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渊》 内容简介 《逢渊》作者:十二盏月 简介: 钓系不自知拽姐x bking公子哥 厌世|救赎|双强|校园|蓄谋已久 俞斐一张妖艳脸蛋,一身烂脾气,从克死亲人的落魄千金,活成众人口耳相传的恶女。 人人惧怕她,人人都想得到她。 但俞斐不相信有人爱,也不会爱人。 * 他们这个圈子玩得开,年少多情,玩腻了就甩。 傅闻屿偏偏挂在俞斐这棵树上。 有人说他是瞎了眼,看上俞斐这样的人。 身边人劝他:“你眼光够毒,俞斐是出了名的难泡,确实漂亮,但人不怎么样。她在秦市的名声不是一般的烂,兄弟我劝你一句,追不到就算了,好女孩儿多得是。” 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说:“话都是人说出来的,我没好到哪去,俞斐也不见得有多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明白,俞斐从来都有让人为她赴汤蹈火的资本。 * 凡事先打上个记号是傅闻屿一贯的做事风格。而俞斐这个人,是他见了三面就认定的。 第一次见,人连正眼都不瞧他,当时觉得这姑娘挺傲。 第二次见是当天的校庆,她作为开场独奏穿着黑裙弹了一首钢琴曲,曲美人飒,台下掌声轰鸣。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第三次见是去看烟花秀的路上,撞见她正拎着根棒球棍把一面露猥琐的男生怼在墙上。 他觉得有意思。 但傅闻屿找了两个月,都没再见过俞斐一眼。直到聆川高中开学,从同学口中得知她转学来了聆川。 傅闻屿向来知道俞斐有多惹眼,就更不想在充满众多竞争者的境地里循序渐进地温水煮青蛙,只想单刀直入地告诉俞斐,他想和她在一起。 所以在开学第三天就把喜欢俞斐这件事摆在了明面上。 俞斐只回他三个字:“没可能。” * 遇见俞斐之前,傅闻屿不畏世事,所有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 遇见俞斐之后,他只想她活着。 * 小剧场: 夕阳余晖之下,绿灯亮起,车窗半降。 凉风吹起发丝,俞斐坐在副驾侧头问:“傅闻屿,你知不知道自己追女孩的手段很low?” 傅闻屿单手掌方向盘,斜额看她一眼,笑:“那我追没追到你。” “是我愿意被你追到了而已。” - 阅读指南: 男女主皆非完美人设(俩疯子来的) 未成年前?高中期间未发生关系 1v1双洁he 双向救赎 内容标签: 强强 因缘邂逅 天之骄子 爽文 校园 救赎 主角:俞斐 傅闻屿 其它:蓄谋已久,得偿所愿,双向救赎 一句话简介:厌世拽姐x bking富少 立意:活着真好 第1章 出逃 第1章 出逃 临渊而遇,绝处逢生。 - 沈晟不举了。 俞斐送给沈纪云的这份大礼,直接让沈家断了后。 …… 沈家铺天盖地在秦市找俞斐的时候,她正在lion外的草坪调酒。 lion是家咖啡馆,特有情调一地方,因老板体内浪漫主义作祟,在市区边缘买下一大块地方并铺满了草坪,lion就开在草坪边。 此刻已然黄昏,天边云烧的通红,草坪上人不少,桌椅全被清到两侧,场地边的光束灯也亮起。 有人叫俞斐一起去跳舞,俞斐窝在服务生刚给她搬来的沙发里,摇摇头让他们玩。 沙发前摆了一小方桌,桌上一溜酒瓶,高杯低杯雪克壶以及糖浆薄荷冰桶之类的也摆了一排,边上放着她刚调好的三五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 她懒得去和他们插科打诨,就在角落随意调着玩。 lion上下都知道俞斐不喝酒但有调酒的习惯,因而店里特意备着调酒的东西,服务生把她要用的拿过来放好,随后退到一旁不敢多话。俞斐常来,今天是第一次让人清场后又叫来了这么多人。但谁不知道lion的少东家和俞斐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就算她把这儿掀了,也没人敢管。 桌上手机屏幕一直亮个不停,俞斐百无聊赖地探了身子拿起手机,手指一划,吼声从手机里源源不断地吵嚷出来,无外乎都是骂她的话。 她听都没听,把手机挪老远,等沈纪云消停了,才懒洋洋开口:“有事?” 那边顿了下,又被她这句话瞬间将火拱得老高:“还有脸问我有事?沈晟是你亲弟弟,我就这一个儿子,你竟敢找人把他给打成残废!?是不是这几年我给你养得翅膀硬了,惯得你眼里没我这个舅舅了!啊?!俞斐,你他妈最好别忘了,当初没人要你的时候,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灯光迷乱,俞斐耳边一半是喧嚣,一半是那个快要气疯了的男人的怒吼。 她听着沈纪云骂她,开了免提,将手机搁到桌上,顺手拿起小刀慢慢给柠檬削皮。 边削边感慨她给沈纪云的这份足已让他发狂的临别礼。 过了一会,大概是没什么可骂的了,又或者没听到她回应,电话安静下来。 俞斐把一整条螺旋状柠檬皮放进柯林杯,脑海里闪过几段恶心的回忆,拿起手机头一次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找人打,就是我打的,他还犯不上找人来打。你儿子做了什么你自己去问,今天没把他打死算他命大。再说了,我妈就生了我一个,他算哪门子亲弟弟。” 顿了顿,夹了块冰放进杯子,不给沈纪云插话的机会,继续说:“还有,你是怎么把我带到沈家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话落,沈纪云粗重的呼吸静了一瞬,旁边似乎是有人悄声和他说了什么,再开口时冷静了不少,他语气稍微放软,却依旧带着强硬:“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俞斐,不要以为躲起来就能全身而退,在秦市,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你最好现在回来,我可以不追究你责任,但是这件事必须得有个说法。” 说法? 哪有什么说法,于他沈纪云而言,任何人事物都可以用钱来衡量,钱就是一切道理的钥匙。 俞斐哼笑了声,挂断电话,关机。 可真有意思,儿子都在鬼门关绕圈呢,还有心思惦记着她。 不知从哪吹来一阵热风,俞斐把粘在颈侧的头发顺到耳后,起了瓶干邑。 她今天量酒器也不用,只估摸着往里倒,至于倒多少,全凭感觉。 等倒姜汁汽水的时候,身边突然一沉。 “调这么多啊。” 俞斐望过去,看清人,没理,兀自把汽水满至杯口。 来人顶着一头挑染成五颜六色的头发,右边眉毛被剃成断眉,无端生了些戾气。 他先瞥到桌上的手机,又扫了眼满桌的七七八八,俯身闻了闻,瞬间一脸嫌弃:“乱搞啊,浪费。” 然后从俞斐调的一众酒中挑中刚刚完工的那杯往嘴边送。 俞斐截过那杯酒放桌上:“事儿多就别喝。” “诶,别呀,说着玩儿呢嘛。”陈继赶紧拿起仰头闷,咽得龇牙咧嘴,完还得竖大拇指,“好喝,光调不喝的人就这好处,每次调的都是新口味。” 俞斐送他一白眼,接着朝他身后探一眼,陈继明白她意思,“阿琢家里有事,说等过几天再聚,他请。” 俞斐闻言微微垂头,没说什么。 陈继把俞斐调的这几杯挨个都尝了口,像在头上贴了个理疗仪一样,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喝完才想起来问:“你手机怎么关机?” 俞斐扯谎:“没电了。” 陈继没管她说的真假,朝草坪那一堆跳得乱七八糟的人抬了抬下巴:“啊,今天叫这么多人干嘛?” 天色昏暗,五光十色的灯一下一下晃过来,晃得人眼发涩,俞斐把手背压上眼睛。 回:“玩儿呗。” 听她这么回,陈继眯起眼,放下酒杯,狐疑地看着她:“不对啊,你今天不对劲。说说?” 说不上来的,就是觉得她有什么事。 和俞斐关系走的稍微近一点的人都知道,她不算是爱热闹,甚至讨厌杂乱的场子,虽说今天来的都是同龄的朋友,也就是简单的唱唱跳跳,但一下子叫这么多人来实在不是她的作风。 俞斐没骨头似的懒在沙发里,灯光又一次晃过来,透过指缝睁开眼,模糊间,她看着那群七扭八歪的人,心下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能有什么不对劲,无聊了所以就喊了他们过来一起玩,现在觉得没意思了就各回各家咯。” 她边说着,从沙发里缓缓起身,走到前边把吵人的音乐一下全给关上。 陈继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草坪上的人瞬间呆若木鸡,有人在那跳得正欢,这一下差点没给脖子摇错位,捏着脖子抬头,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人不小心给碰关了,刚想骂人,俞斐就说话了。 “散了吧,今天就这样。” 说着,不顾满场探究不解的目光,慢悠悠地走。 俞斐唇色发白,灯光刺得她一双眼微微眯起。 人是她一个个打电话叫来的,局也是她攒的,这场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告别就这么悄无声息的,以她的一句“散了”作为收尾而结束。 她回身拍了拍陈继的肩,扯出个笑来,说着下次再聚,示意他别再跟,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像是要决绝地与过去的人事划清一道无形界限。 也因此没有看到刚刚停在路边的车,以及从车上下来的颀长清瘦的身影。 出来后并没有走多远,只过了一条街俞斐就懒得再动了。 初夏的夜晚并不安静,蝉鸣,车声,鸟叫,所有的一切都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嘈杂。 手机开机后铃声立刻响起,俞斐像流浪的卖艺者一样,蹲在绿化旁边的人行道,手肘搁膝盖上,手机放在耳边。 那边说一句她回一句。 …… “嗯,办完了。” …… “您来可以,但是我明天得先走,沈纪云大概快疯了。” …… “去哪都行。” …… “好,谢谢阿姨。” 一场电话通完,俞斐深深吸了口气。 路边成排的路灯适时亮起,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周身笼了片柔和的光圈。 这是一场透明的交易。 没有感情,不要金钱,只有摸不着的利益。 俞斐不知道是该感谢她乐于助人却早早去世的妈妈,还是该相信因果轮回。 年轻的时候她妈妈救了徐曼禾一命,几年后,徐曼禾为了还这个人情将救命恩人的女儿拉出火海。 如此一来,徐曼禾恩情还完,而俞斐重获新生。 俞斐把手机放进兜里。她不傻,父母早亡,离了沈纪云,她就是一孤女,有钱没势,再加上今天送给他的这份礼,再在秦市待下去会被弄死也说不准。 有人为她出谋划策跳出沈纪云这个火坑,甭管那人想的什么,冲这点上就足以让她不计后果的同意,毕竟她也没什么能给了。 而且,人情换重生,客观来说,也不过是各取所需。 她起身站起来,望着道路两旁在白天被晒的有点蔫的法国梧桐。 和其他城市相同,该有的人言喧嚣,车水马龙,秦市一样不少,也没什么特别,但又确确实实不同。 这是把她一手推进地狱的地方。 路边的车呼啸着过了一辆又一辆,尘土扬起落下几个回合,风声里传来若有若无的一句。 “我得,活出个人样来。” …… 有时候,进退两难的确是逼着人前进的最好境遇。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俞斐新换了手机卡,断了秦市所有的联系,天南海北玩个尽兴,等她从外面玩够了回到秦市的时候,徐曼禾已经以极高的效率摆平了沈晟的事,并且拿到了她的监护权。 俞斐从一开始就知道,让沈家平息的最好办法就是钱和权,一直压着不放她走也是为了这个。徐曼禾大概搭了很大一笔数目进去,才把她的姓名从沈家户口本上换到了徐家的户口本上。 两个陌生的人突然多了一层最亲近的关系,徐曼禾对此比俞斐适应得更好,她勒令俞斐必须上学,并给她办理了转学到港城聆川高中的手续。俞斐欣然接受,左右不过是换个地方,无所谓是哪。 徐曼禾办完事的第二天就出国了,临走前给俞斐买好了去港城的机票,也一并付好了酒店的钱,一切都安排的妥当,给俞斐一种真像是把她当女儿养的错觉。 接着又在酒店里窝了几天,直到聆川高中开学前一天才离开秦市。 出发去港城那天,天气格外好,一扫前几日的阴雨连连,就连窗外的蝉都乐意多叫几声,像是为她践行。 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离别这种事,她向来不擅长,能省则省。 即便朋友成群,某种意义上也永远都是孤身一人,没有依靠,更没有牵挂。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不影响观看下本《别装乖》依旧对抗路情侣,求个收藏~甜酷小作精idol??口嫌体正控制欲拉满校园|反差|占有欲|训狗文学秦砚琢的房子被复读来的温逢霖鸠占鹊巢,听说是个idol,名气还挺高。但说实话,他挺烦那女孩儿。有人问俩人什么关系,秦砚琢避之不及,只道:“我姐朋友的妹妹,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后来future女团解散,队内门面担当的温逢霖转型演员,出道第一部电影就爆火,一夜间跻身一线行列。圈内流传,温逢霖有个男朋友,有钱有势,早早就给她铺好了路,只是长相不尽如人意,温逢霖没否认。一次小聚,秦砚琢拿手机点赞温逢霖社交媒体上的照片。朋友凑过来:“这是温逢霖吧,你是她粉丝啊?”向来嘴硬的秦大少破天荒点头:“死忠粉。”紧接着又指着手机里的照片:“我老婆。”桌上众人:“……”有人问吗?朋友盯着秦砚琢那张帅得天怒人怨的脸:……这是“长相不尽如人意”?*秦砚琢从聚会回到家,等了半宿,终于等到温逢霖赶完通告回来,两步走到玄关从把人揽进怀里,撩起下巴就要亲。下一秒却被手指隔开。温逢霖:“等会儿,摘个舌钉,亲起来不舒服。”秦砚琢扣着腰把她抱坐在玄关柜上,带着酒气埋进颈窝:“我长得不尽如人意么?”温逢霖拍了拍他脸,笑得甜:“谁说的,这么帅。”秦砚琢止了她卸舌钉的动作,转而将自己手探入她口内,扔出舌钉,阴郁道:“你。”吻如期而至,温逢霖被亲得晕头转向,不忘警告:“别乱亲,明天有拍摄……”秦砚琢惩罚似的咬一口:“不可能。” 第2章 不良少女 第2章 不良少女 飞机晚上七点抵达港城,徐家派司机来接俞斐。 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看起来很热情,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俞斐没什么兴趣,适时应两声。 “夫人没一起回来吗?” 俞斐把车窗打开,她有些晕车,靠在后座上阖眼休息,“徐阿姨去国外了。” 徐曼禾一年里能有多半年都在出差,家里人都习以为常。 “哦,俞小姐,你多大了?” “十七。” 司机点头:“我家少爷和你同样大。” 俞斐漫不经心:“是吗?” 徐曼禾有个儿子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小时候也见过,但臭屁得很,直觉这人应当比陈继还浑了十倍不止。 司机又说些什么,俞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被叫醒的时候已经到了。 管家杨舟站在大门口,冲她和蔼又礼貌地笑了笑,接过行李引着她往里走。 院里的长排柱灯亮着,将整个院子照得明亮。 房子有点偏古典风,复古的吊灯上缀着水晶,光线映在墙壁挂着的油画上。 即便当家主事的没在家,招待也很周到——阿姨从厨房里端出来最后一道菜,俞斐在餐桌旁坐下,上面整整齐齐摆了四荤四素一汤。 丰盛得很,再来五个她都吃不完。 但她胃口早被波折的行程搞得半点不剩,只吃了几口就有点恶心,碍于做饭阿姨殷切的眼神,勉强塞了好几口。 杨舟站在旁边见她艰难喝下第三口汤的时候,适时又温和地说了句:“俞小姐,要不我先带你去房间转转吧。” 俞斐觉得杨舟是一位非常称职的管家,立刻放下勺子跟着去了三楼。 听杨舟说,是和他们那个常年不回家的小少爷房间挨着。 她来港城没带什么行李,只象征性拎了个行李箱,里面放着在秦市上课时常用的包,衣服也没带几件,剩下的统统都留在了沈家,懒得拿,也不想要了。 把箱子往屋里一推,站在卧室门口开始打量。 房间装修风格和楼下一样,一进门的左手边墙上挂了一幅画,房间尽头是整面宽大的落地窗,暖黄的氛围灯亮着,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有点书里所说的家的温馨。 同沈纪云家里那间令她熟悉的、厌恶至极的房间不一样,这个陌生的、泛着新鲜气儿的地方莫名令她心安。 突如其来的安宁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心里被一种类似新生的喜悦疯狂缠绕。 纵使窒息,却少见的带了些甜腻。 在徐家的第一晚,俞斐依旧同往常一样翻来覆去到后半夜两点多才睡着,又断断续续做了好些梦。 早上六七个闹钟和门外杨舟锲而不舍的敲门声,勉强给她从睡梦中拉扯出来。 “俞小姐,起床了。” 杨舟不紧不慢地语调重复第四遍的时候,俞斐终于应了一声,抓起手机关掉闹钟。 窗帘还拉着,遮了满屋子的光,手机上明晃晃的时间提醒她——要迟到了。 丧尸似的坐起身,抓了把头发,烦躁地把手机一撇,深呼吸了好几个来回,把冲到嗓子眼的起床气憋下去才进洗手间。 简单洗漱过后,胡乱套了件半袖和牛仔短裤往楼下走。 餐桌上豆浆三明治小笼包什么的一应俱全,俞斐来不及挑,随手拿了个离她最近的小笼包,叼在嘴里朝外走。 刚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发现是西芹馅的,顿时吐了个干净。 好吧,要迟到的人不配吃早饭。 拎着书包坐上车,杨舟亲自送她去的学校,带她到五班门前才回徐家。 去学校路上,杨舟告诉她,徐曼禾把她安排在了他家小少爷所在的班级,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先和他说。 不过,人应该过几天才会回来,他们也还没联系上他。 俞斐应了,但她自认除了好好学习之外不会遇到什么困难,更不想和其他人有什么交集,直把这话抛到九霄云外,没当回事。 进学校大门,还没来得及欣赏港城最好的中学到底有多辉煌,就被杨舟风风火火带去了教学楼。 紧赶慢赶,终于在铃声响起的前一秒到了班门口。 她一脚刚踏进来,班主任孟国青立刻停了激昂的课前讲话,把人从门边拉到讲台前,笑容堆了满脸:“俞斐吧,正好,来来来,大家欢迎一下新同学。” 