乐于倾听这场混乱,活着的喧嚣都在这场单方面的殴打中淋漓尽致地挥洒。 俞云天凄厉的惨叫声把桁架上的灰尘都震落了,丫丫担心暖暖姐闹出人命,连忙推开门查看情况,发现俞云天夹着双腿蜷缩在地上痉挛,便又放心地退出去。少了那玩意儿又死不了人,无事无事,还好还好。 “行了,别打了,坐下好好谈吧。”宋睿为这场争斗及时划下休止符。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消毒纸巾,慢慢地,仔细地、彻底地擦拭着自己的双手。他本来就有洁癖,不喜欢碰触陌生人,更何况是俞云天这种浑身都散发着恶臭的禽兽。 宋温暖喘着粗气,狠戾又不甘地看着俞云天。她是那种感情极强烈的人,爱的时候能奉献全部,恨的时候也能毁灭所有。如果手里有一把刀,她一定会卸了俞云天那罪恶的物件! 这对儿曾经无比“恩爱”的金童玉女,如今已站在互相敌对的两端。 “想剪掉节目,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你想得美!”宋温暖咬着牙齿冷笑,但她却也知道,即便大哥大嫂亲自来了,他们也会同意俞云天的提议。因为他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观众会对他的私生活产生好奇,继而去探究那些话的真假,去人肉梵伽罗口中无知羔羊的身份,去揭露那些丑陋的罪行。 如果说这对俞云天而言是场身败名裂的灾难,那么对妮妮而言就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她还太小,无力承担太多重负,在人们的侧目和非议中,她尚未开启的人生会被完完全全毁掉。她未曾遭遇过的那些事,会在旁人的臆想中变得丑陋不堪,继而成为永远无法治愈的创伤。 而这道创伤,她的亲姑姑原本是可以帮她抹去的。只要剪掉这一段节目,下了封口令,妮妮就安全了。 想到这里,宋温暖的怒火和悔恨便都被更深沉的对侄女的爱所覆盖。为了侄女的未来,这口血她不想咽也得老老实实心甘情愿地咽下去。但问题是,这档节目不是她能做主的,同为当事人,梵伽罗也具备发言权。他的能力强悍如斯,上面肯定会特别看重他,他若是不想剪掉这一段,即便宋温暖拿出宋家的招牌来施压也没用。 更何况梵伽罗是那种会在压迫中低头的人吗?他显然不是! 而且所有的录制人员都已经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倘若这段视频出现在网络上,全社会都将为之震动。那对妮妮和俞云天而言无疑是场灾难,但对梵伽罗来说情况则完全相反。他会因此而名声大噪,被所有人铭记、崇拜、信仰。他会爆红,继而从中获得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名利和权势。 他会凭借那莫测的能力踏入社会顶层,碾压曾经抛弃过他的梵家,迅速改变败落的命运。他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拒绝俞云天的提议,谁也不能说他做得不对,他只是在揭露一个禽兽的真面目而已。 即便把今天的争论拿到外界去让人评说,又有几个旁观者会觉得节目组这样做是对的?这是在纵容犯罪!而恋童癖是整个社会都急欲铲除的蛆虫! 梵伽罗太需要这次机会了,他只凭这一段剖析就能重新获得他曾经所失去的一切!俞云天是递到他脚边的,最坚固也最瞩目的一块踏脚石,错过这次机会便不会再有第二次。孩子的名誉值什么?能与锦绣前程相比吗? 这样想着,宋温暖不由看向梵伽罗,目中流露出祈求和隐隐的无助。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筹码可以劝服梵伽罗,妮妮与他毫无关系;权势逼迫他巍然不惧;人脉资源他以后都将拥有,而且比宋家多得多!他凭什么任由节目组摆布?这事若是让赵文彦知道了,对方也有的是办法把原版视频流出去。 宋温暖拼命酝酿着哀求的词句,俞云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便也意识到了梵伽罗才是最需要封口的人。他立刻掏出支票本,豪爽开口:“多少钱才能摆平这件事,五百万够不够?你只是梵家的弃子,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的人脉不是你能想象的,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娱乐圈里消失?” 支票递到了梵伽罗面前,而他明明看不见,却已经先一步别开头,捂住鼻,露出被臭味熏得快呕吐的表情。 “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打出去,你就会先我一步消失?你内心的秘密似乎不止这一点?”梵伽罗只一句轻飘飘的话便让俞云天露出了惊恐万状的表情,被他捏在指尖的支票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般抖起来,扑簌簌,扑簌簌,像是辛辣的讽刺。 宋睿别开头,掩着唇角无声笑了。梵伽罗安静的时候是真安静,气人的时候也是真气人。 听见两人的交锋,宋温暖已经意识到梵伽罗这是不愿私了了。她高悬的心直直往深渊里掉,然而下一秒,她却听见梵伽罗用温柔的嗓音说道:“剪掉吧,为了孩子。” 什么? 灵媒_分节阅读_104 宋温暖不敢置信却又极度渴盼地看向他。 “剪掉吧,不要播出去。孩子的未来最重要。”梵伽罗不厌其烦地重复。 宋温暖这才僵硬地点头,一下一下十分用力。她眼里的泪珠接二连三地掉,止都止不住,半是因为人心的丑陋,半也是因为人心的美丽。这世界上不乏坏人,却也存在很多好人,眼前就是一个!她一辈子都会感谢梵伽罗,为了他的预警,也为了他的及时放手! “谢谢,谢谢!梵老师,今天太感谢您了!”宋温暖一边抹泪一边在群里发布消息,让大家不要再提刚才那些事,并把录制好的内容都删掉。 没有人提出异议,什么噱头、收视率、热度,在孩子面前什么都不是。 看见事情得到了圆满的解决,甚至不用自己出一分钱,俞云天终于满意地笑了。他一边打理满是褶皱的衣服一边站起来,像个胜利者一般宣布:“宋温暖,我们分手吧,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如果不想妮妮下半辈子毁掉,你最好老实一点,也让他老实一点,画笔在我手里,那样的画你们拿走一幅,我还能画出千百幅。” “你他妈不是人!”宋温暖冲上去撕扯,却被他狠狠推开。没了宋睿在旁帮忙,宋温暖在他这里占不到半点便宜。 录制间的门敞开又关上,那人故意把步伐踩得很沉重,很响亮,像是在炫耀自己是如何安然无恙地从这里走出去。只要天才画家的光环还在,只要宋家还顾着宋贝妮的声誉,他就能继续我行我素下去。 宋温暖气得浑身都疼,却拿他毫无办法。 导播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道:“宋姐,把刚才那段剪掉,我们这一期的放送时间就不够了,你看怎么办?” “你等等,我马上来。我们开个小会。要剪掉的不仅是刚才那段,我之前怀疑梵伽罗作弊因而更改测试内容的那段也得剪掉。”说到这里,宋温暖羞愧不已地朝梵伽罗看去,却发现对方只是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似乎所有的变故和内幕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两人很快便召集全班人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而其他选手正在一个个封闭的隔间里等待,并不知道这短短一小时内发生了什么。 梵伽罗依然蒙着黑布静坐于沙发,并未要求节目组让自己重见光明。他似乎早已经习惯了黑暗,甚至于在黑暗中他会感到更为自在。 宋睿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嗓音低缓:“梵伽罗,我曾经为你做过侧写。” 梵伽罗微微偏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以为你是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修行者,你是站在这个世界的上空,俯瞰芸芸众生,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平等的,也是可有可无的。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你和我是一类人。” 梵伽罗静静听着,并不发表意见。 宋睿却开始低低地笑:“但是我发现我对你的剖析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不是没有七情六欲,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的理性和感性比任何人都要强烈厚重,才会显得如此安静沉默。我的做法更倾向于与世为敌,而你则是与世和解。你的道是众道、合道,是把自己摆放在尘埃里,而不是置于山巅上。我竟然错得如此离谱!” 宋睿笑得很轻快,即便梵伽罗未曾给予任何回应也无法搅扰他此刻的好心情。他不需要回应,他发现仅仅只是站在一旁观察这个人,自己那总是因为世人的庸俗和愚蠢而陷入愤怒和毁灭的心就能获得宁静。这个令他深感乏味和憎恶的世界,因为梵伽罗的存在而变得越来越有趣。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而你又怎么能知道呢?”梵伽罗支着颐,不疾不徐地开口。 “我会慢慢去发现的。”宋睿低声一叹,嗓音里竟然饱含餍足。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宋温暖那边已经开完会了,她决定让所有选手都做一次人品鉴定,这样就不会显得梵伽罗很打眼,而梵伽罗也要做一次暗箱鉴定,如此,观众就会以为节目组一开始就安排了两道测试题,而非为了刁难梵伽罗故意为之。 “可以,这样子一改,时长有了,爆点也有了,就这么办吧。”宋温暖挥退众人,躲进休息室补妆。 丫丫红着眼眶帮她涂抹遮瑕膏,把那些红肿不堪的巴掌印藏起来,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故作轻松地说道:“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以后你独自去外面闯荡也要记住,即便私下里遭遇了多大的困难,心情如何恶劣,一旦进入工作,你就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公私分明这四个字是职场第一准则。” 丫丫只能哽咽点头。 第75章 打理一新的宋温暖很快便回到录制间,从表面上看,她一如往常般精神饱满,妆容也很精致,嘴角还挂着一抹招牌式的明艳笑容,若非宋睿亲眼见证了她从愤怒到崩溃再到妥协的全过程,他都会以为之前的那些糟心事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而已。 这个堂妹似乎也是一个特别有韧劲的人呢。宋睿暗暗想到。 宋温暖拿出台本给梵伽罗讲述下面的拍摄流程时才发现对方竟然还蒙着眼罩,顿时内心一片尴尬,连忙亲手把眼罩解开,不断鞠躬致歉。 梵伽罗并未急着睁眼,只是随意摆手:“无妨,无论你们怎么拍我都能应付。” 宋温暖更尴尬了,即便涂着半寸厚的粉底,那臊红的颜色依然能从她的脸颊透出来。她之前到底中了什么邪?怎么会认为梵老师需要靠作弊才能通过他们的测试呢?那种鉴定外物的测试难道能比透视人心更难吗? “梵老师,之前真是对不起,我们以为你事先知道了测试题,所以……”宋温暖恨不得给梵伽罗跪下请罪。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得罪这个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尊重。透视人心似乎是非常可怕的一种能力,但是,当它被掌握在如此温柔,如此豁达,如此坚守底限的一个人手里时,她竟觉得这样才是最好的安排。 “无事,你们拍吧,我配合你们,这是工作。” 梵伽罗始终合着眼与宋温暖说话,注意到这一点的宋睿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默默写道:【他曾经长时间地待在黑暗中,习惯了什么都无法看见的环境。】 梵伽罗似有所感,偏头朝他看去,而他却镇定自若地扬了扬笔杆。 这无声的交锋只在瞬间,很快,梵伽罗的注意力就被宋温暖吸引了过去。 灵媒_分节阅读_105 “梵老师,待会儿您先出去,再推门进来,假装这是您的第一次测试,我们剪辑的时候会把时间顺序颠倒一下,您看这样成吗?”宋温暖像个小丫头一般半蹲在梵伽罗身边,表情怯生生的,带着点讨好。 熟知她以往是何等嚣张模样的宋睿不由勾了勾唇角。 梵伽罗的配合度很高,顺势便跟着她出去了,并没有多问半句,也未曾抱怨。在别人看来是天大的冤枉和冒犯,在他眼里却只是微末的不值一提的插曲。他的表现令整个节目组都感到汗颜。 回到观察室后,宋睿在笔记本里如是写道:【他心无外物,只要不触犯他的底限,他都不爱计较。】 与此同时,梵伽罗已缓缓走进测试间,在四个箱子前站定。 看见大屏幕上浮现他俊美至极的脸,宋睿连忙收起笔记本,对准扩音器说道:“梵伽罗,请你感应一下你面前的四个箱子,然后告诉我们哪一个箱子里有生命波动。” 这是一个误导性的问话,一般人听了准会以为这四个箱子里肯定只有一个是有生命的,在感应时不免会受到影响,变得很不确定。 向来喜欢搞事的宋温暖却在听见这句话后狠狠瞪了堂哥一眼。似想到什么,她捂住耳麦,低不可闻地道:“堂哥,你说错了,让梵伽罗对俞云天进行人品鉴定,我没有后悔。正相反,我感到非常庆幸,真的,我特别感谢上天的这份安排。” “不后悔就好。”宋睿不知怎的,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这罕有的亲昵和温柔瞬间便刺红了宋温暖的眼。谁说堂哥没有心,谁说的?堂哥也有体贴的时候,像一个真正关怀妹妹的兄长!她回去便要向父母纠正这个荒谬的说法! 然而下一秒,宋睿便抽出一张消毒纸巾,彻彻底底地把自己的手掌擦了一遍。 宋温暖:…… —— 梵伽罗不紧不慢地走到四个箱子前,伸出手一一感应。 “颤动、喜悦、啼鸣,这是一个即将诞生的生命。”他阖眼叙述,而在他的掌下,一枚鸡蛋正静静躺在柔软的绒布上,里面正造酿着一个幼小的会迎着朝阳啼鸣的生命。 鸡蛋的拥有者林博士捂着胸口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梵伽罗的话明明很简单扼要,但我却会觉得很期待,很感动。听他话里的意思,这似乎还是一只公鸡。” 宋睿在笔记本里如是写道:【他可以扩大任何人的情绪,也可以把语言当成媒介,发散情绪。他是一个情绪的渲染者。】 梵伽罗走向第二个箱子,宋睿的目光便克制不住地追随过去,心里不自觉地涌现很多期待。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期待这种正面的情绪。 然而梵伽罗却径直越过这个箱子,走向旁边那个,一边感应一边低笑:“这是一个蓬勃向上的,绿色的生命,多年后的金秋,我们将收获它的果实。” 金桔树苗的拥有者欧阳博士默默竖起大拇指,对梵伽罗的通灵能力心服口服。 梵伽罗走向最后一个箱子,挂在嘴角的轻松笑意被肃然取代。他感应了很久才低声叹息:“这是一个还在挣扎的生灵,它将经历漫长的跋涉和短暂的生命,并最终在风中凋零,而这种凋零是它不可避免的宿命。它很渺小,却拥有壮美的一生。” 蝶蛹的拥有者钱博士连忙捂住嘴,近乎于呢喃地说道:“是的,这是一枚帝王蝶的蛹,它一生的经历真的可以用壮美来形容。帝王蝶学名大桦斑蝶,产自北美洲,全身布满橙色和黑色花纹,非常美丽。每年冬天来临的时候,它们就会从加拿大和美国北部起飞,成千上万地聚集在一起,长途迁徙到温暖的墨西哥冷杉林中过冬,然后再返回加拿大。没有一只帝王蝶可以全程参与这样一个漫长迁徙的全过程。它们总会在某一个时刻默默凋零在风中,留下自己的后代继续这个旅程。没有任何科学家能够解释这种大规模集体赴死的行为,这似乎是它们的宿命。这也是我如此钟爱帝王蝶的原因,在我们的地球上存在太多这样渺小却又伟大的生命,它们可以为了一个目标付出一生的追寻!” 钱博士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我相信梵伽罗和我拥有一样的心情,他不仅仅是在感应外物,也是在感受生命的真谛。之前那些灵媒虽然也很让我惊讶,但是他们说不出梵伽罗的这些话,他们不会明白我带来的蝶蛹不仅仅是一个蝶蛹。” 钱博士停顿了很久才摆手道:“不说了,我没有办法具体描述自己的心情,地球上的每一个生命都是可贵的,你们总有一天会明白。” 宋温暖握住她的手,给予她一些温暖。 宋睿拿起笔,却忽然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用简单的文字把眼前这个逐渐变得清晰而又立体的人描述出来。生命本来就是复杂的,不可言说的,珍贵的——冥冥中他竟然产生了这样的感悟。对于一个没有心的人来说,这真是不可思议。 梵伽罗终于走向了那个被他刻意略过的箱子。 宋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梵伽罗把掌心虚悬在箱子上空,头颅微侧,眼睑微阖,感应了很久很久。 宋睿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这种现象以往从未发生过。他从来感受不到紧张、焦虑、期待这种情绪,却在此时此刻感受了个遍。 梵伽罗平静的双眸忽然涌起波澜,牵唇笑了笑,温柔的嗓音似水流泻:“这是一个等待着希望与救赎的生命,它顽强不屈,却又安详静谧,它是奇迹。” 宋睿的呼吸放开了,心跳却停止了,口里溢出低沉而又愉悦的笑。他的反应弄蒙了所有人。 宋温暖揪住他的衣袖,惊愕道:“堂哥,你带来的是一块石头没错吧?” “是石头,”宋睿认真叮嘱:“你找人把石头剖开吧,小心一点,里面可能藏着一条生命。” “怎么可能!真的假的?”宋温暖一边发出质疑一边找来助理,火速去解剖那块石头。 看见冲进测试间的几名工作人员,梵伽罗并不觉得惊讶,而是慎重提醒一句:“动作小心点,别把鸡蛋、树苗和蝶蛹碰坏了。” 听见这句话的钱博士忍不住捂脸呻吟:“天啊,这是什么神仙灵媒?梵伽罗一定是女娲娘娘用最柔软最洁净的一块泥捏出来的造物。我好爱他,真的!” 工作人员急切的动作在梵伽罗的提醒下变得谨慎而又缓慢。他们小心翼翼地搬走第二个箱子,送去库房剖解。道具组火速联系到一名专业的解石师傅,并租来了全套工具。 灵媒_分节阅读_106 与此同时,其他选手也一一走进测试间,对丫丫和杰弗瑞进行心灵剖析。最先出局的便是那位被抓到作弊的选手,她一个字都没说到点上。别的选手也都在这超乎想象的测试题中遭遇了危机。最有实力的那几人倒是表现稳定,不说全面剖析,感知一二还是能做到,反倒是阿火的表现令人大跌眼镜,他竟然猜错了杰弗瑞的性别,张口闭口喊对方美女。 杰弗瑞只能一边摆手一边冲他翻白眼。 测试结束后,宋睿对表现突出的选手做了如下点评:“元中州的实力依然摆在第一位,他不但能感应到两位测试者的内心,还能预见他们的外貌。这一局,我要把何静莲排在第二,她捕捉到了丫丫和杰弗瑞的情绪,她知道他们现阶段的感受是什么。” 杰弗瑞在旁边补充道:“她说我和丫丫过得很幸福快乐,会遇见很美好的事,但是在她测试之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宋睿颔首道:“是的,所以她的能力是有时效性的,她对过去和未来的把握不强,除了情绪,她看不见更多东西。朱希雅排在第三,她的确能接收到一些内在层面上的情感反馈,却并不多,也不清晰,她那些话套用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能印证百分之八十。丁浦航这一局刻意收敛了,他的表现我不予置评。阿火的鼻子会成为他的助力,也会成为他的障碍;崇明今天的表现完全有失水准,他的能力仿佛忽然间消失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宋温暖点点桌面,语带不平:“你今天又忘了梵老师。” 宋睿:“你都叫他梵老师了,你说我该怎么给他排名?”他再一次把梵伽罗的照片单独挑出来,放置到一旁。 杰弗瑞对他的话深表赞同,拧着眉头思索半晌才犹犹豫豫开口:“你们也知道我文化水平不高,不太会说话,没有办法准确地描述我的感受。但我能理解宋博士的心情。梵伽罗就是梵伽罗,不是某某某,谁谁谁,你不能把他和其他人混为一谈,你得把他单独拎出来放置在一边才是最合适的。他说的那些话听上去很莫名其妙,但你就是能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你就是会为了他而感动落泪。听了他的剖析,以后你们再去听苏枫溪的歌都不会觉得如何了,真的,这些人和梵老师没法比。” 丫丫适时补充:“我的感受和杰弗瑞是一样的。梵伽罗就像一个厨师,会用娴熟的手法把你自我保护的蛋壳剥离,再把你最柔软的蛋液和蛋黄分别弄出来,搅合搅合组合成一个全新的你。你想隐藏的,他给你挖出来;你已霉变的,他给你剔出去;你所珍视的,他给你揉吧揉吧放进一个更洁净的地方,塑成另外一种更好的味道。被他透视后,你将成为一个全新的生命!万物有灵,万物皆美,看见他,你就能想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钱博士连连点头,连连称是。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成了梵伽罗的迷弟迷妹,兴奋地讨论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就在此时,导播捧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跑进来,脸颊红得像是喝醉了酒:“石头剖开了,里面有一只青蛙,活的!听解石师傅说那块石头至少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所以这青蛙也有一百多岁,它那时候呼吸的空气和我们现在不一样,所以我给它装上纯净的氧气封起来了。梵老师感应到了,他真的感应到了!” 观察室内的所有人都看向被他捧在掌心的那个盒子,目中露出满满的震惊和深切的动容。一只密封在石头内的存活了一百多年的青蛙,这果然是生命的奇迹! 第76章 石头是宋睿带来的,剖出的这只青蛙自然也属于他。工作人员恋恋不舍地把玻璃盒子递过去,目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他们原以为这一期的测试只是一次猎奇,却没料竟演变成了一场对生命的探讨和感悟,同时也是对人心的审视与宣判。而这一切变故,都只是因为有了梵伽罗的加入。 或许在不同人的眼中,这个世界也是不同的,正如这块石头在普通人眼里只是一块石头,而在梵伽罗眼里却变成了生命和奇迹。 宋睿把盒子对准灯光,认真查看这沉睡了一百多年的生灵。它的体积很小,约莫只有成年人半截拇指那么长,双眼闭得很紧,体表覆盖着一层焦干的黄色薄膜,或许正是因为这层膜的保护和隔绝,才让它在那个黑暗、狭窄、密闭的空间里活了三万多个日夜。若是没有今天的奇遇,它还会沉睡更久,直至与岩石融为一体,变成一个没有生命的化石。 宋睿长久地盯着它,实在是无法体会到宋温暖和钱博士等人的那种喜悦和感动。他黑暗的心,似乎只有在梵伽罗的引导下才能短暂地窥见一丝光明。 宋温暖早已经对这只青蛙虎视眈眈,却又害怕自己抢夺的力度太大,把青蛙弄伤,于是只能按捺。今天她经历了太多糟糕的事,甚至可以说她的半生幸福和喜悦,都在今天毁灭殆尽。她以为自己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才能调节过来,但是,当梵伽罗开始感应那些渺小却又伟大的生命,并最终把这只被囚禁百年的生灵拯救,她心中的阴霾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很多。 她想,自己的那点庸俗可笑的烦恼,在生命的伟大和世界的浩瀚面前算什么?当你回归到芸芸众生或无垠宇宙中去,你会发现自己仅是一粒毫无分量的尘埃,所谓的伤痛、难过、介怀,都只是聚散的云烟而已。等熬过了这一阵,一切都会好的。 她噙着泪笑望那只依然在安眠的青蛙,问道:“哥,你怎么知道它在石头里?你又不是灵媒。” 宋睿把玻璃盒子放入绒布铺垫的木盒内,徐徐道:“七年前,我曾参加了一次地震救援行动,在那次行动里,我们救援队采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生命探测仪,而这块石头传来的生命气息被我们的仪器侥幸捕捉到,却又在刹那消失。他们都以为是仪器的灵敏度出了问题,但我怀着万分之一的期待将它保留下来,并且一珍藏就是多年。” 宋睿关上盒盖,冲认真聆听的钱博士等人浅笑。他丰富的人生阅历、温柔多情的语气、仿佛带着珍惜和喜悦的描述,都似一层一层光环,让他显得更感性也更俊美。与俞云天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一比,他简直是时代的楷模。 钱博士和丫丫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就连熟知他本性的宋温暖都改变了对他的看法。父亲肯定误会堂兄了,他不是没有心,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谁会因为一个有可能存在的生命就把一块石头当成宝贝一般带回家,还一藏就是七年? 石头会有生命吗?听见这句话,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嘲笑并否定吧?但堂兄不会,他始终坚信着,也坚持着,只为了一个微弱的有可能是错误的信号。由此可见他的想法是有多烂漫,心性又有多善良。他并不是一个冷酷的人。 宋温暖彻底为自己的脑补感动了,看着堂哥的眼里充满了热切的光芒和濡湿的泪水。 宋睿仿佛已经猜到她在想什么,表情似笑非笑的,然后像上次那般擅自结束了录制,在休息室里找到正闭目养神的梵伽罗,把盒子递过去,“给你。” “嗯?”梵伽罗立刻睁开眼,抱住了那个盒子。 “不打开看看吗?”宋睿催促一句。 梵伽罗却把掌心贴在盒盖上缓缓游移感应,摇头道:“不用,它习惯了黑暗,一次性接受太多光照对它的健康很不利,我这样看看就好。它目前还在沉睡,不过很快就会苏醒,一百多年的等待终究换来了希望,真好。” 这最后一句“真好”透露出太多饱满的情感,令宋睿的眸光轻轻颤了颤。他很擅长从每一个微小的细节去发掘一个人的内心,而这一句“真好”让他更为确信了梵伽罗的某一部分经历。他与这只青蛙似乎有什么共通之处,他对生命的渴望,对光的追想,对黑暗的习惯成自然,都一再揭露出他过往遭遇的冰山一角。 他似乎也曾在黑暗中等待过一段漫长的时间,漫长到一个生命的微弱波动在他口里也能变成奇迹。他被囚禁了吗?是谁?为什么? 宋睿的心情忽然变得很沉闷,不得不别开头,回避梵伽罗因愉悦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他指着盒子说道:“送给你了。” “这份礼物太珍贵了,”梵伽罗握紧盒子说道:“但我不得不收下。宋博士,谢谢你的慷慨。” 听见前半句的时候宋睿还以为他会拒绝,本就沉闷的心情已略显焦躁,但听到最后一句,他竟抑制不住哭笑不得的冲动,诘问道:“太珍贵不是应该拒收吗?梵伽罗,我还以为你的礼数很周到。” “正是因为它太珍贵了,所以我才不得不收下。放弃它会变成一种罪过,除了我,大概没有人能养活它。在这个全新的、陌生的、已变得污秽不堪的世界里,它要想独自活下去是不可能的。”梵伽罗一边轻抚盒子一边摇头叹息。 宋睿点头道:“你说的没错,其实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曾陆续发现过被封印在石头里的生灵,但在剖开石头之后,它们无一例外地死亡了。没有科学家知道该如何让它们活下去,希望你能吧。” 灵媒_分节阅读_107 话虽这么说,但宋睿却知道梵伽罗一定能。做不到的事他从来不会轻易答应,尤其还事关一条生命。 宋睿停顿片刻,又自嘲一笑:“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珍藏那块石头吗?” 梵伽罗转头看他,唇角带着一抹洞悉一切的笑容。 宋睿却再没有被人看穿的恼怒和惊惶,而是坦诚地畅所欲言。在梵伽罗面前,他尽可以展露最真实的一面,而不必考虑后果:“不是对生命的尊重和珍惜,完全不是。在我眼里,这块有可能封印着一个生灵的石头就像一个黑暗的监狱,是绝望等待的最佳诠释,是混沌世界的初体,是没有尽头的绵延恶意。看着它,想着有一个生灵正被永生囚禁,我就能从那些极端负面的情绪中获得快乐。” 宋睿靠近青年,一字一句说道:“是的,你说得对,我并不是在凝望深渊,我本身就是一个深渊。” 梵伽罗伸出细长的食指,抵住他的下颌,将他凑得越来越近的俊美脸庞推出去,不以为意地说道:“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把这块石头保留,并且给了它重生的机会,这是事实。你喜欢在罪恶中寻找快感,但你帮助警方抓获了很多穷凶极恶的暴徒也是事实。无论如何,你最终做出来的事才是评判你是善是恶的标准,所以,即便明知道宋博士的内心是漆黑的一团,我也并没有因此而讨厌你。” 梵伽罗抱着盒子站起身,笑容真切:“宋博士,我也要推翻对你的评价,其实你有时候真的很讨人喜欢,谢谢你的礼物。” 梵伽罗不紧不慢地走远了,宋睿长久地盯着他的背影,然后用双手掩住自己缓缓扬起唇角的面容。 —— 梵伽罗捧着盒子走在长长的廊道里,一团人形雾气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他停下脚步回望,目中流露出挣扎犹豫的神色,而人形雾气则开始惶然,两只短短的手搅在一起,两只细细的腿局促不安地挪移着。 犹豫了大约几十秒,梵伽罗终是蹲下身,平视雾气,低不可闻地道:“过来。” 人形雾气连忙迈着小小的步伐跑到他近前,与他相隔半米的距离对望。 梵伽罗忽然伸出手臂,将人形雾气抱住了,并轻轻摁住它的后脑勺,让它能舒适地靠在自己肩头。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大大出乎人形雾气的预料,它开始蒸腾、扭曲、变幻着各种形状,却又最终凝实,化为一个身体瘦弱,面容清秀的孩童。他侧过头,悄悄看了大哥哥一眼,然后闭着泪湿的眼睛笑了。 那些残忍的虐待和可怕的记忆也在这个拥抱中被悄悄抚平。 忽然,一道急促的喘息声在走廊里响起,打断了这温馨静谧的时刻。梵伽罗放开小孩,回头看去,却见崇明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隐在黑暗的角落里。他亲眼见证了那鬼魂由无形化为实体的全过程,于是质问道:“你也能驭鬼,我的小鬼是不是你偷走了!” “你的能力削弱后根本控制不住它,它便跑了,与我何干?”梵伽罗极有耐心地解释一句。 “我的能力为什么会削弱?是你干得对不对?你吸走了我的能量,你这个小偷!”崇明气得几乎失去理智,否则他一定知道,在面对梵伽罗时,自己更应该做的是逃跑,而不是走上前咄咄逼问。 梵伽罗笑着低语:“你我之间,到底谁是小偷?听说你五岁就被送入云都观修行,我看那小鬼也是五六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云都观的道袍,从鬼气的浓郁程度判断,死了应该有十五六年。也就是说,他是你的同门师兄弟,而且死于你开始修行的那一年。如此,你可否告诉我,他是被谁杀死的,又为什么会被你所掌控?” 崇明不断往后退,却被一堵冰冷的墙壁挡住了退路,只能颤声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吗?你的能力是抽取并驭使生魂吧?只需轻轻往外一拉,任何生物的灵魂都将成为你手中的玩物;也只需轻轻一拍,你就能让人变成狗,让狗变成人。拥有这种能力的你,会不会在某个时刻猖狂地认为自己是凌驾于众生的存在,是主宰万物的神灵?” 崇明万万没料到自己隐藏得最深的秘密会从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口中说出来。他满以为即便是最强的灵媒来了也无法看穿自己的能力,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只是蝼蚁一般弱小的存在,他想让他们什么时候死,他们就必须得死,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然而现在,看看他狼狈的模样,那个无力反抗的人到底是谁? “你别过来,我的能力是无敌的,你别靠近我!”崇明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却只能像困兽一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所有的路都被梵伽罗堵死了,那面容惨白的小鬼甚至扑上来牢牢抱住他的腿,让他根本无法动弹。 “你读过书吗?”梵伽罗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瑟瑟发抖的崇明:…… 梵伽罗继续追问:“你知道能量守恒定律吗?” 已经开始感到莫名其妙的崇明:…… 梵伽罗叹息道:“如果你多读一些书,而不是专门研究这些旁门左道,你就会明白,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是无敌的。换言之,每一种能力,无论它多么强大,都将受到制约,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崇明色厉内荏地惨笑:“制约?你怎么制约我?杀了我吗?那你最好抬头看看那些监控器,它们正在记录你的罪行!” 梵伽罗将手掌虚悬在崇明脸前,缓缓说道:“很不巧,这能力原本就不属于你,所以现在我要将它收回。”什么监控不监控,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是制约,是收回!意识到这一点,崇明开始疯狂挣扎,但是那小鬼明明个子很瘦弱,却拥有难以想象的巨力,竟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退无可退,只能拼命用后脑勺撞墙,以期这撞击声再引来哪一个工作人员,误打误撞地将他救出去。 然而这一次,他的运气似乎用光了,走廊里的灯疯狂闪烁,并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却没能引来半个人。梵伽罗的意识从容不迫地侵入他的身体,搜刮着他的每一滴血液和每一寸经络,然后从他的脑髓中勾出一物,慢慢往外拉扯。 一团灰黑色的光从崇明的眉心钻出,扭动着想跑,却被梵伽罗眼明手快地擒住。 失去这光团后,崇明瞬间瘫倒在地,体表因为淋漓大汗的熏蒸而冒出缕缕白气。他狼狈地像是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一般,却坚持不懈地举起已抖如残风的手,呐喊道:“你把它还给我!” 在入观修行的前一天,他的祖父把这东西亲手交给他,并慎重告诫:“即便是丢了命,你也不能丢了它!等你修行有成,你必须把它交给下一代,明白吗?” 尚且年幼的崇明不解地问道:“爷爷,它是什么?” 已年近九十依然童颜鹤发的老者幽幽叹息:“我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它能让你心想事成。” 于是,在入观之后,看见同门师弟因为天赋出众而获得师长的赞许和喜爱,他便秉持着“你死了我才能被看见”的念头,将对方的生魂抽了出来。在那一刻,他心想事成了,也终于明白祖父交给自己的东西是何等宝贵。 灵媒_分节阅读_108 而此时此刻,他曾经以为已融入自己躯体,并与自己的灵魂牢牢绑定的,没有任何人能夺走的宝物,竟轻而易举地被梵伽罗夺了去! 第77章 崇明像一团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一只小鬼坐在他肚子上,将他镇压。而梵伽罗则捏着一个米粒大小的灰黑色的东西,对着白炽灯仔细查看。 小鬼站在崇明的肚子上,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努力去辨认,过了好几分钟才逐渐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玉佩,虽然只有米粒大小,做工却非常精致,那不知名的匠人把鱼嘴、鱼鳞、鱼尾和它跳跃扭摆的姿势雕刻得栩栩如生,鱼嘴处还钻了一个极微小的洞,可以穿过头发丝儿一样细的绳,戴在脖子或手腕上。 但它却不知怎的,融入了崇明的身体,还让他拥有了如此诡异的能力。这种种疑团,崇明显然是不知道的,他只要能得到利益就好。此刻,他正徒劳无功又一声接一声地哀求着:“梵伽罗,你把它还给我好不好!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我还能帮你做事!你想回梵家吗?我可以帮你解决那个梵凯旋,你知道的吧,如果我恢复了能力,我想对付谁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梵伽罗你别走呀,梵伽罗……” 梵伽罗转过身步步走远,而那枚微小的鱼形玉佩被他细长的食指抵在眉心,慢慢地,一点一点摁入识海,最终消失不见。 小鬼一直坐在崇明肚子上,等大哥哥走远了才放开镇压,缓缓消失。这灯光闪烁的一角终于又恢复正常,几名工作人员顺着墙根摸过来,惊惶不安地议论:“好奇怪,刚才我明明是想去休息室的,却在楼梯口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路!” “我也是!鬼打墙了吗?呀,崇明道长,您怎么了这是?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崇明道长好像受伤了!” 节目组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而梵伽罗已录完结尾部分,与等候已久的赵文彦和曹晓辉在大厅汇合。 “妈的,宋温暖那个臭女人是不是吃错药了!节目录到一半忽然让人把我拉去导播室臭骂一顿,说我帮你作弊!我当场就把他们撅了回去!凭你的能力,你用得着作弊吗?”曹晓辉先是愤愤不平,末了又有些得意洋洋地补充:“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她又带着他们节目组的全班人马来给我道歉,那个卑微的样子哟,哈哈哈,你是没看见,真他妈好笑!没想到宋家大小姐也有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的一天!” 赵文彦冷着脸说道:“我刚才收买了她的员工,拿到了节目的原版视频。伽罗,如果你觉得不满,我可以把视频流出去。赵家虽然比不上宋家,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也不能说什么。宋温暖这是在纵容罪犯。” 梵伽罗摁住他的肩膀,摇头道:“不要传,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怎么能算了……”曹晓辉连忙给老板帮腔,却听梵伽罗低声问道:“你有没有节目组全体员工的照片,发到我手机上。” “导播的朋友圈里好像有几张,我看看。”曹晓辉连忙把照片发出去。 梵伽罗盯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了很久,最终圈出一个人的脸,发还给宋温暖,告诫道:【注意这个人。】 赵文彦伸长脖子一看,不免惊了:“诶,他就是把原版视频卖给我的那个人,你举报他干嘛,我还想以后留着他有用呢。” “让人污蔑我作弊的也是他。”梵伽罗一句话就让赵文彦彻底消了声。 三人朝保姆车走去,却不防身后传来宋温暖急切的喊声:“梵老师,您等等!梵老师,我有礼物要送给您!”她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步履匆匆地追过来,到了近前便不停鞠躬致歉,又连连说着感谢,直把身段放在尘埃里。 宋睿跟着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锐利的视线在赵文彦那张格外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 “你太客气了。”梵伽罗却并未接受她的礼物,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眼,问道:“宋小姐,如今有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你会选哪一个?” “什么?”宋温暖表情愣愣的。 “第一个是救自己的孩子;第二个是救所有的孩子,你选哪一个?”梵伽罗无比认真地询问。 “什么救自己的孩子,救所有的孩子,这是什么意思?我,我听不懂。”宋温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越来越弱。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脚步不断后移,竟产生了逃避的冲动。而宋睿早已站在她身旁,用宽大的手掌抵住她的脊背,堵死了她的退路。 “听下去。”他肃然低语。 梵伽罗上前一步,头颅微垂,盯住她的瞳,“把这件事隐藏起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就能让你家的孩子平安快乐地长大。但是你要知道,像俞云天那样的人是绝不可能悔改的,他会不断寻找新目标,而得了这次教训,他在挑选猎物方面会更谨慎小心,他会略过那些家世显赫的孩子,去寻找普通或穷困家庭的孩子,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家的孩子只需给予一点小恩小惠便能轻易得手,他们即便遭遇如何残忍的对待,也没有能力与他对抗。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会催生他的邪恶,壮大他的野心,激化他的罪行,从此以后,会有更多脆弱而又无辜的孩童落在他手里。这些恶果,原本可以在你手里终结。你该如何选?” 梵伽罗再一次询问:“是救你自己的孩子,还是所有的孩子?宋小姐,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他移开锐利的视线,指尖在额角划了划,极有礼貌地说道:“好了,我该走了,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赵文彦立刻跟在他身后上了车,并用力拉上车门。 砰地一声巨响像一个狠狠的巴掌,甩在宋温暖本就红肿不堪的脸上。她捂着疼痛的脸颊,瞪着通红的眼睛,沉默无声地看着保姆车渐渐驶离。最终,她还是没能按下心底的愧疚和无定,仓惶问道:“堂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宋睿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可笑,挑眉反问:“我是干什么的,你没忘吧?” 是了,堂哥现在可是警察局的顾问,他怎么可能放过一个罪犯! 别人的孩子和所有的孩子,该怎么选?一个具备正常道德底线的人,该怎么选?这似乎是一个无需多思的问题。然而作为当事者,宋温暖却知道,如果事情闹大,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早晚会把俞云天残害过的所有儿童的身份都挖出来,妮妮的事便也瞒不住了。这绝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这不是救所有的孩子,这是害了所有的孩子!他们的一生都会被毁掉!他们的伤口会被撕开,展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继而完全腐烂。 宋温暖疯狂摇头,却又忽然怔住了,因为她的脑海里浮出一个她根本没有深思过的想法:是的,没错,如果把真相揭开,曾经遭到残害的孩子的确会经历一场阵痛,但从此以后就不会再有孩子葬送在俞云天手里。这场罪恶都将终结于此。阵痛只是阵痛,终会过去,而“凶手伏法”将是对受害者最好的告慰。 这个问题的实质是——你要不要救未来的那些孩子;你是准备放任罪恶的滋生,还是当一个清醒的帮凶? 将梵伽罗的问题理解透彻后,宋温暖忽然找到了答案。她要救所有的孩子,她要救未来的孩子,她要将这罪恶亲手掐灭! 她踢掉高跟鞋,疯狂地朝渐行渐远的保姆车追去,一声接一声地呐喊:“梵老师,我知道该怎么选了!您等等我!梵老师,梵老师……” 她披头散发的模样像一个疯子,然而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因为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的未来最重要,为了所有的孩子,你必须做正确的事! 灵媒_分节阅读_109 保姆车缓缓停下,梵伽罗探出头来,笑容明净:“宋小姐,上来吧,我们边走边谈。” 看见他赞许笑容的那一刻,宋温暖差点哭出来,她明白自己选对了! —— 保姆车里: 梵伽罗从扶手的暗格中抽出一块小桌板,把自己的手机放上去,徐徐道:“宋博士,你应该最了解俞云天这类人,他们一旦品尝到犯罪的快感就绝不会停止,是不是?” “是的,而且这种病态往往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有所展露。俞云天今年三十岁,他曾经得手过的猎物肯定很多,却始终隐藏得很好,否则他不会胆大包天的把宋家人列为目标。再有一点,他很难克制自己的欲望,总会在得手后留下一些纪念品,所以我认为,类似于画中画那样的东西,他那里应该还有很多,这些都是确凿的罪证。” “宋博士分析得很对,所以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些画中画。”梵伽罗指着自己的手机说道:“宋小姐,你能把俞云天的所有作品都找出来给我看看吗?不用原版,只一张照片就可以。” “好好好,我手机里面有很多!”宋温暖连忙拿出自己的手机,迅速翻找。 “这张是,这张也是,”梵伽罗一一感应过去,眉心越蹙越紧:“这张、这张、这张……” 宋温暖划图片的指尖都开始发抖,因为梵伽罗觉得有问题的画实在是太多了,它们有的还曾为俞云天博得过国际大奖,并送去很多极富盛名的艺术画廊展览,接受世人的欣赏和赞美。 只要一想到,当这些画被大众围观时,俞云天的心里却在回忆着那些残忍且无耻的片段,并妄想着把它们公诸于世,宋温暖就恶心地想吐。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龌龊,如此低劣的人,他简直不配称之为人! 最终,被梵伽罗挑出来的画足有三十多张,而这还不是全部。 宋温暖捂着冷汗淋漓的额头,万分感谢自己追了上来。如果她对此视而不见,未来将会有六十个、一百二十个,数不清多少个的孩子遭受那些伤害!而这份沉重的罪恶也有她的一份推波助澜,将来她一定会因此而下地狱! 宋睿冷静地分析道:“这三十多幅画里,可能会有少数人是未曾被害的,就像妮妮那样,只是俞云天幻想的对象,所以你们事先必须调查清楚。还有一件事你们得提起注意,在我们国家,这是一件丑事,大多数家长会选择私了,而不是报警。也就是说,俞云天只要赔偿一笔钱就能完美解决掉这些麻烦。如果不能一击即中,我奉劝你们小心行事,否则会为很多孩子包括他们的家长带去痛苦。” “拿到它就够了。”梵伽罗指着其中的一幅画说道。 “什么?”宋温暖和宋睿同时一愣。 “我预见到,它是致死的利箭。”梵伽罗把手机还给宋温暖,对司机吩咐道:“去市人民医院。” “去医院干嘛?”宋温暖还是懵的。 “去探望那位夏夏。” “哦对!夏夏精神出问题了,是应该去看一看!这幅画是俞云天早期的作品,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我得去问一问。”宋温暖端着手机无意识地念叨,今天的事情太多了,她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然而另一头,宋睿和赵文彦已经同时拨出一个号码,开始联络自己的人脉寻找那幅画作。当车子抵达医院时,一名身穿皮夹克的男人已经抱着一个扁平的包裹站在停车场门口等待。他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赵总,然后把画从车窗递进去,解释道:“这幅画是我在金伯利画廊找到的,非卖品,我跟他们老板借的。” “嗯,我过几天就还回去。”赵文彦把画递给梵伽罗时有意无意地瞥了宋睿一眼,眉梢挂着一抹得意。论起在艺术圈的人脉,还是他更胜一筹。 宋睿收起手机,淡然一笑。 宋温暖说是来看夏夏,实则只在门口望了一眼就跑了,她得赶紧把那幅油画拿去处理一下,找出隐藏在油彩下的另一幅画,然后根据孩子的长相查出她的姓名和地址,再找她的家长商讨进一步的解决之法。 她不知道孩子的家长会怎么选择,是私了还是报警,但她目前能做的就是尽力去促成这件事。她要拯救所有的孩子,这不是圣母,这是做人的基本道德,而这基本道德,却直到梵伽罗让她做出选择时她才悟出来! 等宋温暖走后宋睿才低声问道:“如果她选了错误的答案,你会怎么做?” 梵伽罗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于是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说呢,警局顾问?” 宋睿掩着微翘的唇离开了,他对所谓的夏夏根本不关心,而梵伽罗则走到病床边,从打了镇定剂的夏夏体内抽出一团毛茸茸的黑影。 第78章 那团黑影是一只半透明的八哥犬,后脖颈被梵伽罗拎着,四只肥短的腿老老实实地蜷在身前,微凸的鼻头一边耸动一边发出呜呜的低鸣,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还保持着满满的活力。 在它离体后,夏夏竟缓缓睁开双眼,表情恍惚地看向周围。她的父母连忙扑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声接一声喊她的名字。他们的表情很紧张,语气却十分轻缓柔和,唯恐惊扰了女儿。因为女儿已经闹了整整一晚上,无论他们怎么呼喊都唤不回她的神智。她不认识任何人,也说不了一句话,只一个劲地汪汪叫,拿鼻子嗅闻周遭的一切,甚至趴在地上,试图去舔一块散发着肉味的油渍。若是旁人去拉她,拽她,她就会随便往地上一趟,惊恐地嗷嗷叫。 她的一举一动都与狗没有任何区别,而医生根本无法对她的病症做出合理的解释,只能建议他们明天去做一个更为详尽的脑部CT。按理来说,这种疯病不是一时片刻能治好的,但奇怪的是,只略微小憩片刻,夏夏竟睁着清明的眼,语气古怪地问道:“爸妈,我怎么忽然进医院了?” “夏夏,你能说话了?夏夏,你再叫一声爸妈给我们听听!”夏父夏母近乎于狂喜地抱住女儿。 “爸妈,我到底怎么了?”夏夏脸色一变,嗓音立马颤抖起来:“我,我是不是得了绝症?你们老实告诉我,我能接受,真的。有事千万别瞒我!” “我恐怕你不能接受,你看看你之前的样子。”一名同事挤到病床边,把她汪汪乱吠的视频播放给她看。 “啊啊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像狗一样?这一定不是我!我不接受,我打死都不能接受,你们快把它删掉!”夏夏的尖叫声几乎能掀翻屋顶,而梵伽罗已经踩着她活泼有力的音调走出了病房。 灵媒_分节阅读_110 赵文彦看得清楚,心里也明白,却什么都没问,只默默跟随在青年身边,倒是曹晓辉压制不住内心的惶然和畏惧,小声说道:“梵……梵老师,刚才你在夏夏身上一拍她就醒了,她这是中邪了吧?是你救了她吗?” 管自己手底下的艺人叫老师的经纪人,曹晓辉肯定是娱乐圈里的头一个。 “嗯,中邪了。”梵伽罗拦住一名面熟的男子,问道:“你们把崇明道长安排在哪个病房?” 这人也是来探望夏夏的工作人员,自然是认识梵伽罗的,忙道:“梵老师,他在607,楼下左拐第三间房就是。” “谢谢告知。”梵伽罗礼貌地颔首,随即又去了607。 手臂正吊着一瓶药水的崇明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翻身而起,拉开窗户,准备跳楼。只要能逃脱这恶魔的追捕,就算是摔成残废他也认了。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再对自己做什么吧? 偏在此时,一团人形雾气忽然从窗外扑进来,将崇明狠狠撞翻,又盘着双腿坐在他肚子上,将他死死压住。这也为梵伽罗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他不紧不慢地走进病房,将始终拎在指尖的那只毛茸茸的黑影拍入崇明身体,附耳低语:“你的灵魂强度远超夏夏,应该会始终保持清醒吧?那么我只能祝你好运。记住,你做过的所有事不是没有人知道,还有天知,地知,我知。” 他再一次轻拍崇明的肩膀,然后倒退着离开病房,又站在门口略微颔首,以示辞别。论起礼数,他比任何人都周到。然而他尚且没走出去多远,四脚着地的崇明就从病房里奔爬而出,一边汪汪吠叫一边凄厉呐喊:“快拦住我,快!它想吃屎!它想吃马桶里的屎!” 原本还莫名其妙的曹晓辉一个没忍住竟笑喷了。吃屎?他没听错吧?与此同时,他对梵伽罗的敬畏却又更深了一层,若非今晚赵总也来了,他这会儿肯定已经落荒而逃。他就怕梵伽罗也给自己肩膀上轻轻拍一下,让自己从人变成狗。 “之前那个夏夏是被他给害了?”赵文彦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是的。”梵伽罗略微点头。 “那他这是遭了报应。”赵文彦非但不惧,还觉得理所当然。 —— 凌晨三点,梵伽罗终于回到月亮湾小区,谁也看不见,在他的身后,有一团小小的雾气如影随形。他们缓缓走到人工湖边,站着眺望。银白的月辉遍洒而下,令这座深不见底的湖微泛磷光,丝丝缕缕的白雾聚聚散散、飘飘荡荡,凝成一团又一团奇形怪状的虚影,更有一股腥臊夹杂着水草的涩味,扑面而来。 仅凭气味就能知道,这座湖是一座死水湖,没有流动的水波带来无尽的新生命,它最终只会变成一个脏臭不堪的坟墓。 小小的黑影在这腥臭的雾气中竟然退怯了,忍不住把大哥哥往后拽了拽,示意他别去。唯一的快艇已经被他的父母破坏,没有船,大哥哥根本找不到他的尸体。 梵伽罗却推开他的手,低声吩咐:“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他脱掉黑色衬衫,往幽深的、腥臭的、近乎于墨绿色的湖水里扎去,像一只鱼,入水之后连头都没冒就扭摆着修长的腿,往更深更远的地方游掠。水草缠住了他的身体,被他轻轻掐断;乱石拦住了他的去路,被他远远绕开,在无法视物的粘稠黑暗中,他竟自由地像是在飞翔。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沉没于湖心的绑了巨石的箱子。 几个小时后,看上去白磷磷一片,实则近乎于墨色的湖面终于传来一阵水流急涌的声音。抱着双腿坐在湖边等待的小黑影连忙站起来,伸长脖子往远处看。 少顷,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慢由深水走向浅岸,手里拖着一口巨大的行李箱。 小黑影连忙把抱在怀里的衬衫递过去,然后由无形凝聚成一个幼小清秀的孩童。他仰着头,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既期待又不安地看着大哥哥。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回去。 梵伽罗抹掉脸上的水珠,摘掉发间的水草,又穿好衬衫,这才徒手拧开那看似坚固的密码锁,让侧躺在箱子里的尸体暴露于惨白的月光下。经历了数天的浸泡,它竟没有膨胀甚或腐烂,只是略长了一些尸斑而已,小区内浓烈的煞气就是最好的保鲜剂。 小黑影蹲下身,试图去摸自己的身体,手掌却直接穿透了过去。他已经死了,于是灵魂便再也回不去了。 看见他沮丧的头颅和一颗接一颗掉落的黑色泪珠,梵伽罗叹息道:“虽说生死有命,但我既然答应了就绝不会食言。走吧,我送你。”他抚了抚小黑影的脑袋,然后往他背上轻轻一拍。 小黑影顺着他的力道往箱子里栽去,这一回却不知为何,竟没有穿透这有形之物,而是直接入驻了那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崇明的能力,经由梵伽罗的提炼增幅,竟连死魂和死尸也能控制。 蜷缩在箱子里的小小尸体忽然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到处抚摸自己的身体,满脸都是惊奇和不敢置信。 “啊啊!”他咧开嘴冲梵伽罗笑,努力酝酿半晌才从早已破碎的喉咙里吐出三个饱含热爱的字:“哥,哥,谢!” 梵伽罗紧绷的脸庞终于泄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轻拍小孩湿漉漉的脑袋,说道:“走吧,送你回家。” 小男孩连连点头,然后手脚僵硬地从箱子里爬出来。他的动作像极了一只亟待翻身的小乌龟,惹得梵伽罗眼里沁出更多笑意。银白的月辉洒落在他们头顶,又慢慢被逐渐逼近的晨曦和天边的一抹朝霞驱散,第二天不知不觉来临了。 1号楼是小区里唯一会在清晨时分亮起橘黄灯盏的楼。浑身湿透的青年牵着浑身湿透的小男孩,顺着旋转的楼梯一阶一阶往上爬。四楼的主妇顶着一张憔悴的脸和鸟窝一样的头去购物,她的公公婆婆要求她必须在这个时间段起床,如此才能买到最便宜的菜蔬。 她的眼角有一片很浓重的淤青,被淤青环绕的眼珠红肿地似要滴血。可想而知昨天晚上,她经历了何等的折磨。看见湿漉漉的一大一小,她麻木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惊异,并盯着青年那张俊逸的脸看了很久,似乎觉得有点眼熟。 小男孩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两人继续往上走,便又在七楼遇见了匆匆出门的一名中年男子,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套中规中矩的西装,拎着一个米色公文包,看上去很忠厚老实。发现青年和孩子都是一身水,他还关切地问了几句,并催促他们赶紧回家换衣服,免得感冒,性格似乎也很体贴温柔。 十四楼的防盗门换了,但住户却始终没敢回来,因为他家的外墙上贴满了大红色的字幅,上面血淋漓地写道:【姐妹们,这是一个骗子,骗钱骗色都是轻的,还会骗命!据保守估计,已经有十八位女性同胞受害,你们小心一点!不相信的可以加群,我们实名与你聊!群号:XXXXXXX。】 有些字幅被刮掉了,但更多的字幅又贴了上去,堪称源源不断、誓不罢休。 梵伽罗往楼道里望了一眼,竟抿着唇笑了。见他好像很高兴,小男孩便也抿着小嘴笑了笑。 两人继续往上爬,足足十几层楼的高度,却无法让他们流一滴汗,喘一口气。终于到了十七层,小男孩轻松的表情开始慢慢紧绷,然而不等他上前敲门,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叫开了门,语气十分严厉:“洋洋到底在哪里?昨天晚上我越想越不对,特意去拜访了许先生您的父母,却没在他们那里见到洋洋。周围的邻居也说你根本没把孩子送过去。你为什么要让你的父母配合你撒谎?你把孩子弄到哪儿去了?” “那是我自己的孩子,我想把他送去哪儿管你什么事?”许父理直气壮地诘问。 灵媒_分节阅读_111 “如果二十四小时之内我没见到洋洋,我就有理由怀疑他失踪了,并对此展开调查。你们是他的监护人,对他的人身安全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们将是我的首要调查对象!”廖芳夹杂着担忧和怒气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能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而日夜奔波的人,除了警察似乎也没谁了。 许父的眼里闪过一抹凶芒,齿尖轻一咬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一改之前的不耐烦,故作伤感地说道:“既然你已经调查出来了,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进来自己看吧。”他侧过身子,露出黑漆漆的,连一盏灯都没点亮的客厅。他的妻子似乎躲在角落里听了很久,这时候也终于从黑暗中游移到丈夫身后,像一只神出鬼没的幽灵。 廖芳竟然毫无所觉,迈开腿就要往里走。她太担心孩子的安危了。 站在楼梯间旁观多时的梵伽罗忽然扬声说道:“廖警官,好久不见。” “梵先生?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廖芳止住步伐,回头看去。 正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的许父也顺着那道嗓音看过去,然后整个人都僵硬了。隐没在黑暗门角的许母发出一道宛若惊魂的尖叫。 “洋洋!”三道不同的嗓音用三种不同的情感同时喊出一个名字:许父是惊恐和不信;许母是害怕又惶然;廖芳则是纯粹的惊喜。 “他在湖边玩水,不小心掉下去了。”梵伽罗牵着小男孩一步一步走出黑暗,来到被一盏声控灯照亮的门洞,微笑叙述:“许先生,为了救洋洋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儿,他落水的地方离岸边很远,差点就回不来了。这一次您可得看好他,别再让他遭遇危险。”他把掌心轻轻覆在小男孩背上,往前推了推。 小男孩仰起的脸蛋便也展露在这唯一的光束中,皮肤比纸还白,瞳孔比墨还深,嘴唇青紫一片,竟似尸体一般毫无人色。不不不,他简直就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方才还满心都是杀意的许父,竟在儿子漆黑双瞳的注视中吓地尿了裤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孩子是怎么死的,他亲手探了他的鼻息和脉搏,又扭断他僵硬的骨关节,将他卷成一团,藏进狭窄的冰箱。没有人能在连续几个日夜的冷藏和水淹之后还活着,除非他不是人! 许父吓得魂都丢了,却死咬着牙关没敢在廖芳面前失态。腥臊而又滚烫的尿液灌满他的裤裆,可他却只能假装一切正常。 许母紧紧贴在丈夫背后,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尤为突兀。这孩子同样是被她亲手装箱又扔下湖的。 梵伽罗再一次把孩子往前推,微笑询问:“许女士,儿子平安回家了,你就没什么表示吗?” “表示?什么表示?”许母整个人都是木的。 许父则如梦初醒,连忙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塞进梵伽罗手里,不断鞠躬:“谢谢你梵先生,今天真是太感谢了,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梵伽罗漆黑的双眸悠忽划过一抹冷意,却也没说什么,而是顺手把孩子推进那个不透半点风的家门,轻声嘱咐:“去吧,回家了。” 大门迫不及待地关上,砰地一声巨响震亮了全楼的声控灯。 廖芳直到此时才彻底放下心来,拍着胸口说道:“原来孩子真的走丢了一晚上!梵先生,你说这都是什么人啊?孩子都丢了十几二十个小时了,他们竟然不着急去找,反而编造谎言糊弄警察,这不是盼着孩子出事吗?以后我必须定期来做回访,不然孩子肯定不好过。” 梵伽罗看着她既侥幸又后怕的脸,徐徐问道:“只要一想到为人父母不需要经过考试,你就害怕得要命是不是?” 廖芳垂下头,难过地说道:“是的,害怕得要命,可那些父母却从来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他们会的。”梵伽罗的叹息连同他修长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逼仄的楼道。 第79章 既然孩子已经被梵先生送回来了,廖芳便也可以放心地离开。说实话,为了找孩子,她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这会儿已经困得不行了。她迷迷糊糊走进电梯,又迷迷糊糊摁了关门键,把脑袋抵在墙板上,准备眯一会儿。 忽然,一道充满了恐惧的尖叫声从十七楼传来,弄得她浑身一颤。她的脑袋顺着金属墙壁往前一滑,狠狠撞入夹角,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连忙改了数字键,赶去十七楼查看情况。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孩子还好吗?快给我开门,不然我踹了啊!”她砰砰砰地敲门,由于极度的疲倦催生了极度的愤怒,她的态度明显比前几次粗鲁很多。 门应声而开,许父无奈摆手:“没事没事,孩子妈给孩子换衣服的时候滑了一跤,疼得狠了。” 廖芳伸长脖子一看,却见披着大浴巾的许艺洋正好端端地站在客厅一角,而许母则跪坐在他跟前,满脸的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果然像摔了一跤疼得不轻的样子。 “你们小心一点。孩子丢了不见你们着急,摔一跤倒是一惊一乍的。”廖芳鄙夷地瞪了许父一眼,然后迈着迟缓的步伐离开了。厚重的防盗门在她身后急促地关上。 许父顺着门板滑坐在地,镇定的表情渐渐扭曲成惊恐万状;许母则用双手抠着地板缝,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后挪。她的眼眶快瞪裂了,那双鼓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孩子的腹部,分明想把视线移开,却又根本无法抵抗那浩瀚的恐惧和无望。她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因为她浑身的骨头都吓软了。 在此之前,他们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或许孩子没死,之前的那些事都是他们的一场幻觉,否则孩子怎么会活生生地回来? 可是,在掀开孩子的衣服,看见烙印在他胸腹的那个深紫色的脚印和遍布于他躯干的尸斑时,他们所有的幻想就都被彻底打碎!这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这就是一具被踢成内伤并最终死于内出血的尸体! “死死死,死的!不要过来!”许母已被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小男孩却并未听从她的指示,反而靠近了两步,差不多占据了整个眼眶的瞳孔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然后极缓慢地举起自己的双臂。 许父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随即拉开防盗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灵媒_分节阅读_112 小男孩站在母亲身边,高举着手臂,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许母像抽风一般抖起来,继而猛地将孩子推开,跑进卧室反锁房门。 小男孩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越发显得麻木,漆黑瞳孔里的光也慢慢散尽。他无需钥匙,只轻轻一扭便掰坏了铜制门锁,顺畅地走进卧室,继续站在母亲身边,直勾勾地凝视。 许母不断尖叫、躲避,门板后、衣柜里、床下、浴室、通风口……但无论她往哪里躲,她的孩子总能将她找到,然后定定地凝视、静静地蹲守。他既是一具行走的尸体,也是一个如影随形的幽灵,摆脱不掉也驱散不了。 面对这样的孩子,许母忽然就失去了虐打他的勇气,她的拳头不敢往他身上挥;棍棒不敢往他身上扫;甚至连对视都成了一种煎熬。她在家里连滚带爬四处乱窜,像一只被人群驱赶到光天化日之下的老鼠,连个安全的角落都找不到。她只能用被子蒙住头,哭着给丈夫打电话,央求他回家,或者将自己也带走。 原来被虐待到无路可逃的感觉竟是这样的! —— 当许家闹翻天的时候,宋温暖这边也很不好受。她总觉得一幅画不太保险,便飞快赶回别墅,把俞云天留在她家的,据说有问题的画都翻找出来,送去专门的研究所进行扫描和复原。所幸她雇佣的保全公司非常给力,在得了她的指示后坚决没让俞云天靠近别墅大门,否则这些罪证早就被他带走并销毁了。 签了保密协议后,研究所对这些画进行了全方位地扫描,最先放入扫描区的自然是梵伽罗所说的那幅“致命的利箭”。 “这幅画被涂抹得很混乱,油彩都重叠在一起,无法区分,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我们需要利用更精密的软件将它一点一点描绘出来,这个过程耗时比较长,大概需要八到十小时。”工作人员指着X光片上的一堆杂乱色块说道。 “没关系,多长时间我都可以等。这几幅怎么样,处理起来有困难吗?”宋温暖指着扫描区的另外几幅画。 “我先看看X光片。”工作人员把光片一一插入灯板,颔首道:“这几幅油画轮廓和色彩都非常鲜明,可见作画者掩盖的技巧有所提高,这也方便了我们的复原工作。三小时应该足够了。” “好,谢谢,请你们尽快好吗?这件事不能拖。”宋温暖的眉眼间全是抑制不住的焦虑。 工作人员似乎也看出了什么,连忙答应下来。于是仅仅在两个半小时后,送温暖就拿到了四幅较为清晰的复原图,图中的每一个孩童都像一只被屠宰的羔羊,摆放在魔鬼的祭台上,那丑陋的线条和色块刺痛了宋温暖的眼,也搅碎了她的心脏和胃,令她匆忙跑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大吐特吐。 她竟然和这样一个人谈了三年恋爱,甚至同吃同住了七百多个日夜!她怎么能容忍那样一双肮脏的手来碰触自己……宋温暖狠狠闭上眼,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工作人员奉行不闻不问的原则,把画作放下之后便离开了。 宋温暖过了很久才踉跄着走出洗手间,受她雇佣的私家侦探早已查出几个孩子的身份,这会儿正在打印一张表格,“这是她们监护人的联系方式,宋小姐,是我来跟他们说还是您亲自说?” “我亲自跟他们沟通!你准备好证据包,我得给他们寄到邮箱里去。”宋温暖用指尖点划着这份名单,顺次拨打号码。有的家长只听了一个开头就怒斥她胡说八道;有的家长耐心听完,却不敢面对;有的家长在沉默中挂断了电话,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想法;还有的家长只是惊呼、抽泣、连声重复“怎么可能,怎么会”,却没有半点实质性的表示。 宋温暖并不指望他们一下就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在挂断电话后便把证据发送了出去。她在等,等这些监护人的反应,因为唯有他们才能替幼小的孩子伸张正义,而旁人是没有资格提出控告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温暖的心也一点一滴往下沉,就在此时,电话响了,她扑到桌面上,飞快拿起手机,那头却低不可闻地道:“宋小姐,我很感谢你告知我们这件事,但我们也希望你不要再闹了好吗?时间已经过去几年了,我们根本没有证据,就算去告了也没用,只会把这事弄得众人皆知。他是大画家,我们是平头百姓,我们拿什么跟他斗?孩子还小,不记事,我们准备带她去做修复手术,以后她会好的,时间一长她就什么都忘了。宋小姐,我求你为了孩子想一想,不要再逼我们了好吗?” “不是,我不是在逼你们……”宋温暖的话被一阵嘟嘟声打断。 紧接着,又一个监护人打了进来,张口便问:“你们准备出多少钱私了?我告诉你们,没有五百万休想封我的口!” “不是,我和俞云天早就分手了,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让你去报警。”宋温暖连忙解释。 “什么,你和俞云天分手了?那你是想借刀杀人咯?老子只要钱,才不会当你的刀,你当老子傻啊!俞云天的电话号码是多少,你给我,我去跟他谈!” “我不会给你他的电话号码,你难道不应该为了你的孩子抗争一下吗?她受了那样大的伤害。” “抗争什么,就凭一幅画吗?只要俞云天给够钱,再让他画几幅又怎样?诶我说,你干嘛……”这人的手机被抢走了,一个急切仓惶的女声说道:“宋小姐,你别找我们对付你男朋友,我们惹不起你们这种人。孩子我会带去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求你们放过她!” “你凭什么带走孩子,她是我的摇钱树你知不知道……”这通电话最终在男人和女人的扭打声中结束,显然那夫妻俩意见不合,却又一致地不想报警。 宋温暖盯着手机,心中满是颓然和苦涩。 又过了一会儿,第三个电话打来了,意思也是一样,他们不准备报警,因为孩子承受不住二次伤害。 最后一个电话是在凌晨三四点钟打来的,一道沙哑的女声冷静地分析着:“宋小姐,我咨询了一些法律界的人士,他们说这桩案子是旧案,没有保留下太多证据,而俞云天背景很强硬,名声也好,我们打赢官司的概率只有30%。而且就算我们告赢了,他顶多坐十几年牢,在狱中画几幅画,立立功,说不定七八年就能出来,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在诉讼期间,俞云天被捕的消息会引发各界的关注,我的孩子会暴露在镁光灯下,成为大众的谈资。我们的邻居和亲戚朋友,还有孩子的同学,都会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你能想象她以后将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吗?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不知道输赢的官司而毁了孩子一生。宋小姐,我非常感谢您的告知,但是我们并不准备报警和起诉,请您理解我们的心情。” “我理解!我当然理解!”宋温暖一边说着肯定的话,却一边掉着冰冷的泪珠。她知道这位母亲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说这些话,她当然是爱孩子的,否则她不会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个社会对受害者的苛责远比施害者多得多,尤其是在这种案件中。连成年女性都会在舆论的压迫和长期的诉讼中崩溃,更别提孩子。 或许她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正义,也不是告慰,而是遗忘和消失!宋温暖握紧滚烫的手机,心却一点一点凉透了。 恰在此时,她的手机又响了,先前死活不愿意接电话的宋大哥亲自回复过来,张口就是警告:“宋温暖,我听说你上蹿下跳地准备告俞云天?你是想干什么,把事情闹大让妮妮更难堪吗?你给我老实点,别再闹了!妮妮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你就不能松松手,让这件事情过去吗!和宋睿搅和在一块儿之后,你是不是也变成冷血动物了?你这么做,你有想过妮妮的心情吗?她的梦想是当一名舞蹈家,她以后要站在舞台上被全世界看见,她不能与这种丑事沾一点边!你放过她吧,行不行?就当你在为她赎罪。我会和俞老爷子谈的,你什么都别管!以后找男朋友的时候把眼睛擦亮点,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最不应该被放过的人难道不是俞云天吗?为什么你们一个二个的都跑来指责我?”宋温暖的嗓音在颤抖:“我难道做错了吗?你们谁都不告他,以后他会伤害更多孩子!” “别人的孩子我管不着,我只能管好我自己的孩子。宋温暖,算了吧,你去问问那些受害者的父母,他们有几个人想把事情闹大?你没当过父母,你不明白我们的心情。”宋大哥冷漠地挂断了电话。 宋温暖猛地把手机砸在地上,然后拿起一沓资料用力拍打自己额头,不断自咎:你错了吗?你所做的事真就十恶不赦吗?如果你有了孩子,你也会选择放过那种恶魔?你舍得让你的孩子去经历第二次伤害吗? 但她没有孩子,所以她找不到答案,她的一腔孤勇和义愤,均在这难熬的夜里消失殆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坚持这所谓的“正确的选择”,她甚至开始怀疑这选择真的正确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是错的? 趴伏在桌上的她并未看见那私家侦探心疼的目光和愤怒的表情。他悄悄离开休息室,前往扫描区,过了大约一两个小时才回来,手里拿着一幅复原图和一份调查资料。 灵媒_分节阅读_113 “宋小姐,有转机了。您别泄气,我相信您的努力终会得出好的结果。”私家侦探把那幅画轻轻摊开在桌上,与之前的几幅截然不同,画里的孩子拥有一张纯西方的面孔和火红色的头发,而据调查资料显示,即便画作是七年前完成的,她今年也才刚满十三岁,却已经有了三年的抑郁症病史,且自杀过五次。 她的父母不明白好端端的孩子为什么会抑郁,于是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发求助的帖子。他们最近一条ins正是昨天发布的,只一句话——【上帝啊,求您救救孩子;求您告诉我们她到底遭遇了什么;求您让她重获希望,坚强地活下去!】 第80章 想要通过一幅画寻找到一个小女孩有多容易?领略过互联网的复杂性和社交媒体的广泛性的人一定会对此深有感触,更何况在那幅画的右下角,俞云天还用细小的花体字标注了一个名字——吉娜。 私家侦探几乎没有花费多少力气就从搜索引擎给出的数万条信息中找到了最准确的一条——吉娜,一名十三岁的美国女孩,深度抑郁症患者,五次自杀,五次均被细心照护她的父母救回,最近一次自杀是在三个月前,她用浴帘缠住脖子,准备把自己吊死…… 她的父母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徘徊中似乎已经崩溃,除了向神明祈求救赎,竟已毫无办法。他们给孩子请了心理医生,送她去特殊的机构疗养,却都没有用,她不愿意与任何人交流。 而在三年前,她却表现得完全正常。 据她的父母描述,她是在某一天的傍晚忽然变成这样的。她拎着书包从校车上下来,站在自家院子门口久久不动,像是丢了魂,谁叫都不应。那天的晚饭她一点没吃,所有人都认为她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那么小的孩子不懂得烦恼,他们顶多被忧愁纠缠几个小时就能自我痊愈。 但他们全都猜错了,而且错得离谱,第二天睡醒的吉娜也没能从这恍惚的状态中恢复。她慢慢失去了欢笑的能力、蹦跳的能力、学习的能力、交谈的能力、甚至存活的能力。她从一个鲜活的人渐渐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的父母为此备受折磨,却始终无法弄明白那一天的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一直都在正常上课,并没有遭到任何伤害,就那么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勇气。一个十岁的孩童到底能被什么事情打击到这种地步? 这个问题每时每刻都在烧灼着这对父母的心。若是有谁能告诉他们真相,他们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对父母而言,最可怕的不是孩子遇到了危险,而是当他们遇见危险时你却一无所知;因为不知道,所以你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 宋温暖一口气翻完了吉娜父母发布的所有求助帖,心里钝钝地疼。她用颤抖的指尖编辑了一封极长的信,发送到他们的私人邮箱里,并在结尾处诚恳地写道:【我不知道你们会作何选择,如果你们愿意报警,我可以尽一切力量去帮助你们。如果你们选择沉默,我也会保持缄默,毕竟吉娜现在的情况如此糟糕,她已承受不了任何伤害。愿上帝保佑你们,保佑吉娜。】 邮件发送成功了,宋温暖却合上笔记本电脑,陷入了更漫长也更死寂的等待。经过一夜的折腾,她的热血早已冷却,甚至对梵伽罗所说的“正确的选择”产生了怀疑。而这封信件就是她所做的最后一份努力,如果它沉没了,那她就彻底放弃。没有人能对抗全世界,更没有人能改变全世界,她之前产生的类似于救世主一般的雄心,如今想来竟如此可笑。 俞云天肯定已经知道她在干什么了吧?毕竟她大张旗鼓地带走了那么多幅画,还联系了好几位受害者的家长。然而他却不发短信也不打电话来询问、查探,甚或阻止,可见他是半点也不着急的。很可能在他看来,她现在所做的这些努力都等同于跳梁小丑的垂死挣扎而已。 想到这里,宋温暖竟捂住脸,自嘲地笑了。难怪俞云天曾经对她说:“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莽,遇见事情喜欢蛮干,这样是不会有结果的。” 如今再看还真是!她果然在一路蛮干,自诩正义地往前闯,却撞翻了一地的人。实际上那些人哪里需要她的帮助呢?他们一个个都恨不得离她远远的。 私家侦探掏出自己的烟盒,劝慰道:“别笑了,难听。抽支烟清醒清醒,你已经一晚上没睡了。” 宋温暖点燃一支香烟,狠狠吸了一口,低不可闻地道:“我是不是很可笑?” “没有,你很可爱。”私家侦探看了看她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头发,忍不住莞尔。 宋温暖咧了咧嘴,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一支烟抽完,她又点燃一支,似乎准备用尼古丁来麻醉自己,却在此时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铃声,一长串号码在手机屏幕上闪现,是从美国打来的。 邮件才刚发出去半小时而已,那边竟已迫不及待地给了反应。 宋温暖握住手机,却没有勇气去面对,反倒是私家侦探把手机夺过去,开启免提。 一长串英文彪了出来,说话者的嗓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感激:“你好,请问是宋小姐吗?我是吉娜的母亲凯瑟琳·贝克,我看了你的邮件,之后便与吉娜展开了长谈。上帝啊,她哭了!你能够想象吗?在沉默了三年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在我们面前痛哭失声!她对这个世界终于有了反应,她承认了,你告诉我们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她承认了!” 贝克夫人哭地不能自已,于是不得不停下调整情绪。过了足足十几秒,她才又哽咽开口:“宋小姐,谢谢你,太感谢你了!你把我们苦苦寻找了三年的答案带给了我们,你不知道这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是希望,这是救赎,这是新生的契机!吉娜时隔三年第一次与我们进行了恳切的长谈,你可以想象吗?在十岁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直到三年前的那一天,她上了一节性知识普及课才终于弄明白。你能够想象她当时的心情吗?” 宋温暖终于回过神来,用流利的英文回应:“我能!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我也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与俞云天生活了两年,我明白后知后觉的感受会有多可怕。那些不堪的经历就像一枚弹片,缓慢地扎入你的心脏,因为没有痛觉,所以你完全不明白那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可是,当你终于明白过来时,你会发现这弹片已瞬间洞穿你的心室,撕裂了你的血管,让你疼痛,让你绝望,却又救无可救,那是比漫长的痛苦更致命的冲击。” 贝克夫人压抑的哭声从话筒里传来:“是的,是的,就是你形容的那样。这枚子弹一直悬在吉娜的头顶,却直到那天才将她击中。她根本没有办法去面对,她一下子就垮了。上帝,我可怜的孩子,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宋温暖接过私家侦探递来的纸巾,一边擦拭眼角的泪一边带着浓重的鼻音询问:“那你们准备怎么办?是报警还是……” 贝克夫人的情绪忽然变得很激动:“当然是报警,难道我们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可是吉娜三个月前才自杀过一次。”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现在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还能有什么事比这更糟糕?哦,有,那就是吉娜已经死了,可伤害她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我们绝不会放过他的,绝不!我们已经报警了,宋小姐,事实上我打这个电话过来正是为了向你求助,警官就在旁边,让他和你说吧。” 那边很快换成一个冷静的男声,“喂,宋小姐吗?我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威尔·布柯特,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视频连线,我给你看我的证件。” 宋温暖连忙摆手:“不用,我们就这么说吧。你们需要我怎么做?”她简直不敢相信吉娜的父母会如此迅速地选择报警,那她折腾一晚上是为了什么? 恍惚中,她想起了梵伽罗的那些话: “拿到它就够了。” “我预见到,它是致死的利箭。” 原来它竟真的是致死的利箭,一击即中!梵伽罗从来不会出错,那么这是不是证明自己也没错?宋温暖定了定神,努力去倾听那边的话。 灵媒_分节阅读_114 布柯特警官慎重道:“宋小姐,据我们调查,俞云天在美国求学期间曾经以慈善的名义开办了一个免费教授儿童画画的班级,而吉娜就是在此期间受到了侵害。他求学五年,这种班级也就开办了五年,招收的儿童数量目前还未曾统计出来,但肯定不会少。所以我们很有理由相信,像吉娜这样的受害者绝非个例。由于案情重大,我们FBI已经接管了这桩案子,但我们目前遇见的最大困难是——俞云天身在华国,我们不便抓捕,若是让消息泄露出去,我们担心他会潜逃到其他国家。所以宋小姐,我们打电话来是想问问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离开华国,前往美国?” 宋温暖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有,我可以让他去美国。” “好的,感谢宋小姐的配合。那幅画能否请你帮忙寄过来?那是很重要的证据。” 宋温暖坚定道:“我亲自给你们送过去吧,托运可能不太保险。”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们这边会帮你搞定一切出游手续。上帝会保佑你的宋小姐,谢谢你!”布柯特把电话还给了贝克夫人,而对方反复地用充满了感激的嗓音说着谢谢。贝克先生也凑到话筒边,哭着说了一句“上帝保佑你”。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祝福。 宋温暖挂断电话后立马给油画打包,而私家侦探已经按照FBI的指示,购买了当日的飞机票。临去机场前,宋温暖接到了堂哥打来的电话,他问清楚了事情经过,得知吉娜已连续五次自杀,便温声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我可以为那个孩子提供心理治疗。” “真的吗?”宋温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哑声道:“堂哥,你的造访才是真正的救赎。比起我,吉娜的父母会更高兴看见你。太好了!昨天晚上我以为没救了,但是今天早上我才知道,有救的,这个世界还有救!我现在就帮你订机票,我们去机场汇合。” 挂断了这个电话,宋温暖的心绪久久难平,于是又抖着手拨出去一个号码,一开腔就哽咽了:“梵老师,我做到了,我现在正准备去美国。” “嗯,祝你一路平安。” 青年温柔的嗓音便是最好的抚慰剂,瞬间便捂热了宋温暖几度陷入僵冷死寂的心。她噙着泪说道:“为什么他们会选择缄默?为什么不为了自己的孩子站出来抗争?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他们错了?”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令她如鲠在喉。 梵伽罗平静道:“谁都没有错,只是观念和习俗不同而已。我们的社会缺乏包容,所以缄默能让孩子得到更多保护;他们那边开放,所以站出来抗争才是主流思想。但两边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孩子,不能说谁对谁错。”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感到悲哀。我太难受了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能改变这个社会,可是我经过昨天晚上的努力才明白,我做不到,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不,你错了。”梵伽罗轻笑着说道:“一个人的力量并不渺小,当你让自己变得更包容,更平和,更豁达的时候,这个世界便也多了一份平和、包容、豁达。你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同时,这个世界也在变得更好,因为你是它的一部分。当你把这种信念传递出去,让更多的人变得更好时,整个世界都将随之改变。现在,你还觉得自己的努力不值一提吗?” 宋温暖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拼命摇头道:“不,不会了,你说得对,做好自己就是在改变世界,我懂了。梵老师,谢谢你!” “不用谢,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一个勇敢的人,因为你的灵魂在发光。” 宋温暖哑着嗓子笑出声来。只因为这一句肯定,她遭受了一整个晚上的痛苦、挫败、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都变得微不足道了。挂断电话后,她的内心已充满了勇气,调出通讯录,拨打了那个原本让她无颜面对的号码。 那头似乎不想与她沟通,却又害怕她在无人管束的情况下胡作非为,几经犹豫才接了电话,极不耐烦地问道:“你又怎么了?” “大哥,你还记得爷爷临死前给我们留下的那句话吗?” 宋大哥沉默了。 宋温暖又道:“他说:你们要记住,将来你们想要获取多大的成功,就得具备多大的勇气。无论面对任何困难,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我迎头顶上,因为你们姓宋。大哥,这句话我从小记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敢把它忘记。你想让妮妮站到世界的舞台上,你知道她首先需要具备什么吗?不是逃避,不是万全的保护,是一双宁折不弯的腿和压也压不垮的脊梁。大哥,当你一味选择退让时,你有没有问过妮妮的意见?她在舞台上扭断了脚趾头都能一声不吭地跟上节奏,你以为她是有多脆弱?” 宋温暖加快了语气:“大哥,如果你想为妮妮做点什么,那就让俞云天去美国,我保证不会再做多余的事。还有,替我向妮妮说一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 “没事了吧?没事我就挂了。”宋大哥不置可否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宋温暖握住渐渐冷却的手机,痛苦得无以言表。当她为自己的家人而战斗时,得到的却只有他们的冷漠和误解,这种感觉不亲身体验一次,你永远无法想象其中的煎熬。 第81章 宋大哥挂断妹妹的电话后便敲响了女儿的房门,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妮妮,你说爸爸该怎么处理俞叔叔的事?” 妮妮下意识地反驳:“他不是俞叔叔,他是坏人。” “对对对,他是坏人,那你说爸爸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报警啊!爸爸你不是一直教育我遇见坏人要报警吗?” “可是报警之后呢?警察叔叔会来问你以前那些事,还会让你出庭作证,你不害怕吗?” 妮妮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不怕,如果我连面对一个坏人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今后怎么面对千千万万的观众?” 宋大哥被女儿问住了,沉默半晌才又哑声开口:“但是你要明白,如果你报警并出庭作证,大家会知道你经历了不好的事,他们会不喜欢你,你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观众了。” 妮妮困惑地反问:“爸爸,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不该报警抓坏人?” 宋大哥连忙否定:“不不不,你没有错,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妮妮反而更困惑:“既然我没有错,那观众为什么不喜欢我?这太没有道理了。” 宋大哥被女儿问的汗都出来了,呢喃道:“是的,这太没有道理了,可是在这个世界上,会跟你讲道理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是想当然的,不讲理的,你明白吗?” 灵媒_分节阅读_115 妮妮认真想了想,点头道:“我明白了,不讲理肯定是错的,所以他们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无所谓,因为我也不喜欢他们。我可以跳舞给自己看,给喜欢我的人看,那样我才会开心。爸爸,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宋大哥的内心五味杂陈,他有一千一万句话可以反驳宋温暖,却无法否定女儿的任何一句。因为她说的这些道理都太直白,太浅显,是不需要经过思考和辩证就能得出的正确结论。当孩子还小时,成年人把这些道理灌输进他们的脑海,却又在奉行时往完全相反的路上走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和想法在孩子眼中是多么的可笑而又荒诞。他们的眼界和见识不是越来越广阔,而是越来越狭窄,以至于连一个孩子都不如!所谓不忘初心,谁又能始终做到呢?大约只有这些内心还纯洁无垢的孩子吧? 眼下,已渐渐意识到这一点的宋大哥不得不转移话题:“妮妮,你姑姑让我代替她向你道歉,因为她没有保护好你。