金秋九月,窗外,校园里栽满了红枫树,热烈如火,红的一片灿烂。 俞斐穿着最简单的白t和牛仔短裤,一手拎着书包,另一只缠着两圈黑色手串的手腕垂在腿侧,眼睫微垂,略有些懒散地站在讲台上。 来港城前,她特意染掉了之前张扬的发色,此时一头柔顺的黑发披散在身后。 俞斐五官凌厉,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漂亮,尤其是上挑的眼尾似有若无的带着冷,像枚不可攀的毒刺。 班里有人开始起哄。 聆川漂亮的女生不少,但几乎都是像校花江矜那种清纯女神挂的,极少能见到俞斐这样站在那一眼就能让人刻进脑子的。 俞斐眼角眉梢都挂着生人勿进的冷意,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野劲儿,一副“谁也别惹老子,惹了就给你干趴下”的模样,就差没在胸前挂个写着“我是不良少女”的牌子。 她冲着台下随意点了下头,淡淡开口:“我是俞斐。” 没多余的话,说完,不等欢迎,在众人期待中,略过第一排那个最显眼的空位,拎着没放一本书的书包,径自坐到两张并排空着的座位中挨着过道的空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都不带拖沓。 班里“轰”一下炸开。 新转校生有点帅。 俞斐的起床气还没消,脑子里混沌得像颗鸡蛋,像“多多关照”之类的话她觉得很蠢,是绝对不会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友好相处而说出口的。 坐到座位上,躁意并没有消减多少,刚才在讲台上一眼望过来,一共有三个空位,其中两个桌上都多多少少摆了几本书,选这个位置完全是下下策,她喜欢靠窗。 孟国青用力清了清嗓子,躁动稍微压下去,他笑着缓解尴尬:“欢迎新同学,大家之后就是一个集体了,要互帮互助!” 现如今的高二五班,自打入学就被评为聆川历年来最难管的班级。 五班前前后后换了三个班主任,他孟国青非常“荣幸”的成为了第四任。 倒不是学生有多难管,而是压根就管不住。 俞斐坐下没一会,前面就转过来一张圆圆的脸。 “你好,我叫唐茜茜。” 俞斐看着她点头:“你好。” “那个,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可以问我。” “好。” 对话进行到这就有些尴尬,唐茜茜不知道说什么,俞斐是没什么想说的。 正巧这时唐茜茜同桌帮俞斐从教务处把书和校服领了回来。 他把东西放到俞斐桌子上,气喘吁吁的,俞斐一向不愿意欠别人什么,手头又没什么东西,只好把书包里早上杨舟塞给她的一瓶水递给他。 “不用不用,你还不熟悉学校,我是班长,帮你取来是应该的。”路旻恺边摆手边摇头的拒绝。 俞斐把水往前推了推,托着下巴看他,轻飘飘问:“那你要什么,钱么?” 说着就把手伸进口袋里。 路旻恺这下急了,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随后迅速从桌上拿过水,“我,我拿水就是了。” 俞斐视线不经意扫到他红了个透的脸,不在意地耸耸肩,心里冒出几个字。 纯情小男生。 …… 对于俞斐,或余光瞟一眼,或光明正大地打量,杂七杂八的议论声从高二五班门窗缝隙里钻出来。 “听说来的这个是南方的妹子,这也太好看了点,你说她是不是贼娇弱?” “你看她刚才那样,像娇弱的?”接话的男生指了指俞斐的座位。 男生一拍手,“那班里也没别的位置啊,但是她长得这么好看,傅闻屿应该会怜香惜玉一点吧。” “……鬼知道,江矜够漂亮了吧,也没见他有多喜欢。” “他不就看着挺冷淡一人吗,再说了,他俩也没在一起啊。” 离俞斐座位不远的何暖趴在正睡觉的同桌耳边:“范司胤,咱班来了个转学生。” 范司胤睡眼朦胧,一点也不想睁开眼,含糊应道:“来就来呗。” 何暖见他还不起,直接拧了他一把,“别睡了,你看她坐哪了。” “嘶——”范司胤被掐得龇牙咧嘴,刚想发作,余光瞟到那个很长时间都没人坐过的位置。 “傲得不行。”何暖朝俞斐抬抬下巴,“二话没说就坐那了。” 范司胤瞬间清醒,伸着脖往俞斐那边看。 “长什么样?头发挡着看不见。” 何暖低头玩手机,“我上局打完,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个侧脸,有鼻子有眼的,挺好看的应该。” 范司胤:“……” “你要是不会形容就闭嘴,谁没鼻子没眼。” 说完一把扒拉开何暖,举起手机对着俞斐一顿狂拍。 他手机没静音,连着几声的“咔嚓”,引来全班人的注视,也包括俞斐。 何暖看着齐刷刷扭过来的头,嘴角不由得抽搐:“你变态?” 范司胤盯着照片爆了句粗口,揉揉眼睛再仔细看,一下乐了,他拍拍何暖后背:“闻屿这回是非来学校不可了。” “你能劝得动他?” “我不能,但有人能。”他把俞斐正好回头的那张照片发给傅闻屿,再两指把照片放大,递给何暖。 何暖皱眉盯着看了会儿,反应过来,和范司胤视线对上,表情挺难以置信:“这不是秦市那女生?” 范司胤打个响指,回:“bingo!”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新同桌 第3章 新同桌 聆川教学效率很高,没给学生太多的调整时间,第一节班会过后就开始正式上课。 数学是新学期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节课,俞斐最讨厌的科目之二,第一是英语。 数学老师是个头顶锃亮的小老头,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不高,快瘦成骨头架子了。 他把装满枸杞的水杯“哐”一声搁在讲桌上,又从胸前口袋里拿出副眼镜戴上,这才开始说话,他远不比孟国青唠叨,说了没两句就开始讲课。 班里听课的不多,大多都沉浸在刚刚开学,见到阔别一个暑假的同学的兴奋中。能听见小声的嘀咕,数学老师不管,依旧在讲台上尽职尽责地写写画画。 俞斐跟着翻开数学书,看着书上乱七八糟的符号,想着以后要怎么才能把它们都装进脑子里。 突然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从后边飞过来,滚上书桌,被前头的一堆书拦住。 俞斐指尖勾过来,将它展开铺平,小纸团变成巴掌大的纸,右下角还有个页码1,一看就是从数学书上撕下来的。数学公式边上龙飞凤舞写着六个狗爬大字。 “你是秦市的吗?” 俞斐朝扔纸团的方向回头,根本不用找,刚刚拍照忘记静音的那俩人坐得贼端正,哈士奇似的露出期待的目光盯着她。 仔细回想,不记得在秦市见过,索性没理,继续研究老师到底在讲书上第几页。 接着就听到几个坐在后排的嘀咕声,有男有女,敌意不小,什么装啊,拽啊的,都没敢大声,但不停。 直到俞斐用力把书合上,“啪”的一声,引得前排看过来,老师也在回身的间隙递过来几眼,那几个人才堪堪闭嘴。 就这么着熬完了八节课,整天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要么听着天方夜谭,外加中午去食堂感受了一次人潮拥挤,一天也就这么在妥妥的差生表现中不咸不淡地过去。 等晚上回到徐家,卸了书包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都陷进舒适绵软的被子里时,俞斐才真正从那种不切实际的现实中体会到一丝真实感。 从脚沾港城土地的那一瞬,再到此时窗外夕阳透过窗斜照进房间,微暖的气息沿着地板爬上枕头,连发丝和睫毛尖都染上一层浅淡金色的这一刻,身体和大脑里叫嚣着的悬浮感突然才有了一种平稳落地的感受。 抓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犹豫地点在安上新手机卡时特意存的号码上。 门外杨舟在这时叫她下楼吃饭,俞斐应一声准备下去,同时放弃再拨电话的准备,随手将手机搁床上。 页面停留在正打算拨通电话的界面,上面显示三个字—— 方医生。 - 一夜之间,静了近两个月的五班微信群瞬间生龙活虎起来,因为他们班的新转校生。 因着她的冷和燥,也因着她那张惹人议论的漂亮脸蛋。 五班人对她最直观的第一评价是漂亮,第二是高冷,更多的则是看不透。 是以都在猜她是从哪个学校转过来的,因为什么转过来。而不论男女,最关心的莫过于她有没有男朋友。 俞斐性子冷,能明眼看出来的不好相处,除了唐茜茜,很少有人上赶着和她讲话。而她本人也似乎没什么想要主动和人聊天的想法,看起来更不太想结交新的朋友。 不爱说话和冷淡已成为他们给她定下的标签。 班里对俞斐说头不少,有说她应该不好相处,像太妹。 也有人觉得她只是性格太冷,毕竟嚼人舌根挺令人反感。两种说辞各执一派,私底下谈论的热火朝天。 短短一天,不至于到全校人尽皆知的地步,但在五班,抑或是人所见她之处,都会或大或小的听到一声惊呼,惊叹这个女生今后会让聆川多少男生为之疯狂,又将会成为多少女生所嫉妒的对象。 甚至有人大着胆子说,按这个势头,不出一个礼拜,俞斐能挤下江矜成为聆川校花。 但开学第二天,五班炸开了锅。 就是这件事,把人们对俞斐这个脾气差,性格冷的转校生的兴趣于悄无声息中狠狠压了下去。 不为别的,听说傅闻屿回来了。 上学期把他好哥们揍进医院,自己也落得个休学的傅闻屿,毫发无损地回来上课了。 一大早不知道是谁一到校就开始造势似的嚷嚷这事,俞斐来的时候班里乱成一锅粥,跟打了鸡血一样。 傅闻屿自校方贴在告示栏中所说的休学之后,就断了社交圈子,谁叫也不理,大有一种老子不在这继续混的态度。 除了几个从小长到大的没人能联系到他,而和他保持联系着的人自然也都有分寸,口风紧得厉害,一个字都不多说。 傅闻屿人虽没在这,事件也算是能轰动聆川很久的炸点。 几个月期间各种猜测都传出过,退学,出国,转学,唯独回来继续上课这点出现的概率最小,堪称百分之零点一。 这些终归是脑子里玩乐大过天的高中生们,除去枯燥的学习,八卦就更引得他们眼红兴奋,像窥探别人最不想外露的小秘密一样,学校里越神秘的人就越容易成为被八卦的靶子。 所以当销声匿迹了一个多假期的人,就这么没有丝毫征兆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时,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吃瓜一号:“傅闻屿也太牛了吧,我看季晋禹脑袋都流了一地的血,直接进icu了都,你屿哥啥事没有,连处分都没得?” 吃瓜二号:“人家什么背景咱不知道,我女朋友春原女高的,认识傅闻屿一哥们,说他家是混道上的。” 吃瓜三号:“怪不得,我说呢,要不他得进局子了吧。” 话音刚落,一句话插.进来:“谁想进局子,过来我看看。” 说闲话的男生一个激灵,连忙回头,一看是范司胤拉个脸,赶紧摆手赔笑:“不是不是,我们开玩笑呢。” 他们刚才讨论的声音很大,活像清晨菜市场里扯嗓子讲价的大爷大妈,吵得俞斐头疼。 范司胤和傅闻屿一进来,班里倒是静得很了,全都跟一群小鸡仔似的。 后座的两个男生突然把桌子往后挪得老远,远到俞斐觉得她的椅子和他们桌子中间大概能塞进去一头过年待宰的猪。 唐茜茜扭头跟俞斐说了声:“最高的那个就是傅闻屿。” 俞斐把包从肩头拿下,对着课表从中拿出上课要用的书,才抬头看了眼他们口中的傅闻屿。 从来这第一天起,就从杨舟嘴里听过的名字,除去小时候,这算是第一次见。 他规矩地穿着她一向不爱穿的学校制服,白色衬衫顶端的那颗纽扣没系,领口微敞,隐约露出锁骨线条。 长的很高,也很瘦。 眉重,眉眼间满是疲惫和躁,可能前一晚没睡好,眉头微微皱着。那双令俞斐莫名有点熟悉的眼内勾外挑,双眼皮划出很深的一道褶皱。唇色微微发白,轻抿着。 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和她通过别人描述而拼凑出来的傅闻屿完全是两个人。 很危险,俞斐给了个中肯的评价,属于和她发小秦砚琢同类型环境长大的公子哥,但性格应该不尽相同。 不过三秒,转了眼,确实贼好看一人,完全符合她口味。 可惜了,现在对这方面没什么想法。 又想到他身份,就觉得“现在”这个字眼大概得延续为“永久”。 傅闻屿从范司胤斜后方走过来,没搭理那个说闲话的男生,从俞斐身后过去,没发觉什么似的,椅子一拉,趴桌上倒头就开始睡。 他从秦市回来,坐了半宿的飞机,刚下飞机就被翘课去接他的范司胤给带学校来,生怕他不来上学。 班里人都等着看戏,傅闻屿来学校可是个大新闻。 他高一入学时是女生追捧的热门,不仅是聆川,连隔壁春原女高的也经常借聆川校服混进来跟他表白。 而他同桌自然就成了女生们的贿赂对象。 没过两秒,趴着的人反应过来似的,忽然慢慢坐起来。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凝着俞斐,目光很淡,不含丁点儿情绪。 俞斐也看向他。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一股卷了粉笔灰的风丝荡过整个教室。 谁也不先开口说话,范司胤看事情不对上前两步,被傅闻屿淡淡递了个眼神,又摊手退回座位。 傅闻屿侧过身体,手肘支着头,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量。 视线从头到脚,像一张铺天的网,密密的覆下来。 那目光太过于赤.裸而不加掩饰,像个燃起狩猎欲.望的豹子。 俞斐做为这场单方面狩猎里的猎物,满身不舒服,她压了压唇角,丝毫不惧地对上他的眼,眼底不善,较劲意味明显。 “有事?” 好了,相安无事和平共处这几个字到此为止已经碎成了渣,她不想惹事,但是他的态度让她火大得很。 傅闻屿眼神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在俞斐快要炸毛的边缘收回眼,一手揉了揉疲惫的脸,一副困得要死的样子,腾出只手递过去。 在聆川整个高二五班的见证下。 他说:“你好,我的……新同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不顺眼 第4章 不顺眼 上午最后一节课压了几分钟堂,出来的时候楼道里挤满了人,唐茜茜非要拉着俞斐去校外小吃街尝尝。 聆川的食堂实在是挤不进去也懒得挤,一下课都不要命了似的往里钻。 她们刚在一家店找好位置坐下,就进来几个人。 店面在学校附近,地方不大,几个十七八岁的男生一进来就更显逼仄。 他们说笑着坐在俞斐斜对面,斗闹声引得唐茜茜回头,她激动得不行,手指抠着菜单,不敢出声说话,用手机打字给俞斐看。 唐茜茜:傅闻屿在看你! 俞斐脑子正放空,视线下意识从唐茜茜手机移开,不偏不倚和傅闻屿的撞上。 不像刚见面时突如其来的转变,傅闻屿目光清淡,没有要对视的意思,但偏不离开,俩人眼神就这么怼着。 停了两秒,俞斐忽然想起之前卸掉的手机卡,先收回视线。 本来也没想着比个高低,但他们之间莫名的火药味绝对比这一个对视摩擦出来的火花更多。 上午傅闻屿的手俞斐到底是没握,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即便这看起来是两个陌生同桌第一次见面该有的礼仪,但她不想握,不光是他莫名其妙的态度,从某种客观角度上来说,她不想搅进他这趟浑水。 唐茜茜把菜单推到俞斐面前问她想吃什么,俞斐回神,随意指了个,随后从手机壳里把电话卡拿出来装在另一个空着的卡槽里。 刚开机,一个接一个的短信铃声响个没完,点开短信翻了翻,陈继几乎是每天都会发一条短信,内容一样,三个字外加几个感叹号:回电话!!! 翻到底,有秦砚琢的一条消息,也是三个字:你真行。 翻消息的动作停住,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回想那天打沈晟的时候,苏兆问她,为什么不让告诉陈继和秦砚琢。 为什么不告诉? 俞斐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回想起自己风光又狼藉的几年,她的名声在秦市圈子里坏透了,没有哪家想和她扯上瓜葛。 她那吸血舅舅没有经商头脑,但自从接手她父母的公司后,在秦市也算排的上名号。 她如今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陈继和秦砚琢愿意帮她收拾烂摊子不等于陈家和秦家愿意,上一辈人的关系永远建立在利益之上。 傅闻屿没有因为上午丢了面子的事而做什么,除了对视的那一眼,一顿饭相安无事的过去,他们一行人比俞斐先走。 俞斐吃东西慢,平常吃的少,陈继总开玩笑说她好养活,秦砚琢则在边上补刀说没人养活她。 她们走的时候几乎把整个店的人都吃走了,结账的时候被告知,刚才走的那桌男生替她们付了钱。 俞斐没说什么,径自出了店,唐茜茜在她旁边蹦跶,短发随着动作上下起伏。 “俞斐,你吃什么也不胖吗?” “你为什么转来聆川呢?” “你和傅闻屿以前认识吗?” 她一连串问了好多问题,俞斐挑了一个对方最想知道的问题回答:“不认识。” 又想问什么,被俞斐伸手从马路中央扯回来。 俞斐指着呼啸而过的一辆车:“看路。” 唐茜茜不好意思地点头,乖乖跟在俞斐身后,嘴边的话绕了几圈终于问出口:“那他为什……” “不知道。”话还没说完,被俞斐打断。 俞斐知道她要问什么,八卦的心人人都有,何况是对傅闻屿这样的人。 事实上俞斐确实算不得认识傅闻屿,更别有说什么其他关系。 回来的时候路过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俞斐进去买了几块糖,从中挑出一块,边走边剥糖纸。 刚把糖扔进嘴里,一进班觉得气氛不对,离大老远都能听见五班吵嚷声震天,结果她刚走进来没几步,都窸窸窣窣不吱声了,一个个全盯着她。 聆川的学生不比铭盛闹腾,但也好不到哪去,安静不过一瞬,接着便开始了喧闹的起哄。 教室乱糟糟的,每个人脸上都充斥着想看热闹的兴奋。 班里几个女生两三人凑成堆,肆无忌惮地谈论着。 “她一来就坐傅闻屿边上了,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说话的女生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 “谁知道?就她长的那样,说不定是想干嘛呢。” “也是哦,长得漂亮点就把自己当回事了。” 少部分人可能天生对过于漂亮的同性存在下意识的敌想状态,常常把人幻想成恶劣不堪的样子。 俞斐从他们身旁经过,没人降低音量,就像是群居动物中某天突然来了个外来者,即便这个“不速之客”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威胁,也要想方设法地排挤她。 