今天发生的事你都忘了吧。” 妮妮拧着眉头问道:“姑姑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她以前反复跟我说过,让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在没有家长同意并监督的情况下,不能让任何男孩子脱我的衣服,碰我的身体。我一直有好好听她的话,我保护了自己,所以她为什么要道歉?” 宋大哥被这个问题击中了灵魂,愣怔半晌才无比艰涩地开口:“因为保护你是她的责任,同时也是我和你妈妈的责任。当你遇见危险时,我们没能在你身边,所以我们都有错。” 妮妮连忙摆手安慰:“不不不,爸爸妈妈没错,姑姑也没错。我总会长大的,你们不可能一直保护我,我得学会保护我自己。其实今天我一点都没害怕,我还挺骄傲的,因为我没被坏人骗到。爸爸,我是不是很厉害?我以后会变得更厉害的,你们别为我担心。” 她虽然年纪小,却已经能够理解并体谅父母的心情,更能明白那些隐晦的盘问背后代表着怎样的罪恶。她不是胆小鬼,恰恰相反,在苦练舞技的过程中,她早已学会坚强和勇敢。 看着女儿明媚的笑容和清澈无垢的双眼,宋大哥的内心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这就是他的女儿,如此坚韧、如此阳光、如此明白事理。由于工作原因,他和妻子其实根本没有多少时间陪伴这个孩子,女儿一直是跟着姑姑长大的,宋温暖照顾她的时间远比他们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多得多。 也因此,女儿小小年纪便已染上了姑姑的无所畏惧和坚强果敢。当别的孩子会因为可怕的事情哭泣甚或噩梦连连时,她却能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她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而这恰恰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最需要的品质。 宋温暖并没有疏于照顾女儿,正相反,她对女儿投入了太多心力,以至于她成长得这样茁壮健康、积极向上。她的根系扎得那么深那么牢,即便是狂风骤雨也无法将她看似娇嫩的叶芽打垮。 试问哪一个父母不会为了这样的孩子感到自豪?宋温暖说女儿应该拥有一双宁折不弯的腿和一副百折不挠的脊梁才能站上世界的舞台,然而事实上,她早已把这些珍贵的礼物交到了女儿手上。 想到这里,宋大哥对妹妹的怨怼和误解,竟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激与愧悔。他不应该对妹妹说那些重话,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的宋夫人缓缓走进来,哑声道:“老公,我们其实应该感谢暖暖,她把我们的孩子教育得很好!我们今天真是错得离谱,孩子就像一张白纸,我们在上面画什么,他们就会变成什么。我们告诉他们被伤害后要把伤口隐藏起来,他们就会以为自己是可耻的,错误的,进而变得自卑懦弱;我们告诉他们不要反抗,必须得等我们来救,他们就会永远软弱下去,直至失去自我保护的能力。可是我们又能保护他们多久呢?” 宋夫人紧紧抱住女儿,噙着泪不断说道:“妮妮,你今天做得很对,遇见坏人你要报警,不能沉默。被伤害了你要学会反抗,不能逃避。你没有错,你是对的。不要期待别人来保护你,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妮妮,你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爸爸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宋贝妮这才彻底从困惑中解脱,笑得特别灿烂,“那你们别怪姑姑了好吗?”她小小声地央求。 “好,我们不怪姑姑,我们还得感谢她。我们待会儿就给你姑姑打电话道歉。”宋夫人慎重其事地向女儿做出保证。 父母的一言一行才是孩子的第一课堂,他们就像一面镜子,可以照见孩子未来的模样。父母勇敢,孩子也会一往无前;父母开明,孩子便也活泼向上;父母给孩子种下好的种子,他们的心里就能开出美丽的花,所以千万不要忽略了自己的行为对孩子造成的影响。 宋大哥和宋夫人很庆幸自己没有给出错误的示范;没有扼杀女儿的勇敢与果决;没有掐灭她灵魂中有可能在未来放射出万丈光芒的那颗微小的火星。她敢于面对今天的挫折,就敢于面对未来的一切困难。 宋大哥快步走出女儿的卧室,给俞老爷子打电话,让他立刻把孙子送去美国,否则宋家会采取进一步的措施。俞家的势力不能与宋家相比,自然只能答应下来,更何况把俞云天送去国外避风头本来就是他们计划之中的事。 挂断电话后,宋大哥对妻子叹息道:“俞云天受审的时候,我们得带女儿去美国看现场,我们得加深她勇于反抗的观念。她太耀眼了,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对,你说得对,以前是我们错了。我们当父母的反而比不上她的亲姑姑!”宋夫人一边点头一边擦泪。在此之前,她和丈夫竟从未考虑过当女儿离开他们的保护后该怎么办。只要一想到他们会把女儿培养成温室中的花朵,再把她扔进一个满是暴风骤雨的世界去承受摧折,他们就后怕不已。 此时此刻,他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女儿必须长成一棵高大挺拔的树,否则她在舞台上注定走不了多远。 —— 宋温暖和私家侦探先生已坐在候机室里等待,与堂兄汇合之后,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却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临登机前,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本没有什么期待,却发现大哥忽然发送了一条极长的微信。 他一字不漏地复述了自己和女儿的对话,然后诚恳写道:【暖暖,只要一想到我的女儿越长大越像你,会莽莽撞撞,也会无所畏惧;会冒冒失失,也会勇于担责;会受到伤害,也会懂得反击;会无数次地哭泣,却又始终保持勇敢坚强,我就能高兴地笑出声来。这样的她会省去我多少担心和焦虑?在我忙于工作的时候,你却把她教养成了如此优秀的模样,我们想让她成为花朵,而你却让她长成了一棵大树。每一位取得巨大成功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秘诀,但坚毅的性格总是不可或缺。我必须承认是我们当父母的错了,而你才是对的。你拜托我的事,我已经办到。暖暖,该说对不起的人一直是我,不是你。听说你马上要去美国了,等你回来,大哥会亲自向你道歉。暖暖,大哥为你所做的事感到骄傲。】 看到最后一句,原本还死死压抑着情绪的宋温暖终于泪崩了。她蹲在地上,脸颊紧紧贴着手机,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却又哭着哭着便笑起来,弄得周围的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又哭又笑的闹哪样?拥有亿万财富的出轨丈夫和小三在旅游途中被车撞死了? 宋睿轻拍宋温暖的头,无奈道:“别哭了,鼻涕都起泡了。” 宋温暖一瞪眼,鼻涕泡泡竟然破了。 私家侦探连忙把头扭到一边,努力憋住笑。 —— 宋温暖抵达美国两天后,俞云天也到了美国,刚下飞机就被联邦调查局带走,面临的指控多达27项,刑期高达一百多年,并且不准保释。国外媒体大幅报道了这件事,国内媒体却没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在美国监狱里,恋童癖是最受欺压和鄙视的存在,于是俞云天刚进去没几天就被打成了重伤,赖以为生的右手粉碎性骨折,从此再也拿不起画笔。他因此大受打击,住院的时候精神已经有些不正常,但被他侵害过的那些家庭却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没了那双罪恶的手,他就再也不能对幼小的儿童施加伤害。 宋温暖回国前专程去医院探望了俞云天,看见对方被拷在病床上大吼大叫、状若疯癫,她终于吐出了挤压在心底许久的郁气,而吉娜也在宋睿的干预治疗下开始好转。 众所周知,宋睿是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医生之一,他有一套心理疗愈法专门针对自杀倾向特别强烈的病患。看见他的到来,吉娜的父母果然比任何时候都高兴,在机场的时候就已经又蹦又跳地尖叫开了。 经此一行,宋温暖对这位堂哥的了解更深了一些,他和梵伽罗一样,都是那种会照亮整个世界的存在。 候机室里,宋睿正用消毒纸巾反复擦拭自己的手,告别的时候吉娜的父母和几位联邦探员频频和他握手,弄得他很不舒服。 宋温暖打开手机,笑眯眯地说道:“昨天晚上,《奇人的世界》第一期节目已经在网络上播出了,堂哥,你不看看网友的回馈吗?” 灵媒_分节阅读_116 宋睿立刻放弃了与洁癖症做斗争,默默拿出手机。 果然,第一期节目的看点实在是太多,收视率在播出半小时后就爆炸了,相信梵伽罗真是灵媒的观众还是少数,毕竟流星街码农揭露他是骗子的帖子早已经深入人心,但是这并不妨碍观众来舔梵伽罗的颜。 在阔别几月之后,他的五官没变,周身却平添一种极神秘也极华贵的光彩,即便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却也能把所有的视线都吸引过去,以至于观众明知道他没有通灵能力,却还是宽容地说道:【只要他愿意装逼,我们就愿意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什么好喷的!话说回来,他装的逼还是很高级的,最玄幻的剧本也不敢这么写,我们只能对节目组的编剧说一声瑞思拜!】 宋温暖差点被气笑了,却没有办法为梵伽罗解释什么。 当然也有人对节目的真实性提出质疑,要求节目组把播出方式改成直播,以此取信于大众,却被管理人员直接删评了。上头早有交代,该怎么拍就怎么拍,不用怕审核,但播出方式肯定不能改,因为这种东西一改,观众倒是信了,舆论却不好掌控。周播是最好的,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你说什么都不会信,如此,外界便能始终风平浪静。 宋温暖翻了翻梵伽罗的微博评论区,看见骂他骗子的就皱眉,看见叫他大师的就笑一笑,直至一条评论映入眼帘——【为什么宋博士全程盯着梵伽罗看,既帮他圆谎又帮他吹彩虹屁,还偷走他的照片?爱了爱了,这对CP我先嗑为敬!】 “噗!”宋温暖笑喷了,然后便想起了堂哥张口闭口对梵伽罗的那些极尽赞美之词,什么不在一个层面、不可相提并论、无法理解的存在……彩虹屁?现在想想还真是呢! 第82章 刚从石头里解禁的青蛙是不能接触外面这些污浊的空气的,是以,梵伽罗专门为它购买了一个三尺见方的,顶上可以盖一个盖子把内部和外部隔绝起来的玻璃鱼缸。有了鱼缸却也不能算是一个顶好的居所,因为里面只有晃荡的清水,没个落脚的地方,对青蛙的健康很不利。 为此,梵伽罗不得不在大半夜的时候跑去花鸟市场,买了一些假山、水草、细沙、螺壳等物,用来做些铺垫。 等他终于折腾完已经是凌晨三四点钟,那小小的青蛙被他安放在假山的一个洞穴里,蜷着短短的四肢,闭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若是让不明就里的人看了,还当这青蛙不过是一个塑料制品,与那些水草、细沙、螺壳一样,都是用来妆点这玻璃缸的玩具。 但唯有细心的人才能发现,覆盖于它体表的那层焦干的黄色薄膜如今已吸饱了水分,开始转变为一种粘稠的胶状物。待这胶状物彻底被水溶解,或许在明天,也或许在后天,这个被囚禁百年的生灵就能从睡梦中苏醒。它或许不会明白自己经历了什么,它匮乏的灵智无法替它解释那黑暗而又无望的过去,但根植在它基因中的求生本能却早已为它准备好了重生的契机。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生命的奇迹。 梵伽罗这临时租赁的空荡荡的家,也终于有了一些生活气息。他把浴缸放置在阳台的小茶几上,用磁场包裹,隔绝了外部污浊的空气,然后坐在一旁,着迷地看着那些黄色薄膜化为胶质又融入水中的全过程。他默默感受着一个生命从无到有,从死寂到鲜活的全过程。 这一晚,他并未躺入浴缸安眠,而是静坐于阳台,直至清晨的露水将他的发尾打湿。 当他沉迷于生活的这一点朝气时,住在他楼下的许母却度秒如年。在这个足有一百八十多平米的家,她却无处可躲。无论她藏在哪儿,她的孩子总能将她找到,然后站在对面静静凝望。 这种如影随形的震慑,远比直接而又残忍的暴力更让人难以忍受。她总会被神出鬼没的孩子吓得失声尖叫痛哭求饶。她试图报警,却又解释不清楚威胁自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给丈夫打电话,那边起初还会回应,询问她家里的情况,得知孩子始终不走,便连话都懒得跟她说了,直接将她拉入了黑名单。 无路可走之下,许母只能给小区物业打电话,但那边始终没人接听;她又站在阳台上大喊救命,可这点凄厉的呼声竟也被外头肆虐的风吞没了。没有任何人赶来救她,在这栋楼里,痛苦挣扎和绝望呐喊似乎已经成为常态。 许母彻底绝望了,也直到此时才终于明白何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这具行走的尸体面前,暴力虐打、无情辱骂、人格践踏、饥饿惩罚都已经不管用了,因为他已经死了,这些痛苦便都感受不到,也无所畏惧。曾经,她让这个孩子求助无门、奔逃无路;如今,这个孩子便也把那些痛苦折磨一一还给她。 当她蜷缩在狭小的橱柜里,紧紧拉住柜门试图催眠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时,她的孩子却用那双细瘦的手臂,轻而易举将柜门拆卸。她终于崩溃了,一边哭地不能自已,一边无助地哀求:“许艺洋,我知道错了,我以前不该打你骂你,求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放过我!” 她哭得眼泪和鼻涕都灌满了嘴巴,可那个表情麻木的孩子却没有半点回馈,他只是蹲在被他完全掰坏的柜门前,用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她。 这双眼睛里没有光影的变幻,也没有情感的流露,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许母无法从这双眼睛里窥探到他的内心世界,于是便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她笃定这个孩子是回来报仇的,他要活生生折磨死自己。 巨大的恐惧终于转化为巨大的勇气,许母不知怎的,竟伸出手狠狠推了孩子一把,然后手脚并用地从柜子里爬出来,捡起手机和钱包夺路而逃。她在小区里狂奔,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眼睛左右乱看,以期在黑暗的角落里忽然冒出一名保安,将自己解救。 她终于明白那个孩子每次被虐打得受不了而逃出家门时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也在寻找一个人来拯救自己。 可是没有人,小区里到处都是路灯投下的光影和风吹动树梢传来的沙响,却唯独没有人。 许母一路狂奔,到了保安岗亭,可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台电视机在上演着一部古装剧,却诡异的没有声音。许母的瞳孔缩得比针尖还细,这一幕更刺激了她的神经,令她发出恐惧的尖叫。 无人、无声、无昼,只有永夜,这样的环境多像一片鬼域?难道说她已经被那个孩子困在这里了吗?就像《寂静岭》里那个没有色彩的世界?这样的想象令许母吓破了胆,她转身朝大门口跑去,她得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还能不能让自己融入。 月亮湾小区太偏僻了,一条公路在黑暗中蜿蜒,而两旁却毫无人烟。许母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当她终于在路上看见两盏车灯渐行渐近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连鞋子都跑掉了,脚底是一片腥红的血迹。 “停车,停车,带我去市区好不好?我给你钱!”她拿出钱包,把自己能找出来的现金一股脑儿地塞给满脸莫名的司机。 一个小时后,她终于来到市区,并无比安心地发现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未曾被鬼域吞噬。这种融入俗世的感觉简直好到了骨子里,让她对着酒店的招牌激动地落了泪。也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疼,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青紫的伤痕,像是被谁暴打了一顿。 但其实并没有人对她施加暴力,这些淤伤都是她在躲避儿子的过程中磕碰的。曾经她留给那个孩子什么,现在全都一一应在她自己身上,可她并未察觉到这微妙的轮回,只是怀着狂喜的心情跑进酒店,订了一间房。 她太累了,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手机没电了,奄奄一息地鸣叫两声便彻底熄灭;钱包里只有两个钢镚和一张信用卡;鞋子跑丢了;衣服破了几个洞……许母瘫坐在房间的地毯上,狼狈万分地拾掇着自己。 她累得几乎晕厥,洗澡的时候必须紧紧抓住专为残疾人士设置的扶手才能站稳,温热的水流冲刷过满是伤痕的身体,带来的却是一阵又一阵刺痛。这让她想起了某一次的虐打之后,她给那个孩子洗澡,明明水温很舒适,浴盆也是新买的,他却颤抖着、踉跄着,一边打着摆子一边哭泣,弄得她满身都是水。 她刚消下去的火气又像汽油弹一般炸裂了,怒斥道:“我都这样精心照顾你了,你还哭什么?洗澡不舒服吗?浴盆不好用吗?你是没有骨头站不住吗?” 可是今天她才知道,被那样折磨之后,洗澡是真的不舒服;浴盆也真的太滑不好用;骨头还在,可是它们全都软了,被打软了骂软了吓软了!她曾经造过的孽,现在一点一滴、一进一出、一还一报,全都落回她自己头上。 灵媒_分节阅读_117 她不知道怎么的,竟蜷缩在温热水流的冲刷下,哭得几近崩溃。可老天爷还是不愿意放过她,当她好不容易躺上床,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睡一觉时,身边的席梦思却塌陷了下去,有一团冷冰冰的东西紧紧挨着她的手臂。 她顿时颤抖起来,牙齿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磕碰声。她用被子蒙住头,于是那冰冷的东西便也跟着钻入被窝,依然紧紧贴着她的手臂。她终于发出凄厉的尖叫,睁眼一看,那个孩子果然跟来了,在他身后是两扇被拉开的落地窗,还有外面瑰丽闪烁的霓虹灯火。 他竟沿着几十公里的路跑来了,又顺着几百米的高楼爬来了,无论她在哪儿,他总能将她找到! 这个事实让许母陷入了无尽的绝望。她一边尖叫一边跳下床,拉开门,跑了出去,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瑟瑟发抖惊恐万状地坐了一夜。服务员数次跑过来询问她原因,并告诉她可以帮忙报警求助,可她只能无声无息地张张口,又无声无息地闭了嘴,就像她的孩子那样,在极致的恐惧中失去了语言表达的能力。 好不容易捱到早上七点多,她连忙汇入蚁群般蠕动的人潮,登上早班地铁,赶往丈夫所在的公司。摩肩擦踵的人群带给她极大的安全感,也让她隐隐意识到,为什么那个孩子特别喜欢上学,因为在同学的包围下,他可以避免被虐打的命运,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人生是一场轮回,你种下什么便会收获什么。 九点多的时候,许母终于抵达目的地,又在一名热心员工的引领下在茶水间里找到了独自先逃的丈夫。他的面容也很憔悴,但身上穿的衣服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名年轻女子正伸出手帮他调整领带,而他垂下头,温柔地笑望对方。家里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似乎在他这里全然没留下阴影,他的生活一切如常。 许母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带她进入公司的那名职员只能尴尬地咳嗽,以提醒茶水间里明显涌动着情潮的两人。 “你怎么来了?”看见突如其来的妻子,许父脸上的温柔顷刻间消失,“你跟我出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用力推搡许母,态度十分粗鲁。 那名年轻女子红着脸颊跑了,另一名职员却盯着许母满身的青紫,露出狐疑的神色。 许母的鞋子早就跑丢了,只能把酒店的薄底拖鞋穿出来,血肉模糊的脚板早已把纯白的绒布染得脏污不堪,而她体表的那些伤痕经过一晚上的淤积,颜色则又加深了几分,显得触目惊心。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对许母提出关切的问候,并准备帮她报警或者送医,可是到了许父这儿,他却对她的狼狈视而不见,正如他对儿子的痛苦置若罔闻。 许母被推入昏暗的楼梯间,整个心也黑了下来。 “你昨天晚上住在哪儿?”她用压抑的哭腔问道。 “当然是住酒店。你来我公司干嘛?他呢?走了吗?”许父急切地问道。 “没走,他是来报仇的,怎么可能会走?我昨天住在三十多层高的酒店,他都能找到我!老公,我要留在你身边,我害怕!” 许母紧紧拽住丈夫的衣袖,却被对方狠狠推开,他绝情的语气让楼梯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他跟着你出来了?你他妈……你的心怎么这么毒?你是准备拉我一起死吗?虐待他的人是你,要不是你把他打成内伤,我至于一脚就把他踢死吗?” 许父惊觉自己失言,连忙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掐住许母的脖子,将她压在墙壁上,低不可闻地警告:“他要报仇也是冲你来的,不管我的事,你给我滚远一点!” “老公,你别丢下我,你救救我!”许母喘不上气,却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哀求着。最绝望的时候,她不知道还能找谁求助。 可许父根本不想与她纠缠,钳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出楼梯间,押入电梯,带到楼下,塞入一辆的士,又掏出一千块钱扔给司机,不耐烦地说道:“给我把这个疯婆娘扔远一点!” “送去哪儿啊?”的士司机只要有钱赚就好,根本不管许母的哀求和挣扎。 “把门锁了,送得越远越好。钱够不够?不够我全给你!”许父又掏出一沓现金,扔进司机怀里。 司机乐坏了,连忙把前后门都锁上,喜滋滋地道:“师傅,得嘞,咱保证把她扔到荒郊野外去。” 一个穿着单薄,又没有手机和钱包傍身的女人到了偏僻的地方会遭遇什么危险,这两人竟然从来没想过。正如许母以前从来没想过,被她打得连呼吸都痛的孩子该如何支撑着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去应付外界的一切。 她尖叫着、哭喊着、捶打着被锁死的门窗,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离自己越来越远。他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在太过刺眼的阳光中竟慢慢变得扭曲、狰狞、成了另外一幅可怕的模样。 许母哭得快断气了才倒向椅子靠背,气若游丝地道:“师傅,把我送去月亮湾小区,那里够远了吧?” 司机只是贪便宜,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听她这么一说,连忙答应下来。 第83章 许母已经被折磨得麻木了,她跑到外面,那孩子便也跟到外面;她回到小区,那孩子果然也跟了回来。她起初还会吓得尖叫、痛哭、求饶,可连续多日后,她已经放弃了这无谓的挣扎,正如那孩子在她日复一日地虐打中放弃了说话、奔逃、求助。 她把他折磨成了一个麻木的半死人,而今,他便也把她折磨成同样的模样。 许母把家里能打开的窗户全都打开了,电视机、电脑、平板、手机,不分昼夜地放着节目,这样就能让家里显得热闹一点,而这份热闹又能帮她驱走内心的恐惧。前天,她又一次逃出小区,准备坐火车离开这座城市,却在登车后发现自己的身旁依然跟着那个安静的孩子。 他的皮肤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紫,瞳孔像墨一样黑,根本看不见虹膜折射出的光,全身上下还散发着水草和死鱼一块儿沤烂的臭味。全车的人都在询问谁的包里带了死老鼠,就连乘警都被吸引过来,准备挨个儿检查。 只要一想到这孩子是被丈夫打死的,许母便逃也似地跑下了车。她得把他带走,藏起来,否则事情曝光后丈夫会被警察抓走。 是的,她还爱着自己的丈夫,很爱很爱,即便怀孕的时候未曾得到他的关怀和照顾,即便危险的时候被他独自抛下,她也依然爱着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她始终记得那天回到家,在得知孩子死了的时候,丈夫对她说过的那些温情的话。他们原本已经和好了,甚至准备再孕育一个孩子,一个更乖巧、可爱、聪明,安静,不会让他的妈妈患上抑郁症的孩子。 那是她患病多年来,唯一见到的希望之光。她想要的,也只是丈夫的一句安慰、一个承诺,一次拥抱而已。 “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毁了我的生活!”再一次回到月亮湾小区的许母已经崩溃了,拿出一把刀指着孩子,歇斯底里地尖叫。 灵媒_分节阅读_118 孩子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未曾因为那寒芒闪烁的刀尖而闪躲。他是不怕这些东西的,没了痛觉和生命,无论如何被伤害,他也不怕了。 许母拿刀刺了几下,发现刀尖沾染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浓稠如墨的液体,便承受不住地晕厥了过去。她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骨头都冷透了,四肢也麻木不堪,脑袋像是被车轮反复碾压,痛苦得难以言喻。这痛苦甚至牵连到她的眼皮和眼珠,让她每一次眨眼都疼得抽搐。 她根本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痴呆麻木地看着天花板。那孩子似乎知道她醒了,便也走过来,弯下腰,用黑洞洞的眼睛与她对视。 恍惚中她又想起曾经的一幕:她把孩子打得奄奄一息,却懒得给他收拾,便直接扔进厕所,拿莲蓬头一顿乱冲,又不想打湿自己的衣服,就厉声勒令他站起来,回屋去睡觉。 孩子用手指蘸了鲜血,在地板砖上写道:【妈妈,我zhan(站)不qi(起)来了,我zha(眨)yan(眼)dou(都)teng(疼)。】那时候他才读一年级,很多字不会写,只能用拼音。 她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暴跳如雷地骂道:“你装什么装,我只是轻轻打你几下,你能有多疼?起来,起来,你给我起来……” 后面那些疯狂的咒骂,她已经无力去回想,但她现在总算明白“连眨眼都疼”是怎样的一种疼,那根本不是轻轻地打几下,而是往死里打才会造成的后果。她曾经往死里打自己的孩子…… “哈,哈哈……”终于不再自欺欺人地说自己只是在“教育”孩子的许母竟咧开嘴惨笑起来。 看见她扭曲的笑容,那孩子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 就在此时,被许母开到最大声的电脑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有人用夸张的语气感叹道:“这不可能!梵伽罗画出来了,他竟然画出来了,他真的是灵媒!” 听见“梵伽罗”三个字,许母竟在那孩子黑漆漆的的瞳孔里看见了乍泄的光芒。你能够想象吗?死人的瞳孔里也会有光,灵动、清透、充斥着满满的喜悦和数不尽的依赖。他立刻就对母亲失去了兴趣,迈着细瘦的腿,噔噔噔地跑到电脑前,极为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人。 许母大松了一口气,然后抠着地板缝,一点一点把自己往门后挪。她现在特别喜欢往狭窄、昏暗、逼仄的空间里钻,而这些地方原本都是那孩子的藏身之处。他们的地位和处境已完全颠倒了,这真是讽刺。 快要躲入门后时,许母紧张地看了那孩子一眼,却发现他竟然扯开嘴角,露出一抹虽僵硬,却又格外柔软的笑容。他仰望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个青年,就像仰望着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许母被这个笑容镇住了,她似乎从来没见过他的这种表情。他总是怯怯的,缩着肩膀,耷着脑袋,像一只躲在臭水沟里的老鼠。而这恰是她极度厌恶他的原因。她认为自己生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可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那孩子也会笑,而且笑起来竟如此玉雪可爱。 许母抠着地板缝的手指流出了血,可她只是愣怔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孩子,陷入了混乱的思考。过了很久她才注意到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内容是一档真人秀,把孩子送回家的那个青年是一位能力超凡的灵媒,他叫梵伽罗! 灵媒、尸体、复活、复仇,这一桩桩诡异可怕的事,终于被这条线索串联在了一起!与此同时,许母又想起那个青年把孩子送回家时说的话:“许先生,为了救洋洋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儿,他落水的地方离岸边很远,差点就回不来了。这一次您可得看好他,别再让他遭遇危险。” 如今深层剖析这些话,许母终于发现了那些隐藏起来的不同寻常的信息:我费了老大的劲儿可以翻译成——我辛辛苦苦把尸体捞上来;他落水的地方离岸边很远等同于——我知道你们把他沉在哪儿;差点就回不来了暗示着——但我还是能让他重回人间;看好他的隐喻是——接受他的复仇吧! 这些荒谬、海量、可怕、骇人的信息像一颗颗炸弹掀翻了许母的头盖骨。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悲剧究竟源于何处,是那个梵伽罗,一切都是因为他!许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拉开门跑下楼,疯狂捶打梵伽罗的家门。 同一时刻,梵伽罗正把一粒一粒鱼食往玻璃缸里扔。那只青蛙在三天前已经苏醒,只是瘦得很,没什么精神,还得再养养。 砰砰砰的敲门声令地板都在震动,浴缸和青蛙便也跟着颤,这明显惹怒了梵伽罗。他随手把鱼食放在一旁,冷着脸打开门,垂头凝视来访者。他漆黑的不透半点光的瞳孔像极了那孩子的瞳孔,令许母兴师问罪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他是不是你弄活的?”许母鼓起最后一丝勇气问道。 梵伽罗用挑高的一边眉梢回应。 “你把他弄走吧,我给你钱,十万够不够?”许母拿出手机准备转账。 梵伽罗薄而优美的唇上扬了一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放过我们两口子吧,我们原本可以过得很好,都是因为你,这一切都毁了!你知道吗,我病得很重,好几次都想过自杀,可前一阵我差点就看见治愈的希望。我和我老公说好了要重新开始,我们会再生一个孩子,过上幸福的生活。你毁了我,毁了我们的未来……” 许母说着说着便瘫坐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梵伽罗也跟着蹲下去,直视她的眼睛,徐徐开口:“你真的以为你的生活里还有希望吗?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当你被孕吐折磨得死去活来时,你的丈夫在外面租了房子与别人同居,因为他嫌弃你身上的味道难闻,也嫌弃你臃肿的身体难看,会影响他的心情和食欲;当你生产的时候,他在帮他的恋人过生日,你的安危还比不上对方的一个笑容重要;当你在家照顾孩子,累到精疲力尽时,他和别人快活地云雨;当你被抑郁症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时,他不无窃喜地想:病吧,病得更重一点,最好产生自杀的念头,省去我离婚分财产的麻烦;当你虐打孩子,事后又因为愧疚向他道歉认错时,他暗暗忖道:打吧,往死里打,没了这个累赘我再婚也方便。” “这就是你爱着的人,怎么样,你还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希望吗?”梵伽罗略微倾身,像魔鬼一般在妇人耳边低语。 “不,不可能!你说的都不是真的!我不相信!你在骗我!”许母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能用力抱住自己渐渐变冷的身体。所谓“如坠冰窟”原来是这个意思,真的会有人仅凭几句话就让人陷入如此绝望的境地。 梵伽罗低声一笑,又道:“他把尸体藏了好些天却不扔掉,只等着你回来,你以为他是害怕了,想找一个人依靠吗?不,不是,他等你回来只不过是为了栽赃而已,反正你已经在警局留下虐待孩子的案底,再把孩子打死也不奇怪。他让你一个人搬尸体,一个人抬箱子,一个人开车,一个人开船,一个人绑石头,最后一个人把尸体扔下水。整个抛尸的过程,他只在一旁看着,半点都不插手,因为他想让你在尸体和箱子上留下足够的生物证据。你难道没发现吗?就连装尸体的箱子,他挑的也是你惯爱用的那一个。” 许母不受控制地睁大眼,一边疯狂摇头一边疯狂掉泪。 梵伽罗继续道:“如果我不把孩子送回来,他会找个借口和你大吵一架,把最容易损坏的家具家电递到你手里,让你打砸个够,然后再找个借口离家出走,到处对人说你疯了,暴力行径正在不断升级。于是,等到某一天,孩子的尸体被发现,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一切罪名推到你头上。反正他已经被你撵出家门,什么都不知道,你会不会拿孩子出气,他也没想过。” “在外人看来,你会拿孩子出气吗?答案是肯定的;你会不小心把孩子打死吗?答案也是肯定的。夏天的湖水孕育着多少细菌,那硕大的男性脚印不出几天就会腐烂继而消失,只留下大出血的内脏,而孩子的内伤是谁打出来的?是你,因为警方那里有孩子的验伤报告,而你深爱的丈夫,他从来不会碰孩子一根指头,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梵伽罗凑到许母耳边,一字一句说道:“你以为的温情不过是恶魔的诱饵;你以为的新生活不过是葬礼的安魂曲;你以为的希望是另一个绝望。这就是你生活的全部真相。” 他站起身,用冷漠至极的眼神看着这个无比狼狈的女人。 许母抬头仰望他,嘴巴张了张,却只能发出一连串无声的尖叫。原来当恐惧到达某一个临界点的时候,喉咙是真的会被麻痹。 在她的视线范围内,青年那张沐浴着阳光的脸简直圣洁得不可思议,但他说出口的话却又令人如坠地狱。而她的孩子悄悄绕过她,走进了青年的公寓,踮起脚尖看着摆放在阳台上的一个玻璃鱼缸。 灵媒_分节阅读_119 他伸出短短的手指,描绘着浴缸里的一只青蛙,从来未曾发出过任何声音的小嘴张了张,竟溢出一道破碎刺耳,却又饱含喜悦的笑声。 “嘎?”他回头看向青年,眼睛里折射着细碎的光。在此处,在青年身旁,他是正常的,鲜活的,像所有的十岁孩童一般天真可爱。 青年走回阳台,拿起鱼食继续往鱼缸里洒,发出忧愁的叹息:“它的精力还没恢复,不怎么肯吃东西。” 孩子用小手拍了拍鱼缸,又指了指鱼食,继而不断摇头,像是在发表自己的看法。他正在与青年沟通,性格十分开朗活泼,而这样的一面,是许母见所未见的。孩子能走路的时候她就开始折磨他,以至于这么多年了,她竟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一丝笑容。 然而在变成尸体后,他竟学会了笑,学会了沟通,学会了表达。这一幕对许母而言是何等的讽刺? 她愣怔地看着那阳光明媚的孩子,就像在看着一个虚幻的梦。她梦想中乖巧、可爱、聪明、安静的孩子,原来一直就在身边,却已然被她无情摧毁! 她慢慢抱住自己剧痛不已的脑袋,恐惧不安地看着那阳光灿烂的阳台和那双亲昵快乐的剪影。 听见她粗重的喘息,青年回过头,笑着补充一句:“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丈夫的恋人前些天你也见过,就是茶水间里的那位,你刚怀孕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要不是她前一阵出差,你的丈夫也不会天天回家,更不会酒后犯下杀人罪。” 许母再一次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四肢并用地爬向电梯,疯狂摁下行键。她必须去找老公问个清楚,就算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第84章 许母走后,梵伽罗和许艺洋便并排坐在阳台的地板上,继续守候那只半醒不醒的青蛙。临到六点,梵伽罗换了一套正装,问道:“和我一起去电视台录节目吗?” 许艺洋连忙点头,屁颠屁颠地跟上大哥哥的步伐。 赵文彦这一回也来了,六点半准时出现在电视台门口,面容比上一次更显憔悴,精神头也差得不行。因为在这段时间里,苏枫溪陆陆续续又出了几首新歌,首首都空降音乐榜第一,其传唱程度堪比当年火遍大江南北的神曲。赵文彦走在路上冷不丁就能听见她的歌,有的是从店铺橱窗里飘来的,有的是从路过的车里传来的,还有的干脆是别人设置的手机铃声。 他根本没有办法躲避这种魔音灌耳的折磨,只能跑到国外去避难。但可怕的是,到了国外,他也依然逃不出苏枫溪的魔掌,酒店的工作人员竟也会时不时地播放这些歌,不让播还会与他大吵一架。 在吵架的过程中,音乐还在欢快地响着,以至于到了后来,赵文彦竟也听入了迷,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当天晚上他就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想要跑去找苏枫溪和解,同时带去的还有自己的全部身家。 她不是快破产了吗?行,他有的是钱,给她,全都给她! 好在赵国安老先生把孙子看得很紧,派了十几个保镖将他绑回老宅,锁在一个完全隔音的小房间里。经过连续一周的全封闭式囚禁,他才终于摆脱了那种几近疯魔的状态,并渐渐发现苏枫溪的影响力对他而言就像过敏症,一旦碰触立刻就会产生极强烈的反应,但要完全清除,却必须得经过一个漫长而又痛苦的过程。 更可怕的是,这种过程还会不断拉长,加深,恰如他第一次失控只需调整两三天就好,第二次失控却足足把自己封闭了七天。那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会如何呢?他还能清醒过来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隐隐浮现于赵文彦的脑海,令他恐惧绝望。他常常在新闻版面上看见某某某热烈追求新晋歌后苏枫溪的新闻,而这些某某某的名字总是在不停地换,他们卑微至极的态度,理智全失的模样,都令赵文彦不寒而栗。 而苏枫溪的粉丝似乎渐渐习惯了她的这种致命诱惑力,竟也不觉得她以前那些风流艳史是多么不可接受的事。他们甚至引以为豪,四处标榜自家偶像魅力大,吃得开,人见人爱。你若是爱上她,那是正常的,你若是看不上她,那才是眼睛糊了屎。 奇怪的是,这种荒谬可笑三观扭曲的发言竟然获得了普罗大众的认同。苏枫溪除了新晋歌后的称号外,竟又获得了一个塞壬妖姬的美誉。她那不可抵挡的魅力和肆意豪放的生活态度,早已成为深入人心的共识。指责她的人越来越少,而赵文彦曾经放出去的那些丑闻,竟成了她辉煌战绩的一笔,被她的粉丝津津乐道。 别人多交往几个男朋友,那是放浪形骸;苏枫溪多交往几个男朋友,那是洒脱跌宕。在复出之后,有关于她的那些传闻,好的被愈加赞颂,不好的被彻底美化,慢慢便也树立起一个全新的艺人形象。自此以后,赵文彦若再想用私生活不检点这条去攻讦她,在大众眼里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是啊,苏枫溪同时交了很多男朋友,这一点谁不知道?但是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得着吗?什么道德问题?只要不结婚,都涉及不到道德问题。诸如此类的荒谬言论充斥着各大社交媒体,而网民们却不以为怪,反倒觉得稀松平常。他们的观念竟也在苏枫溪的歌声中不知不觉被扭曲。 原来风流浪荡的人设也是可以立住的,只要你魅力够大!苏枫溪的成功让圈内人士大跌眼镜,却也知道这根本不是别的明星可以复制模仿的。没有她那样绝美的脸蛋和妖娆的身材,没有她那种令人欲仙欲死的靡靡之音,谁都无法凭一己之力与世俗观念抗衡。 苏枫溪火了,并且咖位比离开星辉之前还高。她的粉丝现在每天都在星辉官网下问——你们今天后悔了吗? 清醒的时候,赵文彦从来不会后悔。他亦步亦趋地跟上梵伽罗,低不可闻地道:“伽罗,苏枫溪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连逃到国外都没有用。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她能凭声音和容貌控制全世界的人。” 梵伽罗行走在录制间的长廊里,语气始终平静淡然:“不会,我还是那句话,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是毫无节制的。” “到底怎样才能节制她?”赵文彦焦躁不安地问道。 梵伽罗走进休息室,坐在化妆台前,对着一面镜子想了想,沉吟道:“一颗清醒的大脑,一双穿透假象的瞳,应该能节制她。” “清醒的大脑?穿透假象的瞳?听了她的歌,见了她的人,谁还能保持清醒?这根本就是悖论。”赵文彦抹了把脸,满心都是不安、无助和惶然。 恰在此时,曹晓辉带着化妆师走进来,笑嘻嘻地说道:“梵老师,从今天开始,撕撕姐就是你的专属化妆师了。” “那真是麻烦您了。”梵伽罗立刻起身致意。 杰弗瑞一边捂嘴娇笑一边连说不客气、不麻烦、我的荣幸等等。现在的他与前一阵相比竟大有不同,眉眼间的郁气没了,只余朝气;皮肤里的暗沉没了,全是闪亮的光彩,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脱胎换骨了一般。 “梵老师,您坐着,我先帮您打底。”瞥见乖乖坐在沙发上的许艺洋,他惊呼道:“哟,这是谁家的孩子,皮肤怎么这么白?” “这是我家的孩子。”梵伽罗想也不想便答了一句。 听见这话,小男孩那张麻木到几近僵硬的脸竟硬生生扯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瞳孔很黑很黑,却没法折射太多光芒,显得有些晦涩。 灵媒_分节阅读_120 杰弗瑞虽然觉得这孩子怪怪的,但当着人家长辈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笑着夸了几句,然后埋头工作。赵文彦心里存着事,自然也没注意到异常。曹晓辉倒是看见了小孩脖子后头的一块尸斑,却只以为那是过敏造成的,未曾深想。 他拿出手机开始向梵伽罗汇报第一期节目播出后观众的反应:“梵老师,那个流星街码农又在上蹿下跳地骂你是骗子,还说节目组的投资全靠你一个人在撑,所以才会全员陪你演戏。观众大多数都信了他的话,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是很爱看你出现在屏幕上,因为你这张脸太能打了,就算被骗他们也心甘情愿。” “你听听这位观众的留言,他说:【梵伽罗的脸就是这档节目所有的华点,他的眼瞳里流淌着一条璀璨的银河。我不在乎这是一个骗局,我只在乎能不能舔到更多他的颜!话说回来,他的演技也是超棒的,别人通灵像闹着玩,他通灵就很有气势,很有逼格!我喜欢他营造出来的氛围,所以加油吧!】” 曹晓辉刚念了一条留言,杰弗瑞就炸了:“呸!这些观众眼睛都是瞎的!梵老师用得着演戏吗!” “是啊,我们梵老师能进这档节目凭的都是真本事!可是不改变播放模式,谁会信啊!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这档节目是有剧本的,我们梵老师是主演,别的选手是配角,大家照着剧本念台词,把主角的逼格烘托出来就行了。你听听,这像话吗?” 杰弗瑞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讳莫如深地道:“播放模式肯定不能改,上头发了话的。” “真不能改?”曹晓辉犹不死心地确认。看见自家艺人不被认同,他心里也不好受。 “真不能改,连宋姐都没有发言权,你想想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杰弗瑞往头顶指了指,然后就闭口不言了。 曹晓辉心里一颤,便也跟着陷入沉默。 过了足足几分钟,两人才又开始聊别的话题:“听说你们节目组今天请来了一位超大牌的嘉宾?” “没错,但具体是谁只有宋姐知道。” “这么神秘?” “听说那位嘉宾想要参加测试环节,所以必须保持神秘。” “哦,那我不问了,反正我们家梵老师不需要打听这些。” “那肯定,梵老师是谁啊,无所不知……” 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彩虹屁中,梵伽罗化完了妆,走进录制间。还是与上次一样,所有选手挨个儿去抽签,然后按照先后顺序进行测试。十六名选手如今只剩下十三个,除了被淘汰的两个,还有一个是因病退赛的崇明。 据说他精神出了问题,常常会幻想自己是一只狗,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却又要求旁边的人将自己摁住,说是无法控制身体。这种病既有些像妄想症,又不太像,医生目前还没有给出准确的判断,只能先把他关在精神病院里进行观察。 外场主持人简单交代了崇明退赛的原因,然后故作神秘地说道:“好了各位,请你们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戴上眼罩,我们的测试间里有一个巨大的惊喜在等待。” 听说有惊喜,选手们跃跃欲试,而梵伽罗却垂着眸,毫无温度地笑了笑。 —— 观察室: 从美国归来的宋温暖一边搓手一边看向镜头,用满带兴奋的语气说道:“亲爱的观众,看看我们的大屏幕,你们发现了什么?” 除了宋睿,所有人都看向大屏幕,眼里放射出或惊喜、或热切、或迷恋的光。一名身穿火红色长裙的女子以慵懒的姿态斜躺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裙摆的侧边开了一条叉,她那修长、雪白、笔直的双腿便从这风情万种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一截,蜿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飘逸柔美的裙摆半遮住她的足,在灯光的照射下,她脚踝处的一条金色细链正闪闪发光,而她的踝骨却比这细链还要脆弱,仿佛一捏就断。 她狭长的双眸漫不经心地扫过所有摄像机,留下一抹潋滟的华光。她的出现就像是一条瑰丽的虹,贯穿所有人的眼,直达他们审美的最高点。她就是最近爆火于网络的新晋歌后苏枫溪! 即便是心高气傲的宋温暖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娱乐圈里唯一比我还美的女人,怎么样,观众朋友们?我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你们的女神请来,你们现在高兴了吧?” 她停顿片刻,又道:“你们应该知道,我最近遇见了一些很不好的事,心情一度糟糕透顶,全靠听苏枫溪的歌才撑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光。” 钱博士立刻附和道:“对的,我在难受的时候也很爱听苏枫溪的歌。她的歌喉带有一种治愈人心的魔力,我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掉下泪,但又忍不住笑起来,那种感觉你简直没有办法找到一个贴切的词汇去形容,就是很舒适,很感动,很放松,像是把你的灵魂都洗涤了一遍。” 欧阳博士和林博士也都对此表示认同。他们在疲倦之后也爱听苏枫溪的歌,这样能更快恢复精力。 几人越聊越投机,就苏枫溪的每一首歌展开了热烈的讨论,甚至能如数家珍地点出每一句能引起他们共鸣的歌词。这份狂热经由摄像机的捕捉和转录,竟已带上了邪戾的色彩,却无一人感觉到异样。 唯独宋睿静坐一旁,不置一词。 脸颊因激动而泛出病态红晕的宋温暖终于发现了堂哥的沉默,于是诘问道:“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喜欢听苏枫溪的歌吗?”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态度是何等霸道蛮横,仿佛堂哥只要点点头,说一句不喜欢,她就会扑上去咬他一口。 这本不是她的性格,自从俞云天那件事之后,她变得更平和豁达了一点,也更圆滑内敛了一些,就像一枚打磨至臻境的玉石,带着通融之美。但是这份通融、平和、豁达,竟在苏枫溪的影响下荡然无存。 宋睿默默观察所有人,眸子里闪烁着暗芒。 他往椅背上靠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嘲讽和厌恶:“我的确不喜欢听苏枫溪的歌。我从来不觉得她的歌喉充满感情和柔美,恰恰相反,我只听见了黑暗的欲望、肤浅的功利、令人作呕的虚荣。如果硬要让我去形容她的歌声,我只能想到洒满了香水的繁花锦缎所覆盖的尸体,闻上去馥郁,看上去美丽,但掀开表象,内里只是一团腐烂的肉和蠕动的蛆虫而已。” 他话音刚落,观察室里便陷入了一片寂静,宋温暖和三位博士双目圆睁地怒视他,就像怒视着前世今生的仇敌。这样的诋毁简直不可饶恕! 第85章 灵媒_分节阅读_121 遇见梵伽罗之前,宋睿从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也不相信除了智慧以外,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人类达成力所不能之事。但认识梵伽罗之后,他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也终于承认那些无法用科学依据去解释的奇人奇事,而苏枫溪正是其中的一个。 他的确从未被她的歌喉吸引,在别人听来是天籁的乐音,入了他的耳却只是一些不堪的呻吟。苏枫溪就像一个站立在深渊之上的魔鬼,不断招摇着她那双美丽细长的手,诱惑着懵懂无知的人类靠近。 没有哪一个心志不坚的凡人可以抗拒这份诱惑,正如满怀欲望的人无法拒绝魔鬼的交易。但宋睿不一样,他不会坠入苏枫溪营造的深渊,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深渊;他也不会受到魔鬼的引诱,因为他自己就是魔鬼。他能被那些靡靡之音勾动内心最隐秘的欲望,但这些欲望却与爱毫无关联,而是愤怒和毁灭。 他在梵伽罗那里窥见的一丝光明,又在苏枫溪的吟唱中完全熄灭,这叫他如何能够喜欢这位歌手?他对她唯一能产生的感情就是厌恶,正如他厌恶这一整个世界。 宋睿压住宋温暖伸过来的想揪扯自己衣领的手,冷声提醒:“你别忘了你是在工作,请你专业一点。” “工作”两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宋温暖的头顶,令她迅速从那诡异的狂热中挣脱,恢复了正常。她退回原位,深吸一口气,然后笑看镜头说道:“刚才我们说了太多无关紧要的话,现在请让导播把画面切回休息室,让我们看看选手们的情况。啊,他们还在戴眼罩,戴好之后工作人员还要进行检查,我们可以稍等一会儿。” 宋温暖尴尬地理了理鬓发,故作调皮地道:“刚才我们这群迷弟迷妹在观众面前献丑了,真是不好意思。宋博士,看来你果然像网友说的那样,只是梵老师一个人的拥趸,只吹他一个人的彩虹屁。” 听见宋温暖cue了梵伽罗,宋睿的注意力才又集中在她身上,不解地问道:“什么是彩虹屁?” 宋温暖愣了好一会儿才捂嘴娇笑:“宋博士,你竟然连彩虹屁都不知道,果然是古板的学者做派。彩虹屁是饭圈常用语,意思是你迷恋你的偶像,就会用各种浮夸的词汇褒扬他,说他哪儿哪儿都好,简直没有缺点。” “哪儿哪儿都好?没有缺点?”宋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又细细思索一番,竟是温柔一笑:“似乎是这样的,目前的确还没发现缺点。” 宋温暖翻了一个夸张的白眼,然后半捂住自己的嘴,对最近的摄像机说道:“我们的宋博士果然是一个彩虹屁精!”完了她又认真问道:“真的找不出一个缺点吗?宋博士,你可是一名心理学家,你应该知道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吧?所以请你理智、客观、公平一点。” 宋睿垂眸思忖片刻,颔首道:“如果硬要说一个缺点的话,那就是太过神秘,难以捉摸吧。” 宋温暖翻了一个更夸张的白眼,要笑不笑地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宋博士,现在我送你一个梵吹吹的外号,你不会不同意吧?” “梵吹吹又是什么意思?吹捧梵伽罗吗?这样的话我不能同意,客观地说,我并不是在吹捧他,而是事实如此……”宋睿认真反驳,却并没有多少不悦。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极华贵的三件套西装,领带夹和袖扣均属于SDT最奢华的一个系列,黑曜石镶边包裹着一颗颗顶级黄钻,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而他的喉结就在这光芒的映照下微微滚动,禁欲,优雅,却又极致性感。他俊美的面容,高大强健的体魄,儒雅清冷的气质,皆远超娱乐圈里的任何一位偶像明星,与古板学者绝扯不上半点关系。 是以,在节目播出后,他也跟着火了一把,被网友们誉为学术界的顶级明星。但是他对梵伽罗的关注和偏爱也招致了一些非议。 宋温暖原本是打算在节目里故意引他谈及梵伽罗,然后为他洗白一波,但现在看来没有那个必要了。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就是偏爱梵伽罗,没有缘由,也不需要掩饰。 宋温暖默默叹了一口气,无奈道:“stop!宋博士,我们还是重新把视线放回休息室吧,第一位选手已经戴好眼罩了,我们有请他进入测试间!” 宋睿摆摆手,停止了说话。他本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只不过提及梵伽罗,话难免就多了一点。他专注地看向大屏幕,以期从选手们这里拼凑出一个大致的有关于苏枫溪的印象。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异端,且具备一定的危险性,但可怕的是——这种潜在的危险,目前竟无一人察觉到。 第一个走进测试间的选手能力很微弱,说不出什么特别有建设性的话。他蒙着眼罩,隔着一围幕帘,只能依稀辨认出这房间里充盈着一名女性的能量,而且是美丽的女性。 听见选手的赞美,苏枫溪对着摄像机浅浅一笑,近距离拍摄她的摄影师瞳孔收缩了一瞬,然后就陷入了深深的迷醉。他不断给她拉近景,拍摄她毫无瑕疵的脸和曲线曼妙的身体,他对她的偏爱,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受到。 而那些通过他的镜头注视着苏枫溪的人也同样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状态。这种近似于吸毒上瘾的诱惑力,令宋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感觉自己仿佛走入了一个专门为苏枫溪打造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是晨曦、雨露、雷电,是所有人的中心。 仿佛只需浅浅的一笑,甚或轻轻的一瞥,她就能将任何人的灵魂掌控在手心。可以想见,等这期节目播出后,苏枫溪的这一次露面将在网络上掀起怎样的狂澜。她虽然发布了很多新歌,却一直未曾在公共场合露过面,更没有拍摄过MTV,可以说《奇人的世界》是她翻红以来参加的第一档节目。她的粉丝一定会为此疯狂。 对了,她的粉丝数是多少来着?八千万还是九千万?宋睿拿出手机看了看,却发现前几天还只是八九千万的数据,今天已经过亿了,其蹿升的速度简直可怕。在不刷数据和流量的情况下,这肯定是不正常的。 【妖怪】——宋睿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末了又划掉,改成【魔鬼】。如果灵媒是存在的,超凡的意志是存在的,异次元是存在的,那么妖怪和魔鬼也应该是存在的吧? 在他的胡思乱想中,第一位选手结束了测试,他说了一大堆赞美的话,套用在任何女人身上都能让她们心花怒放,倒也没什么特别优异之处。 第二位选手走入测试间,半小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 苏枫溪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摆着最柔美的姿势,展露着最娇艳的笑容,散发着最致命的诱惑力。终于,实力最强的几名选手陆续登场,而她似乎有所感应,在元中州进入测试间时终于放下了搭在矮凳上的腿,换成了一个比较正式的坐姿,目光灼灼地朝幕帘看去。 被隔绝在幕帘之外的元中州拿出一杆摇铃,轻轻晃荡了一下:叮铃、叮铃、叮铃……悠远的铃声像水波一般蔓出去,穿透了空气,穿透了所有障碍物,也穿透了苏枫溪的身体,再柔柔地、缓慢地荡回来。 苏枫溪的瞳孔飞快收缩一瞬,脸上的表情却还是那般慵懒随意。 与此同时,梵伽罗也背靠在休息室的墙壁上,双眼微阖,默默接收那破空而来的铃声。元中州能听见什么,他只会听见得更多。 片刻后,元中州徐徐说道:“这是一位女性,有一团火焰在她周身燃烧,令她释放出强烈的生命气息。她能带给人极大的温暖和震撼,她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我在她的身体里窥见了一个璀璨的光团,那是她最为本质的力量,她将来一定能取得非凡的成就!她是生命本身!即便她曾经遇见困难,却总能凭坚强的意志挺过去,因为她的内心充斥着一片光明,没有黑暗,一点都没有!毫无疑问,这是一位非常优秀、善良、杰出、耀眼的女士!我若是再靠近一点,就会被她的光彩灼伤。有很多人爱着她,很多很多,而她值得这样的热爱。” 对苏枫溪而言,元中州的话无疑是一种最高赞誉。她捂住脸,似乎不想被摄像机拍到自己不好意思的表情,却有星星点点的泪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闪烁,直闪进人的心底。这一幕再一次迷昏了她的跟拍摄影师,以至于他拉了一个长达半分钟的特写。 观察室内,宋温暖带头鼓掌,并感动地说道:“元中州不愧为排名第二的灵媒,他看见了苏枫溪的内心。是的,以前她的确有一些不好的传闻,但是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力,为什么她不可以?她的生活方式并未打搅到任何人,我们为什么不能宽容一点?我相信能唱出如此美妙乐音的人一定不是一个坏人。” 三名评委连连附和,跟着洗白,而宋睿则抱臂旁观,暗下结论——元中州不行,他无法看穿苏枫溪的真面目。 稍后,朱希雅走进测试间,在感应了十几分钟后才道:“这是一位女士,美丽、纯净、善良,浑身都散发着生命的澎湃气息,这气息甚至引动了我的巫力,让我感觉非常舒适。我听见了一阵乐音,像是从天上传来的,缥缈而又空灵……” 静默片刻后,她真心实意地说道:“我很喜欢这位女士,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多点时间与她待在一起。” 苏枫溪捂住嘴娇笑,眸子里闪烁着欣悦的光芒。 灵媒_分节阅读_122 阿火紧跟着出场,只隔着幕帘嗅闻一会儿便笃定道:“这是一位姑娘,她香喷喷的,而且体内充斥着异乎寻常的生命力,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他连说了两次“特别”以强调自己对测试者的喜欢。 何静莲缓缓走进测试间,花了大概三分钟就得出结论:“这是一位很美丽的女性,她的情绪像一团从天山顶上飘来的白云,很柔软,很圣洁,很纯净。她是我见过的最简单纯粹的人,拥有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心。” 丁浦航倒数第二个出场,默默感受了很久才摇头道:“我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们幕帘后是什么,但是我能听见一首歌,它不停在我的脑海里回荡,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这首歌也是我的最爱。” 他站起身,一边摇摆转圈,一边哼唱苏枫溪最新发布的一首单曲,整个人都沉迷了进去。 苏枫溪悄悄掀开幕帘,笑望着他,用口型无声说道:“刚才我的确一直在心里哼唱这首歌,他感应到了。你们的灵媒真厉害!”她竖起大拇指,灿烂的笑容经由屏幕的放大,竟散发出200%的魅力。 宋温暖等人捂住胸口,瞪直眼睛,像吸食了过量毒品一般沉醉不醒,而宋睿却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道——【这是一个专为大屏幕而生的妖物,她的魅力可以被摄像机放大。】 丁浦航走后,梵伽罗无需工作人员的引领便畅通无阻、不疾不徐地走进测试间,他甚至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另一张柔软的沙发,在幕帘对面落座,丝毫不逊色于苏枫溪的修长双腿慵懒地交叠着,细长的手指互相交叉,覆于膝头。 这是一个极度闲适的姿态,也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可见他并不认为幕帘后的东西能对自己造成威胁。 与他的轻松惬意相反,苏枫溪却抚了抚裙摆,理了理鬓发,假装自然而然,却又十分刻意地挺直了脊背。这咄咄逼人、蓄势待发的姿态表明了她的敌意。是的,没错,她就是冲着这个人来的,当她通过节目获悉梵伽罗的灵媒身份,才终于明白自己的第一次滑铁卢到底是谁造成的。 赵文彦的失控、反噬,舆论的一面倒和演艺事业的全面垮塌,都是这个人在背后操控。如果能让他发疯一般爱上自己,并像条狗一样跪伏在自己脚边,仔细而又陶醉地舔自己的脚趾,那画面肯定会非常有趣吧? 这样想着,苏枫溪便来了。她慢慢往后靠倒,放软了身体,微眯着眼眸,轻启着唇瓣,缓缓吐露芬芳,把那诱惑的气息逸散到空中。她现在无需说话也无需露面也能轻易捕获临近身边的猎物。 与此同时,梵伽罗偏头捂鼻,语带厌恶地说道:“在这块幕帘后,有一个将死未死的朽怪正喷吐着腐烂的恶臭。” 只一句话,苏枫溪洋洋自得的表情就僵硬在脸上,一抹极浓烈的惊惶从她的瞳孔深处闪过。 第86章 苏枫溪的能力的确增强了,有关于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曾经背弃她、伤害她、甚至从她身边逃走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地又都回来了。他们跪在她脚边摇尾乞怜,为了博她一顾可以放弃财富、自由和尊严。 经历了一次重大打击之后,她反而找到了更强悍的自己,并且真正站上了这个圈子的顶峰。她的粉丝数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暴涨几千万,娱乐圈里数得上名号的大牌明星几乎都是她的歌迷,自动自发为她宣传,令她拥有了极大的话语权,甚至成为了某些人的信仰。 私生活混乱又怎样?勾搭有妇之夫又怎样?同时交往多个男朋友又怎样?别人不能做的事,她苏枫溪做出来就是合理的,正确的,无可指责的!那突然间增强了好几倍的魅力终于让她做到了无往而不利! 所以在前来电视台的路上,她曾幻想过很多令自己心潮澎湃的画面:譬如梵伽罗当着镜头的面,在她的诱惑下丑态百出;譬如梵伽罗跪伏在她脚边,毫无自尊地舔她的脚趾;譬如梵伽罗一边抗拒着一边倒向她,彻底为她臣服。而她只需做出被这人的孟浪行为吓住的模样就可以了。 待到节目播出那日,梵伽罗就彻底凉了,她的上亿粉丝会直接将他杀出娱乐圈。 然而幻想是美好的,现实却与这截然相反。 在此之前,苏枫溪已经在赵文彦那里品尝过一次脸皮被硬生生撕开的痛苦,而这一次却远比那一次更令她心悸,因为梵伽罗撕开的不仅仅是她的脸皮,还是她的画皮。他只一句话就点破了她的真面目——一个将死未死的朽怪! 这是巧合吧?那么多能力卓绝的灵媒都看不破自己的伪装,梵伽罗又怎么能?他一定是出于嫉妒才会这么说,他肯定从别人那里获悉了神秘嘉宾的真实身份,于是借此大放厥词!这样想着,苏枫溪才勉强控制住了失序的心跳。 她的惊惶只在刹那,并未被摄像机捕捉到,在镜头里,她依然是美的,甚至美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她就像一条毒蛇,越是受到威胁便越是拼命分泌毒液。 宋温暖等人不知不觉就沉醉在了她的魅力中,而梵伽罗却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她走近,却又在幕帘前堪堪停住。他的鼻尖离这块布仅仅只有三寸距离,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因为触犯节目组的规定而被淘汰出局。他依然像上次那般,即便眼睛不能视物,也可以畅通无阻地行走于这个世界。 他伸出左手,虚悬在幕帘前,缓缓说道:“让我来看看你是一个什么东西。” 东西?他竟用如此粗鲁的词汇来形容被所有人崇拜的苏枫溪?这怎么可以!宋温暖等人被激怒了,指着大屏幕上的他轮番进行讨伐,而宋睿却掩唇低笑,神情愉悦。他就知道梵伽罗一定能看穿苏枫溪的真面目,这种肤浅的女人怎么可能迷惑得了那样的他? 宋睿微微倾身,更专注地看着大屏幕,视线却只集中在梵伽罗身上,未曾给予那传说中的尤物半点青睐。 梵伽罗的磁场可以隔绝并清除一切障碍,被苏枫溪喷吐于空中的诱惑气息顷刻间就被驱散了,一股极柔和却又极具穿透力的波动在这个纯白的房间里来回震荡,进而产生共鸣,随后形成一种封闭式的压迫力。 苏枫溪的身体被这波动贯穿,又在它的重压下无法动弹。在慌乱的挣扎中,她并未发现此刻的自己是何等狼狈。她本是慵懒地斜躺在沙发上,腿伸得长长的,搭着矮凳,模样颇为风情万种。但现在,她已蜷缩起手脚,将自己紧紧抱住,就像被逼至绝境的兽,除了颓丧地蜷成一团,徒劳地哀嚎惨叫,竟已别无出路。 这层看不见的磁场将她包裹镇压后,负责跟拍她的摄影师便第一个清醒过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只感觉自己的脑袋钝钝的,有些反应不过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时间竟无从回忆,发现自己离嘉宾很近,近得有些无礼,便连忙退到三米开外。 宋温暖等人也恍惚了一瞬,再去看苏枫溪时便也没了之前的狂热和维护,而是清醒的审视。她惊恐不安的模样根本没能激起他们的怜爱,反而令他们大感惊异。 宋温暖试探性地问道:“堂哥,苏枫溪是不是在害怕?她现在这副表情是真相被人戳穿时才会展露的吧?我记得你教过我如何从微表情去辨认别人的谎言,而这个表情是其中最经典的一个。因为工作需要,我当时学得很认真,所以我能看出来。” 宋睿瞥她一眼,心中暗暗纳罕。若不是亲眼见证了她为苏枫溪失智的一面,他一定会以为眼前这个思维清晰、目光敏锐的堂妹是谁假扮的。 “她在恐惧。面对梵伽罗的读取,她想逃。”宋睿言简意赅地道明了苏枫溪的所思所想。 “为什么恐惧?如果梵伽罗说的不是真的,她大可以一笑了之,毕竟朽怪这种形容实在是太夸张了,没有人会相信的。苏枫溪的反应很值得推敲呢!”宋温暖一边摩挲下颌一边呢喃低语。排除干扰之后,她敏锐的直觉就都回来了。 “她现在就像一只饱受惊吓的小动物。你发现没有,面对别的选手,她都是很放松的,但唯独面对梵伽罗,她却会如临大敌。看来她也能感应到梵伽罗不同寻常的能量。我们这位苏歌后也不是凡人啊!”钱博士的分析相当一针见血。 灵媒_分节阅读_123 宋睿再一次掩唇低笑。他发现这群人集体疯魔又集体清醒的模样实在是很有趣。 屏幕另一端,梵伽罗已将苏枫溪里里外外读取了一遍,却并未放开那沉重粘稠,几能令人窒息的磁场,而是继续控着她,缓缓说道:“我看见了染成栗色的浓密卷发和火红色的浪漫长裙,你似乎拥有一副很不错的皮囊。” 苏枫溪双目圆睁,丝毫不敢移开视线地朝立在幕帘后的那个模糊身影看去。这身影投在她的瞳孔,也投在她的心底,为她蒙上了一层驱之不散的阴影。她开始意识到,梵伽罗的能力已远远超出预期,她可能不是来复仇的,而是来自投罗网的! 梵伽罗还在继续:“在别人眼里,你或许是朝露晚霞,晨曦星辉,是世间最美的东西。但在我的眼里,我只看见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你那美丽的脸庞只是一颗蒙着焦皮的骷髅;你那明亮的双眼早已被欲望侵染,变得浑浊不堪。在细腻皮肤地掩盖下,一条条粗壮血管里流动着的是已然腐败的黑血;支撑着这具身体行走于人世的,是一堆发黄疏松的枯骨;附着在枯骨之上的是风干的肌肉和渐渐衰败的器官。你早应该死去,却又挣扎着活在人间,你是一只无时无刻不在朽坏的怪物。” 苏枫溪的额头开始大滴大滴冒汗,梵伽罗的话像一层层巨浪,将她的恐惧一次次推上顶点。 而这还不是全部。他停顿片刻,忽然便轻笑起来,饶有兴致地问道:“我很想知道:当夜深人静时,你可敢照镜子?” 这句话带上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让苏枫溪不得不摇动自己僵硬的脑袋——她不敢。 梵伽罗似乎获悉了她的答案,于是继续询问:“当秘地独处时,你可敢回忆自己的一生?” 苏枫溪这一次已经有了准备,努力梗着脖子,不让自己做出回应。但是没有用,在梵伽罗的摄取和掌控下,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所有问题。她再一次摇了摇头——不敢。 梵伽罗便叹息道:“你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苏枫溪在摄影师诡异目光地注视下僵硬地,慢慢地,点了点头——有意思。 梵伽罗的语气忽然变得十分冰冷:“那你还真是执迷不悟啊。” 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却与苏枫溪完成了这三问三答。他想知道什么,便能获悉什么。 宋温暖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连呼吸都屏住了。两人之间的交流十分简短,甚至只是梵伽罗一个人的阐述而已,但其中隐含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所谓朽怪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苏枫溪不但不反驳这荒谬的话,反而默认了?世界上真的存在那样可怕的怪物吗? 宋睿摇头轻笑,然后把之前写下的【魔鬼】二字划去,改为【朽怪】。这个世界正因为梵伽罗的存在而变得越来越奇异! 苏枫溪后悔了,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她一定会让自己躲开梵伽罗,有多远躲多远!她的兴致勃勃、胜券在握、洋洋自得,都已化为恐惧和慌乱。她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竟一语便道破了她的所有秘密。 在对方眼里,她是完全透明的,被世人疯狂迷恋的绝世容颜只不过是一颗骷髅、一副枯骨、一堆腐肉而已。可怜她还畅想着用这美貌去完成复仇,却全然不知自己在他看来是何等恶心丑陋的东西! 这份迟来的认知彻底摧毁了苏枫溪刚建立不久的信心。从梵伽罗身上,她得来的永远都是打击。 不等她抑制住内心的惶然,梵伽罗却又缓缓开口:“你那动人的歌喉是如何铸就的?为什么我只听见了骨头摩擦骨头的噪声和饱含痛苦的悲鸣?这悲鸣很独特,非男非女,辨不出性别,稚嫩,十分稚嫩……” 梵伽罗偏着头,静静站立了一会儿。他的意识仿佛能够穿透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去辨认那些不分男女的悲鸣。 直到此时,苏枫溪才像是真正被戳中了痛处,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她开始剧烈挣扎,但在镜头的捕捉下,她却只是胡乱地扒拉了一下沙发垫子而已。 过了大约几十秒,梵伽罗恍然道:“我听清楚了,那些悲鸣来自于婴儿,更确切的说,那是他们的啼哭,很多,很多……苏枫溪,你还真是罪孽深重。” 这最后一句话直接就把苏歌后的身份挑明了。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幕帘后隐藏的人是谁,而他却坚持用朽怪、东西、罪孽去形容对方。这是他头一次对一个人表达出如此强烈的厌恶,比俞云天那次更甚。 宋温暖等人全都懵了。歌喉里藏着骨头的摩擦声和婴儿的啼哭?什么意思?他们听见的是中文吗?怎么连在一起就搞不懂了? 宋睿在笔记本上写道:【人鱼用长发和歌喉交换双腿,而苏枫溪用什么交换人鱼的歌喉?】他很快就写下了自己猜测的答案:【骨头?婴儿?】 与此同时,梵伽罗终于收回磁场,倒退了两步。 重获自由的苏枫溪立刻发出骇人的尖叫,如僵尸一般直挺挺地跳起来,涂着大红蔻丹的锋利指甲将幕帘抓了个稀巴烂。其实她更想撕了梵伽罗,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靠近对方时,她的身体却开始发抖,就像被虐打后的小动物对施虐者产生了本能的退避。 这个人根本不用对她做什么,只简单说几句话就能让她体会到最深的恐惧。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完美形象又一次崩塌了,摄像机将她的丑态忠实地记录下来,并转播出去。 当镜头快要怼到她脸上时,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在录节目,连忙收敛起狰狞的表情,胡乱地理着长发。她的经纪人一直在导播室里观看监控,发现她失态了,立刻跑进来救场。 “抱歉,抱歉!我们溪溪最近太累了,情绪容易激动。不过你们的选手说话也太过分了,怨不得她生气!导演,这一段剪掉吧,好吗?”他冲一名副导演说道。 被苏枫溪疯魔的样子吓了一跳并完全清醒过来的宋温暖轻轻晃动自己纤长的食指,连说了三个NO。《新晋歌后苏枫溪现场发飙》——这期节目的标题一出来,他们的收视率又稳了!梵伽罗还真是福星呀! 副导演做不了主,只能支支吾吾地应了几声。 经纪人察觉到苏枫溪的状态很不好,她那单薄的红色长裙已经被不断冒出的冷汗打湿了,摸在手里一片冰冷粘腻,身体也颤抖得厉害。不过是几句荒谬的话而已,当场反驳就行了,何至于吓成这样?她还配合地摇头、点头,竟是默认了下来。她疯了吗? 没了那些诱惑气息的干扰,这位迷恋苏枫溪至深的经纪人竟也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他把她带入休息室,拧了一条毛巾帮她擦汗,小声说道:“宋温暖很难搞,我没有把握让她剪掉刚才的画面。要不我让张总跟她说吧。” “不用找张阳,我自己能解决。告诉宋温暖,我刚才失态了,为了表示歉意,我愿意免费为他们演唱一首歌。”苏枫溪喘息着低语。 “你现在的出演价格可是几百万,这不是便宜他们了吗?”经纪人对此略有不满,然而在这之前,他从来不会反驳苏枫溪的任何话。 苏枫溪自然也发现了他的改变,眸色一暗,坚定道:“我一定得唱,你去安排就是了!”失去的东西她必须立刻找回来,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在煎熬中等待了。梵伽罗这个人她一定要除掉,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灵媒_分节阅读_124 第87章 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宋温暖乐颠颠地为苏枫溪布置好了舞台,还把所有选手都请到演播厅来欣赏表演。 得知自己之前感应到的女性是苏枫溪,选手们激动坏了,有几人明显是她的铁杆粉丝,竟欣喜若狂地哭了鼻子。 受到邀请坐在第一排的赵文彦却浑身僵硬,不敢置信又惊恐万分地质问:“你们邀请的神秘嘉宾是苏枫溪?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宋温暖你别说你不知道,你这是故意搞事吧?” “你一个大男人,分手就分手,何必这么小气?只是听她唱一首歌而已,又不会要你的命。这一段播放出去,你知道我们节目的收视率会涨多少吗、、?”宋温暖压住赵文彦的肩膀,不允许他离席。为了把传闻中的新人、旧人、负心汉凑在同一个框里,她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赵文彦狠狠甩开她的手,起身便走。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听苏枫溪的歌真的能要了他的命! 却没料刚走到演播厅门口,梵伽罗就牵着许艺洋的手走过来了,嗓音轻柔地吩咐:“回去坐着,别落单。” “可是苏枫溪待会儿要唱歌。”盛怒中的赵文彦立刻就变成了温顺的小绵羊,委委屈屈地开口。 “有我在,没事。”梵伽罗将手覆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这微风拂面一般的力度竟也把牛高马大的赵文彦推动了。他顺势往前走,一步一步踩着梵伽罗的脚印,喋喋不休地念叨:“真的会没事吗?你不知道她的歌声有多邪性!堵住耳朵都没用,那些音乐能从你的头皮渗进来,直接控制你的思想。我买了世界上最好的隔音耳机都对付不了她。她今天肯定是冲我们来的。你们刚才碰面了吧,有没有受影响?我担心她的能力再增强下去,可能连你都对付不了她了。有时候我真他妈想雇一个杀手,直接把她弄死!” 梵伽罗捂住许艺洋的耳朵,警告道:“别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啊,抱歉!”赵文彦立刻闭嘴了。经过刚才那通发泄,他笼罩着一团郁气的脸色已略有好转。只要伴在梵伽罗身边,他就会渐渐变得安详又泰然。 两人快要走到前排时,一道温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梵伽罗,等等我。” “宋博士,好久不见。”梵伽罗礼貌颔首。 宋睿轻笑道:“你能不能换一句打招呼的话?每次与你重逢,你都会这样说。”他锐利的目光定格在了许艺洋脖颈后的一块尸斑上,却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即便梵伽罗带着一个死人行走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让他产生恐惧的情绪,他甚至饶有趣味地冲小男孩笑了笑,惹得对方揪住梵伽罗的衣摆,往他身后躲。 梵伽罗似有所感,于是竖起纤长的食指,抵住自己殷红的唇瓣,笑容静谧,却也奇诡。 宋睿微一颔首,笑着转开了视线。 两人的交锋只在一瞬间,未曾伴随任何或明示或暗示的话语,却已经达成默契,而赵文彦还无知无觉地抱怨着宋温暖的自作主张:“……为了收视率,她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们宋家的家教就是这样的吗?什么人都能利用?” “其实我也惊讶于她的决定。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邀请苏枫溪,这个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她的歌都是一些不堪的呻吟。”在面对梵伽罗时,宋睿会习惯性地摘掉那副金丝眼镜,展露出真实的自己。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极其冷酷,眸子里也流转着厌恶的光,俨然对苏枫溪倒尽了胃口。 发现他未曾被苏枫溪迷惑,赵文彦不由愣住了。这是他在现实中遇到的第三个能在苏枫溪面前始终保持清醒的人:第一个是他的爷爷赵国安老先生,一位参加了抗美援朝,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的老兵。他的意志力不是苏枫溪那靡靡之音可以摧毁的;第二个是梵伽罗,他那超凡入圣的能力完全可以碾压苏枫溪;第三个就是宋睿,但他凭什么?他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你不喜欢苏枫溪?为什么?”赵文彦似疑惑似不平地问道。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为什么。”宋睿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感觉到梵伽罗正在注视自己,更确切地说是在注视自己的脑袋,便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忽然发现我长得很英俊?” 没想到宋睿也会开玩笑的梵伽罗竟真的被他逗笑了,摇摇头,喟叹道:“你有一颗在任何环境下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如果可以,我真想借你的脑袋用一用。” “这有什么不可以,你要就拿去。”宋睿直勾勾地盯着青年,语带戏谑,眼神却极为认真。他没有情感,自然也不会畏惧死亡,一颗头颅罢了,他还给得起。 梵伽罗笑着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宋睿便也笑着跟上,并轻轻拍了拍许艺洋小朋友冰冷僵硬的肩膀,以确定自己的猜测。 两人之间的哑谜,赵文彦是完全听不懂的,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他们身后。一行人在第二排的空位坐定,看向灯影变幻的舞台。阿火和何静莲就坐在他们身后,这会儿正悄悄靠过来,低声说道:“梵伽罗,我发现了第二个气味很好闻的人,就是那个苏枫溪。她身体里有一团极澎湃的生命气息,像我居住的大山谷。” 何静莲补充道:“她的情绪很舒缓,很干净,没有任何杂质。她是我见过的心思最纯的人,我喜欢和她待在一起的感觉。” 梵伽罗一边聆听一边点头,未曾予以反驳。 宋睿附在他耳边说道:“所有实力强悍的灵媒对苏枫溪的描述都带有类似的词汇——生命气息。你明白那是什么吗?她之所以将死未死,就是靠这个支撑的吧?” 想到苏枫溪,宋睿的脑海里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几百几千种凌虐对方的手法,他实在是受够了那个女人无处不在不堪入耳的魔音。 他的这些黑暗、暴戾、残忍的情绪很快就传递给了把何静莲,令她呜咽一声,拎着裙摆飞快远遁。阿火也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狗,一边嗷嗷叫着一边夹着尾巴跑了。 坐在宋睿不远处的丁浦航也经由读心能力的传导,看见了那些肠穿肚烂、鲜血淋漓的画面,于是默默把自己缩成一团,抑制不住地发抖。他其实是苏枫溪的铁杆粉丝,平日里没少为她在网络上开撕。可眼下,他明知道赵文彦是抛弃苏枫溪的负心汉,梵伽罗是插足的第三者,而宋睿一心想杀死她,他却连屁都不敢在他们面前放。 做人怎么能惨到这个份上?丁浦航掏出纸巾,悄悄擦掉眼角沁出的一颗心酸泪。 梵伽罗盯着尚且空无一人的舞台,低声道:“是的,她就是靠这团生气活着。” “那到底是什么呢?”宋睿追问道。 “那是能破坏能量平衡的东西。能量失衡会造成什么后果,你明白吧?” “我明白,正如地球的能量已经失衡,加剧了大气的污染,导致了温度的上升,进而使世界毁灭。那后果是人类无可想象的。” 灵媒_分节阅读_125 “是的,那很可怕,你无法想象的可怕。”说完这句话,梵伽罗就陷入了沉默。 但宋睿却从这简短的不能再简短的十几个字符里提取到了足够的信息量。他说“人类无可想象”,而梵伽罗却说“你无法想象”,很明显,梵伽罗把自己和人类区分开了,这区分或许是源于种族,又或许是源于…… 宋睿闭了闭眼,额际钝痛地忖道:……又或许是源于他早已体验过那种毁灭,所以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可以想象甚至回忆那痛苦不堪的感觉。但是用“痛苦不堪”这四个字,真能道出他万分之一的感受吗? 宋睿深吸了一口气,阻止自己再分析下去,这是他第一次回避了梵伽罗的曾经。 舞台上开始亮起灯光,一座升降台缓缓开启,熟悉的前奏也在演播厅的上空回荡。所有选手都安静下来,露出期待的表情,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却与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他们通过镜头全程目睹了梵伽罗对苏枫溪的摄取和解读,也隐隐窥见了苏歌后的一些真面目。于是此刻,当苏歌后升上舞台,柔柔一笑时,他们并未因此而疯狂,反倒目露审视和怀疑。 三观反复被梵伽罗重塑的他们已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或许真的存在妖怪。 苏枫溪拖着长长的裙摆走了两步,在斑斓的灯光下垂了眼睑,侧了头颅,似乎在倾听伴奏。但事实上,她正疯狂催动那团生气,进而滋润自己的喉咙。待到开唱,她的歌声就能释放出无与伦比的诱惑力,将在场的所有人征服。这些怀疑她、研判她,甚至是准备伤害她的人,最终又会成为她的俘虏,其中自然也包括梵伽罗! 一切准备就绪的苏枫溪撩起眼皮瞥向赵文彦,而对方立刻抱住梵伽罗的手臂,往他怀里躲,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令她忍不住勾唇,面露讥讽。 “无事的,有我在。”梵伽罗却一点不耐都没有,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背,让他不要慌乱。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前奏已进入尾声,而苏枫溪也随之张开红唇,用婉转至极的靡音演唱着: “我站在枝头, 隔着点洒的细雨, 遥遥望着你。 你走过青草地, 翻越高的窗棂, 对她诉说爱意……” 这首歌名叫《夜莺》,其灵感取自于王尔德的童话故事《夜莺与玫瑰》,讲述的是一位平民青年深爱美貌的贵族少女,而少女却拒绝了他的爱意,只向他索取一枝世间最红的玫瑰。青年看着开满白玫瑰的花园,陷入了绝望,而一只渴望爱情的夜莺却用自己的歌喉和鲜血,为他染红了一朵白玫瑰,并最终死去。 可想而知,以夜莺的身份进行演唱的苏枫溪是何等的哀怜,何等的纯粹,又是何等的热烈,以至于很多人在她的歌声里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也因为这首歌,她成功洗白自己,成了最受粉丝怜爱的歌手。 没有人能够抗拒这首歌的魔力,他们会为它落泪,痛哭,辗转反侧,也会因此而爱上它的演唱者。隔着屏幕或播放器尚且如此,若是在现场观看真人的表演,那影响力又会强大到何种地步? 赵文彦连续被这首歌害了两次,现在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宋温暖等人却露出了痴迷的表情。他们无意识地摆动着双手,摇晃着脑袋,微眯着双眼,半张着嘴唇,像仰望神祇一般仰望着舞台上的苏枫溪,恨不能把自己全部的信仰和忠诚都奉献给她! 这次表演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大型集体嗑药事件,又宛如邪教组织举办的朝圣会,但诡异的是,身处其中的这些人却以为自己是正常的,也是发自内心地热爱着苏枫溪。 梵伽罗的磁场隔绝了这靡靡之音,以致于赵文彦还能保持清醒。但是,从他不断扭曲挣扎的神情可以想见,他也支撑不了多久。许艺洋用短短的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眉头皱得很紧,仿佛极不舒服,但是这首歌的影响力对他而言已经到顶了,不会有更强烈的反应。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没有多少欲望能被引动。 唯一能以凡人之躯抵御苏枫溪的人竟只有宋睿一个。他冷漠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满带讥嘲的弧度,俨然未曾受到任何影响。当苏枫溪走到台边,挥舞着话筒与大家互动时,他甚至偏过头,捂住鼻,像是在极力忍耐她的臭味。眸光流转的一瞬间,从他眼底蔓出的浓烈恶意骇得苏枫溪差点唱跑调。 他和梵伽罗的冷漠,在众人的疯狂痴迷中竟显得那么刺目,令苏枫溪恨得咬牙切齿。她沉住气,继续唱道: “但她需要的却只是一枝红得滴血的玫瑰, 胜过你畅想的所有幸福结局。 你问我爱为何如此浅薄, 你问我情为何如此脆弱, 于是我将我的心抵在那锋利的刺上, 用我的鲜血为你染红一枝原本纯白的花朵……” 在人们愈加疯狂痴迷的回应里,她终于重获信心,但与此同时,已找准旋律的梵伽罗却也伴着她的歌声一起往下唱: “我是一只夜莺, 我只为你唱歌。 你要爱,可以去我炽热的眼泪里找, 你要情,可以去我滚烫的心房里刨, 你问我为什么, 我是一只夜莺, 灵媒_分节阅读_126 我只为你唱歌……” 他的歌声不柔美,不深情,不哀怜,更不热烈纯粹,却足够冷清、足够平和、足够具有穿透力和影响力。于是奇迹般的,这原本低不可闻的歌声竟渗入了苏枫溪的歌声,让那些动人心扉的情韵一瞬间化为乌有。 一阵粗粝的摩擦声混合着婴儿的啼哭,从苏枫溪的话筒里传来,虽只一瞬就消失,却让所有听众耸然一惊,继而清醒过来。更诡异的是,自此之后,苏枫溪的歌喉便完全失去了那无与伦比的魔力,变得十分沙哑,刺耳,缭乱。 她根本跟不上节拍,在高音处还唱破了,原本预想中的一鸣惊人的表演,最终却变成了大型翻车现场。 第88章 苏枫溪听见耳返里传来的声音时还不大敢相信那是属于自己的,于是又闭着眼睛状似陶醉地唱了几句,待到睁眼时,她看见的不再是一群痴迷的观众,而是一张张或震惊,或怀疑,或不敢置信的面孔。 她的经纪人跑上台,气急败坏地喊道:“停停停,音乐快停下!你们怎么搞的,竟然给我们用质量这么差的设备!话筒坏了,一直在发出噪声,你们刚才没听见吗?” 直到此时苏枫溪才隐隐意识到,她之前在耳返里听见的那个沙哑、刺耳、破败的声音,竟真的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她站在一道绚烂的光柱中,每一寸皮肤都沐浴着华彩,可表情却是茫然恐惧的。 台下的观众有些坐不住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刚才那个声音真是苏枫溪的吗?也太难听了吧?” “她的修音师真厉害啊,鸭嗓也能修成天籁!要不是听了现场,我根本不敢相信!” “我的幻想在今天彻底破灭了!这样的声音也敢吹成塞壬,怕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实力派歌后,这牛皮也吹得太大了!以后就在网络上发歌得了,千万别唱现场。就在刚才,我脱粉了,这样的唱功我真的粉不起来!” “我也脱粉了!现在的科技手段太厉害了,连我们灵媒的感知都能骗过去!” 大家一边大摇其头一边小声讨伐,可见对此次表演十分失望。清醒过来之后,他们的反应完全是正常的,并不会毫无缘由地、失去理智地,不顾一切地去热爱并维护一个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没虚话。 何静莲、阿火、元中州等人却都闭口不言。就在刚才,他们忽然感应到了一股极糟糕的能量场,却又在瞬间失去了定位。他们说不清那能量场到底是什么,却下意识地产生了极深的厌恶和戒备,就仿佛有什么不祥的东西从地狱里跑了出来,然后隐入了某个人的身体。 灵媒靠感知活着,所以他们绝不会忽略自己的灵光一现。站在台上仓惶四顾的苏枫溪成为了他们剖析感应的目标。 而苏枫溪却并不在乎这些人的怀疑,她直勾勾地看向梵伽罗,却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舞台,漆黑瞳孔里却只有璀璨的光效,并无任何人的存在。他已经用意识将她完全隔绝,连多看她一眼都仿佛受到了污染。刚才的意外一定与他有关系!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苏枫溪的身体开始发抖,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太过强烈的愤怒。这个人怎么敢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丑!他真的以为自己奈何不了他吗? “换一张碟,我重新唱。”她打断了正怒喷副导演的经纪人。 “唱什么唱,我们不唱了!什么穷逼节目,连好点的话筒和音箱都没有!你们这是在侮辱谁呢?” 经纪人握住苏枫溪的手腕,试图将她拉走。可他一意孤行的态度却成了苏枫溪坚持唱下去的原因之一。如果今天她真的丢下这些人走了,那与落荒而逃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节目播出之后,观众会看见她糟糕透顶的表演,会听见她粗糙刺耳的声音,会像经纪人这般,从她的蛊惑中逃离。 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些奇异的能力,她到底付出了什么,她承受不了又一次的失败! 今天的这场表演,苏枫溪不但要唱完,还得拿出最好的水平。她把自己架上了山巅,就得硬着头皮站稳。 “我要唱,去给我换一首伴奏。”她甩开经纪人的手,强笑着向宋温暖和各位选手道歉,说是话筒和耳返出了问题,影响了她的发挥。 宋温暖最喜欢这种大型翻车现场,一旦播出去,那就是一波一波的收视率和一茬一茬的广告商,所以她根本没戳穿苏枫溪的借口,反倒大手一挥,换了一批质量更优的设备,一个话筒三十万,一套音箱一千万都打不住。 看见摄影师把镜头怼在设备上,把那些代表着昂贵和高级的logo拍摄下来,苏枫溪的经纪人脸都绿了。毫无疑问,宋温暖是故意的,她没有反驳他那句“穷逼节目”的话,却用现实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苏歌后,您看看这些设备您可还满意?”宋温暖摆出谦卑的姿态。 苏枫溪的脸色很难看,却不得不笑着说满意。如果这一次她再演砸了,怕是连借口都找不到。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何会变得那般刺耳,她早已经忘了,在获得这诡异的能力之前,她原本的声音就是这样的。那已经是太过久远的事,远到她连回忆都不敢。 “宋姐,刚才真是抱歉,我重新演唱一次。”苏枫溪笑得越发温和,心里却起伏不定。她担心梵伽罗会再一次捣鬼,却又不相信他真有那个本事能叫她一次又一次吃瘪。 她已经没有办法了,如果不唱完,她今天会输得十分难看,于是她眼珠子一转,吩咐道:“我要唱《将夜》,你们选那张伴奏碟吧。” 大气磅礴的音乐贯穿了整个演播厅,换了一套更昂贵的设备,音响效果竟变得如此震撼。不等苏枫溪走入光柱开始演唱,众人已发出兴奋的低喊:“是苏枫溪的新歌《将夜》!太好了,我最喜欢这首歌!” 这首《将夜》是今年最热的古装剧《大唐天下》的主题曲,琵琶、古筝、二胡为主乐器的苍凉旋律,在强劲战鼓的擂动下几能撼住每一个人的灵魂。那是来自于远古战场的浩然之气,是每一个英魂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呐喊。 喜欢听这首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而苏枫溪一叠高过一叠的高音更是将这首歌的艺术价值推向至高点。它远非一首流行曲目,而是堪能传唱百年的经典。很多人都说他们可以连续好几天循环播放这首歌,却不会觉得腻。 它是苏枫溪最火的一首歌,也是最具震撼力的一首歌,更是最需要演唱功底的一首歌。她既然敢在现场表演,想来也是有一些底气的。 果然,等前奏结束,苏枫溪开嗓时,大家便都认可了她之前的理由,的确是麦克风和音响设备出了问题,她此刻的表现才不负塞壬之名。 元中州望着台上的女人,表情十分迷惑。他闹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的不祥感觉到底是什么,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感应错了,苏枫溪没有任何问题。 灵媒_分节阅读_127 其余灵媒则为刚才的贬损而烧红了脸颊,且产生了极深的愧疚。痴迷和狂热重回他们眼底,被音乐环绕的演播厅再一次成了朝圣的殿堂。 阿火和何静莲像两只吸多了木天蓼的橘猫,揣着手,眯着眼,跟随舞台上的苏枫溪和强劲的鼓点一起摇摆。 赵文彦刚才还在为苏枫溪的翻车而幸灾乐祸,现在却已慌神了,正用恐惧不安的目光四处乱看,又尽量躲在角落,以防被这些人的狂热传染。苏枫溪是一种不可免疫的病毒,一旦给她一个适合繁育的环境,她就能疯狂生长。 “梵伽罗,这首歌的感染力太强大了,我们还是走吧!”他紧紧拽住青年的衣袖。 “无事,再等等。”梵伽罗轻轻拍打他的手背,语气淡然如常。 许艺洋连耳朵都不堵了,整个人都钻到了椅子下。这首歌的力场明显比刚才那首强大得多! 宋睿则盯着台上的女人,脑海中浮现无数个血腥的画面。她的歌声越高亢,他的杀意就越炽热,这大概是她唯一能从他内心深处引动的欲望。 丁浦航感觉自己的脑袋快爆炸了,他一面被苏枫溪的歌声蛊惑,一面又被宋睿传导过来的杀念刺痛,于是便陷入了一会儿沉迷,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疯狂,一会儿理智;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恐惧的情绪。他的灵魂被撕扯成了两半,分别被火烧,被冰封,那痛苦的感觉简直难以用语言描述。 他原以为梵伽罗是这档节目里最可怕的灵者,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宋睿才是世界上最难以理解又最令人恐惧的存在。无论他的眼瞳照见多少美好,反映在他内心的永远是愤怒和厌憎,还有那无法抑制的毁灭欲。 那么美丽的苏枫溪,那么清澈婉转的歌喉,却只能让他产生杀了对方的想法,这人没救了! 丁浦航抱住剧痛不已的脑袋,小声喊道:“别唱了溪溪,别唱了,再唱下去你会被变态盯上!”因为他清晰地看见了宋睿幻想的捕获并凌虐猎物的全过程,所以他很清楚,只要对方施以行动,就一定能获得成功。宋睿的智商简直高得可怕,几乎每一分钟就能设计出一个周详的,切实可行的计划。哪怕拥有读心术,丁浦航也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他的脑袋是超光速的,与普通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妈的,下一期我一定要退出!”丁浦航用脑袋哐哐撞前排的椅子,口里信誓旦旦地说着。 苏枫溪听不见丁浦航的呐喊,只能看见众人痴迷的表情,于是发挥得越来越自如。但是,她最想蛊惑并掌控的那个人却始终保持清醒,他一手压住赵文彦的肩膀,一手把一个小男孩捞进怀里,漆黑的瞳孔开始凝聚辉光。 苏枫溪被他逐渐认真起来的表情镇住了,竟反射性地移开了视线。 梵伽罗终于找准了旋律和节拍,在下一个高潮来临之前,伴着苏枫溪的口型,低不可闻地念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是的,他记不住这首歌的歌词,只能背诵《道德经》,而且音量完全盖不住战鼓的轰鸣和苏枫溪叠叠攀高的音浪。但奇迹般的,这低不可闻的吟诵声依然汇入了苏枫溪的演唱,并于瞬间打破了她刻意营造的圣洁殿堂,令她从高高的神坛跌落。 她那直上云霄的高音陡然从顶点直坠,连个缓冲都没有。 似轮胎急促刮擦地面的尖声从话筒里传来,又经由昂贵音箱地扩大,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钱博士捂住心脏,不敢置信地说道:“怎么又破音了?还是音响设备有问题?” “不可能,这套音箱是新买的,节目录制之前我们刚测试过,没问题。”宋温暖不满地说道:“苏枫溪的唱功不行,修音修得太夸张了!希望这次她别再让我们的音箱和话筒帮她背锅。”说这话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上一刻的自己表情有多痴迷。 高音是带着惯性的,不能说唱就唱,说收就收,气流一旦从丹田里发出,就得把它吐尽,否则会伤到声带和肺腑。于是苏枫溪明知有问题却还是唱完了最后几个高音,然后猛然转头,看向梵伽罗所在的位置。 他刚才张口了,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可是她听不见,也感受不到任何能量,所以并未放在心上。然而只是这细微的,甚至连声音都听不见的默诵,便已足够毁掉她努力营造的一切。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苏枫溪放下话筒,铁青着脸站在舞台上。第一次翻车她可以找借口搪塞,第二次翻车除了认栽,她又能做什么?之前还为她疯狂的观众,如今已完全恢复清醒,就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于瞬间带走了他们眼里、耳里、心里的迷障。 只要有梵伽罗在,她的每一次挣扎都是徒劳! 看见苏枫溪难堪至极的模样,赵文彦竟捶着椅子扶手大笑起来。他完全不在乎摄影师正在拍摄自己毫无风度的表现,他只知道自诩魅力天下第一的苏枫溪终于吃瘪了,出丑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出了原形,这幅精彩的画面足够他回味几天几夜! 他笑得越来越肆意,越来越畅快,最终却又流出两行苦涩的眼泪。没有人知道他刚才有多恐惧,就差一点点,他就要被那歌声逼疯了! “没事了。”梵伽罗轻拍他的肩膀。 “擦擦脸吧。”宋睿递过去一张纸巾。 “谢谢,我好多了。”赵文彦吐出一口浊气,低笑道:“我今天来对了,刚才真他妈痛快!” 宋睿附在梵伽罗耳边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梵伽罗解释道:“要污染一杯纯净水,你需要做的只是洒上一小撮灰而已,并不困难。” 宋睿点头道:“我明白了,苏枫溪的能力是利用歌声来调动并掌控别人的情绪,而好巧不巧,你的能力是利用语言来渲染情绪,你们的能力是相似的,同时也是相克的,只看彼此怎么攻防而已。苏枫溪在唱歌,她的高音共振形成了一个能量场,把所有人笼罩,而打破共振最快捷的方法是在她的音频中掺入另一个不同的音频,于是共振立刻就会消失。她引吭高歌,你低诵古文,她的能量场看似强大,实则只需要一些轻微的不和谐的声音就能完全打破。但并不是任何音频都能并入她的共振磁场,那不是声音与声音的对抗,而是能量与能量的互撞,是需要强大意识作为支撑的一种施为。所以我怀疑你的能力并不局限于语言的煽动力和掌控力,还包括力场的入侵与融合。我的分析对吗?” 梵伽罗瞥他一眼,笑容十分无奈:“宋博士,我也不知道你分析的对不对,因为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的科普。” 宋睿坦然地说道:“不用客气。” 第89章 苏枫溪僵硬地站在台上,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她的经纪人这一回却没有冲上台,口口声声地说音箱和话筒坏了。已经用过一次的借口,再用第二次只会贻笑大方,更为丢脸。他一边绞尽脑汁地找借口,一边尬笑着说道:“我们溪溪状态不好,太累了……” 灵媒_分节阅读_128 偏在此时,赵文彦站起身,用力鼓掌,打着呼哨高喊:“Encore!这场表演太精彩了,苏枫溪,再来一个!” “你别太过分了!”不知所措的苏枫溪立刻把矛头对准他。 “我都给你叫安可了,你还想怎样?”赵文彦似笑非笑地反问。 “赵文彦,请你有点风度!”苏枫溪紧紧握住话筒,拼命让自己不要在摄像机前失态,因为在宋温暖的指示下,已经有四个摄影师走了过来,围绕他们两人团团地拍。由此可以想见,之前的那两次演唱,宋温暖肯定也是不愿意删掉的,她是那种为了收视率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如果你说的风度是指一张床上同时躺一女三男的话,很抱歉,我的思想境界还到不了那个程度。”很明显,赵文彦这句话是在暗指苏枫溪前些天刚闹出的一桩绯闻。有记者拍到她的家同时来了三位关系亲密的男性友人,而且三人还都在她房里过了一夜。 消息刚传出去的那一阵,网络上基本没有人非议苏枫溪,大家都觉得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很正常,谁叫她魅力大呢!但是此时此刻,再听到同样的话,所有人都打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恶心。 坐在第三排的阿火不知怎的竟吐了,而且吐得满地都是。意外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他根本来不及跑去厕所,只能用手死死捂住嘴。然而即便如此,那些酸臭的污物却还是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喉管深处喷涌,惊得周围的人连忙跳开。 坐在他身旁的何静莲难免受到波及,但她却顾不上脏污的裙摆,只是紧紧揪住衣领,蜷缩在座位上发抖。她深深埋下头,用浓密的头发盖住自己的脸,不敢往舞台上投去一瞥。那个曾经让她感到无比纯净的女人,现在已转变成一个可怕的地狱。 “太臭了,怎么会这么臭?我们村的粪坑都比这好闻!”呕吐终于告一段落后,阿火向周围的人语焉不详地抱怨,但他的目光分明是看向舞台的,而那里唯一站着的人就是苏枫溪。 苏枫溪被这变故惊呆了,自尊心也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她扔掉话筒,沿着后台的阶梯跑走了,她的经纪人连忙去追,脸上却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能从这尴尬得要死的氛围中解脱,阿火真是帮了大忙,虽说他的做法其实也挺伤人。 元中州拿出铃铛一圈一圈地摇,脸上的每一根皱褶都被深深的忧虑填充。渐渐的,他的铃声乱了,由此可见他正在不安。那个彷如来自地狱的能量场,竟然骗过了他的感知,让他误以为那是一团纯净的生命气息。这是他修炼大成以来第一次被蒙蔽了感知,而且得出的还是完全相反的两个结论,可以想见,苏枫溪的能力是有多可怕。如果让她录制更多专辑,迷惑更多人,那么整个世界都将变成她的! 这样的忧虑促使他下定了某种决心,于是把宋温暖叫到一旁,慎重说道:“宋导,我之前感应错了,苏枫溪那个女人很危险,请你多加注意。她的功成名就需要尸骨做铺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名气越大,对社会的危害就越大,她的歌能迷惑人的神智!” “我知道,我会的,谢谢你的提醒。”宋温暖同样慎重地答应下来。她早已把今天的录像发给上级部门,尤其是梵伽罗读取苏枫溪的那一段,至于上面有没有遏制苏枫溪的办法,她便不得而知了。 “你一定要注意,那个女人很危险。如果可以,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继续在乐坛发展。”元中州重申一遍,这才摇着头走了。 宋温暖却只能无奈苦笑。几次被迷惑又几次清醒之后,她当然知道苏枫溪有多危险。但那个女人背后站着张家,而张家的能量远非常人可以想象。连上头都得对张家敬着三分,她若是对苏枫溪出手,怕也是输多赢少。 刚想到这里,张阳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开口便是勒令:“你把今天的视频全删了,我另外给你找一个大牌明星录这期节目,你就当苏枫溪今天没来过。” “不可能删的,我做不了主,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去找孟仲商量吧,我们这档节目只听孟仲的。”宋温暖不咸不淡地回复。张家是很显赫,但也不至于让她卑躬屈膝。 果然,那头一听说“孟仲”两个字就嚣张不在,只是悻悻地挂断了电话。 宋温暖对着手机嗤笑:“什么玩意儿,张口就敢命令你姑奶奶!你个二世祖,真以为我会怕你?有本事你把你家老爷子请出来!” —— 这一期节目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赵文彦对着休息室的镜子挥了几拳,神清气爽地说道:“妈的,真痛快!曹晓辉,节目视频你拿到没有,我要带回去做纪念。” “拿到了,赵总,您收好。”曹晓辉迈着小碎步跑进来,手里捏着一枚U盘。 “有了这玩意儿,我就不怕张家帮苏枫溪公关了。她要是有本事让宋温暖删视频,我就能把原版视频再放出去,看谁斗得过谁。”赵文彦对着镜子不断调整领带,乌黑的眼圈配上闪亮的眼眸,竟也显得神采飞扬。 梵伽罗从门外走进来,语气略显冰冷地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我等你?”赵文彦不肯先走。 “不用等我,早些回去。”梵伽罗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就不由自主地朝电梯口走去。 目送两人离开后,梵伽罗这才顺着楼梯爬上天台,手里捏着一张苏枫溪派她的经纪人送来的纸条——【那个小孩在我手里,不想他死就来天台。】 其实许艺洋早已经死了,所以被苏枫溪推到天台边缘时,他一点儿也没害怕,反而用脚尖勾了勾从空中掠来的风。 苏枫溪狠狠钳住他的胳膊,厉声呵斥:“你给我老实一点,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这死孩子个头瘦弱,力气却不小,为了抓住他,苏枫溪经过改造的身体都有些吃不消。 “我来了,放开他吧。”梵伽罗就在此时出现。 “你来啦!”上一秒还声色俱厉的苏枫溪,下一秒就绽开了如花的笑容,嗓音也在刹那间变得温柔似水,娓娓动听,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往你心尖上最嫩的那一处挠,挠得你神魂颠倒,挠得你骨腾肉飞,挠得你不知今夕何夕。 “我等你好久啦。”她亲昵地撒着娇,勾着细长的食指,一声声,一句句,一脉脉地呼唤:“过来啊,快过来。” 梵伽罗双眼微眯,一步一步慢慢向她靠近。 “啊啊啊!”许艺洋焦急地摆手,却说不出话。 苏枫溪觉得他很碍事,顺手便把他推开了。 许艺洋连忙跑到大哥哥身边,用力抱住他的腿,却还是没有办法阻止他向天台边缘靠近,只能像个秤砣一般坐在他脚背上。可是这样依旧没用,大哥哥的眼里只有那个女人,看不见她身后漆黑的夜空和陡然下坠的天台。如果再走下去,他一定会摔死! 许艺洋急哭了,却无济于事,他的力量没办法与苏枫溪抗衡,自然更比不过大哥哥。 苏枫溪盯着梵伽罗迷蒙空泛的双眼,不由捂嘴娇笑:“嘻嘻嘻,快过来,我等着你,这里有很美的风景给你看呢。”她的嗓音越来越柔,越来越媚,每一个字符都化为蜜糖,融进听者的耳里,于不知不觉中蒙蔽他们的心智。 灵媒_分节阅读_129 比起唱歌,苏枫溪其实更擅长吴侬软语,勾人心魄,只是这技能上不得台面,外界无从得知,却在今日成了她翻身的底牌。男人都是自负的,尤其是梵伽罗这种天性冷傲的男人,看不起女人是他们的通病,他一定以为她黔驴技穷了,所以才会大摇大摆地上了天台…… 这样想着,苏枫溪的笑容就变得更为得意。她那精细了又精细,柔和了又柔和,糖化了又糖化的嗓音一再催促:“过来啊,我这里等你呢。”她挥了挥细白的手,拢了拢围在肩头的纱巾,喊着喊着便软软地唱了起来:“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把那花儿采,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桃花朵朵开……” 她一边娇切切地吟唱,一边娉娉婷婷地转圈,挥舞着飘逸的纱巾,咯咯咯地笑,像一个玩得极开心的孩子。不得不说,得意忘形的她倒真有些妩媚的天真,即便没有那诡异的能力,也可以迷惑许多男人。 她的视线始终不敢离开梵伽罗的眼,唯恐理智的辉光冲破魔音迷障,将他惊醒。但她的娇言软语浅吟低唱实在是太具杀伤力,直把这个男人的神魂勾得死死的。 她转着圈来到梵伽罗身边,撩起香气扑鼻的纱巾,去拂对方的脸,轻蔑却又甜腻地说道:“凑近了看,你长得还真是俊,如果你听话一点,我也不舍得这样对你。看见了吗?那里就是桃花盛开的地方,你过去帮我摘一枝花来,我就把一切都给你。” 她踮起脚尖,凑近梵伽罗的耳朵,咕咕哝哝地说着诱人赴死的话,而她指尖所向便是天台的边缘,一迈过去就会坠入深渊。 许艺洋又气又急,不由放开大哥哥,朝苏枫溪扑去。他锋利的牙齿狠狠嵌入对方的大腿,差点没撕掉她一块肉。苏枫溪疼得尖叫,捏住小孩的后脖颈,意图将他掐死,自己的脖颈却先一步被梵伽罗掐住了。他转了个身,背对天台,往前跨了几步,推着苏枫溪直直撞向高耸的水箱,将她卡在他的五指与冰冷的墙壁之间。 “苏枫溪,这个世界并不属于你。”梵伽罗一边低语一边伸出另一只手,虚悬在女人的前额。 “你,你没被我迷惑?”苏枫溪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既深邃明澈,又流光溢彩的眼瞳,可是在几秒钟前,这双眼还是黑的,沉的,空的、乏的,不透半点光,他的眼瞳比她的喉咙更会骗人! 梵伽罗不答她的话,只将自己的意志灌入她的眉心,将她隐藏得最深的秘密勾动翻搅,牢牢摄住,往外拉扯。一团灰光浮现于苏枫溪的眉心,却始终无法穿透那看似透薄的一层皮肉。 梵伽罗加大了力道,却还是无济于事,那灰光似乎拥有灵智,懂得挣扎、躲避,也懂得往苏枫溪的脑海深处钻。它与苏枫溪的联系非常紧密,在它快要破体时,苏枫溪便也发出痛苦至极的咆哮,仿似灵魂被硬生生剥离。 她握住梵伽罗的手,尖锐的指尖狠狠扎进他的手背。与此同时,许艺洋也咬掉了她大腿上的一块肉,紧接着又爬上她的肩膀,去咬她的手臂。 所有人都带了伤,只不过其中一个是尸体,一个是将死未死的怪物,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所以都未曾因此而罢休。苏枫溪疯狂抓挠着梵伽罗,那团灰光便也顺势钻入她敞开的大脑,再一次隐藏起来。 梵伽罗掌心的磁场失去掣肘,于刹那间掀起一团焚风,将苏枫溪的脸吹得变了形。他右手依然掐着她的脖颈,左手却慢慢收回,置于眼前无不遗憾地睇视。他之前预估得没错,要对付苏枫溪,终究还是差了一点机缘。 但他却也并不失望,单手将她举起,自下而上地睨视,轻言细语地讲述:“当你拥有这奇异的能力时,你可曾欣喜若狂?可曾肆意滥用,可曾笃定地想过,这个世界终将臣服于你脚下?醒醒吧,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属于你。或许你的确有点特别,但是当你真正遨游到世界深处,你会发现它是多么浩大,又是多么可怕。你以为自己是一头狂鲨,在海浪中追逐一群沙丁鱼,可是当你转过脸轻瞥时,你会发现在那漆黑的深海里,有一条壮如山岳的巨鲸正顶开一层层惊涛骇浪向你游来,它只要一张嘴就足以吞噬成百上千个你。浮游在浅海中的沙丁鱼是你能窥探的全世界,然而真正的世界,在更深更广阔的海底,那壮如山岳的巨鲸也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员罢了。” 梵伽罗慢慢将她放下,轻笑道:“你自己去摘花吧,我该走了。” 他把咬着苏枫溪不放的许艺洋撕下来,带走了,天台的铁门吱嘎一声在他背后掩上。 这吱嘎一声微响就似一个信号,令苏枫溪的眼瞳瞬间变得迷蒙,她不受控制地,恍恍惚惚地,一步一步朝天台边缘走去。那漆黑的夜在她的眼里慢慢变成一片浩瀚的海,一群群银白的沙丁鱼在海浪里旋转,遨游。她的脚尖垫了起来,仿佛能够感受到海水的浮力,托着她往更远的地方游去。忽然,一阵长鸣划开翻涌的浪涛和聚散的银鱼,穿透了她的耳膜。 她抬头一看,却见一条遮天蔽日的巨鲸游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向她喷吐腥气,又将她猛力吸入那深不见底的咽喉。 她发出绝望的呐喊,身体也被狂涌的海水冲刷着向前,就在失重感彻底袭来前,一阵铃音打破了这些画面,将她唤回现实。她转头四顾,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正躺在不远处闪烁,而她本人已不知不觉走到天台边缘,脚尖悬空,脚跟轻垫,只需往前倾倒哪怕一寸,也会立刻掉下去。 那深海,银鱼,浪涛,巨鲸,都是梵伽罗为她营造的幻境。他竟然盗用了她的能力,用软言细语蛊惑她去赴死!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苏枫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股凉风由几百米的高空吹来,撩起她的裙摆和乱发,让她狠狠打了一个寒颤。直到此时她才明白,梵伽罗口中所说的巨鲸,大约就是他那样的人吧? 无声无息地盗走别人的能力,又无声无息地惑人赴死,还以颜色,这个世界果然很可怕…… 第90章 梵伽罗已经离开很久了,苏枫溪依然失魂落魄地坐在天台边缘。她的内心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恐惧,看着那浩瀚的夜空,就仿佛看见了一片深海,一只遮天蔽日的巨鲸悬浮在头顶,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一切。 这才是站立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灵可以窥探到的景象,而她只迷惑了几个男人,让他们围着她团团转,便以为整个世界都成了她的。 苏枫溪既苦涩又难堪,想自嘲一笑,嘴角却掀不起来,梵伽罗那强大的意识化成焚风吹伤了她的脸,让她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一股意识而已,竟然差一点就拿走了她的全部!只差一点点…… 强烈的后怕席卷了苏枫溪的内心,她骇得捂脸,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已涕泗横流,脏污得不成人样。原来在极度的恐惧中,人类是真的没有办法感知自身和外界的情况,僵硬和冻结会侵占他们的身体乃至于思想。 苏枫溪越想越害怕,等手脚回暖,身体也抖得不是那么厉害了,才四肢并用地爬远一些,免得掉下天台。她其实很想离开,可她现在的状况实在是太糟糕了,根本无法出现在人前。 忽然,一阵铃声打破了夜色的瞑濛,也让苏枫溪心惊肉跳。她打着哆嗦爬到手机掉落的地方,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才手忙脚乱地接了电话:“张阳,我刚才差点被杀死!我要见父亲,我要变强!我不想被巨鲸吞掉你明白吗?” 那头急促地说着什么,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回答:“是梵伽罗,对,你们以前让我接近过他,调查过他。是的,没错,那时候他的确是普通人,但现在不一样了,真的。他盗走了我的能力,在他的蛊惑下,我差点从四十八层高的大楼跳下去!要不是你预感到了危险,刚才及时给我打电话,我就死了!他还差点夺走我的玉佩!好,你帮我安排,我要尽快见到父亲,我要变强,我要变成巨鲸!” 那头又说了什么,苏枫溪害怕的神色才稍有缓解,哽咽道:“我明白了,好的,我会空出时间。你问巨鲸?就算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不亲眼看见那样的景象,你永远无法理解。” 挂断电话后,苏枫溪靠着墙壁坐了很久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踉跄着离开天台。 —— 与此同时,梵伽罗买了几瓶矿泉水,把许艺洋带进洗手间漱口,又把自己手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冲了冲。 “以后别乱咬人,脏。”他用湿纸巾擦掉孩子嘴角的黑血,紧皱的眉头和抿直的唇瓣可以窥见他的忍耐。苏枫溪的血液早已腐败,味道实在是难闻。 灵媒_分节阅读_130 许艺洋咕噜咕噜地滚着口腔里的水,又噗地一声吐进马桶,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受教了。当大哥哥温柔地帮他擦拭嘴角时,他会微微眯起眼,悄悄勾起唇,仿佛一只偷了油的老鼠。 “行了,走吧,带你去兜风。夜里的景色很漂亮呢。”把几瓶水都漱光,梵伽罗才终于放过许艺洋小朋友。 两人刚驶上环城路,梵伽罗就感知到了什么,语气略显凝重:“你母亲好像出事了,我们去看一看。” 翻着肚皮瘫坐在椅子上的许艺洋立刻爬起来,目露紧张。 流线型的跑车在路边的公共停车场停稳,一大一小下了车,手牵着手走向许父的公司,尚未靠近就见一群人站在楼前的空地上,对着顶层指指点点。警察拉了一根黄线,把看热闹的人隔绝在一定范围之外,然后开始布置气垫。有好事者想往楼里闯,却被执勤的警察和公司保安拦住,很明显,这里有人要跳楼自杀。 “是你母亲。”梵伽罗抬头看向那个挣扎在天台边缘的黑点。 许艺洋立刻放开他的手,撒腿朝大楼跑去,还未靠近就被两名警察抓住:“小朋友,这里不能乱跑,快离开。你家大人呢?” “让他进去吧,想跳楼的那个人是他母亲。”及时赶到的梵伽罗向两名警察做出解释。 “什么?那是他妈妈?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问看。” “他叫许艺洋,他妈妈叫陈惠,他爸爸叫许含光。”梵伽罗简短地介绍。 警察立刻打电话询问位于天台的同事,谈判专家早已把自杀者的情况都调查清楚,连忙让他们把人放进来,一道熟悉的女声贯穿话筒:“是洋洋吗?我是廖芳阿姨,你快上来劝劝你妈妈!” 许艺洋直勾勾地盯着天台,惨白的脸越发凝了一层霜。梵伽罗抱起他,大步走进公司,坐电梯上了顶层,又走楼梯上了天台。几名警察分别站在不同的位置,一瞬不瞬地盯着坐在栏杆上的许母,许父则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气急败坏地喊道:“陈惠,你给我下来!你发什么疯?” “我不下来,我早该死了!许含光,你也会不得好死,你背叛了我,你这个杀人犯!”许母声色俱厉地指控,面容扭曲地痛哭。 许父慌乱四顾,生怕警察怀疑自己。若是可以,他真想一脚把这个女人踹下去,如此,她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你给我下套,想陷害我!你好狠啊!”许母还在哭,根本不听谈判专家的话。 所幸谈判专家并未注意到她有关于“杀人犯”的指控,他们以为她说的杀人犯是指她今天若是跳下去了,许含光就会变成杀害她的凶手。 廖芳作为辖区里唯一与许家人接触过的警察,也被找来给许母做思想工作。她正急得冒汗,冷不丁就看见了梵伽罗和许艺洋,连忙喊道:“你别跳,你儿子来了!” “什么?”许母猛然回头,然后发出声嘶力竭地尖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们别让他过来!”她吓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而许父的脸色也开始由青转紫。他也怕,可他不敢跑,那样太反常了。 许艺洋一步一步朝母亲走去。 看见他麻木的脸和漆黑的瞳,许母彻底疯魔了,尖声改口:“你们让他走我就不跳了,你们让他走,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救命!” 廖芳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而许母还在兀自呐喊着:“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死在外面不好吗?我的确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好妈妈,但杀死你的人不是我啊!你为什么只跟着我,只折磨我?你到底要怎样?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我快被你逼疯了你知道吗?” 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心中的绝望像浪涛,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身体,让她摇摇欲坠。 许父真想封了她的嘴,却又不敢胡乱开口,唯恐引起警察的怀疑。 警察的确怀疑了,只不过他们怀疑的不是那些有关于杀人的控诉,而是许母的精神状况。她似乎疯了。 “你死了就死了,你还回来干什么?你要报仇也该找许含光,他才是杀死你的凶手!你去找他啊,你找我干嘛?我是你妈,我生了你,你知道我为了你受了多少苦吗?你这个白眼狼,你给我走!你走啊!” 许母的嗓子都喊破了,可许艺洋还是在不断向她靠近,一小步一小步,不停靠近…… 谈判专家意识到孩子非但不能激起许母的求生欲,可能还会导致她情绪彻底崩溃,便想去拉许艺洋,却被梵伽罗先一步挡住了去路。 只在这片刻功夫,许母已经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走!我不要看见你!你走吧,走吧,放过我吧!我求你!你到底要怎样?你真的要逼我跳下去才会甘心吗?好,我跳给你看!” 她说着说着就放开了握紧栏杆的手。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想救,可距离太远,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父的眼底涌现刹那的狂喜,心中不断嘶吼:你跳啊!你赶紧跳下去啊! 可是很遗憾,梵伽罗却在此时缓缓开口:“你真的不知道他千辛万苦地跑回来,想要的是什么吗?这么多天了,他有伤害过你吗?” 他温和的嗓音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崩溃中的许母竟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栏杆,恍惚地朝他看去,又恍惚地摇头:“他没有,他没伤害过我,可是他想要什么呢?他不是回来报仇的吗?因为我对他不好,他恨我。” 恢复些许理智后,许母想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心脏不由揪着疼。她当然知道虐待孩子是错的,她也会愧疚,后悔,难过。可是一旦情绪失控,她就变得不再是她了,她管不住谩骂的嘴,施暴的手和那颗充斥着愤怒和毁灭欲的心。她真的管不住!她也很绝望! “洋洋,妈妈也不想的,别恨妈妈,妈妈也不想的。”她哭得浑身发抖,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一句“别恨妈妈”是有多痴心妄想。被那样对待后,没有人不会恨,不会怨,他遭受的那些漫长的痛苦,的确比许含光致死的一脚更为可怕。 这个孩子回来找她报仇是正常的,他应该恨,他怎么可能不恨? 许母撕心裂肺地哭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别恨妈妈,妈妈死给你看。别恨妈妈,妈妈会给你偿命的。” 梵伽罗幽冷的叹息打断了她的自语:“你还不明白这个孩子是回来干什么的吗?” 许母隔着迷蒙的泪水看向他。 灵媒_分节阅读_131 他走到许艺洋身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吩咐道:“说吧,把你最后的愿望说出来。” 许艺洋又向前迈了一小步,高举双手,艰难地,缓慢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妈,妈,抱。”为了这一刻,他练习了很久。 许母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蒙,唯余一幅画面,那就是这孩子从湖水里重返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然后缓缓伸出手臂,高举着,静默着,等待着。 这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昨日,而她当时却以为孩子是要伤害自己,于是狠狠挥开他的手,狼狈而又快速地逃了。却原来他所等待的,祈求的,渴盼的,只是一个拥抱吗?只是一个拥抱就能让他从冰冷的湖水中浮出,拖着一具僵冷的尸体,如影随形地跟了她这么多天吗? 许母完全呆滞了,脑子里胡乱窜动着许多念头,却没有哪一个能让她牢牢抓住。 于是梵伽罗在她的潜意识里点了一盏灯:“要不然呢?你以为他回来是为了什么?你以为他会像你们那样,被丑陋的欲望,无止境的贪婪,偏执的妄想和冰冷的仇恨所支配吗?他只是一个孩子,孩子能向妈妈索取什么?” 是啊,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向母亲索取什么?他们需要金钱吗?需要地位吗?需要名利吗?他们还那样简单纯粹,甚至于被虐待了也不会懂得仇恨。他们天然地依恋着母亲,他们需要温暖,而这些缺失的温暖,往往只需要一个拥抱就能填满。 许母松开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她没有往下跳,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一头栽下去,可是看见孩子始终高举的手和那漆黑盼望的眼,她却不由自主地放弃了。 她捂着脸哭了很久,可那个孩子依然站在原地,高举着双手等她。 却原来他竟真的只为了这一个拥抱。在他短暂的生命里,他似乎从来没有体会过被人拥抱的温暖滋味儿,所以他很想很想要,以至于这成了他的一个执念,令他从地狱里爬出来。 到底是怎样的亏欠才能让一个孩子做到如此地步?这个念头让许母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终于幡然醒悟,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到孩子身边,将他紧紧抱住。这个幼小的生命曾经在她的身体里孕育,带给她喜悦,温暖和慰藉,而她也曾那么热切地期盼着他的降临。 到底是什么让她走到了这一步?她为何要把对丈夫的怨恨,统统宣泄在这个孩子身上?她都做了什么啊?直到孩子死了,她也没能好好地,久久地,紧紧地抱过他,哪怕只有一次! 她像抱着宝物一般抱着这个孩子,也直到此时才终于明白谁才是她生命中的不可或缺。 但是这个认知来得太晚了,孩子把头靠在她的肩上,露出满足的微笑,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环了环她的肩膀,然后便把她推开了。他走回俊美青年身边,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衣袖,于是这一大一小便转身离开,未曾回头,没有留恋。 “不要走,不要走,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你是妈妈的宝贝!回妈妈这里,回来啊,妈妈这次一定好好爱你!”许母推开围过来的警察,狂奔到楼梯口,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她的孩子果然走了,他竟真的只是来索取一个拥抱,再多的也不要了…… 第91章 梵伽罗牵着许艺洋的手走到那个幽绿如墨的死水湖边,夏夜的凉风顺着湖面刮过来,夹带着浓烈的腥气和水草的涩味。那口行李箱不知被谁捡走了,那破了一个洞的快艇却还躺在岸边,没有人来修。 梵伽罗蹲下身,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叹息道:“再见了。” 是的,再见了,一旦完成执念,许艺洋的灵魂就会自动离开身体,因为他能从地狱里爬出来,靠的绝不仅仅是梵伽罗的帮助,还有他自己的强大意识。他噙着泪,恋恋不舍地看着大哥哥,嘴唇微微蠕动,却说不出话。他太笨了,根本不懂表达,这便是母亲抛弃他的原因。想到这里,他沮丧地低下头,任由泪珠一颗一颗滑落。 梵伽罗却仿佛听懂了他的心语,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抱住。 他的身体并无温度,甚至比许艺洋这具死透了的躯壳还要冰冷几分,可是他的拥抱却比母亲的还要温暖,是真正带着爱意和抚慰的,是发自内心的,也是这世间头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在没有祈求和威吓的情况下主动将许艺洋拥抱的人。 许艺洋舍不得大哥哥,比舍不得母亲还要舍不得,可是这种不想离别的情绪,却没有办法从他的嘴里吐露。他抱紧大哥哥的脖子,哽咽了很久,然后才胡乱擦了擦脸蛋,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梵伽罗并未多问,在哪里安眠是这个孩子的自由,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孩子走远,远到看不见了,远到脚步声都消失了,却还长久地停留在原地…… 直至夜雾打湿衣衫,梵伽罗才转过身,慢慢朝1号楼走去,喧嚣、哭喊、求救,这里还是与以前一样,却仿佛少了什么。是了,少了十四楼和十七楼的住户,于是连弥漫在空中的煞气都仿佛浅淡了很多。 梵伽罗放了一缸水,把自己沉入真空,缓缓睡了过去。翌日,他早上七点便起床了,而不是像以往那般想睡多久睡多久,隔个三五天才睁眼感应一下外界,因为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有了一只蛙,虽然他可以不吃不喝,但他的蛙不行。 他换掉浑浊的水,又用自己的磁场把污秽的空气过滤干净,然后一颗一颗往鱼缸里扔鱼食。但他的蛙只是呆滞而又麻木地蹲坐在假山的洞穴中,并未迫不及待地进食。若非它的咽喉正上下蠕动,小爪子偶尔会轻微地弹一弹,梵伽罗差点就以为它死了。 “为什么不吃呢?难道一百多年没吃东西,把肠胃饿坏了?”他半蹲在鱼缸前,俊美的脸庞笼罩着淡淡的困惑。 就在此时,门铃响了,他拉开门一看,却发现来访者竟是昨夜就已离开的许艺洋。他的灵魂并没有离体,反而附着得更牢固了一些,除了那一个拥抱,他似乎还有一个更强烈的执念未曾实现。 “你怎么回来了?”梵伽罗蹲下身平视他。 许艺洋揣着两只短短的小手,踌躇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想,跟,哥,哥,一,起。”昨天晚上他躲在后山练习这句话,练了很久很久。他不是舍不得这个人世,他只是舍不得大哥哥,这里有他唯一的温暖和光明。 “死了的人是不能逗留在人间的。”梵伽罗摇头叹息。 许艺洋却绕过他,跑向鱼缸,然后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晃动几下,激活了瓶中的东西,又掀开鱼缸的顶盖,飞快把这些东西灌进去。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恳求道:“别,赶,我!我,帮,你,养!”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青蛙,满脸都是小心翼翼的哀求。 为了留下,他竟卑微到把自己摆放在一只青蛙后头。 梵伽罗走到鱼缸边才发现,他往里投的是几只会飞的虫子。这些虫子扇动着翅膀掠过水面,最终停留在那座假山上。就在这时,那呆滞了好些天的青蛙忽然转动大大的眼睛,盯住了其中一只缓慢爬行的飞虫,然后猝不及防地伸出长而粘腻的舌头,将它卷进喉咙,呱唧吞下肚。它的肚皮开始蠕动,像是终于得到了满足,然后响亮地叫了一声:“呱!” 梵伽罗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声镇住了,表情惊异地看着蛙,复又看向身边的小孩。 灵媒_分节阅读_132 许艺洋眼睛一弯,得意地笑了。 梵伽罗一遍又一遍地摩挲他的脑袋,嗓音透着欢悦和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许艺洋张开嘴,却没有办法阐述太过复杂的原理,只能沮丧地指了指大哥哥的手机。 梵伽罗立刻把手机递给他,他在备忘录里写道:【青蛙只能看见会动的东西,你丢的鱼食不会动,它看不见,饿了也不知道吃。】 梵伽罗恍然大悟,随即便把生物学知识的阅读和学习提上了日程。他的备忘录里存了很多书单和读书笔记,生物、化学、物理、天文、数学……这个世界有太多东西需要他重新去学习。 许艺洋惴惴不安地偷看他一眼,然后小步小步挪到他身边,无声而又祈求地凝视他。 梵伽罗放下手机,叹息道:“好吧,你可以留下,”他直视孩子的眼睛,语气慎重:“不过我并不是为了让你养青蛙,而是因为我愿意。你不是卑微的,也不是谁的附属品,你就是你,一个独立的个体,你的存在也很重要。” 许艺洋听哭了,脑袋一点,豆大的泪珠便掉了下来。经过这么多天的等待,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那紫色的尸斑从脖颈蔓延到了脸侧,让他显得十分可怖。 但梵伽罗却并不这样觉得。他抚了抚他的脸颊,认真说道:“其实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对不起,让你这么丑地出现在你母亲面前,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不愿意拥抱你吧。” 许艺洋连忙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乎。大哥哥只是一个陌生人,却愿意拥抱那么丑陋的自己,母亲为什么不能?丑陋不是理由,只是因为不爱罢了。 梵伽罗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歉疚的表情忽然变成狡黠,话锋陡然一转:“其实我是故意的,我总想为你出口气呢。”他说着说着便笑了,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场景。 许艺洋也随之想起父亲尿裤子和母亲蒙头尖叫的狼狈模样,便跟着笑了。 一大一小互相对视,又齐齐咧嘴笑,眼角眉梢洋溢着一模一样的孩子气,竟把晨光都染上了几分调皮的色彩。 “那么以后我们就互相照顾吧。”梵伽罗伸出手掌,许艺洋立刻把自己的小手贴上去,两具同样冰冷的身体似乎正因为这密不可分的距离而产生了一些温度。 与此同时,梵伽罗缓缓吸走孩子体内的死气,让他恢复成了生前那白嫩的模样。 —— 两人不吃不喝,只是抱着双膝,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台上盯着青蛙吃喝,竟也有滋有味地消磨了一早上的时光。临到十二点,梵伽罗才想起许艺洋还缺了一个浴缸和一张床,便准备带他去购物,却没料刚走到小区门口,一个电话便打了进来:“梵先生,我是廖芳,请问洋洋和你在一起吗?” “他在。”梵伽罗垂眸看了孩子一眼。 “那你能不能带他来警察局?”廖芳的语气十分沉重:“他的妈妈刚才把他爸爸杀死了。” 梵伽罗的态度却始终很平淡:“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带他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蹲下身,坦诚道:“你爸爸、妈妈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许艺洋却只是摆摆手,没有更多表情。严格来说,那两个人已经不能算是他的父母了,因为他们留给他的血脉和身体,早已经被他们亲手沉入了那冰冷的湖水。他们既然已经死别,那就从此遗忘吧。 梵伽罗摸了摸他的头,自言自语道:“还是去一趟吧,听说没有合法的手续,我是不能把你养在身边的。” 听见这话,许艺洋才积极起来,拽了拽大哥哥的衣袖,催促他快走。 半小时后,廖芳把匆忙赶来的两人带到一个拘留室,隔着小小的视窗说道:“她就在里面,精神状态非常糟糕,我们已经通知了心理学专家来给她做精神鉴定。她应该是疯了,昨天晚上被我们从天台解救后就吵着闹着要举报她的丈夫杀人。我们以为是一桩大案,便把他们两口子都拘了,却没想到她竟举报她丈夫杀了洋洋。” 廖芳看了白白净净的许艺洋一眼,叹息道:“她的丈夫气疯了,说是要把她送去精神病院,还要跟她离婚,两个人在警察局里就打起来了,一直从半夜闹到今天早上。后来她好不容易恢复平静,说自己受了刺激才会那样闹,想回家休息。我们见她的确很疲倦,而且也没犯什么事,就把她放了,没想到她转头就去买了一把水果刀,在公司里把她丈夫……” 意识到孩子就在身边,廖芳没敢用正常的音量往下说,附在梵伽罗耳边低不可闻地道:“一刀扎入心脏,当场就死亡了。尸体在负一楼的停尸间,目前还没有人来认领,他们两口子的父母都不在了,亲戚朋友的电话我们也打遍了,可是没有人愿意来处理这个事。他们嫌麻烦。” 廖芳虽然心寒于人情冷暖,却也能够理解,这两口子一个死了一个疯了,留下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日后还有一桩杀人案的官司要打,谁敢管这种闲事?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陈惠若是也死了倒还好,毕竟这两口子会给许艺洋留下很多遗产,其中最大头的就是月亮湾小区的那套房子,谁收养许艺洋谁就能从中获利。但陈惠还活着,如果她真的被鉴定为神经病,法院也不可能判她死刑,于是那些财产和房子就有她的一半,谁都分不走。而且孩子妈是个神经病杀人狂,孩子能正常吗?谁家敢收养这样的孩子? 考量到这种种情况,陈、许两家的亲戚便找各种理由拒绝来警察局认尸,廖芳也是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才会让梵伽罗把许艺洋带过来。孩子总有权力知道自己的父母发生了什么。 拘留室内,陈惠正一边拍手大笑一边兴奋地高喊:“洋洋,妈妈的宝贝,妈妈给你报仇了!你开心吗?你原谅妈妈好不好?让妈妈再爱你一次。妈妈一定会好好表现,再也不拿你撒气了。洋洋,妈妈帮你报仇啦!”她的衣服上沾满了已凝固的鲜血,头发也蓬乱地披散着,模样十分疯癫。 梵伽罗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垂眸问道:“想看看她吗?” 许艺洋点点头。 梵伽罗便把他抱起来,让他往小窗口里看。 小孩定定地注视着那个疯癫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搏动的心脏也早已经被她扎穿了,死透了,又怎么会有感觉?他把小手贴在玻璃窗上,轻轻摸了摸,似乎在隔着虚空抚摸女人沾满鲜血的脸,然后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梵伽罗把他放下,揉了揉他的脑袋。 廖芳撇开头悄悄擦泪,随即说道:“梵先生,你把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会想办法安置他。” “如果我要收养他,需要办理什么程序?”梵伽罗平静却又笃定地开口。 灵媒_分节阅读_133 “诶?你说什么?”廖芳蒙了。 “我要收养他,可以吗?”梵伽罗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 “你,你不是说你救不了他吗?”廖芳至今还无法忘怀那列命运的火车。 梵伽罗锲而不舍地追问:“我能收养他吗?” 许艺洋开始紧张了,伸出短短的手,用力抱住大哥哥的腿。 廖芳这才忙不迭地点头:“应该是可以的,孩子父亲不在了,如果确诊出母亲有精神病,无法承担监护责任,你就可以通过合法的途径收养他。我帮你联系一个律师吧,他能帮你办理相关的手续,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梵先生,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什么火车不火车的,那都是借口,你只是嘴硬心软罢了。” 廖芳手忙脚乱地拨打电话,却被斜刺里伸出的一只手阻止了:“不用了,所有相关程序我来帮他办。犯罪嫌疑人在哪里,我先看看。” 梵伽罗转过身,礼貌颔首,嘴巴刚张开就被对方阻止:“千万别说宋博士好久不见。” 梵伽罗立刻便被对方逗笑了。 宋睿瞥了一眼许艺洋,却并不惊讶于他忽然变得正常的样貌,只是拿出一沓表格,公事公办地说道:“我是来帮陈惠女士做精神评估的,我现在能见她吗?” “哦,可以,她在这里,我帮你开门。宋博士,你小心点,她的攻击性很强,我和你一起进去吧。”廖芳连忙拿出钥匙。 宋睿推门进去,却又忽然站定,回头叮嘱:“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帮你们讲解相关的法律程序,我有律师执照。不过收养手续很难办,需要经过重重审核,你们要多点耐心。” “好的,我们明白,谢谢你了宋博士。”梵伽罗摁住许艺洋的脑袋一起道谢,完了不知怎么想的,竟又补充了一句没头没尾地话:“它今天吃了几只飞虫,还呱呱叫了一声。” 已走进拘留室的宋睿脚步一顿,竟有些反应不过来,等门彻底关紧了才意识到,那人是在向自己述说青蛙的日常,它终于吃东西了,还会鸣叫了,他没有辜负这条小生命,把它养活了。这种类似于邀功,又类似于家长里短的话真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宋睿竟因为这个而低笑连连,止都止不住。 他似乎又能在深渊里看见那颗一闪一闪的星星了。 第92章 宋睿从拘留室里出来时就见梵伽罗交叠着修长的腿,支着颐,垂着眸,安安静静地坐在长廊的椅子上。他身边的许艺洋刻意模仿了他的动作,也交叠着小短腿,托着腮帮子,拧着小眉头,表情严肃地坐在椅子上。 若是不明内情的人看了,还真会以为他们俩有什么血缘关系,那同样惨白的肤色、同样殷红的嘴唇、同样漆黑的双瞳,都预示着他们属于同类。至于是哪一类,宋睿并未再分析下去,那已经不重要了。 “走吧,去我办公室。”宋睿伸手去摸许艺洋的脑袋。 小男孩扭着身子躲了躲,却又很快意识到他是个律师,能帮助大哥哥办理收养手续,便又不情不愿地扭回来,把脖子伸过去——摸吧。 宋睿摸了他一把,眼里带着笑。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的心情非常好。 “他的母亲怎么样了?”梵伽罗懒洋洋地站起来。 “重度抑郁、躁狂症、妄想阵法,应该不用负法律责任,但是下半辈子可能得在神经病院度过。” 妄想阵法又称急性妄想发作,意思是患者平时很正常,忽然在某一个时刻产生了妄想,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患了这种病的人是不用承担法律责任的,但唯有宋睿知道,陈惠并没有妄想症,她说许含光杀了他们的孩子,那不是妄想,而是事实。但死人复活这种事太过耸人听闻,说出去谁会信? 况且宋睿并不愿意让任何人发现梵伽罗的秘密,只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于是在鉴定书上签了字,敲定了事实。 梵伽罗早已预料到陈惠的最终结局,便点点头不再多问,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许艺洋的监护权问题。 宋睿十分有耐心,搬出几本相关书籍,一个法条一个法条地为他解释,还有相关的手续要怎么办,准备什么资料,去哪些部门,也都一一写在纸上,让他带回去慢慢准备。 看见健康状况那一栏,梵伽罗下意识地皱眉。 宋睿却已经贴心地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事先为你们准备好体检报告。”他知道这两个人不能去医院,否则这个世界会乱套。 梵伽罗挑高眉梢,偏头看他,他就模仿着梵伽罗之前的动作,将骨节分明的食指抵在唇瓣上,比划了一个“知而不言”的手势。 梵伽罗眼睛一弯,无声地笑了。这是一个罕见的明媚笑容,就像朗朗晴空中的灿灿日光,耀眼,温暖。他的身体虽然没有温度,但他的心却能容纳并感受外界传导过来的温度。 “宋博士,你越来越讨人喜欢了。”他真心实意地说道。 “是嘛?”宋睿不置可否,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了解了收养手续的相关内容,梵伽罗又去停尸房认领许含光的尸体。他并未让许艺洋回避,而是顶着警察不认同的目光,把孩子领到冰冷僵硬的尸体前,慎重叮嘱:“你得以孝子的身份帮他办一场葬礼,这是你和他最后的一丝血缘羁绊,是你应该还他的债。而他欠下的债,已经用这个还了。” 他指了指许含光被一刀扎穿的心脏,叹息道:“人世间的一切是一场轮回,你种下什么因便会结出什么果,不要以为死了就能逃脱,逃不掉的。你明白吗?” 他在暗示许艺洋不要以为自己死了就可以胡作非为,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自有安排,报应不是不在,而是始终都在,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灵媒_分节阅读_134 “懂!会,听,话!”许艺洋用力点头,一字一句许下承诺。他非常聪明,几乎立刻就领会了大哥哥的意思。 看见他坚强懂事的模样,不断向梵伽罗投去谴责目光的警察忽然感到很羞愧。虽说这种场景的确不适宜让孩子看见,可是这个孩子已经没有了父亲,母亲也疯了,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若是能让他早点面对残酷的现实,明白生活的不易,他便能更坚强地活下去,这未尝不是一种激励。 “梵先生,请你在单子上签个字吧。”警察把一张表格递过去,语气已和缓很多。他原以为梵伽罗不太靠谱,但现在看来,他反而比绝大多数人都可靠,孩子跟了他也算是一种福气。 梵伽罗签了字,又打电话给曹晓辉,让他去预定一家殡仪馆,完了联系火葬场,紧接着又购买了一块墓地用来安置许含光的骨灰盒。既然已经把责任揽到头上,他就会尽量安排好每一件事,照顾到方方面面。 一直在旁默默观察他的宋睿对他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层。这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修行者,恰恰相反,他似乎十分擅长处理俗务。 梵伽罗一路走一路打电话,而许艺洋则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仰着头,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走到警察局门口时,许含光的后事已经安排妥当,几人的头顶却忽然传来一阵叫喊:“梵先生,请你等一下!” 梵伽罗抬头一看,却见廖芳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脖子伸得老长,“梵先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遇见一桩很棘手的案子。”她明丽的五官皱成一团,像极了攒成一撮的包子褶,可见这桩案子让她烦恼到了何种程度。 梵伽罗目中闪过一道暗芒,似乎对这桩案子产生了什么感应。 “好的,我很乐意。”他脚尖一转便走了回去。 “我也帮你参谋参谋吧。”宋睿自然而然地道。 一张口就请来两位大神,廖芳乐得差点找不着北。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搓着手絮絮叨叨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太感谢二位的慷慨相助!这边请这边请,我带你们去看资料。资料有点多,我先跟你们说说大体的情况吧。你们也知道,我刚参加工作不久,没有什么经验,我们队长就先让我去跟一些小案子,比如盗窃啊,斗殴啊,电信诈骗啊什么的。” “最近我在跟的一桩案子是盗窃案,具体来说是地铁盗窃案。你们也知道,地铁车厢里都装有监控摄像头,谁是小偷一般看监控就能知道,完了只要调出这个人的图像,核实身份,跟踪,实施抓捕,案子就能告破。你们听着是不是觉得很简单?” 说到这里,廖芳苦恼地直挠头:“我一开始也以为很简单,于是乐颠颠地接了这桩案子。但是谁知道我查了几百段监控视频,愣是没能找到在6号线上猖獗作案的这个小偷!他仿佛能隐身,来无踪去无影,根本无迹可寻!短短一个多月,他已经作案六十多起,专门瞄准背名牌包的男男女女,而且只偷手机,别的财物都不动。他还特别擅长破解手机密码,往往这些受害者的手机刚被偷,支付宝、微信、网银里的钱就会被转走。我听小李说,这样的破解速度简直是不可能的,因为破解密码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还须要借助相应的软件,所耗费的时间长则几天,短则几个小时。但这个小偷真是邪了门了!别人的手机到了他手里,简直是毫无障碍地任他摆弄,这边刚丢,那边钱就被转走了。” 廖芳越说语气越沉重:“所以你们可以想象这一个月他到底偷了多少钱,八十九万!八十九万啊!而我是这桩案子的主要负责人!我从来没感受过这样巨大的压力,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案子,哪里想到……”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沮丧地说道:“这是我们的临时办公室,我们的组员现在都一筹莫展。他们跟我一样,也都没有什么工作经验,我还是其中资历最深的呢。别人管我们这个组叫菜鸟组。” 廖芳委屈地补充一句:“如果再不破案,上头就会把这桩案子交给资历更老的同事去办。我不甘心,总想搏一把。” 听见说话声,菜鸟组的成员便都抬头看过来,脸色一个比一个憔悴,眼神一个比一个颓废,显见已无计可施,举手投降了。 “廖姐,这位是?”一名女警好奇地询问。 “啊,我想起来了!他是梵伽罗,那个灵媒!电视上演的那个啊,《奇人的世界》!”另一名警员拍着桌子大吼。 他们都很年轻,行为处事还不够沉稳,却充满了朝气,只一瞬间就从颓靡中恢复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梵伽罗。 “我刚看了节目,我知道他!”那名警员激动地说道:“廖姐,你这是打算不走寻常路了吗?好好好,我们来试试通灵!我去关门!”他飞快跑上前,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以免别的同事看见了举报他们宣扬迷信。 坐在后排的一名警员却拍着桌子站起来,极其不满地说道:“廖姐,你这是急病乱投医!案子破不了咱们就继续努力,你求问鬼神能有什么用?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那我们这些当警察的还破什么案,干脆都辞职回家得了!” “你少说几句,廖姐压力大,咱们理解她一下吧。”坐在旁边的女警一边拉扯他的衣袖一边低语,言辞间也显露出一些质疑。 “压力大有很多方法可以缓解,不用请人来跳大神!这也太不靠谱了!”该警员不依不饶地抗议,惹得其他人也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有关于梵伽罗的事迹,随着肖金的死亡已全部封存,送入了国家秘密档案库,没有特定的手续谁都无权翻阅。上级部门还刻意嘱咐城南分局,让他们不要宣扬,尽量做好保密工作。也因此,只有局长和刑侦一队的人知道梵伽罗是怎样的存在,别的警察虽有耳闻,却并不是很相信那些传言。 后来,流星街码农发表的那篇真相帖被网友们疯狂转载,于是梵伽罗就彻底被定性成了骗子。虽然《奇人的世界》的播出着实吸引了一批观众,但大家都以为梵伽罗是照着剧本演的,其本质还是装逼立人设,完全没有真材实料。只不过他演技精湛,人又长得漂亮,观众们爱看罢了。否则你换一个人来录这种不靠谱的节目试一试,必定会被观众喷成狗! 那名警员还在发牢骚,言辞十分刻薄:“《奇人的世界》我也看了,剧本到底是谁写的?能不能不要编得那么玄幻?隔空感应照片,我他妈差点没笑死!这是把观众当成弱智了吗?廖姐,你如果硬是要让他参与我们的案子,我会去找局长投诉你,你没有资格担任我们的组长。” “好啦,你别说了,廖姐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吗?”女警看似给廖芳打圆场,实则把她的前后路都给堵死了。廖芳若是坚持请梵伽罗来破案,那就是没分寸,没分寸又怎么能服众? 廖芳偏偏不吃他们这一套,双手撑着桌面,语气强硬地说道:“爱投诉去投诉,没分寸就没分寸,不高兴你们可以走人,我自己来破这个案子。” 找局长投诉?当她怕了吗?局长若是知道她把梵伽罗请来破案,肯定会把心放回肚子里!因为他不但看过高一泽坠楼案的秘档,还看过三分钟预言的秘档,他太清楚梵伽罗的能力了!而这两份秘档早就在刑侦一队里传遍了,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廖芳,我今天才发现你是一个没脑子的人,你不配当我们的组长,你甚至不配当人民警察!”年轻警员把一沓资料重重砸在桌上,准备甩手走人。 看够了热闹的宋睿这才轻笑开口:“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门口,诸位却好像看不见似的。梵伽罗没有资格指导你们破案,那我呢,敢问我可有资格?”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年轻警员立刻就气焰全消,不敢置信地开口:“宋睿博士,真的是您?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您怎么会来帮忙破这种小案子?” 宋睿的大名在刑侦界可谓是如雷贯耳,他参与破获的那些大案要案,其情节之复杂离奇、过程之艰难曲折,简直令人无法想象!他仿佛一个先知,每一次都能洞悉罪犯的意图,并先一步布下天罗地网,引领大家找到真相。他的种种传奇,足够写成厚厚的一本书。 年轻警员的怒气瞬间转化成了不知所措,瞥见被自己弄得乱糟糟的办公桌,连忙埋头收拾,绝口不提投诉和离开的话。 其余组员也都发出兴奋的欢呼:“是宋睿博士,太好了!我们这桩案子肯定能破!” 刚才还拿话堵廖芳的女警讪笑道:“我就说廖姐不是没分寸的人嘛!这么强力的外援也只有廖姐能请得来。” 廖芳气得头顶冒烟,却也没争辩什么,只是一眼又一眼地偷瞟梵伽罗,唯恐他生气,但他始终安静地站着,嘴角还挂着一抹浅笑,未曾因此而坏了心情。这种程度的风言风语又怎么可能撼动得了他的心? 灵媒_分节阅读_135 第93章 宋睿的到来排除了所有争议,大家有志一同地忽略了梵伽罗,开始阐述这桩盗窃案的具体情况,并把相关证据一一贴在白板上,又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播放从地铁站调来的监控视频。 “光是照片就有七百多张,都是从监控里截取的。手机被盗时,站立在失主周围的乘客我们都一一调查过,这个人嫌疑最大,却也是最先被我们排除的。”最反感梵伽罗的那名警员正指着一张照片讲解,他名叫孙正气,人如其名十分正气,绝不相信神鬼学说,只崇尚科学。 宋睿盯着照片细看。 梵伽罗接过廖芳递来的一沓照片,一张一张慢慢感应,并没有认真听孙正气讲话。 孙正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继续道:“为什么我说他嫌疑最大呢?因为每一桩盗窃案发生的时候,他都会站立在失主附近,有时候贴得还很近,非常方便下手。” 宋睿沉吟道:“每一次都会出现在失主身边?这肯定不是巧合吧?” “是的,我们也不相信这是一个巧合,所以把他列为头号嫌疑人。但是你看监控就能明白我们为什么把他的嫌疑排除了。”孙正气调出监控视频,开始一段一段播放。 第一段视频:嫌疑人正在看杂志,两手都捧着书,每隔几分钟就翻一页,模样十分专注,坐在他身边的用红线圈起来的一位女士就是失主。 第二段视频:嫌疑人正一只手握吊环,另一只手拿手机,认真地阅览着什么,站在他身边的一名中年男人就是失主。 第三段视频:嫌疑人正在玩游戏,双手捧着手机划拉个不停,显得十分忙碌,失主同样坐在他身边。 第四段视频…… 看完十几段视频后,孙正气解释道:“宋博士你发现没有,当失主离他很近时,他都在看书或玩手机,双手根本没有空闲,又怎么可能去偷东西?我们也曾怀疑他是不是用了假手做掩护,但是你看,这是假手吗?假手能这么自如地活动?而且根据我们调查,他在柳河小区居住,在凤阳小区的一个餐馆打工,每天来回都是这条线,所以在固定的时间出没于六号线并不奇怪。很多人都跟他一样,生活很规律,排除了他的嫌疑后,我们也的确发现了更多熟悉的可疑的面孔,但是经过后续调查,又一一排除了这些人的作案嫌疑。” 孙正气沮丧道:“截至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把这个小偷找出来,他好像能隐形,被他偷走的手机都没流落到黑市,而是莫名其妙消失了。他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贩卖二手手机,而是窃取失主手机里的财务,那些钱会迅速汇入国内的一个账户,再汇入海外的匿名账户,根本查无可查。被他用来做中转的国内账户也都是窃取了别人的身份证办理的,顺藤摸瓜地查到户主头上,户主竟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办理了这样一个账户,于是所有的线索就都中断了。如今他的盗窃数额已累积到了八十多万,很快就会突破九十万,一百万!他的行为越来越猖獗,而我们却毫无办法!我们也试过钓鱼,但他好像能嗅到警察的味道,始终没上钩,真是太狡猾了!”孙正气用力捶打桌面,表情十分挫败。 宋睿逐条分析这些视频,眼底划过一抹了然。他似乎知道了什么,却并未给这些警员解惑,反而看向梵伽罗,低声询问:“你怎么看?” 孙正气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对他征询不专业人士的做法很不满,却硬生生憋住了。 梵伽罗看到第二十八张照片的时候就没再继续往下翻,而是长久地凝视着这张照片上的某个人,而这个人好巧不巧,正是孙正气所说的第一个嫌疑犯。他默不吭声,只是一径地看着,眸子里流转着神秘莫测的光,直至宋睿用食指轻轻点他的手背才回过神来,笃定道:“是他。”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这儿正分析案情呢,你要装逼去电视台装去,我们警察局不缺赞助费,不需要你指手画脚!你知道吗,你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孙正气人如其名,火气很大,当即便拍着桌子怒斥。他们辛辛苦苦调查了一个多月才排除的嫌疑人,凭什么这个小明星一张口就指定了对方,连个证据都不要?当这儿海选呢? 宋睿却附和道:“我也觉得是他。” 义愤填膺的孙正气:…… 其余警员:…… 廖芳:“两位大佬,麻烦你们各自说说理由!诶,你们先等等,我得记一下笔记!”她手忙脚乱地拿出纸笔,洗耳恭听。 梵伽罗同样用细长的食指点了点宋睿的手背,嗓音温润平和:“你先说吧。” 宋睿手背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刚浮上表皮便被他压制下去。他撇开头,看向电脑屏幕,镜片上折射的光立刻掩住了他那幽深却又闪烁的眼眸。他把视频往后倒了一几分钟,然后点击暂停,指着第一个嫌疑人说道:“我怀疑他的理由有五点:第一,他每天都会穿超大码的冲锋衣,这种衣服最大的特点是口袋多,便于行动和藏匿赃物,是惯偷最爱穿的服装之一;第二,还是衣服的问题。现在是夏天,天气非常炎热,即便他的冲锋衣材质很轻薄,穿上也不会太舒服,而且还是连续穿三四十天,没有一天穿短袖,你们不觉得反常吗?第三,他每次都会出现在失主附近,连续三四十天,天天如此,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巧合;第四,他每次看似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手头没有空闲,但是你们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每隔几分钟就会垂下眼睑,转动眼珠,去斜视失主,这是一个暗中观察的动作;第五,在暗中观察了一阵之后,他会忽然停止观察,真正把注意力转回自己手头正进行的事,这是为什么?” 廖芳一边听解说一边看视频,于是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他得手了,所以他就不用再观察了!” 宋睿颔首道:“是的,他得手了,在这之后你们会发现,他开始频频看站台提示灯,这是急于下车的表现。然后他会慢慢往前或往后走,去二节、三节、甚至四节之外的车厢。你们好好想一想,上了拥挤的早班或晚班地铁之后,你们会这样折腾吗?” 廖芳连连摇头:“肯定不会!地铁车厢里人那么多,光是挤进去就费牛鼻子劲儿了,找着个空位恨不得把屁股给粘上,哪舍得走,还走三四节车厢那么远,累不累?” 宋睿随意点击屏幕,让监控视频正常播放,然后摘掉眼镜,开始缓慢而仔细地擦拭镜片,问出的问题却十分犀利:“如此反常的行为,本该是你们的重点调查对象,为什么会被头一个排除嫌疑?” 说这话的时候,视频刚好播放到失主发现自己手机丢了,于是到处找,到处问。站在他周围的人都遭到了怀疑,被乘警一一盘查,而那名穿冲锋衣的男子却半点没受到牵连,因为他早已经在事发前走远了。 众警员呆呆地看着这段视频,心里反复问自己:是啊,宋博士这么一分析,他的嫌疑的确很大,我们为什么会放过他呢? 孙正气举起手,提高音量说道:“可是宋博士,他站在失主附近时,他的双手都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并没有空闲,那你说他是用什么方法把手机偷走的呢?难道用脚趾头夹?可他也没脱鞋啊!” 是的,穿冲锋衣的男子的确很可疑,但是他的盗窃方法呢?这个又怎么解释? 宋睿把眼镜重新戴回去,笑得意味深长:“这个就得问梵先生了。”他伸出手臂,掌心侧划出去,最终摊开在梵伽罗眼底。这是一个优雅而又恭敬的,向所有人展示一位重要人物的手势。他的未尽之语是:我的专业只能引导你们走到半途,能不能抵达终点,你们还得依靠这位。 众警员顺着宋博士的指引看向梵伽罗,脸上的表情却更困惑,更怀疑。这桩案子不分析还好,越分析却越混乱,哪里有人偷东西不用手的?难道用意念? 廖芳也转过头,看向梵伽罗,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两只手紧紧抓着纸笔,严阵以待。她是绝不会怀疑梵先生的判断的。 梵伽罗把嫌疑人的照片合在掌心,眼睑微垂,遮住了瞳孔里明明灭灭的暗芒,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不能给出合理的分析,我只能为你们指明道路。这绝不是一桩普通的盗窃案,事实上,只要盗窃者自己不露破绽,我相信你们终其一生都无法抓住他。” 灵媒_分节阅读_136 孙正气嗤笑一声,语带鄙夷:“又来了,装逼犯!” 坐在他身旁的女警深有同感,却没有当众dis。 梵伽罗并不在意这些人的反应,合着张片,垂着眼眸,低声叙述:“我看见了一双手,细得如同枯枝的骨头被青灰而又焦干的皮肤包裹,一条条粗壮的黑色血管密布于皮肤之下,为那异常强健紧实的肌肉提供养料,短而尖锐的青色指甲像利刃一般闪烁着寒光。这双手很有力,很灵活,却是一双为罪恶而生的手。找到它,你们就能找到盗窃者。” 孙正气蔑笑道:“嗤!他是喝多了还是嗑多了?这形容的是人手吗?要不咱们等会儿带他去医院验个尿吧?” 女警翻了个白眼,对这种天方夜谭嗤之以鼻。其余人也都停下记笔记的动作,漠然地看着梵伽罗的表演。这他妈说的是什么?好好的案情分析怎么变成鬼故事了? 唯有廖芳和宋睿一瞬不瞬地看着青年,极为专注地听他说话。看在两人的面子上,大家只能按下满心的质疑和愤懑,听他说完。 梵伽罗松开照片,改去拿笔,一边描画一边叙述:“经由这个标识,你们应该可以找到这双罪恶的手,不过动作要快,超过下午四点,它就会消失不见。” 廖芳连忙伸长脖子去看他笔下的标识,惊叫道:“我知道这个图案!好熟悉好熟悉,刚才有一瞬间我记起来了,但是又忘了!快想啊,快想啊!”她用力拍打自己脑门,恨不得把丢失的记忆碎片拍出来。 孙正气小声道:“她疯了!” 女警点点头,无声道:“她压力大,体谅一下吧!” 其余警员扶额的扶额,闭眼的闭眼,竟是不忍去看廖芳被一个骗子耍得团团转的糗态。 宋睿提点道:“绿意。” 廖芳猛然拍桌,大声怒吼:“对!是绿意!这是绿意垃圾处理厂的标识!” 宋睿看了看手表,再次提醒:“每天下午四点是他们压缩并处理生活垃圾的时间点,现在已经两点半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梵伽罗补充道:“拿到嫌疑人的毛发做一做DNA比对吧。无事我就先走了。” “那么我也走了。”宋睿立刻站起来。 离开办公室之前,梵伽罗看向廖芳,慎重警告:“他很危险,抓捕的时候叫上我,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为你开着。” “好好好,我一定叫上你。谢谢你梵先生,我现在就派人去绿意!”其实廖芳根本没听懂梵伽罗的话,但她却知道该怎么去做。 “那么回见。”梵伽罗挥挥手,带着许艺洋和宋睿不紧不慢地离开。 三人一边走一边交谈,声音渐渐远去,廖芳风风火火的大嗓门却在办公室里回荡:“走,咱们兵分两路,各自行动!一队人马去拿嫌疑人的DNA,动作隐蔽点,别打草惊蛇;一队人马去绿意垃圾处理厂,找手!” 孙正气头一个站起来反对:“走什么走,我们不走!廖姐,你是脑子进水了吗?你好好回忆你刚才说的话,你不觉得自相矛盾吗?用一双断手与嫌疑人做DNA对比,结果能对上吗?他的手不好好地长在他身上吗?而且一双断手跟咱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小偷被失主发现了,所以手被砍了?那又跟我们的嫌疑人有什么关系?用得着找他做DNA吗?直接去医院找双手都断了的伤者呗!廖姐,你好好品品梵伽罗的话,有逻辑性吗?有真实性吗?有关联性吗?” 廖芳被问住了。 那名女警也站起来,忍无可忍地道:“廖姐,连续在外面跑了一个多月,大家都很累,你就别再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了好吗?我知道你压力大,要不这样吧,你先回家休息,什么事都别管了,我们留下开个会,加个班,把所有线索汇总汇总,等你休息好了再向你报告。” 这话说得好听,其实是在夺权,差点没把廖芳给气笑了。她点了点这群人,冷哼道:“好好好,你们不肯听我的是吧?我自己找人去查,用不着你们。现在我宣布,这个专案组就地解散,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廖芳用力甩上门,以彰显自己的怒气。 孙正气追上去喊道:“廖芳,这个专案组是领导组建的,要解散也是领导说了算,还轮不上你做主!我现在就去找局长评理,你等着受处分吧!” 第94章 孙正气说要去找局长投诉,还真就去了,平日里跟他玩得好的几个警员也都跟过去,想看看局长到底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堂堂警员不好好破案,反倒急病乱投医去找什么灵媒,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只要局长脑子没进水,肯定会当场革除廖芳专案组组长的职务,让别人来承担重任。至于这个人是谁…… 思及此,几名组员便都看向了气势汹汹走在最前面的孙正气和他的女朋友胡雯雯。这两人都出身于警察世家,父母均在公安部门担任要职,刚毕业就被分配到京市,可见其能量之大。但分配是分配,要想真正在京市站稳脚跟并步步高升还得靠他们自己,迅速破获几桩大案要案无疑是最快捷的方法。 眼看着一桩小小的盗窃案成了涉案金额高达百万之巨的大案,甚至是难以破获的密案,这两个人想立功的心情就变得急不可耐了,对于廖芳没头没脑的做法自然不能容忍。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局长办公室,敢敲门的却只有孙正气和胡雯雯。 “哟,是小孙和小胡啊,你俩这是怎么了,吃了炸药了?”局长与两人的父母都很熟,言辞也显得亲昵。 “局长,我们是来汇报工作的,您看看这个事情怎么处理吧……”孙正气把梵伽罗的那些神神道道的话原样叙述了一遍,他虽然很反感这种人,却没有添油加醋,该有的职业素养他还是有的。他的女朋友偶尔补充两句,重点却放在廖芳身上,详细地描述了对方是如何被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忽悠并摆布的。 “局长,他一来就坐在那儿翻照片,不听案情分析,不看线索,不问证据,张口就把我们早已排除的一个嫌疑人拎出来,指定人家是小偷。你说这像话吗?他有什么资格参与破案?当我们警察局是菜市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嫌疑人是摊贩上的菜,样子可疑不可疑,得由他挑挑拣拣?更可笑的是,廖芳竟然信了,当即就指挥我们去找什么毛发和断手,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如此荒诞的破案方法!这简直颠覆了我的三观!”孙正气越说脸越红,可见又怒气上头了。 局长一言不发,只是不停摩挲着自己光溜溜的脑门。 孙正气和胡雯雯全都讲完了,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这才反应过来,张口便道:“三观嘛,原本就是用来颠覆的。” 灵媒_分节阅读_137 “什么?”孙正气和胡雯雯同时一愣。 局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由拍着椅子扶手尬笑。 恰在此时,刘韬推门进来,兴奋地说道:“局长,我有一个事向你汇报,”看见孙正气两人,他更开心了,提高嗓门说道:“哟,真的告状来了?那局长你应该知道刚才那事了吧?我们刑侦一队现在正式提出接管案件的申请,您老发句话,我们还赶着去找DNA和断手呢,这都快三点了,时间不多了。” 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表情显得很焦急。 局长抬头一看,便也跟着着急了,连连挥手说道:“去吧去吧,赶紧的!这桩案子归你们刑侦一队了!” “好嘞!我们这就去了!”刘韬兴匆匆地来又兴匆匆地走,连个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给孙正气和胡雯雯,这两个毛孩子还是见识太少,得多锻炼。 孙正气、胡雯雯:…… “不是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案子归刑侦一队了?他们不是只接大案要案吗?凭什么跟我们抢一桩小小的盗窃案?”孙正气终于着急了。 “梵伽罗都来了,这桩案子肯定不会小。”局长由衷感叹,完了摆手道:“行了,你们汇报的事情我知道了,既然你们不满意廖芳,这个专案组就原地解散吧。建功不急于一时,下次还有机会,走吧,连着忙了一个多月,今天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吧。” 孙正气和胡雯雯不敢跟局长吵闹,只能铁青着脸走出办公室。等在外头的人其实已经听见刘韬的话了,这会儿都满脸尴尬地看着他们。案子没捞着,反倒彻底把专案组弄散了,局长他们是怎么了?被梵伽罗灌了迷魂药? “刚才段小舟也跟着刑侦一队出警了,他说他相信梵伽罗和宋博士的判断。廖姐好像很欣赏他,带他一起去了。”一名警员附在孙正气耳边低语。 段小舟就是第一个站出来欢迎梵伽罗的那名组员。 孙正气气得直咬牙,冷笑道:“什么狗屁断手,我等着看他们灰头土脸地回来。这帮人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局长也老糊涂了……” 胡雯雯拽了他一把,低声警告:“别说了,咱们走吧!今天不用加班,大家可以提早回去。” 然而这些警员却都不愿意走,他们想留下看最后的结果,想知道究竟是谁错了,想获悉案件的真相,想抓到猖狂的贼偷。这无关于功利,无关于荣誉,而是穿上警服后自然产生的一种本能,是他们的使命。 孙正气原本想去更衣室换衣服,却不知怎的越想越难受,狠狠捶打墙面说道:“妈的,我还就不信了!我要去绿意垃圾处理厂!” “我也去!” “走吧!我开车!” “等等我!” 众人立刻跟了上去,胡雯雯却拧着眉头站在原地不动。过了大约两三分钟,她还是妥协了,一边咒骂着男朋友一边奔向停车场。她明知道梵伽罗的话非常荒谬,完全不可相信,但是她不能在自己的同伴们奋斗时站在一旁干看着,因为他们是一个集体,承担着维护正义的使命。 与此同时,刑侦一队的人正站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一筹莫展。 绿意的负责人指着堆积成山的垃圾袋说道:“刘队,这就是我们今天回收的垃圾。我们绿意专门负责处理京市的湿垃圾,具体工序是先粉碎,后清洗,再用油水分离机脱水、除臭,最后堆积在一起进行发酵,做成有机肥料。你们看,后面那台机器就是粉碎机,四点钟我们会把这些垃圾都投进去粉碎。今天情况特殊,我们会推迟作业,等你们找到证物了再说。” “这么多啊!”廖芳望而生畏。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负责人呵呵笑着。 “别废话了,开始吧!”刘韬卷起袖子,戴上手套和口罩。 “得嘞,开工开工!”大家伙儿一涌而上,竟也没觉得脏累。通过廖芳的转述,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也对那双罪恶的手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它实在是太不像人手了,世界上真有那种东西吗? 这个问题大家都很想知道,就仿佛曾经的他们很想知道梵伽罗所说的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遇害者是谁。 “我找工人来配合你们吧,垃圾太多了,你们怕是忙不过来。”负责人主动提议。 “那真是太感谢了!”廖芳差点喜极而泣。 负责人又问:“你们在找什么东西?能不能具体描述一下?” 廖芳的额头掉下一滴冷汗。 刘韬含糊道:“一双断手,残肢。”但那双手是什么模样,他却没有具体描述,因为就算他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负责人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断,断手啊!我不知道我的工人敢不敢干,我得去问问他们。”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结果敢帮忙的工人只有五个,还都是不情不愿的,可见负责人为了说动他们费了老大的劲儿。这十几个人开始在成千上万个垃圾袋里翻找,由于绿意只处理湿垃圾,所以这里的味道特别难闻,饭菜的酸馊、肉类的腐败、酒水的刺鼻,全都汇聚在空中,酝酿成足以炸毁头脑的熏天臭气。更糟糕的是,现在是夏季,温度很高,于是这些臭气便反复被蒸腾、发酵,就像是压缩在脉冲器里的原子,具备了核弹头一般的杀伤力。 廖芳只翻了一会儿便头晕脑胀站不住了。刘韬等人也很不好受,汗水早已将全身的衣服打湿。强行跟来的段小舟飞快跑下垃圾山,摘掉口罩,扶着墙壁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照他们这个速度翻下去,恐怕几天几夜也翻不完,人还会病倒。 就在此时,几辆警车呼啦啦地驶入不远处的停车场,孙正气带着一帮人来了,边走边脱外套,像是准备大干一场。 “廖姐,我们来帮你了!”胡雯雯冲垃圾山上的廖芳挥手,笑容很灿烂,仿佛之前的龃龉并不存在。三观归三观,工作归工作,她从不会混为一谈。既然大家觉得翻垃圾是正确的方向,那她就会跟着做,哪怕她心里并不认同。翻完之后一无所获,再来做检讨和反省也不晚。都累了一个多月了,她并不介意再累一天,当警察嘛,本来就是受累的。 灵媒_分节阅读_138 “你们怎么来了?”廖芳很惊讶。 “废话什么,还有口罩和手套吗?”孙正气不耐烦地捋起袖子。 负责人忙又给他们找来口罩和手套,他们二话不说就爬上垃圾山,耐着性子一袋一袋查找分拣。为了一桩案子,他们可以做到不眠不休,自然也可以做到不怕脏不怕累。 时间慢慢淌过了四点,又淌向五点、六点、七点…… 见这些人始终没找到证物,负责人开始着急了,嗫嚅道:“刘队,你们还要找多久?我们这些垃圾都是一天处理一天的,不能堆积,堆积多了就会超过我们的负荷能力,造成二次污染。刘队,你看这……” 他指了指早已等候半天的工人们。警察不走,工人们没能完成工作,便也不能走,等于变相地加班了。 刘韬高声回复:“再等等,很快就好了。”然而事实与他说的恰恰相反,被他们翻找过的垃圾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垃圾还堆在他们身后,像一座大山。 孙正气不耐烦地问道:“刘队,传说中的断手呢?在哪儿?我们已经找了三个多小时了!” “再找找,再找找,多点耐心啊小伙子!”刘韬一脸干笑地打着哈哈。 孙正气咬了咬牙,像是憋屈到了极点,因为他从头至尾就没相信过梵伽罗的话,于是这翻找的工作就变成了一场荒谬的,可笑的,毫无意义的犯傻。他觉得自己简直脑抽了,何必为了赌一口气来受这个罪? “咦,这是什么?”偏在此时,在他的不远处,绿意垃圾厂的一名工人从一个垃圾袋里翻出一只类似于人手的东西,正满脸惊异地端详着,然后觉得它应该不是警察要找的证物,便随手扔到一旁。 那东西刚好掉落在孙正气脚边,令他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眼睛瞪直了,呼吸加重了,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因为这东西虽然具备人手的形状,却完全不像是从人类身上掉落的肢体。 孙正气直愣愣地看着它,头脑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梵伽罗的话——我看见了一双手,细得如同枯枝的骨头被青灰而又焦干的皮肤包裹,一条条粗壮的黑色血管密布于皮肤之下,为那异常强健紧实的肌肉提供养料,短而尖锐的青色指甲像利刃一般闪烁着寒光…… 而眼前这只手,与梵伽罗描述的那双罪恶的手简直如出一辙!青灰、枯瘦、细弱,肌肉和血管却又异乎寻常的发达。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看了,还以为它是什么塑料模型,并不是真的。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诡异的东西?不可能的!不存在的! 在此之前,孙正气的想法与扔掉这只手的工人一模一样,但现在,他的三观颠覆了;他的信念崩塌了;他看着这只手,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那工人又从袋子里翻出另一只手,同样当成塑料垃圾,扔在孙正气脚边,愤愤地嘀咕着:“都施行这么久了,怎么还有人搞不懂垃圾分类!塑料玩具是可回收垃圾,这都不知道吗?” 孙正气这才如梦初醒,伸出颤抖的手,捡起一只断手,恐惧又不敢置信地翻看着。拿到手上他才发现,这只手的触感类似于硅胶制品,比人体更硬一些,却极富弹性,这应该归功于那格外强壮和密实的肌肉,从断口处还能窥见细细的骨头和一圈模糊的血肉。如果不明说,只是摆在地上,十有八九的人会以为这是一个玩具,是从咕噜姆的硅胶模型上掉落的。 孙正气根本没有办法想象它长在人身上是什么样。拥有这双手的人还能算是人吗?他僵硬地转过身,举起断手,颤声道:“刘队,廖姐,我找到了!” 所有人都向他看去,然后呆若木鸡。 离他最近的胡雯雯看着那只手,继而一屁股跌坐在垃圾堆里!是真的,梵伽罗说的那些话竟然都是真的,这双罪恶的手竟然真实存在! 第95章 孙正气是一个性格非常张扬的人,乐于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但今天,被那么多人注视着,他却并不觉得舒服,因为他太想扔掉那只手,那根本不是属于人类的手,而是来自于恶魔,让他的掌心像抓着一块烙铁般难受。若是没人看着,他早就将它远远扔掉,然后跑去外面疯狂洗手了。 即便戴着塑胶手套,他也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遭受侵蚀。 廖芳等人还愣着,老江湖刘韬已飞快脱掉手套,从裤兜里抽出一个干净的证物袋,提高音量说道:“终于找到这双塑胶模型手了,这下我们可以向失主交代了。来来来,捡起来给我。” “什么塑胶模型?什么失主?”孙正气脑子转不过弯。 刘韬背对所有人冲他挤眼睛,再加上垃圾处理厂的工人既惊且惧的表情,他这才回过味来,连忙点头:“哦,对对对。这塑胶模型的原材料都是进口的,造价太贵了,加起来得有小一万,不然咱们也不能费这个劲儿。队长,你收好了,免得再给碰坏。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缺德,好好的一个模型放在那儿,把它的手砍了干什么。”边说边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 最先发现断手的那名工人拍着胸口说道:“我就说嘛,那肯定是假的,哪里会有人长出那样的手。” “你确定是假的?”他的同事撞了撞他的肩膀,半信半疑地问道。 “当然确定,摸上去硬邦邦的,外面还裹了一层皮革。我跟你说,那皮革质量太差了,皱巴巴的,还掉漆,我一看就是假的。” “哦,搞了半天是找硅胶模型,不早说,害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几名工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下了垃圾山。刘韬也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证物袋下来了,转头向负责人要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把那可怕的东西包裹起来,免得让旁人看见。廖芳和另一名警员把发现断手的整袋垃圾都抬下来,一块儿送去鉴证科鉴定来源。 一行人简单清洗了一番便浩浩荡荡地走向停车场,谁都没开口说话。刑侦一队的人是累的,孙正气等人却是吓的,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眼神一个比一个飘忽,显然正遭受着三观毁灭又重建的过程。 正如局长所言——三观嘛,原本就是用来颠覆的! 上了车之后,胡雯雯看向坐在驾驶座上发呆的男朋友,哑声问道:“那东西是真的?你确定?”她想看,可刘韬队长不让她在外面看,怕引起大众的恐慌。 “是真的,我确定!我看了断口,非常整齐,是被一刀砍断的,下手的人经验很丰富,动作干脆利落,也没怎么失血。断口里面有骨头,有肌肉,有血管,人类该有的组织都有,血肉模糊的。我还摸了摸,肌肉的确很紧实强健,类似于硅胶,但又可以感觉到不一样的弹性。我,我想洗手。”孙正气看着自己刚洗过几遍的手,嗓音一阵发颤。 胡雯雯没说话,呼吸却非常急促。她今天遭受的打击太多太沉重了,她得好好缓缓。 灵媒_分节阅读_139 孙正气抿了抿唇,又道:“你难道不觉得梵伽罗很可怕吗?他怎么知道垃圾处理厂有这样一双手?难道是他扔的?” 胡雯雯这才转动眼珠开始思考,完了迟疑道:“反正我们已经把那一整袋垃圾都带回去做鉴定了,垃圾是从哪儿扔的,属于谁,鉴证科应该会给我们答案。”她舔了舔干燥的唇,嗫嚅道:“如果鉴定结果表明那袋垃圾与梵伽罗没有任何关系,这才是最可怕的,你明白吗?” 孙正气想点头,可他整个人都僵硬了,根本动不了。是的,如果那袋垃圾和那双手与梵伽罗没有任何关系才是最让人害怕的,因为这一点恰恰证明了对方的能力是何等的匪夷所思,又是何等的超乎想象! 恍惚中,孙正气想起了局长诡异的态度,又想起他自然而然吐出的一句话——“梵伽罗都来了,这桩案子肯定不会小。” 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干警说出那样毫无逻辑却又顺理成章的话?梵伽罗来了,所以案子不会小,换言之,像这样无迹可寻的密案,也只能找他帮忙吗?因为他是货真价实的灵媒,所以他能探知到普通人永远无法探知的真相? 孙正气没敢再往下想,他一直以为自己活在一个科学的世界里,可是现在,却有一个人口口声声地告诉他:这个世界还有另外一面,你的眼睛看见的不全是真实,甚至还有可能是别人为你营造的假象,恰如那些环保工人瞬间就接受了刘韬提出的所谓硅胶模型的解释。你活着,可你却活在一个片面的世界,看见的也只是你愿意看见的一小部分,你不是独醒者,只是自我陶醉的众生之一…… 这份迟来的认知彻底击垮了孙正气的世界观,冷汗顺着眉角往眼眶里滑,酸涩得很,可他却不敢抬手将之抹去,因为这双手若是不洗个几百遍,他根本不敢用。 胡雯雯见他状态实在不好,便体贴道:“我来开车吧,你躺后座睡一会儿,有什么怀疑咱们回去再说。” 两人默默交换了座位,跟上前面的警车。 —— 鉴证科里站满了人,技术员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开始全方位检查这双非同寻常的手。局长表情凝重地站在实验室门口,瞥见孙正气,忙把他叫到一旁嘱咐:“今天的事你们谁也不能往外说,包括局里的同事!待会儿你把你的组员都叫到我的办公室去,我要给你们开个会。” 孙正气看了看刑侦一队的人,笃定道:“局长,这样的会廖芳他们是不是也开过?”他又不是傻子,看不出廖芳等人的淡定,由此可以想见,他们肯定都做好了找到这样一双诡异断手的心理准备,他们对梵伽罗的话深信不疑。再联想到梵伽罗与高一泽坠楼案的牵扯和他发布的那些死亡预告,孙正气终于明白了什么。 “梵伽罗是真的灵媒吧?高一泽的案子是他帮你们破的?他那些死亡预告都说准了?他那张死亡素描也是真的?他参加《奇人的世界》所作出的那些玄而又玄的判断,统统都是真的吧?”孙正气看着局长便秘一般的脸色,终于停止了追问,低头道:“我会告诫他们的,这种事当然得藏着掖着,不能让大众知道。” 