俞斐没理,现下更想处理的事在她面前摆着。 她嘴里含着糖,往里走,而她正被议论的桌子狼藉一片——有些书本摊开放置,有的被撕掉半页,七零八落。 像被狗啃了。 扫了眼周围,他们不是在看她,就是在看睡得八风不动的傅闻屿,眼神晦暗不明。 书是哪只狗啃的一目了然。 原来请吃饭不过是个幌子,不是被驳了面子不计较,而是在这等着呢。 俞斐把手里的几块糖顺手丢进垃圾桶,步调不快不慢,面无表情走过去,嘴里的糖被牙齿咬碎,咔咔作响,她将细碎糖渣咽下,指骨敲了敲桌角。 “谈谈?” 傅闻屿一半的脸埋在胳膊里,恍若未闻一般,一动不动。 班里的人看似在准备上课,实则都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充满硝烟的角落里。 “别装睡。” 回答她的还是一串安静的空气。 四十来号人不动声色地往这边观望。 班里一众人都不明白傅闻屿这么做是为什么,毕竟他的教养好是出了名的。除了季晋禹,从没对谁表现出过大的喜欢以及厌恶,更不可能会当着众人面前给女生难堪,别说女生了,除了季晋禹能享此“殊荣”外,再没第二个人。 说起来,整个聆川只有江矜和他能有着那么点明暗不清的交集。 除此之外,俞斐算是头一个。 面对傅闻屿,随便换个人可能这事就会比较好解决一点,但是打俞斐来的第一天起,他们都瞧出来这姑娘说话做事骨子里透着股张扬,知道她不是什么善茬,对她的议论也只多不少,自然觉得这件事不大能善了。 而俞斐这人有事好商量,好言好语怎么都好说,但要是真跟她头碰头呛呛,那就没什么和平可言了。 你看我不顺眼,明目张胆地来,可以。 出阴招,不行。 默了数秒,俞斐“啧”了声,舌尖在口腔滑了一周,她坐回座位,后背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在所有人都惊讶她竟然要忍了这事的时候—— 刚坐到位上的唐茜茜只觉得脖颈一阵凉风袭来,等她转头看过去,一本书已经呈抛物线状被抛出窗外,紧接着还有第二本,第三本。 忍这个字在俞斐行事方式上从来没彻底贯彻过。 书页哗哗作响,惊起一片栖凉的飞鸟。 楼下尖叫此起彼伏,屋内也一片哗然,不少人扒着窗户往下望。 “够狠啊!” “卧槽!” “我没瞎吧??” “她疯了?!” 班里发出一声盖过一声的惊叹。 够劲爆。 俞斐这一举动无疑在高二五班掀起了一阵狂潮。 饶是如此,傅闻屿也一动没动。 在俞斐扔第五本书的时候,他才终于从臂弯里抬起了头。 不是因为吵,也不是因为扔书,而是因为俞斐扔书动作幅度太大,书角碰到了他的手。 俞斐扔完第五本书,傅闻屿坐起身,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乌沉沉的眼睛盯着她,喉结滚动,喉间溢出哑哑的一声笑,依旧不说话。 如果说刚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么现在俞斐算是被傅闻屿的态度真的搞生气了。 她手里的书随意一撂,偏着头,下巴微微抬起:“你到底想怎样?” 傅闻屿眼神从她脸上移开,先是余光瞟了眼前排,目光在某个地方一定,然后又看向自己桌上仅存的三本书,嗓音带着些初醒的沙哑:“扔我书做什么?” 语气倒是很认真。 扔他书做什么? 做什么! 他撕了她的书,反而来质问她? 俞斐指了指自己堪称破烂场的桌子:“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说不是我,信吗?” 傅闻屿话音落下的同时,没人注意到的是,前排有个一直没回头的身影幅度极小的瑟缩了一下。 “你觉得呢?”俞斐在座位里翘起腿,仿佛在听天方夜谭,“鬼会信吧。” “不信的话,”他靠回椅背,脸上带着笑,逗猫一样,满不在乎的语气,“那大概是看你不顺眼才扔。” 前一秒还说不是他,下一秒就自己承认了。 俞斐点了点头,“巧了,我也看你不顺眼,就扔了。” 这句话比刚才扔书更能使人兴奋,都在等着傅闻屿的反应。 但他只是勾了下唇,轻轻哼了声,脑海里想起朋友对他说过的话,拇指摸中指骨节,浅声道: “果然。” 是只野猫。 “果然什么?” 俞斐被他文不对题的两个字搞的一愣,但傅闻屿说完没有想再继续说下去的样子,坐正身子,从桌角剩下的几本书中抽了本垫在桌上,趴下继续补觉,他是真的很困。 如同上午没被握的手一样,下午这件算得上报复的举动依旧像焰火落进水里,灭得无声无息。 很快,上课铃响,英语老师抱着一堆卷子走进来时,俞斐因吃了个闷亏,躁意正盛,而英语老师一眼就看到了她壮观无比的桌子。 英语老师放下卷子,讲台上立刻荡起一层粉笔灰,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俞斐的方向:“你就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吗?” 没人说话,班里的聚焦点又重新回到俞斐身上,她深吸一口气以平复烦躁的情绪,站起来回答:“是。” “你的书怎么回事,是在表达对我的不满?” 这两句话语气都不算好,并且怎么听都令人心情不快,瞬间将俞斐未散的余气重新点燃。 她站直身体,一副“这麻烦事该找谁找谁”的态度说: “如果撕书是在表达对您的不满,那这个人,”指着身旁的始作俑者,“是他而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刺儿头 第5章 刺儿头 最终俞斐还是进了高二年级组的办公室,以不尊重老师为由,被英语老师亲自送过去,连带着傅闻屿。 原因是俞斐说完那句话后,傅闻屿慢悠悠坐直,挑事儿似的来了句:“我们撕着玩的。” 这话非常巧妙的在“我”后面加了个“们”,把整个事件由一个人转变成两个人。 用俞斐的理解就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可没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他要整她,完全可以不用说话,五班看上去再怎么散,也不至于胳膊肘往外拐向一个新来的转校生,就比如刚才。 事实上傅闻屿自打入校以来就是老师眼中的好苗子,心头宝。除了上学期突然发疯打了季晋禹之外,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虽然休学了,但校里的老师们还是觉得责任应该在季晋禹。 所以接下来傅闻屿主动承认错误的态度让老孟受宠若惊,久违地端起老师架子,苦口婆心教育了一遍又一遍,傅闻屿则用一副从未有过的乖乖学生样子点点头,非常顺从地保证以后不会再有类似事情发生,又向老孟提出了个将功补过的提议。 俞斐不知道提议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心烦得要命,在傅闻屿说完提议两个字后就推门走了,回班后在惊异的目光中用不到半节课的时间做完英语卷子,又熬过三节课,然后收拾东西回家。 此期间傅闻屿一直没有回来。 刚一出校门就看见冯叔站在车边冲她招手,她把包从肩头摘下来拎在手上走过去,冯叔问她今天过的怎么样,她关上车门说还行。 算不上好,也没有多坏。 冯叔是来港城那天去机场接她的司机,能说的劲儿半分不减,俞斐把手垫在脑侧和车窗间听他说话。 车开到一半,冯叔絮叨的讲完了一个事,俞斐盯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想说什么,突然铃声响起,从外兜里摸出手机抵在耳边。 一边冲冯叔说“我接个电话”,一边按下接听键。 接通后静了几秒,似乎听到电话那头不长不短的一声叹息,才说出一句:“祖宗,你能不能让我们省点心。” 今天重新装上电话卡的时候她就知道得来这么一通电话,那时俞斐就设想过他很多种问法,偏偏这句话没出现在脑海里,她嘴唇动了动,片刻后说:“昨天刚把卡安上。” 顿了顿,“微信也一直没用。” 准备好的说辞没能说出,俞斐把手拿下来,眼睛往窗外望,天彻底沉下来,路灯在此刻全都亮起,透过车窗,映到她脸上。 她好像总是这样,让亲近的人担心,被不相干的人讨厌。 那边显然是不满意这个驴唇不对马嘴的答案,继续问:“没什么想说的?” “我在港城,聆川高中。”她回,“昨天开的学。” 拉动抽屉的声音传来,知道陈继在拿烟,俞斐叹口气,又补了句:“挺好的。” 动静不停,直到听到打火机的声,过了一两秒,再听一声冷笑,然后说:“有什么难言之隐和我们说啊,逃避有用吗?” 这时候车已经到门口,俞斐开门下车,没往里走,靠在门边的石柱上,匿在周遭清冷又辉煌的霓虹里,看着冯叔把车开进院子,慢慢说:“没逃避,在向前看。” 已经在往前看了,在努力地向前赶了。 陈继又一记冷笑,话里夹杂着对她无故失联这么多天的无力和怨怼:“没逃避你自己偷跑到港城,没逃避你对这件事没有解释?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要不是老师说你转学,我和秦砚琢都他妈以为你死了!” 他从没对俞斐说过重话,现在看来是真的快要气炸了。 “陈继。”俞斐叫他。 “你闭嘴。”陈继打断她,“别把自己想的有多厉害,自己一个人把沈晟打了再全身而退就觉得骄傲了是吧。” “你确实是有本事,惯会让人为你担心。我是这样,秦砚琢是这样,你的逃避和躲藏只能让在意你的人受伤,你还不明白吗俞斐?” 明白,怎么能不明白。 正因为清楚利害,所以她逃了。 是放逐自己,也还他们一个属于正常人的生活。 她不反驳,只说一句:“陈继,过好你们的吧。” 别管我了。 - 傅闻屿回来的第一晚,照例来说有一场接风宴。 范司胤乐衷于做这事,局是他组的,他这人办事排场必须得足,前前后后叫了不少人,人挺杂,除了春原女高的没来之外,周边几个高中的都来了不少人,里面有的范司胤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有几个傅闻屿在秦市的朋友最近几天来港城参加学校集训,听到消息也偷溜过来了。 其中离傅闻屿最近的叫许洵,原本在聆川上学,后来因为家族企业重心转移到秦市,也跟着转学到了铭盛。 许洵之前和傅闻屿关系不错,秦市找人那事他出力最大,傅闻屿又回来的突然,心里自然出现了个猜想。 “闻屿找了俩月那姑娘找到了?”他问。 傅闻屿没说话,只笑了笑。 但他这一笑秦市的几个就明白了,毕竟当初他在秦市找人那会儿是出了名的疯。 许洵拿杯子碰了下傅闻屿的,“进展怎么样?” “还没谱。” 不出许洵所料,傅闻屿的没谱百分之八十是真的还没谱。俞斐不会因为追她的人是谁而改变主意,铭盛的高岭之花果然名不虚传。 但有些不知内情的人开始起哄,说闻屿勾勾手就能有大把女生过来,追人还能没谱?也有人说不会是聆川新来的转校生吧。 立刻有人搭茬:“我去,我知道那女生,长得贼正,闻屿是不是也是因为她才回聆川的啊!” “还真有可能,是不是啊!” 范司胤直接给那人灌了杯喝的:“喝你的吧,起什么哄。” 许洵捏着杯子憋笑瞥了眼傅闻屿,当初这人可是差点就转到铭盛上学了的。 虽说傅闻屿铁树开花着实难得,但许洵还是提了一嘴,他压低声音凑傅闻屿耳边: “之前在秦市我就想说了,你眼光够毒,俞斐是出了名的难泡,确实漂亮,但人不怎么样。兄弟我劝你一句,这样的妞泡不到,泡到了也留不住,别白费那力气。” 傅闻屿颇有些意外地侧头看许洵,看得许洵浑身发毛,他知道傅闻屿惦记俞斐的时间不短,断不可能人到跟前了还刹住车不追的,今天这番话他也是压了很久才说出来。 “我之前以为你就想玩玩,但你要是来真格的,我就真得劝你。追不上就算了,好女孩儿多的是。” 许洵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俞斐在秦市的名声不是一般的烂,她私底下玩得太开了,没人不知……” “你觉得我怎么样?”傅闻屿把杯子搁桌上,懒懒往后靠,指尖一圈一圈地摩挲杯沿,打断许洵说话。 “啊?”许洵被问愣了两秒,下意识回答,“挺好的啊,不光帅,重义气还……你问这干嘛?” 傅闻屿轻笑一声:“所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但是在别人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因为我把季晋禹打得休了学。” “那都他们胡说,那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许洵以前就和季晋禹不大对付,这会儿更是听他名字就恶心,条件反射的直接一拍桌子,扬了两个声调,“就是季晋禹这狗东西没安好心!” 桌上一瞬间静下来,好好地怎么提起季晋禹了。 范司胤正跟边上一人谈天说地唠得火热,被许洵这一下刺了耳膜,上去就是一脚,“靠,你吓我一跳,提他干嘛!” 许洵躲得快,没被踹到,就听傅闻屿淡声道:“话都是人说出来的,我没好到哪去,俞斐也不见得有多坏。” “闻屿,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洵上头快,火下去的也快,傅闻屿一句话兜头泼下来的瞬间,许洵就知道自己刚才说错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手机铃声这时候救场般地狂响,许洵裤腿猛震,他低下头摸出手机,才终于算是从傅闻屿的视线下得以喘息。 是老师突击检查,发现一帮学生都不在,给谁打电话都不接,恰巧他手快摁了接通,劈头盖脸一顿骂,让他带着人赶紧回去。 许洵在他一众兄弟的怨声载道中拍了拍傅闻屿肩膀,说先走了,末了语重心长道:“别栽了。” 范司胤受不了他那股装深沉的劲儿,把他推到门外:“滚吧你,下次去秦市吃惨你。” “小爷候着。”许洵笑着应声,推开门走了。 许洵他们刚走,突然有人接着刚才的话茬问:“闻屿犯那么大事儿还能回学校啊?” 本来这话也没什么问题,但偏偏语气怪,很平的一句话被他扭了八个弯。 摆明了是来找事。 他这么一问,气氛莫名紧张了不少。 傅闻屿垂着头回消息,没理,又或者说是根本就没打算理,饭桌上没人敢说话。 傅闻屿犯的什么事,大家心知肚明,这场架打得不明不白,背后的缘由却没人敢问。 从前俩人关系有多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样关系的人都能给打成那个样子,更何况他们这些和傅闻屿交集甚少的。 和说话那人一起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寸头男生道:“谁不知道是季晋禹先惹的闻屿啊,你瞎说什么。” 范司胤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本想听他们打的什么算盘,这会儿等不得那口菜咽下肚子,筷子往桌子上“啪”的一拍:“学校你家开的啊,回不回你说了算啊?别在这一唱一和的。” 寸头男生被范司胤一噎:“老韩脑子搭错神经了,瞎说的,闻屿别往心里去。” 又冲范司胤赔笑:“今儿这顿饭我请了,消消气。” 消息回完,傅闻屿抬起头,那几人坐在靠门的位置,说话的这个他认得,季晋禹表哥。 剩下几个人脸生,没见过。 范司胤这时候把菜咽下去,灌了杯白水,指着寸头男生:“用他妈你请啊季杭,想想你们借着季晋禹承了闻屿多少情,哪次出事不是他替你们解决的,没十次也有八次了吧,下回带人来的时候长长脑子,别带一堆疯狗来乱叫!” 季杭拦着被范司胤说成疯狗的人,站起来说了句抱歉,赶忙给人扯出去。 傅闻屿自始至终都没一个字,这场以他为中心的饭局,他倒成了局外人。 门重新合上,范司胤倒了杯推到他面前,“季杭这人心思不纯,十有八九是来给季晋禹出气的,自己不敢呛,让别人唱了出黑白脸,等找时间收拾他一顿。” 傅闻屿拿起杯子,唇边印上杯沿。 “不用。”他说。 季杭有怨气是情理之中。 而他和季晋禹的事这辈子也没法理清。 夜色薄凉如水,此夜无人入眠。 隔日,阴雨绵绵。 云层密而阴郁,笼了半边天。 听唐茜茜说,港城少雨,只要雨点开始落下便必定是场暴雨,不下痛快不罢休。 俞斐突然有点后悔,没拿早上冯叔递过来的伞。 中午放学后唐茜茜被她朋友叫走,俞斐站在班门口,雨点噼啪从天际往下砸,她从三楼往下看着。 楼下人头攒动,男男女女,林林总总上百人,有人笑,有人抱怨,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个未知又复杂的世界。 她置身这阴凉雨幕中,一股悲凉从后背无端窜出,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出现某些画面,呼吸急促而粗重,她朝围杆处迈步,眼前突然被一片阴影覆盖。 “吃饭吗?” 俞斐整个人随着这句话瞬间清明,吸口气,蹙起眉抬头,绕过傅闻屿往前走几步,攀上围杆,“不吃。” “你得去。” 回头,不耐地撩起眼皮,“你有病?” 这人一上午没来,非要中午到她眼前添一下堵? 傅闻屿站在她刚才的位置,他今天倒是没穿校服了,一身运动装,刚运动完的样子,带着些少年人的炙热气息,单手插兜,耸肩,“老师让我给你赔礼道歉。” 俞斐想起昨天他说的那个提议,反应过来:“这就是你提的建议?我要是不呢?” “好说。”他说,“就再去办公室,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如果把去老师办公室和写一份五千字检讨摆在面前,俞斐是那种能连眼都不眨一下的选择写检讨的人。 在这个丁点儿事都能吹上天的时代,谁要是上学时候没因为逃课或犯错误去几次办公室,那回想起来整个学生生涯都会有那么点不圆满。 而俞斐恰恰是喜欢“圆满”的那一类。 要真论起来原因,就简单仨字:嫌麻烦。 比起麻烦,她更懒得处理麻烦,骨子里多少存着点矫情的处世原则,虽然自己生活过的稀碎无比,但总觉得不应该浪费在一些无意义的事上。 俞斐盯着眼前这个大麻烦,双手抱臂,腰抵上围栏:“我让你道歉了?” 在俞斐的观念里,傅闻屿撕了她的书,她固然不爽,但她也把他书从楼上扔了下去。他俩现在应该属于持平,不存在道歉这一说。 “没有。但是,”傅闻屿单手开伞,黑色的伞在两人中间撑开,接着胳膊微展,将伞稳稳罩在她头顶上方,“我确实想和你吃饭。” 雨丝划过脸颊的触感消失,雨水的潮气溅进这一方窄小的空间,俞斐漠然与他对视。 “到底是想吃饭,还是想把我?” “别人顺从惯了,突然来了个刺儿头觉得新奇是吧。”边说身体边往前探,手臂伸长打歪他的伞,雨点重新回落到脸上,“但我不吃这一套。” 她说的直接,傅闻屿没别的反应,也不意外。 “随你怎么想。”他顺着她动作把伞调转方向,收伞,伞尖朝地,同她淋同一片雨,目光灼灼地看她,“我赌你吃我这套。” “凭什么?” “凭我有伞。”他说的缓慢且胸有成竹,隔着绸缎似的雨丝送进俞斐耳朵里,“也凭你不想和我再去一遍办公室。” 俞斐看着傅闻屿蹙眉。 太奇怪了。 从昨天到现在相处下来的反应来看,傅闻屿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多出了个便宜亲戚,因此也不可能会了解她。 可他却像是一眼就看透她底细一样,知道她最烦什么,便把这道答案已经明确的选择题摆在她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朋友 第6章 朋友 他们进食堂时,午饭时间已经过半,不像之前那样拥挤,但仍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傅闻屿之前很少来食堂,中午大多数都是和范司胤他们出去吃,可他今天不但来了,还带来个女生。 他跟在那女生右后方两步的位置,长袖被卷至小臂,露出流畅的手臂线条,左手腕间一块黑色手表,一手一个餐盘,身姿笔挺,正微垂着头和前面女生说着什么。 但不见那女生开口,她散着发,右侧发尖沾了点雨,渗湿几小处衬衫,她边走边利落地拢头发,左手攥头发的同时手指去摸右手手腕,但手腕上什么也没有,她就一手解开颈间打的藏蓝色领带,随意在头发上缠几圈,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这一下,周围人就更能看清这女生长什么样。 白,眼睛大,鼻梁挺,漂亮,也辣。 正坐着吃饭的炸毛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含着满嘴饭“卧槽”了声,身边人以为他中邪了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只是眼睛直愣愣看着前方,他们狐疑地顺着视线看过去,也都愣住。 炸毛有点僵硬地把饭咽下去,问:“……咋回事儿啊这是。” 范司胤抬头瞟一眼,一拍他脑袋:“别看了,闻屿追求人家呢。” 炸毛扭过头,有点不可置信:“那……请人家吃食堂?” 这也太掉面儿了。 “你懂什么,吃你的。” 炸毛懵懂点点头,极热情地冲傅闻屿扬了扬手,喊:“来这儿!” 范司胤:“……”他真想出本书,名字就叫做人到底能没眼力见到什么程度。 食堂桌子六个座位,他们这桌坐了四个,傅闻屿冲他们点下头,没过去,就近坐了个没人的地儿。 落座,放下餐盘,等了两秒推到俞斐面前,敲两下餐桌。 俞斐眼睛从手机上移开,看她餐盘多出的一个苹果,视线在傅闻屿和苹果之间往返一个来回,眼神询问他怎么回事。 和傅闻屿来食堂的本意是减少麻烦,但事实好像并不如此。 由本来仅限于从五班开始往外传播消息,变成了直面全校人的地步。 俞斐忽然有点后悔来食堂。 傅闻屿放下筷子,也用眼神示意她看自己餐盘。 俞斐垂眼。 炒青菜和一份米饭。 卖相确实不怎么好,她本来也没什么胃口,是打饭的时候随意指的。 她不说话,也不看傅闻屿,拿起苹果慢悠悠地啃。 俞斐吃东西很慢,直到傅闻屿放筷子,她也才把最后一口苹果啃完。 所以说一整顿饭只吃了一个苹果。 回到班,唐茜茜一见着俞斐就举着手机递给她看,俞斐扫了眼,是有人拍了她和傅闻屿在食堂吃饭的照片,觉得烦,又懒得管这摊子事儿,冲唐茜茜点头,表示看过了,再拿出手机看视频。 正看着一个国外钢琴家的弹奏,消息栏蹦出来条信息。 陈继:“发个位置,有时间去看你。” 没回话,只把位置发去。 傅闻屿是在这时回来的,俩人一起吃完饭后他就被那帮朋友叫走了。 刚一坐下,手机就朝俞斐滑过去,正好碰到她左手,没动,抬眼,满屏幕的二维码。 接着看他,“干嘛?” 他手指搁在手机边缘,“还钱。” “苹果。”怕她听不懂,特意贴心补一句,“我付的。” 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所以真就发现这人有毛病,心里这么想的,俞斐也这么说出来,她把手机“啪”往桌上一拍,满脑子都是“被这逼耍了”的念头,压着火: “你真有病吧?” 傅闻屿不承认也不否认,把手机推的再离她近一点,说:“五块。” 俞斐瞪他,心里发誓再也不吃苹果,抓起手机扫二维码,加好友,发钱,泄愤似的发了一百,然后输密码,再点开头像拉黑,傅闻屿看她流畅地做完这些,在她看向他的一瞬间,提醒她: “我还没收钱。” “你不加,我不收。” 手机脱手,用力甩他身上,他抬手接住,在手机上点两下,还她,俞斐看也不看,直接锁屏扔桌肚里。 “哐”的一声,班里跟着静了一下。 迎着投过来的几道目光,俞斐深吸口气,知道如果再继续呛下去会发生什么。不是怂,是不想给这学校再增添点无聊的谈资,索性决定出去吹风透气,手撑桌子还没站起来,傅闻屿又开始讲话。 “生气了?” 说这话的时候没笑,脸上没表情,偏就有种愉悦从他话里传出来。 不想搅进他圈子,不想每天被追他的女生暗地里使绊子,更不想所过之处尽是人起哄。 俞斐清楚得很,一旦和傅闻屿有了交集,那么她接下来在聆川的生活就只能被这些围绕。 但火就是上来了,所以风透不成了。 “什么人什么对待。对你,”她撑桌子的手指向他,“用不上什么好脾气。” 傅闻屿表情没变化,扫一眼屏幕上蹦出来的添加好友同意提示,手摸后颈,而后看俞斐,慢慢回她话:“好,第一个赌我赢了,现在是第二个赌。” “什么?”俞斐下意识脱口问道。 傅闻屿眼睛盯着她,唇边挂着笑,说得认真又散漫:“赌你会做我的……朋友。” 他偏要说到一半的时候停顿,而后才说出那两个字,让整句话的意思都变得晦暗不明。 但俞斐听懂了,不光俞斐,整个班的人都懂了。 也许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铺垫,而最终的目的则是这句话所表达出的那个意思。 很快,学校论坛上铺天盖地都是俞斐和傅闻屿的帖子,讨论的人多了嘴也就杂,统共没发生什么,倒是传出好几个版本,比江矜和傅闻屿的帖子还要多。 而对于俞斐本人的评价,似乎从这一时刻也开始了转变。 众人心中之前压着却没说出口的想法一一都跑了出来,舆论的风向标急转直下。 一瞬间,俞斐从性子冷淡变成了装,从不爱说话变成了心机深。 学校里说什么的都有,并且隐隐分出两派来,一派江矜,另一派俞斐。 事情到这就开始变得有意思了,高二一班的江矜,从入学起就以压倒性优势毙掉上一届校花,她当了多久校花,和傅闻屿的绯闻也就传了多久。 她速度极快地融入傅闻屿圈子,即便他从未承认她是他女朋友,但也没说不是,所以他的那帮兄弟们都对她印象不错。 倒不是默认俩人是一对,只是觉得如果最后傅闻屿没和江矜在一起,也不会是别人。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以为俩人一直在暧昧。 至少在俞斐来聆川之前,是这么认为的。 按照正常逻辑,自己的“准男友”和刚认识两天的女生吃饭,并且说了一句倍显暧昧的话,江矜这时应该坐不住出来宣示主权,可就怪在这,她不但没找俞斐麻烦,也没有其他别的动作。 她一切生活还是往常般,没有因为这么大一个劲敌的出现而表现出不满。 她依然当着认真听讲的优等生,当着全校即便被俞斐颜值刮分走一半人的女神,放了学依旧和交好的姐妹一起去喝下午茶。 够顺其自然,也够平淡。 所以直到开学的第一个星期过完,舆论热度都消了一半,江矜和俞斐甚至连个照面都没打过。 但平静过了头之后的爆发就更容易掀起滔天巨浪。 当时是二十分钟的大课间过半,俞斐摘了耳机去卫生间,还没走近,离远就见卫生间门口围了一堆人。 女卫生间门前,男女都有。 耳机线一圈圈缠上手指,又一圈圈摘下来,往复了一来回,俞斐轻拍围观队伍最外层的男生肩膀,“让让。” 男生红着脸侧开身,有人回头看她,不明所以地和身旁伙伴低语,得知她是谁后眼里看热闹的比例极速攀升,随后退后几小步,在拥挤的空间让出空地来。俞斐脚不停,指间晃着耳机慢慢朝里走,就这么着到了看热闹最佳位置。 洗手台边三个女生,两个站着,一个跪着。 跪坐着的女孩蜷在洗手台下边,没有穿校服裙,而是穿着长裤。 长裤因为跪地的动作往上堆了一节,露出斑驳青紫的伤痕,头发被揪着,头也被迫仰起,面色寡白。 她眼神落在刚出现的俞斐身上,平静又无神地看着,下一秒垂下头。 俞斐同样瞧着她,直到那个揪着头发的手往后一提,女孩被扯到痛呼一声,俞斐把耳机收进口袋。 她俯身蹲在女孩面前,问:“叫什么名字?” 女孩慢慢抬眼与她平视,她眼睛很大,瞳孔深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边上俩女生就懵了,手里还扯着女孩头发,问俞斐是谁,俞斐不理,对女孩说她目的:“那现在就听我说,给你两个选择,一,继续过这种每天被人欺负的生活;二,现在去办公室,告诉老师实情,这里交给我。” 俩女生对视一眼,发出“喔”的一声,靠近洗手台没穿校服的女生松手,说:“好厉害呀。” 同时两根手指用力,一下一下点上女孩额角,“有人替你出头诶,孟大小姐。” 这实在算得上是个羞辱人的动作,女孩却自始自终都没有流一滴泪,长发被松开后垂在颊侧,随着动作晃动,遮上她的眼。 俞斐看着她,直接钳住女生烦人的手腕,晃动终于停止,与此同时,她说最后一句话。 “可以不说话,但你要想好,我只帮这一次,如果有下次,我不会管。” 一秒。 两秒。 三秒。 随着那句话落下后的三秒,还有一句极轻的“帮我”。 得到回应,俞斐手撑膝盖起身,女生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刚要挣脱,而就是这时,俞斐放开她,一把捞起女孩推出去。 外面也是在这瞬间从只是单纯的围观变成不单纯的看戏心理。 俞斐在一众旁观者中看到刚刚到场的唯一眼熟的人,她喊:“唐茜茜,带她去找老师。” 而后,背朝着门口,正正当当的面对眼前的两个女生。 俩女生其中一个没穿校服的叫乔恩,另一个叫耿昭凌。 耿昭凌去窗边接电话,乔恩则看着唐茜茜把人带走,没有要管的意思,但在女孩回头的时候伸手指了指,警告意味明显。 她靠着洗手池的沿边,双手抱臂,下巴朝俞斐一点:“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哪个班的?” 俞斐侧额瞟她,“你查户口?” “新生?”乔恩上下打量她。 俞斐还没说,旁边有人突然插句嘴:“她是俞斐,二年级五班新转过来的!” 俞斐回头,眼睛一扫,直对说闲话的男生,男生则得意洋洋的仰头笑,丝毫不怕。 耿昭凌挂断电话,一皱眉,嘴里念这个略熟悉的名字,随后手扯乔恩,附她耳边说句什么,乔恩眼神一下变得凌厉,盯俞斐,那架势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切”一声,声音突然拔得又尖又高: “真以为老师有用?你来之前她不知道去了多少次办公室。” 俞斐看回乔恩,努嘴:“那就看看这次有没有用咯。” “你以为你是谁啊!今天事在这摆着,是孟幻故意弄伤我不承认在先,你在这插一脚算怎么回事?”乔恩亮出手臂上半指长的伤口。 俞斐一眼都没看,直接反呛:“你说是就是?谁知道你说的真假。” 乔恩说一句她呛一句,轻而易举被激起火,手猛的扬起,眼看落下,俞斐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她生气,等她先出手,之后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可偏偏总有些不合时宜的插曲出现。 “乔恩。” 是个女生声音,从容不迫,从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后传来。 乔恩手一顿,头望过去,俞斐也下意识侧额。 周围的人更加兴奋,隐约听到“……杠上江……”,“这下可有看头……”之类的话,很乱很杂。 俞斐看她慢慢走过来,长发束成高马尾,白衬衫领口打了精致的蝴蝶结,百褶裙在走动间轻轻飘动,胸牌上两行字。 聆川高中。 高二一班,江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对立面 第7章 对立面 今天之前,听唐茜茜在耳边提起过江矜。 头上顶着的头衔数不胜数,是聆川的校花,文艺主席,学习标兵,全国三好,也是班长,学生会里的一把手。 更是公认的学习好,家境好,长得美。总结起来就是乖乖女,好学生,有自己的一个名媛圈子——她只和她们玩,也有别的朋友,却始终够不上与她交友的档次。 俞斐听着唐茜茜说,顺带又在脑子里过上一遍,然后就觉得自己和江矜不是一路人。 “乔恩,昭凌。”此时江矜又叫一声,这次带上另一人名字,耿昭凌冲乔恩使眼色,乔恩死瞪俞斐一眼,不甘地把手放下。 江矜不再动,站在人群包围堆的正中央,打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开始,她就不再看俞斐,双手自然垂下,单朝俩女生说:“快上课了。” 音色清淡,余的不多说,说完就安静站着,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但意思很明确,要她们走,而且是立刻马上一刻都不能耽搁地走,而等俩人到她跟前时,她又意有所指地说:“你们不该这样。” 这样是哪样,不该怎样? “我说。”江矜准备转身离开的一瞬,俞斐叫住她,眼神从胸牌移到她脸上,“聆川高二一班的班长,不是同学们的榜样吗?就这么去上课,受到伤害的同学要怎么办?” 谁也没料到俞斐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话问出口,毕竟在学校里到处树敌这种做法,连个傻子都不会做,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江矜是来给谁解围。 乔恩表情由愤怒变得嘲讽,有种“给你脸你还不要”的疑惑,她上前一步,嘴还没张开就被江矜伸手虚拦一下。 江矜这时终于看俞斐第二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淡声说:“可是我没有看到。” “是吗?”俞斐笑,指乔恩,“她手刚刚都要落到我脸上了,要不是你现在正在看我,我都要以为你眼睛有问题了。” 话语间的针对性太强,江矜的眉头终于微微拧起,以一种不解的眼光看她。 铃—— 课前三分钟预备铃响。 与此同时的是一声由众人发出的快要压过铃声的“wu~”。 其间夹杂着一个人的名字,是江矜和俞斐之间起冲突有看头的最根本原因。 江矜止了话回头,果不其然,楼梯边上,傅闻屿单手拿一罐可乐正朝这边瞧。 俞斐则看也不看,在巨大起哄声突然停止的当口,在诡异的安静中问一句: “你是要包庇犯错的同学吗?” 其实事实谁都清楚,但大家都心照不宣,不能说是不较真,只是在平衡了利弊之后没有俞斐这么较真。 可能吃顿饭,唱个歌,甚至写个作业,内心的那点愧疚就消散了,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让自己往后的校园生活不顺利,何必呢。 “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见,不清楚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敌意,我没有看到你所说的受到伤害的同学。”江矜说。 她看着俞斐,眼里没有生气也没有挑衅,就像平淡的叙述一样:“或者说,我该看到吗?我来,是为了叫她们回教室上课。” 这一番话看似把什么都解释了,对比俞斐的咄咄逼人也显得她好说话极了。 不爽。 真的是很不爽。 她诚然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如果当年有人能管一下她的闲事,哪怕只是事后来安慰一句,她都不至于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行,你可以去上课,她俩我得带走。”俞斐说。 …… 年级主任办公室里站了一溜学生,主任一副头疼样,捏了捏眉心:“行了,事情我都清楚了,你们先都回去吧。” 孟幻没动,乔恩和耿昭凌也没动,明显能看出后两者是在等谁。 江矜刚侧过身,俞斐就问:“怎么解决?” 主任一愣,看她:“你的事就……” “不是我的。”话还没说完,俞斐打断他,眼神在主任和孟幻之间走个来回,“是她的事。” 主任不说话了,脸绷得挺紧,下意识看了江矜一眼。 旁边站着的一班班主任接过话茬:“你们同学之间的打打闹闹,不是什么大事,等一会我联系孟幻家长来接她回去,你们都赶快回去上课。” 好一个同学之间,好一个打打闹闹。 乔恩得意地瞥俞斐,眼里带着狠,以及未实施出来的报复的快感。 而孟幻像是知道事情本来就会变成这样一般,头垂得更低,不说话,认命似的轻呼出口气,一滴泪落下,狠狠砸在办公室的地砖上,砸在俞斐脚旁。 办公室里除去主任和一班班主任外,还有三个老师,此刻都事不关己的备课或批作业,没人出声,没人管。 俞斐舔了舔嘴唇,原来真是不管过了多久,世界还都是一样。 一样的黑暗刺骨,人情低贱利益至上。 “所以乔恩和耿昭凌打人的事不管吗?” 就像是一个充满易燃气体的房间突然出现了一簇明火,俞斐猛然掷出这一句。 孟幻抬起头,她哭得很厉害,泪又从眼角划落,浑身开始发抖。 除此之外没人回应俞斐,她点点头:“聆川原来是这样的学校。” 是一个罪行得不到控诉,作恶者得不到惩罚,充满包庇和人性丑恶的魔鬼的乐园。 没等老师憋出什么话,她冲乔恩和耿昭凌抬了抬下巴,又说:“那也就是说,以后我碰见她俩也可以随便揍了是吗?” “还是说,我现在就能打她?” 说着,右手用力去推乔恩肩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乔恩也没有防备,被惯性推了个趔趄,骂了句脏话,上去就要去抓俞斐头发,俞斐躲都不躲,抬脚朝她大腿踹了一脚,乔恩摔坐到地上,后脑哐的撞上门框,惨叫一声,随后俩人被老师迅速拉开。 江矜蹲下身去扶乔恩,轻声问她怎么样,乔恩哭着喊疼,瞧着她这副狼狈样,俞斐笑出声,江矜循声看她,眼神淡漠不解,仿佛是在觉得不可理喻。 主任气炸了,指着俞斐劈头盖脸地骂:“你做什么!当着我的面殴打同学吗!” 边上老师也跟着帮腔:“你这样是要有处分的!” “对,是。” 俞斐冷静地出奇,她在办公桌前站得笔直,不由分说地对着年级主任一字一句道: “我自己的后果我自己承担,处分我受着,检讨我来写,开除我也认。” 说到这顿了下,冷眼扫了一遍周围几人,声音寒冷彻骨:“所以老师怎么处理我和乔恩的事,就怎么处理乔恩和孟幻的事。” 大概是心里都有那么点隐隐的感觉,觉得俞斐爱搞事,然而眼前这一幕是始料未及的。