局长听出了他的讽刺,于是心平气和地开解:“不藏着掖着,我们又能怎样呢?这事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恐慌你想过没有?我们的使命是保卫人民,一句‘为人民负重前行’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人民不能承担的,我们都得替他们承担,而他们只需安居乐业就好。当警察的第一天,你便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孙正气梗着脖子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红着眼眶说道:“我还能相信什么呢?我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我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 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孩子,你还是太小了,想法太过片面。你不是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你是自己把自己封闭了。没错,我们要崇尚科学,但同时我们也必须接纳并容忍未知,因为我们的认知能力本来就是有限的,不可能为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找到一个科学合理的解释。牵强地用科学去解释所有未知,换一个角度看,是不是也是一种迷信?” 孙正气被他问住了。 局长再次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用开放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世界,去包容并接纳未知,去理解你所不能理解之事,你就会发现今天的一切根本算不上打击。你的心太窄了,得放宽一点。干我们这行的,以后还会遇见更多更奇怪的事。” 他负着手慢吞吞地走远了,孙正气却还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 恰在此时,技术员的惊呼从实验室里传来:“我在菜汤里找到一张小票,等等,字迹有些污了,我先处理一下。” 孙正气这才回神,连忙走到实验室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门口早已挤满了人,脑袋叠着脑袋,肩膀挨着肩膀,虽然都洗过澡,味道却还是不好闻,所以被鉴证科的科长撵出来了。 但是大家全都不想走,眼巴巴地等结果。 鉴证科科长亲自负责检查那双手,并且频频催促:“是人手,样子虽然不像,但细胞是人体细胞,血液也是人体血液。不是说找相关联的DNA样本去了吗?样本呢?在哪儿呢?”他太想知道这双手的主人是谁了,心里像猫抓一样。 廖芳连忙给小李打电话,他最聪明,演技也好,所以被派出去找嫌疑人的毛发。 电话刚拨通,那边就挂断了,很快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外传来,随即,举着一个透明证物袋的小李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地说道:“芳芳,我回来了。喏,这是你要的东西。我请食品卫生监管局的朋友陪我去嫌疑人的饭店走了一趟,假装检查后厨的卫生状况,然后指着嫌疑人的厨师帽,说要看一看。你是不知道,他那帽子内衬都黄了,好几个月没洗过,里面还沾着许多头发,我把帽子捏在手里骂了他一顿,走的时候假装忘了还,就把他的DNA带出来了。你说我机灵不机灵?” “机灵机灵,快给我吧!”廖芳一把抽走证物袋,递给科长,科长用镊子夹出几根带毛囊的头发,小心翼翼地进行处理。 小李累得呼呼直喘气,刚喘两口就惊天动地地咳起来,掩鼻道:“妈呀,这是什么味儿?臭死个人了!” 洗了好几遍澡也洗不掉身上的臭味的廖芳等人只能怒目而视。 就在此时,一名技术员惊呼道:“字迹显出来了,这是四喜饭店的小票。” 少顷,又有一名技术员说道:“垃圾样本也出来了,都是饭菜残渣,但绝不是普通的家常菜,而是用料很讲究的大菜,酒店里才能做出来。我可以肯定,这袋垃圾是从四喜饭店里丢出来的,必要的话,我还能把这些残渣还原成菜单,让你们拿去与四喜饭店的菜单做比对,这个其实很容易。” 廖芳一边点头一边询问:“科长,DNA鉴定的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给你们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来,三个小时足够了。”科长笃定道。 “那好,我们在局里等你。”廖芳转向各位同事,拍手道:“大伙儿都休息去吧,拿到证据,晚上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所谓的硬仗就是实施抓捕,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于是各自散开,找安静的角落去睡觉。 唯独小李紧紧贴在玻璃门上,惊愕又好奇地看着那双断手。 孙正气失魂落魄地走在长廊上,胡雯雯默不吭声地跟着他,其余组员也都是神情恍惚,目光迷蒙。 过了很久才有一名警员小声说道:“嫌疑人就在四喜饭店工作,那双手应该是他扔的,与梵伽罗无关。梵伽罗真的能通灵,不是忽悠人的。你们说,那个嫌疑人到底是什么,他还是人吗?” 本就一片静默的长廊因为他的问询而陷入死寂,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而真正能回答它的人却一直遭受着大家的质疑。 “先睡一觉吧,等抓到人就什么都知道了。”孙正气嗓音干涩得厉害,“局长说这事不能外传,你们都把嘴巴闭紧点儿。等抓到人,咱们还得去局长那里开个会,这桩案子最终应该会记入秘密档案,你们明白该怎么做吧?” 灵媒_分节阅读_140 “我们明白,我们不会乱说的。” “孙哥,你说刑侦一队是不是也被封过口,不然他们怎么从来不在外面讨论高一泽坠楼案?外面都传疯了他们也从来不给个具体的说法。” “肯定封过口,不然梵伽罗早就出名了。难怪局长的态度那么奇怪,一听说梵伽罗参与了这个案子就立刻解散了我们组,然后转交给一队,事实证明这果然是一个大案,咱们几个菜鸟根本办不下来。” “这个世界真可怕!我以前很相信那个流星街码农的帖子,还给他点过赞。” “我也一直坚定地以为梵伽罗是骗子。他从来不解释,太低调了。” “我现在好慌。” “别想了,睡一觉吧,睡一觉可能会好点。” “明天晚上七点是《奇人的世界》第二期播出的时间,我得好好看看。” “我得把第一期再多看几遍。现在想想,那些所谓的照着剧本演的情节,竟然全都是真实的。我的心好震撼。” “我今天已经够震撼了,世界观从此颠覆。” 大家一边热烈地讨论着一边慢慢走远,而孙正气却还站立在原地,久久不动。接纳未知,理解未知,把自己的心放宽点?他反复思考着这句话,好像终于能够从那窒息一般的感觉中恢复过来了。 这个世界如此浩瀚辽阔,渺小的人类又能探知多少呢?他们甚至连自己身体的奥秘都未曾真正了解过。 第96章 晚上十二点多,鉴证科的科长拿着一份DNA鉴定报告冲进刑侦一队的办公室,异常明亮的眼里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鉴定结果出来了!” 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办公桌上、椅子上、沙发上的队员们连忙爬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是嫌疑人的!”科长把报告拍在桌上,沙哑的嗓音里饱含惊奇:“那断手是他的!小李,你今天去找样本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异常吗?他身上还有手吗?” 小李忙不迭地点头:“有,当然有,而且看上去和我们的手一样正常,不然他哪里还能工作。他是帮厨,专门负责切菜的。” 科长点头道:“这就对了,我们还发现,用来斩断那双手的锐器正是斩骨刀,而且手法非常干脆利落,失血量很少,是专业人士所为。这就跟嫌疑人的职业对上了,那双手应该是他自己砍断的,藏进四喜饭店的垃圾桶里,埋在一堆堆残羹剩菜之下,被绿意垃圾厂回收了。” “嘶!”这是闻讯赶来的局长发出的抽气声。孙正气和胡雯雯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如纸。经由科学验证的事实就摆放在他们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众人盯着这张鉴定报告,表情僵硬,眼神恍惚,像是在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倒是年龄最大的局长率先反应过来,勒令道:“还愣着干什么,抓人啊!” “哦!对,证据有了,咱得实施抓捕了!快去穿戴装备!”刘韬手忙脚乱地收拾地铺,其余人这才呼啦啦地散开。 抓小偷其实并不难,难的是找证据,因为他们往往偷了东西就走,处理赃物的渠道也很隐秘,并不会留下多少把柄。而且经验丰富的小偷还知道怎么躲避监控摄像头,于是留下的罪证就更少,上了法庭往往会无罪开释。 所以在业界,抓小偷也算是一项技术活,讲究的是人赃并获。别看抓捕的时候很多警察一涌而上,手到擒来,似乎很容易,但其实为了这一刻,他们不知道跟踪了这个小偷多久,又偷拍了多久,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过程。 而这桩案子目前还没法做到人赃并获,也没有切实的证据,但只一条遗弃人体残肢的控诉就足够把嫌疑人送入监狱,哪怕那残肢是他自己的。 大家伙儿忙着出发时,廖芳却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局长看见她磨磨蹭蹭的样子,不由斥责:“小廖,你干什么呢?都这个时候了还打什么电话?你这是违规啊!万一案情泄露,我第一个找你!” 廖芳连忙捂住话筒解释:“局长,我这是在给梵先生打电话,他说嫌疑人很危险,让我一定要在抓捕前告诉他一声。” 局长严厉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改口改得特别快:“哦,那你打吧,好好问问他嫌疑人到底有多危险,得准备些什么。” 廖芳一边点头一边走到安静的角落,大家停下准备工作,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少顷,一道极富磁性的嗓音从话筒里传来,懒洋洋的,带着酣睡后的余韵:“你们准备抓人了?” “是的,是的,我们准备抓人了。梵先生,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你之前说他很危险,我就想问问他有多危险,他还是人吗?” 哗啦啦的水声从那头传来,过了三四秒钟梵伽罗才再次开口:“你们把能带上的装备都带上吧,人多点,最好都穿防刺服,抓他可不是容易的事。他当然是人……” “他真的是人?”廖芳对这句话表示严重的怀疑。 “是的,他和你们是同类,只不过他被欲望驱使,沦为了欲望的奴隶,从此迷失了本性。你把他的地址发过来,我和你们一起行动。”梵伽罗理所当然地下着命令,然后挂断了电话。 廖芳想也不想就把地址发送过去,完了才惊呼道:“哎呀,不好,我怎么傻了?” “你傻什么?梵伽罗怎么说的?嫌疑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局长代表大家问出了最急迫的问题。 灵媒_分节阅读_141 “我,我把嫌疑人的地址发过去了,梵先生说他也会去。这可怎么办呀,抓捕行动是很危险的!”廖芳哭丧着脸说道:“他还说让咱们把能带上的装备都带上,最好是穿上防刺服,因为嫌疑人十分危险……” “他想去就去吧,我们让他在车里等着就行了。你还没说嫌疑人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刘韬急得撧耳挠腮,大家的心情也跟他差不多,这会儿正全员看着廖芳,眼珠子一个个地闪着焦躁的光。 “梵先生的原话是——他和你们是同类,只不过他被欲望驱使,沦为了欲望的奴隶,从此迷失了本性。”廖芳收起手机,催促道:“行了行了,别问了,再问我也不知道,梵先生就是这么说的,你们带枪了没有?穿防刺服了没有?” 大家伙儿见问不出什么,便都匆匆跑去装备库拿东西。局长担心他们的安危,特批道:“我记得前一阵刚来了一批新式防爆武器,你们一样带一个吧,有备无患。” 一阵忙乱后,全副武装的众人已坐上警车风驰电掣而去,如此浩大的阵仗,路边的百姓看见了还以为警队是去端哪一座特大制毒窝点,而非逮一个窃贼。 快抵达嫌疑人的小区时,车队已关掉警笛,变得悄无声息,而梵伽罗早已在嫌疑人的楼下等待良久。他站立在声控灯早已损坏的黑暗的楼梯间里,路灯散射的光芒经由雪白墙面投在他身上,令他像一点微弱的星辉,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却又牢牢吸引着同样处于黑暗中的旁人的视线。 廖芳尚未走近便看见了他,于是忐忑的心便安定了。梵先生在啊,真好! 梵伽罗竖起细长的食指,抵住自己殷红的唇瓣。 廖芳连忙闭紧嘴巴,掏出一把车钥匙递给他,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警车,又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同伴,最后指向楼上。 梵伽罗点点头,拿着钥匙转身朝警车走去。 廖芳这才彻底放心了,让物业公司的管理员走在前面,默默爬上七楼。这是一个非常老旧的小区,电梯早就坏了,来往人员十分复杂,环境卫生也非常糟糕,所以房租特别便宜。入夜之后,这栋楼里常常会传来争吵、摔打、谩骂的声音,生活的不如意总会以这样的方式被人们宣泄出来。 管理员抖着手敲响了嫌疑人的房门,里面没有反应,但灯光却亮着,电视机的声音也隐隐约约传来。 管理员看向躲在走廊两旁的警察同志,表情有些慌乱。 廖芳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然后蹲下身,代替她敲门,嘟嘟嘟,嘟嘟嘟,一直敲了大概一分多钟。 里面的人终于不耐烦了,骂骂咧咧地开口:“敲什么敲,你他妈有完没完?谁啊?” 管理员对着猫眼,勉强摆出蛮横的表情,“你今天是不是又往楼下扔烟头了?下面都是晒衣服的阳台,你知不知道你一个烟头扔下去有可能会引起火灾?你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而是天天如此!大家都受不了你了,我今天就是来通知你的:你不能再在我们这儿住下去了,明天就得搬走!” “臭婆娘,你说什么?”本还戒备万分的嫌疑人立刻拉开门,气势汹汹地质问:“老子每个月都按时交房租,你凭什么赶老子走?谁他妈敢投诉老子……” 在这一瞬间,刘韬忽然从视线死角里窜出来,一把推开管理员,又一脚把嫌疑人踹进屋里,举枪大喊:“不许动!” 众警员一涌而上,准备生擒嫌疑人。 嫌疑人瞪大眼睛,惊骇万分地看着那黑洞洞的枪管,却并未被吓得僵硬,反而猛地往刘韬身上撞去。刘韬哪里料到他会这么干,于是被撞了一个踉跄,而周围全都是他的同事,令他根本不敢去扣扳机,若是不小心打中谁,那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很显然,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所以即便人人有枪,却也形容虚设,只能一边躲避刘韬的枪管一边去拦截。反应最快的还是孙正气,他牛高马大,手长脚长,三两步就追上了往走廊外跑的嫌疑人,将对方的双手反剪,按压在墙上。 他深知这人有多么诡异,所以使出了全部的力气,嫌疑人的脸都快被他按进墙体里去了,双手的骨头也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仿佛快要脱臼。 “快给他戴手铐!”孙正气高声呐喊,完全不敢松懈。 胡雯雯连忙去解自己腰后的手铐,却在此时,嫌疑人的左腋下竟钻出一只青灰色的细臂,枯枝一般的五指紧紧握着一柄尖刀,往孙正气的腹部捅去。孙正气只觉得腹部被狠狠戳了一下,顿时有些闭气,却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胡雯雯却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尖叫道:“小心!他还有一只手!” 什么?!孙正气连忙低头,却见另一只青灰色的细臂由嫌疑人的右腋窝里钻出,直直抠向他的双眼,那短而锋利的指甲仿佛淬了毒,正闪烁着青幽的光芒。 孙正气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办法对如此诡异的场景做出思考,所幸他在警校接受的是最严苛的训练,只凭本能就避开了这猝不及防的暗袭,却也顺势放开了对嫌疑人的钳制。 嫌疑人甩开四只手疯狂奔跑,却被楼道里埋伏的几名警员堵了个正着;他想也不想便转身改道,却又被牛高马大的孙正气、刘韬等人堵住。前后无路,他的表情却只有狰狞,没有恐惧,试图挥舞尖刀杀出一条血路。 直到此时大家才发现,他的四只手分别握着四把刀,刀刃寒光烁烁,显然有经常打磨。但最令人恐惧的却不是这些凶器,而是他莫名长出的,彷如来自地狱的两只手。它们十分细瘦干枯,却又异常强健。由于楼道狭窄,他挥舞尖刀时难免磕碰到墙壁,那正常的两只手会颤抖,麻木,继而松懈停顿;那青灰细瘦的两只手却能直接把墙皮和墙砖都刮下来。 “站远点!后面的人躲开!我要开枪了!”面对这样的怪物,刘韬只能拿出热武器。 站在射程内的警员连忙躲入楼梯口,紧接着便是砰砰两声巨响,刘韬打中了嫌疑人的两条大腿。 这人也是个硬骨头,两只腿都断了竟也没吭一声,嗖嗖嗖地扔出手里的刀,往旁边翻滚。只在这一瞬间,他那件黑色T恤便被撕成了碎片,更骇人的景象发生了——从他的肋骨两侧,腰腹两侧,甚至臀部和大腿两侧竟长出几十双青灰色的细臂,它们挥舞着、撕扯着、抠挠着、蠕动着,把好好的一个人变成了一条巨大而又丑陋的蜈蚣。 刘韬等人吓得肝胆欲裂,即便这可怕的景象就在他们眼前真实地发生,也依然无法令他们相信自己的所见。 胡雯雯已经吓傻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那人形蜈蚣飞快蠕动着数十根细臂,顺着墙面爬上了走廊的天花板。细臂上堪比刀尖的锋利指甲深深嵌入墙砖,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溅起一片飞屑,可以想象若是有谁落在他手里,定会被瞬间撕成碎片。他的杀伤力简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快开枪,别让他跑了!”发现嫌疑人顺着天花板钻入出租屋,又轻而易举扭断防盗网,准备往楼下爬,刘韬不由高喊。 廖芳连忙举起枪,瞄准了对方的脑袋。是的,他们不准备生擒了,他们必须把这只怪物杀死! 她射中了,而且还是要害,但嫌疑人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挤开早已扭曲变形的防盗网,迅速消失于昏暗的阳台。枪击对他造成的伤害似乎很有限。 灵媒_分节阅读_142 刘韬跑到近前一看,却见一条人形黑影在竖直的楼体外游走,就像游走于平地,这场面简直比科幻片还匪夷所思。 “追追追,决不能让他跑了!”刘韬深知让这人跑掉会造成怎样可怕的后果。民众会因此而陷入恐慌,社会会因此而产生动荡,城南分局将承担所有责任。 大家连忙顺着楼梯追下去,却根本追不上那飞快蠕动的数十只细臂。没有人能抓住那样的怪物,没有人! 恐惧、焦急、慌乱、挫败纠缠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拼命地跑,拼命地追,终于在三分钟后望见了那人形蜈蚣的身影。他的细臂虽然强健,但他的身体却还是人类的构造,没有蜈蚣那般灵活的节肢,所以在拐角处总会产生磕碰,这大大影响了他的速度。 “他跑去停车场了!快快快!快包抄!”孙正气气喘吁吁地高喊,却又猝不及防地跪倒。眼前的景象让他愕然,只见梵伽罗坐在一辆敞开的警车里,手中拿着一把枪,朝不断靠近的人形蜈蚣射去。 “没用的!子弹伤不了他!你快躲开!”孙正气连忙爬起来,奋力朝前奔跑。不管那怪物有多危险,他都必须阻挡对方,因为保护无辜市民是他的责任。 然而下一秒,他便再次跪倒,表情是全然的不敢置信。 却原来梵伽罗拿着的不是手枪,而是一把防暴网枪;射出的也不是子弹,而是一张钢丝网,瞬间便把那飞快窜动的怪物捕获了。别人冒死忙碌了一整晚,却抵不过他闲散的守株待兔。周围发生的一切——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97章 为了抓捕这只怪物,所有人都在拼命,却没料最终他竟轻而易举落入梵伽罗的网里。孙正气跪在地上,心情别提多复杂。他培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观和自信心,今天全都毁在这人手里,但他很服气,真的服气,因为梵伽罗根本就不是人! 孙正气原本想坐在地上喘喘气,三分钟内从七楼跑到一楼,又跑到几百米开外的停车场,他的肺都快爆炸了。但是他歇不了,那怪物还在剧烈挣扎,指甲划拉着钢丝网,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撕拉撕拉的声响。 这哪儿是人的指甲啊,这分明是一个个小刀片! “不好,网格好像被他崩断了一根。梵先生,你快离开那里,危险!”听见叮的一声脆响,孙正气的心情已经麻木了,这怪物总能摧毁他对人类极限的认知,如果对方真的是人类的话。 然而不等他跑近,梵伽罗已不紧不慢地走到怪物身边,伸出一只手,覆住了对方的脑门。这个动作似乎带着强烈的安抚性,那疯狂挣扎的怪物不知怎的竟安静下来,然后慢慢躺倒。 等孙正气赶到时,梵伽罗已经收回手,垂眸伫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孙正气仿佛看见梵先生的掌心在离开怪物的脑门时泄出一丝灰光,不过那钢丝网格同样反射着银光,很快就打消了他的怀疑。他没有深想,从警车里找出一捆绳子,准备把怪物绑个严严实实。这么多双力大无穷的怪手,上多少层保险都是有必要的,若非有网格包裹着,限制了旁人的触碰,他还想给怪物再戴几十副手铐。 梵伽罗柔和的嗓音让他急促的喘息都平复了不少:“不用绑了,他现在很虚弱。” “他可一点儿都不虚弱,他刚刚徒手拧断了防盗网,从七楼垂直爬到一楼,中了三颗子弹还生龙活虎……”孙正气一边说话一边去掰怪物蜷缩成一团的身体,然后吓得低呼了一声。无他,只因这怪物现在软得像一坨面团,随便摆弄一下,身体的物件就被揪掉了。 是的,孙正气掰断了他的一只细臂,这会儿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梵伽罗别开头,殷红的唇瓣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往上勾。 体力稍差一些的警员终于赶到,一涌而上,摁住怪物,然后纷纷惨叫:“艹!我好像把他的手碰断了!” “我也拧断一根!” “这他妈是什么?掰玉米棒子吗?怎么一掰就断?” 年纪一大把的刘韬最后赶到,却是最沉稳可靠的,一脚踹向孙正气的屁股,呵斥道:“瞎嚷嚷什么,没发现附近的居民楼都亮灯了吗?赶紧把这东西抬上警车,别让人看见!快快快!” 孙正气竟然丝毫也不介意被人踢了屁股。经由此事,他心中的傲气已是半点不剩,反而满满都是对这些老干警的钦佩和对未知事物的敬畏。他和段小舟辈分最小,自然而然就抗下了这个重活,各自拎着网兜的一端,吭吭哧哧地把人抬上面包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少顷,廖芳和胡雯雯也互相搀扶着跑来了,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让我们缓缓,先缓缓!”又累又惊又惧之下,她们的心脏一揪一揪地疼。 “有人受伤没有?”刘韬高声询问。 “我胳膊被他的指甲划破了,伤得不重。” “我腿上好像被划了一刀,我得看看伤口在哪儿。”这人竟连自己受伤都忘了。 “我也是胳膊被划了。” “我好像看见孙正气和杨哥分别被捅了一刀,没事吧?”有人关切地问询。 孙正气和杨哥连忙脱掉防刺服,查看被捅的地方。那细臂看着瘦弱,力道却大得诡异,被它扎了一刀之后竟留下一大团淤青,轻轻一碰就疼得直抽气,不难想象若是大家今天没穿防刺服会造成怎样的伤亡。孙正气和杨哥是死定了,其余人也绝不仅仅是手脚被划伤而已。 看见大家都没什么事,刘韬这才感到一阵后怕。 而孙正气却偷偷瞥向站在人群外的梵伽罗,心中满是敬畏。他记得临出发前,廖芳一遍又一遍地说“梵先生让我们都穿防刺服,大家一定要穿防刺服”,于是他这才忍耐着炎夏的高温,穿上了厚重又不透气的防刺服。若是廖芳不提那一嘴,他肯定不会做任何防护,他对自己的身手太过自信了。 原来这就是灵媒啊,总是先人一步,料事如神…… 灵媒_分节阅读_143 孙正气这边正思忖着,廖芳那边已带着哭腔说道:“梵先生,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要不然我们的行动组肯定会伤亡惨重。” 刘韬满脸羞愧地说道:“我刚才还怕你碍我们的事儿呢,没想到最后反而是你抓住了这怪东西。” 梵伽罗摆摆手,表情淡然。 段小舟打开车窗小声说道:“刘队,他的手全断了,流了很多血,这个怎么处理?我给他用衣服包扎上了,但是好像不太管用!” “送去医院!我给局长打电话,看他怎么安排。”刘韬挥手道:“都上车,咱们走!” 众人哗啦啦地上了车,梵伽罗却倒退两步,笑着颔首:“我就不陪你们去了,家里还有小孩需要照顾。” 想起孤零零待在家的许艺洋,廖芳连忙说道:“梵先生你先回去吧,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等以后有空了我请你吃饭!” “要请客就大家一起请,梵先生,到时候你可别嫌弃我们烦啊!”刘韬一边点燃引擎一边伸出头来热情地发出邀请。他是真的很佩服这个人,也很渴望与对方交上朋友。你想想,梵伽罗这样的人是什么级别的朋友,市长、省长赶得上吗?赶不上的,没得比!人家根本就不是凡人! 梵伽罗笑容温和地应承下来,身上丝毫不见大牌明星或世外高人的傲慢脾性。眼看着车队走远了,他才摊开掌心,垂眸看去,只见一点灰光在他白皙的皮肤上隐隐闪耀,仔细观察竟是一枚鱼形玉佩,与崇明体内的那枚一模一样,却更小一些,只有芝麻粒那么大,但雕工却精而又精,美而愈美。最好的微雕师大约也没有这样的功力。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即便玉佩只有芝麻粒一般大,那鱼的吻部却还钻了一个极细的孔,像是用来穿绳的。试问这么小的玉佩,除了拿来欣赏还能干嘛,钻一个栓绳的孔有必要吗?什么样的绳子才能穿过去? 常人会产生的疑惑,在梵伽罗这里是统统没有的。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合上掌心,朝自己的座驾走去。上车之后,他把这星点的微光置于指尖,摁入眉心,隐匿不见…… —— 京市军区总医院的某个特殊病房内,一群面容肃穆的人正围着一张病床,仔细查看着什么。他们的肩章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显耀身份,而城南分局的局长只能局促不安地站在病房外头,等着传唤。 少顷,一名长相英挺,气质不凡的男人率先走出来,他年纪最轻,级别却最高,一群四五十岁的人到了他跟前还得低头叫一声首长。他戴上军帽,言简意赅地下令:“把所有警员的执法记录仪都收缴上来,视频全部删除,这桩案子已经正式移交给我们特别安全部。” “是,我马上让他们把东西上缴。”局长一眼又一眼地朝病房里瞥,却不敢多问。 浑身都包扎着止血绷带的嫌疑人正躺在床上,痴痴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数十只细臂仿佛断了根的树苗,早已尽数从他体表脱落,留下一个个血洞,这种情况谁也没有办法做出解释。 城南局长怀着遗憾的心情走了,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得知真相,但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直至现在他才能体会到孙正气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憋屈感,就是很想打人有没有? 他前脚刚走,宋睿后脚就到,哪怕是深夜,他也穿着一套极奢华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还浸染着一种极淡雅的迷迭香的气味。 “找我做什么?”他走到特殊病房前,隔着视窗往里看。 穿军装的男人略一摆手,那群面容整肃的人便都安静地离开,只留下一名体格高大的貌似保镖的男子守在一旁。 “今天怎么没有血腥味?你没给自己上刑吗?”男人仔细闻了闻空气中的余韵,戏谑道:“看来你今天心情格外好,还洒了香水。打扮得这么隆重是要干嘛?约会?总不至于是来见我的吧?温暖说你最近转型走男模路线,我一开始还不相信,现在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孟仲,你想多了,我最近都是这样穿。”宋睿瞥他一眼,直言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孟仲面容一肃,指着视窗内的人说道:“他叫李友德,四喜饭店的帮厨。你应该认识他吧,你昨天才亲口指出他是嫌疑犯,以至于他今天被抓。他伤得很重,医生说他的器官正在全面衰竭,随时都会死亡。目前,他的神智还很清醒,但无论我们问他什么,他都拒不回答,我想让你从他嘴里套话,让我们搞明白他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那你至少得让我知道他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宋睿平静地说道。 “你跟我来。”军装男人,也就是特别安全部门的部长,指了指隔壁的病房,那里面摆放着一整套监控器材,几名分析人员正坐在监控器前观摩着什么,表情十分专注。 宋睿走近了才发现这是城南分局抓捕嫌疑人的视频,镜头晃动得非常厉害,却也拍得很清楚,那些惊险万分又匪夷所思的画面若是流传到外界,足以惊爆所有人的眼球。 在视频的最后,一张俊美至极的脸缓缓浮现,于夜色的掩映下散发出辉光。他手掌轻覆于嫌疑人的脑门,让对方由狂暴瞬间陷入昏迷,从容的姿态与狼狈不堪的警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此同时,一名分析员指着他的掌心说道:“就在这里,他从李友德的脑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视频被定格,一点灰光从俊美青年的掌心乍然流泻。 孟仲盯着屏幕,询问道:“能放大吗?” “放大了也看不清楚,就是一团光。”分析员依言而行,却只能无奈摆手。 宋睿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监视梵伽罗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很抱歉,我帮不了你们。” 孟仲拧眉问道:“你就不想弄明白这怪物是怎么形成的吗?我记得你对这种未知事物向来非常好奇。” “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宋睿冷笑道:“我反而更希望那怪物立刻死亡,把所有的秘密都带入地狱。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 孟仲举起手,语气十分无奈:“听温暖说你最近对梵伽罗很在意,我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你放心,我对梵伽罗没有恶意,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与他合作。我们特别安全部非常需要他,所以一定会保证他的安全。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宁愿盘问一个垂死的人都不愿把他抓起来调查,就足以表明我们的友善态度。别的我不能再说了,那属于机密,而梵伽罗的秘密也将永远成为秘密,我们不会探究,我们只想弄明白李友德异变的原因。” 宋睿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青年,一语不发。 孟仲又道:“如果我们想对付梵伽罗,哪里会等到现在还没有一点行动。他都能让死人复活,这种堪称禁忌的力量我们不也没追究吗?” 宋睿猛然看向他,而他也直勾勾地望过去。两人锐利的目光撞在一起,互相厮杀着。 少顷,两人各退一步: 灵媒_分节阅读_144 “好,我帮你问清楚。” “好,我绝不会私下接触梵伽罗。” 宋睿把执法记录仪拍摄到的画面反复看了几遍,又翻了翻各种口供和笔录,这才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而孟仲则默默跟在他身后,准备当一个不言不语的旁观者。 李友德还清醒着,身体的各项机能却在不断突破死亡线,令医疗器械发出滴滴滴的警鸣。医生给出的体检报告显示,他大概只有几个小时可活,他没有病,那些血洞也早就缝合,但他的器官却莫名开始衰竭,就像被人源源不断地抽走了生气。 他始终注视着天花板,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被梵伽罗拿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问问他。”孟仲附耳低语。当然,类似的话他已经旁敲侧击地问了几百遍,但是这人都没有回答过,只一径装傻。身怀诡秘的人是绝不会向外界吐露半个字的。 宋睿不愧为心理学家,一张口就吸引了李友德的注意力:“你只有不到四小时的寿命。” 李友德:!!! 宋睿看了看手表,改口道:“不,刚才我们在隔壁交谈了一会儿,所以你现在只有三个半小时。如果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让你在临死之前见那个人一面。” 李友德死死盯着他,没有反应。他似乎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宋睿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按,瞬间被点亮的屏幕上跃出一张垂眸浅笑的脸,俊美,温柔,却也静谧,冷清,正是夺走宝物的那名青年!李友德至死都记得这张脸,于是呼吸渐渐加重了,与此同时,他的心脏监控仪正发出尖锐的嘶鸣,由此可见他的心率有多乱。 只两句话,宋睿就戳中了他的死穴。 “你们要问什么?” 挂在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于是没过多久,李友德就妥协了。由于一次性长出太多手臂,他体内的生气早已被抽空,若是没有宝物的支持,他一定会死! 这一点他明白,而宋睿似乎也猜到了,所以正勾着唇浅笑,目中是全然的笃定。 第98章 交易达成之后,宋睿便拿出纸笔开始询问。在业界,他素有人形测谎仪之称,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起初,他只问相当简单的问题,譬如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什么籍贯、作何职业等等,这是为了让嫌疑人放松警惕,也是为了建立一个真假话的基准,有了这个基准,无论对方编造多少谎言,他都能一眼看穿。 李友德几乎不用思考就回答出了前面几个问题。 宋睿一边颔首一边速记,待对方紧绷的面颊明显松弛时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能长出怪手的?” 李友德明显愣了一下,眼珠子微微一转,答道:“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正是他猖獗作案的开端,听了这话,孟仲暗自点头,认为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宋睿却冷声直言:“不对。” 李友德瞳孔里的暗芒轻微颤动了一瞬,面上却镇定自若。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能长出那样一双手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他知、天知、地知,除非这人能钻进他的脑子里查阅他的记忆,否则甭想从他口中套出真话。 宋睿慢慢翻看着孟仲提供给自己的有关于李友德生平的详细资料,少顷,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段记载,轻笑道:“是三个月前吧?确切的说是四月底的时候?” 李友德藏在被子里的手悄悄握成拳头,面上却显出茫然之色。偏在此时,他的心脏监控仪发出尖锐的嘶鸣,出卖了他太过紊乱的心跳。他在撒谎! 孟仲不由自主地瞥了宋睿一眼,对这个人极度敏锐的洞察力感到惊讶。他曾经多次怀疑过——宋睿是不是也能通灵?因为任何人到了他面前几乎都是透明的。 李友德一边咒骂一边扯下身上的各种数据线。 宋睿也不阻止,继续说道:“四月二十一日,你被你当时的室友告发到警察局,因为你从他的手机支付宝里转走了两百元。你当时对警察说你之所以能转走那笔钱是因为你在室友购物的时候偷看了他的支付密码,并暗中记住了,我对这个回答持怀疑态度。” 李友德强打精神反驳:“这有什么可怀疑的,那时候我和他关系好,输入密码的时候他从来不会避着我。” 宋睿轻笑道:“让我产生怀疑的不仅仅是这一点,还有之后你的行为。从拘留所出来,你就退了原先的出租屋,改租了现在的房子。试想一下,一个为了节省生活开支,宁愿与别人合租一个八百块的地下室的人;一个吝啬贪婪到连两百块钱都能从别人那里偷走的人,会舍得花一千七百块的高价单独租一间屋子?一千七对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是对那时候的你而言应该不啻于天价吧?据我说知,这笔租金还是你东拼西凑借来的。在此之前,你曾租住过很多地方,价钱都不会超过千元,而且总会找人合租,以此分摊压力。但是在那之后,你的生活模式却改变了,为什么?” 李友德强笑道:“因为受够了呗!谁不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宋睿缓缓摇头:“不,不是因为你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而是因为你不能容忍别人发现你的秘密。你此前曾频频被饭店大厨叱骂,因为你的心思很浮,根本看不上帮厨的工作,也不愿意学习技能,表现得非常糟糕。你甚至差一点被解雇。但是在改换了居住环境之后,你的心沉淀了,你开始苦练切菜技术,并且迅速获得了大厨的赏识。住在你们那栋楼里的人对我们说,他们经常会在半夜里听见你切菜的声音,早上也会在你的垃圾袋里发现一大堆切得很细致的菜,你甚至能把豆腐切成头发那么细的丝儿。你扔垃圾的时候,你的邻居看见了,他对这一点印象很深,刻意向我们提了提。” 说到这里,宋睿摘掉眼镜,用毫无遮掩的锐利目光看向李友德,轻笑道:“你到底是在苦练切菜技术,还是在苦练那一双刚长出来的,虽属于你,却还不能完全被你控制的手?从三个月后你的行为来看,你的勤奋似乎没有白费。” 李友德脸颊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震颤,竟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慌乱。 宋睿却没有再深究下去,反而轻描淡写地抛出另一个问题:“你怎么发现自己开始异变的?” 李友德下意识地答道:“忽然之间就有了。”答完他才瞪大眼睛,惶然地看着对方。怎么回事?他的头脑为什么不能思考了?他的嘴巴为什么不受控制了? 灵媒_分节阅读_145 宋睿没有给他挣扎的时间,继续道:“那你知道自己异变的原因吗?” “不知道!”有关于这一点,李友德曾千百次地告诫过自己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所以即便他的心防早已被攻破,也依然能够飞快且斩钉截铁地给出否定的答案。 宋睿却直接下了判断:“你在撒谎!” 李友德的双手紧紧揪住床单,慌乱的情绪像一团乱麻,将他从头至尾牢牢捆住。 宋睿瞥他一眼,轻描淡写地扔下一枚炸弹:“这种异变是那个东西导致的吧?” “什么东西?”李友德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以至于他的嗓音完全变了调。可他本人却因为太过紧张的情绪而完全没有发觉。 站在一旁默默观望的孟仲意识到,宋睿问到了点子上,他先用“死期将至”打破这个人的心防,再一步一步踏入他的禁区,然后抵达那谁都不能碰触的恶魔的祭坛。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陷阱。 宋睿拿出自己的手机,指着屏保上俊美到不真实的青年说道:“就是他拿走的那个东西。” 李友德一边摇头一边冒冷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能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你们抓我的时候我只穿了一件T恤和一条裤衩,我身上能藏什么。”他并不知道自己说得越多,暴露的就会越多。 宋睿已经完全没有在听李友德说话了,因为他已经大致拼凑出真相。当然,让他茅塞顿开的绝非李友德半真半假的回答,而是梵伽罗的一句提点。 宋睿用笔尖点了点廖芳的口供,上面记录着那人的原话——他和你们是同类,只不过他被欲望驱使,沦为了欲望的奴隶,从此迷失了本性。 一个人为什么会忽然变成怪物?除了无法满足的欲望,还能是什么?像李友德这样的怪物绝非个例,比他更可怕的披着人皮的怪物,世界上还有很多,譬如自己。他们都是被欲望支配的走兽…… 宋睿放下纸笔,开始缓慢擦拭镜片,也开始一字一句揭露真相:“其实真正算起来,你的异变虽是那个东西引发的,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你自己。我可以想象你异变的全过程:四月底,你已经穷得吃不上饭了,你迫切地需要钱,就在这个时候,你看见了室友遗落在家的手机。你知道他的支付宝里有钱,于是想方设法地解密码,却都没有用。一边是唾手可得的钱财,一边是无能为力的现实,贪婪的欲望和急躁的心情在你的内心交织,并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了你的身体。你长出了一双丑陋至极的手,它们轻而易举就帮你解开了那部手机,为你实现了所有念想,它们是为欲望而生的。” 李友德终于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开始频繁擦拭额头不断滴落的冷汗。 孟仲看向宋睿,目光十分复杂。这个人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通灵吧! 宋睿还在述说:“你非常恐惧,当天晚上便忍痛把那双手斩断,然后剁碎,扔进垃圾桶。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在那个时间段,一名环卫工人曾投诉你们小区有人把一袋剁碎了的乌鸡扔进了有毒有害垃圾箱里。” 说到这里,宋睿不禁低笑起来:“乌鸡,颜色是不是和你的手挺像的?” 李友德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反而开始瑟瑟发抖。 宋睿继续道:“但是第二天,你被警察拘捕时,他们却没发现你身上有伤,所以那东西除了能实现你的欲念,还能让你的身体尽快复原吧?那可真是个宝贝。” 李友德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宋睿拿出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微亮的屏幕,语气和缓:“从拘留所里出来,你对那双能轻易解开手机密码的手始终无法忘怀,于是它们仿佛听见了你的召唤,再次长出来了。这回你并未感到恐惧,而是一阵狂喜,因为你早已为它们找到了一条绝佳的生财之路。你耗费三个月的时间锻炼它们,并利用各种渠道开设挂名账户,周密地设计着你的未来,后面发生的事就不用我赘述了吧?若非你觉得自己有钱了,想找个女朋友,为了约会方便再次斩断了那双手,我们也不会这么快抓住你。” 李友德抱紧双臂,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敢说。他觉得眼前这人简直比那个青年还可怕,明明是头一回见面,却仿佛一只幽灵,曾如影随形地跟在自己身边,目睹了暗中发生的一切。他想隐瞒的那些秘密,全都被对方挖了出来,从生活的各种细节,从谈话的每一个字眼,甚至从自己的每一次起心和每一瞬动念…… 李友德甚至怀疑这个人能钻进别人的脑子里窃取别人的记忆!他没有办法再强装镇定,他现在只想从这里逃出去! 宋睿无需对方回应已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一边述说一边观察李友德的反应,慢慢补充并完善这个故事。其实做出以上推测并不难,李友德平庸且艰难地活了三十多年,若是早能异变,也不至于混成这样。如此,他的能力肯定是突然产生的,再加上梵伽罗的提点,答案便昭然若揭。 宋睿忽然感到很无趣,把擦得异常透亮的眼镜戴回鼻梁,轻笑道:“有鉴于你两次三番向我撒谎,而且该知道的我也都知道了,所以我们的交易就此取消。李先生,你还有两个小时,祝你安息。” 李友德往前一扑,焦急地呐喊:“等等,等等!你还想知道什么,我说,我全说!我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求你们让我见他一面!” 宋睿却不予理睬,径直往前走。 孟仲顺势问道:“梵伽罗从你这里拿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友德迫不及待地说道:“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微雕!我奶奶让我好好保管,说是能实现我的愿望。那微雕的做工非常精致,我估摸着能卖不少钱,就装在项链的坠子里,一直戴在身上。那天我特别想从手机里弄钱出来,微雕就变成一缕光,钻进我身体里去了,它真的实现了我的愿望。我长出的那些手只要碰一碰别人,指纹就能变得和别人一样,所以他们的手机到了我手里,很快就能解开。你们帮我把微雕要回来,救我一命,我就把它上缴给国家!真的,你们信我!” 孟仲微笑颔首:“好的,我们会去帮你找微雕。” 李友德立刻就被安抚了,喘着粗气倒回高枕。 孟仲又问:“那你奶奶是从哪儿得来的微雕呢?” “不知道,我奶奶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让我好好收着。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但是她已经死了两三年了。” 李友德的家庭背景早已被孟仲调查得一清二楚,于是他不再多问,笑眯眯地说会去找梵伽罗,然后走出病房。 宋睿站在长廊的尽头等待,语气十分冰冷:“你要去找梵伽罗?” “怎么会?”孟仲想也不想便摇头:“其实我们从高一泽那个案子开始就已经注意到梵伽罗了,得知你对他做的侧写,我们当时还紧张了一阵,想着要不要采取什么强制措施。” 宋睿俊美的脸庞忽然绷得很紧,紧到脖颈的青筋都条条浮现。能让他感到紧张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只要一提起“梵伽罗”三个字,他的所有情绪就能轻而易举被挑动。 孟仲笑睨他一眼,继续道:“但事实证明你对他的解读完全是错误的。他并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正相反,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敬畏和热爱。他帮助白幕改变命格,却不求回报,他并不贪婪;三分钟预言,被他诅咒的那四个人,罪孽较轻的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把少女当货物贩卖的庆姐却瞎了一只眼;手里沾满鲜血的四哥在躲避警察的追捕时摔成了半身不遂。梵伽罗笃信因果善恶,所以他更知道作恶的下场是什么,他是有底线的;” 灵媒_分节阅读_146 孟仲走到更为昏暗的角落,沉声道:“是他让我们注意到崇明,经过调查,这人手里的命案也不少,从五岁开始,他身边的人总会莫名其妙死亡,却又找不出原因。如不是梵伽罗,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对付这种人,崇明的能力简直能与死神一较高下!但是与梵伽罗交锋后,他便自食其果了,我们对付不了的人,梵伽罗总能对付,他把崇明变成了半人半狗的怪物,让对方清醒着度过这不人不鬼的余生。在那之后,他似乎拥有了崇明的能力,并复活了许艺洋。” 孟仲喟叹道:“你能想象我们当时紧张不安的心情吗?我们本以为他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但他让死人复活的做法却推翻了这一判断。我们又以为他会让许艺洋去复仇,手刃亲生父母什么的……” 听到这里,宋睿冷笑道:“不仅我会出错,你也错得离谱。” 孟仲颔首道:“是的,到最后我们才发现,这种想法简直错得离谱。他把那个孩子从地狱里拉回来,为的只是实现对方最后一个愿望罢了。你能想象我当时的复杂心情吗?我们密切监视着他,所以我们知道他对轮回的看法。他对廖芳说:违背命运就是用肉身阻挡火车,最终的下场只会是粉身碎骨,但是为了实现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的最后的愿望,他却宁愿去阻挡这列火车。他对所有的生灵,即便是早已死去的,都怀着极大的敬畏。” 孟仲放慢了语速,“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我们发现梵先生是一个笃信善恶有报,心怀坚定信念的人,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哪怕那会损伤到他自己。这样的人已经很少很少了,堪称凤毛麟角,所以我对他是极为尊重的,即便是逆转阴阳的诡异能力被他所掌控,我也并不觉得紧张不安。我相信他的为人。这次他从李友德体内拿走的东西,我也不准备要回来。能实现所有愿望的玉佩,听上去很美,但仔细想想你就会知道那是何其可怕的一种存在。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完好地保存它而不动半点邪念。但是我相信梵伽罗可以,他的意志坚不可摧。” 宋睿一边冷笑一边朝电梯走去:“你们不是尊重他,你们只是不得不信任他。若是安全部能够处理这些频发的诡异事件,你就不会找我来帮忙,也不会举办什么灵媒选拔,更不会盯上梵伽罗。你们现在有求于他,且拿他毫无办法,对吗?” 宋睿摁了下行键,缓缓说道:“你们猜,梵伽罗知不知道你们在监视他?” 孟仲立刻否定:“不可能,我们的情报人员是什么水平,你应该知道。” 宋睿走进电梯,笑容讽刺:“我敢打赌他一定知道,他只是懒得理会你们罢了。没有人能操控他,你还是尽早打消那些念头吧。” “见面的时候我会亲口向他求证。宋睿,你变了很多,你现在的样子像一个正常人。”孟仲的话被彻底隔绝在了紧闭的电梯门外,他盯着这块冷冰冰的金属板,无奈一笑。 第99章 为了抓捕那只怪物,城南分局的行动大队忙碌了一整晚,稍后又去医院,对各自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由于嫌疑人还待在医院,情况未明,只有局长守在那边,廖芳就让大家先回局里还装备,然后回家睡一觉。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回家,他们渴望获悉真相,以至于他们无法忍受独自待在家里等待的感觉。 “我们打个地铺在局里睡吧,等嫌疑人情况稍微好转,我们就可以对他进行审问了。”刘韬脱掉外套,疲惫万分地说道。 “对,我们就在局里睡。走走走,去会议室,那边有很多长桌,躺着比较舒服。”孙正气一把搂住刘韬的肩膀,好得像哥俩一样。但是在此之前,他对这位头发半秃的前辈却没有一点尊重。挫折使人成长,这话说得果然没错。 “廖姐,我值班的时候带了两床薄被过来,我给你拿一条,咱们在档案室凑合凑合吧。”胡雯雯亲热地挽住廖芳的胳膊。 “行吧,若是回去了我反而睡不着,走走走,咱俩一块儿睡。”廖芳顺势便被胡雯雯拉走了,那些争吵、分歧、明争暗斗,已然彻底烟消云散。 大家一起吃了早饭才各自躺下,一觉就从早上睡到了下午。局长来看过好几次,却都舍不得叫醒他们,只是摇摇头,欣慰一笑。六点半的时候,廖芳被自己设定的闹钟叫醒了,顺便把大家也都喊醒,然后去找局长询问嫌疑人的情况。 “哦,嫌疑人啊,他还在医院。”局长尴尬地直摸脑门。 “那他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审讯?”刘韬急躁地问。 “我也不知道他情况如何,人家不让我打听。你们坐下慢慢听我说,别激动,”局长亲自给大家端茶递水,笑容干巴巴的:“这桩案子现在已经不归我们管了,所以不该问的你们别问,不该说的你们也别说。哦对了,我把你们的执法记录仪都交上去了,相关视频也都删除了。你们就当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睡醒了就忘了吧。” 回应他的是孙正气义愤填膺的质问:“那怪物是我们冒着生命危险抓住的,凭什么我们不能管?汪叔,你让我把心放宽点,去容纳并理解未知,我容纳了,我理解了,可是你们却不能容纳我们,理解我们。我们有权探明真相,我们有权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是,你们是有知情权,但人家也有监管权啊!现在人家把嫌犯扣了,谁都不让见,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也和你们一样,很想知道真相。离开医院的时候,我几度想冲回去找他们理论,但是我知道那没用,人家要封锁的消息,就算是厅长部长去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不该你知道的,他们绝不会让你知道。我他妈也憋屈,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人家大的还不止一级。我都认了,你们也认了吧。我所说的把心放宽点也包括现在这种情况。真相往往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个道理你们总有一天会明白。都散了吧,我也很无奈啊!” 局长连连摇头叹气,面容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孙正气梗着脖子站在他对面,一句话不说,眼眶却慢慢红了。 局长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解:“回去休息吧,别在这儿折腾了。我知道临门一脚却踹不出去的感觉是怎样的,但是前面是一块带刺的钢板,你踢不开啊。真相不是最重要的,过程才重要,今天你们都表现得很好,我给你们记一等功,月底发奖金!” 孙正气挥开他的手,快步朝门口走去,背对着他,哽咽道:“汪叔,我已经长大了,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已经骗不到我了。对警察而言,没有什么比真相更重要,我们的职责就是还原真相,所有的努力和付出也都是为了一个真相,那是我们的使命,是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对一个警察说真相不重要,你这是在侮辱我们的职业!” 门被砰地一声甩上,随他之后,胡雯雯、段小舟等人也走了。刘韬凑到局长耳边问道:“视频真删了?” “删了,上头还派人来检查了我们的系统,确保我们没留备份。”局长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行吧,我们走。”刘韬挥挥手,刑侦一队的人也走了。 局长看着原封不动的一桌茶水,再一次深深叹息。 —— 回到办公室后,孙正气开始乒铃乓啷地收拾东西。胡雯雯眼圈通红地折叠着两床薄被。他们为之战斗,为之豁出性命,为之不眠不休,所图不正是一个真相吗?结果到头来却有人告诉他们,真相并不重要,它应该只被少数人掌握在手里。那他们这些警察算什么?普通老百姓又算什么?他们所生活的这个地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孙正气脱掉警服,强忍着腹部的疼痛换便装,脸上不带一丝温度。他今天差一点就被捅死了,可是他换来的却是一句假的不能再假的安慰和一笔微薄的奖金。他的信念和追索,都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付之一炬。 他疼得直吸气,近乎于哽咽地说道:“雯雯,我难受。” 胡雯雯从身后抱住他,把带着泪的脸贴在他背上,小声呢喃:“我也难受。” 灵媒_分节阅读_147 孙正气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雯雯,在昨天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视野很开拓,但是在昨天之后,我才知道我其实一直活在一个看不见光的地方,我以为我的目之所及就是全世界,我还为此沾沾自喜。但是有一个人忽然出现,他指着我的头顶说道:看,那上面还有一个世界!于是我抬头看去,这才发现我所在的地方竟是一个垂直的深渊,而深渊的上方有一个放射着光芒的更广阔无垠的天地。我欣喜若狂,于是找来一根绳索往上爬,爬啊爬,爬啊爬,为此差点丧命,为此付出了所有努力,才终于爬到出口。我离那束光只差一臂的距离,只差一臂,可是先我一步抵达的那些人,那些也曾待在黑暗深渊里的人,却拿出一把剪刀,把我的绳子剪断了。” 孙正气慢慢蹲下身,哭得像个孩子:“我若是不往上爬,我就永远不会知道我们的头顶还有另一个世界!我若是不往上爬,我就永远不会知道从深渊的边界摔入渊底是怎样痛苦的感觉!我胸腔里跳动的这颗心脏,它再也没有办法老老实实地待在黑暗里了,它渴望光明你知道吗?它渴望光明,渴望真相!” 孙正气捂着剧痛的腹部,哽咽道:“雯雯,我一辈子都会被困在今天,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怪物。” 胡雯雯太理解男朋友的感受了,因为她和他一样,也被人狠狠从真相的边缘推入了未知的深渊。其实未知并不可怕,甚至于连那个怪物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感知正在被人扼杀,而你却无能为力。 两人抱在一起小声地哭,其余组员也都颓丧地坐在地上,表情木然,内心却充斥着怒火和不甘。 廖芳几次跑来看他们,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刑侦一队的人也很难受,但他们工作时间长,早就习惯了这种被真相之门阻隔在外的感觉。世界上破不了的密案太多太多了,如果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里,那谁受得了? “破不了的密案的确很多,但是这一桩不一样,这一桩不是我们破不了,是上头不让破。我心里也憋屈得很。”刘韬对廖芳抱怨。 廖芳却盯着手机,眼神飘忽。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她忽然说道:“刘哥,要不我问问梵伽罗吧?” “他会告诉我们吗?像他那样的神人,‘不该问的别问’不都是他们的口头禅吗?如果说上头是官僚主义,那他们就是纯粹的把自己当成神祇,把普通人当成蝼蚁。蝼蚁只要活着就好,做什么要去探索世界?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刘韬连连摇头,对此表示并不乐观。 “梵先生不会的,他是一个把自己放得很低的人,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是什么神祇。我想试一试,要不然我可能会连续失眠好几个月。”廖芳一边说话一边拨通手机。 刘韬假装不在乎,实则耳朵已经竖直了,其余人也都一眼一眼地瞄过去。 “廖警官,你有事?”梵伽罗的嗓音总是那样温柔和缓。 廖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梵先生,我想知道那个怪物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她放开呼吸,小心翼翼地询问:“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她的心正在为这简短的九个字而颤抖,就仿佛偷偷闯入光明禁区的凡人,正卑微地等待着被神祇驱逐的命运。 但梵伽罗的回应却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当然可以。” “你说什么?”廖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可以,你想知道什么?”梵伽罗轻柔的笑声从话筒里传来,就像夏日里最凉爽的一缕风,带走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廖芳手忙脚乱地点了免提,喊道:“你等等,你先等等,我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她冲刘韬等人挥手,完了急急忙忙跑到隔壁办公室,冲哭得正伤心的孙正气和胡雯雯等人挥手。 大家满脸莫名。 刘韬把脑袋探进门缝,小声道:“来会议室,梵先生愿意告诉我们真相!” 所有人:!!! 不敢置信和狂喜在众人的内心交织,他们连忙爬起来,一窝蜂地冲向会议室,孙正气和胡雯雯胡乱抹掉眼泪,连忙跟上。大家的心情无比激荡,动作却又格外轻柔,悄悄地,无声无息地拉开凳子,各自落座。 梵伽罗的轻笑声从话筒里传来:“你们准备好了吗?”他显然知道那头发生了什么。 廖芳低声回答:“都准备好了。”然后脸颊便泛上一层红晕,内心也涌动着一股暖意。梵先生的体贴温柔大概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你们想知道真相,就必须知道什么是第七感。”梵伽罗徐徐说道。 “我知道,第七感又名我识,是产生超能力的源泉。”廖芳始终记得宋博士的这段话,并因此推开了一扇门,看见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若是在今天以前,孙正气听见什么第七感超能力的话,绝对会嗤之以鼻,然后大加嘲讽。但现在,他却听得极为专注,甚至拿出手机搜了搜什么叫做我识,它的具体概念是什么。胡雯雯等人也同样翻着手机,默默念诵百度百科给出的每一个字。考试的时候他们都没这么上心过。 “具备了第七感的人就可以觉醒特殊能力,他们心之所想皆能化为外物,这是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但是有些人,他们并未觉醒第七感,但是他们不小心捡到了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于是也悄悄跨了进去。但他们的心境还无法控制那化为外物的欲望,于是就变成了怪物。” 梵伽罗怕他们听不懂,于是进一步解释:“有一个寓言故事,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山谷中有一条恶龙,守护着一座宝藏,每一年都会有一名勇士去屠龙,却从来没能平安回归。一年又一年,那恶龙始终都在,勇士却死了一批又一批,于是一名少年出于好奇,偷偷跟着勇士进了山谷,于是他看见恶龙的尸体躺倒在血泊里,而那名勇士站在无尽宝藏的顶端,慢慢长出了恶龙的角。” 他略微停顿片刻才道:“你可以把这个故事套在嫌疑人身上。那恶龙就是他心中的欲望,屠龙的刀就是前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他借着这把钥匙成为了勇士,但是他没能战胜贪欲,最终与恶龙同化。你们逮捕嫌疑人的时候,我把他的钥匙拿走了,所以他现在已经恢复原貌。很遗憾地告诉你们,他大概活不了多久,掌控了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他总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廖芳默默咀嚼这段话,小声问道:“所以他是人,只是获得了一种超能力对吗?” “可以这么说。”梵伽罗语重心长地道:“欲望是一把双刃剑,可以让你变得更好,也可以让你走向毁灭。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之前,最好还是让它停留在想象阶段吧。希望我的回答可以让你们好受一点。” 廖芳连连点头,语带感激:“我们现在好受多了!谢谢你梵先生!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不会再探究下去,我们不会放纵自己的欲望。” 梵伽罗轻笑道:“Goodgirl。” 廖芳感动到哭的表情僵硬在脸上,小小声地说道:“梵先生,你怎么忽然说起英文了?感觉好奇怪啊!英文和你好像很不搭的样子。” “啊,因为我最近正在学英语。以前没机会学习这些东西,感觉很有趣呢。我还看见一条网络标语,非常适合我这种人。” “什么网络标语?” “好好学习,帅到极致。” 灵媒_分节阅读_148 廖芳忍俊不禁,随即真心实意地赞叹:“梵先生,就算不好好学习,你也已经帅到极致了!” “超帅的!”胡雯雯忽然扑到话筒边大喊。 梵伽罗一边笑着说谢谢一边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的嗡鸣从话筒里传来,本该让气氛陷入沉闷,却引得大家轻松而又释然地笑了。因为有了这个人的开导,他们的愤懑不甘、纠结痛苦,如今全都消失了;他们为之付出的,奋战的,拼搏的,也都有了回报。他们触碰到了真相,窥见了光明,抵达了另一个世界的边缘!这无疑是他们今天最宝贵的收获! 活个明白,这句话读出来简单,践行起来又是何等艰难?但他们是幸运的,因为他们遇见了这样一个人,于是便顺着他的指尖看见了正确的方向。 廖芳一边擦泪一边嘟囔:“好了好了,大家收拾收拾,可以回家了!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七点钟了,我们看完《奇人的世界》再回家吧。”胡雯雯拿出手机。 “对对对,看完《奇人的世界》再回家,用投影仪看,效果好!”孙正气连忙去摆弄会议室里的设备,全然忘了当初的自己是如何嫌弃这档节目的。 因为知道梵伽罗是货真价实的灵媒,所以第二期节目带给大家的震撼简直难以用语言描述。 看见网友不断发着弹幕,说这一期梵伽罗走的是煽情路线,剧本比上一期写得好云云,胡雯雯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原来这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有点爽呢。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梵先生是怎样特别的一个人,他比屏幕上表现出来的更温暖。他非常非常非常可爱!” 胡雯雯拿出手机,登录微博,慎重其事地宣布:“从今天开始,我要做梵先生的铁粉!” 孙正气等人并不言语,实则早已悄悄关注了梵伽罗的微博账号。被一档综艺节目深深感动,并因此哭成狗,这样的糗事他们是绝不会往外说的。 第100章 离开医院后,宋睿便径直回了家,他脱掉西装,一件一件抚平褶皱,挂入衣帽间,然后赤裸着上半身步入浴室。他看上去很精瘦,实则脱掉衣服,露出的却是一副极强健的体魄,饱含力量感和爆发力的肌肉虽不像庄禛的那般遒结夸张,却拥有十分流畅的线条。 人前的他温和、儒雅、彬彬有礼,但此时此刻,从镜子里映照出的他却冷酷、孤傲、野性难驯。他转过身,露出宽阔的背,而上面却布满了交错的鞭痕,有的已经脱痂,有的还红肿着,景象十分触目惊心。 但宋睿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直接走到莲蓬头下,接受冰冷水流的冲刷。其实这已经算非常好的状况了,在认识梵伽罗之前,他几乎从未停止过鞭打自己,所以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层层叠叠,错错落落,忍受着绵延无尽的痛苦,这痛苦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不要跨越被法律所禁止的边界。 他与反社会人格患者唯一的不同是,他的智商比他们更高,于是他知道如何满足自己黑暗的欲望,又如何控制这种欲望,然后完美地融入普通人的生活。洗完澡,他破天荒地拿出一管药膏,给自己进行简单的治疗。 今天是他停止鞭打自己的第三十天,伤口正在愈合,而他内心的那个空洞似乎也被什么东西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填满了。就在此时,摆放在置物架上的手机开始急促地响,一声接一声,他皱了皱眉,表情极其不耐,接通后,说出口的话却十分温和有礼:“小廖,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廖芳元气满满的嗓音从话筒里传来:“宋博士,我刚才在刷微博,看见一个八卦消息,就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 “什么八卦?”宋睿腰间只围着一条浴巾,大跨步走出浴室,来到阳台。他看向被夜色掩盖的北郊,想象着这个时间点,那人在干什么。 “宋博士,我看了今天播出的《奇人的世界》,梵先生不是给丫丫和撕撕姐做心灵剖析吗?场面好感动!我都快哭成狗了……” 宋睿表情冷酷,嗓音却透着一点笑意,如果不看本人,你完全想象不到他是何等的不耐:“小廖,说重点好吗?” “哦哦哦,我马上就说到了!我刚才刷微博,看见有人说其实当时做心灵剖析的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宋温暖的前男友俞云天。梵先生当场看出他是恋童癖,并且揭露了他的真面目,宋温暖才跟他火速分了手,然后把他弄去美国给抓了。宋博士,你是这档节目的评委,你当时应该也在吧?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现在网络上都传遍了,好多人都说这是梵先生的团队爆的假料,在为他炒作神棍人设。我觉得真相肯定不是这样的,他们怎么总是用有色眼镜看待梵先生,太不公平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梵先生有多好!” 廖芳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到天边去了,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道:“宋博士,我只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啊!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们去抓那个小偷了,他竟然长出了几十双手,变成了一条人形蜈蚣!那场面太可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形容,但是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人抓住后,这桩案子却被上头接管了,还封锁了消息,不让我们多问。我们当时都气炸了,离真相只有一步却永远无法触碰的感觉有多糟糕,你也是了解的吧?” 宋睿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慢条斯理地喝着,同时敷衍道:“了解。” 廖芳说得更来劲了:“我们的心都扭成麻花了,孙正气和胡雯雯还被气哭了。啊,孙正气和胡雯雯就是那天开会的时候对梵先生特别不友好的一男一女。我们忙了一个多月,到头来却只得到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谜团,留下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阴影,你能想象我们憋屈、愤怒、不甘的心情吗?” 宋睿漫不经心地回应:“能。” 廖芳顺势接口:“梵先生也能,所以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就把真相告诉我们了……” 慵懒靠坐于躺椅上的宋睿立刻坐直了,轻轻放下酒杯,沉声道:“梵伽罗是怎么说的?”他的嗓音不知不觉就变得严肃了,认真了,专注了。 廖芳听出了他的变化,轻快道:“宋博士,你也很想知道真相吧?梵先生是这么说的……”转述梵伽罗的话时,她从来不敢添油加醋,更不敢加上自己的注解。 “……所以那个嫌犯根本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偶然得到诡异能力的人。梵先生已经拿走了让他产生异变的东西,他现在的状况应该很糟糕,梵先生说他可能支撑不了多久,所以我们不需要再对他进行审问了。他因欲望而生,也终会因欲望而死,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有一点点玄幻,但又不是很令人感到意外。怎么样宋博士,听完之后你是不是满足了?” 廖芳嬉笑道:“什么狗屁上级部门,这点事也搞得那么神秘,有必要吗?我们问梵先生不就好啦!” 宋睿也跟着低笑起来,嗓音里饱含愉悦:“嗯,我现在感到非常满足,谢谢你打电话来与我分享。既然如此,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俞云天的事是真的,梵伽罗主导了他的被捕,不过那段镜头后来被剪掉了。我相信在网络上爆料的人不会是他,录节目的时候,他主动要求我们把这一段剪掉,为的是保护孩子的隐私。” 于是廖芳也心满意足了,喟叹道:“我就知道真相不会是大众猜测的那样,梵先生超棒的!孙正气和胡雯雯现在都成了他的铁粉。啊,时间很晚了,宋博士你早点睡吧。”她急急忙忙挂断了电话,应该是去跟别人分享八卦了。 宋睿却摁住锁屏键,长久地盯着那逐渐显现的屏保照片,不知在想些什么。熏风吹干了他的头发,也令他变得越来越燥热,他这才回到客厅,给孟仲打去电话,一开口就是讽刺:“很遗憾地告诉你:你费尽心思封锁的消息,梵伽罗已经全部都告诉城南分局的行动大队了,包括李友德因何异变,也包括他从李友德体内拿走的那个东西。” 好半天反应不过来的孟仲:…… 灵媒_分节阅读_149 宋睿继续嘲讽:“你自以为是机密的东西,人家却可以毫不介意地告知普通人,让他们意识到放纵欲望的可怕。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主宰者?保护神?救世主?与梵伽罗比起来,你不觉得你们高高在上的嘴脸简直可笑透顶吗?”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的道是众生之道,是把自己摆放在芸芸众生之中,与大家同苦同乐,同悲同喜。他把自己看得很低,而你们却凌驾于众生之上,做着愚蠢透顶的事。你把人扣在医院,拐弯抹角费尽心机地套话,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财力,最后只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被你们隔绝在光明之外的普通人却只需打一个电话,简单地问上一句,就可以获悉全部真相。你说你折腾这么一大圈,图的是什么呢?” 宋睿低低地笑:“孟仲,在你眼里,你那个部门很厉害,但是在别人看来,你们或许只是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罢了。我今天的心情本来很糟糕,但是现在,我大约可以一口气喝完一整瓶红酒。不说了,我得倒杯酒庆祝一下,你继续调查你那些案子去吧。” 电话已经挂断,宋睿极富磁性的嗓音和满带嘲讽的话语却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孟仲努力让自己错愕的心情沉淀下来,然后便也低笑开了:“梵先生,您总是这么让人难以捉摸,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您见面了。”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靠倒在椅背上,悠长而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 最近,梵伽罗的生活产生了不小的变化:首先,他家里的东西明显增多了,浴缸成了两个;躺椅有了两张,衣柜多了两排。只要是他原本拥有的,便会原模原样给许艺洋也准备一份;其次,他总是寂静冷清的家时不时会传出呱呱、呱呱的叫声,白天响,晚上响,热热闹闹,断断续续;最后,他的人气增高了,虽然还是质疑声多过欣赏,但他的“演技”却获得了普罗大众的一致认可。曹晓辉打电话来汇报工作情况时简直哭笑不得,直说很多导演给自己投了剧本,想邀请梵老师去拍戏,角色大多是国师、和尚、道士之类的。 梵伽罗一一拒了,除了《奇人的世界》,他不准备接任何工作。曹晓辉虽然遗憾,却半点怨言都没有,他带的不是艺人,是神仙,他哪儿敢造次啊! 时间在梵伽罗这里平顺地逝去,却在苏枫溪那边掀起了狂风骤雨。她刚组建的公司因为税务问题被有关部门查封,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已经开始发行的唱片被尽数下架,已发布到网络上的歌曲也都一夕之间消声灭迹。很明显,她被封杀了。 歌迷们闹得很凶,却无济于事,权力部门做下的决定不是普通人可以推翻的。苏枫溪消失了,彻彻底底,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过这些事都与梵伽罗无关,连续休息多日后,他开始了《奇人的世界》的第四期录制工作,但五点钟的时候,他得先开车去学校接孩子放学。 班主任牵着许艺洋的手,笑眯眯地说道:“梵先生,洋洋跟了你之后真的变了很多,今天他在课堂上背了一首唐诗,发音很标准,我相信再过不久他就能像正常孩子那样开口说话了。一到放学时间,他就会盯着墙上的挂钟看,像是等不及要回家,这跟以前的他完全不同。他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他最怕的就是放学,死活赖在教室不肯走,现在却迫不及待地想见你。他变了很多,状况越来越好,梵先生,谢谢你对他的照顾,你挽救了这个孩子的一生。” 班主任深深弯下腰,代替许艺洋表达感谢,然而她却不知道,这个孩子已经没有余生,他早已被自己的父母杀死了。 梵伽罗同样鞠躬致谢,态度谦和。离开学校后,他触了触许艺洋的眉心,将对方满身死气吸走,完了征询道:“你是想回家待着还是想和我一块儿去工作?” “工,作!”许艺洋说一个字就点一下头。 “好,那就跟我一起去电视台。我录节目的时候你就待在休息室写作业,写完我要检查的。”梵伽罗像任何一个正常的家长那般絮絮叨叨地交代着。 许艺洋一边嗯嗯一边点头,短短的手抱着一个巨大的书包,模样十分乖巧。 安置好这条小尾巴之后,梵伽罗身边又多了两条小尾巴。自从吃了苏枫溪的暗亏,何静莲和阿火一步也不敢离开梵伽罗的身边,唯恐又来一个裹着糖衣的屎团子,让他们毫无防备地尝一口。 观察室内,宋温暖正在介绍这次的测试内容,而宋睿则挑高眉梢,惊讶地看着受邀参加节目的两位嘉宾。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一边询问一边调整自己的领带,又把那昂贵的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领带夹换了一个更合适的位置。正如宋温暖所言,他最近开始走男模路线,穿着打扮越来越骚气,已经没有了曾经的朴素和刻板。 庄禛:“昨天晚上回来的。”他瞥了宋睿一眼,拧眉道:“你最近把自己搞得像一只花孔雀,娱乐圈果然是一个大染缸。” 宋睿继续整理袖扣,轻笑道:“孔雀是自然界最美的鸟类,这一点你不得不承认。” 庄禛撇开头,很是不屑。 宋睿又看向杨胜飞,笃定道:“你们这一趟什么都没查到吧?” 杨胜飞的脸色很憔悴,一边偷瞄队长,一边嗫嚅道:“是的,什么线索都没查到。漠北总局的警员都调走了,新来的警员根本不了解案情,不能为我们提供任何帮助。证物倒是还在,其中还有凶手的DNA样本,但是找不到嫌疑人做对比,也没什么用。二十年物是人非,当年都没查清的案子,现在就更查不清了。我看了你们的节目,就跑回来了。” 庄禛冷声道:“我说过,神神鬼鬼的东西帮不了你。” “队长,你就让我试一试吧,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杨胜飞的眼眶因连日的疲累而熬得通红。其实他是偷偷跑回来的,快上火车的时候被队长逮住,死乞白赖地求了又求才终于来到这个节目。 庄禛闭上眼,无奈道:“那就试一试吧,不过我对此并不抱任何希望。” 回应他的是杨胜飞的感谢和致歉,还有宋睿意味不明的低笑。 第101章 庄禛是极有主见的一个人,控制欲也很强,一力推翻了宋温暖制定的测试内容,独断专行地道:“既然我们才是委托人,那么如何进行测试是不是应该听我们的?我现在对你们的选手很不信任,而且我并不喜欢在这种莫名其妙的节目里浪费我宝贵的时间,所以我必须用最快的方法辨别出这些人是真有本事还是装神弄鬼,我没有时间陪你们玩游戏。” 宋温暖捏了捏拳头,感觉自己很想打人。 宋睿却笑着点头:“所以呢,你想怎么做?” 庄禛瞥了杨胜飞一眼,对方便乖乖拿出一根银色项链,哑声道:“这是我姐的遗物,遇害时她就戴着这根项链。和你们的选手碰面后,我们一个字都不会说,而且会把这根项链混淆在一堆杂物里,让你们的选手去感应。感应到我姐姐的遗物,并且说出案情的选手,我们才会跟他聊,反之则即刻离开,我们不准备浪费时间。你们知道吗,为了调查这桩案子,我们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了,我们的精力和承受力已经到达了极限。” 宋温暖的拳头松开了,内心的愤懑被浓浓的羞愧取代。亲人遇害的痛苦她深有体会,无力为其伸冤的煎熬她更能明白,所以她完全可以理解他们不近人情的做法。他们对真相的追索是最迫切的,所以容不得旁人拿这份近乎于痛苦的迫切打哈哈。 “可以,我马上就让道具组准备几样小物件来混淆这根项链。选手进入测试间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保持缄默。”宋温暖招手唤来几名助理,把相关事宜吩咐下去。 少顷,节目开始录制,由于上一期出现了作弊现象,所以节目组一下子淘汰了两个人,一个是作弊的选手,另一个是最后一名选手,于是这一期节目就只剩下十一名灵媒进行混战。 灵媒_分节阅读_150 抽到一号签的选手慢慢走进来,在助理导演无声地指引下坐在圆桌边,与杨胜飞和庄禛面对面。宋温暖身为主持人,坐在选手左侧,宋睿坐在选手右侧,另外三名评委今天有事,不能前来。 大家都没说话,只是表情严肃地等待着。 一号选手惴惴不安地回视他们,然后看向助理导演,目中满是疑惑。助理导演同样一言不发,只是指了指桌面。一号选手这才发现桌子上摆放着几样小物件,一根挂着桃心吊坠的银色项链;一根挂着莲花吊坠的金色项链;一串毛茸茸的小熊维尼的钥匙扣;一双磨破了边的高跟鞋;一部关机状态的手机和一本上了锁的日记本。 眼前的场景既像一出默剧,又像一个哑谜,需要选手自己去揣摩该怎么做,而对方似乎明白了什么,先是认真打量坐在自己周围的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线索,然后伸出手在那些小物件的上空缓缓移动,像是在感应它们散发出的能量。 “这个东西属于你。”他指了指银色项链,又指了指面容憔悴的杨胜飞。 庄禛立刻说道:“请你出去。” 选手转头看他,满脸莫名——你谁? 宋温暖在录制之前就答应过庄禛,会百分百尊重他的任何决定,于是只能强笑:“好了,请你出去吧,我们的委托人似乎有别的诉求。” 选手不甘不愿地走了,庄禛则发出一声冷笑。在镜头面前,他丝毫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 宋温暖压了压火气,假笑道:“庄队,我们的选手刚才没说错吧,那项链的确是杨胜飞的,你为什么赶他走?” 庄禛瞥了宋睿一眼,徐徐说道:“很简单,他不是感应出来的,他是通过察言观色猜出来的。阿飞的脸色最憔悴,表情也最急迫,在选手进来后总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条项链。选手一边感应一边暗暗观察我们每个人的表情,自然很快就能猜到这些物品中的哪一个是属于哪一人的。但他却一开口就说错话了,项链是阿飞带来的,却不属于他,如果那人真是灵媒,又真的有所感应,他就会换一种更准确的说法。如此简单的骗局,我相信宋博士早就看出来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有耐心坐在这里陪你们演戏。” 宋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宋温暖的心底却再一次涌上了想打人的欲望。这么拽的嘉宾她还是头一回见,不过没有关系,等到梵老师出场的时候,这人就得吃瘪!不不不,不用等梵老师出场,光是元中州他们几个就能让庄队重塑三观! 这样想着,宋温暖又恢复了平静,召唤道:“请第二位选手进来。”与此同时,庄禛反复要求杨胜飞控制好自己,不要泄露任何情绪。 第二位选手也是迷茫了一阵才开始感应桌上的东西,“这个……有些奇怪,有什么人穿着它,摔倒了……”她指着那双高跟鞋说道。 庄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你可以走了。” 选手:你谁? 宋温暖握拳假笑:“不好意思,你可以离开了。” 宋睿和杨胜飞再一次保持沉默。 第三名选手走进来,指尖犹犹豫豫地划向日记,还未开口就被庄禛轰了出去。 众人:…… 选手接二连三被赶走,而庄禛则越来越不耐烦,当着镜头的面就开始斥责宋温暖举办这档节目是在宣扬迷信、哗众取宠。宋温暖忍得很辛苦,眼看元中州出现在门口,竟差点喜极而泣。天啊,终于来了一个能打的人,快快快,快把这个傲慢的混蛋收拾一顿! 元中州并未落座,而是拿出摇铃绕着圆桌一圈一圈漫步,叮铃、叮铃、叮铃……悠远而又旷渺的铃声充斥着这个昏暗的房间,令空气荡出一层一层涟漪。杨胜飞焦灼的内心被这铃声安抚了,目中隐现希望。这个人好像很不一般呢。 庄禛双臂环胸,静默不语。如果只看表情,你根本没有办法在他冷峻的脸上发现任何端倪,他就像一座雕塑,不被任何外物所扰。 走到第九圈的时候,元中州终于在空位上坐定,指着那根银色的项链,徐徐说道:“它与你存在某种关联,是什么呢?”他幽深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杨胜飞。 杨胜飞的身体僵硬了,努力控制住自己,不敢乱动,不敢乱看,更不敢乱想。然而元中州已开始自问自答:“是血缘的羁绊,是深深的恐惧,是死亡,是愤怒,是绝望……”他静默良久才幽幽吐出三个冰冷的字眼:“是犯罪!” 杨胜飞的眸光开始剧烈闪烁,庄禛则头一次用正眼去看这位比之前的所有选手都要神神道道的选手。 宋温暖稍稍调整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脊背挺得更直。看见了吧?看见了吧?谁他妈装神弄鬼! 元中州闭上眼睛继续往下说:“我看见了一名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少女,她非常美丽,很爱笑,充满了朝气和活力。她周围的人都很喜欢她,却有一双罪恶的眼睛盯着她,危险在慢慢逼近……” 杨胜飞起初还频频点头,到后来已停止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元中州,焦急地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而对方也的确提起了当年的事,语含痛苦,断断续续:“夜晚,大雨,挣扎,死亡,一切都终结了,我感应不到更多。她死了,但奇怪的是,她留下的讯息也一并被带走,这很反常。被杀死的人怨念都很深重,留下的讯息本该是最多的,但她没有,她完全消失了。” 元中州睁开眼,遗憾地摇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但我真的帮不了你。她的讯息被她自己割断了。” “为什么会割断?”杨胜飞焦急地追问。 “我也不知道,你应该去问她。不过你问不到了,她的魂魄已经彻底消失了。”元中州深深叹息。 “魂飞魄散?”杨胜飞颤声询问。 “大概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元中州站起身反复鞠躬,看得出来,他很内疚,因为他不能为这个深陷于痛苦的青年提供一点帮助。 待他走后,宋温暖说道:“庄队,我们的选手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瞎猫撞上死耗子而已,等你们的选手把真凶找出来再说吧。”庄禛的脸上没有半点动容,哪怕他明知道杨胜飞的姐姐遇害那天穿的是红色连衣裙,死的时候正下着大雨。 不能帮助他们抓到真凶,说得再天花烂坠也白搭。 宋温暖连连深呼吸,然后才咬着牙根召唤下面的选手: 灵媒_分节阅读_151 何静莲只能感应到当前的一些讯息,二十年对她来说太久远了,她同情地看着杨胜飞,说了一句请节哀,离开时脚步踉跄,仿佛非常痛苦;阿火嗅了嗅桌上的物品,然后把银色项链递给杨胜飞,告诉他上面还残存着血腥味,但更多的他就说不出来了;丁浦航连连摇头:“密案,这是一个密案,具体的情况我也没法探知,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几人陆陆续续地来,又陆陆续续地走,没能说出任何建设性的话。杨胜飞眼中的希冀已消散很多,而庄禛的忍耐力正逐步逼近极限。 宋温暖一边擦汗一边叫下一个,宋睿则始终支着颐,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朱希雅走进来,像大家一样,一言不发地坐在空位上,开始摆弄一个冒着青烟的小铜炉。她用细长的铜针戳了戳炉内的燃料,让那薄而缥缈的烟尘扩散得更远一些,然后微眯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变幻的烟雾,徐徐说道:“你的心中有一缕冤魂,你在为她痛苦,也在为她挣扎,亦在为她奋战,我原本想召唤她,让你亲口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我想,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曾经的那些遭遇,毕竟她是受害者。” 杨胜飞猛然握拳,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 然而朱希雅却熄灭铜炉,又轻轻挥动手臂,驱散了烟雾,摇头道:“但是我刚刚才发现,她留下的只是一抹残念,她的魂魄已经彻底消失,且一并带走了所有讯息。她没指望你们能帮她找出凶手,她放弃了,所以你们也放弃吧。”朱希雅摇摇头,最终也是一声轻叹。 类似于放弃之类的词,几乎所有能力卓绝的灵媒都说过,这在宋温暖看来就是一种讯号,但在庄禛眼里却是一个骗局,是节目组联合这些人演的一场戏。因为他们也找不出凶手,却又为了保住节目的声誉,只能编造这种魂飞魄散的鬼话。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些话听在杨胜飞耳里是何等的痛苦和伤害吗?这比破不了案更令他感到绝望! 庄禛看向宋温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目中是全然的冷厉和谴责。即便一句话都没说,他也把心中所想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宋温暖怒了,送走朱希雅后拍桌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怀疑我们节目组和选手串通好了来糊弄阿飞吗?我宋温暖还没下作到那个地步!梵老师呢?梵老师是几号?快把他请进来!” 宋温暖不管梵伽罗是几号,会不会插了别人的队,她一定要把他请过来狠狠扇庄禛的脸! 宋睿这才坐直了,眼里透出兴致盎然的光芒。 刚才还沮丧万分的杨胜飞立刻精神大振,很明显,他今天就是冲着梵伽罗来的,别的选手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能不能帮上忙真的无关紧要。只要梵伽罗未曾出场,他的内心就能始终保留一分希望。 排在朱希雅后面的选手正好是梵伽罗,他推门进来,缓缓落座,礼貌颔首:“又见面了庄队。杨先生,你最近似乎过得很糟糕。” 杨胜飞正准备回应,却被队长摁住肩膀,摇头阻止。是了,他们早就说好了,在选手道明真相之前绝不会透露一个字。承认自己过得很糟糕不就等于间接性地告诉梵伽罗自己遇上难事了吗?这是在套话啊!这样一想,杨胜飞立刻就闭紧了嘴巴。 梵伽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然后伸出细长的食指,把金色项链推开,把钥匙扣推开,把高跟鞋、日记本、手机,全都推到圆桌的边缘,让那条银色项链独自躺在惨白刺目的光晕中。只轻描淡写地一瞥,他就辨别出了最重要的物件。 “我知道它对你而言很重要,但它现在是封闭的,你姐姐留下的讯息被她自己斩断了,我感应不到任何东西。我能看见的只有你内心偶尔闪现的一些画面。我知道她遇害了,雨夜、凌虐、惨死,但是更多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真相,已经被她全部带走。仅凭这条项链,我帮不了你。”梵伽罗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又无奈。 宋温暖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下去,她万万没料到竟连梵老师都会束手无策。庄禛瞥她一眼,脸上明明白白显露出怀疑和不满。还说节目组没串供作弊,这些车轱辘一样的话一看就是统一了口径! 杨胜飞的眼泪瞬间就掉出来了,哽咽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就连您也没有办法了吗?”他反复确认,死死抓住这最后一缕希望,不舍得放走。他忘不了姐姐至死都怒睁的双眼,爸爸合了多少次才把它们合上?她那么恨,那么怨,那么不甘苦痛,又怎么会把所有讯息都斩断?不可能的,她没有理由那样做! 梵伽罗垂眸思忖片刻,叹息道:“能把你的母亲请来吗?这是最后的尝试。” 杨胜飞犹豫了,因为他的母亲只要一提起姐姐的名字就会歇斯底里大喊大叫,所以他不敢保证她能清醒着录完节目。但是,既然梵伽罗说这是最后的尝试,他就必须尽力一搏! “好,我把她接过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杨胜飞便做出了决定。 第102章 一个小时后,杨胜飞牵着母亲的手走进测试间。他显然没有说出实情,于是杨母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不断小声询问:“儿子,你把我带到电视台来干什么?他们都在盯着我们呢,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警察局搞活动?邀请家属参加?” 几名工作人员围上来,替杨母戴好耳麦和收音器。 看得出来,她是那种比较逆来顺受的女性,虽然满肚子疑惑,却没提出异议,只是僵硬地任由大家摆弄。她的双鬓早已斑白,两眼十分浑浊,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皱纹,虽才五十多岁,看上去却跟那些六七十岁的老人一般苍老。她很憔悴,但这份憔悴却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厌世感,是生无可恋的人独有的面貌特征。 她被儿子推搡着坐到了圆桌边,与一名青年面对面,目中不由浮现出紧张和无措。那青年长得异常俊美,一张脸在灯光的映照下竟白得发光,但他的双眼却没有半点光,而是纯粹的黑和沉。这黑沉像一口深潭,叫人沉溺,也叫人窒息。 杨母只偷偷瞟了青年一眼就慌神了,不安地问道:“儿子,你们这是干什么?这么多摄像机是准备拍什么?小庄你也在?你们警局录什么节目吗?”她试图挤出一抹笑,但那纵横交错的皱纹却把这笑容割裂,显得比哭还难看。 杨胜飞连忙冲队长挤眼睛,庄禛却仿佛接收不到他的信号,直言道:“阿姨,我们这儿正在录节目,《奇人的世界》您看过吗?阿飞抓不到当年的凶手,准备找灵媒问一问。” “什么?上电视找凶手?”杨母温顺和蔼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强烈的抗拒:“不不不,不上电视!不找凶手,我们家没凶手!我们家只有一个儿子,没有人被杀,没有!我要走,我必须得走,我不录节目!谁说要找凶手的,我只生了一个儿子,没有凶手!我们家里的人全都好好的!” 她车轱辘一般说着这些话,且一再强调自己只生了一个儿子,那惨死在雨夜中的女儿仿佛被她遗忘了。 杨胜飞摁住她的肩膀,近乎于哭求地说道:“妈,你坐下好吗?我们问问当年的事,我们帮姐姐找出杀害她的人,让她瞑目。” “你没有姐姐!”小声嘀咕的杨母忽然嘶吼了一声,这声音异常高亢、刺耳、尖锐,令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音箱里更是传出了话筒的啸叫,冗长的嘶鸣像是来自于另一个空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炸裂了。 宋温暖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让助理去查看杨母佩戴的耳麦和收音器。但是这些人还未靠近就被狠狠推开,她歇斯底里地高喊:“别碰我,你们走开,我不录什么节目,我不找什么凶手,我只有一个儿子,我没有女儿!走开走开!” 她憔悴的面容竟在此时此刻显出几分狰狞,浑浊的双目也染上了赤红的颜色,仿佛被刺激地发了疯。她四处推撞,四处撕扯,像一只无头苍蝇。工作人员开始怕了,一边安抚她一边用眼睛去瞟杨胜飞,极想问他一句——你妈没病吧? 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就连始终稳坐钓鱼台的庄禛都慌了,正小心翼翼地靠近杨母,试图将她压制下来。他很懊悔自己的口无遮拦,但他也没想到阿姨发疯的时候会如此癫狂。当年那件事在她心底留下的伤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更深,更痛。 越多人围着自己,杨母就越歇斯底里,她扯着嗓子尖叫,挥舞着双手抓挠,把凳子踢倒,把桌上的物品扫落,把靠近的人撞翻,她已完全失去了控制。杨胜飞快急哭了,只能一边追逐她一边哽咽道歉,心中那点念想到底还是彻底打消了。 灵媒_分节阅读_152 姐姐已经死了,又何必为了她让母亲难过呢?于是他大声喊道:“不录了,不录了,宋导演,我们不录了可以吗?我这就带我妈妈回去。妈,你冷静一下,我们不录了。” 梵伽罗接住快掉落在地上的银色项链,轻轻捧于掌心,徐徐说道:“你的呼呼大法失灵很久了吧?”他又轻又柔的嗓音在这嘈杂得彷如车祸现场的地方竟没有被掩盖,而是清晰地传入杨母的脑海。 癫狂的杨母愣怔了一瞬,双手却还拼命抓挠着靠近自己的每一个人。她似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不想知道原因吗?”梵伽罗继续询问。 大家全都围着杨母,尽力安抚她,堵截她,谁都没有在听梵伽罗说话。唯有宋睿坐在梵伽罗身边,挑高眉梢,表情兴味。 测试间里闹哄哄的,巨大的喧哗和啸叫已引起了被隔离在休息室内的选手们的注意。他们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离得那么远尚且如此,在现场的人就更无法忍受了,他们万万没料到杨母竟是一个疯子,而且还当场犯了病,这期节目肯定是毁了! 在巨大的嚣声中,梵伽罗合上双眼徐徐描述着一个场景:“我看见你提着菜篮行走在路上,两边是开满了栀子花的园景,浓郁的花香让你心旷神怡,也让你对这个陌生的小区充满了归属感,你以为全新的生活即将展开,然而就在此时,你遇见了一个人,她的面目已经在你的记忆中模糊,但她的话却让你记忆犹新且恐惧不安,她问:听说你女儿被人奸杀了?” 越闹越凶的杨母逐渐听进了这些话,于是手脚开始僵硬,心脏开始战栗,直至最后一句,她竟发出一声低呼,然后转过身,用惊骇而又仓惶的目光看向那俊美至极的青年。她的表情告诉所有人,青年的话戳中了她内心最不愿被人所知的秘密。那一天在她的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是不能被碰触的。 她像一根木头一般立住了,身体开始颤抖。及至此时,她才想起青年的上一句话——“你的呼呼大法失灵很久了吧?” 青年并不转头看她,只是捧着那根项链,静谧地述说着:“在那一刻,你鬼使神差地回复:我没有女儿,我只生了一个儿子,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啊!”杨母发出短促的尖叫,睁大到极致的双目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鬼怪。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努力压抑着粗重的喘息和狂乱的心跳。他们专注地看向梵伽罗,急切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他们很想知道,为什么一句“呼呼大法”就能让疯癫中的杨母恢复冷静。 梵伽罗合上掌心,试图将冰冷的项链捂暖:“那一天,你彻底否认了你女儿的存在,因为你不能让过去的那些阴影再打扰你和儿子的新生活。你反复澄清了这件事,惴惴不安地回了家。你开始做饭,但你自以为已驱散的阴影,从此却永远地留在了你的心底。家乡菜的味道在这崭新而又洁净的家里四处飘散,你想象着儿子归家后的喜悦表情,却收到了他的一条短信——他不能回来了,因为局里很忙,他得加班。在那一瞬间,你内心的那些虚假的幸福感尽数破灭,你浑浑噩噩地走进客厅,开始发呆,开始胡思乱想。” 梵伽罗微微仰起脸,面向灯光,双目却始终紧闭。他感应了片刻,嗓音变得低哑:“你发觉自己又要被黑暗的过往吞噬,于是立刻去翻找遥控器,想把电视机打开,让家里充满喧嚣。这是你应对孤独和痛苦的方式。” 梵伽罗摇摇头,“但是这一次,遥控器不见了,无论你怎么找都找不到。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能得到的就越是放不开手,你明知电视机不靠遥控器也能打开,可你就是无法放弃,你拼命地找,不停地找,仿佛入了魔。你在屋子里团团乱转,一声接一声地喊着遥控器,仿佛你一喊,它就会自动从哪一个角落里蹦出来。” 说到这里,梵伽罗终于睁开眼,看向杨母,字字句句无比清晰:“这样的做法仿佛很幼稚,但是你却知道,它总会应验的,它从来没让你失望过。你丢失的东西只要在家里呼喊,就总会在下一刻出现在你眼前。这就是你的呼呼大法,一个百试不爽的小魔法,一个总能让你感到快乐的小秘密。” 杨母终于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挪移到梵伽罗身边,神情恍惚地呢喃:“可是它失灵了。” 只这一句话,她就承认了梵伽罗的所有描述,也彻底从癫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那一天是她和儿子来到京市定居的第一天,所以她记得特别清楚。 这一转变惊呆了宋温暖和庄禛等人,他们还狼狈地站在测试间门口,可杨母却已经坐下,正安静地、渴盼地、专注地盯着梵伽罗。她很想知道自己的呼呼大法为什么会失灵。 宋温暖等人这才醒转,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原位,杨胜飞几乎是踉跄着跑到母亲身边,陪同她一起坐下,灼亮的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青年,表情是全然的错愕。他竟从不知道母亲会什么呼呼大法,因为她从未对他提及过! 梵伽罗颔首道:“是的,它就是在那天失灵的。你彻底否定了她的存在,视她为耻辱,所以她离开了,她不再守护丢三落四的你,也不再守护这个破碎的,却曾经带给她温暖的家,永远地离开了。” 杨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张着嘴,瞪着眼,表情惊恐,不断摇头。 梵伽罗仿佛感受不到她的抗拒,继续道:“其实这样的否定已不是第一次了,你们从小镇搬到市区,又从市区搬到省会,然后出了省,越走越远。你们尽力躲避着每一个熟悉的人,拒绝去回想她的那些遭遇。” 说到这里,梵伽罗的口音和语气竟完全变了:“什么死法不好,偏偏是这么死!奸杀,丑人嘞!今天又遇见熟人咧,问那丫头的丑事,不行咧,搬远一点,没脸!还埋她干什么,没法见先人咧!” 这些发音古怪的话听上去似乎很可笑,却让杨母和杨胜飞面如金纸,神情惊骇,因为这些话都是杨老爷子和杨老太太最爱念叨的话,语气也跟他们一模一样!他们因为孙女的死而感到羞耻,总觉得自己抬不起头。 梵伽罗的口音又换回来,深深叹息道:“她陪伴着你们,守护着你们,跟随你们天南海北四处漂泊,可她的遭遇渐渐被你们遗忘,仇恨渐渐被你们放下,就连存在也被你们一次又一次否定,及至那一次,连她最爱的母亲也不愿承认她曾在世上来过,于是她彻底放弃了。她留下的讯息就是那时候斩断的。我原本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看见你,我就全都明白了。” 梵伽罗握住杨母剧烈颤抖的手,轻轻拂开她的五指,将那根冰冷的银色项链放入她的掌心,一字一句说道:“当你因为找不到遥控器而蹲坐在地上崩溃大哭时,你的女儿也蹲坐在你面前,望着你,伤心欲绝地哭。她的手穿过你泪湿的脸,却只抓到一片空茫,就仿佛她的存在,在你们的心里也终会成为一片空茫。于是她离开了,你的呼呼大法从那天开始,彻底失灵了……” 梵伽罗合上杨母的五指,让她把那冰冷的项链捂热。他捂不热,所以他也放弃了。 恍惚中的杨母猛然握紧项链,对着虚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兰兰,妈的兰兰,你回来!你回来啊!妈不是故意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妈真的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她跪倒在地,紧紧拽着这根项链,哭得几欲晕厥。她后悔了,如果早知道女儿就在身边,她一定不会说那些话! “真的吗?我姐真的一直都在吗?”杨胜飞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问,可是不等梵伽罗回答,他又自己答道:“我就知道她在,我能感觉到。我被车撞了的那次,明明飞出去很远,可落在地上一点儿都不疼,我知道那是她在保护我!姐,姐,你还在吗?你听得见吗?你回来,我想你!我一直都没忘记你的遭遇和仇恨,我会帮你找到凶手,你听见了吗?你回来吧!” 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全然忘了周围还有几十台摄像机在拍。他们又悔又恨,可是被他们一次又一次否定的那个人却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甚至带走了所有讯息,放弃了对一个冤魂而言最大的执念。 能不能找到凶手,她已经不在乎了,只要不让家人感到耻辱和难堪,她可以让自己永远地,彻底地消失。 第103章 得知真相的杨母哭得差点晕过去,她撕心裂肺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可她沙哑绝望的声音却只在这狭窄的房间里回荡,无法传出去更远。她抬起头,不断在虚空中环顾,不断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搜寻,试图找到女儿的影子,可是没有,女儿已经不在了,她彻底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杨母想起二十多年前,女儿还活着的时候,她总喜欢跟在她身边不停帮她收拾乱糟糟的厨房、卧室、客厅,娇憨地抱怨:“妈,你怎么记性这么差啊?喏,你的风油精,来来来,我帮你涂,现在脑袋还疼不疼了?要是等我长大了,嫁人了,你可怎么办呀,别是连家里的钥匙都找不到了吧?” 灵媒_分节阅读_153 后来女儿死了,她很伤心,一年到头总是生病,于是记性更差,竟然真的连家里的钥匙都找不到了。但她却莫名其妙地拥有了呼呼大法,无论丢了什么,只要绕着屋子走两圈,喊几声,那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为此沾沾自喜,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是她独自享有的一个小秘密,是她痛苦生活的一点点甘甜。可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呼呼大法,是她的女儿放不下她,一直在守护着她,照顾着她! 可她又做了什么呢?她忘了女儿的仇恨,逃得远远的,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否定女儿的存在。她竟从不知道自己做这一切的时候,女儿就在一旁看着,女儿的心该有多痛啊?是不是比那个雨夜更痛?是不是比眼睛被挖走,脖子被掐断更痛? 杨母没有办法再想下去,她跪倒在地,用自己的脑袋砰砰砰地撞击桌脚,恨不得把自己撞死过去。她怎么能这样伤害她的女儿啊! “兰兰,妈妈对不起你,妈妈错了,你回来!你回来吧!”可是没有用,这样的呼喊早就没有用了,正如她的呼呼大法在三年前的那一天就彻底失灵了。当她因为一个遥控器而崩溃大哭时,她的女儿又是何等伤心欲绝?女儿的仇还没报呢,她死不瞑目啊! “我有女儿,我怎么可能没有女儿呢,我这辈子生了两个孩子,十八岁的时候生了女儿杨胜兰,二十八岁的时候生了儿子杨胜飞,我有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宝贝。尤其是我女儿,乖巧,懂事,听话,学习好,长得也特别漂亮,是我的小棉袄,最贴心的就是她。我的女儿叫杨胜兰,这位先生,我有女儿的。” 她看向梵伽罗,哀求道:“没错,她被奸杀了,我要给她报仇,我要找出杀害她的凶手,这位先生,求您帮我!”对于青年的能力,她从无一丝怀疑,被他道破的那些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甚至从未在儿子面前提起过半个字,包括那次崩溃到极致的痛哭。 梵伽罗摇摇头,语带遗憾:“很抱歉,我帮不了你。” 杨母膝行到青年身边,哭着说道:“怎么会,您能看见我女儿的存在啊!您不是看见她了吗?求您帮帮我们吧!”她慌忙拽过儿子,逼迫他下跪,摁着他的脑袋让他低头,仿佛把姿态摆放在尘埃里就能换回女儿。 周围的人全都噙着泪别开头,不忍多看,也不敢阻拦,就连庄禛也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唯独宋睿以手掩面,避开了摄像机的拍摄。很抱歉,他对这种悲惨的场面实在无法产生共鸣,不过能让他为此感到抱歉,也算是一项不小的进步。 “我看见的只是她留下的残念罢了。那一天对她来说太过痛苦,再多的东西,她已经全都带走了。”梵伽罗垂眸看着杨母,面容悲悯,说出口的话却十分冷酷:“你们早已经放弃她,所以她也放弃了自己,所以还是算了吧。” “不能算啊!不能算!我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她,我没有!”杨母捧着项链嚎啕大哭,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不能放弃,一定不能放弃!我要替我女儿报仇!” 杨胜飞膝行两步,咬着牙给梵伽罗磕头,可脑袋刚低下去,就被对方沁凉的掌心接住了。 梵伽罗定定看着他们,目中流转着悲悯的光,终是叹息道:“既然你们不愿放弃,那就试一试最后的方法吧。” “什么方法?您说,我们听着,我们什么都愿意做!”杨母立刻停止哭泣,胡乱抹掉脸上的涕泪。杨胜飞也全神贯注地看着梵伽罗,目中闪耀着希望的光芒。 “招魂。”梵伽罗把杨胜飞的手轻轻摆放在杨母拽着项链的手上,继续道:“不过不是我招,而是你们自己招。你们握住这个,把心中的话都对她说出来,看看她能不能听见。” “不需要仪式吗?”杨母的嗓音因为激动和渴盼而微微发颤。 “不需要,仅凭信念就可以。”梵伽罗触了触自己眉心,嗓音低柔:“足够强大的信念就是最好的仪式,明白吗?”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杨母点点头,把脑门贴合在那串冰冷的项链上,哽咽道:“兰兰你回来,妈妈在这里等你!兰兰,杨胜兰,你听见了吗?妈妈从来没嫌弃过你,为了你,妈妈跟你爷爷奶奶不知道吵了多少回架,妈妈恨他们总是说你丑人,妈妈从来不觉得你丑,妈妈只是太痛太痛了,痛得快活不下去了!妈妈不是不愿意提起你,妈妈是不敢提起你,因为只要一想起你,妈妈的心就撕着疼、扯着疼、揪着疼,疼得死去活来!妈妈恨不得立时死了,再把你换回来!你受过的那些罪,妈妈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替你受!妈妈恨不得那些梦都是真的,受罪的人是我,不是我的女儿;死的人也是我,不是我的女儿,如果能换你平安,妈妈什么都愿意做。妈太痛了,你的名字就像钢刀,能把妈的心都挖掉!呜呜呜……杨胜兰,你回来,妈把命都给你!” 杨母哭倒在儿子身上,气息渐渐变得微弱。 杨胜飞抬头四顾,一遍一遍呐喊:“姐你回来!我在你坟前发过誓,要帮你报仇的!为了你,我拼命读书,不顾爸的反对报了警校,我现在可以帮你抓坏人了!你看见了吗?飞飞长大了,飞飞没有一秒钟忘记过你!姐,杨胜兰,你回来,你回来!” 两人仓惶四顾,声声呐喊,梵伽罗则一直闭着眼,仿佛在感受什么。眼看杨母摇晃着身体,支撑着脑袋,快要晕厥时,他忽然低语:“来了。” “什么?”处于晕厥边缘的杨母不由精神大振。 “你女儿似乎听见了。”梵伽罗睁开眼,瞳孔里流转着神秘莫测的光。 杨母恍惚地看着他,随即惊慌失措地喊道:“项链,项链在发烫!” 杨胜飞也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覆在母亲掌心的手,表情是十足的愕然。那项链真的在发烫,而且温度越来越高,仿佛快燃起来了,但在旁人看来,它依然是原本的模样,银色的,冷冰冰的,没有什么特别。 面对如此诡异的景象,母子俩竟然懵了。其余人也都目瞪口呆,惊疑不定。 庄禛紧紧拧着眉头,显然并不相信母子俩的话,却又不好当着长辈的面戳破。他以为这是一次很成功的催眠,而那项链就是一个催眠道具。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成功施展两次这种鬼蜮伎俩,不得不说,梵伽罗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梵伽罗将母子俩合在一起的手轻轻托住,吩咐道:“闭上眼睛,好好感受她带给你们的讯息,看见什么一定要记住,不能遗忘。” “哦哦!明白,明白!”杨母和杨胜飞像两个木偶,梵伽罗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此时已飞快闭眼,用心感受。渐渐的,两人的表情变得平静了,安详了,甚至露出了恬淡的笑容,仿佛岁月静好,与世无忧。 担心他们沉溺进去,梵伽罗再次提醒:“把看见的景象说出来,尽量详细一些。” 杨母被女儿充满朝气的笑靥迷住了,杨胜飞身为警察,自控力到底要强一些,开始缓慢描述自己看见的一切:“我,我的视角很奇怪,我看见了我自己,还有我妈,他们走在我前面,笑嘻嘻地说着什么。我很小,才那么一点高,我妈一把就将我抱起来了……” 他闭着眼睛低头,然后又缓缓抬起来,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我在我姐姐的身体里,我看见的一切都是她的眼睛看见的。她身上穿着一条鲜艳的红裙子,是我姑姑从港城给她带来的,全镇只有这一条,走在路上人人都夸她漂亮。我能感受到她的心情,她很开心,想穿着这条裙子在镇里走一圈,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这是她遇害的那一天……” 杨胜飞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度惊恐,额头开始大滴大滴冒出冷汗。而杨母看见的却与他完全不同,她近年来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所以她看见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祥和的,是他们一家人的幸福过往。 杨母在微笑,杨胜飞却开始挣扎:“她提着饭盒去钢厂给爸爸送饭。不,不要去!不能去!我,我控制不了她的身体!” 梵伽罗一只手托着母子俩的手,一只手轻轻摁住杨胜飞的肩膀,让他平静下来。 测试间里的所有人都开始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杨胜飞,宋睿更是拿出笔记本,迅速记录案情。唯独庄禛一手扶额,一手敲击桌面,显得很不耐烦。他猜想在惨案真正发生前,杨胜飞一定会醒过来,他看不见任何实质性的东西。所谓的通灵只不过是一些骗人的把戏而已,是把求助者内心的隐秘挖出来,让他们自己去进行注解,所寻获的答案也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臆想,根本没有意义,更别提对破案有所帮助。 但是他猜错了,杨胜飞并未清醒,反而隐在姐姐的身体里,一直走进了二十年前的钢厂。 灵媒_分节阅读_154 “给爸爸送完饭,姐姐顺着一条无人的小路往外走,有脚步声从后面跟上来,姐姐正准备回头就晕过去了!在那一瞬间,她的后脑勺很痛,她被击中了!”说到这里,杨胜飞也随之露出痛苦的表情。 宋睿把这段描述打上波浪线,因为它非常重要。 庄禛不耐烦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敲击桌面的手不知不觉变得僵硬。 杨胜飞继续道:“姐姐醒了,她看不见,也喊不出,她的眼睛被布条蒙住了,她的嘴巴里堵了一团东西,很臭,是一股煤油、焦炭,还有,还有连续多日未曾洗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没有办法挣扎,她被捆住了,手脚和身体被折叠起来,装在一个麻袋里。她的衣服也不见了,粗糙的麻袋摩擦着她的身体,带来一阵刺痛。很多重物压在她身上,让她难以呼吸。她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她在脑海里大声呼喊我们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杨胜飞刚哭干的眼眶又流出两行泪水,坐在他身旁的母亲却露出幸福的笑容。杨胜兰让他们看见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宋睿在笔记本上写下【衣服被剥离,证词可能有误】这十一个字,递给庄禛。庄禛只瞟一眼就明白了,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当年负责调查这起案件的警察曾对钢厂员工进行过走访,很多人都说看见杨胜兰给杨父送完饭之后离开了钢厂,因为她的那条红色裙子非常漂亮,全镇只有一条,大家对此记忆犹新。钢厂附近的居民也表示:看见过一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从街上走过,边走边蹦跳着转圈,很活泼的样子,那肯定是杨胜兰无疑。 由此,当年的警察推断——杨胜兰是在郊外遇见的凶手,钢厂员工的嫌疑被完全排除了。 然而现在,经由杨胜飞的讲述,宋睿却发现这个推断是错误的。杨胜兰是在钢厂被打晕,并剥掉了衣服,被某个人穿走,从而误导了所有目击者。也因为这些目击者的证词,警察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穿走红色连衣裙的人到底是谁?这是一个巨大的疑点,也将是破案的关键! 庄禛紧紧捏着笔记本的一角,手背由于太过用力而冒出条条青筋。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知道,杨胜飞描述的这些场景是合理的,甚至于弥补了他们始终无法查清的种种疑点。之前建立在目击者证言上的所有推测,都被这些话否定了,却又带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仿佛真相就是如此! 庄禛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愿意认真聆听杨胜飞的话,也终于意识到,这所谓的心理暗示,或许并不仅仅是心理暗示。 杨胜飞继续往下说:“姐姐身上的重物越来越多,我能感觉到她快承受不住了,那些重量在一点一点的增加,每一次加重,就会有脚步声传来。那些重物很坚硬,膈得她浑身都疼,味道非常刺鼻,是……是焦炭!我认得这个味道,我家每到冬天,烧得都是从钢厂拉来的焦炭!” 宋睿从庄禛手里拿回自己的笔记本,一笔一划写道:【她被打晕后装在麻袋中,藏在钢厂储存焦炭的地方,她的衣服被别人穿走了,以致于目击者的证言出现了集体差错。你们的调查方向从一开始就走偏了,凶手是钢厂的某一个人,而不是什么街头盲流。】 庄禛拿起笔,无比沉重地写下一行字:【等调查过后才能确定这些话的真假。】 宋睿眯眼看他,目露讽刺。 杨胜飞的脸颊开始涨红,努力伸长脖子喘息:“姐姐不能呼吸了,她快要被压死了!她,她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身上还有重量,却不是那么难以承受了,她的身体在摇晃,上下颠簸,仿佛在车里,不,不是汽车,”杨胜飞偏着头,仿佛在聆听什么,随即笃定道:“是自行车,确切地说是三轮自行车!这是一辆三轮自行车,拖着一车斗的焦炭,骑了很远很远的路,有人在跟骑车的人打招呼,可我姐姐喘不上气,耳朵嗡嗡嗡地响,根本听不清。她努力了,可她被绑了太久,压了太久,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根本什么都感觉不到!” 杨胜飞的眼泪汹涌而出,这样的遭遇不亲身经历过一次,他永远没有办法想象姐姐当时的痛苦和绝望。 “那个畜生终于停下了,他把姐姐身上的焦炭搬走,打开麻袋,把姐姐拖出来,他一直没说话,沉默地可怕!啊!啊啊啊啊!”杨胜飞开始嘶吼,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震颤,却因为梵伽罗轻轻摁住他肩膀的那只手而始终没能剧烈挣扎,也没有丢开项链。 “畜生!畜生!畜生!”他哭嚎着连骂了三句畜生,嗓音里充满刻骨的仇恨:“他把我姐姐的眼睛挖走了!他在打她,凌虐她,掐她的脖子,住手!快住手……姐姐,姐姐不行了,被他握住脚踝,拖拽着走了很远,地上很多碎石子,磨破了她的背,锋利的叶片刮破了她的皮肤,可她痛到极致,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她被丢在河里,搓洗了很多遍,然后扔在一个潮湿的地方,又被侵害了一次,冰冷的水滴落下来,豆大的一颗颗,下雨了,姐姐的脖子被掐断了……” 杨胜飞终于松开母亲的手,趴在地上痛哭:“姐姐死了,她被活生生折磨死了……” 与此同时,杨母却捧着项链,绽放出喜悦的笑容。母子俩截然相反的表现就像一出荒诞剧,叫人看了莫名难受!即便是死了,杨胜兰依然在用她独特的温柔呵护着母亲,然后轻轻抱了抱弟弟,像风一般离去了。 这场招魂仪式未曾由梵伽罗主导,但他带给所有人的震撼却难以用语言描述。 宋温暖看呆了,眼泪不知不觉落了满腮。 透过监控器看见这一幕的所有工作人员也都哭花了脸,心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到底是什么样的恶魔才会做下如此残忍的事!一定要抓住他!一定! 宋睿把自己的笔记本推给庄禛,上面简单明了地写着:【嫌疑人:钢厂员工,性格沉默寡言,呆板木讷;工种为搬运工、锅炉工或采购员;身体强壮,勤劳肯干,人缘好,风评佳,是众口一词的老好人;案发时年龄在三十至四十五岁之间,独居或鳏居。那条红色连衣裙的下落必须查清,可能会为你们提供更多有力的证据。】 庄禛接过笔记本看了看,又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俊美青年,眼中的情绪无比复杂。如果这些话是从梵伽罗口中说出的,他或许会怀疑,但它们却是杨胜飞亲口描述,而他对这名同事再了解不过,若是对方早知道当年的真相,又怎么可能在漠北无望挣扎了一个多月? 庄禛试图找出一个明显的破绽来推翻这些话,但是他找不到,那些残忍的细节,一条条,一项项,全都与法医的尸检报告对上了!甚至很多描述是唯有已死去的受害者和凶手才能知道的真相! 所以说,这场招魂仪式很有可能是真的!这一认知完全颠覆了庄禛的三观,令他头一次陷入迷茫而又不知所措的境地。 第104章 选手们被隔绝在一个个休息室里,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当着众多摄像头的面,他们或闭目养神,或盘腿打坐,尽量让自己显出几分高人气息,而真正能力卓绝的那些灵媒却并未端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元中州拿着一块绒布仔细擦拭自己的摇铃;朱希雅正在清理小铜炉里的香灰,弄得满手都是脏污;阿火向工作人员要来一包饼干,吃得很欢;何静莲抱着自己的双膝坐在沙发上发呆;丁浦航正在玩手机游戏,时不时咒骂猪队友几句。 他们的表现与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然而,当杨胜兰的项链开始发烫时,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头的事,仰起脸,看向虚空。 阿火和何静莲的表现如出一辙,他们立刻逃离了沙发,在屋子里团团乱转,然后找到一个狭窄的角落把自己塞进去,目中满是戒备和仓惶,就像两只被猛兽追赶得无路可逃的小动物。 丁浦航抱紧手机,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知道有古怪的东西入侵了此处,却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只觉得冷,很冷,于是他掀掉沙发坐垫,牢牢裹住自己。 朱希雅和元中州的感应是最清晰的。他们抬头看向虚空,表情很是错愕,随即又显出几分恍然,最后竟双双闭眼合手,似在祷告,待那冰冷的气旋席卷而过才双双睁眼,各自发出感叹。 朱希雅:“我以为她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刚才又回来了,这种情况很罕见!” 灵媒_分节阅读_155 元中州:“把已经消散的阴魂再次召唤回人间,你们节目组好像请来了一位不得了的人物。”他开始摇铃,头颅微侧,耳尖微颤,似乎在努力探索着什么,过了很久才再一次强调:“他很强大,非常非常强大。” 导播能够通过监控器看见所有的房间,于是他的内心便掀起了狂澜。他看看跪下去默念往生咒的元中州和朱希雅,又看看捧着杨母和杨胜飞的手,把死灵召回人间的梵伽罗,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宋温暖都干了些什么——他们找来了一群怪物,他们改变了这个原本简单平和的世界! 招魂仪式结束了,杨母笑着笑着便哭了,一边抹泪一边焦急地说道:“对不起,这位先生,我只看见我女儿,别的什么都没看见,我不知道凶手是谁。”就在刚才,她做了一个很美的梦,她看见女儿平平安安地长大了,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带着他们回家,围着她打转,逗她开心。他们欢快地喊着妈妈、外婆,笑容是那么鲜活。 睁开眼的时候,杨母差点以为那不仅仅是一场梦,而是她的女儿的确在另一个世界好好地活着。她心中溢满欢乐,可目光触及那条项链,却又掉下滚烫的泪。 “我太没用了!我竟然什么都没看见!”强烈的愧疚感袭上杨母的心,令她用力捶打自己胸口。 “妈,没事没事,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你别急,也别多问,我们这儿正在录节目呢,回去我再跟你细说好不好?”杨胜飞连忙拍抚母亲单薄的脊背。 “你真的看见了?你看见什么了?”杨母怎么可能不着急,她恨不得把手塞进儿子的嘴里,把他的话全都掏出来。 “伯母,您别急,我们先去开个会,回头再跟您解释。有太多疑点需要讨论清楚,否则待会儿我们该忘了。”宋睿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 杨母伸长脖子看了看,只见页面顶头的一行写着【疑点】二字,下面罗列着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密密麻麻的一长串,并且每一项的序列号前都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可见很急迫。 杨母立刻就打消了追根究底的念头,连连摆手:“你们去开会吧,我不问了。这一次能把杀害我女儿的凶手找出来吧?”她死死盯着宋睿的脸,揪心地等待着一个确切的答案。 “能,这一次肯定能。”宋睿毫无迟疑地点头。 杨母的眼泪又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一边说着“你们快去”,一边跪倒在梵伽罗脚边,要给他磕头致谢。梵伽罗只轻轻一托便把她扶起来,安置在椅子上,手掌覆在她脑后,轻声细语地安慰:“你太累了,睡会儿吧,不幸很快就会过去。” 杨母一边点头一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这一期的节目就这样结束了,宋温暖和导播齐齐吐出一口气。他们原以为杨母的到来是巨大的混乱和失败,却没料峰回路转,他们竟在她身上看见了一个奇迹。 “这一期节目肯定又会大爆!”导播兴奋异常地说道。 “得了吧,爆归爆,真正相信的人又有几个?你是不知道,咱们节目组的编剧已经出名了,不但网友们对他大夸特夸,好多导演都在向我打听他的名字,说是要高薪聘请他写剧本。”宋温暖翻了个白眼。 导播疑惑道:“可是咱们节目组没有编剧呀!”话落他才反应过来,不由拍着脑门感叹:“算了算了,爱信不信,管它真人秀还是奇幻剧,只要收视率够高就行了。” 两人一边摇头一边走远,梵伽罗则坐在休息室内,认真检查许艺洋的家庭作业。语文、数学难不倒他,英语却着实令他踌躇了片刻。 “这个单词我也没学过,你等会儿,我先查查字典,怎么读的来着,因吹斯听还是因吹斯汀……”他拿出手机,皱着眉头,嘀嘀咕咕地翻找。 许艺洋捂着嘴偷笑,却不防后脑勺被大哥哥轻轻敲了一下,不由笑得更欢了。 两人磕磕巴巴地做好英语作业,又反复检查几遍,这才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却见其余选手也都打点妥当,从走廊那头穿行而来。宋睿、庄禛、杨胜飞刚好开完会,打开隔间的门,与他们撞个正着。 杨胜飞的眼睛已熬得一片通红,面容尽显憔悴,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脊背和腰杆已经挺不直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压弯了。在幻境中遭遇的一切令他元气大伤,怕是三五个月都没法缓过来。借由这次招魂,他切身体会到了姐姐的绝望和痛苦,于是对那凶手的仇恨又加深很多,真到了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的地步。 他冷漠地看着这些灵媒,连声招呼都不打,不是不懂礼貌,也不是过河拆桥,而是太累太恨,除了抓住凶手,脑子里容不下任何思考。 元中州等人很是理解他的心情,反倒率先冲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但何静莲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瞥了杨胜飞一眼就猝然倒地,随即双手捂脸,发出凄厉的嘶喊:“啊啊啊!好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不要,不要打我!” 她不断呐喊、翻滚、抓挠,癫狂的模样吓了周围人一跳。 元中州试图安抚她,可刚伸出手就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竟猛然退后一大步,露出惊骇之色。他在少女身上感受到了极致的怨念和极端的痛苦,那是深渊、亦是沼泽,谁碰谁就会深陷! 朱希雅也只是探了探手就缩回来,不敢置信地道:“怎么会这样?那冤魂不是已经走了吗?” 所有人都退到远处,惊骇不已地看着何静莲。她一会儿弓着背,发出尖叫;一会儿蜷着腿,嘴上讨饶;一会儿伸出手,抠着地面,试图爬远一点;一会儿又翻滚着倒退回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双眼睁得极大,散乱的瞳孔却毫无焦距,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她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扭曲、抖动,指尖轻轻碰一下眼眶就发出凄厉的尖叫,仿佛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谁都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唯有杨胜飞隐隐意识到她现在的情况。他能够想象她正在遭遇什么,因为同样的遭遇他也曾体验过,而且就在刚才。若不是梵先生轻轻摁住他的肩膀,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勇气和力量,他恐怕也会像少女这般痛得满地打滚。 那个畜生施加在姐姐身上的酷刑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 他正准备跑过去搀扶少女,手腕却被宋博士紧紧抓住,对方沉声警告:“谁都可以碰她,唯独你不行。她现在忍受的这些痛苦就是你传递过去的。” “什么?”杨胜飞懵了。 宋睿摇摇头,无法解释更多,因为就算解释了这些人也听不懂。他越过众人看向梵伽罗,而对方正牵着小男孩的手,快步走过来。别人不能碰的,他果然能碰,他一只手摁住少女颤抖的肩膀,一只手覆在她满是冷汗的脑门上,轻柔地安慰,绵密地细语:“嘘,嘘,安静,安静,对,就是这样,不要挣扎,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不是真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话虽这么说,但少女紧闭的双眼却流出两行血泪,仿佛眼珠子真被挖了去,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双腿也显现出被皮带抽打的伤痕。她的感知和意识太过强大,竟把幻境中的一切都带到了现实。 她不断仰头,修长的脖颈却向下弯折,形成一个U形,且隐隐浮出人手状的淤痕,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暴徒正狠狠掐着她,令她窒息。再这样下去,她的颈骨一定会断裂,而她将死于这太过惨烈的记忆! 走廊里不断有人发出尖叫,闻讯赶来的宋温暖也急得满头都是冷汗。 梵伽罗将手掌向下移,覆在少女已然青紫的脖颈上,一遍又一遍地安抚:“别害怕,你不是一个人,看见那微光了吗,跟着它走,你可以逃出来。听见我的声音了吗?那不是真的,你正在经历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你很好,你一切都好。对,就是这样,慢慢地跟我走,慢慢地,近了近了,你快出来了!” 灵媒_分节阅读_156 他话音刚落,何静莲就睁开眼,张大嘴,发出长长的嘶鸣。她清醒了,虽然眼里噙着血泪,脖颈上带着淤痕,但她确实清醒了,一秒钟都不敢耽误地扑入梵伽罗怀里,紧紧抱住他冰冷的身体。 她只是呜呜地哭,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那些可怕的场景和痛苦至极的感受简直超出了语言能够描述的范围。 宋睿原本带着笑的眼眸此时已完全寒凝,锋利的视线在少女纤细的胳膊上流连了片刻。 何静莲仿佛有所感应,似触电一般飞快放开梵伽罗,反应过来后又躲在他身后,悄悄捏住他一片衣角。无论别人问什么,她只是一径摇头,不愿开口。 宋温暖见她实在难受,于是摆手道:“都散了吧,让她好好缓缓,别围着她了。我给她妈妈打电话,再派辆车送她去医院看看。” 众人不甘不愿地散去,唯独元中州停留在原地,双手合十默诵祷词。他睇向梵伽罗的目光隐隐带上了几分探究和敬畏,因为他似乎窥见了一些秘密。最初,他以为这名青年只是普通人;可后来,他渐渐感知到了对方的强大;但近段日子,青年不知怎的,竟变得更为强大;或许在未来,他将越来越强大…… 他的力量一直在增长,而元中州却无法探知他的上限! 即便身为灵媒,元中州也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把已经消散的灵魂重新凝聚,继而带回阳间,仅凭爱和信念能做到吗?不,做不到,没有绝对强大的意识和灵力,谁都做不到,地狱之门不是人类可以推开的! 他深深看了梵伽罗一眼,这才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去。阿火走远之后又转回来,躲在墙角处偷看。他很担心小姑娘。 梵伽罗正准备用指尖拭去何静莲腮侧的血泪,宋睿已递出一包湿纸巾,挡在他指尖前,语气温和:“擦擦脸吧。” 何静莲飞快接过纸巾,仓惶而又急迫的模样就像是从火中取栗。 宋睿轻笑几声,引得小姑娘不停颤抖。梵伽罗拧着眉头瞪他,他便站起身,主动走远了一些,但挂在唇角的笑容却变得格外真切。这人竟然会对他生气了呢…… “你不应该来参加这档节目。事实上,你应该远离所有曾遭遇过不幸的人,再这样下去,你或许会死。”说这话的时候,梵伽罗的眼睛牢牢盯着少女脖颈间的掐痕。 “可是我家里需要钱,我弟弟读书很厉害,我得供他上学。”何静莲低下头擦脸,嗓音闷闷的。 “供养弟弟是你父母的责任,不是你的。他们知道你的情况吗?”梵伽罗眉头越拧越紧。 “他们知道,但是他们也没有办法。弟弟一个学期的学费就要十几万,他好不容易考上那么好的学校,我们不能耽误他的前程。” “你弟弟的前程不能耽误,那你的前程就能耽误吗?像你这么大的孩子,现在应该还在学校里读书吧?你的父母有为你考虑过吗?如果没有,我建议你自己为自己考虑,不要再被他们摆布利用。我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如果再遇见类似的情况,而你身边又没有人可以打断这种传递,你会死!”梵伽罗反复且严肃地告诫少女。他看着她,目中满是怜悯。 可少女却连连摇头,不愿接受现实:“不,梵先生,你应该知道我的情况吧?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欺骗我。我爸爸妈妈是关心我的,我每一次出事,他们都会很紧张,可是他们没有办法啊,家里太穷了,而我又有能力,如果我不多分担一点,这个家该由谁来支撑?爸爸妈妈不是利用摆布我,他们是爱我的,我能感受到。” 她不断点头,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自己话里的可信性。她的特殊能力的确很难被谁欺骗,好的情绪、坏的情绪、善念、恶念,在她这里都是透明的。 梵伽罗将手覆在她头顶,叹息道:“我知道你的能力,但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和关心吗?你可曾切身体验过那样的感觉?” 何静莲被他问住了,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本就苍白的脸竟浮出一团青气。是啊,她感受过真正的爱和关心吗?如果从来没有,那她又怎么知道爸爸妈妈给予的是爱和关心呢? 梵伽罗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柔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关怀,但什么是真正的爱,你得自己去寻找。”他闭上眼,把自己的情绪传导过去,少顷又放开脸色已恢复红润的少女的手,牵着小男孩慢慢走远。 宋睿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杨胜飞和庄禛也随之离开。 直到此时,何母才从电梯里跑出来,焦急地询问:“莲莲,你还好吗?妈妈接到宋导电话的时候都快吓死了!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呀!你脸上怎么有血?你受伤了?走走走,妈妈带你去医院,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呀,我们这个家全靠你了!” 她的焦急和关心都是真切的,然而,在体会过了梵先生传导过来的关怀后,何静莲却发出了苦涩至极的低笑:原来真正的关怀是温热的、绵软的,像水流一般包裹着你,让你在这最原始的环境中感受到最安详的静谧和最温暖的抚慰。 但母亲传导过来的关怀却像一层膜,虽然密不透风地将她包围,似乎很安全,却没有那些温热和绵软,更没有静谧、安详和抚慰。它很薄,很坚硬,很虚浮喧嚣,感受得久了,何静莲竟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她悄悄擦掉眼角的泪,直白地问道:“妈,你是担心我的身体还是担心我病倒之后不能继续供养弟弟?我是你的女儿还是你赚钱的工具?”其实她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可是她从来不敢那样去想。 何母愣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尖锐的质问:“你胡说八道什么,妈妈怎么会把你当成赚钱的工具?妈妈对待你和你弟弟都是一样的,从来没偏心过谁!就算偏心,那也是偏着你,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比你弟弟好?” “那你让我退赛吧,我想回去读书。” 何母哑了,嘴唇蠕动几下,却好半天说不出话。她在慌张,同时又觉得愤怒,这个孩子今天吃错药了?怎么忽然不听话?意识到孩子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负面情绪,她又连忙压抑自己,然后娴熟地释放出关怀和爱意。这样做其实很容易,只要一想到这孩子是一棵摇钱树,她就能原谅她的一切叛逆。 何静莲默默看着她,眼里终于流泻出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作者有话要说: 看见前面那个万了吗?我今天要日它!#抽根烟# 第105章 录制完节目已经很晚了,普通的小孩早已睡下,但梵伽罗却还带着许艺洋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穿梭,吹着夏夜的凉风。 许艺洋很快乐,事实上他从未如此快乐,而且一天比一天快乐。他恨不得永远陪伴大哥哥在这条霓虹闪耀的路上飞驰,看尽两边的风景,领略世间的一切。但是不可以,他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坚定地吐出两个字:“呱,呱!” 灵媒_分节阅读_157 “啊,呱呱还饿着呢!走吧,回家了。”梵伽罗意犹未尽地改换车道,上了高速。 回到小区后,梵伽罗在车上等,许艺洋则钻进后山去抓小虫子。别误会,梵伽罗并没有雇佣童工的意思,而是他体质特殊,走到哪儿,哪儿的生灵就会不安退避,所以他很难逮到活物。呱呱日日夜夜被他的磁场包裹,这才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否则也早已经跳缸越狱了。 半小时后,许艺洋顶着满脑袋草屑从幽暗的后山走出来,高举的手里晃动着一个装满蚊虫的小瓶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哥哥。 “这么多吗?真厉害!”梵伽罗接过瓶子,竖起大拇指。 期待中的许艺洋咧开嘴,灿烂至极地笑了。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顺着楼梯慢慢往上爬。 短时间内搬走两户人家,这栋楼显得安静了很多,但内里隐藏的暴行却还在继续。四楼的妇人今天仍然遭受着全家的打骂,她绝望地哭喊,换来更惨烈的对待,紧接着声息便微弱下去;七楼今天格外安静,仿佛家里没人;十四楼和十七楼自然是空的,像死一般沉寂;到了十八楼,一名头发蓬乱,身体瘦弱的女子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几次伸出手去敲门,却又胆怯地缩回。 当她下定决心离开时,楼梯间忽然迈出两个人影,无声无息的,吓了她一跳。 “嗬!”她紧贴墙根,发出短促的低呼,却又在声控灯亮起时缓缓吐出一口气:“梵先生,原来是你呀!”她死气沉沉的面容和伤痕累累的身体彻底暴露在灯光下,而梵伽罗和许艺洋的目光也被那些伤痕吸引了过去。 她似乎感到十分羞耻,于是双臂在胸前打了一个结,试图遮掩这些不体面的痕迹。她才二十多岁,双鬓却已经过早斑白,眼角的鱼尾纹被苦难日夜雕琢,显出岁月残酷的轮廓。 她涨红了脸,嗫嚅道:“梵先生你好,我是七楼的住户,我姓陆,叫陆丹,我最近看了你的节目,知道你是灵媒,所以我想,”她的脊背越来越佝偻,仿佛无法承受生活的重压,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干涩地开口:“我想问问你,我的生活会有改变吗?你能帮我预测一下我的未来吗?” 梵伽罗却戳破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你是不是想问,你能否活着离开你的丈夫?” 妇人猛然抬头,表情惊恐,然后下意识地看向孩子,担心这种太过残酷的话题会让孩子受到不好的影响。由此可见她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考虑别人的感受。但正是这类女子最容易遭受家暴的侵害,因为她们的善良、体贴和软弱恰是滋养罪恶的温床。 梵伽罗对她的惊恐和担心视而不见,直言道:“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不离开他,悲剧将难以避免。” 妇人对这份答案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一边落泪一边摇头:“可是我不能离开他,他会杀了我全家的,他说到做到。我,我该怎么办呢梵先生,求你帮帮我,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她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俊美的青年,若非孩子也在,她恨不得跪下给他磕几个头。她也想像那只青蛙一般,被人从暗无天日的囚牢里剖出,重获自由和光明。 不曾遭受过无尽苦难的人永远没有办法体会这种心情。天知道当她看见那只青蛙被梵先生释放时,她是如何崩溃地大哭,又是如何挣脱恐惧的枷锁,不顾一切地跑到十八楼来求助。她没有活路了,她真的没有活路了。 梵伽罗摇头低语:“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你得与他离婚,然后决绝离开,不能回头,这是我唯一能给你指出的明路,但是你做得到吗?你有那个勇气吗?” 妇人只是扑簌簌地掉泪,并不说话。很明显,她做不到,她没有那个勇气,在日复一日的虐打中,她的脊梁骨早就被折断并彻底碎裂,反抗的念头更是一丁点都不敢升起。 “离婚,远走,这些事都得你自己来做,别人帮再多也是白搭。你回去吧。”梵伽罗轻声叹息,然后推开门,牵着孩子的手跨入那格外森冷的空间。 妇人被房间里忽然冒出的冷气冻得打了一个哆嗦,再回神时对方已经关上门,隔绝了她的窥探。她默默在原地站了很久,直至眼泪都流干了才踉跄着离开。她就知道,生活于自己而言只有无尽的苦难,哪里会有救赎这种东西的存在?节目里的一切肯定都是假的吧,正如网上那些人所说,是编剧编造的美丽谎言罢了。 走进家门后,梵伽罗和许艺洋双双来到只亮着一盏昏黄地灯的阳台,默默盯着鱼缸里的蛙。 “今天谁先喂?”他弯腰拨弄鱼缸的顶盖。 许艺洋伸出小拳头,上下摇晃了一下。 “好吧,猜拳。”梵伽罗欣然同意。然而他是灵媒,没有人能在猜拳的时候胜过灵媒,所以许艺洋连输了三次,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往鱼缸里塞了三只蚊虫,小嘴翘得能挂一只油瓶。 猜第四次的时候,梵伽罗勾了勾唇角,故意用剪刀对上孩子的拳头,于是孩子便捂着嘴笑了,喜滋滋地把一只虫子扔进鱼缸。他们每天都会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却从来不会觉得乏味,这原本冰冷孤寂的家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也充满了生活的朝气。 梵伽罗连输了三把,这才把大小两个浴缸放满水,催促孩子去睡觉。临睡前,他会往鱼缸里注入一点污浊的空气,每天一点点,慢慢试探着蛙的承受力。他会保护它,却也会让它成长,直至没了他,它也能独自面对这残酷的世界。 —— 没有工作的时候,梵伽罗的日子着实过得清闲,早上送许艺洋上学,晚上接他放学,路上兜兜风,回来养养蛙,完了一起学习、做作业,然后沉沉地睡一觉。但是今天晚上,他的家门却再一次被敲响,甫一打开,那位名叫陆丹的妇人就跌坐在玄关处,哭着哀求:“梵先生,求你救救我吧,我快要被他打死了!我真的没有活路了!” 她的眼角被拳头打裂了,鲜血顺着脸颊滑入脖颈,染红了大半个肩膀;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青紫的淤痕,均是被皮带抽的;手背上烙着几个圆圆的溃烂的伤口,那是烟头烫的;手腕处有一圈一圈的血痕,那是绳子捆的。她每天都在承受这种非人的折磨,而且这暴行还在不断升级,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陆丹哭得绝望极了:“梵先生,不要看轻我,我也很想反抗,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反抗,我根本打不过他。他会杀了我爸爸妈妈和弟弟,他那种人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梵先生,你不帮我也可以,如果你连续三天没听见我喊叫的声音,请你帮我报警好吗?我一定是已经被他杀死了,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只有无路可走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她太过柔弱也太过善良,从小到大连杀鸡都不敢看,又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丈夫那种残暴的人?虽然说出来会显得很讽刺,但是某些时候,善良也会成为一种错误。 梵伽罗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哭得几欲晕厥的妇人,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信任我吗?”他的表情很严肃。 “我信任,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陆丹虚弱地点点头。 “那么你就什么都别问,把这个东西让你的丈夫吃下去。当你觉得可以了的时候,再把它还给我。”梵伽罗把芝麻粒大的一样东西放入妇人掌心。 陆丹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根本看不清这灰白色的芝麻粒是什么,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仓惶询问:“都已经吃下去的东西,我怎么还给你?它是毒药吗?会死人吗?” “某一个时刻,你的大脑会告诉你——够了,已经可以了。听见这样的声音,它自然会回到你的掌心,你再把它还给我就行了。它不是毒药,它只是欲望的具现,当你看清你丈夫和你自己的欲望时,你就会明白该怎么做。” 陆丹听不懂这些话,只是木愣愣地点头。握紧芝麻粒准备离开时,她忽然问道:“梵先生,你就不怕我不把它还给你吗?” 梵伽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怕,无论你走到哪里,我总能将它找到。更何况,你确信自己看清欲望的本质后还敢留着它吗?” 灵媒_分节阅读_158 陆丹不明所以,却还是站在门口深深鞠了几躬,然后踉跄着走了。她知道,丈夫发泄完心中的戾气后便会开车出去找朋友喝酒,喝到半夜回家,或吃点东西倒头就睡,或把她挖起来,借着酒精的催化再狠狠折磨她一顿。 高兴了他会打她;不高兴了他也会打她;清醒的时候打;不清醒的时候打得更厉害,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为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和供他发泄种种兽欲。他从来没把她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看待。或许在他心里,她只是一个损坏了随时可以更换的物件。 他甚至会在打断了她的腿骨后发一条温情脉脉的朋友圈,用好丈夫的口吻说道:【昨天老婆做运动的时候摔断了腿,怎么这么不小心?医生说老婆缺钙,骨质有点疏松,经不起折腾,我得多买点钙片给她补补。】 他的朋友纷纷在这条留言下点赞,却不知道当她躺在病床上看见他买来的一大箱钙片时,内心的恐惧是如何将她的灵魂吞噬。 补壮实了就可以打得更狠了——她似乎能够听见他内心最真实也最狰狞的声音。 越是回忆结婚后的点点滴滴,陆丹心中的怨恨就越浓烈,她把那芝麻粒混入紫菜饭卷,洒上真正的白芝麻,淋上可口的酱汁,摆放在冰箱里。她坐在黑暗中等待,凌晨三点多,丈夫终于回来了,喝得半醉,意识却足够清醒,张口就嚷嚷着要吃宵夜。 陆丹抖着手把紫菜饭卷递过去,他大口吃了,然后走进浴室洗澡。 陆丹把耳朵贴在浴室门上,密切关注着里面的动静。她以为那是一枚毒药,吃了便会死,但是那人没死,反倒开始大吼大叫,宣泄怒气。他像以往的每一天那般,暴躁地呼喊:“陆丹,陆丹,你死到哪儿去了?沐浴露都没有了你不知道换吗?陆丹,陆丹,你给我进来!” 陆丹没敢进去,他就自己跑出来,一件衣服都没穿便揪住妻子的头发,用拳头抡她的肚子和脑袋,专往她最脆弱的地方打。熟悉的剧痛袭来,击碎了陆丹好不容易升起的那点希望。没有用吗?那东西没有一点用吗?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被人骗了,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然发生:她的丈夫竟然长出了另外一双手,从他的腋下钻出,青灰的皮肤,枯瘦的骨架,血管和肌肉却异常发达,简直像一双魔鬼的手。它们开始虐打她,一拳又一拳,巨大的力道简直能把她的骨头砸碎。 她痛得差点晕厥,却不知怎的,清清楚楚地忆起了梵先生的话——它不是毒药,它只是欲望的具现。 什么是欲望的具现?她勉强抬起头,隔着一层血雾看向已然变成一只怪物的丈夫,忽然想起了对方在暴怒时曾说过无数次的话:“我他妈恨不得多长几双手,把你这个臭婆娘打死!” 所以丈夫的欲望是施暴,而且一双手不够,还想多长几双吗?梵先生把这种东西喂给这个魔鬼是准备干什么?让他活活把我打死吗?陆丹在剧烈的疼痛中如是想到,然后便绝望地笑了。 原来梵先生所谓的帮助就是这样吗?给她一条死路,直接了断她的所有痛苦?原来这世上竟然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任的吗?也好,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死了就不用再忍受无边无际的痛苦了!被骗也好,被打也罢,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 这样想着,陆丹竟连护着脑袋的手都放下了,闭着眼睛默默承受雨点般的暴打。她放弃了最后一分挣扎和最后一丝希冀,她对人性彻底失望了。 男人打累了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长出一双怪手,于是发出惊骇的叫声,紧接着又拍拍脑袋,自言自语道:“我肯定是喝醉了,幻觉,一切都是幻觉!哪里会有人长四只手!我得去睡觉,睡醒就恢复正常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酣睡过去,那双青灰的手在他身侧扒拉了几下,撕碎了床单和被罩,慢慢便也不动了。陆丹浑身染血地躺在地板上,气息微弱,意识昏沉,却终究没死。今天又是挣扎在绝望边缘的一天。 早上六点,强大的生物钟将半昏迷的陆丹叫醒,她知道自己该做早饭了,否则迟上一秒都得挨一顿毒打。想起那双怪手,她便开始瑟瑟发抖,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悔恨。若是早知道那芝麻粒竟是如此诡异的东西,她绝不会给丈夫吞下。她原以为梵先生是一个好人,却没想到…… 不过很快,天性善良的她又陷入了无尽的自责:因为我怀着毒死丈夫的念头,所以遭报应了吗?人真的不能干坏事啊! 当她挣扎着爬起时,卧室里传来丈夫惊恐地尖叫,过了没多久,他冲出来,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家里乱转,借由柜门、穿衣镜、推拉门、窗户等各种反光的板面查看自己的身体。 “这是什么?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他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副快要崩溃的样子。那双青灰的手在他身侧挥舞,撕扯着所有触之可及的东西。 恰在此时,男人的手机响了,看见来电显示,他立刻压下满心慌乱,尽量用沉稳的语气说话。他不断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可以签下那个价值好几亿的单子,放下电话后却无措地看着身上的怪手。 他得穿昂贵又合体的西装去上班;他有好几亿的单子要谈;他快升职加薪了,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否则会失业、断供、从富裕的中产阶级跌落社会底层!所以他今天必须让自己像一个正常人一般走出去!这双手打人的时候的确很痛快,到了白天却成为了他的梦魇! 他在屋子里横冲直撞,揪扯着头发,整个人焦躁地快要爆炸了。当他第九十九次踏入厨房,看着那些寒光烁烁的刀具时,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陆丹,你过来,帮我把这双手砍掉!” 躺在地上默默喘息的陆丹恍惚中以为自己幻听了。 第106章 男人盯着摆放在流理台上的一组组刀具,目中有恐惧也有决然。他是公司里的高级主管,上班的时候必须穿西装,而西装的剪裁都是非常贴身的,根本容不下这双多出来的手。他没有办法想象当他与客户交涉时,这双手忽然撕破昂贵的西装面料,从他的腋下钻出,向客户发起攻击的场面…… 打伤了老婆,他可以用一句“家庭纠纷”来搪塞警察;打伤了客户,他又该怎么解释?他的工作还能保住吗,会不会坐牢?会不会被某个科学部门抓起来,当成怪物研究,从而失去自由甚至性命? 别看男人职务高、工资高、开的是豪车,住的是豪宅,然而事实上,只要失去了现在这份工作,他就会一瞬间失去所有。每个月好几万块的房贷和车贷会立刻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生活经不起一丝波澜,这就是他的悲哀,也是他每每拿老婆出气的根本。 他在外面过得太艰难了,若是不找一个途径发泄,他早晚有一天会垮掉。 发觉老婆没有动静,他强忍着暴打对方一顿的冲动,走到厨房门口喊道:“陆丹,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把手砍掉!我今天有一个大单子要谈,必须去公司!”说这话时,那双青灰色的怪手正砰砰砰地捶打厨房的推拉门,根本不受男人的控制。 陆丹一边摇头一边低语,目中是全然的恐惧:“我,我不敢,我连鸡都没杀过!我真的不敢。”她想逃,可她的身体太痛了,根本跑不动。 “我让你砍你就砍,少啰嗦!”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丹,脚踩住她痉挛的手,狠狠碾压,嗓音十分狠戾:“再不起来,老子让你永远起不来!” 陆丹疼得浑身发抖,畏惧于他的威胁,不得不踉跄着爬起来,走进厨房,哆哆嗦嗦地询问:“怎,怎么砍?”那双手忽然袭向她的脸,似乎想把她的眼珠抠出来,吓得她立刻后退,失声尖叫。 男人连忙用自己正常的两只手牢牢控制住怪手,咬牙道:“当然是用刀砍,连这个你都不会吗?你怎么这么没用?早知道老子当初就不该跟你结婚!你全家人吃我的喝我的,你弟弟的工作也是我找的,临到用你的时候,你连这个都不会?你他妈是白痴吗?” 陆丹的眼泪都吓出来了,与血水混合,缓缓在她脏污的脸上冲出两条痕迹。 灵媒_分节阅读_159 男人强忍着愤怒嘶吼:“拿斩骨刀,斩骨刀最锋利!砧板呢?把砧板取出来!” 陆丹浑浑噩噩地照着他的话做,摆好砧板,拿着斩骨刀。 男人把一卷毛巾咬在嘴里,然后试图操控那怪手静置于砧板,但怪手似乎拥有思考的能力,知道自己即将被斩落,竟开始疯狂挣扎,把男人都抓伤了。他实在是控制不住它们,只能冲老婆吼叫:“你还愣着干什么?压着它砍啊?砍啊砍啊砍啊!我上班快迟到了!你砍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男人也是一个被生活逼迫到绝境的人,即便遭遇了如此诡异可怖之事,他也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自己的工作。他的决绝和嘶吼吓得陆丹连连后退,眼泪糊了满脸。 她不断摇头呢喃:“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连杀鸡都不敢,我真的做不到!” “你他妈……”男人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右手夺过她的刀,向左边的怪手砍去,却只砍了一下便放弃了。他终于明白割腕自杀那些人为什么会尝试十几二十刀还下不去手,太疼了!真他妈疼到了极点! 无法可想之下,他只能揪住老婆的头发,将刀强硬地塞进她手里,又拽着她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威胁:“今天你要是不把它们砍了,老子就先砍死你!”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怪手还在不断挥舞撕扯,既攻击他自己,也攻击陆丹。 陆丹透过他血红的眼睛看见了浓浓的杀意,于是便意识到,如果今天自己不照着他的话去做,很有可能会被他杀死。而那怪手给予她的疼痛也早已到了极限,她的骨头早晚会被它们敲碎! 在现实的逼迫下,陆丹终于握紧斩骨刀,而她的丈夫用尽全力把一只怪手摁在砧板上,歇斯底里地怒吼:“砍呐,就是现在!快砍啊!” 陆丹闭着眼睛砍下去,刀锋没入那密实而又强健的肌肉,发出砰的一声响,然后嵌入了细瘦的骨头。粘稠的鲜血四处喷溅,令厨房里到处都弥漫着浓浓的腥气。陆丹没敢睁眼,耳朵里却充斥着丈夫的惨叫。 他从来没发出过这样的声音,痛苦至极,也恐惧至极,偏偏躲又躲不开,只能硬生生承受,于是又带上了许多绝望。这惨叫声令陆丹的耳尖颤动了一瞬,隐隐觉得有些耳熟。 是了,自己平时不就是这样叫的吗?不知道为什么,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内心的恐惧和慌乱竟然阻断了一秒,但是这一秒的思考很快就被丈夫的怒吼搅乱:“你他妈能不能干脆利落一点?你是故意的吗?” “不不不,我不是的,我不敢!”陆丹一边哭一边拔刀,可是刀卡在骨头里,根本拔不动,于是令男人更加痛苦。 他恨不得几脚把她踹死,却又不得不仰赖于她的帮助,只能勉强按捺。他知道,如果让自己来,那肯定是下不了手的。 “一口气拔出来不行吗?你是故意折磨我吗?你是不是在伺机报复?陆丹,老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这个废物!”男人像以往那般恶毒地咒骂着,然后握住她的手,合力把刀拔出来,嘶吼着:“继续啊!砍啊!” 不仅两人身上溅满了血,就连这原本雪白洁净的厨房也都血迹斑斑一片狼藉。男人咬着毛巾卷,逼迫女人举起刀砍自己的手,世界上最荒诞的戏剧也不过如此。 陆丹已经吓懵了,眼睛始终紧闭着,砍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终于把左边那只怪手砍掉;紧接着是第二只手,同样的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 不知道砍了多少下,她忽然被丈夫推开,又用尽全力踹了一脚,可是这一脚却没有平时那种踹破她肚肠的狠劲,只是令她倒退了两步。由于失血过多,丈夫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吐出已经咬瘪了的毛巾卷,有气无力地交代:“拿两根绳子过来,帮我把断口绑住。血还在流,我必须尽快止血。” 陆丹没能把怪手齐根砍断,留下了短短的两截,正缓缓往外渗血。但是没有办法,这已经是她能够做到的极限。她睁开眼睛看向坐倒在血泊里的丈夫,差点就不认识他了,她从来没见过他如此虚弱、狼狈、惨烈而又颓靡的模样,像是奄奄一息地快死掉了。 她记得有一回,他做胆囊切除手术,也是这样虚弱地躺在床上,可是她提着饭盒刚走过去就被他狠狠捶了一拳,当场打得她鼻骨断裂、血液飞溅,而原因只是她来晚了两分钟。就算是躺在病床上,他也是一只可以吃人的老虎,从来不会虚弱。 但今天,他是真的虚弱了。他流了太多血,脸都已经白得透明,手指头微微动弹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后续动作。 “快去拿绳子给我止血,听见了吗?”他的吼声也带上了微不可查的颤抖。 陆丹转身就跑,把他平时捆绑她的绳子找出来,裁剪成合适的长度,将流着血的断口绑死。耳边不断传来丈夫疼得吸气的声音,还有他刻毒的咒骂,但陆丹因恐惧而颤抖的心却慢慢恢复了平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伤口绑紧之后又覆上一层保鲜膜,血很快就不流了。陆丹搀扶着男人去洗澡,帮他擦拭瑟瑟发抖的身体,为他穿上西装,打好领带。那怪手本就像枯枝一样细,留下的断茬夹在腋窝里,竟也没什么妨碍。从表面上看,男人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高管,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他伸出手准备拿公文包,却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击垮了,这样的状态怎么能去上班?但是,当他考虑要不要请假时,公司却再度打来电话确认他的行程。他完全可以休息几天,养养伤,老板不会不准,但是这桩生意他要是不去谈,公司里多的是人想去谈。没了他,地球照样在转,可是没了这份工作,他就没有未来。 “我去上班了,你把厨房收拾一下。”男人最终还是咬着牙走了,他也有他的无奈和悲哀。 “你路上小心一点。”陆丹像往常一般立在门口,扯出一抹笑容恭送丈夫。不知道有多少次,她送他出门并说着祝福的话语时,内心却祈祷着他永远不要回来。 电梯缓缓下行,而陆丹立刻关上门,坐在地上喘气,可是刚喘了没多久她又不得不爬起来,任劳任怨地打扫家里的一片狼藉。打碎的家具都得扔了,飞溅的血液都得擦了,那怪手得找个黑色塑料袋装起来,藏在隐秘的角落。 她跪在地上擦拭着大片大片的血点,表情近乎于麻木,脑海中却反复回忆着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那双怪手到底是怎么砍下来的她根本没看见,可是她却清晰地记得刀刃嵌入肌肉和骨头时的感觉,有一些阻力,也有一些回弹,还有温热的鲜血溅在皮肤上的点点微麻,更有浓得呛人的血腥味。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甚至于从脑海深处抠出所有细节去品味。她简直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回想的,如此恐怖的事情,难道不应该永远忘掉吗? 她的身体分明在瑟瑟发抖,内心也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别想了!可是她的脑子却不听话,每一次眨眼,又会有一个更清晰的记忆浮出来。 在这种诡异的挣扎和回味中,她不知不觉便把屋子打扫干净了,像往常那般抹了药,躺上床睡一觉。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吓得失眠,但没有,她几乎头一沾枕就睡着了,梦里再一次回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早晨,一刀又一刀地砍着丈夫的手。 苏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正一下一下地震颤,仿佛依然停留在梦里,可她的内心却没有恐惧,而是一片茫然和一点点微妙的触动。她并不知道这触动是什么,只是机械性地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家里的食材都是够的,为了减少她“四处勾搭人”的几率,她的丈夫一个星期只允许她独自开车出门一次,所以她总是把冰箱填得很满。她踢倒了垃圾桶,于是看见了那双包裹在黑色塑料袋里的怪手。 害怕环卫工人发现,她一直没敢扔了它们。 她仿佛魔怔了一般,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脑子里又开始浮现砍断它们时的那些触感和嗅觉。 偏在此时,手机响了,吓得她差点惊跳而起。看见来电显示,她一秒钟都不敢耽误地接通了,男人略显虚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今天晚上要陪客户应酬,不回来吃晚饭了。家里收拾干净了没有?” 灵媒_分节阅读_160 “都收拾干净了,你怎么样,还好吗?”陆丹小声询问。 男人根本不搭理她,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复就挂断了电话。 —— 当天晚上,男人又一次醉醺醺地回来,一进门就脱掉西装外套和衬衫,去查看腋下的伤口。扯掉绳子和保鲜膜后,他愕然地发现那鲜血淋漓的断口竟然已经愈合,这是怎样可怕的复原能力? 他大松了一口气,憋了一整天的郁气又开始发作,大吼道:“陆丹,陆丹,你死哪儿去了?晚饭呢?” 陆丹慌忙从卧室里跑出来,嗫嚅道:“你不是说你陪客户吃饭去了嘛,我就自己煮了一碗面条,没做晚饭。”她今天伤得比任何时候都重,脑子里乱哄哄的,根本没办法思考,所以就偷了个懒。 男人怒气冲天地叱骂:“难道你不知道陪客人的时候我只能喝酒,吃不了太多东西吗?你这个废物,什么事都做不好,你给老子死过来,今天老子非得好好教训你。贱货,婊子,只知道花老子的钱,不止你,你们一家都是吸血的蚂蟥……” “啊!别打了,求你别打了,再打我会死的!”陆丹被男人抓住头发往墙上撞。 恰在此时,那双被砍断的怪手又一次从男人的腋下长出来,挥舞着拳头向陆丹砸去。不仅陆丹吓了一跳,就连男人都吓懵了。他以为砍掉的肢体是不可能再生的,但这双青灰色的怪手却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男人不自觉地放开陆丹,惊惧万分地站在原地,而陆丹立刻就逃了,把卧室的门锁得死死的。 第107章 这注定是一个混乱的夜晚。男人惊惧之下把家里的东西全都砸了,可是他发现自己心中越是充斥着暴戾,那双手就会变得越强健,甚至于他觉得两肋之间也有点发痒,抬起胳膊对镜一照才发现,在那双怪手之下,竟然又有树芽一般的怪手在生长。 他终于意识到这些手是以自己的戾气为养料而产生的,体内的戾气越重,它们的生长速度就越快,而他在公司处处克制,所以一切都很正常,回到家就彻底爆发了。他不敢再摔打东西宣泄怒气,更不敢揪住老婆往死里打,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你得冷静,你得克制。 可是已经长出的怪手不会因为这份克制而缩回去,它们始终都在,撕扯着他身边的一切,并不受他的控制。它们因暴戾的欲望而生,破坏是它们的天性。 男人今天依然没能把那桩大生意谈下来,这意味着最近一段日子他必须加班加点,半点都不能松懈。若是在这种时候请假休息,那意味着把成功的果实拱手相让,提成、升职、加薪,都将化为泡影。三十出头是男人的黄金期,这个时间段若是没能取得太大的成功,到了四十岁只会不断走下坡路。 男人已经爬到半高不低的位置,若是不能往上,便会直接坠落,而他没有强硬的背景和丰厚的储蓄,他承受不起坠落的后果。他看着这双疯狂舞动的怪手,又摸了摸两肋处,已长出半尺长的细弱的另一双怪手,满心都是痛苦和绝望。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砍吧,今晚砍断,明天早上大概就能愈合,然后便可以正常地去上班。这样想着,男人冲躲在卧室里的陆丹叫喊:“你死哪儿去了?快给我出来,把这双手也给我砍掉!” 陆丹只磨蹭了一会儿便从卧室里挪移出来,脸上写满恐惧。 有了早上的成功经验,这一次,陆丹是睁着眼的。她一边掉泪一边砰砰砰地劈砍,动作依然不利索。厨房里鲜血四溅,还有男人痛苦的嘶喊和低吼,然而在往日,这痛到极致的嘶喊原本是来自于女人的。 不知不觉,他们的处境已完全颠倒。 又一个黑色塑料袋被扔进垃圾桶,陆丹娴熟地为丈夫包扎伤口,洗澡换衣,扶上床睡觉。今天晚上,她没有遭受太多虐打,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刚才的场景,不再只有触觉和嗅觉,由于全程睁着眼,这一次她能清晰地忆起那些画面,很血腥,很残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在这血腥残暴中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连往日频繁造访的噩梦都没来侵袭。 真奇怪!经历了那样的事,我竟然没失眠,为什么?早上苏醒时,陆丹默默感受着自己精神饱满的身体,心里有一万个不解。 她习惯性地给丈夫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对方却并没有吃几口。看得出来,由于连续性地失血,他的身体变得很虚弱,肠胃也陷于疲软,没有什么胃口。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得去上班,因为没有工作他就会失去一切。 看见他略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陆丹默默想到:其实老公也很不容易啊! 虽然如是感叹,但她的心里却没有半点类似于心疼不舍的情绪,这和以往的她完全不一样。就算再痛恨丈夫,当对方病倒时,她也会不自觉地紧张担忧,然后顶着对方的打骂悉心照顾。她试图用这种委曲求全的方法去感化丈夫,从而获得温柔的对待。 然而那根本没用,男人不会被感动,反倒时常辱骂她是个贱皮子。 但现在不会了,自己作践自己的事,陆丹再也不会去做了。她面无表情地关上门,走进厨房,对着满满当当的垃圾桶发愁:一二三,总共三双怪手,她却不敢去扔,因为小区里住户很少,谁家扔了什么东西,环卫工人略一点算就能知道;扔进湖里也不行,岸边太浅,很容易看见;绑上石头扔进湖心倒是一个办法,但唯一的快艇好像坏了…… 陆丹暗自琢磨一阵,最终选择放弃。 晚上,丈夫早早回来了,工作似乎很不顺,却强忍着没发脾气,于是陆丹过了一个罕有的平和的夜。 第三天,家里依然风平浪静,但厨房里却飘出一股怪味,熏得丈夫十分难受。他找了半天才发现那三只怪手竟然没被扔掉,这会儿已经腐烂,于是大发雷霆,却又在腋下发痒时不得不克制住。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陆丹一边说话一边偷瞟丈夫,表情战战兢兢的。 “把它们剁碎你不会吗?剁碎,扔掉!”男人揪住她的耳朵怒吼,却又堪堪咬紧牙关,不敢放任怒火的燃烧。 陆丹连连点头,然后逃也似地跑进厨房。 连续修养了几天,她身上那些常年不断的淤痕已经开始变浅,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她每天都会准备极丰盛的饭菜,却不再是为了让丈夫满意,而是为了给自己补充营养。骨头变得轻盈的感觉太过于美好,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未婚时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可以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连续逛好几个小时的街,而现在,她稍微走两步就会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得让自己好起来。 她强忍着恶心欲吐的感觉把那三双怪手倒进洗碗池,用清水冲洗干净,完了一只一只摆放在砧板上,准备先剁最细最短的那双手,再剁另外两双。但是还未开工,她自己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连刀柄都握不住。 灵媒_分节阅读_161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尝试性地剁了几下,亲眼看见这些可怕的、因暴戾和破坏欲而生的手在自己的刀下变成一滩烂泥时,她内心的惊恐和抗拒竟然慢慢消失了,脸上的怯懦也一点一滴褪去。 她开始变得面无表情,双眼黑沉沉的,不透半点光,耳中回荡着嘟嘟嘟的切菜声,脆弱的心脏却跳得一下比一下平稳,一下比一下有力。切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刀,莫名地勾了勾唇角。 “怎么不切了?”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丈夫提高音量询问。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过量失血让他变得很虚弱。 “哦,我歇一会儿。”陆丹连忙回答,然后继续剁碎那些手。 闭着眼的男人并不知道——说这话时,妻子的脸上竟然带着笑,表情与平时全然不同,就像是有什么冰冷而又坚硬的东西从她怯懦的壳里孵化了出来。 终于把三双手剁得碎碎的,陆丹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塑料袋出门了。男人在她身后叮嘱:“扔远一点!” “好的!”带着诡异笑音的回答从门缝里飘进来,却没能引起男人的警觉。 陆丹把碎肉带到湖边,洒进水里,然后蹲下身,着迷地看着争相前来啄食的鱼群。她总是酿着苦意的嘴角今天却含着一抹奇异的浅笑,少顷竟开始哼唱一首年代久远的歌曲:“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小鸟笑哈哈……” 树枝折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引得她猛然回头,瞳孔里放射出凶光。但是,看清一大一小两位来者,她目中的凶光顷刻间就消散了,连忙站起身,诚惶诚恐地鞠躬,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弯下去九十度。而两人却只是瞥了那袋碎肉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开了。他们肯定知道那是什么,却一句话都没多问。 陆丹对着他们的背影鞠躬,一次又一次,直到他们消失不见才停下,默默站了一会儿。那群鱼在两人靠近的时候便急急忙忙地摆尾远遁,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重聚,争相啄食碎肉。女人似乎很享受坐在湖边喂鱼的感觉,一直待到天际泛白方回家。 这样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两天,第五天的时候,正忙于家务的陆丹忽然收到了弟弟发来的一条短信:【姐,姐夫正在谈的那桩大生意被别人抢走了,你今天当心一点,他可能会打你!】 弟弟的工作是丈夫介绍的,也是同一家公司,所以他时常会向陆丹汇报丈夫的行踪。陆丹的心脏习惯性地颤抖了一瞬,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竟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你好好工作。】她不紧不慢地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回去。家里人是支持她离婚的,但是闹得最凶的那一次,为她抗争的爸爸差点被男人砍死,所以后面她就再也不敢闹了。 【姐,要不我今天来你家住吧?】弟弟秒回一条信息。 【不用了,他已经很久没打我了,你放心吧。我给你看我现在的状况。】陆丹仰起脸拍了一张照片发送过去,照片里的她笑容洋溢,皮肤雪白,眼睛清亮,果然与往日的颓靡和伤痕累累完全不同。 弟弟放心了,夸了一句【姐姐真漂亮】就加班去了。 而陆丹则放下手头的活儿,把家里的锐器都锁进橱柜,只在沙发垫子下面藏了一把斩骨刀,开始静静等待。晚上九点多,丈夫果然醉醺醺地回来了,刚跨入玄关,那怪手便撕碎他的西装,从他腋下钻出来疯狂挥舞。生意被抢,业绩垫底,他明天自然可以请假休息,于是便也放下了所有顾虑,尽情地宣泄着生活的不平顺。他若是过不下去,陆丹也得陪他待在地狱!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沙发边,试图揪扯陆丹的头发,却被对方狠狠撞开。她从沙发垫子下面抽出一把刀,厉声说道:“你来啊,我今天跟你拼命!”既然这双手白日之后总要砍掉,那她为何要等他发泄够了再砍? 见妻子竟然敢反抗自己,醉醺醺的男人越发怒气高涨,四只手化作雨点一般的拳头往她身上砸去。陆丹不会打架,但她脑子比对方清醒,动作便也灵敏,一边躲避攻击一边劈砍怪手,一刀削掉几根手指,一刀斩断手腕,一刀嵌入骨头…… 连续剁碎了三双手,现在的陆丹已经不是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陆丹了。 手无寸铁的男人哪里是她的对手,只被砍中两刀就怕了,连忙抱住脑袋往后躲,而那怪手却不受他的控制,依然疯狂地递到陆丹眼前让她砍。 剧痛不断袭来,让男人恢复了清醒,“别砍了,别砍了,你他妈疯了吗?”就连求饶,他也是高高在上的。 陆丹已经杀红了眼,一脚把男人踹翻,跨坐在他背上,将他早已伤痕累累的两只怪手压在地上,两刀剁掉。叮叮两声脆响,这是刀刃削肉断骨后撞上地板砖的声音。把刀抽回时,那锋利的刀刃竟然豁了两个口子,由此可见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被她牢牢压在地上的男人发出凄惨的叫声,随后便因为剧痛而晕了过去。 陆丹喘了很久的粗气,久到男人迷迷糊糊又清醒过来才站起身,捡起怪手,带入厨房剁成碎肉。男人浑身都疼,根本站不起来,断口处还源源不断地流着血。但这一次,没有人会来搀扶他,带他去洗澡,帮他包扎伤口,只有嘟嘟嘟的剁肉声持续不断地在他耳边回荡,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轰鸣。 把那双手剁成肉泥后,陆丹便换上一套纯黑的衣服出门去了,隔着门板,男人依稀听见她轻快的歌声:“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小鸟笑哈哈……” 男人听着听着就打起了寒颤,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冷的。 这天晚上,男人血流了满地,而陆丹直至早上才回来,却并不搀扶他,也不帮忙包扎伤口,只是视而不见地打扫着家里的卫生,又做了丰盛的早餐,自己全吃完,然后走进卧室,反锁房门,安安生生地睡了过去。 男人的伤口好得很快,到下午的时候已经能自己爬起来了。他走进浴室洗澡,看见满身伤痕,不由想道:以前陆丹被我打成重伤,而我又出门喝酒时,她也是这样自己挣扎着爬起来的吧?原来被家暴是如此痛苦的感觉…… 但这样的反省只持续了两天。 星期一的时候,男人狼狈万分地回到家,准备拿陆丹宣泄心中的暴怒与不甘。因为业绩不佳,他被贬职了,薪水大幅度下降,断供的危险近在眼前。豪车与豪宅,他必须卖掉其中一样,而他两样都不想失去,所以他选择性地遗忘了上次的惨痛教训,对陆丹动了手。 但陆丹却没忘记那酣畅淋漓的感觉,于是她欣然举起刀与男人对抗,又娴熟地砍掉了他的手。她再一次将他压在血泊里,像一头鲨鱼,低垂着头,享受地嗅闻着猎物奄奄一息的气味。 男人扭头瞪她,目中也充斥着杀意,于是刚被砍断的怪手又长出来了,再一次疯狂发动攻击。但失血过多的虚弱感并不能让他支撑太久,身体已恢复强健的陆丹轻而易举就将他压制,又一次砍断了他的手。 这天晚上,男人总共被砍断四双手,而陆丹则剁了一天的肉。 翌日,男人不敢正面与陆丹交锋,只能找准时机发起偷袭。 肩膀被怪手抓破的陆丹暴怒而起,将男人摁在地上砍。气势这种东西看似扯谈,实则是真实存在的,夫妻俩的争斗逐渐走向了你死我活的惨烈境地,曾经连咳嗽一声都能让妻子吓得瑟瑟发抖的男人,如今只能被气势强盛的妻子压着打。 那怪手并不能给他多少助力,反倒带给他无尽的痛苦,它们一双双地被砍断,一次次地血流如注,进而变得越来越虚弱,直至最后竟只有半尺长,细瘦而又绵软,仿佛婴儿的手臂。 砍掉这样的一双手并不能满足陆丹心中日益高涨的暴戾欲望,不知道怎么想的,她竟把丈夫正常的那双手强压在案板上,举刀欲砍。 灵媒_分节阅读_162 到了这个时候,与她对战多日的男人终于投降了,扯着嗓子崩溃大喊:“陆丹,别砍了,我求你别砍了!这是我自己的手,砍掉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求你放过我吧,我们离婚,我们离婚吧好吗?你不是一直都想跟我离婚吗?我同意了,我把房子和车子都给你!我们离婚,我们离婚……” 男人不断重复这句话,眼泪和鼻涕顺着他被压瘪的脸,落到流理台上。 离婚是陆丹的执念,听见这句话不断从丈夫口里吐出,她愣了愣,举刀的手堪堪停在半空,却又被怨恨拼命往下压,于是开始颤抖。 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高喊:“陆丹,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离婚,明天就去,你别砍了,我给你跪下好吗?这双手如果被砍断了,你是要坐牢的,你不想刚离婚就失去自由吧?你放过我,我保证以后离你和你的家人远远的,我发誓!陆丹,你放过我吧,呜呜呜……” 男人终于害怕了,软倒在流理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曾经那么张狂的他,现在却凄惨地像一条半死的鱼。 “坐牢”二字唤回了陆丹已然陷入狂乱的神智。她缓缓回神,又慢慢放下已豁了很多口子的刀,一边喘息一边对自己说道:“够了,已经可以了。” 于是一点灰光化成一粒芝麻大小的玉雕,静静躺在她微颤的掌心。 第108章 这天晚上,梵伽罗照例带着许艺洋去后山捉虫子,回到家的时候却见一名女子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楼道口,似在等待。她的背影很瘦削纤弱,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声控灯因脚步声而点亮的时候,她立刻转头看过来,一张俏白的脸在灯光中熠熠生辉。 那是陆丹,她眼里的死气沉沉和身上的累累淤痕都已经消失,唯余手背和手腕处有一些抓伤,却并不严重,只是掉了一层皮而已。这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连药膏都不必抹。 她原本糟乱的长直发现在卷成了浪漫的大波浪,染黑了,又喷涂了一层薄亮的护发精油,整个人像花儿一般馥郁芬芳。她洗得发白的居家服早已不知道扔哪儿去了,现在穿的是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裙摆的蕾丝花边勾勒得十分精致,透着些难言的优雅。她还化了淡妆,细细的眼线将眼睛描得大而有神,淡白的唇涂成豆沙粉,唇珠和唇中处略施一层润泽的唇蜜,轻轻一勾便显出几分清甜。 