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是个学生,学校是学习的,不是让你闹腾的!公开顶撞老师,当众殴打同学,光是违反这两条校规,”年级主任用力捶两下桌子,瞪着俞斐,吼道,“现在!立刻!马上!学校就能开除你!” 眼瞧着年级主任快气撅过去,脸红脖子粗的卯足了劲儿要再吼一嗓子,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两声后推开,给门边上惊魂未定的乔恩又吓得一声尖叫。 范司胤手里捏着张纸站门口,被乔恩尖叫鸡似的一嗓子给嚎的摁了摁耳朵,再一打眼,瞧着满屋子的人,“嚯”了声,笑着说:“这是在干嘛,真热闹啊。” 一班班主任厉声问他:“你来做什么?这没你的事,回去上课去。” 范司胤扬了扬手里的纸,“我来给主任送傅闻屿的复学手续。” 刚把手续放主任办公桌上,一班班主任就撵狗似的让他出去,还没走两步远,就一拍额头,回身指着俞斐,刚想起来什么似的:“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你不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吗?你在这干嘛?” 亏的俞斐还记得他,打量他一眼,想起刚才的上课铃,极简短地说:“乔恩打了孟幻,我打了乔恩,在解决。回班帮我请个假。” “哦行……哎?那老孟不在吗?” 两个班的学生发生冲突,没理由只有一班班主任在这。 范司胤根本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没找到老孟,就对一班班主任意有所指道:“这么多一班的,老孟还不在,我怎么觉着是在欺负我们班的新转学生啊。” “……” 一班班主任头都要大了,主任的脸也快憋成茄子色。 且不说这事还没个解决办法,就这一屋里的几个人,除了新转来的俞斐,哪家没给学校捐过几栋楼,抹了谁的面子都没法跟校长交代。 与此同时,事情已经席卷到每个班级,或许是这么久了学校里都没发生过几件有风云人物参与在内的堪称修罗场的事,所以都将极高的关注点投在这上面。 “要我说,她就是和江矜宣战啊,借着孟幻这个由头,哪个转校生会在人生地不熟的学校里公开和人作对啊。” 一戴眼镜男生从教室后门窜过来,喘着大气说:“什么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刚才我去主任办公室交表,迎面正好碰见范司胤进去,没等我进呢,门就关上了。在外边我听见范司胤说话了,你们猜我听到什么了?” 他同桌一巴掌拍他胳膊上:“快说啊四眼,别卖关子。” “他替俞斐出头了。” 接他话的人“切”了声:“还以为多大事,范司胤出头就出头呗,再怎么说俞斐也是五班的人。” “你怎么就理解不出来呢?”眼镜男嫌他笨,只好自己分析,“虽然是这个理,但是傅闻屿的复学手续,为什么是范司胤去交?” 当即就有人反驳:“傅闻屿有事去不了吧。” 眼镜男一脸高深莫测地推推眼镜:“好巧不巧,我刚才回来路过五班,傅闻屿在班呢。” “……” 烘托了半天,众人与其说是终于反应过来,倒不如说是内心终于肯承认事实。 范司胤帮了俞斐,就足以证明傅闻屿是站在谁那边。 可和他传了这么久男女朋友关系的,是江矜。 是今天这场事件里,俞斐的对立面。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更 第8章 心痒 第8章 心痒 聆川校风严谨,明面上极少出现这种公然斗殴事件,更别说在办公室里,当着老师和主任的面打人。 在各领导都还不清楚俞斐监护人的情况下,事情本应是一面倒的结局,但因为有范司胤的加入而出现了根本性变化。 学校领导都人精似的,范司胤突然这么搅合一下,他们自然明白孰轻孰重,一下子充当成一个中立者的无辜形象,与其彻底把某一方得罪,还不如把错误平摊来的更好一些。 第二天课间,学校的公告栏就贴上了处分通报。 俞斐误伤同学,但因见义勇为,给了口头警告处分。乔恩则因故意欺凌同学,比俞斐的处罚重一些,被回家反省了。 处理结果一出便是皆大欢喜,任谁也没受到实质性伤害,乔恩不过是悠闲地在家待上一个礼拜,俞斐更是没有任何影响。 唯独整个事件的核心人物——孟幻,被这场舆论大过性质的处理方式碾灭的悄无声息。 俞斐对这种结果再熟悉不过,犹如狠狠一拳砸在棉花上,吊着口气出不去也进不来,堵得心口发慌。 她手指用力,在处分单上留下一道折痕,无数过往像开了阀门一样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循环而过,内心最深处的情绪激涌而来,推搡着她疾步走出教室。 她从座位站起来时,腿弯碰上椅子,与瓷砖地发出一声刺耳长鸣。 傅闻屿正和人通电话,听到响声后看见俞斐气势汹汹地往出走,指尖扣桌的动作停两秒,视线定格在开了又合的门上,像是在思考,随后挂断电话,跟着出去。 俞斐走得很快,转眼就上了楼,傅闻屿几乎是瞬间知道她要去做什么,转而上另一处楼梯,他腿长步子大,没几步便在走廊正中和俞斐碰上面。 俞斐理都没理他,从他身侧过去,却在经过的时候被握住手腕。 “冷静点。” 以俞斐的视角,再过一扇门就是年级主任办公室,她这会儿火气直接盖过理智,用力甩开傅闻屿手,“起开!” 她往前走,他就往后退,整个人罩着她几乎喷薄而出的火。 他游刃有余地退着:“你做事是不是没有走过脑子?” “你以为你是在帮我?” “不然?” “要你管。”她回。 直退到离办公室门口不到两米的距离,傅闻屿才慢悠悠停下,也止住俞斐脚步,他双手放进裤兜里,摇头笑,“那你说说,在这里,你有什么底牌?” “一个身份来头不明的转学生,还是长着一张漂亮脸蛋的笨蛋?” 俞斐完全不想跟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一点没听进去。回忆和现实在头脑里来了个对碰,催得她只想去办公室问一问,这学校校规到底是怎么定的,最大的受益者怎么就成了施暴的人。 她语气很凶,将火都撒傅闻屿身上:“我是谁和你有关系吗?要你帮了?当谁都稀罕你的滥好心?” 说完就要继续走,走廊边有路过的学生看过来,傅闻屿拉她一把到走廊露天的地方,警告地盯一眼那人,等人迅速走后认真看着她。 “俞斐,你得清楚,我不是所谓的因为追你而盲目地帮,滥好心这词儿跟我搭不上关系。” “处理事情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是一意孤行。你之前怎样与现在无关,这里是聆川,做事前动动脑子。” 这时俞斐终于停止往前走的打算,转而直视他。 天光倾斜而下,微凉的风打在脸上,吹得她神经绷紧了一下,稍稍从刚才那股劲里缓过来些,声音有点久渴后的哑:“那我能怎么办?” 看着一个人在触碰到一点光亮之后,再狠狠用力推进更深的渊底吗?那她和那些伤害过孟幻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傅闻屿说的又确实没错,这里是聆川,不是她能任性妄为的铭盛,她不能刚一开学就给徐曼禾惹出这么大一麻烦。 傅闻屿始终看着她,看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正要开口,她突然问:“孟幻是什么时候来的?” “高一入学。”他答。 这么久。 那她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接着便是良久的沉默,谁也没离开,都静静地站在原地。 在一波又一波的风中,天际云层卷了又舒,俞斐心头的那股冲动被压下去,断弦似的思维才回过神来。 其实从昨天主任和各老师的态度,加之今天的处理结果,俞斐看得出来,就算她去办公室大闹一通,结果依旧不会变。有些人学校不能也不敢得罪,更不会顺从她所要求的主持公道的意见。 预备铃响,震得整栋楼满是急匆匆的脚步,傅闻屿看俞斐像是从刚才那种急躁状态缓过来,短暂叹一口气,右手轻轻搭上她肩膀,带着安抚性地拍了拍。 回班后正赶上老孟宣布学校接下来的任务布置。 聆川高二入学一个月后会有一次分班考,而考试前则要召开全校运动会。 运动会每班除了需要报名项目和六名女生报啦啦队外,还要选出一名在运动会开幕式时举牌的女生。 举牌的女孩子首要条件就是得形象好气质佳,俞斐顺其自然当选,老孟亲自选的。 选完还特意问有没有意见,就当是投票了,结果清一水儿的同意,毕竟形象和气质上面说不出俞斐一点不好。 班里明面上没什么反对声音,全仗着这次莫名的通告批评,让每个人心里多出杆秤,孰轻孰重都有了分量。 从前那些在班里敢肆无忌惮谈论俞斐的,不论男女,都开始夹起尾巴,有了收敛。 但有些人对俞斐敌意似乎确实很大,且没有源头。 或许是觉得她长得太过出众而嫉妒,或许是因她太刺儿而惧怕,也或许是她入学后所沾染上的一系列事情让他们不可思议,从而给她烙上了敬而远之的标签。 总之,俞斐没有朋友。 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总要比两个人的抱团取暖难上一些。 俞斐是这样过来的,所以孤独于她而言,并不是不能忍受。 最后一节自习临近尾声时班长去老孟那领了报名表,开始挨个问报名项目。 俞斐曾经是24k纯体育废,长跑短跑跳高都贼拉垮,体育课体测能给她累个半死,八百跑下来整个人完全就是脱水状态了。 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从被秦砚琢强拉着锻炼,现在几乎是壮到可以踢倒一头牛。但这并不代表俞斐就热爱运动,她依然对体测抱着能躲则躲的心态,因为真的很怕累,也非常讨厌汗水洇湿衣服后凉风灌进来的感觉。 趁着陆旻恺还在前排软刀子磨同学报名三千米时,俞斐准备偷摸溜出去,刚一脚踏出桌外,傅闻屿就用笔磕了磕书桌,发出“哒哒”两声。 俞斐当时想回身给他一巴掌,然而动作还没实施,傅闻屿话也还没说出,文艺委员“啪”一张纸就拍桌上了。 文艺委员和唐茜茜大概都是颜控,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俞斐,直接挪不动脚,两眼放光,热情似火:“参加啦啦队吧俞斐!” “抱歉,我不参加。” 俞斐微微侧头答她,一脚还在过道处搁着,随时准备拎包走。 “别啊,咱们到时候就是穿个队服,在场边加加油,随便跳几下就成,和举牌手不冲突的。” 眼看陆旻恺已经到了前两排,俞斐有点坐不住,打算溜之大吉时,突然感受到左手有一股拉扯力,用力拽了下没拽动,而听傅闻屿说了句“逃跑可没用”,当即炸了毛,她回头,声音压低:“松手!” 傅闻屿就笑,看她这副急出天际的样子,偏要慢慢说:“每个人都要报名,你跑什么?” “我有事!” “什么事这么急?” 越急他越笑,手上力道不减,俞斐干脆扔了包,使劲掐他手臂,但掐不动,一层肌肉贴着骨头,硬邦邦的,气得她用指甲尖儿掐,就听傅闻屿“嘶”的一声。 俞斐抢过包的同时,文艺委员也终于看明白原委,顺势接过傅闻屿的活儿,扯住包。 她一手指着报名表嘴皮子飞快地说:“当啦啦队员可以不用参加运动会项目!” 果真,两秒后,俞斐用一种“你怎么不早说”的眼神跟她对视一眼,把颈侧头发都顺到身后,坐正身子,从桌上拾起笔问:“写哪?” 文艺委员立刻给她指位置,等俞斐填完名字后心满意足扔下一句“体育课我们不用上,去舞蹈室排练动作”后,兴高采烈地走了。 正好陆旻恺拿着报名表过来,俞斐直接问他:“还有什么项目没报名?” 陆旻恺一见着她就耳根红,立马低头照着表顺了遍:“嗯……标枪,铅球,还有一千五百米。” 接着眼睛瞟过正春风得意的文艺委员,又问:“你……不是报名啦啦队了吗?” 俞斐点头:“所以我是问男生的。” 陆旻恺:“……男生三千米还没有人报。” 下一秒手里的报名表被拿走,三千米那栏当即填上了傅闻屿仨字,没征求当事人一丝一毫的意愿。 知道某人全程旁观,俞斐笔尖点了点表,笑得坏:“永远不要多管别人闲事,会有报应的。” 算是回敬他上午那会儿强行灌输的鸡汤。 当时脑子没转过弯来,被他一顿哲理式发言给唬住,这会儿终于出了口气,说完就走,挺潇洒,搞得陆旻恺发懵。 而傅闻屿从她发问起就没打算管,懒懒倚着椅背看她报复,直到看她签完字后嘴角压不住笑,手臂上还留着她刚才指甲掐过的印,有点痛,也有点痒。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六一快乐感谢送霸王票和营养液的宝宝们~我以为会在发新章节的末尾自动感谢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第9章 桃花 第9章 桃花 俞斐一脚刚进大门,手机铃响,一路上都挺开心,明里暗里吃了傅闻屿这么多次哑巴亏,这回终于也让他吃瘪,下意识没看屏幕直接滑开接听,一接起对面就开始嚎:“我靠我突然想起个事!” 不用看来电显示都知道是谁,不像上次快气炸了,这回又恢复以往的吊儿郎当了。 俞斐把手机拿的稍微远一点,“怎么?” “暑假你突然消失之后,有个人都快给秦市草皮翻起来了,疯了似的找你。” “后来都找我这来了,我当时也不知道你在哪啊,人看着是挺帅,不过跟我比可还差点。” 俞斐被他这自信出天际的自夸搞得笑,陈继接着猜:“你别玩了人家感情没负责吧?” “我像吗?” 陈继啧啧两声:“那可说不准,保不齐哪天就动春心了呗。” “滚吧。”俞斐把包放玄关,杨舟过来叫她吃饭,她晃两下手机,示意正通话,再搭一句,“杨叔你们先吃,我打完电话下来。” 然后手机搁耳边,边上楼边问:“给我打电话就为这事?” “啊对,是还有个更重要的。”陈继说,“你钢琴老师也找你呢,问你参不参加寒假的演出,听说你们那圈里有名望的都去,他想着给你露个脸呢。” 俞斐想了会,觉得自己搞失联这么久,再推了这个约的话,老师估计会给她逐出师门。 “去,下月初我再联系他,最近学校事比较多。” “你最好是快着点,老头子一把年纪了,上蹿下跳地骂你,给秦砚琢家房顶都快掀了。” 俞斐从床上勾个抱枕压在怀里,到阳台拉开摇椅坐下,“老师在秦砚琢家?” “今早走了,他找你找不着,昨天都冲到沈家门口了,让我和阿琢拦住了。对阿琢又是指桑骂槐,又是旁敲侧击的,嘴上说着再也不要你这个学生了,但行动可不含糊。”陈继越说越来劲,“我看那架势,要不是阿琢给劝走,他掀的就是沈家的房顶了。” 是老头能干出来的事。 俞斐浅淡笑一声,被陈继抓住把柄,嘲她:“你还有脸笑,亏得老头子那么大年纪了还得为你哐哐砸墙。” “见到老师帮我问好。”带着笑意说完,等陈继应声后突然说,“能不能想办法把我的车弄过来。” 陈继:“……你又想干嘛!” 俞斐下巴顶着抱枕柔软的毛边,一手起开阳台桌上的罐装气泡水,听“呲”一声,她回:“放松心情。” “你快给我闭嘴吧。”陈继声音压低几度,“忘了上次碰这车是什么时候了?都他妈飙出车祸了,你想碰车,没门儿。” “那我下月去取。” “……” 陈继头疼死,声音更低,从刚才位置挪到角落,语气极为恨铁不成钢:“不是,我叫你姑奶奶成吗?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你来也骑不走,车在阿琢家,上次你出事之后不是让他去修么,修完他就给扣下了,忘了?” 口腔里满是桃子味的气泡水,有点扎,再慢慢咽下去,无数小气泡顺着喉咙滑,知道陈继在躲谁,默了会,说:“把电话给秦砚琢,我跟他说。” 陈继在角落里做贼似的朝外探了探头,见人还在操场边被一群小姑娘围着,松口气:“说什么说,行了啊,就这样。” 挂断前的最后一秒嘴皮子飞快留一句:“沈纪云还在找你呢,最近先别回了,等着我们有时间去看你。” 俞斐打算说的话止在唇边,突如其来的挂断搞得情绪突然就有点糟,杨舟来叫她下去用餐被拒绝。 天色慢慢昏暗,没开灯,窝阳台摇椅里等日落,看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她看见灯光比月亮星星还亮,却照不到人心的晦暗处。 自从来了港城后,潜意识就刻意同过去划清界限,除了每晚依旧重复的梦之外,清醒时候从不回想,像是给回忆上了把没有钥匙的锁,谁也撬不开砸不烂。 但俞斐不快乐,她过得越舒心就越愧疚,多少个称得上愉快的情绪占据上风时,就会冒出一个声音,一遍遍地问,你配么? 如今的心安理得,配拥有吗? 她没法快乐,每走的一步都在逼着自己,是因为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再后退半分。 所以当听到沈纪云这个名字时,那种从脊背攀上脖颈的凉意,让她思绪一下和过去挂上钩,又想起那些糟糕烂掉的曾经。 一边感慨人确实是一到夜里就容易想七想八,陷入“人生真的好无聊”的状态。一边又想下次见面应该给陈继拧巴死。 好端端的打什么电话。 心情突然就不好了。 而心情不好的结果就是熬了个大夜,直到闹钟响才有那么点困意冒头。 到学校就真睁不开眼了,把要交的作业摆上桌就睡过去。 早课下课,赵芮雅抱着堆作业本满班收作业,到俞斐这,她把收来的一沓作业本往俞斐桌上重重一放:“交语文作业。” 没声。 “俞斐,交语文作业。” 她重复这句声音不小,班里稍稍安静,有人朝这边看来。 正狂补作业的唐茜茜回头提醒她说俞斐的作业本就在最上面放着,自己拿就行,别的课代表也刚收完。 赵芮雅不理,带了股轴劲,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子:“俞斐,就只有你没交语文作业了。” 俞斐耳朵几乎贴着桌子,结结实实被震得皱了眉,但她没起,依旧趴着,右手从脸下抽出来捏了把后颈,又闭着眼从桌角摆着的小山高的书上摸了个本,往头前边一拍,继续睡。 本很快被拿走,桌前的阴影却还在。 本页翻动的声音听得俞斐心痒痒,整个人处于要睡不睡的边缘,非常折磨。 不像是来收作业的,倒像是来索命的。 半分钟过后,作业本被重新放回桌上,赵芮雅用一种此时令俞斐无比烦的声说:“俞斐,你这里有错误。” “不改,交了。” “可是每次出错的作业里都有你,老师已经找过我好几次了。” 俞斐这时候有点燥,想跟她理论但是又想睡,声音闷在胳膊里:“那就让老师找我。” 赵芮雅不为所动:“你自己去和老师说,现在跟我一起去办公室。” 说话声音不大,但不依不饶地架势摆的十足,就好像如果俞斐今天不和她去一趟办公室,她能在这杵一天。 终于,睡意被搅得全都散完,俞斐深深吸口气,从桌上抬起头,缓缓坐直,蹙着眉,眼皮费力掀起,满眼疲惫,眼里的红血丝都快覆满了眼白。 她困得要死,半眯着眼往后一靠,盯着面前这女生。 对于她,俞斐有印象得很。 好多次了,每次收作业都找她麻烦。 