曾经那个苍老疲惫的她像烟尘一般消失了,才半月不见就完全变了一个模样,说改头换面都有些轻,怕是有脱胎换骨之嫌。 看见梵伽罗和许艺洋,她连忙弯腰鞠躬:“梵先生,您回来啦。”相比于第一次登门时的怯弱和犹豫,现在的她从容太多,也优雅太多。 女人必须拥有两种气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不是福气和才气,而是勇气和底气。有福气有才气,你或许可以过得很顺遂,但谁的人生没有风雨?谁的人生不是跌宕起伏?若是顺遂之后遇见波澜,你又该怎么做呢?没有勇气和底气,你可能永远都爬不起来。 想当初未曾出嫁时,陆丹也是人人夸赞的有福气有才气的女子,是985院校毕业的高材生,前途不可限量。但后来呢?往事简直不堪回首。 勇气和底气,这两样东西陆丹原本都没有,是眼前这位俊美的不似凡人的青年将她紧握的手打开,把这两样珍贵的礼物放置于她的掌心,让她开启了全新的人生。她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刚直起腰便又深深弯下去,再次致谢。鞠一千一万个躬都无法表达她内心的澎湃情感。 “你看上去很好。”梵伽罗轻轻扶了她一把,她就没敢再弯下去。 “我来是想把它还给您。”陆丹摊开掌心,让那芝麻粒一般大的东西展露在灯光的照耀下。她已经看清楚了,这是一枚白玉雕成的小鱼,做工非常精致。虽然惊异于它神奇的功效,但她却半点都没想过将之据为己有,那光怪陆离的一切足以打消她的贪念,更何况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天性贪婪的人。 “麻烦你特意走这一趟。”梵伽罗取回微雕,笑着颔首。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温和有礼的,身上完全没有世外高人的孤傲脾性。与他站在一处,便如沐浴在和风细雨中。 陆丹紧张的心情得到了极大的安抚,于是便轻巧地笑起来:“不不不,完全不麻烦,我还有一样东西想让您看一看。”她打开包包,取出一张离婚证,似献宝一般在梵先生的眼前左右晃动。 “我离婚了,”她的笑容简直比朝阳还灿烂,“拿到了一百万的财产,车子和房子我都没要,这个地方留给我太多痛苦的回忆,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不过这里却有我此生最美的邂逅,就是您,梵先生。” 她笑着落泪,无比感激地叹息:“能够遇见您真是太好了!” 梵伽罗无奈地瞥了许艺洋一眼,许艺洋便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陆丹,“大姐姐,擦。” “诶,谢谢,小朋友真乖。”陆丹把纸巾卷成小卷,一点一点抹掉眼角的泪,免得弄花妆容。现在的她没有任何担忧和烦恼,所以对自己的外表格外注重。 确定自己没有显得很狼狈,陆丹这才笑着看向梵伽罗,问出了内心最深的疑惑:“梵先生,你为什么不让我把这个玉雕吃下去?如果长出怪手的人是我,我肯定一开始就能把他揍趴下,后面就不用遭那么多罪了。” 梵伽罗挑高一边眉梢,反问道:“你确定长出手的人是你,你会懂得揍人吗?我说过,你必须学会反抗,否则别人帮你再多也是白搭。” 陆丹愣了愣,思忖一会儿之后便释然地笑开了。是啊,那时候的她根本不懂得反抗,就算多出来一双手又能怎样呢?还不是只会瑟瑟发抖地抱紧自己,承受雨点般的暴打?丈夫或许一开始会被那双手吓住,但他是何等残忍酷戾的一个人,当他意识到那双手不但孱弱,还能无限再生时,他恐怕会把它当成有一个发泄怒气的途径吧?他会把她的手剁着玩! 陆丹情不自禁地抱住自己,恍然道:“我明白您的用意了梵先生!谢谢您的安排,虽然我受了很多罪,但我也得到了许多珍贵的礼物。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反抗,学会了独立,也学会了自己对自己好一点,我可能学会了别人一辈子都没法学会的东西。在绝境里走一圈不是人人都能获得的体验,那很煎熬,却也锤炼了我的意志。” 梵伽罗点头道:“你看清自己的欲望了吗?” 陆丹的笑容带上了一点奇异的韵味:“看清了,原来我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竟然是剁掉丈夫施暴的手,而且最终我也做到了。” 梵伽罗轻描淡写地道:“人要懂得自救。” 陆丹用力点头:“您都把刀递到我手上了,我若还是学不会自救,那岂不是太对不起您的苦心安排?”她再次鞠躬,语带哽咽:“梵先生,谢谢您!没有您的帮助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差点就以为我这辈子没有希望了,但其实是有的,希望一直都在我自己身上。梵先生,我是来跟您告别的,我要回家去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以后能经常来探望您吗?” 梵伽罗轻轻摆手:“不用来探望我,我在这里住不了多久。你好好生活吧。” 陆丹露出失望的表情,却也不敢过多纠缠,只能讷讷点头。她一步一回头地跨进电梯,然后缓缓弯下腰,不舍中,她听见青年曼声说道:“不要放纵自己的欲望,你差一点就迷失了。” 电梯门合上了,可她却久久没法站起来,而是用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一颗一颗垂直地落泪,“我知道了,我不会放纵自己,您放心吧。”她像宣誓一般说道。 没错,这里有太多痛苦的回忆,但是在最后的一段时光里,她却遇见了梵先生这样的人,只这一份邂逅便足以抵消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那是她生命中冉冉亮起的一颗星辰,若是迷途了,她只需抬头看一看这颗星,就知道该如何走下去。 灵媒_分节阅读_163 放纵自己,迷失自己,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否则她岂不是浪费了梵先生给予的新生? 陆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回到七楼,听见开门声,她的丈夫扭头看过来,然后惊跳而起,躲进厨房,死死拉紧玻璃门,色厉内荏地高喊:“我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你还回来干什么?我警告你快点离开,否则我报警啦!” 陆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是回来拿行李的,放心吧,我一眼都懒得看你。”她走进卧室,把摆放在衣柜里的一个中号行李箱拿出来。结婚好几年,她能带走的也只有这么一点东西,没有太多精致昂贵的衣物,也没有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只是一些日用品而已。她就像一个居家保姆,卷起铺盖就能走人。不过这样也好,她对这个家本就没有什么留恋。 陆丹拖着箱子走了,果真一眼都没往前夫那边看。抵达一楼后,电梯门刚打开,她便与一名蓬头垢面的妇人撞了个正着。对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拿在手里的塑料口袋掉落了,东西滚了一地。 陆丹连忙蹲下身去捡东西,妇人却呆呆地看着她,呢喃道:“小陆,才几天没见,你都大变样了。你老公没再打你了吗?” “曲姐,我离婚了。”陆丹笑着说道。妇人是四楼的住户,由于同病相怜,又经常去同一个超市买菜,两人私底下很熟悉。 “你离婚了?”妇人立刻笑起来,竟是真心实意为陆丹感到高兴:“太好了,你终于脱离苦海了!东西你放着吧,我自己来捡,你快回家去吧。”她看了看陆丹的行李箱,目中是浓浓的艳羡和喜悦。能够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永远都不用回来,这可真好啊! 陆丹捡起一个小瓶子,脸上的笑便凝固了。她抖着手把瓶子塞进塑料口袋的最底层,一眼又一眼地朝妇人看去。妇人名叫曲娴芬,今年三十三岁,生活也很不幸。不过她的丈夫倒并不是一个暴戾的人,不会打骂她,只是经年累月不回家,就算回来了也只在客房住一晚,看看父母,第二天就走。听说他在外面生意做得很大,是个大忙人。 曲娴芬里里外外操持这个家,但她的公公婆婆却还是对她不满意,儿子也跟她不亲近。她的苦难大多来源于这三个人,与公婆之间的矛盾自不用说,令陆丹特别想不通的是,曲姐的儿子竟然也不愿意站在她这一边,还口口声声说父亲在外面包养的小三更适合当他的妈。 这样的儿子还能要吗?不如剁碎了喂狗!刚思及此,陆丹便闭着眼睛默念了几声罪过。她答应过梵先生要好好做个人的。 曲娴芬并不知道“善良怯弱”的陆丹在想些什么,拿回塑料袋之后她仔细翻找了一下,发现那个小瓶子还在,不由松了一口气。 “小陆,天色都黑了,你快回家去吧。”她笑着冲陆丹挥手。 陆丹一边答应一边往前走,却又在门口站定,回过头慎重说道:“曲姐,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如果你觉得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你就去十八楼找梵先生,他会帮你的,我能顺利离婚都是托了他的福。” “十八楼,梵先生?”曲娴芬满脸疑惑。 “是的,十八楼的梵伽罗先生,你看过《奇人的世界》吗?” “没看过,电视机天天被我婆婆霸着,电脑又是我儿子的,我哪里有机会看电视。”曲娴芬苦笑摇头。 “你用手机也可以看的,搜一搜《奇人的世界》,点开视频就可以了。曲姐,你看了这个节目就知道了,梵先生一定可以帮你,所以你千万别放弃自己!”陆丹一再强调。 曲娴芬似乎听进去了,迟疑地点点头,又迟疑地看向塑料口袋。 陆丹轻叹一声,这才拖着箱子走了。半小时后,一群跳完广场舞的老太太越过马路,走向市内某小区的大门,与刚下车的陆丹面对面碰了个正着。其中一个耷眉吊眼的老太太刻薄地说道:“哟,这是小丹吧?又被你老公打得受不了,回家避难来了?要我说呀,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最后还不是得嫁人?嫁得好了就快活一辈子,嫁得不好就像小丹这样,一辈子都泡在苦水里咯!” 向来只知道垂头躲避,闷不吭声的陆丹这次却轻笑着说道:“是啊,刘阿姨,您女儿嫁得特别好,把婆婆气得住了院,让人家三万块钱就打发回来了。我离个婚好歹还有一百万呢。” 周围的老太太全都窃笑起来,差点没把刘老太太气疯。她住在陆家对面,也生了一个女儿,但女儿从小就比不过陆丹,所以心里特别不服气。她指着那不大的行李箱,蔑笑道:“你也离婚了?你敢吗?不怕你家男人把你打死?还一百万,吹牛吧!离婚了能只带这么点东西回来?” 陆丹拿出离婚证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便拖着箱子走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从今以后她只为自己而活。 看见推门进来的女儿,陆父陆母惊呆了,随即便是惶恐:“你怎么回家了?快去别的地方躲躲,免得他再把你找回去!哎呀,你怎么这么不会算计!不知道跑远一点吗?钱够不够,爸爸今年为你存了三万块呢。” 陆父连忙去翻自己的存折。 陆丹把一张离婚证摆放在桌上,用指尖重重点了点,让他们看清上面的字。陆父陆母呆愣片刻,然后才把这张证拿起来,反复地看,反复地摩挲,像是捧着什么宝贝。少顷,他们的眼泪终于磅礴而下,哽咽道:“离婚好呀!终于离婚了!我们丹丹这回总算是跳出火坑了!” 陆丹却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感怀。她冷静得说道:“爸,我准备重操旧业。你不是说敦煌那边有一处古壁画需要修复吗?你看我能不能去?” “可是那壁画足有几十米高,你能修复吗?你不是恐高吗?”陆父这才放下离婚证,略显迟疑地问道。 “怕高?”想起曾经的自己因为五六米的高度就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的样子,陆丹不由轻笑起来:“几十米高算什么,我不怕的。爸,我把求职资料都准备好了,你帮我推荐一下吧。”这回她绝不是闹着玩的,从离婚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自己未来几十年的生活都规划好了。她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去那么远的地方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追逐曾经的梦想。 陆父一页一页翻看女儿的简历,欣慰地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明天就帮你办这件事。局里本来就缺人,你这简历一投一个准。丹丹,你变了很多,你现在像一个斗士,爸爸很高兴。” “谢谢爸,我会一直勇敢下去的。”陆丹抱住父亲,把此生最后一滴眼泪藏进他的衣领里。 与此同时,正陪许艺洋读课文的梵伽罗收到了杨胜飞发来的一条简讯:【梵先生,我和庄队马上就要坐火车去沈北了,那边有我们要找的重大线索。我们打电话询问了很多当年的目击者,根据他们的描述,那个穿着我姐姐的红裙子的女孩披头散发在大街上不停蹦跳转圈,在那个保守内敛的年代,这种举动有些异乎寻常,所以宋博士推测这个女孩的智力发育可能有问题。后来我和庄队查了钢厂员工及其家属的资料,发现果然有这样一个人,而且她现在就在沈北。梵先生,谢谢你的帮助,没有你,这个案子可能永远都破不了。】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自从录完节目,我妈妈的呼呼大法又灵验了,你说是不是我姐姐回来了?她还在守护我们?】 梵伽罗思忖片刻,反问道:【你认为呢?】 杨胜飞坚定道:【我认为那一定是我姐姐!】 梵伽罗便微笑起来,回复道:【你们认为是,那就是。】 杨胜飞没有再回信息,似乎正忙着上火车。梵伽罗并未告诉他们的是——当某件东西丢失后,在口里大喊它们的名称有助于加强潜意识,潜意识作用于双眼和大脑,于是就能很快把东西找到。这与杨母的呼呼大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爱和信仰。 灵媒_分节阅读_164 第109章 今天是《奇人的世界》第五期节目的录制时间,梵伽罗照例先去学校接许艺洋。他那辆流线型跑车已经够打眼了,但在学校附近的停车场,一辆全球限量版的劳斯莱斯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名容貌美丽、穿着奢华,身材窈窕的女人从车里下来,踩着精致昂贵的高跟鞋,婀娜多姿地走着,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非常清脆,哒哒哒,哒哒哒,从停车场一直响到学校门口。 与梵伽罗擦肩而过时,女人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然后摘掉墨镜,目露惊讶,似乎是没想到竟然会在小学门口遇见一位大明星。是的,现在的梵伽罗已经算得上炙手可热的大明星,虽然没参加什么活动,也没拍出好的作品,但粉丝数却高达四五千万,几乎每个月都要上几次热搜,话题度很高。 女人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看向周围熙熙攘攘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她完全想不明白,这么大一腕儿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为何没造成混乱和拥堵,难道周围的这些人都是瞎子吗? 紧接着,女人想起对方似乎参加了一档真人秀,名字叫做《奇人的世界》,而且表现得很优异,算得上是能力卓绝的一位灵媒。他一个人出门,却没带保镖,也没做伪装,往人群里一站,除了自己,周围的人仿佛都看不见他一般,这诡异的景象是不是表明他在节目中的所作所为其实不是演的,而是真材实料? 想到这里,女人脸色一白,忙踩着高跟鞋往人群里挤去,试图远离这位神秘莫测的大明星。 梵伽罗其实早就发现了女人的存在,却并未回视,直到对方走远才转过头,盯着那道略显仓惶的背影,瞳孔里流转着晦涩难辨的光。女人似有所感,越发奋力往人最多的地方挤,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十分钟后,校门打开,一群活泼可爱的小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一列一列往外走,站在最前方的孩子高举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年级和班级,家长可以根据这些标牌去寻找自家孩子,会有老师在旁边看着,谨防陌生人把孩子带走。 今天,举【四年二班】木牌的人换成了一个面生的小姑娘,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卷卷的头发,看上去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她似乎很讨人喜欢,不仅老师频频竖起大拇指夸她举得好,跟在她身后的孩子还一个劲地往前挤,试图与她搭话。谁若是与她多说了几句,别的孩子就会合力把这人推远,只为了占据她身边最近的位置。 小姑娘把一双大大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越发显得甜蜜可爱。许艺洋大概是班里唯一对她不感兴趣的孩子,只顾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梵伽罗的目光定格在小姑娘身上,待对方看过来时便自然而然地挪开,去看许艺洋。不用狼狈地推搡、排挤,站在他周围的人会在他靠近时自动让开一条路,令他畅通无阻地走到四年二班的空地前。 许艺洋连忙把一张一百分的英语试卷展得平平的,举得高高的,左右晃动,唯恐大哥哥看不见。 梵伽罗忍不住低笑起来,俊美的脸庞顷刻间散发出惊人的魅力。然而注意到他的人却只有举牌的小姑娘和四年二班的班主任。 小姑娘直勾勾地盯着鹤立鸡群的青年,漆黑的眼眸里迸射出炽热的光,那份觊觎和热切着实不像一个天真童稚的小孩。班主任的表情也很欢喜,但与小姑娘比起来竟显得平和很多。 “梵先生,许艺洋今天英语考了一百分呢!上次考试他只考了六十七,进步非常大。哎呀,你看这孩子,早早就把卷子拿出来了,这是等不及让你看了。”班主任招招手,许艺洋就立刻从队伍里跑出来,巨大的书包在他身后上下颠簸,显得有些滑稽。他跑到青年身边,用短短的手抱住对方劲瘦的腰,眷恋地蹭了蹭,完了又把捏在掌心的卷子往上递。 青年接过卷子夸了几句,又揉了揉他的脑袋,他便扯着两边的书包带子,满足而又憨傻地笑了。 原本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小姑娘扬了扬下颌,冲身边的孩子问道:“那个哑巴叫什么名字?那是他爸爸吗?” “他叫许艺洋,老师不让我们叫他哑巴,他会说话的,只是说得少。那个人是他哥哥,叫梵伽罗,是一个大明星哦!”一名小男孩热心地提供情报。 小姑娘嗤笑一声,表情很是不屑,眼睛却像装了钩子,牢牢地盯着不远处的俊美青年。梵伽罗却仿佛感受不到她的注视,与老师辞别后就带着孩子离开了。等他走远,刚才还躲在人堆里的那名贵妇连忙挤出来,冲小姑娘招手,光鲜的外表此时已略显狼狈。 “他长得真漂亮,我要他陪我玩!”小姑娘不紧不慢地走到女人身边,一张口就是一句冷硬的命令。 女人当即便苦了脸,分明想拒绝,却又没那个胆子。两人的长相非常相似,一看就是母女,却不知为何竟颠倒了位置:女儿对母亲颐指气使,母亲却对女儿充满恐惧和敬畏。 “他可能是一个灵媒,灵媒你知道吧,就是有超能力的人,他对咱们来说很危险,你最好离他远点,说不定他能看出什么。”女人苦口婆心地劝解。 “我不管,我就要他陪我玩!他比我刚买的玩偶还要漂亮,我就要他,我就要他,我就要他……”小姑娘一边重复这句话一边任性地跺脚,不甘不愿地走远了,也不知她们最后达成协议没有。 另一头,梵伽罗正帮许艺洋绑安全带,口里问道:“你们班新来了一位同学?叫什么名字?” “不,资(知),道。”许艺洋摆摆手,表示对那个小女孩根本没兴趣。 “那就不用知道了,以后离她远点,也别让她靠近你。”梵伽罗慎重叮嘱,完了正准备绑自己的安全带,却被许艺洋抢走了手头的活儿。才相处一个多月,两人的感情就已经从陌生人跨入了相依为命的阶段。 梵伽罗看着孩子伏在自己胸口的毛茸茸的小脑袋,眼里沁出真切的笑意。 —— 来到电视台之后,梵伽罗忽然接到了久未有音信的白幕的电话,说是明天有一场商务晚宴,想邀请他一同参加。这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想问一问,他什么时候可以接受再一次的转运,总觉得时间长了有些不安。 “放心,你还可以支撑很久,时候到了我会告知你的。”梵伽罗正准备拒绝他的邀请,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又问:“明天的晚宴,梵凯旋也会出席吗?我看了新闻,他已经回国了,梵洛山似乎准备让他接掌梵氏集团。” “梵先生您稍等,我问一下我的助理。”白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的,明天的商务晚宴梵凯旋也会出席。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竟然忘了打听梵家的情况,如果您觉得不方便……” 梵伽罗打断了他的话:“不,很方便,明天的晚宴我会准时出席,谢谢你的邀请。” 礼貌道别后,梵伽罗挂断了电话,然后牵着许艺洋朝休息室走去,却在半途被一群工作人员拦截。他们不由分说便把厚厚的眼罩蒙在他脸上,又把小朋友交给他的经纪人曹晓辉,口里不断致歉,却强硬地推着他往外走:“对不起啊梵老师,请您多担待,这一期的节目不在电视台录制,是在外面,至于具体在哪儿,这个得您自个儿去感应,我们是不能说的。小朋友也会跟您一块儿去,您别担心,我们这么多人帮您看着呢。哦对了,测试从现在已经开始了,我们的摄像机都打开了,请您管理好自己的言行举止。” 梵伽罗被推上车,带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与此同时,在南郊的一座已年老失修的古建筑群内,几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陪同宋温暖和宋睿参观。他们指着这些已破败的,却不难看出曾经的恢弘与磅礴的一座座宫殿说道:“想必你们知道,这座建筑群原是武朝的皇宫,史称紫微宫,占地面积是现在的紫禁城的4.6倍,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被弃置,并封禁了一千四百年之久。武朝被推翻后,也曾有别朝皇帝移居此处,却都住不了多久便落荒而逃,于是数代之后,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就彻底废弃了。我可以给你们看看我们文物保护局刚做出来的复原图,它的瑰丽宏伟远超世人的想象。” 领头的老者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击播放,于是一张3D全景图就浮现于屏幕,那成片的金色琉璃瓦,那五彩斑斓的飞阁流丹,那幽深洞曲的廊檐,那精美绝伦的层楼叠榭,真可谓天上人间。 饶是见多识广的宋温暖都看呆了,口里啧啧赞叹。负责跟拍他们的摄影师把镜头长久地对准这张图,以便让观众好好欣赏古人创造出来的建筑奇迹。 灵媒_分节阅读_165 “据我所知,紫微宫被废弃是因为一个诅咒吧?”宋睿试探道,“而且武朝的灭亡似乎也与这个诅咒有关。你们之所以邀请我们来录节目,是想寻求诅咒的真相吗?你们也相信灵媒?” 老者尴尬地笑了笑,直言道,“是的,我们的确想解开诅咒的真相,这是一个流传了1400多年的秘密。熟知历史的人都知道,武朝灭亡前的两百年,它的代代君王都因发疯而死,没有哪一个能活过四十岁,直至一名君王做出迁居的决定,并彻底封禁了这座宫殿,之后的君主才躲过了天不假年的命运。据史册记载,居住在这座宫殿里的帝王无论最初多么英明神武,不出三年必然变得疯疯癫癫,最广为人知的便是惠帝殿前怒斩群臣事件。你们想一想,一个帝王,无缘无故忽然拿起宝剑,把前来听朝的文武百官斩杀个干干净净,这是多么荒诞而又可怕的行径,是什么刺激了他?又是什么刺激了那些武朝的皇帝们?” 宋温暖八卦道:“难道不是因为废后闾丘氏的诅咒吗?闾丘氏吊死在翠屏山,她那漆黑的眼睛至死都看着金銮殿的方向。从那以后,武朝的皇帝就开始发疯短命。她死的时候曾经说过,要让武朝的皇帝代代精竭力衰而死,要让武朝的江山支零破碎、血流成河,这些不都应验了吗?在她死前,武朝的皇帝不都活得好好的,最长寿的太祖皇帝还活到了七十八岁呢!” 看来她对这段历史也很有研究。 宋睿补充道:“据史书记载,闾丘氏的原话是:凡我所视者,皆受我噬。” 宋温暖立刻补充,:“对对对,她就是这么说的,凡是被我看见的人都会被我吞噬!翠屏山是紫微宫最高的一座山,她吊死在山顶最高的一棵松树上,在这里,她能看见整个宫城,也就是说,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在她的诅咒范围内,尤其是皇帝。因为这个,在她下葬的时候,闵帝亲手挖走了她的眼睛,只为破除诅咒。但是这也不能怪她,闵帝的皇位是她的家族帮忙打下的,她的儿子理当是太子,可闵帝太不是东西了,为了一个宠妃和尚未出生的孩子,竟然灭了闾丘氏满门,又赐死了她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还废了她的皇后之位,将她囚于冷宫永世受苦。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闵帝简直比老虎还毒!” 宋温暖越说越生气,老者却无奈地摆手:“你们看的都是野史吧?野史怎么能相信。我倒是觉得那疯病应该是一种遗传性疾病,王朝的更迭也是历史的大趋势,与诅咒扯不上关系。” 宋温暖跟他较上劲儿了:“如果不是诅咒,为什么那些皇帝搬走之后又恢复正常了呢?为什么后来的皇帝都不敢住在这儿?为什么你们要来找我们录节目?我可是听说了,这座宫殿刚解禁那天,你们的一位工作人员莫名晕倒在金銮殿里,对,就是惠帝怒斩群臣的那座宫殿。你们发现他的时候,他还躺在皇帝的宝座上,由此可见,只要是谁想坐上那个位置,谁就会遭受闾丘氏的诅咒。” 看来她把文物保护局的事情打听得很清楚。 老者嘴唇蠕动,却无言以对。事情的确很诡异,要不然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老者叹息道:“算了吧老梁,咱们就跟他们说实话吧。宋小姐,宋博士,你们好,我姓陆,我的女儿是梵先生的邻居,所以我知道梵先生的一些事。正是因为想到了他,我才极力促成了这一次的录制。你们说的没错,这座宫殿的确有古怪。” 老者指着身后最破败的一座宫殿说道:“那就是金銮殿,武朝皇帝听政的地方,也是被封禁得最严格的地方。从武朝末年起,就有御林军时时刻刻把守此处,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后来武朝灭亡,别的皇帝也延续了这一做法。如今是新时代,再也没有人相信鬼神之说,但是这些宫殿已年久失修,不宜对外开放,所以我们也一直将它封禁。前一阵,上头拨给我们一笔庞大的经费,让我们对这座宫城进行修复,我们才在时隔1400多年后重新踏入此处。但是在解禁的第一天,负责修复金銮殿的工作人员就都出事了,医生至今无法得出确切的诊断结果,症状最严重的那一个到现在还没能清醒过来。之后踏入这座宫殿的人也都产生了各种程度的不适,譬如头晕脑胀、身体虚弱、恶心欲吐、噩梦连连等等。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向你们求助。” 领头的老者补充道:“对,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干脆试一试别的途径,死马当活马医吧。” 宋温暖面上笑嘻嘻,心里却暗暗腹诽:去你的死马当活马医,我们的灵媒一出手,保管叫你怀疑人生!尤其是梵老师,专职教你做人! 第110章 还在路上的时候,各位选手对这次的录制已表现出了不同的反应。梵伽罗全程都在闭目养神,不与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一句话,害得跟拍他的摄影师也差点睡着。元中州等人要么打坐,要么冥想,抓紧一切时间进行修炼。另外几名能力不那么出众的选手性格比较“抓马”,喋喋不休地与身边的工作人员说着话,对测试内容进行各种预测,并表现出极度的兴奋。 车子抵达目的地后,他们被工作人员牵引到金銮殿的正前方,与宋温暖和文物保护局的人面对面。他们戴着眼罩,却已经能够感应到一些古怪的气场,于是纷纷转动脑袋四处“张望”。 “他们看得见?”文物局的一把手梁老压低嗓音问道。 “看不见,不过他们能感应到。”宋温暖勾了勾唇角,表情很矜持,目中却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那他呢?他是不是感应不到?”梁老指着站立在人群边缘,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起来的寂静青年。 宋温暖真想怼他一句“图样图森破”,却又及时忍住,假笑道:“他是那种蒙着眼睛也能行走世界的人,所以他不用感应。” “是嘛,你们的选手很有趣。”梁老的笑容比宋温暖更假。什么蒙着眼睛也能行走世界?当他们这是在拍青春疼痛片呢? 倒是陆老慎重而又渴盼地问道:“那就是梵伽罗梵先生吧?我女儿向我形容过他,说是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发现的那个人肯定是他。真好啊,真好,终于亲眼见到他了!待会儿录完节目,我能单独跟梵先生见一面吗?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他。”他搓着手,表情紧张,这么大把年纪的人了,表现得竟然像一个小迷弟。 宋温暖感觉自己获得了极大的尊重,于是欣然颔首:“当然可以,他人很好的。” “我知道,他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听我女儿说起过很多次,她每天打电话回来都要跟我念叨。”陆老连连点头,语音里充满感激。 梁老不明就里,却也没有多问。不过正是因为这些人对梵伽罗的过度吹捧,他反而对这位年轻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认为他心思浮躁,最大的优势是长得漂亮,擅长人际交往,却没有什么真本事。听说这档节目就属他投钱最多,整个节目组的人都得捧着他。 什么通灵,求助鬼神,解开诅咒,我真是脑子坏掉了才会在老陆的劝说下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节目还未开始录制,梁老就已经后悔了。 听见选手们的咋呼声,其余老者也都露出既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录吧录吧,赶紧让他们闹腾完就可以开工了,那些至今还躺在医院里的人肯定是吸入了毒气才会病倒。木头腐烂后会霉变,霉变的真菌散发出孢子和难闻的气味,又酝酿了千年,毒性肯定很大。这才是致人昏迷的真正原因。 大家心里都有了各自的猜测,于是对这次通灵就更不抱希望了。 当别的选手沉迷于这座古老宫城散发出的煌煌紫气和浩然之风时,梵伽罗的脚尖却微不可查地指向了金銮殿的方向。宋睿是唯一注意到他这细微的肢体语言的人,于是慢慢朝他走过去。 宋睿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别致的黑衬衫,下着同色休闲裤,腰间系着一条蟒鳞皮带,整体形象十分禁欲,却又显得肩宽腰窄,臀翘腿长,十分矫健。他将衣袖卷到肘部,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仿佛非常洒脱不羁,薄亮的金丝眼镜和唇角的浅淡笑容却又透着斯文儒雅,活脱脱一个行走的矛盾体。 他还在自己的脉搏处喷涂了一些古龙水,橙花混合着薰衣草的香味,十分清新淡雅。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人,伸出手,在对方蒙着黑布的眼前晃动,却被他过于冰凉的手握住,两人相差甚远的体温交融在一起,竟十分适宜这炎热的夏天。 “宋博士,别顽皮。”梵伽罗的笑容同样清浅而又不羁。 “第一次有人用顽皮形容我,是不是有些太过幼稚?”话虽这么说,宋睿的笑容却十分愉悦。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人面前,他竟能变得如此轻松而又自在,就仿佛一个心理完全正常的人类。 “那你以后会习惯的,宋博士。”梵伽罗放开这人的手,由衷赞叹:“你的气味很好闻。” 宋睿的唇角迅速往上翘,却又被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他咳了咳,把头转向金銮殿的方向,低声询问:“你早已感应到了吧?”嘴里问着严肃的话题,实则心里,他正把这人刚才的话摆放在手术台上,一字一句进行剖析:以后会习惯,也就是说录完节目,他们还有以后;成为习惯,岂不是要经常见面…… 灵媒_分节阅读_166 不知怎的,他竟觉得一阵心悸,刚才勉强压下去的嘴角,此刻已不知不觉向上扬。然而不等他深想,梵伽罗已提高音量问道:“何静莲今天来了吗?” 宋温暖立刻回答:“来了。” “梵老师,我在这儿呢。”何静莲于一片漆黑中颤巍巍地举起手,然后迫不及待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她刚才还在想梵老师会在哪儿,该如何找到他,没有他,她心里慌得很。 “小心,慢点走。”一道温柔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随即,她细瘦的胳膊就被一只大手握住了,比正常人略高一些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 “啊!我,我不走了,我就站在这里!”何静莲惊呼一声,然后便缩着脑袋和肩膀,站在半途不敢动了。是那个人,像黑洞一般能吞噬一切光明和黑暗的男人!但是好奇怪啊,他今天竟然很快乐,胸膛里像是住进了一只小鸟儿,正不停地唱着歌,有一点点光芒挂在他的心上!她刚才看见了! 何静莲微微喘着气,耳边却传来对方的一缕轻笑:“真乖。” 这分明是一句夸赞,何静莲却揪扯着衣摆,差点哭出来。当这个人也在的时候,她就不应该靠近梵老师! 梵伽罗并不知道小姑娘的“悲惨遭遇”,继续说道:“何静莲,我建议你退出这场测试。” “为什么?”何静莲把脑袋转过去,只是单纯提问,并不带任何负面情绪。 但是站在拍摄场地之外的,坚持要陪她一块儿来的何母却发怒了,当即冲出来,指着梵伽罗的鼻子质问:“你就是梵伽罗吧?是你说动我女儿让她退赛的?好哇,原来你长成这样,难怪能把我女儿哄得团团转,让她回家天天跟我吵!我女儿年纪小,容易被人骗,我可不是好唬弄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是见我女儿能力特别强,夺冠的可能性很大,就想把她弄走,好减少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是不是?连勾引未成年小姑娘的丑事都做得出来,你还真龌龊!” 梵伽罗尚未恼怒,宋睿已握住何母不礼貌的食指,冷冰冰地说道:“这位女士,无故污蔑他人,我可以告你诽谤。” 何母感觉到自己的食指快被掰断了,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但她还未高呼出声就被宋温暖的话吓住了:“你怎么回事?我们这儿拍得好好的,你冲出来干什么?你这么不配合,我们是有权让你女儿退赛的。合同上写着呢,任何搅乱拍摄的人都会被无条件驱逐,还得赔钱!你是不是想让你女儿退赛?想的话你直说,我马上让她走!” “别别别,我马上就出去!我女儿不能退赛!”何母急了,却苦于手指被宋睿捏着,只能一边抽气一边高喊:“莲莲,你别听这个梵伽罗的话,你好好参加比赛,妈妈在旁边陪着你,不怕啊!弟弟下个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他今年又考了第一名,你得为他想想啊!你以后指定有出息,你弟弟要是没有你就只能走你爸的老路,当一辈子苦力,你忍心吗?” 何静莲能够想象场中的混乱,不由带着哭腔哀求:“妈,梵老师把我当成晚辈,对我很照顾,根本不像你想得那么不堪,你少说几句吧!算我求你了!我会好好参加比赛的。” 每一次录制都有钱拿,少参加一场就少了几万块,何母自然不同意。更何况儿子这两个月光是参加国际夏令营就花掉了八万块,她一个毫无收入的家庭妇女,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不是她压榨女儿,她也是没有办法啊! 何静莲能够感受到母亲的担忧和无奈,但是这些情绪又有多少是为了她呢?自己在父母的心里大概真的只是一棵摇钱树吧?树枯了,树倒了,树不落钱币了,谁能不紧张?可是树本身快不快乐,作为人类的他们恐怕是感觉不到也不会去在乎的吧? 何静莲哭了,但她的泪水却被厚厚的黑布吸收干净,谁都没法看见。 宋睿放开何母,拿出一张消毒纸巾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擦拭双手,温和的表情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厌恶和不耐,就仿佛触碰了什么特别肮脏的东西。 何母知道他是评委,权力极大,于是敢怒不敢言地退到拍摄场地之外。 所有人都在观看这出闹剧,包括那些蒙着眼睛的选手,强烈的八卦之心让他们竖起耳朵,脑补了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香艳情节”。被揣测甚至是误解的梵伽罗却看向何静莲所在的方向,默然长叹。少顷,他似乎有了决定,看向宋温暖,征询道:“既如此,待会儿测试时,我能排在何静莲后面吗?” “当然可以。”宋温暖想也不想就点头。 其余选手却不高兴了,当即提出反对:“宋导,待会儿我们要抽签的吧?他们两个绑定了,这签怎么抽?难道插队在别人前面啊?” “就是,每次测试都是单独进行,完了把我们隔绝起来,禁止我们互相交流,这是防止我们作弊还是便于你们造假?梵伽罗在电视上的那些表现真的是当场感应出来的吗?不是你们事先排演好的?我怎么就那么不相信呢!” “是啊!他表现得怎么样我们根本不知道,别人在网上问起来,我们就照实说了啊!” 这几位选手对梵伽罗的质疑也代表了广大网友对这档节目的质疑,封闭式录制的确很方便节目组造假,他们想捧谁,只需让这个人事先排演好相关的情节就可以了,和拍戏没什么差别。 梁老等人站在一旁看着,表情都有些微妙。 他们均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有格调的文化人,象征着阳春白雪,而自己捧出来的选手却像一群下里巴人,上蹿下跳地闹着笑话。这不堪的场面令宋温暖倍感愤怒,又觉耻辱,正准备采取强硬措施镇住场子,却听堂哥含着浅笑的嗓音娓娓传来:“既然你们不满意,那今天的录制就换一种方式,我们来安排你们的进场顺序,不抽签,测试完了的人也不用隔离,可以摘掉眼罩,在旁边观望其余选手的测试。你们各自是什么表现,届时都可以一目了然。” “我同意。”始终保持沉默的元中州第一个站出来。 “我也同意。”随后是朱希雅。 阿火:“我没意见。” 何静莲咽了一口口水:“我,我也同意。” 丁浦航举起手,吐出的却是一句嘲讽:“一群白痴!” 剩余的四名选手就算还想闹妖也不知道该怎么闹了,少数服从多数,摄像机正拍着,而他们也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再不依不饶下去就显得很难看了。他们装模作样地考虑一番便欣然点头,嘴角均翘得老高,满以为待会儿能看见梵伽罗出丑的场面。 “等会儿!就算是这样,你们还是可以帮梵伽罗作弊!你们可以在节目录制前带他来彩排,让他知道全部流程,而我们这些傻子还是会被你们蒙在鼓里。”穿得像哈利波特的选手也不知道对梵伽罗有多大仇恨,逮着这一点死活不肯放松。 宋睿瞥了梁老一眼,轻笑道:“这个你放心,我们今天录制的场地非常特殊,在此之前,根本没有任何人能靠近,更别说提前入场。摘了眼罩,你自然会明白。” 已经有些着急担忧的陆老连忙为梵先生打圆场:“是的,是的,我们的场地此前是封禁的,没有任何人能靠近。” 宋睿补充道:“现在说话的这一位是我们的委托人之一,更确切的信息,我们不能向你们透露。如果你们再打听,我可以判定你们作弊,继而让你们退赛。” “哈利波特”原本想对陆老的身份提出质疑,听见宋睿冷冰冰的话,只能打消后续的念头。他感觉得到,这位宋博士看似温和儒雅,实则很不好惹。别人都说宋导不近人情,但只有他们这些灵媒才能隐约探知到——这位宋博士大约是世界上最没有人情的人。 灵媒_分节阅读_167 闹剧终于告一段落,陆老松了一口气,梁老却憋不住了,把宋温暖拉到一边小声问道:“这个这个,小宋啊,我问问你,我们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我们不想录节目了。你们这些选手还没开始通灵就先斗起来了,我怕他们把我们的地方给拆了。” “是啊是啊,越看越不靠谱啊!”附和他的学者还真不少,从头脑发热的状态清醒过来后,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做了何等愚蠢的一个决定。等到节目播出那天,恐怕全学术界都会看他们的笑话吧? 宋温暖:!!! 妈的,尽拆我的台!气得想打人! 第111章 不拍自然是不可能的,宋温暖拿出事先签好的合同,指了指毁约赔款那一条,梁老就默默败退了。一千万,赔不起,从心! 宋睿拿出一张表格,语气平和地说道:“由于大家对梵伽罗的表现提出了强烈的质疑,所以我们今天把他排在最后一位出场,如此,你们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表现,这样没意见吧?” “没意见。”那位“哈利波特”头一个回答。他生怕节目组把梵伽罗排在第一位,这样和封闭式拍摄有什么区别? “梵伽罗排末尾,那何静莲就排倒数第二,何静莲,你没意见吧?” “我没有意见,我肯定是要跟梵老师排在一起的。”何静莲极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那么剩下的人由我来安排出场顺序,应该也没意见吧?” “没意见。”众人纷纷摇头。 “排在一号的是……”宋睿照着表格一个一个往下念,之前闹得很凶的那帮人尚且没有反应,丁浦航已举起手,笑容十分恶质,且故意提高了音量:“宋博士,你这是根据什么给我们排的顺序?” 宋睿瞥他一眼,嘴角勾了勾:“自然是按照实力,实力弱的排在前面,实力强的排在后面,怎么,有问题吗?据我所知,这是节目编排的惯例。” 丁浦航忍笑摇头:“没有意见,实力强的本来就该压轴。” 闹得最凶的那四个人恰恰被排在一、二、三、四号,顿时气得脸都红了。他们知道摄像机在拍,宋睿这么干等于是当着几百万观众的面狠狠扇他们的巴掌,讽刺他们没本事! “你……”哈利波特刚想提出抗议,话头就被宋睿轻描淡写地截住了:“若想证明自己,凭一张嘴是没用的,我会始终站在一旁看着,我期待你们的优异表现。” “闹吧闹吧,没本事的人闹得越凶,观众的嘲笑声只会越大。为了节目的收视率,你们也蛮拼的,我还得谢谢你们!”宋温暖似笑非笑地开口。 哈利波特四人组终于冷静下来,然后握紧拳头,下定了奋力一搏的决心。 看见他们略显扭曲的表情,梁老心中涌出一片苦意。他还真是老糊涂了,为什么会把这群乌合之众弄进紫微宫里来?这是帮忙呢还是搞破坏?待会儿一定得全程跟紧,免得这些人把屹立千载的宫殿给拆了! 没了那些不和谐的声音,测试终于开始。宋温暖让别的选手原地等待,又把一号选手引上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用无暇汉白玉堆砌而成的台阶。攀爬了大约五六分钟,一行人才气喘吁吁地来到一块平坦的空地,宋温暖微微调整呼吸,完了指着悬挂在头顶的已落了金漆的一块匾额说道:“这就是我们的测试场地,你感应一下,然后把你获得的讯息告诉我们。”那块匾额写着四个字——皇建有极。 一号选手“哈利波特”平日疏于锻炼,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从未爬过如此高的台阶,所以推测这个地方应该很广袤,但猜想仅是猜想,对他的帮助极其有限,若想脱颖而出,狠狠把刚才的巴掌扇回去,还是得靠实力! 思及此,他伸长手臂,缓缓转圈,开始尽力去感应周围的一切。 所有人都在喘,唯独宋睿呼吸平稳、表情淡然地站在一旁。为了成为自然界最顶级的猎食者,他曾用非常苛刻的方式锻炼过自己的体魄,所以耐力远超一般人。 他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于是率先跨入这座被封禁千年的宫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十分浓烈的木头霉烂的气味,隐隐还有金属锈蚀后散发的类似于血腥味的气息,一般人要是闻久了,的确会有头晕脑胀之感。 但他却没有半点不适,迈着轻巧的步伐,缓缓走到那高高的皇座前,凝目眺望。他并没有踏上去的打算,因为他对权势完全不感兴趣,然而就在此时,他竟猛然回头,四处探看,被镜片遮挡的眼眸迸射出锐利的光芒。 刚才仿佛有人在盯着他看,那是充满恶念和杀意的眼神! “怎么了宋博士?”跟着走进来的梁老拉了他一把,小声道:“不要在这里待太久,小心被瘴气熏晕。”无需通灵,他已经自动将几位同事的病倒归结为吸入了瘴气。 “没事,我就看一看。”宋睿跟随梁老走到通风的地方,一旦离开皇座,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就消失了,这座宫殿果然很有趣! 与此同时,“哈利波特”已经感应完毕,正徐徐开口:“这是一栋非常古老的建筑物,木头做的。” 梁老低声拆台:“可不是嘛,那么浓的木头腐烂的气味,傻子才闻不出来。” 哈利波特:“它非常巨大!” 梁老继续拆台:“爬了那么长的台阶,还不够大啊?” “它拥有很悠久的历史,我想,它应该是一座宫殿。” “占地大,又古老,还是木头做的,顺带一个长达几百米的台阶,不是宫殿是什么?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推理吧?” 站在两人中间,把这一来一回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的宋温暖:…… 灵媒_分节阅读_168 合着梁老您不仅拆我的台,您还拆所有人的台啊?那我叫您一声拆台专家您没意见吧? 宋睿笑着点头,表示自己对梁老的话完全赞同。 “哈利波特”有些下不来台,只能闭着眼睛往里摸索。跨过高高的门槛,他逐渐向皇座逼近,絮语道:“这里有一股很强的力场,来自于很久远的过去,我感应到了,我离它越来越近,这是什么?台阶?屋子里还有台阶?”他一级一级往上爬,终于触及了历经千年还未腐朽的皇座,于是愣住了:“一张凳子?高台上放着一张凳子?宫殿?”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然而还未张口述说,一股极强烈的刺痛感就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令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他捂着脑袋着从皇座滚落,嗓音里充满恐惧和无助:“我,我的脑袋,好像快要爆炸了!快,快扶我出去!快让我离开这里!”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扯眼罩,而是一心一意往外爬,双腿胡乱登地,双手四处抠挠,像一只重伤濒死却又找不到生路的蜥蜴。工作人员连忙跑上前搀扶,刚把他拖拽到殿外,他就趴在地上吐了个昏天暗地,狼狈的模样与之前病倒的修复员们如出一辙。 一直忙于拆台的梁老这次张了张口,却哑了! “你怎么了,没事吧?医生和护士在哪里?快把他们叫过来!”宋温暖大声疾呼。自从何静莲莫名出事后,她就高薪聘请了一支医疗团队。 一群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跑上台阶,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开始帮“哈利波特”拆除眼罩、测量血压、试探脉搏,并连声询问他的情况。他虽已恢复光明,却根本没有心思去查看周围的环境,只是一味地吐,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人也几近晕厥,迷迷糊糊地说道:“有很多针在我的脑子里扎!一瞬间,我感觉我的脑袋快爆炸了!” “送他去医院,快!”宋温暖厉声催促。 “不,我不走,吐出来就好多了,我要留下看梵伽罗的表现。”哈利波特似乎跟梵伽罗杠上了,也不知道他们暗地里有什么深仇大恨。 医护人员汇报道:“他的脉搏和血压已趋于稳定,目前看来情况还好。我们把他抬到一边敷一敷冰袋,看看能不能有所缓解。” “真的没事吗?你们可得仔细给他检查!”宋温暖反复确认。 “目前来看他的身体状况是正常的,但他既然是脑袋疼,我们还是建议他去大医院做一个脑部CT,不过他目前吐得很厉害,我们可以等他稍微缓解了再搬动他。” “那你们把他抬到一边去吧,小心点!”宋温暖愁眉不展地说道,“才刚开始测试就有人出事,要不我们不录了吧?” 害怕闹出更大的事,梁老自然是连连点头说好,结果走到台阶下一问,竟然所有的选手都不同意。元中州等人是因为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地方,所以不愿错过;另外三名选手则坚定地认为这是节目组为了防止梵伽罗露馅而找的借口: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等到不封闭录制的时候出事,这也太巧了吧?说出去谁信? “我们愿意签生死状,节目必须录完!”二号选手斩钉截铁的话获得了所有人的赞同,唯独梵伽罗游离在人群之外,未曾发出半点声响,他的脚尖自始至终都指着金銮殿的方向,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妈的,你们今天非得跟我作对是吧?”宋温暖捏住耳麦,没好气地喊道:“拿免责书过来!”作为一个娱乐至死的奸商,生死状这玩意儿她怎么可能不准备呢? 众人的手被工作人员引领到甲方处,纷纷签了自己的大名,且摁了红红的指印,于是第二名选手登上台阶,入了金銮殿。五分钟后,他被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抬出来,刚放上担架就翻过身吐了,然后捂着脑袋直喊疼。但奇怪的是,无论医护人员怎么测量,他的身体数据都是正常的。 梁老吓得脸都白了,呆坐在台阶上恍恍惚惚地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难道不是瘴气吗?”他也跟着进去了好几回,而且年纪是最大的,体质是最弱的,就算有什么不测,也该是他第一个出事才对。 宋睿本想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触及远在台阶下的梵伽罗,又看了看自己的精心打扮,只能选择站着。他低声道:“梁老,瘴气一说应该是谬误。” 他话音刚落,负责跟拍“哈利波特”和二号选手的两位摄影师竟然也躺倒了,脑袋一突一突得疼,恶心想吐,更严重的症状目前还没出现。这样一看,瘴气说竟然又站得住脚。 接连躺倒这么多人,宋温暖也慌神了,拿着手机去僻静的角落打了一个电话,回来之后咬牙道:“继续拍!” 好嘞,上头有令,那就继续拍吧!忙乱的工作人员只好把三号选手带到殿前,照例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没吐没晕,只是出了满身大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有一股力场笼罩着这里,能量非常暴烈,像无数钢刀,能把靠近的人搅成碎片!不是搅碎肉体,是搅碎灵魂!不要再拍了,会出人命!”三号选手握住医护人员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呐喊。 梁老和一众教授脸色惨白地看着他,原本对科学的崇尚和信仰,现在竟有些摇摇欲坠。跟着进出好几回,其实他们也渐渐能够感觉到那种被针戳刺脑髓的感觉,离皇座越近,那感觉就越强烈,这绝非瘴气、毒气能够达到的效果。 然而这种疼痛对时时刻刻都被毁灭欲撕扯的宋睿来说实在是太小儿科了,当大家瘫坐一地像死狗一般喘息时,他正双手插兜,面容沉静地站在风口处,遥望这巍峨的皇城。台阶下的梵伽罗呈现出与他一模一样的站姿,虽蒙着眼,却仿佛能够享受这极目远眺的波澜壮阔。 第四位选手实力更强一些,同样被皇座吸引,却又狼狈倒下,没吐,只是晕得厉害,自己踉跄着跑出来,胡乱扯掉眼罩,不敢置信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第五位选手丁浦航缓缓走到殿前,用最从容的姿态吐出最怂的一句话:“我怕死,所以我就不进去了。这里是紫微宫金銮殿,我说的没错吧?”不等宋温暖给予回应,他就自己扯掉眼罩,飞快后退。 通过读心,他早已知道踏进这座宫殿的人都是什么下场,重则昏迷不醒,轻则头疼欲裂,再给他一百万他也不敢尝试。 阿火在殿前嗅了嗅,颤声道:“这是死亡的气味,很浓很浓,比我六岁那年闻到的还要浓!无数人曾葬身于此处!” 梁老这回没拆台,反而罕见地点了头,附在宋温暖耳边说道:“没错,这里死了很多人!单是惠帝那次就死了一百多人,堪称血流成河。” 阿火摆手道:“我不想进去,这么浓的死亡气息我还是第一次闻见,恐怕地狱也不过如此。” “你可以不进去,这本就是你的自由。”宋睿瞥了梁老一眼,徐徐分析:“实力越强的选手对危险的感知也越强,恰如蚂蚁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深渊,而人类一望即知。” 被他比喻成蚂蚁的哈利波特四人组:…… mmp,我们还在呢,你说话能不能小声一点? 朱希雅在殿前叩首,完了同样拒绝进入。她直言道:“这是诅咒,而且存续了千年,没有人能够解开它!我甚至都找不到它的源头!一旦与它产生接触,我就会被它盯上,无论多远,它终将要了我的性命!曾进入过宫殿的所有人都中了咒,疯癫至死是他们的宿命!我劝你们还是赶紧回家去吧,吃点好的,玩点好的,尽量珍惜这不多的时光。” “她,她不是认真的吧?”拆台专家梁老此刻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概……是认真的吧。”宋睿的大喘气惊得其余学者也都汗如雨下。 灵媒_分节阅读_169 最镇定的人反而是心脏最脆弱的陆老。他看了看台阶下依旧在等候的三人,安抚道:“别慌,梵先生一定会有办法的。等梵先生来了看他怎么说。”经过女儿的转述,他知道这个人是多么神奇的存在。 宋温暖几欲爆裂的脑袋瞬间恢复清明,连声喊道:“快,快把下一位选手领过来。”她得加快速度让梵老师出场,因为节目组好像点燃了一把山火,惹出了焚天之祸!希望梵老师个头够高,能顶得住吧! 元中州这次竟然连铃铛都没敢摇,走到牌匾下站定,沉吟道:“这是诅咒。” 他的话与朱希雅一模一样,于是原本还心存侥幸的人全都心里一沉,顿感绝望,因为他们渐渐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开始发胀,每一秒钟都有数十万个脑细胞在炸裂,那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和连绵不断的刺痛简直能把人逼疯! 身强体壮的摄影师竟然连吃饭的家伙都扛不动了,膝盖慢慢弯下去,半跪着拍摄,其余人也都捂住脑袋面露痛苦。整个节目组竟于不知不觉中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元中州叹息道:“她以灵魂为祭,施展了这个诅咒,灵魂消散,诅咒便也无解。这一次的测试我放弃。”他趴伏在地上,脑门久久贴着地面,以示对冤魂的敬畏,而其余人则因为他的断言瞬间坠入地狱! 灭顶的恐惧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第112章 经由元中州和朱希雅的感应,诅咒的存在及其真相已渐渐浮出水面:以灵魂为祭,不可解,其媒介就是这座宫殿。也就是说,所有曾进入过这座宫殿的人都会被咒杀! 事实真是这样的吗?世界上真有如此荒诞离奇的事吗?梁老感觉自己的三观正摇摇欲坠,其余学者也都额冒冷汗,心中惴惴。 倒是陆老最冷静,从图书阁里找出几册已泛黄的卷帙,沉吟道:“据史料记载,从闵帝末年开始,紫微宫就开始频繁采选宫女,原是三年一次,后来改为两年一次,至惠帝时期已是一年一次。这种一年一次的采选频率足足持续了将近百年,直至淳帝迁宫才又变为三年一次,在这期间,放归宫女的期限却还是二十五年一轮。若这些宫女只进不出,这座皇城是如何容纳这么多人的?她们最终都到哪儿去了?” 陆老的问题似重锤一般敲醒了所有人。是啊,采选上来的宫女最后都到哪儿去了?是因为曾经踏入过这座宫殿,所以最后都疯癫而死了吗?死的人太多了,所以才不得不源源不断从民间采选? 陆老还在分析:“你们看,从闵帝开始到迁宫的淳帝结束,这中间有一百一十三年时间,却足足换了十七任皇帝,平均下来,每一任皇帝在位的时间仅有六年多一点,而他们最终的结果均是疯癫至死。惠帝当朝斩杀群臣然后自刎,恒帝雪夜寻仙卧冰而亡,仁帝高台观星飞坠九层塔……你们看看,他们不是自杀就是因幻觉而死,这是一句‘遗传性疾病’就能解释的吗?如果真是遗传性疾病,那淳帝之后的皇帝为什么又好好的呢?” 陆老把这些珍贵的史料装入箱子,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原本也不相信这些神鬼之说,但是,自从女儿将她的经历原原本本叙述一遍之后,他便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全新的认识。 或许在这个广袤的世界里,真的存在人类的认知无法理解的东西吧,而眼前这座诡异的宫殿就是其中之一。 宋温暖听了陆老的话,竟连骨头缝里都开始冒寒气。其余人也都脸色惨白,抖如筛糠。之前还吵闹着要把节目录完的“哈利波特四人组”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们四个都曾登上皇座,所以被诅咒的程度最深,那种脑细胞在持续炸裂、灵魂被缓缓撕碎的痛苦感觉没有任何人可以想象。死神的吊索已经牢牢套住他们的脖颈,正在分分秒秒收紧。 即便枕着冰袋,那令人恶心欲吐的眩晕感依然没能得到缓解,反而越来越强烈。好不了了,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症状真的好不了了,头部的病变向来是最难治疗的,没听梁老说吗,之前晕倒的那些修复员至如今还查不出病因,最严重的已经昏迷五六天了。 绝望摧毁了很多人的信念,又有几名工作人员捂着脑袋坐倒在地,意识还清醒着,却开始哭泣、嘶吼、揪扯自己头发,口里反复念叨着“我不该来这里”的悔恨之语。 整个节目组,包括梁老的学者团,都被这莫名而又刻毒的诅咒击垮了。 元中州和朱希雅心中满是悲悯,却没有办法救助这些人,只能转过身,望着远方默默叹息。阿火蜷缩在远离金銮殿的角落,抱紧自己的脑袋瑟瑟发抖,像一只饱受惊吓的小狗。 最怂的丁浦航反而是最镇定的人。他悄悄看了看内心一片平静,正极目眺望宫城的宋睿,又看了看与他站姿一模一样,正伫立在绵长台阶下的梵伽罗,提醒道:“不要慌,实力最强的人还没出场呢!宋博士早就给咱们安排好压轴了不是吗?” 宋温暖浑浊的眼眸闪亮了一瞬,用指关节强力按压自己的太阳穴,高喊道:“小赵,快把最后两名选手带上来。” 经由对讲机听见宋导的话,陪同梵伽罗和何静莲的工作人员连忙把他们引上台阶,两名摄影师也扛着摄像机跟了上去。他们目前还不知道宫殿里都发生了什么。 梵伽罗走得很慢,一只手虚悬在何静莲背后,随时准备支撑她。跨上最后一级台阶,他下意识地“看”向宋睿,而原本极目远眺的宋睿早已走到台阶前等待,刚伸出手准备搀扶青年,掌心便被对方的掌心覆住了。 “你中了诅咒。”梵伽罗沉声说道。 “嗯,无所谓。”宋睿附在他耳边低低地笑。只不过是一点刺痛和眩晕而已,还不足以令他发疯,充斥在他心间的,无时无刻不在熊熊燃烧的怒火、暴戾和毁灭欲,远比这诅咒可怕得多。 “对你而言的确不算什么。”梵伽罗果然是最了解宋睿的人,释然地勾了勾唇角,很快就把对方中咒的事抛到脑后,但他于一瞬间流泻的不由自主的担忧还是让宋睿非常受用。 两人站在一处,默契而又和谐的氛围与周围的绝望无助显得格格不入。头疼欲裂的宋温暖在一旁看得直咬牙,正准备开口向梵老师求助,何静莲这实诚的孩子却已经伸出手开始感应。 “这,这是什么?”何静莲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妙,手臂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怪物握住,直直往宫殿里拖去。她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哭着嘶喊:“梵先生,有东西在里面,它要吞噬我!” 说这话时,她已经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拖到了宫殿门口,只需跨过门槛就会一头栽进去。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板,半边身体在挣扎,半边身体直往宫殿里探,仿佛快要被撕裂。负责跟拍她的摄影师于仓促中拉了她一把,却差点被带倒。 听见女儿的哭喊,何母不顾宋温暖之前的威胁,连忙冲上台阶。 “快去拉住她,快!不能让她进去!”宋温暖也反应过来了,连忙扑上去,抱住了何静莲的双腿。阿火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飞奔而来,死死钳住少女的腰。 “啊啊啊!我,我的手!”何静莲没再往宫殿里撞,而是两手忽然平置,十根指头张开、伸直、剧烈抽搐。少顷,她的每一个指关节都开始显现出青紫色的淤痕,仿佛被什么东西夹伤了。 梁老仔细一看,不由大惊:“这,这是拶刑留下的痕迹!可是她看上去好好的……”说到这里他就没法往下接了,因为何静莲看上去一点都不好,她现在的状态就仿佛正在承受拶刑,然而这怎么可能呢,她的周围根本就没人给她用刑! 不过很快,何静莲就不再喊手疼了,而是蜷缩在门口,弓着背,抠挠着地砖,苦苦哀求:“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刚冲上台阶就听见这句话的何母顿时脸色大变,又见宋温暖和阿火压在女儿身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于是怒气冲冲地高喊:“你们快放开她!你们打她了?让开,快让开!” 灵媒_分节阅读_170 她扯开两人,把女儿抱进怀里,手掌刚贴上女儿的后背就感觉到一阵温热粘腻:“啊!血!好多血!”她把女儿翻过来,却见一道道血色缓缓浸透布料,显现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可是女儿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却又为何会流血?更恐怖的是,她的衣服完好无损,她的身体却莫名其妙受了伤,这是为什么?惊疑之下,何母连忙掀开女儿的T恤查看情况,却见她原本白皙光滑的后背此时正缓缓浮现一条条鞭打的伤痕,从无到有,积少成多,一条叠着一条,慢慢让整个后背都变得血肉模糊。 何静莲的惨状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也让他们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即便见多了诡异场景的何母也不由自主地发出尖叫:“啊!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莲莲,你感应到什么了?你快醒过来呀我的孩子!你快醒醒,妈妈在这里,你听见了吗?快醒来呀!” 已陷入那残存了千年之久的痛苦情绪中的何静莲根本醒不过来。继夹伤和鞭伤之后,她的身体又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血点,迅速掩盖了她原本完好的皮肤。她的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又急切地在体表抓挠,连连哀嚎着:“别过来,别过来,走开走开,快走开!”她仿佛在驱赶什么东西。 看到这里,陆老终于回过味来了,惊骇道:“老梁,你看她这些伤痕像不像老鼠咬的?” 梁老强忍心悸凑近了看,只一秒钟就反应过来,失声道:“废后闾丘氏!” 其余学者也都恍然大悟,继而恐惧更甚。 宋温暖咬牙切齿地嘶喊:“你们打什么哑谜?现在是打哑谜的时候吗?说人话!”对一群德高望重的学者如此跳着脚地怒斥,这恐怕是她人生中最巅峰的时刻了。 梁老却半点不觉得被冒犯,一边擦拭冷汗一边解释:“这位小姑娘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废后闾丘氏曾经历过的。据史料记载,闾丘氏因谋逆罪被捋夺后位,打入天牢,先后受拶刑、鞭刑,宁死不招。她的三个儿女为她四处奔走求告,均被有心人陷害,入了死牢。为了保住儿女,她这才招了,之后便被打入冷宫囚禁。闵帝的宠妃,也就是初登后位的孝敏后刘氏与她素有积怨,将她抛掷于鼠坑受万鼠啮咬之苦。被拖出鼠坑后,刘氏严禁任何人给闾丘氏治疗,于是闾丘氏的身体开始慢慢腐烂。她原本会熬死在床上,但她的儿女至纯至孝,为了救她甘愿替死。闵帝为了测试三人的孝心,当真赐下白绫,于是三人就这样溘然长逝,闾丘氏全族三百六十八人尽皆服毒,无一幸免。获悉消息后,闾丘氏拖着腐烂的身体爬上翠屏山,吊死在最高的一棵松树上,她死前留下的诅咒也开始在紫微宫疯传。” 见梁老被恐惧感压得喘不过气,陆老代替他说完下面的话:“这位小姑娘受的伤与闾丘氏曾经的遭遇一模一样。你们看这些血点,与老鼠的咬痕是一致的,可是这里没有老鼠!” 两位学者的话让所有人都冻结在了原地,何母更是吓得肝胆欲裂。她的女儿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可怎么办呀?儿子上学要花那么多钱,将来出国的计划岂不是也黄了? 元中州和朱希雅想帮却帮不了,只能站在不远处默默祷告。阿火死活不愿离开何静莲,颤巍巍地握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丁浦航连连后退,差点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去。他第一百次懊悔于当初的决定,自己怎么就那么倒霉,偏要跑到这个节目里来捞钱!这下好了,钱没捞着,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 当何静莲沉沦在地狱中时,梵伽罗正借由她的七感,默默探知着过去曾发生过的,甚至一直在发生的事。获取到足够的讯息后,他大步走向何静莲,与元中州擦肩而过时低声说道:“借你的魂铃一用。” 元中州内心狠狠一跳,下意识地摁住了别在腰间的铃铛。没有人知道这是他的魂铃,与他性命相连,但眼前这位青年却一张口就道破了这个秘密,可见他一早就将他看穿了。所有人在他眼里大概都像玻璃纸一般浅薄而透明。 青年的能力非常可怕,但元中州却没有拒绝,只挣扎了一秒钟就默默解下铃铛,递交过去。 “谢谢,我会好好保管它。”梵伽罗慎重许下承诺,完了快速走到何静莲身边,把不知所措的何母推开,握住何静莲布满咬痕的手。 “跟着我的声音慢慢离开,别犹豫,别回头。”他开始缓慢转动铃铛,经由他的手,这原本发出清脆声响的乐器竟变得无比庄严厚重,那层叠的铃音缓缓荡向远方,与皇城之上的浩气汇聚,与残存千年的紫气交融,与片瓦之上的熏风咽咽、与断壁之上的草动飕飕、与翠屏山上的松涛肃肃,混合成一柱穿云宏声,以摧枯拉朽之势震开了远古死魂留下的痛苦记忆。 这柄在元中州手里只能堪为媒介的魂铃,入了他的手竟成为了一件威力无穷的法器! 所有人的脑袋都为之一清,那逼得人发疯的刺痛感竟顷刻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枯的灵魂在绵绵细雨中被润泽的舒适和沉迷。莫说宋温暖差点发出极酣爽的呻吟,就连“哈利波特四人组”都开始急切摸索自己的身体,继而露出狂喜的表情——这是,这是诅咒被解除了? 唯有何静莲还在承受痛苦,她的脖子开始不断上抬,显出勒痕,看来闾丘氏的记忆已播放到上吊自尽那一段,再不唤醒她恐怕就来不及了。 阿火急得直掉泪,梵伽罗却并未乱了方寸。继摇响魂铃之后,他开始吟诵经文,先是大悲咒,后是七佛灭罪真言,完了是解结咒和往生咒,那极度标准也极度庄严的梵文发音连在寺庙中长大的阿火都望尘莫及。他只在活佛口中听过这饱含禅意佛音的经文。 “先用大悲咒催动何静莲的心灵力量,让她自己挣脱困境;再用七佛灭罪真言抹去她无意中沾染的罪孽;后用解结咒解开怨结,完了用往生咒超度亡灵,这一套超度之法需要动用极庞大的灵力和极虔诚的信仰才能支撑。这么多年以来,我只见阿育王寺的主持慧寂法师施展过一次,超度的对象是一只百年厉鬼。自那之后,慧寂法师便闭关了,据说是伤了元气。” 朱希雅目不转睛地盯着诵经的青年,语带敬畏:“我们这位大明星似乎不仅仅是顶尖灵者,还是道行高深的佛修。他才多大,二十五有没有?他到底是如何成长的?我难以想象!” 她话音刚落,脖颈眼看着就要断裂的何静莲竟清醒了,张开嘴,发出长长的嘶鸣,然后扑入梵伽罗怀中嚎啕大哭。 第113章 何静莲的危机已经解除,梵伽罗却还在缓缓转动魂铃,口中念念有词。他把手覆在少女布满勒痕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上,开始吟诵药师灌顶真言,这部原本只是为了祈求身体康健的经文由他口中流泻竟带上了治愈的力量,令本就和缓很多的众人越发感到神清气爽,甚至于连宋睿那火山喷发一般的内心也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奇迹般的,环绕于何静莲脖颈的青紫勒痕竟开始慢慢淡化,然后彻底消失。青年沁凉的掌心完全熄灭了燃烧在她喉管里的一团火,但她的舌骨似乎受伤了,一时间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拽住梵伽罗的衣摆,指了指朱漆斑驳的宫殿大门,不断摇头。 不要进去!不能进去!她脸上的泪连厚重的棉制眼罩都吸不干,此时已挂了满腮。 梵伽罗停止摇铃和诵经,缓慢地替少女解开眼罩,又用一只手虚挡在她脸前,以防太过刺目的光线伤了她的虹膜,嗓音里满带温柔抚慰:“别怕,我不会有事的。你先下去休息,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好了。” 他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能量像一个暖炉,彻底捂热了何静莲的身体和灵魂。她不再颤抖也不再哭泣,只是急急地,乖乖地点头。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拖累梵老师,而这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她放开青年的衣摆,艰难地挪移着,试图站起来,于是等候已久的阿火和何母便同时伸出手臂。 何静莲看着这两只臂膀,只犹豫了几秒钟就把掌心搭在阿火手里。她记得自己陷入痛苦深渊的时候,这个人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回荡,虽然没能引领她走出绝境,却带给她许多勇气,而母亲的声音在哪里…… 何静莲愣怔片刻,竟是对此毫无印象了。母亲有真正担心过她吗?如果有,那她为什么听不见她的呼唤? 被女儿疏远的何母狠狠瞪了阿火一眼,却不敢去瞪对女儿影响力更大的梵伽罗。经历了刚才那番可怕的遭遇,她如何猜不到这人是怎样的一种存在。由于女儿的特殊性,她对灵媒这类人群的了解远比普通人更多,所以她知道顶尖灵者的实力能够达到什么程度。 如今再看,她之前的那些谩骂竟是何等荒谬的一个笑话。能用一柄摇铃把留存千年的无解咒术驱散的人,用得着勾引她的女儿吗?用得着使出下作的手段去减少竞争对手吗?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就是把在场的所有灵媒合成一个,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灵媒_分节阅读_171 不仅何母涨红了脸,表情羞臊,就连“哈利波特四人组”都捂着脑袋,颇觉无地自容。想象中的逆袭非但没发生,到头来他们的性命还得靠人家来救。像梵伽罗这样的神人用得着花钱请节目组来配合他演戏吗?前面那些测试能比今天更危险更玄幻? 还是太年轻,见识少了!四个人红着脸不约而同地暗忖。 然而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梁老等人,也都被这一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陆老始终是最镇定的,女儿的洗脑让他对梵伽罗抱有一种迷之信心,而事实也证明这信心不是毫无根据的,“梵先生,我们的诅咒都解除了吗?”他战战兢兢地询问,于是所有人的视线就都凝注在青年身上。这可是攸关性命的一个问题! “都解除了。”即便蒙着眼睛,梵伽罗也能绕开所有人,畅通无阻地走到元中州身边,把魂铃递过去:“还给你。” “谢谢。”元中州被沾染着浓浓佛意的魂铃吓了一跳,继而真心实意地鞠躬致谢。只被青年使用了一次,他的魂器竟然变得更坚固、更灵性、更强大,比他苦修十年所获更多。他其实并未帮到青年什么,却收受了如此馈赠,实在是汗颜…… 年龄一大把的元中州局促不安地握着魂铃,恍惚中竟差点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道行高深的前辈,而非什么二十出头的青年。但他的第七感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的确是一个年轻的灵魂,甚至用年少来形容也不为过。 梵伽罗的话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半跪在地上坚持工作的摄影师这会儿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能抗几百个摄像机。宋温暖生龙活虎地问了一声:“梵老师,咱们还拍不拍?您说拍,咱就进去,您说不拍,咱就打道回府!” 工作人员也都纷纷应好,仿佛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可怕经历。梵老师就是节目组的定海神针,他们怕个屁啊! 看见这一呼百应的景象,宋睿不由摇头轻笑。梵伽罗的影响力还真是可怕啊,只要他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就能迅速成为所有人的中心。 梁老连忙站出来阻止这群热血上头的人:“等等,等等,我先问问梵老师,这地方还能进吗?不会再被诅咒吧?”若是放在以往,他一般管这种二十出头的青年叫毛孩子,但现在,他开口闭口就是老师,竟也不觉得脸红。 “是啊,梵老师,您好好给我们看看,否则我们的工作没法开展。”陆老对此也很关心。一群老头把梵伽罗团团围住,表情殷切地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与之前的后悔、拆台、质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跟我进去就不会有问题。”梵伽罗抬头“看向”这座宫殿。 梁老顿时明白了——有这人护着就可以进去,但他若是走了,这座宫殿还得继续封禁。诅咒依然存在,没能彻底解开,只不过被青年暂时切断了而已。 诸位学者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上头已经把任务布置下来,资金也已尽数到位,并且花用了一部分,而他们却连最主要的宫殿都无法踏入,这个该怎么交代?说里面有诅咒上头能信吗? “继续拍吧。”梵伽罗伸出手臂,探向高悬的匾额,一字一句说道:“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梵老师是不是翻车了,这匾额只写着四个字吧?”宋温暖附在堂哥耳边低语,表情颇有些担忧。 宋睿用看傻瓜的目光看着她:“这是《尚书·周书洪范》一章里对‘皇建有极’四字所做的注解。你回去之后多读点书,免得在电视上丢人。” 宋温暖老脸一红,不由深感后悔:刚才问话的时候应该捏住耳麦的,不应该让收音器把自己的白痴问题录下来。 梁老和陆老等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梵伽罗,然后一个劲地点头,显然很清楚对方在说些什么。他用另一种方式阐述了匾额的内容,由此可见他早已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于是根本无需赘言。能挂上“皇建有极”的匾额的屋子,除了金銮殿还能是哪儿? 所有选手都围拢过来,缓慢而又亦步亦趋地跟随梵伽罗移动,他们很想领略顶尖灵者的风采。 梵伽罗也并未让他们失望,无需任何人搀扶就已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路走一路低语:“残存的龙气遍布此处,于历史长河的滚滚浪涛中发出痛苦的啸吟,它气数已尽。这里曾歌舞升平,四方来贺,也曾血流成河、尸横满地。它屹立千年,也被封禁千年。” 梁老走到宋温暖和宋睿身边,低不可闻地道:“梵老师真厉害,他就差把‘紫微宫’三个字说出口了!” 宋温暖扬了扬下颌,语带骄傲:“他肯定知道这是哪儿,他就是不说而已。” 宋睿快走几步,与梵伽罗肩并肩,脸侧向他,微笑凝视他的脸。梵伽罗似有所感,也转过头来,冲他勾了勾绯红的唇角。 宋睿以拳抵唇,努力压抑内心涌动的奇妙情感。 何静莲原本躲在阿火身后,表情和动作都有些畏畏缩缩的,此时却不由探出头来,心里默默想道:今天真奇怪啊!宋博士的心里总是有一只鸟儿在唱歌,还怪好听的。 梵伽罗径直走到皇座下,徐徐说道:“我听见了权欲的召唤,它在催促我踏上去,这个位置象征着至高无上,也象征着天命所归,但其实,它也仅仅只是一张凳子而已,是人类的私欲和贪婪赋予了它别样的意义,有人为它争斗流血,也有人对它施以诅咒。” 梁老等人已经彻底叹服了,青年的这几句话就差直白地告诉所有人——我知道我面前摆放着一把龙椅。 文物局的学者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即便刚才饱受惊吓,他们也从未吐露过“紫微宫”三个字,所以梵伽罗理当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但事实证明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步一步踏上皇座。 宋温暖等人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不要”,却又及时打住。他们意识到,若无十足的把握,梵老师应该不会涉险。 被这张凳子整得不成人形的“哈利波特四人组”心脏都揪紧了,却又不得不承认宋博士的形容是对的:有些人眼盲的连近在咫尺的深渊都看不见,而有些人伸伸腿就可以跨过去。于灵者而言,力量与力量之间的差距不是尺子可以测量的,强上一线就等于抵达了不同的层面,更何况梵伽罗比他们强的又何止一线?网络上大放厥词的那些人真该来现场看看,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他们就会知道自己活得有多简单。 宋睿也跟随梵伽罗踏上皇座,两人都对权势不感兴趣,所以根本就没想过去体验一下龙椅的舒适度,他们在高台上来回踱步,然后肩并肩地伫立在正中间的位置。 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忽然变得很强烈,针刺脑髓的剧痛又重新袭来,令宋睿眸光微闪。然而在旁人眼里,他却是从容淡定安然无恙的,没有人知道他正承受着什么。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握住他的手,带走了那一波又一波的刺痛。他看向身边的青年,终是克制不住地低笑起来。今天的测试果然像他预料的那般,很有趣。 梵伽罗伸出另一只手,探向虚空,缓缓吐出一句话:“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凡我所视者,终将受我所噬。”这一句咒言分明是从他嘴里吐出的,却仿佛混入了一缕沙哑、刺耳、怨毒的女音,在这空旷的殿宇中层层荡开,击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梁老和陆老连连退后,差点绊住彼此的手脚,跌坐成一团。他们再一次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节目组的人,包括那些见多识广的灵媒,也都面色惨白、心中大骇。负责跟拍梵伽罗的摄影师是最苦的,那皇座他根本不敢上去,只能高举着摄像机在台下拍,这会儿手一软,差点把机器砸在自己脸上。 灵媒_分节阅读_172 梵伽罗解开眼罩,指着正对皇座的一根巨大房梁说道:“诅咒的源头在那里,有梯子吗?给我一把梯子。” “诅咒的源头竟然还在?”朱希雅大吃一惊,因为她是专门研究咒术的,却都没发现这一点。 梁老和陆老连忙说道:“有有有,在我们的施工棚里,我们现在就帮你去拿。” 节目组自然不会让两位老人去拿重物,立刻派了两名场务去工棚。不出几分钟,一架高达十几米的人字梯便立在殿中,梵伽罗本想自己爬上去,却被宋睿轻轻拽了一下胳膊,他把袖口卷得更高一些,温声道:“那东西对我的影响很有限,我上去,你等着。”话落便快速地爬上去,动作竟然十分矫健。 所有人都仰起脸看他,目光一个比一个专注,呼吸一个比一个急促,思绪一个比一个凌乱:那可是诅咒的源头啊,会是什么形态?木偶?骨头?匕首?拿到它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宋博士会不会被腐蚀成一滩血水? 如果宋睿能够读心,此时可能已经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气笑了。他十分擅长寻找机关,只花了几分钟就从房梁的镂空暗格里取出一只同样是镂空的金属盒子。盒子正对皇座的那一面镶嵌着两颗黑色的宝珠,看上去十分华丽。历经一千多年,它却未曾锈蚀,反倒处处透着诡异的寒光。 拿起盒子的一瞬间,宋睿的脑袋里似有钢刀刮过,然而这点疼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又垂头看了看青年饱含担忧和关怀的双眼,便噙着一抹浅笑,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梵伽罗刚要接过金属盒,梁老就快走几步将它夺走了。这可是紫微宫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属于文物局的。但在触及它的一瞬间,梁老竟惨叫一声瘫倒在地,紧接着又抱住自己的脑袋大声喊疼。 众人吓得轰然散开,又连连倒退。梵伽罗眼疾手快地接住下坠的盒子,另一只手则轻轻握住了宋睿的手,为他驱走那几能把人逼疯的疼痛。当然,所谓的“被逼疯”只是对普通人而言,对宋睿的影响力实在是很有限。诅咒本身是不能杀人的,真正把人逼死的只是那些疼痛和恐怖的幻觉,倘若有一个人既不怕疼痛又不被幻觉所惑,那他几乎可以免疫任何诅咒。 以凡人之躯对抗如此可怖的咒术,宋博士的独特再一次令梵伽罗刮目相看。 宋睿垂眸看向青年牢牢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嘴角隐秘地勾了勾。这一趟攀爬到底没白费力气。 安抚了宋睿之后,梵伽罗才触了触梁老的眉心,把他从灵魂被撕裂的痛苦中解救。 “看清楚了,这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梵伽罗缓缓转过盒子,让镂空的那一面正对梁老,于是对方便惊呼着瘫倒下去。却原来镶嵌在盒壁上的黑色圆球根本不是什么宝珠,而是两颗包裹在圆形琉璃瓶中的眼珠! 它们在殿内不知存放了多少年,却依然迸射出神采,就仿佛刚从某个活体中挖出来的一般! 第114章 盒子刚被宋睿拿下来的时候,大家只注意到它华美的做工和历经千年而不朽的奇特,但现在,当梵伽罗把镂空的那一面转向所有人时,他们才发现那盒子上镶嵌的两颗球体竟然是两颗眼珠子! 它们被两个打磨得十分圆润光滑的琉璃瓶包裹着,瓶子未曾留下瓶口,而是完全密封的,内壁紧贴眼球,却又隐隐流动着一层略微泛黄的液体,这真空的环境得以让它们保存了千年。它们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瘫坐在地的梁老,瞳孔里散发出凶戾、邪恶、怨毒的光芒,竟似透着活气,比任何一个心怀仇恨的人所迸射的眼神更可怖。 梁老汗如雨下,一边惊叫一边四肢着地倒退着爬行。陆老夹住他的胳膊,奋力将他往后拖。原本围在梵伽罗身边的人此时已轰然散开,就仿佛他是什么致命的病毒,触之即死。唯余宋睿依然站在他身边,用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那两颗眼球。 梵伽罗伸出手,盖住眼球,缓缓说道:“我要把它们带走。” “什么?”原本还怕得要死的梁老立刻不干了,颤声道:“不行!你不能把东西带走!我敢肯定它们是废后闾丘氏的眼睛,它们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你必须把东西还给我们,这是属于国家的文物,不能交给个人!” 梵伽罗打开镂空金属盒,把那两颗琉璃球包裹的眼珠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置于掌心。看见他的动作,原本就远离他的人一个个跑得更远了,惊恐万状的模样仿佛在看着两颗随时会被引爆的炸弹。 “它们是诅咒的源头,所有被它们注视过的人都会成为咒杀的目标,无一幸免。在这种情况下,你们怎么对它进行研究?你们连命都没了,又能研究出什么东西?”梵伽罗俯下身看着梁老,表情充满困惑。 梁老却还在坚持:“那我们就不研究,我们可以把它们保存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阻断咒术。无论如何,它们必须属于文物局,你不能把它们带走。” 梵伽罗拧眉思忖片刻,继而放开了遮挡眼球的手,徐徐问道:“你们确定要留下它们?你们知道它们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吗?它们是有记忆的,虽被搁置一千多年,灵性却始终存在,只等着被某一个契机唤醒。而它们一旦被唤醒,觅食就会成为一种本能。它们会散发出强烈的讯号,以此诱导活人的靠近,尤其是蕴含着丰沛能量的活人,譬如年轻力壮的男人或者灵者。它们会吞噬这些猎物的灵魂借以强大自己,而当它们强大到一定程度,一个空屋、一爿残殿、甚至一座皇城都将被它们纳入咒术的辐射范围,届时就算你们不愿靠近,且百般防范,也依然无法躲开它们的吞噬。” 说这话时,被梵伽罗捧于掌心的,原本直勾勾地盯着梁老的两颗眼珠子开始慢慢向后转动,最终定格在了梵伽罗脸上。它们散发出诡异的光,仿佛在注视,又仿佛在记忆,然后认准了这个人,继而发出神念的攻击。 看见它们竟然可以像活人的眼珠一般转动,站在周围的人群顿时连连后退,直至背部贴紧墙壁,逃无可逃。 梁老惊恐至极地低喊,腿脚越发软得站不起来。 杵在他身后的学者们目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却并未开口表达任何意见。他们还在犹豫。这东西毕竟是极其珍贵的文物,自然不能交给旁人。更何况梵伽罗说得再恐怖也只是一种推论,目前并没有成为现实。这眼珠子的攻击力他们已经切身体会过,痛苦是痛苦,但真要说到蛊惑人心的能力,却丝毫未曾显露。 没有谁是因为蛊惑才走进这座宫殿的,所以只要远离它们,隔绝它们,应该就不会出事吧?就像以往的1400年那样。梵伽罗也有可能在夸大其词,以便于把东西带走。他是灵媒,如此邪恶的物品到了他手里,还不知道会被怎么利用呢!万一闹出更多人命…… 这样一想,诸位学者竟转变成了梁老的拥趸,坚定地认为东西必须留在文物局。 唯有“哈利波特四人组”和何静莲知道梵伽罗说的都是真的,他们就是受到了眼珠的蛊惑才会踏上皇座,直接暴露在咒术之下,而何静莲的特殊能力致使她立刻就栽进了眼珠设下的陷阱。 普通人,尤其是年迈的老者,由于能量微弱,又怎么可能感受得到这对眼珠的可怕之处呢? 顽固的学者们正与梵伽罗无声对峙,一个坚持要把东西留住,一个坚持要把东西带走,场面顿时有些僵滞。于是宋睿便叹息道:“别担心,我把它们要过来。” 这话显然是对梵伽罗说的,因为他拿着手机走向宫殿的僻静角落时还顺带揉了揉梵伽罗的脑袋,嘴角的笑容透着一点“拿你毫无办法”的无奈和“尽量满足你一切需求”的坚定。 被“爱抚”了的梵伽罗愣了大约一秒钟才意识到宋博士在说些什么,但他向来不甘于等待,所以并未停止说服梁老等人的举动,而他所谓的说服实在是有些吓人。 “这双眼球与核辐射没有任何区别,核辐射能穿透很多有形的物体对人造成伤害,它们也一样,所以必须隔绝起来。而我的磁场是目前唯一能隔绝它们的东西。你们或许觉得我是在夸大其词,但是没有关系,我会让你们知道不被隔绝的它们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梵伽罗一边缓慢述说一边收回自己包裹在眼球表面的磁场,转而包裹住自己,于是一瞬间,大家发现他竟然消失了。 灵媒_分节阅读_173 不是整个人不见了的那种消失,而是他分明还在,但你的注意力就是无法投注在他身上,你会不自觉地将他忽略,只是一味盯着他摆放在掌心的那两样东西。 与此同时,那两颗原本死死盯住梵伽罗的眼珠像是突然间失去了目标,在恍惚一瞬之后竟然开始沿着琉璃瓶的内壁疯狂转动。它们左冲右突,上下翻滚,滴溜溜地打着转,然而它们急欲吞噬的那个强大的灵魂却始终无法找见。他消失了,莫名其妙的! 眼珠的疯狂转动再一次令众人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它们仿佛还生长在某个人的眼眶中,是灵活的,放光的,拥有神智的!但它们分明被保存在两个密封的瓶子里,早已经死透了! “它,它们在找什么?”梁老的嘴唇已经由白变紫,太过庞大的恐惧压得他无法呼吸! “它们在寻找可供吞噬的灵魂。”梵伽罗低声说道。 “啊!”梁老的惨叫声愈显凄厉,屁股磨蹭着地面飞快往后退。他可不想被这双眼珠子注意到! 然而他多虑了,这双灵活的眼珠直接略过了这群身体孱弱的老人,看向更远处的年轻人。它们那饱含怨毒的视线一一在他们的脸上划过,又滴溜溜地闪烁着诡异的光,仿佛在估量他们的价值。老实说,没有人能在这种明显不怀好意的目光中坚持下来,被它们扫过的人接二连三地瘫倒,吓得魂飞魄散。 很快,灵魂比普通人强大太多的灵媒便成为了这双眼珠的首要目标。它们锁定了他们,一个个地打量着,又一个个地比较着,像是逛早市的老太太,精心挑选着价廉物美的菜。当它们的视线在何静莲和元中州之间来回游移时,它们的眼白忽然翻了翻,竟急速转向更远处的宋睿,然后漆黑的瞳孔便牢牢锁定了对方。 它们的目光炽热、专注、明亮,就仿佛对宋睿一见钟情,又仿佛猛兽瞄准了猎物。它们竟然舍弃了一群强大的灵媒,挑选了一个普通人。没有人能在如此可怖的目光中坚持下来,但宋睿却只是偏过头瞥了它们一眼就继续与电话里的人沟通去了。 难道说这双眼球仅是看着可怕,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杀伤力?这样的想法刚浮出脑海就被众人否定了,因为继锁定了宋睿之后,它们又转向了何静莲、元中州、朱希雅、阿火、丁浦航……一一扫过这些灵媒,它们又看向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先是宋温暖,后是体格最强壮的一位摄像师,紧接着是导播……最后,它们终于看向了那群老者,陆老、梁老、张老…… 它们按照灵魂的强弱程度依次挑选猎物,那觊觎而又贪婪的目光令人胆破心寒。所有被它们选中的人,除了宋睿,都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头疼和幻觉。他们的视线竟然穿破了时光的阻隔,于虚空中看见一名全身溃烂的女子。她正四肢并用地爬行着,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线,一名面白无须的男子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她身边,试图搀扶她,却屡屡遭到拒绝。 他们从偏僻的冷宫一直爬上了翠屏山,碎石磨破了女子的皮肤,刮走了她的血肉,让她的膝盖和手掌露出森森白骨,可她却只是盯着山巅上的一点星光,喃喃呼唤着很多人的名字,那些人里有她精心教养的儿女、有她来不及侍奉的父母、有保护她成长的兄弟,也有陪伴她一路行走的亲族。他们已经全部化为黄土。 仇恨的火焰在她的眼里燃烧,一直烧入她的心脏和灵魂,伴在她身边的男子落下凄苦的泪,却并没有去阻止她自毁的行为。终于,她爬上了山巅,冲男子凄厉地嘶喊着什么,已然溃烂的脸庞狰狞若鬼。 男子却并不感到害怕,反倒捧着她的脸蛋吻了又吻,然后近乎于癫乱地解开她的腰带,将她挂上了最高的一棵松树。他仰头看她,泪如雨下,可她却直勾勾地盯着山下的皇城,发出来自于灵魂的诅咒——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凡我所视者,终将受我所噬! 这句沾满了鲜血,淬满了毒液的话一出,被幻境蛊惑的所有人便都流出两管鼻血,更甚者已捂着脑袋满地打滚。唯独宋睿只是皱了皱眉,连说话的声音都未曾因此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颤抖或错乱。 他下意识地看向俊美异常的青年,见他安然无恙,这才继续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在痛苦中煎熬的众人,就像在旁观一出戏剧,其中甚至包括他的堂妹宋温暖。 幻境并未因巨大的痛苦而结束:男子在女子的尸体下站了一宿,尸体被风吹得来回摇晃,他便也跟着左右踉跄,腐血滴落在他脸上,仿似他流下的泪,但他早已经无泪可流,他的心也跟着女子一同死去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转过脸却又对着迎面走来的一群宫女露出倨傲的表情。宫女们跪伏在他脚边,脸上是全然的惶恐。他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似乎拥有很高的地位。 女子的尸体很快被人发现了,而她留下的诅咒也开始莫名在宫中流传。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乘着怒气走到摆放尸体的草席边,目中盈满厌恶。那面白无须的男子此时正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表情十分忌惮。高大男子的脸庞越来越扭曲,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把女子无论如何都合不上的双眼抠了下来,狠狠掷在地上,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还没腐烂的东西。 高大男子离开了,那作态卑微的男子这才捡起双眼藏于袖中,冲侍卫故作不耐地摆手,于是女子的尸体就被一张草席包裹着,随意扔去了乱葬岗。那个曾经许下山盟海誓,并让她付出了一切的男人,最终却连个埋骨的地方都没给她留。 画面渐渐陷入一片黑暗,当光明再现时,幻境里的视角已经转换了。被蛊惑的众人仿佛站在高处俯瞰一座宫殿,之前出现的那名高大男子正坐在一张铺着明黄锦缎的华丽龙椅上,接受群臣的跪拜。他得意的笑容刚刚展露便僵在脸上,然后捂着脑袋从至高无上的宝座滚落,痛得满地打滚。群臣轰然四散,不敢触碰君王,那面白无须的男子却连忙跑上前搀扶,表情焦急,瞳孔中却流泻出一丝诡异的笑芒。 眨眼间,坐在龙椅上的人就换了一个。那是一名不足五岁的幼童,连路都走不稳,只能被一名身穿华袍的美丽女子牵引着,踉跄蹒跚地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华袍女子满面肃然,目中却暗藏倨傲、自得和野望。她所畅想的一切终究还是实现了。 面白无须的男子弓着背跪伏在龙椅旁,状似卑微,眉梢却略略上挑,瞥向高高的房梁,目中的怨毒与仇恨竟与吊死的女人如出一辙。当他收回视线时,被华袍女子抱上龙椅的幼童竟开始七窍流血,然后抽搐着晕倒过去。 华袍女人绝望的惨叫声终于结束了这场可怕的幻境。重回现实的众人扶着脑袋,木然地看着自己洒满鼻血的衣襟,根本没有办法从那剧烈的眩晕和恐惧中挣脱。活生生的历史就在他们眼前上演,而他们却宁愿从未曾领略过! 父亲叔伯一一战死,兄长为保护丈夫牺牲了性命,亲族驻守边关马革裹尸,闾丘氏一族为武朝几乎流干了所有儿郎的鲜血,留在京中的三百多人不是孤寡就是老幼,人人怀里均抱着一块未曾寒凉的牌位。然而即便已忠心到如此程度,他们最终也难逃被鸩杀的命运,就连流着丈夫血脉的三个儿女也尽数被吊死在天牢,究其原因竟只是为了给一个尚未出生的,不知道是男是女的胎芽让路! 这样的理由如何让闾丘氏接受,这样的仇恨如何让闾丘氏遗忘?所以即便千年的时光过去了,她也将吞噬这座宫城里的一切,正如这座宫城曾何等无情地吞噬着她的家人。 众人的心脏被这无法开解的仇恨攒成一团,狠狠捏碎,当他们仰着脑袋陷入死亡的窒息时,一双白净的手缓缓把那两颗眼珠盖上,于是所有痛苦便都烟消云散…… 第115章 梵伽罗将手覆在那两颗可怕的眼珠上,并用磁场牢牢将它们包裹,然后蹲下身,与衣襟前沾满鼻血的梁老平视,认真询问:“所以,现在你们可以让我把它们带走了吧?” 可以可以,你赶紧把这玩意儿拿走!梁老的心里在疯狂呐喊,但嘴巴却只张了张,说不出话。因为他的确有他的苦衷,他代表的不仅是文物局,还有国家,从这座宫殿里发掘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张废纸,只要它拥有足够悠久的历史,就必须被妥善地保存于此处,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将宫殿里的东西送出去。 陆老苦着脸嗫嚅:“梵老师,我们其实也做不了主,上头有规定,我们要是擅自答应了就会触犯法律……” 他的话被缓缓靠近的宋睿打断:“有一个电话需要你们接听一下。” 梁老和陆老双双看向斯文儒雅的男人,而对方的视线却缠绕在他们沾满鼻血的指尖上。他舒展的眉宇此时已慢慢拧紧,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又像是在挣扎着什么,竟然显得十分痛苦。要知道,他即便在鬼眼的注视下也能保持淡定从容的姿态,又何曾在外人面前露出过难受的表情。到底是什么让他无法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手机里传出“喂喂喂”的说话声,引得他脸色更差,但是,当他垂眸看向同样仰视自己且目露疑惑的俊美青年时,他又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包消毒纸巾,把手机层层包裹。 “接电话吧,别把纸巾剥开。”宋睿的嗓音透着压抑,指尖不断上移,最终只捏着手机的两个角。 梁老和陆老终于接收到了他显而易见的嫌弃,连忙把指尖的鼻血蹭在衣服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个手机。宋睿的洁癖其实并不针对物,只针对人,他厌恶一切肢体碰触,尤其是体液的交换,那会让他恶心地想吐。 灵媒_分节阅读_174 但是这种洁癖在青年面前却不药而愈,他的防卫和攻击系统一到青年面前就会自动自发地转入休眠状态,即便对方能够轻易窥探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最可怕也最黑暗的欲念。 梁老的指头在消毒纸巾上留下几个红色的印痕,宋睿只瞥了一眼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有青年在,他的注意力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转移到对方身上,继而忘了所有愤怒和不适。 青年也正仰头看他,目中满是疑惑,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一点点闪亮的期待。他似乎意识到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宋睿紧绷的面皮立刻就松缓了,嘴角绽开一抹浅笑:“放心,你可以把它们带走。” 梵伽罗的眼睛果然比刚才明亮了一度,这细微的一度却直接把宋睿的心情拉入了另一个层次,一个没有喧嚣和欲念的层次,一个能听见歌声窥见光明的层次。 宋睿又是一声低笑,继而揉了揉这个人毛茸茸的脑袋。青年就蹲在他面前,仰着头,露出漂亮的脸蛋,眨着明亮的双眼,单纯无害又清澈透明得像一个孩子。人人都觉得他神秘,可宋睿却只觉得他可爱。 梵伽罗躲开了宋博士没玩没了的手,看向正在接电话的梁老,对方正连连点头说好,完了把手机交给陆老。陆老同样答应几声,慎重道:“好的,我们明白了,我们会把东西交给梵先生保管的。”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两位老人正准备把印满血指印的手机还给宋睿,却遭到了对方的断然拒绝:“你们把它扔了吧。” 本就拘谨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二老脸上。这样说话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小伙子,如果我们再年轻三十岁,你是会被打的! 梵伽罗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层层包裹的手机接过来,剥掉最外层的印满血痕的消毒纸巾,弃置在一个专门装垃圾的塑料袋里;又用倒数第二层纸巾仔细擦拭自己的手;完了用倒数第三层和最里面那一层纸巾把这款造价十分昂贵的手机擦了又擦。 之前还被他慎重对待的两颗眼珠竟被他随意摆放在地上,此时正滴溜溜地打转,一会儿看看他认真的侧脸,一会儿看看宋睿,目光十分垂涎。只可惜这两个人都是它们得不到的,于是只能把眼白转向天花板,把漆黑眼瞳对准紧贴的地面,自闭了。 看见这一幕,殿内原本还僵硬凝滞的氛围竟奇迹般地缓和下来,鬼眼散发的恐怖威压也消散得一干二净,显出几分荒唐可笑。当众人还在犹豫要不要笑时,宋睿已蹲在梵伽罗身边低笑开了。他支着颐认真看他,嗓音温柔:“可以了,够干净了。” 梵伽罗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擦拭得越发仔细,边边角角条条缝缝都不曾放过。直到手机焕发出亮得刺目的光彩,他这才把它还回去,认真的语气像是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浪费不是一个好习惯。” “知道了,谨遵梵老师教诲。”宋睿毫无芥蒂地拿回手机,就仿佛之前那个百般嫌弃的人不是他一般。 梁老和陆老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摆手道:“梵老师,这东西你带走吧,我们没能力保存它们。” “谢谢,我会妥善保存的。还有什么镜头要拍吗?不拍的话我就带孩子回家了,太晚了,他明天还要上学。”梵伽罗捡起两颗眼珠,随意揣入衣兜。这场鬼眼咒杀事件就在他轻描淡写的告别语中结束了。 “不拍了不拍了!走走走,回家!”宋温暖抹掉鼻头的鲜血,高声招呼众人。大家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如此狼狈,却又于心悸后怕中感到一点苍凉和悲怆,闾丘氏的仇恨像潮水一般拍击着他们的心墙,让他们久久无法释怀。 “我就说嘛,闾丘氏被老鼠咬得全身都溃烂了,单凭自己的力量,她怎么可能从冷宫爬上翠屏山?她悄悄吊死在山上,她的诅咒又是怎么流传开的?这里面肯定有人在协助她!”众人边走边议论。 “那个人到底是谁呢?看上去好像是个太监,而且地位很高的样子。” 梁老为众人解开疑惑:“那个人应该是自闵帝之后开始把持朝政三十七年之久的中常侍孙珪,人称九千岁。闵帝死后,他推举孝敏后的儿子登基,也就是历史上最短命的三日皇帝宣帝,宣帝死后,他又支持闵帝的弟弟惠帝登基,惠帝曾亲口对旁人说:‘孙常侍待我如父如母。’由此可见他对皇帝的影响力达到了怎样的程度。他亲手扶持的皇帝多达四个,而且个个都对他唯命是从,故而又被时人称为皇上皇。史料中没有记载他与闾丘氏的渊源,但由刚才的幻觉看来,他和闾丘氏肯定交情不浅。” 宋温暖喟叹道:“何止是交情不浅,肯定是爱到极致了,要不然他能霍乱武朝三十多年?” 陆老却有别的猜想:“爱可能有一点,但更多的还是权欲吧。即便是个太监,他的本质也是男人,男人都会对权力感兴趣。” “那可不一定,也有男人对权力不感兴趣,像你们,像我哥,大家的追求不一样……” 众人一边走一边讨论,很快就离开了这座破败的宫殿,一大批安保人员和考古工作者正迅速赶至,把各个宫门严格看管起来。无论那诅咒还在不在,这座弃置千年的皇城都将受到最仔细的搜索和发掘。 梵伽罗还未走近保姆车,许艺洋就从里面跳出来,噔噔地跑到他跟前,抱紧他的腰。似乎察觉到了大哥哥口袋里的东西,他踮起脚尖偷看,然后吓得连连倒退。 看来没有人能够免疫鬼眼的威力,除了宋博士。 “你刚才揉了我的脑袋。”梵伽罗转过身看向亦步亦趋跟随自己的俊美男人。 “不可以吗?”宋睿笑着反问。 “不是不可以,不过感觉有点奇怪。我平时揉他就是这么揉的。”梵伽罗指了指许艺洋,拧眉道:“你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孩。” “你本来也不大。”宋睿十分笃定这一点。 梵伽罗默默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说道:“宋博士,今天的你让我刮目相看,毁灭自己的事,你没有再做吧?” 宋睿反问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当然,如果世间失去了宋博士,那肯定会失去最独特的一抹色彩。”梵伽罗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说道。 宋睿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上扬。青年并不是一个天性浪漫的人,所以他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说的话究竟有多动人。不过没关系,宋睿会让他知道的,“我有没有做毁灭自己的事,你不想感应一下吗?”他伸出一只手臂,将青年困在保姆车和自己的胸膛之间,然后一点一点靠近。 梵伽罗并未回避这种突如其来的靠近,甚至在宋睿的嘴唇快要碰触到自己的嘴唇时也未曾有丝毫的躲闪。他想知道男人究竟在干什么…… 宋睿在离青年只有寸许的时候停住了,他深深望进对方缀满星辰的眸子,然后把自己温热的额头贴上了对方微凉的额头,继而闭眼,把内心的那些奇异情感全都传导过去。 许艺洋抬起头,懵里懵懂地看着脑门贴在一起的两个大人,暗暗忖道:这样子好奇怪啊! 然而沉浸在真正意义上的情感交流的两个人却丝毫没察觉到这种碰触是多么古怪。他们双双闭着眼,噙着笑,谁都没说话,却又似乎能够彼此了解。有一瞬间,梵伽罗甚至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宋博士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感应得更清晰一些。 灵媒_分节阅读_175 “虽然很微弱,但我似乎听见了种子发芽的声音,那是什么?”他睁开眼,用闪亮的眸子专注地盯着面前这个男人,完全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的好奇。 把脑门贴上去之前,宋睿根本不知道青年会听见什么,所以他挑挑眉,也露出惊讶的表情。种子发芽了,会是什么呢?他一边思忖一边摆手,只笑着说了一声再见便离开了,徒留梵伽罗满脸困惑地站在原地。 浑身涂满药膏的何静莲从另一辆保姆车里探出头来,呢喃道:“我刚才好像听见圣歌了,是从宋博士那个方向传来的。圣歌你知道吗?就是人们在教堂里唱的那种歌,很空灵,很悦耳,是赞美天神的。” “得了吧,宋博士才不会唱什么圣歌呢。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硫磺和血液的气味,那是地狱里才会散发的气味,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好人。”阿火根本不相信少女的话,末了催促司机:“大哥,咱们能不能先出发,小莲还得赶去医院治疗。” 司机一口答应下来,然后缓缓把车开走,何静莲却还伸着长长的脖子,遥望那满脸困惑的青年。他的眉头拧得很紧,似乎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背影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竟然显得十分单薄。 “梵老师看上去有些可怜呢。”何静莲叹息道。 “梵伽罗可怜?他那么刁,谁能让他可怜?”阿火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把脑袋伸了出去,果见梵伽罗神情愣怔地站在保姆车前,似乎被什么难解的谜题困住了。 但是阿火的注意力却很快被匆匆跑出宫门的何母吸引了过去。她冲保姆车飞奔而来,口中大喊:“师傅等一等,我还没上车呢!我女儿在你车上,你等我一下!我还要带她去医院看病!” 司机认识何母,下意识地减缓了速度。 阿火似乎有话想说,却又顾忌身边少女的感受,最终把满肚子的怨言吞了下去。 何静莲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道:“有什么话你就跟我直说,我不会生气的。你不说,我难道就感应不出来了吗?” 阿火这才喷火一般说道:“你都伤成这样了,你妈还把你丢在一边,跑去找宋导谈赔偿的事。我听见她在向宋导索要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一张口就是两百万,宋导说赔偿肯定会赔偿,但两百万太多了,可以再商量。她就说她给你拍了照,要把你受伤的样子公布到网络上,让所有人看看节目组无情无义的嘴脸。你说她到底是不是你亲妈?她怎么能把你最狼狈的样子发给所有人看?你都伤成这样了,我一步都舍不得离开你,她却可以完全把你丢在一旁不管,连药都不给你抹……” 阿火不擅长臧否人物,尤其对方还是何静莲的母亲,于是话只说了一半就悻悻地闭了嘴。 何静莲握紧他的手,脑袋转向车外,眸色晦暗地看着那飞奔而来的中年妇女。她穿着奢华的衣裙,挎着昂贵的包包,化着精致的妆容,把自己尽量打扮成上流人士。她让女儿辗转于不同人的痛苦情绪中,用这种对女儿来说堪称残忍的方式赚取大把的金钱,然后竭尽所能地供养丈夫和儿子,让他们过上富裕的生活。 他人即地狱,这句话对何静莲来说不仅仅只是一个箴言,还是一种无可逃避的现实。她每天都徘徊在痛苦和崩溃的边缘,却始终坚持了下来。她用自己的鲜血浇灌着这个家庭,只是因为她能够感受到来自于父母的爱。 可是现在,借由阿火温暖的手和源源不断传来的炽热情感,她终于明白那份爱到底是何等的苍白与单薄。 她倾向前座,坚定地说道:“师傅,开车吧,不用等她了。” 第116章 梵伽罗牵着许艺洋的手行走在幽暗的小径里,头顶是婆娑的树影,脚下是铺了满地的碎石子,不时有呜咽的风吹过,带来一丝丝凉意。秋天到了。 许艺洋把全身的重量都坠在大哥哥的胳膊上,小短腿一蹦一蹦地,像一只行走的小弹簧。他的童年从来到大哥哥身边的那一天才算是真正开始,在这之后,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纯粹的快乐。 两人手拉着手走到一号楼,却见一团黑影蹲在垃圾箱前,正翻捡着几个垃圾袋里的东西,口中不断发出呢喃:“怎么都不知道分类呢,明明告诉他们哪种垃圾要扔在哪个桶里,为什么总是乱扔。简单辨认一下垃圾,给我减少一点负担不行吗?我也很累啊……” 一阵响铃打断了黑影的念叨,她把电话接了,那头马上传来一道很不耐烦的声音:“曲娴芬,我明天回来,你把离婚协议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黑影立刻站起来,将自己暴露在灯光下。她是四楼的住户,身上穿着一套松垮的居家服,由于刚才在翻捡垃圾,所以衣服的下摆沾了几块污迹,头发也没怎么梳,只是随便用指头扒拉一下就绑在脑后,整个人显得又邋遢又憔悴。她紧张地说道:“潘大伟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和你离婚的,我拖也要把你拖死!” 那头的人嗤笑道:“你不签字也可以,我会上法院起诉。拖死我,你有那个能力吗?”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妇人慌乱地拨回去,那头却只是嘟嘟嘟地响,未曾接通。很明显,她被丈夫拉黑了。她看着已然熄灭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脚边被自己弄得一团脏乱的垃圾袋,终是克制不住地哭起来。 梵伽罗和许艺洋轻手轻脚地从她身边走过,眼看快要进入大门,却听见她哽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是住在十八楼的梵伽罗先生吗?” 梵伽罗默默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回头,温和有礼地道:“我是,请问您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妇人抹掉眼泪,哑声说道:“梵先生你好,我叫曲娴芬,是四楼的住户,我看过你的节目,我知道你是灵媒。我就想问问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的丈夫打消离婚的念头?” 梵伽罗上下打量她,反问道:“你确定这段婚姻还有存续的必要?” 曲娴芬在他的目光下竟然有些无所遁形。没错,她的确过得很糟糕,衣服是宽大肮脏的,脸颊是肿胀憔悴的,头发是油腻凌乱的,只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她此时的境遇。而且她家里的人个个都是大嗓门,对她打骂的时候更是喊得震天响,唯恐全楼的人不知道她只是一个不领工资的保姆和出气筒。 这样的日子还有过下去的必要吗?看见小陆离婚归家的那一天,她不羡慕吗?她当然羡慕,她做梦都想逃离现在的生活,可是她逃不开啊! 曲娴芬强忍泪水说道:“梵先生,不瞒你说,我的确过得不幸福,但是我不知道离婚之后我还能上哪儿。我大学没毕业就跟我丈夫结婚了,之后便辍学当了全职主妇。我爸妈早就过世了,没有娘家可以让我回,我也没工作过,养不活自己。离婚了我该怎么过呢?” “离婚了你可以分到一部分财产吧?”梵伽罗极有耐心地询问。 “分不到的,结婚之前我丈夫就预支了他未来二十年的薪酬,用以兑换了公司的股份,这些都是婚前财产,受法律保护,是他个人独享的。而且他公司目前的股价还比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低一些,所以婚后收益这一块也根本没有。他的所有房产都挂在他父母名下,不能算是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说,我要是不离婚还能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我要是离婚了就一无所有了。” 曲娴芬仰起头,惨然而笑:“梵先生,不是我不想离婚,而是我不能离啊。我为了这个家把自己最好的青春年华都贡献了进去,我为了照顾老人孩子放弃了读书和工作的机会,我现在就是一个废人,离婚了我能上哪儿呢?我怎么活呢?” 她茫然地望了望四周,却发现四周全都是黑暗。 灵媒_分节阅读_176 梵伽罗拧眉道:“可是如果你不试着走出去,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活路呢?” “我什么技能都不会,肯定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没有钱,没有钱不早晚得饿死吗?梵先生,你有没有办法帮帮我?”曲娴芬说着说着眼泪已经止住了,整个人显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即便是在求助,她也没露出迫切或渴盼的表情,仿佛只是顺嘴问一句而已。 “抱歉,我帮不了你,有手有脚的人不会养不活自己。”梵伽罗牵着许艺洋的手继续往前走,语气近乎于冷漠。 曲娴芬并未失望,也没恼怒,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的背影,继而露出一抹苦笑。她早就知道没有人能帮得了自己,有手有脚的人的确可以养活自己,再怎样总能有一口饭吃。可是她不甘心啊,她对这个家真的一点贡献都没有吗?离婚了只给一张离婚证就能打发吗?那丈夫的父母这么多年以来是谁在照顾?他的儿子又是怎么长大的? 只在家里做做家务活儿真的像那些男人说得那般一点都不累吗?不啊,很累,日复一日的,她都快要累死了。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买菜,花一个多小时做饭,完了还得承受各种挑剔;地板不能用拖把拖,得跪着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边边角角稍微有一点灰尘就会遭到自称有洁癖的婆婆的谩骂;把整个家打扫干净已是中午,又该做午饭了;做完午饭继续收拾厨房,完了洗全家人的衣服;洗完正准备喘口气,却又到了做晚饭的时间;等家人吃完晚饭全都休息了,她还得洗碗、拖地、打扫卫生、各处归整一下。 等她彻底收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别人的工作时间是八小时,而她却几乎十八个小时都在连轴转。若是公公婆婆或儿子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她还得整夜守在床前照顾。 她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可是这些人却还不满意。丈夫一年到头不回家,婆婆总是嫌她做饭不好吃,打扫卫生不干净;公公视财如命,一看见快递包裹就会骂她败家,更甚者还会诉诸暴力,但那些包裹却全都是日用品或儿子的电子产品,几乎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儿子嫌她苍老憔悴拿不出手,从来不愿意当着同学的面叫她妈。有一次她去接儿子放学,竟看见儿子被丈夫的情妇牵在手里,往车上带。 那女人穿着奢华的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容,打扮得像一个贵妇。她揉着儿子的脑袋,笑盈盈地与之说话,态度亲热得宛若一家人。儿子非但不抗拒,还在同学跑过来询问的时候骄傲地说:“这是我妈。” 听见这句话,当时的曲娴芬脑子轰鸣一声,竟觉得自己仿佛被雷给劈了。可她低头看看自己,却又悲哀地笑出声来:她穿着普普通通的居家服,顶着憔悴肿胀的脸,开着廉价的二手车,拎着几十块钱的帆布包,说出去谁会相信她是潘总的夫人?儿子可能一直都将她视为耻辱吧?在公公婆婆日复一日的贬损下,他也有样学样,从来没把她当成母亲。 公婆的打骂她可以忍受,丈夫的冷落她可以不当回事,但儿子的嫌弃却是真实烙印在她心底的一抹伤。她也想好好捯饬自己,但丈夫从来不会给她钱,家里的开销还得从婆婆那里拿,一旦超出预算,得到的就是一通斥责和谩骂。 她为这个家几乎付出了一切,可到头来却什么都得不到,丈夫不是自己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公公婆婆更是从来没把她当人看,这叫她如何能够甘心?但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她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吗,她连让儿子在公开场合下叫自己一声妈都做不到…… 思及此,曲娴芬终是惨然一笑,然后把杂乱的垃圾一股脑扔进了垃圾箱。 她刚跨入家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婆婆就开始质问:“扔个垃圾都那么久,你干嘛去了?” “我在分类。”曲娴芬低头换拖鞋,嗓音十分平静。 “我脚趾甲又长长了,你给我泡泡脚,剪一剪。”公公随意地使唤一声。 “好。”曲娴芬端来一盆热水给公公泡脚。他有很严重的脚气和灰指甲,脱了袜子味道实在不好闻,剪也不容易剪,因为指甲盖被真菌感染了,变得很厚很硬,得一点一点地磨。 婆婆在公公脱袜子的时候就已经坐远了,还掩住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可是一直备受他们苛待的曲娴芬却面容沉静地应付着眼前的一切。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把他们当成亲生父母照顾,为他们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泡脚剪指甲算什么?她连端屎端尿、抠嗓子吸浓痰都干过。 她以为这个世界是可以用真心换真心的,但她尝试了十多年,换来的却只有满身疲惫和内心的破碎。 她用锉刀慢慢磨着公公的脚趾甲,表情认真,目光却是涣散的,当她的视线游移到客厅时,却发现那里似乎少了一样东西。 “妈,我的钢琴呢?”她麻木的脸终于显露出一丝紧张。 “放在那里碍事,我就让人拉走卖了。你是不知道,开开每天晚上上厕所都会撞到钢琴,有一次还把脚趾甲给撞翻了,那叫一个疼哟!”婆婆心疼得直拧眉,仿佛对孙子的遭遇感同身受。 但曲娴芬却完全没有办法接受这个解释,“嫌它碍事你们可以挪一挪,为什么要卖掉?那是我妈的遗物啊,我从小弹到大的!你们把钢琴卖到哪儿去了?我得把它找回来。”曲娴芬扔掉锉刀站起身,却被公公一脚踹翻了。 “找什么找,一架破钢琴,有什么好找的。快点给我剪脚趾甲,水都快冷了。” 曲娴芬爬起来,一声声质问:“那钢琴是我奶奶留给我妈的,我妈又留给了我,算是我们家传家的东西,怎么能卖掉呢?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一架破钢琴,卖不了几个钱,值得你冲我们叫叫叫吗?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玩意儿是什么古董,让我们潘家占了大便宜。也就是你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才把它当个宝!”婆婆满脸不屑地翻着白眼。 曲娴芬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那不仅仅是一架钢琴,还是她最美最真的回忆,是她未曾实现的梦想,这些人怎么能说扔掉就扔掉?是的,它的确不值钱,可是奶奶和母亲曾把她抱上凳子,握着她的手在那架钢琴上演奏出美妙的乐曲,让她一瞬间明白了长大之后的自己要干什么——她要学钢琴,成为演奏家。可是这个梦想却也因为嫁人而放弃了。 她走到原本摆放钢琴的地方,仓惶地打着转,上下左右四处乱看,仿佛这样就能把丢失的东西找回来。她的公公婆婆开始骂她,说她脑子不正常,得送去精神病院看看,还说要让儿子跟她离婚…… 对面卧室的门打开了,潘家的大少爷潘开探出半个脑袋喊道:“你们有完没完?别骂了行不行?” 满以为儿子在维护自己的曲娴芬顿时眼睛一亮。 潘开却又吼道:“老子在打游戏呢,要骂出去骂,别吵到老子!烦死了,整天不干正事,只知道吵吵,我爸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你要不是我妈,我早就拽着你的头发把你拖出去了!” 门砰地一声被甩上,公公婆婆的谩骂声果然小了,却开始拿拖把、抄扫帚,动起了全武行。曲娴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活过来的,一坚持就是十几年,可是不坚持她又能怎么办呢?她没有技能,没有存款,甚至连年龄也超过了最佳的求职时间段,哪个公司肯要?离开这个冰冷的家,她又能上哪儿去呢? 既如此,倒不如大家一起下地狱吧!被公公抓住头发一次又一次往墙上撞;被婆婆指着鼻子像畜生一样骂;被忽然冲出来的儿子拿拖鞋抽脸时,曲娴芬如是想到。 第117章 当四楼的曲娴芬因为非人的虐待而恶念四起时,跨入家门的梵伽罗也随之一愣。回过神后,他走到阳台边缘,顺着垂直的墙体往下看,却只看见翻涌的戾气和一团团黑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这个地方对活人来说果然不是宜居之地。 许艺洋搬来一张凳子,也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却被大哥哥敲了脑袋。 灵媒_分节阅读_177 “小孩子不能这样做,很危险。我不在家的时候不准搬凳子站阳台。”梵伽罗将他抱下来,调侃道:“你是不是胖了,重得像秤砣。” 许艺洋连忙掀开T恤,捏了捏自己圆溜溜的肚皮。他其实是不用进食的,每天只从大哥哥的指尖吸走一点点阴气就能支撑很久,然后他体内自发产生的死气也会被大哥哥吸走,以维持他正常人的面貌。 每天吸一点阴气,又吐一点死气,他竟也长大了,变胖了,皮肤又白又嫩,脸蛋和眼睛都圆圆的,十分讨喜。学校里的老师每每看见他现在的模样就会想起他过去的惨状,然后叹息着说梵先生真会照顾人。 许艺洋听了这话总会觉得非常骄傲,因为大哥哥的确很会照顾人。他捏起肚子上的一层游泳圈,笑着点头:“胖,了。” “小孩子胖点好。”梵伽罗揉了揉许艺洋的脑袋,却不怎的,忽然有些走神。这个动作让他联想到了什么。 “把它,也,喂胖!”许艺洋指着鱼缸里的青蛙。 “好,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梵伽罗这才回神,然后把挂在阳台上的小瓶子取下来,交给态度积极的小孩。里面的蚊虫还活着,只是不怎么飞了,得摇一摇刺激一下。这种活儿一般孩子干不了,肯定得吓哭,但许艺洋却觉得很有意思。他和蛙现在是最好的朋友,每天都会嘀嘀咕咕地说一会儿话,他说得慢,嗓门又低;蛙说得快,嗓门也高,于是整个家都热闹起来: “蛙蛙,今天,想,我,们,了吗?” “呱!” “我们,也,想,你了!” “给,你,吃!” “呱呱呱!” “明天,给你,抓,蟋蟀!” “呱!” 梵伽罗一边听两个小家伙聊天一边往浴缸里灌水,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将自己的大浴缸灌满之后,他把那两颗眼珠子扔进去,只听噗通两声轻响,浴缸里的水就开始泛出涟漪并变得浑浊,继而染上浅浅的灰色,几分钟后已是黑得像墨一般,这速度可比梵伽罗自己往浴缸里躺快得多了。 是夜,梵伽罗把两颗眼珠子捧在手心,格外酣甜地睡了一觉,而那双眼珠却疯狂地转了一整晚,无论发动任何攻击都彷如泥牛入海,毫无踪影。 —— 翌日晚上七点半,穿着一套高定西装的梵伽罗准时出现在某六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许艺洋被他托付给了曹晓辉。 白幕早已站在门口等待,看见他便大步迎上去,一边走一边调整自己的领带,仿佛有些紧张。他的脑海中又浮现了那奇异的一晚,青年的嘴唇慢慢贴近他的嘴唇,把汩汩寒流从他的体内尽数吸走。 那一晚的虚弱与滚烫分明早已过去,却又仿佛在此刻重现,令他唇舌焦干,喉咙发紧,于是说话的声音显得格外沙哑:“梵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晚上赵导和罗导都会出席,我想帮你们引荐一下。我最近有意投资娱乐圈,你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 白氏从来不涉足娱乐圈,白幕下此决定也是在认识梵伽罗之后,他总觉得自己有义务为这个人保驾护航。 梵伽罗这才意识到他邀请自己的目的,顿时轻笑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并不准备拍戏,投资的事你还是慎重一些为好。我们进去吧。”他自然而然地往宴会厅里走,一身昂贵的西装搭配那万里挑一的长相和雍容闲雅的气质,竟令守在门口的礼宾连请柬都不敢向他索要。 白幕连忙跟上,双眼牢牢注视着青年修长的背影。 梵伽罗一跨入大厅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他今天的装扮一如既往的奢华而又富含情调,纯黑的三件套西装原是最沉闷的,却被他点缀了一条深紫色的丝质领带和同色的丝质手帕,奇特的折叠方法令手帕的两个角从袋口探出,像恶魔的两支尖角,透着鲜活而又危险的气息。他把头发尽数梳到脑后,展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原本十分锋锐的气场却被一副金丝眼镜柔化了,令他周围的人分明处于极度的危险当中,却又丝毫不自知。 他身边总是人来人往,觥筹交错,无论是生意人、政治家还是学者、艺术家,都能与他酣畅淋漓地聊上一会儿。他的博学儒雅、温和谦逊令他拥有超凡的魅力,也使他在这名利场中任意游走、如鱼得水。但是也有那么一个人会用戒备的目光看着他,未曾主动靠近,而他们却拥有着极为相似的容貌。 “宋博士。”梵伽罗喃喃自语地念出一个名字,却并未走过去攀谈,只是不远不近地观察。 宋睿似乎也发现了男人戒备的目光,于是缓缓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大哥,你也在。” “是啊,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见你。”男人就是宋温暖的大哥宋子成,同时也是宋睿的堂哥。他似乎很奇怪会在这种浮华的场合碰见堂弟,因为据他了解,这位堂弟是标准的学者,向来深居简出行事低调,尤其厌恶人际交往,但他最近却常常出现在公众场合,这样的举动是不是有些反常? 思及此,宋子成目中的戒备不由加深了,笑呵呵地说道:“你最近还忙吗?我听说你在帮暖暖那丫头录节目?我其实也看了两期,收视率虽然高,但争议也挺大,你原本是一个学者,不好总是暴露在镜头前,这是在消耗你的声誉,对你今后的学术研究很不利。你要是拒绝不了她,我去帮你说,让她不要总是烦你。” 宋子成字字句句都是从关心堂弟的角度出发,目的却是为了杜绝妹妹与对方的接触。除了大大咧咧的宋温暖,宋家所有人对宋睿都是戒备的、警惕的、不欢迎的,这种态度已成为了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几乎不用思考便会在他出现的时候传递出来。自从父母双双亡故后,他就被这个家彻底驱逐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其实和梵伽罗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宋睿仿佛听不懂堂哥的暗示,温声道:“目前录节目就是我的正事,不烦,很有趣。对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下周就是大伯六十五岁生日吧?我能不能回家为他祝寿?” 看见两个宋家人站在一起说话,意图巴结的宾客便也一波一波地走过来。当着外人的面,宋子成自然不会说不许,只能笑着点头。 宋睿慎重说道:“我会精心为大伯准备一份生日礼物。说起来,我也有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他知道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会对这些所谓的亲人造成怎样的影响,于是嘴角的笑容越发显得诚挚真切。 宋子成的笑容却越来越僵硬,最后不得不找一个借口离开。宋睿越是“精心”准备的礼物,他越是不敢收。到了僻静的地方,他立刻拿出手机给父亲发短信,说了宋睿准备回家祝寿的事。那头很快就有了回复,冷冰冰的一行字,透着无尽的厌恶:【不许他回来,暖暖那边也不准再跟他见面!他是天生的坏种!】 天生的坏种?想起堂弟站在叔叔婶婶的棺材前,用漠然的目光审视他们遗容的那一幕,宋子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连父母的死亡都不能让他哭泣,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撼动他的心? 宋子成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堂弟是一只怪物,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吞噬,于是立刻回复道:【我知道了,稍后我会直接拒绝他的。】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才发现堂弟身边竟然站着一名容貌格外俊美的青年,对方正把手轻轻覆在堂弟的背上,像是在打招呼。 厌恶所有肢体碰触的堂弟却并未急速避开,反而垂头看向青年,浅浅一笑。这幅画面过于静谧和谐,流露出的情感也十分温热绵软,竟让宋子成觉得有些不真实。在这一刻,他差点就以为堂弟是一个正常人。 “那是你的亲人?”梵伽罗轻轻碰了碰宋博士的背。 灵媒_分节阅读_178 “我堂哥。”宋睿顺手从侍应生的托盘里端起一杯香槟,塞进梵伽罗手里,发现他抗拒地皱眉,便笑着低语:“拿着装装样子,不然你会显得很奇怪。” 梵伽罗微蹙的眉心立刻舒展了,以优雅地姿态端着这杯香槟。 宋睿朝宋子成的方向扬了扬下颌,低声道:“我猜他正在给我大伯发短信,他们一定在说我是天生的坏种。”这一点没有什么可向梵伽罗隐瞒的,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没有人比梵伽罗更清楚。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剑拔弩张、互相拆台、彼此攻击,现在想来竟还历历在目且惹人发笑。 于是宋睿想着想着就笑了,目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你不是天生的坏种,你只是一个在愤怒中燃烧的灵魂。”梵伽罗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觉得让你独自站在这里似乎不太好,所以就过来了。” 宋睿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没有办法再与青年漆黑深邃的眼眸对视,只能撇开头看向别处,却与堂哥诧异的目光撞上了。对方似乎很惊讶一个天生的没有心的坏种竟然也会手足无措。 宋睿只能再一次转移视线,看向另个一方向。 梵伽罗却完全不知道宋博士的心绪是何等凌乱,在非紧急的情况下,他从来不会刻意去挖掘一个人的内在情感。他看了看忙着应酬却又冲自己频频苦笑的白幕,又看了看最受欢迎的那个人,低声询问:“你认识梵凯旋吗?” “认识,在国外的时候我们合作过。”宋睿立刻恢复了正常,挑眉道:“你是冲他来的?” “是的,”梵伽罗自然而然地碰了碰宋博士的手臂,又顺理成章地提出要求:“过去吧,为我引荐一下。” “好。”宋睿放下香槟,扶着青年的肩膀走过去,之前的手足无措和怪异的心慌意乱,竟都在对方毫不见外的举止下消泯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愉悦又涌了上来,包裹住他时时刻刻都在撕裂的灵魂。 梵伽罗也曾是梵家的大少爷,所以他与梵凯旋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时就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曾经巴结他的那些人现在都想着给他一个下马威,好彻底与他划清界限,并以此攀交上梵凯旋。毕竟梵凯旋有能力有门路,可以带他们发财,不像梵伽罗一无是处。 “看来想拿你当投名状的人有很多。”宋睿附在青年耳边低语,却并未过多询问他来找梵凯旋的原因。 梵伽罗未曾回应,只是用漆黑的眼眸深深看着站立在人群中的男子。他的体格十分高大,容貌也英挺不凡,浓黑的眉、狭长的眼、高挺的鼻、刀削斧凿的脸部线条,不用验DNA,只看长相,世人就能百分百肯定他与梵洛山的关系。他们父子俩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他的气场更强大也更威严,才二十六七的年龄却已经足够压倒一众商界巨擘。 他的回归无疑能将梵家带上另一个高度。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梵伽罗的靠近,于是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琥珀色的眸子里泛着冰冷而又锋锐的光。 未曾等他张口示意,一名打扮得很浮夸的男子就吊儿郎当地走出来,拦住了梵伽罗的去路:“梵大公子,听说你改行当灵媒了?要不你帮我算算命吧?我给你钱。”他从皮夹里摸出几张崭新的钞票,噼里啪啦甩得脆响。 周围的人全都发出鄙夷的笑声,用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曾经的梵家大少。他们真搞不懂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还主动送上门来找羞辱,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梵伽罗的目光始终盯着梵凯旋,并未把浮夸男子放在眼里。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好,我给你算一算。”话落把手虚悬在男子脸前,闭着眼感应片刻,嗓音轻缓地描绘出一幅画卷:“你站在一个洒满夕阳的,盛开着许多红玫瑰的法式阳台上,白色镶金丝的纱幔在你身后飞扬,送来一股微甜的淡香,然后是一双柔软纤细的手臂从你的腋下环绕,将你温存地抱住……” 周围的人还在哄笑,浮夸男子的脸庞却开始变得僵硬,继而显露出惊恐。他想大吼一声别说了,嘴唇蠕动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当这个人的手悬浮在眼前时,他竟已无知无觉地被剥夺了用语言表达愤怒的能力。 直到此时男子才清晰地意识到——梵伽罗根本不是什么演技精湛的骗子,他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灵媒! 站在浮夸男子身后笑得欢畅的一名华服女子也渐渐意识到了什么,轻蔑的容色尽数收敛,改为握紧拳头,屏息地等待着青年接下来的话。 梵伽罗勾了勾唇角,嗓音愈显低柔:“你侧过头与她接吻,咬着她的耳朵叫她宝贝,满心都是热烈的爱欲。但是你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宣泄的好时机,所以你让她乖乖在家等你。她答应了,依依不舍地从后面吻你,离去的时候假装帮你整理衣领,实则在领子内侧留下一个鲜红的唇印。她知道你的未婚妻身份高贵,肯定不会帮你清洗衣物,这个吻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却也是她隐晦地将你占有的宣言。” 梵伽罗睁开眼,抽走浮夸男子手里的钞票,笑着颔首:“承蒙惠顾。” 华服女子大步走到男子身边,掀开他的衣领看了看,然后便是一个巨大的耳光扇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震懵了所有看热闹的人,令他们无不惊恐地忖道:我靠,这他妈也是算命能算出来的?这跟看现场直播有什么区别? 第118章 很明显,华服女子就是浮夸男子的未婚妻,此时她像一只暴怒的野兽,恨不得徒手撕碎未婚夫。若不是看在他痴情不悔又很懂得照顾人的份上,她堂堂赵家千金能跟一个落魄的二世祖订婚?如今再看,什么痴情不悔,什么温柔体贴,都他妈是放屁! “那个女人是谁?你说啊?你说啊!”女人揪住男人的衣领又是一巴掌。两人撕扯的时候来回转了两圈,于是所有人就都看清了烙印在男人衣领内侧的那个鲜红的唇印。 “竟然还真有!梵伽罗怎么知道的?人家接吻的时候他看见了?” “应该是看见了吧,不然能说得这么详细?” 众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华服女子已经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开满红玫瑰的法式阳台,白色镶金丝的窗帘,那不是你湖畔路的别墅嘛。好哇,你竟然把外面的婊子带去我俩订婚的地方鬼混,你真好!”女人提起裙摆大步往外走,想来是去抓小三了。 男子连忙顶着两个红彤彤的巴掌印追上去。那小三很听他的话,现在肯定还在别墅里等着,说不定已经洗了澡,光溜溜地躺床上去了,要是真让未婚妻抓个正着,那他和赵家的关系就彻底破裂了,他爸妈非得撕了他不可! 两人走后,又有几个衣着华丽的男女神色匆匆地走了,要么是去看热闹,要么是去劝架,不管是干嘛的,总之又是一场大戏,而这出戏剧的制造者梵伽罗却环顾着周围的人,礼貌询问:“还有人想要算命吗?” “有!”当别人都下意识地后退时,竟然真的有一名青年越众而出,他的脸色与别人比起来显得特别苍白,眼下隐隐有两团黑青,像是没休息好的样子,微勾的唇角夹带着满满的轻蔑。 “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不就是偶然看见人家偷情吗,有什么好故弄玄虚的。”他抽出一沓现金,挑眉道:“有本事你给我也算一算!” 当青年说话时,周围的人竟全都露出畏惧的表情,可见他的地位不是之前的的浮夸男子可比的。一直未曾开腔的梵凯旋终于发话了:“算了丁羽,别跟孩子计较。” 灵媒_分节阅读_179 真要数起来,梵凯旋也只比梵伽罗大五六岁而已,但他此时口口声声把梵伽罗称为孩子,一是为了缓和气氛,二也是为了敲打这个行事张扬的年轻人。他在隐晦地告诉对方:算了吧,你我之间的地位早已相差悬殊,你若是乖觉便见好就收。 但梵伽罗显然不是见好就收的人,当丁羽显露出放他一马的意思时,他反而抽走了这人手里的钞票,笑着说道:“那我就试试看。” 丁羽的眉梢挑得更高了一些,理了理衣服下摆,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梵凯旋低声一叹,便也顺势坐在他身旁。两位大佬都坐下了,周围的马仔也都纷纷找了个座位。 在这不大不小的角落,唯二站着的人竟只剩下梵伽罗和宋睿,他们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老一辈人的注意,此时正一眼又一眼地往这边瞟,谨防年轻人闹出事来。“鸡立鹤群”的梵伽罗看在他们眼里就成了一个不知轻重的蠢货,有些给脸不要脸的意思。 “坐。”宋睿笑着扯开一把软椅,让梵伽罗也坐下,他自己倒是挺悠闲地站着。 “有纸笔吗?”是坐着还是站着对梵伽罗来说区别不大,他闭眼感受片刻后冲宋博士勾了勾手指。 宋睿立刻找侍应生要来一支笔和一本便签本。 脸色苍白的青年,也就是梵凯旋的挚友丁羽,此时正用惊诧的目光打量宋睿,仿佛一夕之间不认识这个人了。当初在美国的时候他们也曾与宋睿合作过,所以对这个人的恐怖之处格外印象深刻。说一句灭自己威风的话:要不是这人对金钱完全不感兴趣,只是喜欢寻求刺激,商场上可能根本就不会有梵凯旋的崛起。 谈判桌上的宋睿是无往而不利的;金融对决中的宋睿是运筹帷幄的;商业分析中的宋睿更是精准得可怕。梵凯旋能够与华尔街的那群老狐狸斗个旗鼓相当,背后也是受了宋睿的指点。他为什么会跟一个哗众取宠的小明星走在一起?对方有哪一点能让他看得上眼的? 这个问题显然让丁羽警觉起来,就连梵凯旋的目中也迸射出戒备的光,看向梵伽罗的眼神不再是轻描淡写、飘忽不定,反而带上了几分慎重。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道理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能与宋睿关系亲密到这种程度,还让他像个侍应生一般跑前跑后地照顾,梵伽罗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只可惜这份认知来得有些太晚,梵伽罗已经开始在便利本上书写,并且每写下一串数字就会把那一页纸撕下来,沿着桌面推至丁羽眼底。 第一串数字是一个车牌号,正好对应丁羽今天选择的座驾,这个谁都看得见,没什么好奇怪的,于是丁羽只是挑挑眉,一句话都懒得说;第二串数字是梵凯旋的电话号码,在场的人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所以丁羽也没什么反应;第三串数字对应丁羽公司的地址,同样也是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第四串数字还是一个电话号码,却没有人熟悉;第五串数字、第六串数字、第七串数字…… 此时已经有人笑嘻嘻地叫起来了:“咦,这不是我的电话号码吗?” “我的号码也在,丁哥,他是不是在抄你的通讯录?这也是算命?搞笑吗?” “诶,我的号码出现了,哈哈哈,这小子该不会以为把我们的电话号码全都默写一遍就能吓住我们吧?他手机里不就存着我们的号码吗?拿出来直接抄呗,脑子坏掉了?” 丁羽嘴角噙着的一抹蔑笑却逐渐变得僵硬。是的,梵伽罗书写的这些数字大多是电话号码,却又不仅仅只是电话号码那样简单!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立刻掏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对着依次摆放在桌上的号码开始查阅:今天一大早,他先是挑选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是梵伽罗写的这个;在车上他给梵凯旋打了一个电话,完了到公司,给业务部的经理打了一个电话,公司地址和业务部经理的电话号码恰是梵伽罗写的第三和第四串数字,之后他又给谁打了电话来着?谁还给他打了电话? 丁羽触摸手机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颤,因为梵伽罗按照先后顺序书写的这些数字竟然从上至下整齐地排列在他的通话记录里,毫无差错,而这些电话号码有很多是梵伽罗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的,譬如那几个来自于美国的越洋电话,那是他和梵凯旋的秘密代理人,谁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而对方为了躲避追查,每一次都会换联络方式。也就是说,即便他一天给丁羽打五六个电话,号码都不会是固定的,反倒像密码一样随机出现。 这个人就连宋睿也不认识,所以梵伽罗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些随机出现的电话号码,这些诡异的与他的通话记录完全吻合的排列顺序,梵伽罗到底是怎么拿到的?通过这一串一串数字,他竟然揭露了他一整天的动向!唯有间谍才能干出这样的事吧? 丁羽再也笑不出来了,沉着脸把手机递给梵凯旋。梵凯旋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眼,又递给身旁的保镖。保镖迅速把手机拆卸并反复检查,然后微微摇头——没有监控器,也没有监控软件。 三人煞有介事的态度惹得周围的人全都笑不出来了,嘲讽的表情一个个僵在脸上。很明显,梵伽罗似乎戳中了丁羽的痛处,甚至于是梵凯旋的痛处。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时,丁羽已经把所有纸条收拢起来,状似自然地插入上衣口袋。 “能与宋睿交朋友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实在是高明!”丁羽开始鼓掌,一下一下十分缓慢,话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梵伽罗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是转头去看梵凯旋。 宋睿笑着颔首:“能与梵先生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 他的话让丁羽的表情更显难看。因为丁羽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根本不像他一开始设想得那般:宋睿的照顾不是在彰显自己的气度,而是真正把自己摆放在低于梵伽罗的位置,也就是说梵伽罗为主,他为从。然而在这世界上,能让宋睿服气的人又有几个? “能与梵先生交朋友也是我的荣幸。”白幕风度翩翩地走过来,笑着说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介意我加入吗?”话落一杯香槟已递到梵伽罗手边,很明显,他也是来给这位曾经的梵家大少撑场子的。 “欢迎,欢迎,白先生请坐,白先生最近势头很猛啊!”丁羽的笑容已略显扭曲。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今天似乎踢到了一块铁板,无论梵伽罗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他都不能再追究下去了。 “你今天是来找我的。”梵凯旋的话让众人一静。 “没错,专程来找你。”梵伽罗竟然点头承认了,丝毫不憷于男人的威势。直到此时大家才发现,论起容貌、气度,甚至人脉资源,他都是不输梵凯旋的。 “那你先给我算一命如何?”梵凯旋好脾气地笑着,说出口的话却满带试探。 “可以。”梵伽罗支颐看他,眸子里氤氲着神秘的雾气,少顷便徐徐说道:“你原本是不应该存在的。” “对你来说的确是不应该。”梵凯旋浅啜一口红酒,语气漫不经心。 他的话惹得周围的人发出嘲讽的笑声。白幕不悦地皱起眉头,宋睿却也嘲讽地笑了笑,只不知嘲讽的究竟是谁。 梵伽罗不被众人的反应所扰,继续道:“你脱胎于梵洛山,所以才会与他长得如此相像。” “当然,我们是父子。”梵凯旋似乎感到有些乏味,放下酒杯,直勾勾地看向这位冒昧出现的青年。 “不,你们不是父子,你只是脱胎于他罢了,充其量只是一个影子。你的存在已经没有必要了,所以你很快就会消失。近段时日,你的身体可能会出大问题,当你躺倒在病床上,看不见未来的时候,你可以来找我,我或许是唯一能帮到你的人。”梵伽罗写下一串电话号码,沿着桌面缓缓推至梵凯旋眼底。 梵凯旋抿着薄唇不言不语,丁羽却暴怒而起,厉声叱问:“你他妈什么意思?” 梵凯旋轻轻拍了拍丁羽的手臂,态度始终温和从容:“你在预言我会得病?” “必死之症。”梵伽罗吐出四个字,让周围的人噤若寒蝉。 灵媒_分节阅读_180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你总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说这番话吧?”梵凯旋根本不相信青年的预言,因为他从小到大从未生过病,身体素质远超一般人,而且他近段时间的体检报告也很理想,根本没有染病的可能。但他很想知道对方的来意,这没头没脑的做法真能讹到什么好处?怕是有些难吧? “我想要梵家老宅。”梵伽罗直言不讳。 周围的人全都倒抽一口冷气,为梵伽罗的贪欲暗暗感到惊讶。那可是梵家老宅!坐拥一整座山头,不仅价值连城,还是梵家根基所在!梵凯旋怎么可能把它送给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这梵伽罗该不会是想钱想疯了吧?他还当自己是以前的梵家大少呢? 梵凯旋终于低笑起来,连连摇头叹息:“那就等我病得快死的时候再说吧。”这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 梵伽罗却仿佛听不懂他的拒绝,站起身颔首:“好,病得快死的时候请记得联系我。” 回应他的是梵凯旋毫不在意地轻笑和丁羽的暴怒。周围的人头一次对梵伽罗刮目相看,这位少爷也是个猛人,敢在梵家的地盘找梵凯旋挑事,还能全身而退!当然,若是今天没有宋睿和白幕陪同,他可能要脱一层皮。 事情既然已经办完,梵伽罗就没有留在这名利场中的必要,白幕想与他一起走,却碍于有几桩合作要谈,只能苦笑着说再见。他慢慢感觉到,自己和梵伽罗似乎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宋睿扶住青年略显单薄的肩膀,曼声道:“走吧,我送你。” “你无事要忙?”梵伽罗疑惑地瞥他一眼。 “你是来找梵凯旋的,我是来找你的。”宋睿直言道。 “那就一起走吧。”梵伽罗反手去扶宋睿,却在看见某个中年男人后冷凝了面色。 “怎么了?”宋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发现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名美貌少妇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周旋在宾客间。 他们似乎是一家三口,举止十分亲密,但看在宋睿眼里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少妇对待中年男人和少年的态度看似温柔体贴,实则内心却压抑着不耐和厌恶。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传达这样一个讯息——我他妈早就受够你们了!两个猪猡! 第119章 被梵伽罗盯上的一家三口此时正与几位宾客聊天,中年男子冲少妇瞪了一眼,少妇就连忙从包包里掏出一盒烫金名片,点头哈腰地递送出去。有一个满脑肥肠的宾客趁机摸她的手,她也只是眯眼笑一笑,并未动怒。她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迎来送往的生活。 少年插不上这些成年人的话,觉得很无聊,于是一个劲地喊着要回家。中年男人耐着性子哄了几句,又让贵妇带孩子去餐桌那边吃东西。两人相携而去,一路上说说笑笑十分亲密,拿食物的时候少年却双手插兜,像个大老爷一般站在旁边,全程只需动一动嘴皮子。他爱吃什么,少妇都会一一帮他装盘,又帮他把几只虾蟹剥壳,肉给挑出来,蘸了酱料。 少年吃得十分满意,少妇却坐在一旁卖力地伺候,偶尔夹个菜、端点饮料什么的,其言其行完全是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 宋睿却扬了扬下颌说道:“她不是那个孩子的母亲,从生物学的角度看,他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孩子明显处于主导地位,女人反而在竭力讨好孩子,并试图反制,并无母爱一说。这三个人应该是一个临时组成的家庭。” 梵伽罗点头道:“宋博士,你的眼力很敏锐,他们的确不是一家人,因为我认识孩子的亲生母亲。” 他话音刚落,吃完盘中食物的少年就冲少妇喊了一声妈,然后让对方再去装一点甜点过来。宋睿看笑了,摇头道:“那你认识的那位母亲还真是挺悲哀的。”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悲哀,甚至还准备做更悲哀的事。”梵伽罗表情凝重地朝中年男子走去。 宋睿立刻跟上,低声问道:“你感应到什么了?” “我感应到浓浓的死气。”梵伽罗走到中年男子身边时对方正在接电话,嗓音很不耐烦:“曲娴芬,你终于想通了?”他原本把妻子拉黑了,看见她发来的同意离婚的短信才又把她放出来。 “你同意净身出户?曲娴芬你是在搞笑吗?就算你不同意,你又有什么夫妻共同财产可以从我这儿分走?我告诉你,世道早就变了,结婚的时候你如果是净身入的户,离婚的时候你就得净身出户,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你一分钱也别想拿走!婚前财产受法律保护,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上了法庭我也不怕你!你伺候我爸妈又怎么了,那不是你愿意的吗?儿子,儿子不也是你坚持要生的吗?行了行了,我不想跟你吵架,我这儿还忙着。” 男人正准备挂断电话,女人尖锐的态度却骤然改变,嗓音温柔地说了一些什么。 男人不耐烦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嗤笑道:“行,宴会结束后我就和开开一起回家。你想与李岚见一面?也行,我满足你,见了她你就知道同样是女人,你和她的差距究竟在哪儿了。” 男人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情妇和儿子,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却不防手机被一名陌生的青年抽走。 “诶,你谁啊?”男人勃然大怒。 青年却只是瞟了一眼他的通话记录,又把手机插入他的上衣口袋,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跟随在青年身边的贵气十足的男子笑着冲中年男人颔首,漆黑眼眸里却迸射出警告的暗芒。 中年男人很快就意识到两人的穿着打扮十分不凡,年轻的那一个气质非常独特,令人一见难忘;成熟稳重的那一个简直是行走的人民币,西装是G家高定,几十万一套,更别提戴在他手腕上的那一块价值两千多万的表。 这两个人来头肯定不小,只是拿走手机看了看而已,又没闹出什么事,还是算了吧。男人常常行走于名利场,自然知道什么人可以招惹,什么人必须回避,于是很快就选择了忍气吞声。 梵伽罗并不会时时刻刻去感应别人的内心世界,所以曲娴芬的电话号码他是直接从她的丈夫那里找来的。他走到一处无人的阳台,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电话,对面却始终无人接听。 见他眉心紧蹙似有忧虑,宋睿低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一桩悲剧正在发生,我试图阻止。”梵伽罗指了指中年男人,“死气。”又指向少妇和少年,言简意赅:“全都是死气。” 宋睿明白了,提点道:“给她发短信吧,她若是设置了自动读取功能,信息会跃上屏幕的。” 梵伽罗点点头,开始编辑短信。他先发送了一条:【曲女士,我是梵伽罗,请你三思。】 灵媒_分节阅读_181 那头毫无动静,他又说道:【曲女士,放弃吧,不要让自己坠入地狱。】 等待的时间虽然只有四五秒,却仿佛非常漫长。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或许看见了但不想理会,又或许根本就没看见。 梵伽罗想了想,又劝解道:【这样的婚姻没有必要挽留,你可以选择离婚,然后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你有手有脚,完全可以养活自己,不勇敢地踏出一步,你又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到呢?】 说完这些话,他便把手机摆放在圆桌上,不再碰触。在等待了数分钟后,那边依然没有回应,而男人、贵妇和少年的脸上却显现出更浓的死气,几乎将他们的面容都遮盖了。 命运往往就是如此,无论你说多少劝解的话,做多少挽留的事,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上帝只救自救之人,这条箴言放之四海皆准。曲娴芬不准备自救,那谁来劝她都一样。不要沉沦地狱,不要放弃新生,这些都是空话,她早已经在地狱里生活了十几年,下到更底层的地狱又有什么可怕呢?能把所有人都拖入地狱陪自己一起沉沦,她其实是欣喜而又期待的。 梵伽罗又想叹息,却终究忍住了,只是用细长的指尖抚了抚自己干燥的薄唇。 宋睿拿起他的手机把玩,嘴里徐徐说道:“你把大致情况说一下,我看看有没有办法。” 梵伽罗思忖片刻后简单介绍道:“绝望主妇,公婆矛盾、亲子矛盾、夫妻矛盾、净身出户、小三插足、亲人俱亡、无处可去。” 宋睿越听眉梢挑得越高,似乎想笑,觑到青年严肃的面容又忍住了。他假装怜悯地叹息:“那她还真是挺惨的,已经走投无路了,所以准备同归于尽?”他根本不用思考就已经猜到了这桩正在发生的悲剧是什么,而同样的悲剧正在全世界不同的角落上演着。女人如果失去了独立性,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困境。 “报警吧。”宋睿摁下110。 梵伽罗却轻轻压住他的手背:“再试一试吧,为了这些人去坐牢终究不值。” 宋睿反手将青年握住,笑着说好。其实他知道,现在报警是没用的,人家的主要目标还在宴会上,根本就没动手,警察去了也只能打道回府,没准儿转过头还会控告他们报假案。赶回去把人拦住更没用,她既然已下定必死的决心,阻止了一次肯定还有第二次,反正不是自己死就是拖着别人一起死,没什么差别。他们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她。 所以世间才有这样一句话——穷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像这种不要命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 但青年显然不会避开,不管能不能改变命运,如果不尝试一下的话,他总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其实他未尝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很有限,能说出“命运像无法改道的火车”那样的话,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命运的不可违逆,但他在心怀敬畏的同时却会一次又一次地去抗争,如此倔强而又执着的他竟然令铁石心肠的宋睿都没有办法弃之不顾。 “她的童年怎么样,过得快乐吗?她的父母对她好吗?”宋睿放开青年的手,拿出纸笔。 梵伽罗不明白他这样问的理由,却还是将自己感应到的东西说了:“她的童年很快乐,这一部分记忆始终存放在她内心最光明的地方,是支撑她一路走来的精神源泉。” “她与谁的关系最亲密?父亲、母亲,或者别的长辈?”宋睿一边询问一边快速做着笔记。 “她与母亲和祖母的关系非常亲密,她最深刻的记忆是她被母亲和祖母夹在长凳中间,六只手一起弹奏钢琴的情景,那时候的她笑得非常快乐。”梵伽罗闭着眼睛回想,别人的记忆仿佛也变成了他的记忆,令他绽放出幸福愉悦的笑容。 宋睿快速记笔记的手顿住了,长久地盯着青年因一抹笑容而显得纯真稚嫩的脸庞,思绪陷入了停摆。当青年睫毛轻颤着睁眼时,他已挪开视线,在笔记本上快速写划,徐徐说道:“你把这条信息发给她。” “嗯?”梵伽罗接过笔记本一看,却见上面写着一句简单的话:【曲娴芬,或许你的母亲和祖母此刻正在天上看着你。】 梵伽罗的眼睛亮了,立刻拿起手机,把这句话发送过去。 那头还是没有回应,但梵伽罗在仔细查看了那“一家三口”的面相后却笑着叹息:“她放弃了。” 宋睿点点头,不置可否。 梵伽罗却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嗓音热切:“宋博士,你真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人。你知道吗,我的能力或许看上去很强大,当我开始摄取某个人时,我能轻而易举地击中他的弱点,戳到他的痛处,让他无所遁形。因为他的灵魂在我眼里是透明的,他哪里有一块疮疤,哪里破了一个空洞,哪里流着血化着脓,我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然而,一旦他离开我能摄取到的范围,他的心就会完全沉入黑暗,而我会像原本站立在强光之中,却又骤然陷入夜色的人,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因为我太过于依赖我的能力,这是绝大多数灵者的通病。一旦失去能力,我们其实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我们也会无能为力、束手待毙。但你不一样,你的能力在任何时候都能发挥作用,因为你并不依赖它,而是真正掌控了它。” 宋睿倾身道:“所以呢?你改变对我的看法了吗?我还是一堵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冰墙吗?” 梵伽罗笑着往椅背上靠,真心实意地感叹:“不再是了,宋博士,真高兴能认识你。” “看来我们首次达成了共识,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宋睿伸出手。 梵伽罗把自己冰冷的手覆上他滚烫的手,轻轻摇晃了几下。两人认识快好几个月了,却直到今天才真正看见彼此的存在,曾经的争锋相对、唇枪舌战,现在都化为了互相理解和互相欣赏。 “你总是知道该如何拨弄一个人最脆弱的心弦,这一点比很多灵媒都厉害。”梵伽罗赞叹道。 宋睿握紧青年的手,又缓缓放开,低声解释:“这只是最简单的心理分析而已。从你口中我知道,曲娴芬女士的生活非常糟糕,在她周围的人或物,几乎没有哪一个是代表着美好的,所以她即使把它们全都毁灭了也没关系。如果你拿她现在所拥有的,或者将来会拥有的去劝她,那当然打动不了她的心,她认为自己是一个没有现在和未来的人。但她的过去却是美好的,并且被她慎而又慎地珍藏在内心最干净的一个角落,她不可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去玷污它们,包括她自己。她是一个拥有正常道德观念的人,她知道自己即将实施的行为是犯罪,是丑恶的。所以在这个时候,你拿最美好的东西去碰撞她现在的丑恶,那么她一定会退让,因为她不退让就等于亲手摔碎了这份美好。她不会的,她舍不得。” 梵伽罗认真倾听,完了轻轻鼓掌,闪亮的双眼溢满赞叹。他从来不会因为特殊的能力而把自己看作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恰恰相反,他尊重并且崇拜任何一个在自己的领域里取得成就的人。 意识到青年正在崇拜自己,宋睿竟忍不住捂了捂脸。当然,他不会把整张脸都捂住,那样会显得很窘迫,只捂嘴唇和下颌便好,这样反倒显得更深沉、更有型。 两人坐在角落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气氛非常融洽,完全忘了刚才他们是如何急切地想要离开这个浮华喧嚣的名利场。 与此同时,曲娴芬正抖着手把一瓶药片往马桶里倒,倒完立刻拉水闸往下冲,冲了一次又一次,确定再无遗漏,这才瘫坐在马桶边,用力拍打自己的手背。 “你疯了吗?你怎么能干这种事?你还是奶奶的小乖吗?你还是妈妈的小棉袄吗?你怎么会变得如此可怕?”她把自己的手背打得红肿不堪,完了抬起头,望着虚空哽咽道:“奶奶,妈妈,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无论多苦多难,我一定会坚持下去!可是我真的好累啊,我觉得我快坚持不住了,如果我累死了该多好……” 没有人回应她的话,少顷,婆婆刻毒的谩骂反而在门外响起:“杀千刀的,你掉茅坑了是不是?快给我滚出来!说了上完小厕不要冲,免得浪费水,你冲了那么多次是什么意思?合着你不赚钱就可以随便浪费我儿子的钱是吧?” “败家娘们儿,又开始造!曲娴芬,你给老子出来!”公公的谩骂很快加入进来,这就是曲娴芬的日常。这样的日子她真的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但是她却不能让天国的祖母和母亲失望。 该怎么办呢?如此痛苦难熬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样的呐喊回荡在她千疮百孔的心间,也回荡在无数被家暴胁迫却又无力抗争的妇女的心间。 灵媒_分节阅读_182 第120章 梵伽罗原本打算早点回家,却和宋睿一直聊到服务员来清场的时候才离开。宴会已经结束,宾客早已陆续散去,唯余桌上摆放的许多杯盘证明此处曾喧闹过。 “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梵伽罗哑然失笑,这是他头一次聊得忘了时间。 “走吧,我送你回家。”宋睿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肩膀。 两人路过中庭的时候看见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人还逗留在花园里没走,他们正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盯着其中一个人的手机,手机里传来谩骂声和尖叫声,还有女人的哭喊。 “我靠,现场真火爆!”举手机的人笑嘻嘻地说道。 “诶,梵伽罗来了!这事儿就是他闹的!”有人指了指行走在回廊里的两道修长人影。 “梵伽罗,赵大小姐这会儿正抓小三呢,你要不要看现场直播?”举手机的人伸长脖子大喊,又把手机屏幕转向回廊的方向,于是款款而来的梵伽罗正好看见华服女子走进浮夸男子的衣帽间,将他的衬衫一件一件扯出来翻领子的场景。 那小三着实嚣张,几乎每一件穿过却未曾清洗过的衬衫都被她暗暗印了一个唇印,这些或艳红,或玫红,或淡粉的唇印像一个个重锤,把华服女子的尊严和脸面打击得点滴不剩。 她把这些衬衫扔在地上胡乱地踩,完了去撕扯被她的好姐妹揪住头发的小三。浮夸男子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抱住脑袋仰天长啸。他曾经是“梵伽罗”最好的朋友,却也是落井下石最狠的一个。 男子每天发来的羞辱短信,梵伽罗连看都懒得看就删除了,但现在,他却盯着男子烙满巴掌印的脸,罕见地轻笑一声。 意识到他也会幸灾乐祸的宋睿不禁也跟着笑了。两人站在中庭的边缘,认真盯着手机。叫住他们的人原本只是想开一个玩笑,调侃调侃,此时却不得不乖乖地举着手机,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形支撑架。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梵伽罗与传言中完全不同。他可以毫不起眼,恰如他顺着回廊走来,旁人却只会看见他身边的宋睿;然而他一旦专注于某一件事并显露出自己的存在,所有人就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围着他转。 这人也太有气质了吧!当青年默默回味梵伽罗的盛世美颜时,对方已经被宋睿拉走了,而华服女子抓小三的现场直播也已到了尾声。浮夸男子这会儿正跪在地上,被突然闯入别墅的母亲啪啪拍头,婚约会不会取消目前还是一个未知数。 “梵伽罗今天真有种,咒死梵凯旋的话他也敢说!”青年关掉手机后兴奋地说道。 “更有种的是他竟然安然无恙地踏出了酒店!厉害了!”一群小年轻对着并肩而行的两人默默叹服。 —— 梵伽罗牵着许艺洋的手回到家,刚跨入玄关就愣怔了一瞬。 许艺洋不明所以,于是轻轻扯了扯他衣摆。 “你先把做完的作业本摊开在桌上,我出去一会儿,回来再帮你检查。”他俯下身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嗓音里充满温柔和歉疚。 “大哥哥,你去!我可以!”许艺洋拍拍自己软绵绵的胸膛。 “好,那我去了,不出十分钟肯定回来。”梵伽罗指着手表保证,完了转身出门,似想起什么又大步走回来,取下挂在阳台上的小瓶子,往鱼缸里塞了几只飞虫。 关紧房门时,他听见许艺洋甜甜地说“再见”,还有蛙清脆的鸣叫,于是抿直的薄唇终于扬起一抹弧度。上了天台,他的表情再一次变得严肃,堪称冷漠的眼眸此时正注视着站立在高台边缘的曲娴芬。 “曲女士,你还是准备寻死吗?”说这话时,他已无声无息地走到女人身边,却没有拉回她,而是低着头往高达六七十米的大楼下看。浓浓的阴气和煞气冲天而起,越发催生了人类的贪欲、恶欲和私欲,也放大了他们内心的绝望。 “梵先生,你不要过来!”曲娴芬往更危险的地方挪去,哭着说道:“我丈夫今天晚上带着离婚协议书回来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儿子也不愿意跟我一起生活,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现在只想去陪我的奶奶和妈妈,你不是说她们一直在天上看着我吗?我要是也去了天上,她们应该会很高兴吧!” 想象着自己重新变回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投入奶奶和妈妈的怀抱,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曲娴芬沾满涕泪的脸竟然绽开了一抹极度渴望的微笑。死亡对于她而言已成了最终的解脱,她不怕死,她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赴死。 这一次无论谁劝都没用了,她若想重拾曾经的美好就只能选择这一条绝路。 从来都是运筹帷幄、冷静从容的梵伽罗竟罕见地捂了捂额头,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 曲娴芬颤巍巍地往高楼下探出脚尖,而梵伽罗已缓缓退开两步,选择放弃。他不是神,他救不了所有人。如果这个人自己不找回希望,那她就会不断走向死亡的深渊,他可以救她一次、两次,却不能救她三次、四次,甚至一辈子。 偏在此时,天台的门又被推开,许艺洋踩着一双明显不属于他的大拖鞋哒哒哒地走过来,小声说道:“哥哥,困。” 看见这个脸色苍白的,再也无法像个活人一般享受可口的食物和亲密无间的爱情友情,只能远避所有人孤单生活的孩子,梵伽罗深邃冷漠的眼眸又重新染上一层暖色。他极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徐徐说道:“我给你一条活路,你想要吗?” “什么活路?”曲娴芬不抱希望地问。 “让你丈夫重新拟定一份离婚协议,给你留一些可供日后生活的财产。” “不可能的,我们还未结婚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所有的财产都做了保护。他们一家人都爱财如命,不可能给我一分钱!你知道吗,他们家连上厕所都不准冲马桶,得留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一起冲,所有人的屎尿堆积在一起,满满的一大桶,熏得浴室恶臭冲天。那样的场景你能想象吗?当然,他们肯定是不在乎的,因为天天刷马桶的那个人是我,忍耐脏臭的人也是我,关他们什么事呢,他们只需要享受生活就够了。可是这样的家,我却连死都离不开,因为我若是离开了,我会过得比死还难受,我已经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了,我变成了一个废人,我辜负了奶奶和妈妈对我的期望。我好后悔啊,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嫁给潘大伟,我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学钢琴,可是人生没有重来……” 曲娴芬抓着栏杆低低地笑,也不知道在笑谁。 “我说过会给你一条活路,你下来。”梵伽罗一边冲曲娴芬招手,一边把指尖按在自己的眉心,引出一颗米粒大小的灰光。 灵媒_分节阅读_183 看见那颗悬浮于空中的微芒,曲娴芬愣住了,呢喃道:“这是什么?” “这是可以让你实现愿望的东西,你不是觉得离婚了无路可走吗?回去之后睡一觉,明天起床你就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你只有一天的时间,所以你必须做出取舍,是拖着这些人一起沉沦地狱还是舍弃一切奔向新生,我希望明天过后你能告诉我你最终的选择。脱离你现在的视角,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好好审视你现在的生活,你或许会寻找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当青年说话时,那灰色的微芒正在他的指尖上下浮动,就像浓黑夜色中唯一的光,吸引着曲娴芬的靠近。她不知不觉便离开了危险的高台,跳到地面,伸出手去抓…… 灰色光点消失在她的掌心,而她猛然醒转,惊愕地问道:“梵先生,刚才发生什么了?”她四处乱看,来回转圈,又上下摸索自己的身体,搞不明白那消失的光芒是什么,而自己又为什么会主动放弃自杀的念头。她刚才明明那么想死,现在却只想立刻回家解决离婚协议的事,但终究该怎么解决,她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只是莫名其妙地坚信自己一定能够达成所愿。 这是怎么了?梵先生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他果然是灵媒啊!当曲娴芬被困在紊乱的思绪中时,梵伽罗已牵着困得直揉眼的许艺洋缓步离开了。 —— 曲娴芬在天台吹了一会儿冷风,又把眼泪和鼻涕都擦干,这才回到四楼的家。受到全家人热烈欢迎的李岚已经离开了,她的脸皮似乎还没厚到与原配夫人共居一室的程度。 公公婆婆早就睡了,儿子还在书房打游戏,父母离婚的事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他从小听惯了爷爷奶奶对母亲的贬低,又见惯了母亲被一家人折辱的情景,于是很小就已经产生了母亲只不过是这个家最卑微的存在的想法。 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的离开会让他伤心难过吗?显然不会。这就是为什么有的孩子能够举起屠刀毫不犹豫地杀死母亲的原因。社会环境对妇女的个人价值的否定,也会对孩子产生极其不良的影响。 曲娴芬把耳朵贴在书房的门板上,默默倾听儿子在干什么。以前她也总会这样做,却不是为了监视,只是因为她太渴望了解儿子的生活。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对方之后就能与他建立亲密的母子关系。 但事实证明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儿子总是不耐烦与她说话,爷爷奶奶对他造成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如果离婚后带走儿子,与他相依为命地生活几年,一切都会变好的吧? 思及此,曲娴芬把手贴在门板上,开始笑着落泪。这个家唯一让她留恋的就是儿子,她觉得自己离婚了活不下去也是因为儿子不愿意跟她过的缘故。如果儿子同意随她一起走,她就是吃糠咽菜也觉得甜,她能够鼓起所有勇气给儿子打造一个家!她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她必须给自己找一个精神支柱,因为她表面上长大了,内心世界却还停留在幼年最幸福的那段时期,她想回到过去。 听见儿子与网友嬉笑的声音,曲娴芬飘忽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推开客房的门,走到正闭眼打鼾的丈夫身边,把手掌覆在他浸着油光的脑门上…… —— 翌日,曲娴芬早在五点半就醒了,却站在穿衣镜前久久不动。她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丈夫的身体里,而自己的身体正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微弱地呼吸。她推了推自己的身体,见她毫无动静,于是便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梵先生说的活路吧?她变成了丈夫,所以她可以使用他的身份去做一些曾经的自己做不到的事,譬如修改离婚协议,重新分割财产,夺回儿子的抚养权等等。 曲娴芬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迫不及待地从抽屉里找出那份薄薄的离婚协议,快速翻了几下。昨天,在公公婆婆和丈夫的三重威逼下,她不得不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她至今还记得李岚故作怜悯的眼神和丈夫心满意足的脸。 她捧着离婚协议书的手在微微发抖,本想将它撕碎,却又明白这样做毫无意义,因为律师那里有复印件,而且已经提交备案,她想推翻一切就得让律师重新拟定一份协议,拿去公证。于是她连忙用指纹打开丈夫的手机,快速翻找律师的电话号码。 那边始终没人接听,应该还在睡觉,曲娴芬火热的心仿佛被浇了一瓢水,这会儿终于恢复了冷静。她把自己的身体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这才开始翻查丈夫的各种社交账号,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宝贝儿,和那个黄脸婆离婚后我们马上就结婚!】 【那她会不会分走你的财产?你公司里还有那么多股份呢!】 【不会,跟她结婚的时候我就安排好了,她拿不到一分钱。我当初就知道她是个捞女,好好的大学不愿读,挺着个大肚子死乞白赖要嫁给我,还不是因为我有钱!要不是我妈带她做了B超,知道她怀的是个儿子,你以为她能进我潘家的大门?我一早就防着她呢!】 【亲爱的,你别这么说,她好歹也给你们家当了十几年的保姆,整天累死累活、任劳任怨的,也不容易。】 【那是她自己愿意的。没嫁给我,她能有现在的好日子?早就不知道上哪儿当打工妹去了。】 余下的话曲娴芬没有再看,因为她的双眼已经被泪水模糊了。原来当初结婚的时候,丈夫是这样看待她的——一个为了嫁入豪门不折手断的捞女!她所谓的放弃了学业和理想,在他看来竟是一文不值,远不及她肚子里的孩子的性别重要。谁稀罕她的牺牲?谁又记得她付出的所有? 不嫁入潘家,她就没有现在的好日子?但她现在的日子真的过得好吗?有锦衣华服吗?有珍馐美食吗?有得到过爱和尊重吗?曲娴芬的内心再无半点难堪和痛苦,竟是越想越觉得可笑! 站在丈夫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曾经,她才终于发现自己竟然从头至尾都是一个笑话!但更可笑的是,唯一能够道出她生活不易的人竟然是她最仇恨的小三李岚,而非她为之付出一切的这些所谓的家人。 第121章 曲娴芬洗完脸便下意识地去拿菜篮子,走到玄关处换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潘大伟,而不是免费保姆曲娴芬,可以不用去买菜了。她脸上露出一抹笑,完了把刚取出来的平底鞋放回鞋柜,走到客厅,缓缓坐在沙发上。 她拍了拍沙发垫子,由衷感叹道:“真软。”这么柔软高档的沙发,她却很少有机会享用,因为这是婆婆的宝座,只要不出门,婆婆就会整日横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把瓜子壳吐得到处都是。 曲娴芬试着像婆婆那般躺下,感受感受,总是倍觉疲劳的身体竟然软得连骨头缝都酥了。当然,只是一张沙发还远远达不到如此神奇的功效,最主要的是她头一次在这个家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放松,因为她现在披着潘大伟的皮,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家里的一切。 她闭上眼,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七点半却被一阵嘈杂唤醒,婆婆的大嗓门从客房里传来:“曲娴芬,曲娴芬,你给我醒醒,别装死!你把我儿子赶去沙发睡,你倒好,竟然躺在客房里睡得这么沉!开开都快要去上学了你竟然连早饭都没做,你快给我起来!” “老婆子你等着,我去拿扫帚!这臭婆娘一天不教训就皮痒!竟然敢不做早饭!”公公披着外套从厕所里走出来。 潘开顶着一头乱发跑出卧室,叫嚷道:“奶奶,我饿了,你看这都几点了,难道你们让我饿着肚子去上学啊?早饭再不做好,我今天就不去上课了!”说到这里他容色一喜,顿时闹得更凶。他知道这样做会让母亲遭受更严重的叱骂和责打,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逃避上学,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曲娴芬脑子迷迷糊糊的,只能听见这些人的话,却无法处理相对应的信息,直至公公拿着一柄扫帚从沙发边跑过才让她猛然醒转,小声说道:“别打!” 听见自己发出的是丈夫潘大伟的声音,她立刻由小声变大声,跑进客房吼道:“住手,别打她!” 灵媒_分节阅读_184 举着扫帚的婆婆愣住了,试图去掀儿媳妇被子的公公也僵在原地,儿子潘开更是脑袋一缩跑回了卧室。 曲娴芬见自己一开腔就能震慑住所有人,心虚气短的感觉立刻就消失了,她反复告诉自己“你是潘大伟、你是潘大伟”于是说出口的话也变得理直气壮:“你们打她干什么,让她好好睡一觉不行吗?她和我已经离婚了,不再是你们家的儿媳妇,她凭什么给你们做早饭?饿了自己煮面条去。” “儿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婆婆首先发现情况不对。 曲娴芬避开她的目光,刻意解释了几句:“我早上的时候试过了,她怎么叫都叫不醒,应该是生病了。你们让她躺着,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她要是还不醒,我再送她去医院。” “真叫不醒吗?”婆婆一边说一边狠狠掐曲娴芬的身体,看得曲娴芬直呲牙。这个老女人下手一向狠毒。 “嘿,竟然真的掐不醒!看来真病了。”婆婆也知道自己手重,于是很快就信了,公公盯着曲娴芬的身体看了一会儿,也嘟嘟囔囔地出去了。 打发走两人,曲娴芬暗松一口气,然后翻出潘大伟的公文包、车钥匙、钱包、手机等物,准备去上班。当然,上班也只是做做样子,她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找律师改一改离婚协议书。 临走之前她推开儿子的房门,慎重交代一句:“开开,早饭可以去学校吃,学是一定要上的,不能逃课知道吗?” 潘开乖乖点头:“知道了爸,你快上班去吧,路上也记得买点早饭吃,别饿着。” 看见格外懂事听话的儿子,曲娴芬的内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她噙着笑离开家,抵达公司的时候还在回味儿子饱含关切的话语,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律师在她的拼命传召下终于赶来办公室,听说她想修改财产划分协议,顿时一顿抱怨:“老潘啊老潘,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既然还有良心,当初又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绝?我好不容易才帮你把财产转移走,现在再转回来有多麻烦你知道吗?这个事你得找若雨商量,她同意了你才能把财产要回来,我现在是帮不了你了。” 曲娴芬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弄懵了,却不敢多问,只能放走律师。 转移财产?若雨?要回财产?所以说她和丈夫还是有夫妻共同财产的,只是都被丈夫事先转移走了,所以她才会落得个净身出户的下场。但若雨是谁?丈夫凭什么把财产转移给对方? 曲娴芬脑子有些乱,一时间竟理不出头绪。她只能使用丈夫的身体,却没有办法获取他的记忆,所以对他身边的人和事一无所知。现在该怎么办呢?怎么找到这个若雨,又怎么把财产要回来? 曲娴芬拿出丈夫的手机仔细翻找,却没发现李岚已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办公桌前。 “听杜律师说你想重新分割财产?”她盯着桌面。 曲娴芬慌得差点扔掉手机,又手忙脚乱地去遮掩离婚协议书。最不愿意她分走财产的人除了潘大伟,大约就是眼前这个李岚了,发现她的意图,李岚肯定会大闹特闹,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应付对方,她得先找到若雨。 然而出乎曲娴芬预料的是,李岚非但没闹,还不屑地笑了笑:“别遮了,我早就看见了。你终于良心发现了?人家给你当牛做马十几年,你一分钱都不给她真的说不过去。不过我告诉你,无论你给她多少钱我都不在乎,但是属于我的那些股份,你绝对不能分割走。” “什么股份?”曲娴芬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李岚眸子里迸射出狠戾的光,却只是一瞬就隐去了。她把后背的头发撩到颈侧,又拉开连衣裙的拉链,露出纹满艳丽刺青的背,沉声说道:“你没有忘记我背后这些伤是为谁受的吧?当初要不是我陪那个变态老头睡了一觉,拿到一笔大订单,你潘大伟早就破产了。你说过会给我10%的股份作为补偿,我无怨无悔地跟了你这么多年,补偿呢?你给过我吗?你现在对曲娴芬讲良心了,那你对我的良心呢?我当时差点就死了!” 曲娴芬直勾勾地看着李岚的后背,根本没有办法不去注视那些荆棘和玫瑰,在艳丽色彩的掩盖下,一条条凸起的伤疤纵横交错地盘踞着,像一条条隐藏在花丛里的毒蛇,喷吐着毒液。它们代表着一段极悲惨也极丑陋的过去,是李岚永远都无法抹消的阴影。难怪每次在路上遇见李岚,她的双眼总会显露出癫狂的神采;难怪在夜深人静时,她总会给她发言辞激烈的短信,让她赶紧滚蛋,骂她愚蠢至极。 在这一刻,曲娴芬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李岚是真的怜悯自己,并不是装的,因为她也有着不堪的过去。为了挽救潘大伟的公司,她竟然做出了那样的牺牲,她差一点就被虐打致死吗?那她最后是怎么熬过来的? 曲娴芬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活十分悲惨,但现在,当她直面李岚看上去很美好,实则早已腐烂的肉体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所认为的受尽苦难,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不痛不痒。 如果苦难也能分等级,那曲娴芬或许连小学还没毕业!