鉴于这位和唐茜茜看起来关系还不错,俞斐深吸口气,憋了憋火,问:“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还顺带检查作业,这事儿说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还真就不明白了,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让她这么“敬业”。 那本吵醒俞斐,称之为间接导火索的作业被摊开放在桌上,赵芮雅手指捏着页角,理所当然地回:“没啊,你写的确实有很多错误,老师批的时候会很麻烦的。” “别人的你怎么不检查,偏偏来检查我的?” “因为别人的都没有错,只有你有。” “是吗,你连他作业都不收,上赶着来检查我作业,有劲?” 俞斐手一抬,挑事儿似的指着赵芮雅身后,视线却始终没离开她。 骗子,还骗到她头上了。 俞斐冷笑了声,另一只手揉揉干涩发痒的眼角,她这位同桌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赵芮雅依着俞斐的手侧头。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底不善,瞪着俞斐。 气氛就这么僵住了。 一秒,两秒。 直到俞斐认为傅闻屿要将他关键时刻就成哑巴的事进行到底的时候,这人一副看热闹的姿态,懒散的坐椅子上,朝作业本瞟了眼,看戏大爷似的象征性开了个口: “什么?” 俞斐本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没做理会,把作业本从赵芮雅手中抽过来,合上,放在那一整摞的作业本上,整齐地摆好,傅闻屿看着她。 接着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倾身面对赵芮雅,俩人距离拉近,赵芮雅甚至能清楚看到俞斐眼里的红色血丝,不自主后退一步,但要命的尊严又让她生生停住脚步。 下一秒,俞斐的话一字不差的传进她耳朵里:“作业我交了你就收,老师找了就叫我,不用你担责任也不用你为难。” 话说得通情达理得很,相较之下倒像是俞斐服了软,但接着声音便再次响起:“不管你什么心态什么意思,我没惹你你也别主动来招惹我,不然就试试看。” 她没发火,但情绪确实不怎么好。 这姑娘前前后后找了她几次麻烦,今天补觉又被吵醒,心里不爽极了。 大概是没料到俞斐会因为一本作业和她撕破脸皮,等赵芮雅反应过来,一股难言的丢人涌上,她猛地扯开俞斐的手,眼眶被羞愤逼得通红,眼神飘向傅闻屿。 看起来楚楚可怜极了。 傅闻屿热闹看得正欢,没有一丝想管闲事的状态。 赵芮雅别过眼,染着哭腔:“我只是收你作业而已,你至于吗?” “我做什么了?”俞斐本来已经打算不跟她再争辩,但她偏要把事再绕回来,所以目光这时凌厉起来,看她,“应该是你,至于吗?” 这一方小天地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扩散开,越来越多目光投递过来。唐茜茜这时候终于把作业补完,在赵芮雅绷不住之前,光速站起来,生拉硬拽地把快哭出来的人带去办公室送作业。 刚刚赵芮雅看傅闻屿的那一眼,俞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觉得可笑,自己白白当了一次冤大头。 脸上的倦意还未褪去,晨风从后背对着的窗吹进来,扬起几缕发丝,她挽了下头发,腕上缠的黑色手串衬得皮肤更白。 居高临下对着傅闻屿啧声道: “你的桃花找到我头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劲敌 第10章 劲敌 “你的桃花找到我头上了。” 俞斐说。 “嗯。”傅闻屿点头,挺认真问她,“为什么找你?” “你还问我?之前你说让我当你……”猛的停住,脑子追上嘴的步伐,转过弯来,没顺着他布置好的陷阱往里跳,低念一句,“有病。” 果然熬夜使人变笨。 傅闻屿这下低低笑起来:“那怎么办?” “这话该我问。”俞斐说,“你的风流债别让我来买单。” 说完手指往前拽了拽椅子坐下,打算在课前抓紧时间再补几分钟觉。 傅闻屿侧身将窗关上,意味深长看她一眼,略思索后说:“但她们好像只找你。” 真好意思说。 俞斐冲他翻个巨大白眼:“为什么只找我你不知道?” “你。”俞斐指了指他,又反手指了指自己,“对我随口的一句话,让聆川多少人当真了你心里没点数?” 先是江矜,再是赵芮雅,那下次会不会是所有对傅闻屿芳心暗许的女生也未可知。 “那你当真了吗?” 俞斐听见傅闻屿这样问。 他没在笑,神情惺忪,话是对俞斐问的,却不看她,而是垂眸睨着她手腕上细细缠了两圈的珠串。 话里并没有夹杂着期盼和紧张,和问你早上吃了么一样随意。 “你觉得呢?”注意到他的视线,俞斐将手腕扣在桌面上,有些好笑地回。 当真? 鬼才会当真。 “答案总要有。”俞斐有意要兜圈子,傅闻屿不,他单刀直入地说,“你会给我的。” 追俞斐的人不在少数,也有只见一面就信誓旦旦表白的。傅闻屿和他们像,可某些地方又不同。 俞斐看不透他。 他没有那些男生的轻浮和不入流的幼稚,不受任何言论风向的影响,像是从开始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为什么样的事做什么样的决定。 所以他给俞斐一种错觉。 他或许是真的打算认真追求她。 可那又如何呢? 有些错误从开始就是错的,即便进行下去得到短暂的回报也仍旧是错。 上课前唐茜茜领着赵芮雅回来了,人是没在哭了,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第一节课过半,俞斐在睡,唐茜茜趁着老师在黑板上板书,回头往俞斐桌上扔了个纸条,直到下课,纸条原来在哪还在哪。 唐茜茜纠结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打算把俞斐叫醒,动作才刚执行,就被人拦住了。 傅闻屿用笔隔住唐茜茜要落在俞斐肩上的手,“她在睡觉。” “我,我知道,我就是想……” “想说什么等她醒了再说吧。”傅闻屿收回胳膊,打断她说。 唐茜茜没敢再动,而等俞斐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节课尾声,被语文老师激昂的一嗓子给嚎醒,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和后颈,伸完懒腰低头瞧见桌上的纸条。 展开后发现长篇大论铺满整张纸,看见“对不起”“抱歉”这几个字时,还以为是收语文作业那女生给她的道歉信,但看过第一段后就觉得离谱。 里面全是作为赵芮雅的朋友对俞斐的道歉,署名是唐茜茜。 无法理解。 朋友之间得好到什么程度才会卑微的去替另一个人道歉? 更何况她们两个看起来也并不是什么形影不离的好闺蜜。 铃声响后,俞斐直接走到唐茜茜桌旁,把纸放她桌上,五指压着,微微弯腰,低声问:“什么意思?” 唐茜茜抬头看她,有些局促,想要站起来,被俞斐按住肩膀,只好支吾道:“我是,是替芮雅给你道歉,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 越说声音越小,头垂得越低,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听得俞斐挑了挑眉,无法理解后又疑惑这种小学生行为。 “只是什么,讨厌我还是嫉妒我?那又为什么你替她道歉?” 唐茜茜抿唇:“她不好意思和你说。” “不好意思就不用说,你来道歉算怎么回事。” 俞斐拍拍她肩膀,把纸揉成一团,在手里抛了抛,朝后排角落做了个投掷动作,纸团被扔进垃圾桶,然后说:“不要再写了,这次帮你扔了。” 叹口气,明明挺咋呼一姑娘,怎么还能上赶着被人当枪使。 后两节课俞斐还是处于有点迷糊的状态,长期以来因为失眠而带来的后遗症在这次的通宵后彻底爆发。 头疼,昏昏欲睡,恶心,连带着眼眶都疼,但因为是上次和她有过矛盾的英语老师的课,还是提着脑袋听讲,熬到最后一节快下课,英语老师布置作业时,才撑不住,准备偷会懒。 手肘刚放桌面上,后排隐约传来动静,接着什么东西碰上胳膊,俞斐反手一巴掌,“啪”的一声响,范司胤倒吸气的声音响起,好在窗外秋蝉叫得起劲儿,盖了过去。 俞斐赏脸回头,果不其然,范司胤一手架在嘴边做口型,一手在桌底小幅度地指她旁边,最后做了个双手合十的拜托动作。 范司胤嘴型夸张得像头驴,俞斐大概猜得出是什么意思,看傅闻屿,人正睡的不知生死。 原本不想理,但架不住范司胤在那疯狂作揖,怕折寿,刚想抬手拍醒他又撂下,椅子微微往后挪,抬起脚,瞄准位置。 一脚踹下去后,立刻左手肘抵桌面,手托脸,神情巨认真地看黑板。 此刻注意这边的人都沉默了,这一脚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 空了几秒,铃响,英语老师宣布下课,班里人陆续开始动,傅闻屿缓了会,意识慢慢回笼才开口问:“做什么?” 刚才那点玩劲散去,俞斐这会儿也不再装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手放下,朝范司胤偏额: “他叫你。” “不是说这个。”傅闻屿抓起放在桌角的帽子扣在头上,讲话还带着刚醒的懒倦。 他把桌下的长腿抽出来,腿侧的脚印明晃晃地暴露在俞斐眼前,要她给个解释。 俞斐瞥一眼,丝毫没有愧疚道:“当是为你桃花找我麻烦的报酬咯。” 说完对他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停不到半秒就摸手机出来低头看,一脸“本姑娘今天就把账算你头上”的嚣张样。 范司胤也不急着叫傅闻屿吃饭了,在边上旁观,脸上憋着笑,毕竟看傅闻屿吃瘪可比吃饭有趣得多。 班里人已经走的差不多,只剩几个还在磨蹭,这时候从门口传过来“扣扣”两声敲门响,引得俞斐抬眸。 江矜先与她对视一眼,再慢慢挪开视线,这才开口:“南朝路新开了家日料店,乔恩她们说还不错,要去尝尝吗?” 话语间的熟络在短短几句流露出来,她没叫称呼,但在座的任谁都知道这是在和谁说。 傅闻屿没接话,目光依旧留在俞斐身上,她穿着这个学校里千篇一律的制服,头发松散地扎成低马尾,露出的白皙脖颈下脉搏缓慢脆弱地跳动着,额前鬓边散下零星几绺碎发,正目光淡淡地从门口收回视线。 他将帽檐压低,看不清情绪,留了句:“等着。” 以他声音的大小程度,俞斐判断出这话是和她说的。 但具体等什么,等多久,没说。 因为他扔下俩字后和范司胤走了,俞斐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就已经走到门口,对江矜说:“最近犯胃病,吃不了生的。” 意思就是去不了。 俞斐对江矜的印象仅留存在有关孟幻的事上。 至于这次,打进门后第一眼的胶着,完全称得上是挑衅,像动物感受到自身领地受到威胁时做出的第一步反击——警告。 再到江矜话音落下,联想到前几天莫名其妙的敌意,加之她和傅闻屿之间外人看来不清不明的关系,一整套环环相扣下来,俞斐就清楚了。 不在意是假,惶恐不安才是真。 江矜拿她当作了劲敌。 所以傅闻屿说完,她就好整以暇地看到江矜请饭被拒后的错愕,单纯觉得有些爽,但也仅此而已。 而江矜或许从根本上就搞错了,她占有的领地从来都没有属于过她,就连所谓的警告也没资格由她来做。 因此她现在急需一个挽回被拒颜面的机会,所以紧接着就看过来。 和刚进门时,甚至于那日洗手间里的态度完全不同,她终于卸下伪装,目光不再是淡漠,而是冷厉,把对傅闻屿发泄不出的情绪一股脑地涌向俞斐。 俞斐则大方回敬她一眼。 不在意江矜看懂与否。 她不想跟她争。 没精力,也没兴趣。 无论是赵芮雅的挑衅,还是江矜的眼神警告,俞斐只想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其余的任何都能为此让位。 人都走后,俞斐没去吃饭,更没想着执行傅闻屿口中的等,本来打算继续补觉,但接二连三的事搞得一点睡意都没有,又因为昨晚陈继的一通电话想起荒废了两个月的钢琴,避免老师下次见她被气得胡子飞起,想了想去了艺术楼。 聆川原本是所艺术高中,后来校址变迁,和港城其余两所顶尖高中合并,才有了现在的聆川高中。 学校里艺术氛围很浓,教学方面也是艺术和文化课两手抓,因此校内的艺术楼全天都开放,为的就是让学生们在课余时间可以自主练习。 这个规定俞斐蛮喜欢,在铭盛的时候,艺术楼不对普高生开放,只有艺术生们才能使用,当时还觉得无可厚非,到这里后才明白铭盛是有多抠门儿。 很快就找到琴室,如俞斐所想,几个琴室都空无一人,大中午的没谁会犯抽不去吃饭来这练琴,除了她。 兴致勃勃地找了一间坐下准备大展一把身手,然而总归是两个多月没碰琴,手指有些僵,一首曲子没弹完就已经错了三个音。 怕还没回去见老师就先自己被自己气死在这,非常明智地停止了犹如磕巴说绕口令似的琴音。 琴弹不明白索性走到窗边欣赏风景。 学校里的绿化很漂亮,尤其在教学楼和艺术楼周围栽满了红枫和银杏,风一吹,红黄色的叶子飒飒作响,轻悠悠地往下飘。 早上值日生刚扫完,现在又铺了满地。 教学楼正对着学校大门,艺术楼和它呈九十度夹角,俞斐站在五楼,正好把这一块区域都一览无余。 所以一眼就看到了刚进校门的三个人。 傅闻屿手里提着类似纸袋子的东西走在最前面,江矜紧跟在后,再后头隔一米远跟着范司胤。 等三人进教学楼后,俞斐摁亮屏幕看时间,现在离放学才过二十六分钟。 这么短的时间不够吃饭,大约是买了东西回来吃。 正想着,手机突然震动,微信图标右上角一个红色的1,点进去,最顶端是一个从没备注过的名字。 没点开对话框,但能看到整个微信唯一的那条消息。 消息简单,就两个字: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学着点 第11章 学着点 昵称是单个字母“y”,没备注是因为自打加上那天开始就被气得没打算给他备注。 头像是只黑猫的脸,下巴微微尖,瞳孔圆圆的盯着镜头,冷冷的,挺高傲,和本人气质完全不符,又或者说俞斐没想到傅闻屿能用这种类型的照片当头像。 打开聊天框,除了之前的转账记录,只有“在哪”孤零零地躺在那,没有要多说一句的意思,俞斐回了个符号。 不吃鱼:? 顶端立刻出现“正在输入……”,好像一直在另一头等着她回话一样。 y:什么时候回班?有事。 不吃鱼:不回,说。 俩人一个赛一个的字比金贵,谁也不肯多说个标点符号,好好的聊天搞得像打哑谜。 傅闻屿那边空了一会。 然后聊天框蹦出信息。 y:没事了。 …… 说话说一半这种人什么时候才能灭绝! 没再继续追问,鉴于傅闻屿一直以来的脾性,俞斐觉得他憋不出什么好事。 在琴室待了会,很快就要到上课时间,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啦啦队队员们都要到舞蹈室来排练动作。舞蹈室和她所在的这间琴室都在五楼,两间教室离得近,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所以当预备铃响,队员们都陆续集合在舞蹈室时,俞斐没急着去。 聆川的女生们抱团意识很强,她和她们不熟,去了和在这里看风景发呆没什么区别,在琴室又墨迹了会。 从琴盖上拿起手机去舞蹈室的路上,才看到通知栏里有唐茜茜的两条消息。 唐茜茜:傅闻屿让我带东西给你,你在哪里? 这条是十分钟前的。 没得到俞斐回复,上课前一分钟又发了一条。 唐茜茜:那我拿到舞蹈室了哦。 消息看完正好停在舞蹈室门口,当选啦啦队的都是班里身材好,长相漂亮的姑娘们,一眼望过去全是细腰和大长腿。 但里面并不是只有五班的几个女生,俞斐大概扫过几个胸牌,除五班外还有一班和三班的。 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平常几个班体育课时间应该是一样的,不过可能因为操场很大,散得比较开,左一堆右一堆的,没注意到。 愣的这会功夫,唐茜茜就窜到她面前了,脸红扑扑的,还是有点上午的怯,手捏着纸袋递过来。 “这什么?”俞斐没马上接。 “我也不清楚,傅闻屿说你打开看就知道了。”唐茜茜拿手机飞快回完消息后说,“他还让我把东西给你之后告诉他。” 俞斐挑挑眉,还是没动。 即使当时离得远,也看得清现在唐茜茜给她的袋子和中午傅闻屿手里拿的几乎一样。 想不透他又要做什么,因他而起的接二连三的事让俞斐心累,他放话要追她已经是人尽皆知,托他的福,现在全校都认得她。 但说来也可笑,开学这么久,班里俞斐能叫的上名字的不超过五个,最熟悉的竟然是傅闻屿。 谈不上厌恶,就是有点抵触。 单纯来说,如果除去徐曼禾这层关系,或许他俩还能做个井水不犯河水的同桌,毕竟只要不是真喜欢她,同学们嗅不到八卦的气息,那么这种无厘头的表白过段时间就会散去。 但现在不同,傅闻屿一脚踏进两个雷区。 她是借住在徐家,是通过徐曼禾关系才进的聆川,吃人家住人家的,最后还给人儿子迷得神魂颠倒算怎么回事? 所以他给的东西是真不想要,但又同样不想让不相干的人难堪,打算先接过袋子。 纸袋的触感刚碰上指腹,手机震一声,接袋子的同时解锁看消息。 y:报酬。 接着跟过来下一条消息,还附带一张照片。 y:学着点。 俞斐不明所以地点开照片,背景是几级台阶,台阶末端是红色跑道,看样子是在体育场的休息区。 而整张照片中间,台阶上,搁着一条腿。 对,没错,一条腿。 这条腿的裤腿上赫然印着个清晰无比的脚印。 他竟然还没擦掉。 …… 行了,这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俞斐因为他的桃花给了他一脚,美名其曰是讨报酬,结果这还没过两个小时呢就来教她怎么做人了。 果然没憋好事。 袋子挺大,且分量不轻,俞斐接过后放到窗台边拆开,发现里面全是一些布丁甜甜圈之类的小甜点,东西多得活像喂猪。 唐茜茜本就在俞斐面前,没来得及走,不小心在边上看到,惊讶道:“这么多,吃得完吗?” 说完觉得这不是自己该管的事,讪讪地挪离两步。 她还没挪完,俞斐托着袋子递到她胸前,说:“是吃不完,帮我分给大家吧。” 唐茜茜有点懵,迷迷瞪瞪地照着俞斐意思分完后,迟钝的神经也琢磨过味来。 学校里的女生大多把俞斐当成抢她们未来男朋友的假想敌,但俞斐看起来并不把傅闻屿放在眼里,而也就是俞斐这股子清高劲,让不喜欢她的人占比大概得达到百分之六十。 所以她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被过度解读成别的意思,哪怕她只是纯粹地想给她们分享零食。 女生们以为东西是唐茜茜带给大家的,都欣然收下,正在镜子前嘻嘻哈哈地说谁的甜点比谁的更好吃。 而俞斐此时右侧身子倚靠着窗边的墙,垂眼看手机,像是与热闹划开一层透明的分界线,她不参与,也没人去拉她出来。 唐茜茜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袋子里还剩最后一个甜甜圈,她拿出来走到俞斐身侧,轻声问: “你……不吃吗?应该很好吃。” 俞斐划屏幕的手一顿,偏头看她手里的甜甜圈,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会,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抬眼时对唐茜茜笑着摇了摇头。 她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平日里看人冷冷的眼睛这时弯起,眼角尖尖的,像只狐狸,唐茜茜也跟着回笑。 没笑几秒,就觉得气氛不大对。 唐茜茜刚刚的举动让身后的女生们一下子默不作声,平时几个班的人都不算很和气,甚至有时还会冷嘲热讽,到了这种时候倒变得同仇敌忾起来。 全校高二一共八个班,按入学时成绩排的,比起成绩吊车尾的八班,他们向来最看不起五班。 原因是五班这个看起来还不算很差的名次是用钱堆出来的,班里多一半的学生非富即贵,因着家里有钱,被从八班给拽上来塞进五班。 每个班的老师也都按照各班前后顺序排列的,五班作为横空出现的“关系户”,深受同届学生们嫌弃,尤其是排名在五班之后的几班。 此刻俞斐就宛如五班,这些女生则是与之对立的剩余七个班。 她们一个个神情古怪,把不喜欢俞斐这回事表现的明明白白。 唐茜茜一时无言,手在半空中悬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但同时她又有些生气,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当俞斐把那张道歉纸替她扔掉,带着点无奈地说这事不该她做的时候。 又或许是明明俞斐什么都没做,却偏有那么多恶意加注在她身上的时候。 突然觉得这人好像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高冷又不近人情。 在校论坛唐茜茜看到过很多关于俞斐的帖子,有说俞斐有心机的,转学没几天就勾搭上傅闻屿,还明目张胆在办公室里打了人,竟然也没受处分。 也有说高二那么多班,俞斐偏偏转进五班,能是什么好东西? 而在言论的重压下,还有少数持相反态度喜欢欣赏俞斐的。 总之俞斐被孤立的莫名其妙,而这仅仅只是因为众人口中的“觉得”。 今天这个觉得她怎样,明天那个觉得她怎样。 开学不到一个月内,他们给予这个新转来同学的不是欢迎和热情,而是莫大的恶意。 唐茜茜原本也只是因为俞斐是她后桌才去接近,她不清楚俞斐的脾性,甚至有些怵她,直到今天上午都还认为她脾气很差。 可也就是那时,她才真正发现俞斐的话是冷的,人却是暖的。言论给她扣了太多顶帽子,好的坏的,她从未反驳,也不屑于辩争。 周遭实在是太安静了,引得俞斐错开唐茜茜看过去,视线还未抵达便被门口的响动吸引。 鞋底接触地面的嗒嗒声响起,步伐很快,有点急,堪堪停在门口处。 俞斐看向镜子的视线停在中途。 又是一次对视。 是江矜。 江矜的到来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她将小跑过后的喘息压得很低,歉意地笑着冲那一团女生们说:“抱歉大家,有事来晚了。” 女生们纷纷摆手摇头,说多大点事啊,与刚才对俞斐的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反转。 俞斐不知道这之前镜子边的女生们发生了怎样一场无声风暴,也没在意她们对江矜的热情。 中午那阵跟江矜的针锋相对只是事赶事赶上了。本来就因为失眠而头疼,又受了挑衅的那一眼,搁谁都得带点火气。 但江矜貌似不这么想,她说完那句话后径直朝俞斐走过来。 人还未到面前,话却先抛出来。 “今晚在亿博给赵沉欢接风,你要来吗?” 俞斐靠着墙:“谁?” 江矜这时已经站到她眼前,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恍然大悟似的“哦”了声,然后说: “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你还不认识赵沉欢,他也是你们班的,今天才回国。” 俞斐自然知道赵沉欢,听说是傅闻屿为数不多的发小之一,和范司胤何暖一块长大的。 看她不出声,江矜只好继续说:“听说五班的都会去,所以我想问你去吗?闻屿说可以接上你。”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那边女生们一脸磕到了的表情,你捶我我捶你的,发出轻声惊叹。 又来了。 俞斐想。 她依旧没说话,收了手机打算看江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果然憋了会,江矜吸了口气以维持脸上的笑,才说:“不过你要多等一会,闻屿打球会晚,我也有学生会的事要处理。” 俞斐抱着臂,指尖在胳膊上点了点,江矜话音刚落她就应承道:“好啊。” “你……”江矜正要进行接下来的话术,突然反应过来俞斐竟然同意了,一下子卡住。 她本以为俞斐会知难而退说不去。 谁承想她竟迎难而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周日更~ 第12章 疼不疼 第12章 疼不疼 俞斐来聆川的本意并不是招摇,相反,比起在铭盛风风火火的日子,她更希望当个透明人。狐朋狗友少一点,独处的日子多一点,安安静静度过剩下的高中生活。 但现实好像并不如她所愿,如今她不找事,事倒上赶着找她来了。 既然找到头上了,那就没有躲的道理,俞斐应了江矜之后耳边清静一节课,江矜要笑不笑地走到离她最远的对角,身边一帮女生围着。 反倒是唐茜茜非要粘着和她一起练动作。 俞斐有点意外。 唐茜茜这个人,胆子小,还单纯。虽然会时不时跟她搭两句话,偶尔一起去吃个午饭,但这并不能说明就是站在她这边的。就像有集体活动时,唐茜茜总是和五班其他女生们一起,而不是她。 而这次,就连之前疯狂拉她入伙的文艺委员都在那边,唐茜茜却抛下所谓的小团体,来和她结伴。 那边的小团体又开始嗡嗡地说些什么,唐茜茜没去在意,她抬手在俞斐脸前晃了晃。 “嗯?”俞斐忽的回神,抬眸看她。 “想什么呢?”唐茜茜点开手机上的一个视频播放出来,“咱们要练这种,你看看,很好学的。” 俞斐小时候学的东西多又杂,舞蹈算是其中日常必备的课程,即便荒废数年,对于这种动作简单的啦啦操也完全能应付得来。 视频画质像被传了八手之后才下载下来,很模糊,她就着唐茜茜的手看了会,越看越熟悉,看到屏幕正中的领舞,然后说:“我会。” 唐茜茜讶然道:“你会?” “嗯,这是铭盛,我原来学校。”俞斐指着屏幕,“领舞是我。” 说完感觉人堆里好像有道目光投过来,正要扭头,唐茜茜突然后退两步,眼睛扫描似的端详她。 “……怎么了?”俞斐问。 “你真的好瘦啊,身材也好,怪不得能在铭盛当领舞。”唐茜茜叹了口气,低着头捏了捏自己不争气的腰,“过几天应该会来人定制啦啦队的服装了,你穿上肯定特别好看。” 这种话俞斐听过不下百遍,手背轻碰一下唐茜茜右肩,说:“你也不差。” 等再回过头时,刚才若有似无的视线已经消失了。 …… 周三下午的课很轻松,一节体育课后其余全是自习,不知道的还以为学校偷懒给大家放假。 从艺术楼出来的女生们大部分没有直接回班,而是呼啦啦的去了操场,俞斐也被唐茜茜软磨硬泡了过去。 艺术楼周围的树多,投射下来的阴影也多,起初俞斐没觉得热,俩人往操场走着。 离操场越近树就越少,也越晒。一路上,花坛的花被晒得萎靡,连橡胶跑道都被烤得散发出淡淡的难闻气味。 初秋太阳最毒,落到皮肤上火辣辣的,等到了操场,俞斐额边已经渗出了汗,看着这么大个艳阳天,当即转身要走,结果又被唐茜茜死死拽住了。 “……” 俞斐问她:“来这里做什么?” 唐茜茜也热得不行,满脸的愁云惨淡,但她很兴奋,抬起手挡在额头上方,兴冲冲道:“当然是看打球啊!室内体育馆有班级在上课,他们都出来打球了。” “谁跟谁打?”俞斐往操场扫一眼,随后把她额头上的手摘下去,示意她看操场,“空气和空气?” 她们正赶上刚打完一场,人大部分都去乘凉或者买水了。 唐茜茜看着篮球场上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俞斐向来对坐观众席当迷妹没什么兴趣,就算在铭盛也没看过几场秦砚琢和陈继打球,更别提这会儿大太阳下的露天球场了。 所以撂下一句“你看吧,我先回”就走,转身很快,步伐也急,唐茜茜“哎”了声没来得及拉住,俞斐就感觉鼻子猛然一阵剧痛,泪水一下被激了出来,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世界在那一刻都安静了,只剩下有人“嘶嘶”的吸气声。 被撞到后仰的瞬间,腰被迅速揽住,但很快,确定她站稳后,那只手就撤开,接着肩膀突然被带着水汽的什么碰上,冰凉凉的,整个人激灵一下。 她被扳着肩和身前的那堵肉墙稍稍分开点距离的时候,甚至都能感受到身前人胸膛的起伏,以及扑面而来的炙热气息。 听着围观人的惊呼,立刻猜出是谁,心想怎么就这么倒霉,又忽然觉得上唇滑过一股温热,登时气得想原地爆炸。 傅闻屿微微躬身,侧着头看她脸,和已经微微泛红的额头。 俞斐往后退一步,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擦眼泪,气得手都有点抖,等擦完才发现,身边围了一万个人。 而且都是刚打完球的男生,个个人高马大,活生生围成了一圈肉墙,唐茜茜直接被拦在了墙外。 仇视的目光一瞬间被俞斐放出来,直钉傅闻屿脸上。 偏偏范司胤这个二百五说:“俞斐你把手拿开啊,不会是流鼻血了吧!” 下一秒目光就钉他脸上了。 范司胤:…… 身边还有人帮腔:“那得去医务室。” 竟然还有更离谱的:“不会大出血吧!” 俞斐手仍遮着下半张脸,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她瞪那个说“大出血”的人,好巧不巧,正是开学那天和范司胤一块给她扔纸团的他同桌,神似哈士奇的那个,貌似好久没来上学了。 但这会儿顾不上谁是谁了,她又抹了把眼泪,想往出走,奈何被人围了个严严实实。刚要开口讲话,傅闻屿就朝着边上一堆看热闹的撂下句:“你们先玩。” 然后随手拍一个离得近的男生,低语几句,男生点点头快步离开操场。 俞斐半秒钟都等不了,男生们带着起哄的表情一下散去后,她立刻错开傅闻屿往操场门口走。 傅闻屿则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直到走到门口与看台的交界处时,才不由分说地扣住她手腕,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俞斐挣了两下没挣脱:“放开。” 看台上一阵低呼,俞斐心里低骂一句。唐茜茜想跟过来,被范司胤一把薅住了后领。 傅闻屿把人摁坐在最角落的看台,饮料随意搁边上,随后右膝压低蹲下,等俩人视线齐平,轻碰了碰她手说: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他手上还有着冰饮罐上残存的冰凉,连带着细小的水珠也碰上俞斐手背。 俞斐很轻微地往后躲了一下,刚才被撞到嗅觉失灵,但还好鼻血流得不多,也可能是疼劲过了,忽然闻见淡淡的青桔味。 这时刚刚被傅闻屿拜托去做事的男生跑了回来,递给他几样东西。 他道了句谢,垂着头拆开,抽出几张纸巾递到俞斐手里。 俞斐憋着一股气,不跟他较劲,知道就目前的状态拗不过他,于是接过纸巾擦鼻子,擦完后把纸巾团成团用力扔他胸口,被他接住,稳稳扔进垃圾桶。 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做派气到,本不想在这里摊开讲,但实在忍不了了。 “你做什么事都非要让人围观才行?” 他不回答她问题,而是看她已经红成一条印子的左侧额头,问:“疼不疼?” “别装聋。”俞斐推他一把,使他终于看她怒气冲冲的眼睛,回她上一句话,“你在怕什么?” “是我喜欢你,不是你喜欢我。”他突然强调,把那天同她说“第二个赌”时没有确切明说的意思搬到明面上来。 他说得这样认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俞斐却嘲讽地笑一声。 喜欢这俩字在他那又能值得了几毛钱,追到了还不是得扔。 “我们认识几天,你不觉得你说这些话很荒谬?” 她手臂扬起,指着身后看台上满是抱着猎奇心理的人:“你去问问他们,是觉得你喜欢我还是我勾引的你!” 风言风语总是能轻易透过一堵堵高墙,传到俞斐耳朵里。 操场人越来越多,去买水的男生们陆续都回来了,看台上也都密切关注着这边的情况,甚至还有人在拍照。 傅闻屿视线顺着她白皙的手臂转过去,不到三秒就收回,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道:“抱歉。” 他确实是考虑不周,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能等。 原本吹拂的微风不知什么时候停止,燥热在一瞬间达到顶峰。 “用不着!”俞斐霍然起身,“既然知道抱歉那么有些事就别做,收收你的心,你和我这辈子都没可能。” 说到这个问题上傅闻屿就不再说话,他也站起来,视角一下变为俯视她。 俞斐觉得他是要放什么狠话,类似于情侣做不成那就做仇人之类的,好整以暇地等。 半天没声,她疑惑抬头,却发现傅闻屿正低头细细端详她的脸,而后说:“还有哪不舒服吗?” “……”俞斐不耐烦地皱眉,“我没事,你是听不懂我说什么?我不想总是让人……” 话没说完便被一个“行”字截断。 傅闻屿表情有些沉,看了看看台上那些人,压着不知来由的火,俞斐以为他终于受够她,又想也不过如此。 正想着,手里就被塞了东西,冰凉。 低头看,才发现是创可贴。 还有那罐冰饮。 罐上的水渍沾过他手心又染上她手指。 而傅闻屿不多说一句,东西放到她手里就朝他那帮兄弟走去。 又一次哑巴亏。 放学后,篮球场上最后一球投进,五班毫无悬念又得了第一。 场下女孩子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争先恐后给喜欢的男生送水。 傅闻屿则倚着球场边漆着黑漆的铁网,拒绝了四五个送水的女生后接过范司胤手里的水,慢悠悠拧瓶盖。 何暖跟他一起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范司胤早就累得歇菜,直接坐在地上,腿大咧咧地敞着,灌完一瓶水,忽然想起来什么,扭过头:“哎闻屿,我记得上次你生日,沉欢送了你一个限定款篮球,还没打过吧,什么时候拿来玩玩?要不都落灰了。” 何暖没好语气嘲他:“装什么善解人意,还不是你眼馋了。” 范司胤没打算跟何暖犟,因为何暖确实说得没错,那篮球他惦记了好久,也有托人去买,但数量有限,到现在连二手的他都没买到。 傅闻屿喝口水,默了会儿,说:“放宴景山庄了,有时间去拿。” 一听宴景山庄,范司胤立刻刹住嘴,把那句“不用麻烦,我去拿”直接咽进肚子,何暖也讳莫如深地叹了口气。 这地方,傅闻屿一年最多回去一次——为了那点浅之又浅的母子亲情。 范司胤正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精准踩雷时,听见傅闻屿忽然问:“晚上要送吗?” “送什么?”范司胤下意识问,抬头顺着他视线看到了在跑道边等着的江矜,恍然大悟道,“中午她好像说家里司机请假了。” 那就是得送了。 傅闻屿点点头:“正好去拿球。” 何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咳得惊天动地,傅闻屿捏了瓶子扔垃圾桶里,拍了拍他,笑:“取球而已,我妈不在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暗涌 第13章 暗涌 上车时,范司胤抢了副驾,何暖生无可恋地挤进了后排,正坐他身后。 几人扣着安全带,江矜隔着傅闻屿问何暖:“听说你开学没过多久就请假了,病好了吗?” 何暖:“啊好多了。” 范司胤回头打趣道:“暖暖割了个阑尾,他家里都快给他供上天了,他再不好就要给他补死了。” 何暖作为一个非常纯的爷们,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小姑娘似的称呼,一把勒住范司胤脖子,“你也知道我是割阑尾,不是死了!” “多好听啊,你妈不是一直想要个女儿吗?正好你来当,娇娇弱弱的。”范司胤边反抗边说。 何暖从小到大因为名字没少闹笑话,甚至还剃过寸头以示雄心,听范司胤这么说简直要被气死。 他直接去扣范司胤眼珠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俩人斗归斗,还记得司机正兢兢业业地开着车,倒也没什么大动作。而傅闻屿从刚才见过俞斐后状态就不太对,打球的时候整个人就很沉闷,一上车就直接闭着眼不搭茬了。 车子刚开过学校第一个路口,江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先停一下,要等一个人。” 她的话蹦出来的突然却又没有丝毫匆忙,语气又平又淡,像是想起了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等谁?”范司胤和何暖暂时从斗闹中停手,司机也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一眼。 江矜说:“俞斐。” 说完立刻去看傅闻屿,像要从中发现什么端倪,然而他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只拿开了刚刚因为车子拐弯的惯性而与她碰到一起的手臂。 何暖说:“没搞错吧,俞斐早走了啊。” 范司胤往傅闻屿撂一眼,问何暖:“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见。” “就刚刚,我回班拿耳机的路上,看见她和唐茜茜在校门口打车。” 又说:“不过还好先走了,要是真来了,车里没地儿总不能让人坐天窗上吧。” 范司胤也说:“是啊江矜,你怎么没早说,我好让司机换个车来。” 俩人都知道俞斐现在在傅闻屿这儿是什么地位,女生们之间的那点小心思他们多少也懂些,觉得江矜做得有点过。 江矜笑笑,手指捏着腕上的细发圈,“俞斐自己说要来的,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抱歉。” 