做家务会疲惫,挨骂会难受,挨打会疼痛,那么被凌虐呢?被出卖呢?被强奸呢? 曲娴芬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因为她根本没有办法去想象李岚所遭遇的一切。那对她来说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属于成年人的残酷至极的世界!难怪当所有人都认为她受的苦是理所当然时,李岚却能道出她的不容易。因为感同,所以身受吧? 曲娴芬慌忙推开李岚,颤声道:“我没忘记,我总会给你补偿的,我现在还有事要忙,你先走吧。” 李岚默默拉上拉链,盯着她看了两眼,然后冷笑着走了。这一次的商议自然是无果,而李岚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被潘大伟吊着的感觉。 曲娴芬整个人都不好了,惨白着一张脸在椅子里默默坐了很久,然后才浑浑噩噩地拿起手机,继续寻找若雨。一个多小时后,她放下手机,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太着急了,应该放松放松,换一个思路,于是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踱着踱着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潘大伟,潘大伟的任何决定对公公婆婆来说都是圣旨! “我的钢琴!我得找回我的钢琴!”她用力拍打自己脑门,然后给婆婆打了一个电话,询问她究竟把钢琴卖到哪儿去了。 婆婆一开始还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被曲娴芬吼了几句才无奈道:“我也不知道,钢琴其实是开开让人拖走的。” “你说什么?”曲娴芬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钢琴是开开让人卖掉的,他撞坏了别人的车,没钱赔了。” “没钱赔你不会给他钱吗?为什么要卖掉我……卖掉曲娴芬的钢琴?” “凭什么要我给钱?我觉得开开做得很对,太有商业头脑了,这么小就知道废物利用,跟你简直一模一样!他是得了你的真传了!”婆婆夸赞的话让曲娴芬一时无语。她满心的火气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发作才好,因为卖掉她最心爱钢琴的人竟然是她最在乎的儿子。外婆的遗物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废物吗?那他的母亲呢? 在这一刻,曲娴芬忽然觉得很累很累,累得几乎快站不起来了。她挣扎了很久才拨通儿子的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乖巧的声音,“爸爸,你找我有事吗?” “你把你妈的钢琴卖到哪儿去了?”曲娴芬哑声问道。 “爸,你知道啦?”潘开并不觉得紧张,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他计较:“我卖去博得立琴行了。” “卖了多少钱?”曲娴芬咬紧牙关。 灵媒_分节阅读_185 “那钢琴太破了,又不是什么名牌,只卖了两万多块。先说好啊,那些钱我全都赔给同学了,一分没剩!” 曲娴芬已经懒得再听儿子说话了,她迫不及待地拿起车钥匙,冲了出去,在市内转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找到博得立琴行,并且花费比原价高出两倍的价钱把钢琴赎了回来。它被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做了简单的保养和修复,看上去竟然像新的一样。 曲娴芬看呆了,曾经的美好回忆又在她的脑海里打转,弄湿了她的眼眶。当工作人员问她把钢琴搬到哪儿去时,除了潘家,她竟然想不出别的地方。她知道那里不安全,可是她竟然没有一个单独的可供自己容身的居所。她为什么从来不考虑这一点呢?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其实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需要秘密存放。 “先送去月亮湾小区吧。”无奈之下,曲娴芬只能把钢琴送回去。 工作人员轻轻放下钢琴便走了,曲娴芬没在客厅里看见公公婆婆,于是就想先回客房看看自己的身体,推开门却见公公正慌忙从床上爬起来,紧紧扯着裤头,而自己的身体虽然还好好躺着,衣服的扣子却已经被解开了…… “你在干什么?”曲娴芬强忍眩晕走到床边,抖着手检查自己的身体。还好还好,只是上衣被解开了,内衣内裤还穿在身上,公公并没有得逞。然而这只是因为自己心血来潮忽然赶回来罢了,如果自己不回来呢? 曲娴芬不由想起公公在无人时看向自己的怪异目光,于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她刚跨出象牙塔就走进了婚姻的坟墓,所以对社会的残酷和人性的丑恶并没有太过全面的认识,她自以为的地狱一般的生活,放在外面那些为了生活而苦苦挣扎的人身上根本不算什么。 她其实还没有长大,从心理层面上看,她还是一个完全无法独立的孩子,只能靠汲取童年的快乐记忆过活。但现在,这个孩子的世界正在急速崩塌,并且被丑陋的现实构建成另一番模样。 她想也不想就一拳挥了过去,声嘶力竭地怒吼:“你刚才在干什么?你想强奸她吗?强奸你的儿媳妇?” “发生什么事了?”婆婆听见声音连忙跑进来,发现老头子被儿子打翻在地,儿媳妇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顿时发出惊呼。 “你这个狐狸精!你给我起来,我撕了你!”婆婆像猛虎一般朝床上的女人扑去。 曲娴芬一脚把她踹翻,揪住她的头发嘶吼:“你打她干什么?她还昏迷着,她能勾引谁?看看你的老公,看看他系不牢的裤腰带,那是他自己解开的,没有谁逼他!连儿媳妇都想搞,他简直就是个畜生!” 曲娴芬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对着公公婆婆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这得感谢潘大伟强壮的身体,也得感谢今天发生在她身上的光怪陆离的事。成年人的残酷物语教会了曲娴芬什么叫做百无禁忌,反抗的欲念像烈火一般烧灼着她的理智! “你们潘家人都是一群畜生!畜生畜生畜生!”她狠狠地踢踹公公婆婆,耳边根本听不清他们的哭喊和求饶。她疯了,被十几年的冷暴力、热暴力逼疯了,被儿子的背叛和轻视逼疯了,也被残酷的现实逼疯了。 但她疯得非常痛快,所以打完了公公婆婆,她竟然坐在沙发上哈哈大笑。她想起了梵先生的话——脱离你现在的视角,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好好审视你现在的生活,你或许会寻找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这就是她找到的答案,一地鸡毛,一文不值,但其实她的生活并没有她原本以为的那么痛苦,也完全没有绝望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大伟,大伟啊,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婆婆被打得受不了了,躲在门后颤声询问,公公连脸都不敢露。 曲娴芬却根本不搭理他们,再一次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开开,我要是把所有财产都转给你妈妈,你愿意跟她走吗?”她所要寻求的最后的答案,或许就在儿子身上。 “你疯了吗爸?她以后要是带着你的钱改嫁了,那咱们老潘家的财产不就全没了?她屁都不懂,你转给她干嘛,不如转给我!”潘开立刻炸毛了,苦苦劝说道:“你们只有我一个儿子,干脆现在就把家产全都转给我得了,这样最保险。以后你们爱跟谁过就跟谁过,我不管。” 曲娴芬低声笑开了,表情却很哀伤:“开开,你为什么不喜欢妈妈?” “她长得丑,不会打扮,还总不让我玩游戏,平时跟她要点零用钱都不肯给,还啰里啰嗦,真烦人。还是爸你对我最好,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买什么。”潘开习惯性地开启了拍马屁模式,一面踩低母亲一面捧高父亲,因为他一旦这样做了,父亲就会很高兴。 曲娴芬挣扎道:“可是她让你不要玩游戏也是为你好啊,你以后要考大学的。” “爸,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说话的口气和那个黄脸婆好像!你不是早就说过要送我去国外读书的吗?难道你改变主意了?爸,你可不能这样啊……” 余下的话曲娴芬已经不想再听了,她挂断还在嗡嗡作响的手机,朝门外走去。她的公公婆婆追在后面大喊:“大伟,你刚才说要把财产转给曲娴芬,你是在开玩笑的吧?我告诉你啊,你要是真敢这么干,我就吊死在家门口!” 回应他们的除了楼道里的阴风就只有曲娴芬绝不回头的背影。 梵先生说她只有一天时间,而现在已经是中午一点多了,改变离婚协议的事却还毫无进展。换了一具身体并不代表换了一个脑子,她还是她,那个一无是处、愚蠢笨拙的家庭主妇曲娴芬,什么事都办不好,也什么法律常识都不知道,甚至连一个若雨都找不出来。 “李岚,我其实是曲娴芬,你有什么办法能弄走潘大伟所有的钱吗?我准备离婚了,我需要钱。”最终,她唯一能够寻求帮助的竟然是她一直以来视为仇敌的人。 李岚愕然地看着她,眸光几经流转才问出一句话:“你怎么证明自己?” 她信了,她竟然相信了!曲娴芬猝然跪倒,泪流满面。 第122章 曲娴芬与李岚根本不熟,她可以拿什么来证明自己?这个问题真的把她难住了,李岚却徐徐说道:“我第一次联络你的时候给你发的照片是什么内容?” 第一次联络自己的时候发的照片?曲娴芬立刻想起了那些夜深人静时会源源不断涌入自己手机的恶毒短信,于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你和开开的合照!你说你是他的班主任,让我加你微信好友!” “我什么时候和你摊牌的?” “一加你微信,你就变脸了,你好会骂人!” “我平时叫你什么?” “你叫我侏儒!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骂我侏儒,一般小三不都是骂原配贱货、婊子的吗?” 灵媒_分节阅读_186 “因为你活得像个侏儒,在所有人面前你都会自动矮一截,我看不惯!我发给你的第二张照片是什么?” “没有第二张照片,你只是爱骂人,不发照片的。你最爱骂的话就是让我离婚滚蛋。” “这些事都是曲娴芬告诉你的吧?她找你告状了?” “我就是曲娴芬啊?”曲娴芬完全没意识到李岚是在钓自己,毫不犹豫地代入了自己的视角来说话,反应过来后才急着摆手:“没没没,我真的没跟潘大伟告状,我怕他和我离婚,所以一直假装不知道你的存在,连在学校撞见你接开开放学,我都不敢过去和你争。” 李岚定定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紧抿的红唇终于扬了扬:“这的确是曲娴芬那个侏儒的口气,明明可以潇洒地离婚,却死赖着不走,宁愿待在那个恶臭的家忍受所有人的践踏。行,我相信你了。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曲娴芬指了指手表,苦笑道:“这个稍后再解释行吗?我们没有时间了,现在是中午两点半,而下班的时间是六点半,我们得在今天之内把所有事情都搞定。” 李岚容色一变,立刻站起来往外走,快速说道:“既然我们是合作关系,那么就必须利益均分。你拿钱,我拿股份,这个没冲突吧?如果你钱也要,股份也要,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没有你,我继续跟潘大伟耗着也总能搞到我想要的东西,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曲娴芬原本也没想要股份,立刻点头道:“可以,股份都给你,我只要钱。但现在的问题是潘大伟的手机银行里只有几万块,他好像把所有存款都转移给一个叫若雨的人了,若雨你认识吗?” 李岚愣了愣,随后摇头冷笑:“这个潘大伟心眼还真多,在外面竟然还养了小四。老实告诉你,潘大伟根本就是吊着我,拿我当幌子,没有和我结婚的打算,这个若雨估计才是他养在背后的真爱,而我也根本没想过嫁给他。他配吗?若雨我不认识,但杜律师肯定认识,要转移那么多财产,没有杜律师的帮忙绝对行不通。不过我还是劝你放弃若雨这条线,钱都拿到手了,你以为她能吐出来?就算你顶着潘大伟的壳子去索要,那边也会尽量给你拖着,而你的时间不多了,你有把握在四个小时之内说服她吗?” “没有把握。”曲娴芬期待的表情黯淡下去,心中一阵无力。是啊,要劝说一个人需要花费很多时间,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更何况她根本不了解潘大伟在若雨面前是什么样儿,说不定刚开个头就被对方看出端倪了。潘大伟的手机银行里倒是有钱,但几万块够干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呢?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我真的很没用啊,什么都不懂!就算换了一个身份,我也还是我,不可能逆袭成什么人生赢家。你骂得对,我真的是一个千年难遇的蠢货。”曲娴芬的斗志忽然就完全消散了,倚着墙壁发出自嘲的苦笑。 李岚回头瞪她,满脸冷厉:“你还磨蹭什么,快走啊!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你不是说若雨这条路走不通了吗?”曲娴芬像个被教导主任训斥的孩子,连忙强打精神跟上。 “一条路走不通不能换另一条路吗?你果然是个榆木脑袋,难怪潘大伟愿意娶你,因为把你放在家里他就可以永无后顾之忧。和你离婚估计是他做过的最错的决定,他大概也没想到兔子急了能咬人。”李岚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交代道:“你在这里等我,什么都不要问,我来安排一切。” “好。”早已习惯了被人安排好一切的曲娴芬连连点头,见李岚拿着手机要走,又连忙问道:“等一等,你去哪儿?” “我去联系我的律师。”掩上门之前,李岚嘲讽道:“我以前真是骂错了,你不是侏儒,你根本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是吗?我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吗?曲娴芬慢慢咀嚼这句话,又联想到发生在李岚身上的事,竟然也产生了类似的想法。如果不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她会历经十几年的磨难还毫无成长吗?如果让她去过李岚那样的生活,她能挺过来吗? 可是李岚却挺过来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野心和斗志,说话做事的时候就像一阵风,干脆而又利落。她脸上焕发出来的那种坚定的一往无前的神采是那么动人,那么闪耀。 撇开所有的误解和偏见,从另一个角度审视李岚,曲娴芬才终于承认,潘大伟的某些话竟然说得很对,同样是女人,她和李岚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她永远都无法活成她这样! 李岚的办事效率非常高,半小时不到就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回来了。 “这五份文件对应着潘家的五套房产,如今都挂在潘大伟父母名下,我现在需要你立刻回家,骗潘大伟的父母在文件上签字,然后再带上五个房本,拿回来一起交给我。”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在文件夹的排头点了点。 曲娴芬定睛一看,却发现这是五份房产抵押合同,顿时有些发蒙。 “他们签了字,我就立刻把这些房产拿去抵押,放出来的贷款就是你的。”李岚进一步解释。 曲娴芬的心开始颤抖,一部分是源于恐惧,一部分却是源于不可名状的兴奋。那样一个畸形的家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早该散了吧? 但她的沉默却让李岚误会了什么,于是嗤笑道:“怎么?不忍心了?这些房产其中有四套都是潘大伟在婚后购买的,理当属于你们夫妻之间的共同财产,你本来就有资格瓜分。也只有你这个傻子才会同意他把房产挂在他父母名下。况且他已经转移走了所有资金,而你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拿回来罢了,他做初一你做十五,谁也没亏欠谁。” 曲娴芬抬起头,嗓音干涩地问道:“银行不会那么容易放款吧?”这点常识她还是知道的。 “谁告诉你我们走的是正规渠道?现在多得是贷款公司,只要抵押物足够值钱,那边当天审核当天就能放款。你只要把签了字的合同和房产证拿回来给我就行,别的不用操心。你就对那两个老东西说,如果没有这笔贷款,你很有可能会破产,而且等房子赎回来,你会加倍补偿他们,他们肯定会同意。生意上的事他们不懂。”李岚进一步教导。 曲娴芬吞了吞口水,坚定道:“那我现在就回去!” 半小时后,她带着五份合同和五个房本回来了,而李岚早已联系好公司的一名大股东,架上一台摄像机,准备好了厚厚一沓股份转让合同,让曲娴芬签字。所幸潘大伟每天干得最多的活儿就是签字,肌肉早就拥有记忆,几乎三点水刚落在纸上,下面的笔画就已经行云流水地写完了。 李岚拿起合同仔细看了看,竟也没发现什么破绽,当然,摁指印、盖私人印章、录像存证、请律师和法院的人做公证,这些程序都是少不了的。她以极低的价格拿到了潘大伟的股份,又以略高一些的价格转让给了这位大股东。从此以后,她也可以像曲娴芬这般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两个女人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才终于把一切法律程序都搞定,以确保潘大伟醒来之后绝无可能翻盘。 —— 一辆线条流畅的跑车停靠在一号楼前,李岚把一张银行卡交给曲娴芬,曼声道:“拿着吧,这是房屋抵押款,总共两千五百万,少是少了点,省吃俭用倒也够了。这张卡是潘大伟以前交给我的,不记名卡,拿来行贿的,放在我这里没用上,后来就忘了。你放心,这张卡绝对安全,不会有人追查到你头上。” 曲娴芬拿着卡片,却久久不说话。 李岚瞥她一眼,终于问出了憋了一整天的话:“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曲娴芬这才抬头看她,含糊道:“有一个灵媒帮我换了灵魂,我的身体现在还躺在潘家,明天大概就能换回来。我昨天差点从那上面跳下来。”她指了指楼顶,苦笑道:“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丈夫没了,儿子没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我想着干脆拉他们一起死得了,但是那位灵媒远在千里之外也能知道我在干什么,立刻发来短信劝住了我。后来我又想,要不然我自己死得了,这样就不用承受良心的谴责。在我快跳下去的时候,他又出现了,他说他可以给我一条活路,于是才有了后面的事。” 李岚愕然地看着漆黑的天空,感叹道:“曲娴芬,你运气太好了,你遇见了真正的好人!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你这样的运气。”然而在艳羡之外,她却并没有进一步打听那位灵媒的情况,她显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曲娴芬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你知道吗?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话。他告诉我,站在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个世界,去看待曾经的自己,或许我能找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灵媒_分节阅读_187 “那你找到了吗?”李岚点燃一根香烟,难得有了谈兴。 “我找到了,当你把这张银行卡交给我的时候,我忽然之间就找到了。”曲娴芬一边点头一边落泪。 “所以你的答案是金钱比狗屁的感情更重要?”李岚想当然地说道。 “不是,金钱、爱情、家庭,远没有一个独立的自己更重要。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如果没有你,我今天根本什么事都办不成,更遑论改变自己的命运。我相信那位灵媒先生他一定也知道我会遭遇什么,所以他告诉我,是舍弃一切还是重获新生,一切都靠我自己。当你把这张卡交给我的时候,我的内心毫无喜悦,反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我竟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远走高飞享受生活呗。” “享受完了之后呢?”曲娴芬反问。 “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那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吧?只能租房子住,没有收入,不照样坐吃山空吗?更糟糕的是,我根本没有办法独立,我总想着依赖别人,如果离婚可以带走儿子,我肯定会选择离婚,因为我总想着以后还有儿子可以依靠。事事都想依靠别人的我,就算拿到这么多钱,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吧?我会不断寻找精神支柱,寻找可以带给我安全感的人,然后竭尽所能地取悦他们,留住他们。可是像我这样软弱可欺、知识贫瘠、缺乏独立生活的能力,也没有什么内涵,却拥有很多钱的女人,能吸引到什么品格优秀的男人?像潘大伟那样的人渣会嗅着我的气味找到我,在他们眼里,我可能是最好的猎物。” 说到这里,曲娴芬不禁抱住了自己。她的内心世界早已经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却更为坚固的世界,而且透过这个世界的窗户,她彻底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外部。 人这一辈子总要经历挫折才能成长,她两天以来承受的挫折可能是别人一辈子都无法承受的。在这种极端残酷的环境下,她也获得了极端快速的成长。她通过李岚看清了一个女人是如何战斗的,而她也想像她那样去战斗。 曲娴芬,从此以后你不能再依靠任何人了,你得学会独立——这是唯一回荡在她脑海中的声音,也是最激励她心灵的一句话。 李岚诧异地看着她,末了轻笑道:“原来你也知道你自己是渣男收割机吗?没错,渣男最喜欢你这种女人,软弱可欺、不独立、无主见,却拥有很多钱。他们只需看你一眼就能知道你是最适合的猎物。所以这两千五百万你一定要收好,不要交给任何人。” “不,这两千五百万我不准备要了,我想试试看仅凭我自己的力量能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有了钱,我只会过得更糟糕,我可能永远无法获得成长。你能帮我把钱全都捐出去吗?先转到潘大伟的账户,再以做慈善的名义捐赠,让它们明明白白地来,也堂堂正正地花出去。” 曲娴芬把银行卡还给李岚,跨出车门后弯腰看她,笑容很豁达:“这就是那位灵媒先生希望我找到的答案——独立的自己。如果我学会了,今后无论走到哪儿,遇见怎样的困境,我都能好好地活下去,就像你一样!李岚,当初那件事你不是自愿的吧,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自己的人。” 李岚遭受过太多折辱和凌虐,也曾一次又一次地被潘大伟卖给别人。几乎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一个为了金钱可以出卖一切的烂货。可是今天,却有一个人坚定地对她说我相信你!于是她很久未曾流过泪的双眼竟染红了,冲曲娴芬消瘦的背影喊道:“你说得对,我不是自愿的,潘大伟给我下了药,然后送进了那个房间。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之后我就明白了,如果我闹一场,得到的只会是迫害和伤痛;如果我选择隐忍,终有一天我能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曲娴芬,我还有一句话想对你说,你别嫌弃我毒舌。” 曲娴芬回过头,不以为意地说道:“我早就习惯了,你想说就说,我受得了。” 李岚拍着方向盘笑开了:“曲娴芬,如果我是你,我会把潘开重新塞回娘肚子里去,那种狗儿子还是别要了吧,好好过你的日子,有些人生来就没有母子缘分,强求不得。好了,不说了,希望有机会我们还能再见。这笔钱我会以潘大伟的名义捐出去,就当为他积德了。你可能不知道,捐赠出去的善款是不能以任何名义收回的,就算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也没用。曲娴芬,要不是我知道你是个小白,我差点就以为你是故意的。好了,我走了,你保重!”她把抽完的烟蒂弹出车窗,呼啸而去。 曲娴芬目送她远走,然后捡起她随意丢掉的烟头,杵灭,扔进干垃圾桶。转过身往回走时,她忽然想到昨天的自己似乎也在弄垃圾分类,还绝望地哭了一场,然而只时隔一天,她的心境就已经完全不同了。 “世界真奇妙啊!”她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空,露出一抹真正快乐的笑容。 第123章 翌日,曲娴芬从自己的身体里苏醒,而潘大伟虽然醒了,却失去了相关的记忆。得知自己莫名其妙弄丢了一天,他的神情有些紧张,但曲娴芬不断催他去民政局扯离婚证,他便也浑浑噩噩地去了。 从民政局出来,两人就分道扬镳,潘大伟赶去公司处理事务,曲娴芬则回家收拾行李。她的东西比陆丹还少,只用一个帆布包就能一起装走。她的公公婆婆全程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唯恐她拿走家里值钱的东西。 曲娴芬的嘴角全程都含着一抹隐秘的笑,因为她在心里默默告诉他们:现在盯着我已经没用了,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我拿走了,今后你儿子能不能翻身只看他的运气。 是的,潘大伟还是有机会翻身的,如果那个若雨足够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届时自然会把他转走的财产拿出来赎回房子。如果若雨没良心,把财产独吞了,那潘大伟只能自认倒霉。他当初种了什么因,日后就会结出什么果,世间的一切自有安排。 这样想着,曲娴芬的内心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挎着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进电梯,上了十八楼。梵先生不在家,门是一位小朋友开的,他伸出胖乎乎的指头,指了指天台:“哥哥,在,上面。” “好的,谢谢你小朋友。”曲娴芬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盒饼干,笑着递过去:“这个送给你,是我自己做的,很好吃哟!” 小男孩接过饼干礼貌地鞠躬:“谢谢,阿姨,蛙喜欢!” 曲娴芬听成了“我喜欢”,于是越发温柔地笑了。她缓缓推开天台的铁门,感激地看着站立在高台边缘的青年。他立在阴云密布的苍穹之下,身姿像松柏一般挺拔,大风刮得他发丝凌乱,也让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而他始终看着远方,像一尊恒古不变的雕塑。他一定是那种在任何命运下都不会被压弯脊梁的人。 “曲女士,你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似乎早已经预见了这次会面。 “梵先生,我是来向您告别的,谢谢您。”曲娴芬拘谨地站在原地。 “我的东西呢?”梵伽罗走下高台,摊开自己白皙的掌心。 “什么东西?”曲娴芬愣住了。 “把你的手放上来就行。”梵伽罗温声说道。 “哦哦,好的!”曲娴芬想也不想就把自己的手掌覆在青年的手掌上。少顷,她感觉到有一股滚烫的能量离开了身体,让自己陷入疲乏,但也只是疲乏而已,她的精神还是亢奋的,这足以支撑她离开这个充满了痛苦回忆的地方。 当她收回手,一颗米粒大小的玉石竟出现在梵先生掌心,或许是因为白天光线比较强烈的缘故,玉石并未像前天晚上那般散发出深深吸引她的光芒。她看着梵先生将它收回,心里毫无波澜,更没有将它据为己有的欲望。 梵伽罗瞥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的事情办成了吗?” 灵媒_分节阅读_188 曲娴芬顿时苦笑:“梵先生,您应该知道吧,凭我的能力,只是换了一个身份而已,又不是换了一个脑袋,怎么可能扭转局面。您说得对,人应该学会自救,而不是等着别人来救,您让我寻找的答案,我已经找到了。” 梵伽罗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一些。 曲娴芬意识到自己的回答让梵先生很满意,拘谨的表情也完全放松了:“我失去的其实不是家庭、爱情和亲情,而是独立的自己,我最应该做的是找回自己,而非争夺什么财产。梵先生,谢谢您的指引,我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了。” 她深深鞠躬,流着泪问道:“我的奶奶和妈妈真的在天上看着我吗?” “真的。”梵伽罗笃定地点头。 曲娴芬一边哭一边笑,慎重说道:“我知道了,我不会让她们失望的。我会找一份工作,堂堂正正地养活我自己。梵先生,我要走了,谢谢您!” “再见,保重。”梵伽罗微笑摆手。 曲娴芬慢慢跨下楼梯,却又忽然拍着脑门跑回来,脸色灰败:“梵先生,我刚刚想起一件事!我忘了留一些钱给您当酬劳!以后等我赚了钱,我一定会打给您!您的手机号就是您的微信号吧?待会儿您一定要通过我的验证啊!新征途20XX就是我!梵先生,潘大伟就快回来了,我得走了,认识您很高兴,再见!” 曲娴芬风风火火地跑了,背影像一缕风,透着自由和欢快,虽然三十多岁才开始学着独立,但其实真的不算晚。人生从任何时候开始都不算晚,所以千万不要放弃自己。 梵伽罗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才爬上高台,站在栏杆边垂望她从楼里飞奔出去的身影。她狠狠踹了踹摆放在路边的垃圾桶,又拍了拍探出小径的花树的枝干,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说是长大了,可她最真最善也最纯稚的那一部分却并没有改变,这才是梵伽罗希望她找到的答案。 梵伽罗在天台略站了一会儿就回去带孩子,却发现许艺洋竟然把浸了黄油的饼干喂给青蛙吃。他用一根绳子拴着饼干屑,慢慢垂下鱼缸,左右晃动,引得青蛙拿舌头来卷。他倒是玩得开心了,青蛙也吃得痛快,但查过百度百科的梵伽罗却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别玩了,我们或许得带蛙去看病了。”他卷起袖子给青蛙换水,又用磁场将之包裹,转移到一个小鱼缸里。 许艺洋吓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双手搅着衣摆,双脚来回踩着地板,简直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梵伽罗只能用强而有力的拥抱告诉他——无论你犯了什么错,我都不会抛弃你。 在这长久的始终不愿意放开的拥抱中,许艺洋的眼泪止住了,脸上绽开一抹前所未有的安心笑容,“哥哥,爱!”他附在青年耳边,一字一句说道。 梵伽罗偏头看他,目中闪烁着璀璨的光,完了把额头贴上孩子的额头,静静感受这温暖的抚慰和炽热的渴求。当他试着去抚慰别人的心灵时,别人也能带给他同样的抚慰,这大约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 晚上八点多,梵伽罗带着许艺洋回来了,蛙蹲坐在小鱼缸里呱呱叫,精神头很足。宠物医院的医生还免费赠送了它一瓶飞虫,说是让它经常去惠顾。 “蛙蛙,对不起!”许艺洋一路走一路给青蛙道歉,梵伽罗则笑睨着他们,目中是一片静谧的温柔。 两人一蛙照例走楼梯,爬到四楼时却发现这户人家的门大敞着,一名中年男人正声嘶力竭地咆哮:“我让你们签字你们就签吗?我让你们去死你们怎么不去死?我现在完了,全完了!公司的股份全都转让出去了,我他妈只拿到五千万!几个亿的股份他们竟然只给五千万,还把我逐出了董事会!房子也没了,全抵押了,抵押款还被捐赠了出去,根本追不回来!我他妈一夕之间全完了!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东西,我会有今天都是你们害的!我当初就不应该把房子挂在你们名下!养曲娴芬我还能有个免费保姆,养你们我得到了什么好处?我被你们害死了!” “儿子,是你让我们签字的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还有存款吗?你那时候不是说你在外面有很多钱吗?你怎么会破产呢!”一名老太太瘫坐在玄关处,脸上满是青肿的伤痕。一个老头躲在柜子后面缩头缩脑地看,身上也带着伤。 中年男人如梦初醒,连忙拿出手机打电话,语气十分焦急:“若雨,你快把我的钱转回来,我今天已经办了离婚手续,现在可以转回来了。” 一道娇滴滴的嗓音笑嘻嘻地说道:“大伟哥,现在转回去是不行的,曲娴芬要是发现了可以起诉法院把钱追回来。你放心,这笔钱我帮你存得好好的,不会弄丢的。” “我现在有急用,你马上给我转,曲娴芬没有那个胆子起诉我。”男人耐着性子说道。 “大伟哥,再过一阵儿吧,我把钱存了死期,不好取出来。大伟哥,我现在有事,不跟你说啦,拜拜。”女人飞快挂断电话,男人再打过去那边就死活不肯接了,继续打则变成了忙音。可以想见,女人这会儿已经跑了,公司发生那么大的事,她不可能没听说。她知道在潘大伟身上已经榨取不到更多利益,所以干脆带着他的全部流动资金逃匿了。 但是从法律层面来说,这笔钱是追不回的,只能算是无偿赠予。男人防住了一个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却在另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人身上失去了一切,这大概就是命运最玄奥的安排。 潘大伟终于意识到自己已是一无所有、众叛亲离,于是狠狠把手机掼在墙上,对着坚硬的墙壁又踢又踹,又捶又打。 一名少年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天塌地陷的表情:“爸爸,我们没钱了吗?我的跑车你还能给我买吗?那五千万应该够买一辆跑车吧?” 回应他的是男人用尽全力挥出去的一巴掌。 这场闹剧愈演愈烈,男人开始对自己的家人宣泄心中的愤怒,拳打脚踢的闷响和歇斯底里的吼叫长久地回荡在楼里,但是原本居住在此处的人早已经一个一个地离开了,唯有十八楼的阳台上盘坐着最后两位听众。 “呱呱!”蛙蛙不悦地叫了一声。 梵伽罗便揉着许艺洋的脑袋说道:“走吧,别听了,睡觉。” “热闹!”许艺洋竖起肥短的拇指,眼里全是狡黠。被虐打的阴影早已从他的心底深处消失了,遇见类似的事,他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心慌意乱地找一个角落躲起来,因为他知道,在大哥哥的保护下,自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 第二天天不亮,梵伽罗就被曹晓辉的夺命连环call吵醒,对方的声音很冷静,语气却非常愤怒:“梵老师,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在此之前你能不能登录微博?” “你说。”梵伽罗跨出浴缸,披上浴袍,拿出许艺洋做作业查资料用的平板。 “顺着@你的人点进相关的两个视频,看完了你来告诉我感想。”曹晓辉指点道。 灵媒_分节阅读_189 梵伽罗果然找到了两个视频,一是那天晚上他参加宴会的时候帮梵凯旋算命的片段:他支着颐,一字一句说道:“你原本是不应该存在的……不,你们不是父子……你的存在已经没有必要了,所以你很快就会消失……看不见未来的时候,你可以来找我,我或许是唯一能帮到你的人……必死之症……我要梵家老宅。” 拍摄这段视频的人用鲜红大字写了一个标题——《梵伽罗诅咒梵凯旋必死,他凭什么狮子大开口》。 视频的点击量目前正飞速上涨。 第二个视频是昨天晚上播放的《奇人的世界》第三期,发布者把有关于梵伽罗通灵的片段全都剪辑汇总在一起,有的地方还做了特效处理,点击量更是直逼千万。 视频的排头划过很多网友的弹幕,无一例外是贬损和谩骂:【我原本以为梵伽罗变好了,但现在才发现他还是他,为了炒作不折手断!用如此恶毒的话侮辱一个女性,他还算是男人吗?】 【苏枫溪已经被封杀了,是不是他害的?他到底傍上了什么人?】 【别的灵媒都说苏枫溪是天使,只有他极尽恶毒之能事!他让我知道了一个男人可以没风度到什么程度!狗屁的灵媒,装腔作势的骗子!】 【幼稚啊,脑子坏了,连梵凯旋也敢去招惹,他真以为自己是灵媒,能预言吗?我看他是在找死!】 【他可能入戏太深了!演着演着就真的以为自己是神仙。】 【这档完全造假的节目正在急速透支我对梵伽罗刚建立起来的好感。他的颜值再能打我也不想舔了,恶臭!用怪物来形容一个女人,不得不说他真的太过分了!苏枫溪真的可怜,被他打击地连歌都唱不好了。人家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他还在下面嘀嘀咕咕地说话,一点尊重都没有。他真的很烂啊!】 【什么人品鉴定机,这个也是炒出来的吧!】 【再也不想在电视屏幕上看见他了,真的败好感!没风度,没人品,没素质,什么都没有,这样的人也能红,简直不敢相信。娱乐圈该好好整治了!】 【娱乐圈是该好好整治了,苏枫溪分明是有实力的,却莫名其妙被封杀,我不是她的歌迷都替她叫屈!说人家是怪物的人,自己才是真正的怪物吧!】 【该封杀的人是梵伽罗才对!靠一个装神弄鬼的节目来炒作,简直没有下限!我已经向总局投诉了!@梵凯旋大佬,快让这个神棍滚蛋吧,我受够他了!】 一大片谩骂和嘲讽划过屏幕,同情且怀念苏枫溪的人本来就很多,如今梵伽罗dis她的视频播放了出去,这些人就把怨气全都发泄在了他身上。路人的好感度也因为他没风度没礼貌的表现而大大降低,他形容苏枫溪的那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了。 弱者往往是值得同情和支持的,如今杳无音信的苏枫溪毫无疑问是弱者,而梵伽罗在节目里的强势表现却招致了很多非议,人气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从实红变成了黑红。当然,相信他的人还是有,但大众的声音很快就把这些零星的声音掩盖了,他的境遇似乎又跌回了最初的时候。 梵伽罗看完视频后淡淡嗯了一声。 曹晓辉立刻说道:“听宋导说《奇人的世界》已经被愤怒的观众举报了,苏枫溪被封杀得太莫名其妙,她的粉丝现在触底反弹,开始疯狂攻击你,你要做好人气暴跌的准备。还有梵凯旋那边似乎也在针对你,我们怎么办?” “人气的涨跌我不在乎,随他们。”梵伽罗一边编辑微博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梵凯旋那边也不用管。” “梵凯旋的能量很大,你不要小看他……我操,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手?”曹晓辉在电话那头发出了绝望的惨叫,只因梵伽罗发表了一条最新动态——【@梵凯旋,病得快死的时候记得来找我。】 什么叫刚?这才是真刚! 第124章 梵伽罗发表的微博让所有攻击他的人全都看愣了,这是什么操作?不关闭评论区,不洗白,甚至一句道歉都没有,他竟然还变本加厉地与梵凯旋直接杠上了,这是不想混了吧?人家背后不仅站着整个梵家,手里还拥有一个偌大的商业帝国,不说跺跺脚,只轻轻咳嗽一声就能把你吹跑!你梵伽罗拿什么跟人家斗?是梁静茹给你的勇气吗? 【作死作到这个份上,真是服了!】 这条留言估计是绝大多数网民的心声,梵伽罗极尽挑衅的举动令他们很难理解。当着镜头的面用怪物形容苏枫溪就不提了,两人素有私怨,逮着机会dis一下只能说明梵伽罗人品有问题,情商低下,但他逮着梵凯旋诅咒又是什么缘故,这不仅仅是情商低下,还是智商有问题吧?装了几期灵媒,他还真把自己当灵媒啦? 网友们普遍认为梵伽罗要糟,果然没多久,梵凯旋的母亲孔晶就在微博上发了一张律师函,警告梵伽罗不要乱说话。孔晶其实早就和梵洛山在美国秘密结婚了,两人还生育了一个二胎男孩,如今已三岁,不但长得可爱,头脑也聪明,小小年纪表达能力就很强,性格亦乖巧懂事,是梵洛山的心肝宝贝。 这一家三口早在三年前就相认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未曾公开。可怜曾经的梵伽罗还给他们当了三年的挡箭牌,不知遭受了梵家人多少攻击和陷害。 如今已转职为堂堂正正的梵夫人的孔晶把矛头直指梵伽罗,严正警告道:【有什么事你冲我来,别骚扰我儿子。梵家把你养育成人,给了你二十多年的优渥生活,其实根本不欠你什么,但我儿子是怎么长大的你知道吗……】 母亲总是感性的,孔晶在发布了律师函之后又撰写了一篇长文,详细介绍了自己和儿子在国外漂泊的艰苦岁月。当然,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愿当小三,却又舍不得打掉一个小生命的善良女人,情真意切的叙事手法为她博得了很多同情和赞扬。而梵凯旋在国外的经历也深深震撼了很多人的心灵。他不像梵伽罗,从小被梵家收养,享受着富裕的生活,恰恰相反,他与母亲住在治安非常糟糕的一个小区,几乎每天都面临着被欺压、被抢劫、甚至被杀害的危险。 但他很努力,始终未曾放弃学业,别的孩子快快乐乐玩耍时,他得一边赚钱养家一边努力跟上学习进度。他曾因为长久地待在闷热的后厨刷盘子而晕倒过去;也曾在街头露宿好几个月,吃了上顿没下顿;更曾为了几十美元去给药企当试药的小白鼠。 他得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才能获得相应的报酬,你能够想象被一分钱难倒的情景吗?在现代社会,穷困成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吧?但梵凯旋却可以告诉你,口袋里没有钱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一件事。在最难熬的时候,他差一点把毒贩子递过来的毒囊吞下去,当了人体运货机。 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是孔晶的安慰和支持让他始终坚定地朝自己的目标迈进。为了让儿子读大学,孔晶甚至干过在华人社区挨家挨户乞讨的事,还差一点被人当成入侵者一枪打死。 如果说梵伽罗在国内的生活是天堂,那么他们母子俩在国外的生活就是地狱。如今这二者总算是各归各位,但身处天堂的冒牌货却依旧留在天堂,未曾因此而陷入困窘。梵凯旋回国后给了他最大的包容和忍让,甚至还给了他一笔可供生活的资金和一处价值千万的房产?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大约是网民们能够想出来的最贴切的用以形容梵伽罗的成语。 孔晶在文章的最后写道:【……让自己的心变宽一点,你会发现世界也变宽了,我依然祝福你,孩子。】 好大度啊!果然是梵家主母,思想境界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网友们纷纷在这条微博下点赞,又对梵凯旋寒门逆袭的传奇经历大夸特夸,一度把这个话题顶上了热搜。作为对照组,梵伽罗受到的奚落和贬损可想而知。 灵媒_分节阅读_190 曹晓辉看着这篇声情并茂的博文直呲牙,叹息道:“姜还是老的辣,梵凯旋根本不用站出来表态,他妈几句话就能把咱们压死。现在舆论完全站在他们那边去了,这个公关怎么做?她打感情牌卖惨?难道我们也卖惨?但是你不惨啊!” 曹晓辉看了看视频连线那一头的梵老师,只觉得这个人跟惨字完全沾不上边。谁能让他惨?神仙吗? 梵伽罗却并无回应,只是饶有兴致地翻开孔晶的微博网页,一一检审她过往发送的照片。当他看见梵凯旋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搂着孔晶,对着镜头笑得温柔的照片时,眸子里不禁泄出一缕晦暗莫测的光。 “不用公关,就这样吧。”他淡淡开口。 “怎么能不回应呢,你现在都被人骂上热搜第一了!诶我操,这是怎么了?赵总凑什么热闹?”曹晓辉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梵伽罗顺势看了看平板,却见曹晓辉把自己的手机对准他那边的电脑摄像头,无奈喊道:“梵老师,这回咱们没法和平收场了,赵总这个傻逼亲自帮你开撕了!”却见他的手机屏幕上是赵文彦刚发送的一条微博,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梵凯旋,警告道:【记得去做体检,绝症会死人!】 网友们傻眼了,搞不懂星辉娱乐目前走的是什么路数。舆论和道义分明全在梵凯旋那一边,星辉为什么还死保梵伽罗?梵伽罗公开咒人家去死难道是对的吗?当着数百万观众的面贬低一位女性是怪物,难道是合理的吗? 梵伽罗给赵文彦下了什么蛊,弄得他是非黑白都不分了?但是很快网友们就发现被梵伽罗下蛊的人不止一个。 继赵文彦之后,白幕也@了梵凯旋,语气温和,意思却不变:【梵总不要总忙于工作,平时也得注意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白幕也是商界传奇,成就不比梵凯旋小,行事低调的他跟风下场、站队撕逼本就稀奇,但更稀奇的是他却站在了梵伽罗那一方,而不是素有合作的梵凯旋,这就很匪夷所思了! 众网友目前已经懵逼,却又再一次受到了惊吓。向来只出现在高精尖的科学杂志封面上的宋睿博士竟然也破天荒地发布了一条完全与他的研究和论文无关的微博:【有调查数据表明,百分之八十的绝症在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梵凯旋,请珍惜自己的生命。】 【什么情况?这么多大佬战队梵伽罗,我看不懂了?梵伽罗只是一个小明星没错吧?】有网友这样问。 【我也看不懂,梵凯旋的卡司阵容好像没有梵伽罗华丽啊!一个娱乐圈巨头,一个商界大鳄,再加上一个享誉国际的学者,梵伽罗凭什么让他们帮忙撑腰?】 大多数网友都不敢开腔了,这么多大佬真身下场,开启了华丽的神仙打架局面,他们这些小鬼还是遁了吧,看看情况再说,万一后面有反转呢? 反转果然来了,梵凯旋似乎被这些人烦得受不了,一言不发地贴了自己的体检报告,日期是十天前,结论是完全正常,没有急症,当然更没有慢性病,他好得很,身体素质比专业运动员还健康! 这张体检报告像一个强而有力的巴掌,狠狠扇在了言之凿凿说他会得绝症的梵伽罗脸上,也间接性地扇在了支持梵伽罗的那些人脸上。 网友们:【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快笑死了!这下怎么办?就想问问@星辉赵文彦@鼎盛白幕@宋睿,你们脸疼不疼?】 赵文彦的脸当然不疼,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梵伽罗的预言能精准到何种地步。他顺手发送了一个#呵呵#的表情,坐等梵凯旋求到梵伽罗门上。骨头硬的人他见得多了,但命硬才是真的硬,这个道理梵凯旋早晚有一天会明白。 白幕也发送了一个微笑不语的表情,对网友的嘲讽和攻击无动于衷。 宋睿不太擅长运用表情包,也不想跟这些人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出了微博。 却没料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梵伽罗笑话的时候,宋温暖却带着节目组的人浩浩荡荡赶到,最擅长撕逼的撕撕姐甚至开了直播,把梵凯旋从头至尾dis了个遍,完全不管自己的粉丝在屏幕下的劝阻。 总是温柔待人的丫丫发表了一篇长文,暗喻梵凯旋和孔晶才是那个心不宽眼不亮的人。【……梵老师的世界如果是这样,】她把一张浩瀚宇宙的图片放上去,完了嘲讽道:【你们的世界可能是这样。】后面的附图却是一个摆放在书桌上的地球仪,语言十分辛辣。 节目组的人纷纷跟进,疯狂@梵凯旋,让他再去做体检。 【相信我,不要放弃,每天体检一次会有大惊喜!】宋温暖嬉皮笑脸地写道。她真是受够了咄咄逼人的梵家,竟然动用所有势力去抹杀梵老师,也抹杀她的节目!若非她上头有人,而梵老师是安全部的重点保护对象,这会儿怕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尤其是孔晶,表面上说得那么豁达,实际上下手最狠的就是她,什么人啊这是!呸! 宋温暖立刻@孔晶,直言道:【小三就是小三,再怎么洗白还是小三!给一个已婚老男人生孩子,你以为自己很高尚?】 梵凯旋和孔晶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但是这一大波人的加入却着实扭转了对梵伽罗而言十分不利的局面。 继宋温暖的宋家军之后,城南分局的很多人也都用私人账号发表了自己的态度:杨胜飞:【我支持梵老师。】 廖芳:【排梵老师!】 刘韬:【毫无疑问站队梵老师。】 孙正气:【世界那么大,真的不止你们眼前看见的这一点。】 胡雯雯:【梵老师的话一定要听,不然后悔就晚了!】 小李:【梵老师的事迹说出来怕吓死你们!】 【……】 很多知名的、不知名的人都加入了这场舆论战,吃瓜群众表示非常震惊。当水面还清浅的时候,他们满以为梵伽罗对上梵凯旋就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但是当水彻底被搅浑之后他们才发现,梵伽罗的身边竟然不知不觉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可以在事实已经极度明显的情况下还站在梵伽罗身后,坚定不移地支持他,甚至枉顾是非黑白和公理道义,这是为什么? 一个靠坑蒙拐骗过活的人,一个靠无底线炒作翻红的二线明星,真的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号召力和影响力? 然而这个疑问尚未解开,考古界的几位重量级大佬的表态却彻底让普罗大众陷入了迷惑。 陆酉:【@梵洛山,带你儿子再去检查一下身体。】 梁实:【@梵洛山,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听我的,带你儿子上医院好好看看。】 灵媒_分节阅读_191 刘仁:【@梵洛山……】 底下是一溜儿的国宝级的考古学家在@梵洛山,他们已经不屑于告诫梵凯旋了,直接把人家老爹给拎出来。 收到连环夺命cue的梵洛山无法再装死,只能笑着在微博上打哈哈:【健康的确很重要,有时间一定带犬子去医院做更全面的检查。感谢各位长辈关心,感谢广大网友关心,这件事到此为止。@梵伽罗本是好意,莫要曲解,毕竟曾是一家人。】 到最后,梵洛山这个家主反倒不得不站出来给梵伽罗打圆场,说好话。 虽然对梵伽罗大感不满的网友还是很多,但最险恶的那些舆论却已经压下去了,苏枫溪的粉丝意图借梵家的势力打压甚至抹杀梵伽罗的计划彻底破产,只好偃旗息鼓下次再战。 与此同时,梵凯旋正指着自己的手机对母亲说道:“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招惹他,他背后的势力很复杂,不是梵家能碰的。” 隔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孔晶表情疑惑:“我也不知道他后台那么硬,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还那么多人护着,你说奇怪不奇怪?”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本事?那天他盯着我的时候,我差点就相信他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深不可测。”梵凯旋揉捏眉心,面容冷肃。这些天他每每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想起梵伽罗的话,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很有可能会生出心病。 孔晶眸光微闪,脸上却带着不以为意的表情:“别瞎想了,你看看你的长相,再看看你爸爸的长相,你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儿子?你们连生活习惯和口味都一模一样。好了好了,我该回家去照顾旭旭了,你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旭旭吵着要见哥哥,怎么哄都哄不好。他最喜欢的人就是你。” 想起聪明可爱的弟弟,梵凯旋不由自主地露出温柔笑容:“好,我会回去吃晚饭,让他乖乖等着,别闹人。” 第125章 梵伽罗@梵凯旋其实并不抱什么目的,只是提醒一句罢了。他不会像外界猜测的那般是在挑衅或引战,那样做毫无意义。但是眼下,看着逐渐加入这场乱局的、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一方的人,他不得不摇摇头,露出一抹既无奈又欣悦的笑容。 他长久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轻触这一个又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终是发送了一个#合掌#的表情。 感恩,感谢…… 曹晓辉看着蜂拥而来的,因为梵老师的一条微博而群情激动的迷弟迷妹们,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梵老师,没事了,舆论已经控制住了,你休息吧,过几天还要录节目。对了,宋导刚才通知我,说上一次在紫微宫录制的节目不能播了,得加录一期。” “为什么?”梵伽罗慢条斯理地刷着微博。他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事实上如果没有必要,他根本不会动用自己的能力。 “为了保护紫微宫。闾丘氏的诅咒太耸人听闻了,节目一旦播出去,好奇的观众可能会夜闯紫微宫,对文物造成破坏。你也知道,那边正在修复,人员来往十分复杂,安保措施难免有疏漏,这时候不能引起外界太大的关注。所以下一期的录制时间会很长,从早上九点半开始,一直录完两期为止。” “嗯,我知道了,到时候你帮我接洋洋放学。”说这话时,梵伽罗瞥了阳台一眼,于是摆放在圆桌上的两颗眼珠便直勾勾地瞪过来,照例对他发动神念攻击。 梵伽罗勾勾唇,转移了视线,眼珠子便也看向鱼缸里的青蛙,再一次发动神念攻击。它必须用这条小生命来找回自己的尊严!但是没有用,青蛙被一层磁场包裹着,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可怕之处,甚至还响亮地叫了几声。 眼珠子开始疯狂转动,如果它可以说话,这会儿估计已经骂起来了,但它很快又发现了新的目标,于是定定地看向走出浴室的小男孩,漆黑瞳孔里的冷光凝聚成四个字——我要你死! “我,我已经,死,了。”许艺洋与眼珠来自于同一个世界,自然能够领会它的意思,连忙挥舞着小胖手局促不安地解释。没能满足眼珠的心愿他似乎觉得很抱歉。 眼珠开始在玻璃球里疯狂地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直把自己转成两团漆黑的虚影。 梵伽罗轻笑道:“它生气了。” “珠珠,对,不,起!”许艺洋连忙跑到阳台,冲眼珠子鞠了一躬,完了满怀期待地说道:“我,上学,去了,你们,要,想我,哦!”他冲眼珠挥挥手,又冲青蛙挥挥手,然后紧紧牵住大哥哥的手,一蹦一跳地走了。 下午四点半,梵伽罗准时出现在小学门口。即便自己刚登上热搜,且负面新闻缠身,他也没做什么伪装和掩饰,而是双手插兜,姿态慵懒地站在一处灯牌下。所有人都自动自发地将他忽略了,唯有一名贵妇像老鼠见了猫,连忙往人群中躲去。 他瞥了那人一眼,没有理会。 五点多,学校大门开了,洋娃娃一般可爱的小女孩举着【四年二班】的牌子走出来,许艺洋这一次却没站在队伍里,而是被老师牵着,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脖子上戴着一圈护颈,脑袋不能转,一只手也耷拉着,衣服上还满是剐蹭的痕迹,显然是受伤了。 梵伽罗直接无视了正眨着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孩,走到老师身边,拧眉问道:“他怎么了?” 老师非常愧疚,连忙弯腰道歉:“梵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课间休息的时候洋洋忽然顺着楼梯摔下去了,左手和左脚受了点伤,脖子也有些扭到,我们给他简单做了包扎,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带他去正规的医院检查,是我们照顾不周,医药费我们会负责的。发生这样的事真的很抱歉,不过洋洋很坚强呢,一直坚持上完了所有的课程,没让我们给您打电话。” “我会带他去检查的,谢谢你们对他的照顾。”梵伽罗蹲下身,摸了摸许艺洋的脑袋,实则暗暗读取了他今天所有的记忆。孩子的大脑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着,所以他轻而易举看到了他遭受的一切。 那个长得像洋娃娃一般可爱的小女孩走到他的课桌前,笑嘻嘻地说道:“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许艺洋认真阅读英语单词,没理她。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死人,所以会自觉地与所有活人保持距离。交朋友是不可能的,那会为大哥哥和他自己带来灾难。 小女孩堆笑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耐着性子说道:“你怎么不理我?我给你糖吃好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不,吃。”许艺洋摇摇头,坚定地拒绝了。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嗓音里的甜意却陡然增加了好几度,“你不想和我交朋友吗?你不喜欢我?” “不想,不喜欢。”许艺洋的行事风格与大哥哥如出一辙,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绝不矫言伪行。 灵媒_分节阅读_192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已彻底消失,原本闪亮的眼眸此刻氤氲着两团黑雾,其阴毒狠戾更甚很多成年人。她指了指全班同学,然后慢慢凑到许艺洋的耳边,嗓音清甜地低语:“可是你看,他们都很喜欢我呢。你不喜欢我,你就是错的,犯了错的小孩会受到惩罚。走路的时候你一定要小心,说不定你会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断手脚不算什么,摔断脖子就不好了。你知道吗?摔断脖子会死的,我的第一只狗狗就是这么死的,嘻嘻嘻。” 她银铃般的笑声在许艺洋的耳边回荡,似乎很纯稚可爱,却透着一股森寒。许艺洋感觉不到这股森寒,继续呆头呆脑地读书。 小女孩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仰着脑袋走了。她刚在位置上坐下,班上的同学就都围拢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与她说话。 这段插曲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也没让许艺洋提高警觉,直至下午课休的时候,他走得好好的,却忽然顺着楼梯从五楼一直滚到一楼,脑袋咚咚咚地磕着台阶,身体不断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老师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跑到一楼扶起孩子,满心都是恐慌。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孩子肯定会出事,他们的身体本就比成年人脆弱。但是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许艺洋却一点事都没有,不但自己爬起来,还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但他的脖子似乎扭到了,抬不起来,也无法转动,左脚也一瘸一拐的,走路有些困难。医务室的医生见他还能自如行动,脸上也无痛色,便也没做更深入的检查,给他简单包扎一下,戴了一圈护颈就完事了。 但梵伽罗却能感知到,许艺洋不但出事了,而且这种事若换在任何一个普通孩子身上,都会走向必死的结局!因为他的脖子已经完全摔断了,一个头首分离的人怎么活?而他遭遇的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只是因为他诚实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你,我不想跟你玩”罢了。 梵伽罗收回手时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眸却已完全冰冷。他转过身,直勾勾地看向举着木牌的小女孩。 小女孩立刻把木牌交给身边的同学,迈着欢快的步伐跑过来:“你是梵伽罗吗?我很喜欢你,你能不能陪我玩?”她天真地笑着,笃信所有人都会顺从自己。 梵伽罗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即绽开一抹极具诱惑力的笑容:“好啊,我陪你。”当他刻意施展自己的魅力时,所有人都会为他神魂颠倒,于是小女孩便被他牵着手带走了,班主任就在一旁看着,竟也丝毫没有阻拦。她甚至不觉得梵先生带走别人的孩子有什么不妥。 梵伽罗右手牵着小女孩,左手牵着许艺洋,缓缓行走在一个幽深的暗巷里。两个孩子隔着他的身体互相对望,一个紧张不安,一个满怀恶意。小女孩盯着小男孩的脖子,眼里闪烁着困惑的光芒。 “你在看什么?”梵伽罗蹲下身与她平视,徐徐说道:“他的脖子并未像你期望的那般摔断,你是不是感到很奇怪?” 小女孩笑得天真,脚步却微微后移:“梵伽罗,你在说什么?”即便她口口声声说喜欢对方,呼唤对方的时候却也不会用礼貌的敬称,譬如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之类,她对所有人都直呼其名,带着一股天然的蔑视。 “不喜欢你就是错,不和你玩也是错,不顺着你的意愿更是大错特错,那你是什么,世界的主宰吗?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梵伽罗语气森冷地诘问。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他,态度理所当然:“对啊,世界本来就是围着我转的。” 梵伽罗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么如果它不围着你转呢?” 小女孩坚定地说道:“我可以让它围着我转。” 梵伽罗指了指许艺洋,语气平和:“但是总会有例外,譬如我家洋洋,这时你又该怎么办呢?” 小女孩思忖片刻,拍着手笑言:“很简单啊,让他们消失就好啦。爸爸说过,做错事的孩子都要受到惩罚。”大人所谓的惩罚或许只是责骂、抄书、背书等等,但是在她眼里,惩罚的同义词却是彻底消失。她喜欢的一切都要得到,她讨厌的一切都不能再出现于眼前,这个世界才算是完美的。 孩子的世界观就是如此简单,好和坏、黑和白,在他们眼里都有着绝对不容混淆的界限,没有所谓的中间地带。他们的感情也很强烈,喜欢就非常喜欢,讨厌就非常讨厌,但喜欢的可以很快变成不喜欢,讨厌的或许又会眨眼变成不讨厌。他们不懂得何谓隐忍,会直白地宣泄自己的所有不满,肆意发着脾气。 都说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这话反过来也很适用,娃娃的脸就像六月的天,变得极快。 梵伽罗盯着小女孩,徐徐说道:“我了解你的想法了,那么现在你也做错事了,是不是应该接受惩罚?” 惩罚=消失,这个概念已根植于小女孩的脑海,于是她立刻后退,转身逃跑,却被许艺洋先一步堵住去路,狠狠推了一把。 原来大哥哥不是打算收养这个小女孩啊,害他紧张半天! 小女孩跌坐在污水沟里,总是荡着甜美笑容的脸蛋终于显露出恐惧的情绪,“你们该死,你们该死,你们该死!”她恶狠狠地咒骂着,然后瞪着眼睛期待地看着一大一小。 然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梵伽罗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她,许艺洋捡起一块小石头砸在她脸上,同样恶狠狠地说道:“不许,骂,大哥哥!你坏!” 对比人家孩子的狠戾,再对比自家孩子的呆憨,梵伽罗冰冷的表情抽搐了一瞬,完了眼中的怒火反而燃烧得更猛烈。他一只手揪住小女孩的衣领,将她提起来,另一只手覆在她脑门上,一字一句说道:“这个世界并不属于你。” “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小女孩终于感知到了由青年散发出的极致危险的气息,于是拼命挣扎起来,但是没有用,一粒蚕豆大小的灰光正由她的眉心缓缓浮出,融入青年的掌心。 “我的爸爸妈妈是宇宙的国王和王后,我是公主殿下,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对付不了我的!你没有我厉害!你没有我一半厉害!我一定会杀了你!”小女孩开始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可见在家里她没少看童话故事,她坚信自己是尊贵的公主,而这份笃信竟然可以与梵伽罗的磁场和神念相抗衡。 于是那灰光便卡在了她的眉心,未曾再往外浮动。 梵伽罗不以为意地勾唇,加大了摄取的力度。 感觉灰光又开始松动,并且渐渐脱离自己的控制,小女孩终于急了,尖着嗓子喊道:“妈妈快来救我!”她眼睛一闭,这条被梵伽罗的磁场完全封禁的暗巷竟豁然向外部世界敞开,一个女人飞奔而来,用昂贵的包包猛砸梵伽罗的手臂,怒吼道:“快放开我的孩子!救命,救命,这里杀人啦,快给我打110报警!” 巷口快速聚集人群,被磁场扰乱的监控器也开始正常运作,梵伽罗不得不放下小女孩,收回神念。那灰光重新钻回小女孩的身体,消失不见了。 女人抱住小女孩轻声安慰,梵伽罗则眸色晦暗地看着她们,沉声道:“这孩子已经失控了,你们养育出了一只魔鬼。” 女人拍抚女儿的动作陡然僵硬,随即勃然色变。 第126章 灵媒_分节阅读_193 女人已经抱不动日渐长大的女儿了,只能将她半搂在怀里,急急忙忙往巷外拖,“翎翎,走,咱们快回家。”她低垂着头,完全避开了梵伽罗的视线,甚至不敢向他讨要一个说法。 但小女孩却倔强地挣扎着,尖声嘶吼:“我不走,我不走,我要杀了他!” “翎翎乖,我们快走!别闹!”女人一瞬间怒气暴涨,却在触及女儿怨恨的目光时又缓缓放软了语气:“妈妈带你去医院看看,你脖子都青了!”被梵伽罗提到半空时,紧绷的衣领的确把小女孩的脖子勒出了痕迹,不过这点淤伤与许艺洋已然断裂的脖颈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我不走,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小女孩胡乱抓挠着母亲的脸,口中喊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在母亲面前,她早已习惯了唯我独尊、高高在上的态度,于是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像母亲这般对待自己。 她恶狠狠地盯视梵伽罗,阴毒的目光像一只完全丧失了人性的兽,但她今年也才十岁而已。 其实人类刚出生的时候和兽类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没有父母的悉心教导,他们将不具备人性,不会懂得善恶,也不会使用语言和智慧。可以说人性是父母赠予孩子最初也最珍贵的礼物,但眼前这个孩子的父母却恰恰相反,他们在她拥有了独立意识后竟慢慢剥夺了她的人性,让她变成了一个魔鬼。 由于特殊的能力和坚定的信念,她可以让思想单纯的孩子轻易地喜欢上她,但世界上的人千差万别,总有那么几个会不喜欢她,难道这些人就理当被她视为异端抹杀吗?当她进入成年人的世界,发现更多人不喜欢自己,难道也都杀掉吗? 围绕在一个人身边的人会有很多,譬如家人、亲族、朋友、爱人、同事等等,在这些人里,能有30%的人喜欢这个人就已经很不错了,余下的那些人不会喜欢,也没有义务喜欢,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而这70%的人在小女孩的眼中却是必须被抹杀的,这样的想法何其冷血? 梵伽罗直勾勾地回视小女孩,目光也阴鸷地可怕。如果说小女孩还是一只未曾完全成长的猛兽,那他已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了。 在这场无声的交锋中,小女孩终于低下头,露出胆怯的表情。当然,这种胆怯只是很微弱的一种应激反应,孩子都是记吃不记打的,一旦离开梵伽罗,回到让她倍感安心舒适的环境,她又会固态萌发。教育孩子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绝非一两次的挫败能够使其矫正。 见女儿不再挣扎尖叫,女人连忙拖着她往外走。但围观的群众却不同意了,将巷口死死堵住,高喊道:“别走啊,我们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来!” “打孩子的人看上去好面熟!” “是梵伽罗啊!我刚才竟然没认出来!” “啊,是诅咒梵凯旋会病死,并且在电视上骂苏枫溪是怪物的那个梵伽罗吗?他怎么连孩子都打,太过分了吧!” “这个人真的很烂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能让他走,一定要报警抓他!” “快让让,快让让,警察来了!” 于是半小时后,梵伽罗便坐在了城西分局的审讯室里,两名警察正在咄咄逼人地审问他,可他的神念却分裂开来,一半监控着小女孩,一半照看着许艺洋。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小女孩名叫萧言翎,今年十岁,不但人长得漂亮,成绩也非常优异,还在某宝给各大童装店当平面模特,颇有一些粉丝;其母叫做温桂云,在某宝开了一家服装旗舰店,生意非常红火,近年来赚到了数亿身家,算得上是京市新贵;其父名叫萧润民,是某科技公司的主管,如今正在赶来警局的路上。 萧言翎这会儿正趴在妈妈怀里,与警察一起看监控。 “什么都没拍到,那边的监控头坏了。”警察指着白花花的电脑屏幕说道。 温桂云暗暗松了一口气,萧言翎却不干了,尖声道:“肯定有拍到,不会坏的!你再看一遍,快看啊!” 她颐指气使的态度令警察不适地皱眉,却还是耐着性子放了一遍监控。这一次,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空白的画面竟变成了清晰的影像,梵伽罗牵着小男孩和小女孩慢慢走进暗巷,完了蹲下身与小女孩说话,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转身想跑,却被小男孩一把推进水坑,砸了一块石头。梵伽罗非但没阻止小男孩欺负人的举动,还一只手把小女孩提起来,另一只手捂住小女孩的脸,像是要把对方捂死。 “我靠,这一大一小都是恶霸啊!”围在电脑旁的众位警员发出惊呼。 小女孩尖声道:“这下可以抓他了吗?可以判他死刑吗?” “当然可以抓他了,死刑有点困难,还得看审讯的结果。”负责翻看监控的警察安抚道:“小姑娘别怕,坏人都会得到惩罚的。” “对,坏人都会得到惩罚,他应该消失!”小女孩尖锐的语气和狠毒的表情引起了众人的不适,却也没让他们多想。小孩子嘛,说话总是口无遮拦的,更何况她刚才还受到了那么大的惊吓。 她的母亲温桂云全程呆坐一旁,完全没有发言权,眉宇间缓缓笼上一层阴霾。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原本是想躲开梵伽罗的,却没料还是与他撞上了。孩子她爸知道了肯定又会很生气吧。 她捂了捂脸,无力再想。 另一头,被安置在舒适的休息室的许艺洋也正在接受两名女警的问询。当然,她们的态度是十分温柔且小心的,半点都不敢让孩子产生恐怖的联想,因为她们调查过孩子的基本情况,知道他曾是一个受虐儿,心里还带着未曾愈合的伤。 “洋洋,先喝点东西缓一缓。”一名女警把一杯温热的牛奶递过去。 “我要,哥哥。”许艺洋摇摇头,满脸迫切渴望。 “哥哥还有事,一会儿就过来。”别的暂且不提,梵伽罗对待这个孩子的用心却是值得肯定的,否则孩子不会对他如此依恋。 “一会儿,是,多久?”急切之下,许艺洋竟连说话都流利多了。 “这个说不准呢。洋洋,你们为什么那样对待萧言翎?如果你不说清楚,你哥哥可能还要在那边待很久,你也想快点看见他吧?”女警循循善诱。 许艺洋明白了,指了指自己始终耷拉着的左手:“她欺负我!”他只是太善良单纯,却一点儿也不笨,所以他知道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断裂的脖子和左腿,因为这两个地方若是伤到了,他是不可能好端端地行走的。他只需把另一处无关痛痒的伤指出来就能博得这些大人的同情。 果然,女警撩起他的袖子,查看了他的骨头后惊呼道:“这孩子的左手断了!” 另一名女警感到十分不可思议:“真的断了?可他竟然没喊疼!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他以前的经历让他对疼痛的感知变迟钝了吧!快点,我们得带他去医院,不能再拖了!” 两名女警准备去抱许艺洋,却被他躲开了。他灵活地跳下椅子,朝门外跑,别的警察看见了想抓他,两名女警却连连高呼阻拦:“别碰他,他的左手已经断了!这会儿不知道有多疼!天啊,这个孩子真是太……” 灵媒_分节阅读_194 她们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坚强的孩子,对梵伽罗的愤怒也因为孩子的遭遇而大大降低。如果是因为自己的孩子受了欺负才那样对待别人家的孩子,倒也可以理解。孩子的手都断了,哪个真心疼爱孩子的家长能压得住内心的愤怒? 许艺洋无需指引就顺着大哥哥的神念跑到审讯室门口,砰砰砰地敲门。 里面的警察还以为是同事来了,问也不问就跑去开门,腋下却钻进一个小身影,径直奔到始终未曾开腔的梵伽罗身边,死死抱住他的胳膊,眼里泛出泪花。 “哟!这孩子怎么跑来了?负责带他的人呢?” “我们来了,我们来了!队长,你出来一下,我们跟你汇报一下情况。”两名女警看了看依偎在一起的一大一小,这才冲负责主审的警察招手。 十几分钟后,两名警察回来了,看向梵伽罗的目光已不如之前冷厉:“我们调查过了,许艺洋是自己摔伤的,跟萧言翎没关系。” “那孩子很危险,如果放任下去,她的身边会不断出现死亡。”梵伽罗把小小的孩子圈在怀里,终于说出了自打进入警察局之后的第一句话。 “她坏!”许艺洋坚定地点头,短短的眉毛竖得直直的,像一头愤怒的小狮子。 “小朋友,说谎是不对的,你们学校的老师说了,你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跟别人没关系。还有,梵先生,请你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种危言耸听的话,对他影响不好。”警察无奈地扶额。他起初以为梵伽罗是什么恋童癖或虐待狂,结果闹了半天竟然是为了给自家孩子出气!这也太…… “梵先生,孩子的手摔断了的确很严重,我们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的手段太过激了,这样,你把孩子交给我们的同事,我们先带孩子去医院治疗,你留下等萧言翎的父亲,然后我们帮你们双方做一个调解行吗?孩子的伤最重要。” 梵伽罗轻轻抚摸着许艺洋的断臂,未曾表态,许艺洋却已急切地喊起来:“不去!只要,哥哥!” 两名警察还要再劝,审讯室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一名年轻警员探头进来,小声道:“有人来保释梵先生,萧言翎的父亲也来了,说是不准备起诉。” 目前两个孩子都没出什么大事,还上升不到触犯刑法的地步,所以公安机关也不能提起公诉,一切还得看受害者家属的意愿。如果受害者家属一力主张追究责任,那么他们可以自己向法院提交诉状,如果他们不准备追究,这件事就只能算了,公安机关也无权干预。 两名警察了解到事情原委后对梵伽罗的恶感早已降低不少,虽然他手段太过激烈,但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他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般对待许艺洋,就足以证明他不是一个坏人。 “梵先生,你可以走了,有鉴于孩子受了伤,并且只信任你一个,所以我们不打算拘留你,你赶紧带他去医院吧。”警察敞开审讯室的门说道。 “谢谢。那个孩子……”梵伽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默默收回了未尽之语。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在悲剧真正到来之前,没有人会认为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能对他人甚至是这个社会造成毁灭性的灾难。 他牵着许艺洋的右手走出审讯室,却见宋博士正斜倚在窗边眺望远方。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回头看过来,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自己昂贵精致的领带做成护带,套在孩子的脖子里,又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断手搭上去。 梵伽罗知道孩子不会疼,所以根本没想到这一茬,但即便如此,他漆黑的眼里依然渗出浓浓的感激。 “宋博士,你是及时雨吗?”他笑着低语。 宋睿也低声笑了,环住青年的肩膀说道:“走吧,送你们回家。我刚才跟那家人谈过了,他们已经签了谅解书。” 想起那个恶魔一般的孩子,梵伽罗被温情覆盖的眼眸立刻笼罩了一层寒霜。他朝会客室看了一眼,却发现一名男子正推门出来,满脸都是焦虑和怒色。瞥见宋睿,他愣了愣,然后就意识到了梵伽罗和许艺洋的身份。 但他的表现却完全不像受害者家属,反倒快步走过来,深深鞠躬:“梵先生,对不起!孩子的伤势怎么样?要不要我们陪你们去医院?所有医疗费都由我们来出,真是太抱歉了!” “萧先生,您没有必要这样,我们调查过了,许艺洋的伤与您的女儿没有关系。”一名警察连忙阻止他犯傻的行为。 萧润民却只是苦笑一声,无法解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情的真相,当女儿杀害了家里的狗之后他就明白,这个孩子已经被他们毁了。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她现在竟然连同类也敢下手! 接到妻子的电话时,他内心的惶惑和恐惧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 而梵伽罗的话却让他往更恐怖的深渊里滑去:“有一就有二,欲望的阀门一旦开启就再也无法关闭,那孩子已经失控了。” “还会有更多的受害者吗?”萧润民脸色大变,随后悲哀道:“当然,我早应该想到的,她的脾气越来越坏,都是我们害了她,是我们没教育好。” “如果你想寻求帮助,可以来找我。”梵伽罗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口袋,却发现里面没装名片,不由愣了一秒。 宋睿理所当然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 梵伽罗勾唇接过,交给萧润民,徐徐道:“通过这个电话号码,你总能找到我。”是的,这是一张宋博士的名片,不过没关系,找到宋博士就等于找到他,更何况在紧急情况下,宋博士也有能力解决很多麻烦。 萧润民用颤抖的双手捧住名片,而宋睿则快步走到前面去了。他怕自己太过愉悦的表情会被青年发现。 第127章 离开警局后,宋睿一边开车一边询问:“那女孩是什么情况?”他提都没提把许艺洋送去医院检查的事,而是指了指路边的招牌说道:“你仔细看着,发现药房就叫我停下,我去买点石膏和绷带。” “买石膏做什么?”梵伽罗露出疑惑的表情。 “给许艺洋把左手绑上。刚才警察派人去询问了学校的老师,所以学校那边已经知道他摔断手的事情了,明天上学的时候看见他没绑石膏,左手还痊愈了,你猜他们会怎么想?”说到这里,宋睿忍不住笑了笑。在某些方面,青年还真够笨拙,不过这种笨拙是因为个性的缘故,却不是因为智商。他不喜欢矫言伪行,所以并不懂得如何去欺骗别人。 能说的事情他会说,能做的事情他也会做,既不能说又不能做的,他就干脆保持沉默,不会找任何借口。所以刚认识他的人很容易对他造成误解。 灵媒_分节阅读_195 “明白了,还是宋博士考虑周到!”梵伽罗恍然大悟,然后摸了摸坐在自己怀里的小男孩的脑袋,愧疚道:“对不起。”这一声抱歉是因为疏忽,也是因为未能兑现承诺。早就下定决心会好好保护这个孩子,结果却让他…… 更多的话梵伽罗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把自己的脑门贴在孩子的脑门上,让他自己去感受。许艺洋闭着眼,小心翼翼地跨入大哥哥的内心世界,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却被他的温情包裹,然后拽入了那浩如瀚海的神念之中。这神念满带着大哥哥的气息,将他抛高又轻轻托住,让他在璀璨星河中徜徉。 于是只一会儿功夫,原本眉头紧皱的小男孩便咯咯咯地笑出了声。他知道今天的自己又一次被人杀死了,这份迟来的领悟当然会让他恐惧。但现在,当他融入大哥哥的神念,感受到这份绝无仅有的温暖和安全时,他却觉得自己还能再死一次。 “感觉好些了吗?”梵伽罗抚着孩子的脑袋低语。 “嗯嗯。”许艺洋快乐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就睡一觉,睡醒了伤也好了。”梵伽罗柔声安慰。 “嗯嗯……”许艺洋的声音很快就变得困乏,没一会儿功夫便睡熟了。 宋睿指了指他的脑门,笃定道:“你们刚才交换了意念?” “算是吧。”梵伽罗没想到他连这个也能猜到,表情有些惊讶。 宋睿盯着青年的脑门看了一会儿,故作不经意地说道:“要非常信任彼此的人才能这样做吧?” “当然,如果没有足够的信任,那等同于自杀。” “那么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交换意念呢?”宋睿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斟酌用词:“我的意思是,不是现在交换,而是以后,等我们发展出足够的友情和信任的时候。” 他很快又跟进一句:“我们之间算是朋友关系吧?” “当然。”梵伽罗原本还在犹豫,听见后面这个问题就立刻给了肯定的答案。 宋睿抿紧薄唇,隐秘地笑了。他虽然也很想体验一下与青年交换意念的感觉,却也知道这个要求提出来会很冒昧。被青年拒绝甚至产生抵触感的概率是百分之百,但如果他很快又提出另一个请求,且不算过分,青年答应的概率会变成百分之八九十,这是登门槛效应和冷热水效应地综合利用,对于拉近彼此的距离可以起到极佳的促进作用。 在此之前,宋睿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为了交到一个朋友而费尽心机,他原本对所有人都是不屑一顾的。但是不得不承认,青年肯定了他们之间的朋友关系着实让他感到愉悦。 他下意识地去整理领带,这才发现领带早已被自己解下并绑在了许艺洋身上,更神奇的是,在碰触这个孩子时,他竟也没感到恶心。 “爱屋及乌”四个字莫名浮现于脑海…… “前面拐角有一家药房。”梵伽罗打断了宋博士的思绪。 “你和孩子在车上等着,我很快就来。”宋睿温声交代,十分钟后又提着一包药品回来。 “所以今天是什么情况?”他再一次提出疑问。 梵伽罗确定许艺洋已经睡熟了才徐徐说道:“还记得我从那个小偷身上拿走的东西吗?那是一种能量,以某种方式进入人体后便会潜伏起来,等待被唤醒。如果始终未曾被唤醒,它们会在宿主死亡后脱离,进入下一任宿主的身体;如果被唤醒,它们就会成为宿主的一部分,并且将宿主内心所想化为现实。唤醒它们的东西就是宿主的欲念,极其强烈的欲念,也可以说是一个愿望。当宿主对某个愿望的渴求突破了临界点,就能激发这团能量,继而让愿望变成现实。” 梵伽罗瞥了宋睿一眼,见他接受良好便继续说道:“譬如那小偷的愿望是偷钱,所以长了第三只手。” “我明白了,所以萧言翎的愿望是什么?”宋睿颇感兴趣地问。 “大概是……”梵伽罗的表情一言难尽:“做全宇宙的公主吧。” 宋睿挑眉,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那可麻烦了,公主都是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不能被责备,不能被忤逆,甚至不能忍受一点点忽视。一旦公主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就会肆无忌惮地宣泄心中的不满和愤怒。如果她的愿望是这个,那么她的力量会很强大,一开始她会让身边的人围着自己打转,先是父母,再是亲戚,完了是朋友等等,到最后,她会让整个世界都围着自己打转。如果说她的力量来自于欲念,那么随着她的长大,这种欲念只会越来越强烈,而非越来越微弱,贪欲是一种可以无限膨胀的东西,届时她会从一个公主长成一位女王。到了那个时候就糟糕了,不,不用等到那个时候,现在就已经很糟糕,孩子天真的邪恶往往比成年人可怕千万倍。” 梵伽罗颔首道:“宋博士,你分析得很对。她现在已经开始杀人了。”他的手轻轻覆住许艺洋的脖颈,目中一片冷凝。 “那你准备怎么办?你已经攻击过她一次,而且在警局备了案,再要接近她恐怕不容易。” “希望她的父母能主动把她送到我身边来,晚了怕是连我都对付不了她。”梵伽罗望着窗外叹息。 宋睿摇摇头,不置一词。他知道,如果那孩子的能力真能主导身边的一切,她的父母绝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因为他们也有贪念。不过这件事对他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拜访青年的家,一窥他的私人领域,这对他来说是里程碑式的进步。 友谊万岁…… 半小时后,宋睿亦步亦趋地跟随青年爬上十八层高楼,气也不喘,腿也不酸,只淡淡开口:“不请我进去?” “不了。”梵伽罗习惯性地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那你会绑石膏吗?”宋睿扬了扬手里的药品。 梵伽罗:…… “我绑完石膏就走。放心,我有医师执照,保证专业。”宋睿一本正经地说道。 “请进。”梵伽罗终于放弃挣扎,推开了厚重的防盗门。 一股异常森寒的气流扑面而来,摆放在阳台上的两颗眼珠立马看向拜访者,然后发射诅咒。但是这一切并未让宋睿露出异色,他先是走到阳台,笑着凝视那只青蛙,完了走进空无一物的厨房,环顾一圈后问道:“有烧水壶吗,我需要足够多的热水软化石膏,我还需要一个盆,一把剪刀。” 灵媒_分节阅读_196 梵伽罗首次露出局促的表情:“没有,都没有。” 宋睿盯着他默默叹了一口气,既不对他完全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的家表示疑惑,也没有追根究底地探问原因。任何模样的梵伽罗他都能接受,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甚至是非人类的……无所谓,只要他始终是他,一切都无所谓。 宋睿扬了扬车钥匙,轻笑道:“走吧,咱们带孩子去逛超市。” 刚睡醒,精神头还有些萎靡的许艺洋立刻跑到玄关处换鞋。他显然对这项活动很感兴趣,但梵伽罗却把他拎回来,剥掉衣服放入浴缸,又把滴溜溜转动的两颗眼珠子放进去,沉声道:“乖乖躺着疗伤,我一个小时之内就回来,伤好了记得做作业,我要检查。” “你对他这么严格啊!”宋睿低低地笑。这个家并不森冷死寂,恰恰相反,最鲜活的那一抹色彩就在他眼前晃动。 “我也是为了他好。”梵伽罗的回答像任何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 宋睿又是一阵低笑,感觉这一趟没白来。在严肃的场合之外,他看见了另一个梵伽罗,同样真实,却更加可爱。 —— 一小时后,宋睿离开了,留下一个装满温水的盆,一个电动烧水壶、一把剪刀,一地绷带和几大包消毒纸巾。这个原本空荡荡的家被他弄得一团糟,但梵伽罗却一边打扫卫生一边勾着唇无声地笑。 瞥见被宋博士随意扔在地上的领带,他弯腰捡起,放进盆里,呢喃道:“明天还得去超市买洗衣粉。” “哥哥,我也去!”趴在阳台茶几上写作业的许艺洋连忙高喊。由于今天受了不小的刺激,他说话竟然更流利了。 “好,你还想买什么就尽管拿,这个家太空了,客人来了连张椅子都没有,我们顺便买几把椅子吧。不不不,或许可以买沙发,很轻巧的那种,叫什么来着……”梵伽罗拿出手机搜了搜,恍然大悟道:“啊,是懒人沙发。”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原本空荡荡的暂时的落脚点,已经被他布置得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家了。 许艺洋大声说好,表情美滋滋的。 监督孩子做完了作业,梵伽罗拿出手机登录家长群,对照老师发送的“今日作业备忘录”开始一项一项检查。似想起什么,他点入家长群的后台,查看萧言翎的家长在不在,果然找见了一个备注名为“萧言翎妈妈”的成员,于是给她发送了一条信息:【你们应该尽早阻止那个孩子。】 温桂云没有回应,家长群里的人却开始频频@梵伽罗,态度十分具有攻击性:【我听说梵先生因为恶意伤害萧言翎被抓到警察局了是吗?】 【是的,我有监控视频,给你们看一看。】一名神通广大的家长竟然把梵伽罗拎起小女孩并捂住她头脸的视频发了出来,单看表象,这场面的确很可怕。 【天啊!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待一个孩子?】 【听说是因为他家的许艺洋从楼梯滚下去,摔断了手,又撒谎说是萧言翎推的,他就跑去找人家小姑娘报仇。如果萧言翎的妈妈没及时赶到,天知道他会做什么!】 【是的,我也听学校老师说了,一切都是因为许艺洋撒谎引起的,不过梵伽罗的心理也有问题,再怎么着,他也不能攻击一个孩子!】 【@班主任老师,班上竟然有这样撒谎成性的孩子和心理变态的家长,学校有没有说法?我们绝对不同意再让这样的人留在四年二班!许艺洋必须转走!】 【对!许艺洋必须转走!】 【@许艺洋的哥哥,你要是看见了我们的话就站出来表个态!】 【各位家长请冷静,我会与梵先生私下进行沟通,完了再把我们的决定公布在群里,还请各位家长耐心等待。】班主任老师连忙站出来缓和矛盾,但梵伽罗却完全不在乎他们的言论,他只是一条又一条地给萧言翎的母亲发送私信:【你应该知道你的孩子越来越危险了吧?一开始死的是宠物狗,后来是同班同学,那下一个呢?你们知道她攻击许艺洋的理由吗?只因为他不喜欢她,不愿意跟她玩。你们的孩子已经冷酷到这种程度,如果你们不想她再错下去,就把她带来见我。】 这些话似乎触动了温桂云,她终于回复了一条:【梵先生,我们感到很抱歉,但是我们不能把孩子交给你。】 【所以,你们是准备放任不管了?】 【不不不,我们会好好教育她的,但是我们不会把她交给一个陌生人。任何一个父母都不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请你理解。】 【你们教育不好她,她的世界观已经成型,而且坚定不移。】 【不会的,她还小,她会懂事的。】这大约是每一个父母都会坚持的妄想。 梵伽罗叹了一口气,慎重道:【如果你们坚持把她留在身边,又没有能力约束她的脾气和行为,悲剧会一个接一个地发生。严格的教育与孩子热爱自由的天性是互相抵触的,一旦你们违背了她的意愿,你们想过后果吗?或许下一个死亡会发生在你们家里,然后是学校,最终将蔓延到社会。你们能承担相应的责任吗?】 【梵先生,你不要危言耸听,我了解我的孩子,她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今天的事只是一个意外,她不是故意的!况且你的孩子不也没出什么大事吗?】 一句又一句维护熊孩子的经典对话出现在聊天页面,令梵伽罗眉头紧拧,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对方的心思:【温女士,你是因为担心孩子才不愿意把她交给我,还是因为自己的私欲?私欲膨胀到极致会爆炸,希望你能承受那样的后果。】 他摇头叹息,不再多劝,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没用,那对父母不会听从。退出私聊界面后,他又有了一个更糟心的发现——群里的家长竟从集体讨伐自己和许艺洋变成了热烈赞扬萧言翎。 有一位家长把萧言翎担当模特时拍摄的艺术照接连不断地发送到群里,介绍道:【这就是受害的小姑娘,萧言翎,连续三年被评为省三好学生,听说在以前的学校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画画、跳舞、唱歌、弹琴,都很棒,拿了很多奖!】 【我家姑娘一回家就对着我叽叽喳喳地夸萧言翎,还说要和她一起去学跳舞。以前无论我怎么劝,她都不肯去,她怕苦。】 【我家小子也特别喜欢萧言翎,还说长大了要当她男朋友,把我给笑的哟!他现在一回家就赶紧写作业,说是萧言翎只跟成绩好的孩子玩耍。他现在长进多了!】 【我家孩子跟萧言翎同桌,以前成绩中下,这次小考却突然进了班级前十。@萧言翎妈妈,真是多谢你家孩子,她起了很好的带头作用!】 【所以说孩子要跟好孩子玩,这样才能受到正面的影响,千万别跟许艺洋那种连话都不会说的阴沉孩子接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