她说完这句话就感觉身边人似乎动了一下,看过去时他却还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样子。 车上陷入莫名的安静之中,范司胤他们也不逗闹了。 江矜轻轻呼出口气。 车子开出一段路,在红灯前停住,傅闻屿忽然开口。 “她不会自己说要来。” 他声音沉,尾音落下的同时睁开眼,虚虚晃一眼江矜,目光更沉,直直戳破她心思。 说完他单手摁了摁眉骨,眉间轻皱着,身体一直微微倾侧到何暖那边,没有想再说什么的样子。 也不用他再多说什么,刚刚的话一撂下,江矜就明白了什么意思,更遑论那一眼。 俞斐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格,别人不知道,但和她走得近的人是有目共睹的,开学这么长时间以来连班里人都认不全,又怎么会上赶着去参加聚会。 窗外天色已近昏黄,车内也暗下来,车头前的红灯映射进来,压得江矜有些喘不过气。 感受到另外两道似看不看的目光,江矜用力绞着发圈,鼻腔一阵酸涩,却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她为了圆面子随口撒了个拙劣的谎,却怎么也没想到傅闻屿会跟她计较。 …… 日落黄昏时,俞斐付了钱给出租车司机,和唐茜茜一起进了亿博。 接待一见她们身上的校服就笑盈盈地引她们去了包厢。一路上都很静,没见到一个超过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客人。 这种手笔俞斐很熟悉,大概今晚的亿博是被包了场。 开门便被烟雾铺了满脸,包厢里乱得很,几十号人围坐在桌前,也有几个坐在边上的沙发里谈天说地地唠着些什么,吵闹无比。 俞斐连进都没进,她向来不爱参加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聚会,今天竟然因为跟江矜较劲而来,现在想想还真是幼稚。 索性饭局主人还没来,先出去透会气。 包厢在顶层,顺着楼梯上了天台,没往围栏处走,而是靠在已经关合的门边,磕了支烟出来,又摸出打火机,打了好几遍才打着火。 其实已经戒了有一段时间,但还是随身带着一盒,以防万一什么时候情绪爆炸没处发泄。 刚抽上一口,听到声轻笑。 循着声音看过去,天台斜侧边的柱子后走过来一女生,衬衫配短裙,是校服,但和聆川的有些差别。 她应该在这待了有一会儿,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不规则的乱。 “你也闷啊?”女生问。 俞斐看了看她,把烟抵在墙壁上打算摁灭,被女生止住:“别熄啊,能给我一根吗?” 她摊了摊手:“我忘带了。” 俞斐没说什么,反正她本也就打算这次过后彻底戒了,从包里拿出一整盒递过去,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女生的校牌。 春原女高。 还没等看清名字,她整个人都凑了上来,含着烟道:“能再帮我点个火吗?” 什么都没有,那还抽什么烟? 俞斐想起刚才那个哑了的打火机,没说话,只抬起手挡住风,身子往前微俯,就着自己的烟尾,点着了另一支。 点完她问:“介意吗?” 那女生就笑了,发现了什么乐子的样子,自报家门:“我叫图奈。” 俞斐食指屈起掸了掸烟灰道:“俞斐。” “我知道你。”图奈说。 俞斐挑眉看她。 “傅闻屿找……唔……追你之前,我就知道了。” 又是傅闻屿。 她来到聆川的生活似乎围绕着他一样。 俞斐没了兴趣:“哦。” 她这样一副态度,图奈却起了劲儿,呼出口烟继续道:“我现在不好奇了,以前真以为他能和江矜在一起。” 俞斐点头,她对傅闻屿的情史没什么兴趣,不想再多谈,迎着风再吸一口,碾了烟道:“先下去了。” 图奈看出点什么,了然一笑,没再多说,冲她道了句谢。 俞斐背着身摆摆手,进了楼梯口的门。 包厢不像仙境似的烟雾缭绕了,也静了不少,所以拉开包厢门的声响就显得有点大,注意力一下集中到俞斐身上。 俞斐面不改色地找到位置坐下,唐茜茜扯着她腰侧衬衫小声问:“你干嘛去了呀,傅闻屿和赵沉欢他们都到了。” “透会风。”俞斐说。 隔壁座的齐刘海女生看不惯:“装什么啊,某些人来的最晚,不就是想引起注意吗?” 齐刘海说话的同一时间,包厢门再次被推开,人还没进来,就听见问: “你说我吗?” 图奈唇上还含着烟,笑盈盈的走到女生跟前,猛地一把拽上领子,燃着的烟瞬间贴近她脸。 “来的最晚怎么了?你来得早,局就开始了?” 齐刘海被图奈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尖叫,想挣扎又怕烟碰到脸,上身用力后仰,梗着脖子,想挣脱图奈的手,“你干嘛啊!” “你说我可以,那我当然也可以讨回公道咯。” “我说的又不是你!” 身旁没人拦着,有些是不想惹事上身,有些则是看戏。 俞斐觉得头疼,这女生她有点印象,是五班的,平日里没见对她有什么敌意,不知道今天怎么突然呛她一句。 放在平时,俞斐要么甩她一个眼刀,要么回呛过去,断然不会去做假好人。但图奈的做法有点过火,稍一不留神,脸上留疤绝对没跑。 正想着怎么劝图奈把烟掐了——烟灰已经落到齐刘海脸上了,毕竟是个女孩子,脸蛋比天重要。 俞斐最不擅长劝人,还没想好怎么说,在那女生更崩溃之前,许是怕事情闹大了,终于来了个救场的。 傅闻屿身边的人站了起来。 他身量极高,穿着黑色衬衫长裤,扣子打得一丝不苟,应该是刚从什么别的重要场合赶过来。 俞斐一打眼就知道他是个极有教养的男孩子,眉眼温润,唇边微微带着丝笑,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贵公子,而是从骨子里就透出来种气质,像是在良好礼仪蕴泡下长大的孩子。 但是在聆川和傅闻屿名头一样响的人,心思也断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他抬手推了推镜框,从对面走过来轻按图奈右肩,把她手里的烟扔在地上踩灭,再冲俞斐微笑着颔首,淡声道: “你好,我是赵沉欢。” 赵沉欢的这一声招呼态度明了,给足了俞斐面子。 而嘱意他这么做的,用脚趾都能想得到是谁。所以俞斐轻而易举就看到了斜对角的傅闻屿。 他额前发梢微湿,垂在眼前,竟有几分乖顺的意思,正恹恹地看过来。 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藏蓝色的上衣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只投过来那么一眼就收回,手掩在唇边,似乎是咳了两下。 下午还能把她撞到流鼻血,这时候就成了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位置离得太远,人又多,俞斐听不到他跟何暖说了什么,在他说完后何暖过来对图奈低语几句。 图奈听完不耐烦地剜了傅闻屿一眼,还是不情愿地松了手。 齐刘海低咒一句“神经病”,惹得图奈回身又要拽她,被赵沉欢带走。 闹剧就此停手。 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唯独齐刘海负气跑了出去。 赵沉欢没有跟大家寒暄,甚至除了刚才和俞斐说的那句话除外,没有当众再说一句话,只是偶尔和周围的人交流几句,像是最平常不过的一顿聚餐。 而那个叫图奈的女生坐在赵沉欢的右手边,抱着手机,全程没动筷。 赵沉欢倒也不管她,任着她甩脸色,也纵容着她把桌上气氛搞得如同冰窖。 直到后来上了喝的,氛围才开始活络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俞斐看了眼手机。 七个未接来电,一条未读消息。 全部来自于同一个陌生号码。 消息是长长的一段充满着感叹号的文字。 沈纪云不知道从哪弄来她的新号码,那么长的一段文字里除去威胁,一共两个意思。 一是让她回秦市,二是让她承认错误,补偿沈晟。 补偿的方式自然是钱。 沈纪云的提议太过荒谬,俞斐看过就删,连带着把号码拉黑。 做完这些俞斐肩身松下来,靠着椅背,手指尖在手机屏上慢慢敲着。面前的杯子空了又满,却浇不灭心火。 即便来到这里的生活并不算如意,却也好过在秦市整日提起一颗心防着自己的亲舅舅。 但事情早晚要解决,她能躲,可今天躲了还有明天,总有一天沈纪云会找过来,到时候又该怎么收场? …… 局散后,惯例是男生们送女生们回家,没过一会就各自分好,坐上了车。赵沉欢中途因一通电话离席,就只剩下傅闻屿、俞斐、江矜和图奈。 俞斐有轻微的酒精过敏,席间误喝了一点果酒,这会儿脑子已经直成一条线,但脸上不显,她按着自己的思维走到马路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过去的一辆又一辆车。 而图奈整场都没喝,是在场头脑最清醒的人,她扶着不知道因为什么喝得已经快瘫了的江矜,烦得不行。 “你家司机什么时候到?” “十分钟。”傅闻屿从门口出来,拿着纸巾擦手。 图奈感觉整条胳膊都快被江矜卸下来了,“我能把她扔地上吗?” “随你。” 说完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两步走到街边,把俞斐往后扯。 “住哪。”他问。 俞斐被他拉的踉跄一下,蹙了眉:“我打车,不用送。” 当真是一点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你站这么半天,过几辆出租?” 一辆都没有。 出租没有,路边代驾倒是挺多。 俞斐手心摁了摁额头,摸了好几遍摸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随后,她把约车成功的界面怼到傅闻屿脸前。 傅闻屿扫一眼手机,转而看着她,吸了口气,不说话。 图奈终于受不了江矜,把她扔柱子边上,喊傅闻屿去扶,傅闻屿没动,她也不管,凑头过来看俞斐手机,发现目的地是宴景山庄,继而仔细端详了俞斐一会,确定自己以前没见过她,更没听过这号人。 她从小就在宴景住,里边的人认了个遍,别说人了,就是谁家养了什么狗她都知道,怎么会突然蹦出个俞斐? 还是一个这么……这么惹眼的存在。 图奈盯得有点入神,让俞斐打直的思维都察觉到这道一动不动的目光了,但还没等俞斐看过去,图奈就说:“咱俩住一个地儿,你车到的快,我坐你车吧。” 俞斐视线终于移到图奈脸上,麻痹的神经有些迟钝,看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她是谁,慢悠悠吐出一个“行”字。 五分钟后,车到,俩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在傅闻屿面前上了车。 图奈单纯是怕傅闻屿让她带上江矜,俞斐则是头昏脑胀的只记得要回去。 刚才完全是绷着一根神经在做事,现在一上车就松了下来,头越来越昏胀,胃里更是翻涌。 她一手抵着胃,一手降下车窗,半个头都探出窗外,发丝被吹得狂舞。 她这状态太像醉酒,以至于图奈以为她是真的喝大了,怕她栽出去,紧握住她手腕问道:“你要吐吗?” “我想喝水。” 司机一直注意着后视镜,怕这两位真吐车上,赶紧开口:“前面就是便利店,要不我停下,你们去买瓶水?” 图奈巴不得地点点头。 图奈从便利店出来时,俞斐在路边吐得天昏地暗,她又是给拍背顺气,又是给喂水,最后半拉半拽着把人塞进车里。 她们虽然比傅闻屿走得早,但因为俞斐在路边折腾了半天,所以到宴景山庄下车的时候,傅闻屿已经取完篮球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周四中午更 第14章 恶寒 第14章 恶寒 俞斐一下车就蹲小区门口,她这时候不吐了,也没闹,一句话不说。 图奈费力架起俞斐问她家住哪幢,俞斐模模糊糊说了个十六,图奈不可置信地停住脚步。 不是还没追到手?怎么连家在哪都知道了。 “十六?我不是问傅闻屿家,是问你家住哪。” “喂!” “俞斐?俞斐!” 问了好几遍没人回,扭头一看,人睡死过去了。 图奈实在无语的要翻白眼,自己现在被俞斐搞成这副德行,回家还不得被老爷子骂死。 一抬头看见杵在门口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戏的傅闻屿,图奈的火“轰”的就着了。 她喊:“傅闻屿!你两只眼睛要不是用来喘气的就过来帮忙!不然我把她也扔地上。” “……” 傅闻屿将篮球递给图奈,长臂一伸,从她怀里捞过俞斐。 图奈顿时感觉身体一轻,呼出口气,两手抛着球,有点纳闷道:“我问她住哪,她说十六,那不是你家吗,她怎么知道你家啊,你之前不是说她是秦市的吗,怎么跑这来了?” 傅闻屿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他偏头咳了两声,一手托住俞斐的腰,一手抬起她头,轻轻拍了拍脸颊,还是没反应。 沉吟片刻说:“先送去你家。” 图奈立刻退开两步,“真不行,你刚在亿博不还让那谁拿我爷爷威胁我,他最不喜欢让我交酒肉朋友。现在都半夜了,她这个样子要是把她带回去,老头能直接赏我二十棍。” 说着说着图奈发现面前这人又开始咳了,想起来今天在包厢里他也是没精打采的,就问:“你生病了?” “感冒。”回完便转了话题,“球先放你那,你先回吧。” “啊。啊?”图奈瞪大眼睛看他和俞斐,“那她怎么办?晕成这样,刚还吹了风,你不是还生着病,搞得定?” 傅闻屿第三次捞住正往下滑的人,甩给图奈一句:“搞得定,不放心你就跟。” 图奈自然没有跟,家里的门禁时间快到了,而且傅闻屿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 其实傅闻屿本意是想把俞斐扶过去的,奈何人像滩水一样,抓住了就往下滑,最终只好屈膝背了起来。 俞斐安静地趴在他背上,右脸印在他的右肩。 感受到右肩的重量,傅闻屿脚步慢慢停在暖黄的路灯下,他只是稍微偏头就能看到俞斐的脸。 她闭着眼,睫毛长而翘,路灯投射下来,照得她整张脸十分柔和,连睫毛尖儿都泛着光,完全没了清醒时的冷淡。 呼吸很轻,却很热。 炙热的气息一下又一下扫过他颈侧,激起一层细密的绒毛,但傅闻屿没动,只是在俞斐腿旁握成拳的双手紧了紧,轻咳了声,在原地停了半晌才继续走。 傅闻屿本以为是图奈听错了门牌号,只好先把俞斐带回家,但他原路返回进了门后,却发现事情有点超出他所掌控的范围了。 管家杨舟和新来的小余是认识俞斐的,并且看起来俞斐在这住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他们叫她,俞小姐。 见着是傅闻屿把人背回来的,杨舟和小余都是一惊。傅闻屿对他俩的反应倒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俞斐卧室位置,把人送了上去。 下来后又让小余去看着点,煮些汤备着,人难受成这样,到夜里说不定要吐。 安顿好后才坐沙发上开始理事。 然后问杨舟怎么回事,人怎么就住进的他家,杨舟看着他脸色,一五一十地回。 “是夫人带回来的,其余别的信息不清楚。入学手续是我办的,档案上面写俞小姐和夫人的关系是……母女。” 母女。 听着这两个字,傅闻屿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从没听说两家有过交集,而后从杨舟话里面挑出有用的再从脑子里一遍遍地过,将最好与最坏的结果都罗列出来。 他生着病,头昏沉,思维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思绪使劲往下沉,沉不到底,喉咙越来越干涩,轻咳一声。 杨舟倒杯水递给他,继续道:“夫人说让你在学校里照看一下俞小姐。” “那怎么没和我说?” “她说你回学校了自然会过来,到时候再告诉你。” 傅闻屿从后背升起一股恶寒,攥着杯子的指骨发白,面上没有一点变化,示意杨舟继续说。 “夫人临走前交代了,事情有点复杂,她回来会和你解释清楚。”杨舟斟酌着语气,“让你就当俞小姐是亲妹妹一样对待。” 傅闻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家门,低烧使他头脑混沌,血液好像从脚底往上逆流,最后都聚集到胸口,挤压着那些并不清楚他情绪的器官,激得他不得不咳嗽。 他咳了两声,沉默地走到小区门口吹了会风,靠着石墙拨通电话。 空气中卷进更加燥热的一股风,像是一只无形且巨大的利爪,箍得他喘不过气。 电话很快接通,他立刻说:“帮我查个人。” 交代好后挂断电话,蝉鸣在这一刻戛然响起,燃烧着最后的生命,刺破湿热混沌,此起彼伏地竭尽全力尖叫着,热烈得刺耳。 傅闻屿忽然想起,那年在秦市,那里的蝉似乎也是叫得这样热烈。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心思,他见她的第一面其实远早过这次开学之前。 …… 俞斐醒的时候发觉自己是在床上而不是马路,感慨了好一会,虽然断片不记得怎么回来的了,但昨晚晕成那个鬼样竟然还能自己找回家,不容易。 洗漱完下楼吃饭,一直到出门准备上车,俞斐都能感觉到杨舟用一种热切的眼神盯着自己。 俞斐在车前停住,车门开了一半,想了想,叫住正恋恋不舍往回走的杨舟:“杨叔,有什么事吗?” “诶!”一听在叫自己,杨舟立刻回身走过来,笑眯眯道,“是这样啊俞小姐,你和少爷相处的还不错吧,同学之间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在学校多和他说说话,最好是……让他没事多回回家。” 后边半句话说得贼快,生怕说慢点有火烧嘴似的。 “?”俞斐不解地皱眉,再想问的时候杨舟已经进门了,司机提醒她再不走就迟到了,俞斐才拉开门坐进车里。 一路上都在琢磨杨舟莫名其妙的话,平白无故说这些做什么,想着想着,俞斐一下警觉起来。 难道是傅闻屿已经回来过了? 心里想着终于知道了,省得她再告诉了。同时又想要不是这么回事儿的话,她也还是说不出口这事。 总不能张口就是“你妈把我收养了”又或者“咱俩以后就是一个户口本上的人了,你可别再追我”之类的。不过话说回来,她成年后是会立刻把户口迁走的,傅闻屿要真是铁了心也自然不差等她这一年半载…… 俞斐觉得自己再想下去头要炸,不管怎么说到学校先看看他反应,结果一进班就听范司胤和何暖说傅闻屿发烧了。 昨天他们打完球在去亿博的路上,傅闻屿突然洁癖发作回家冲了个澡,头发没吹就出来,晚上又喝了酒,今天早课直接没来。 俩人轮番电话轰炸,一通都没接听,还是赵沉欢发了善心告诉俩傻子,人在医院,正高烧不退呢。 直到周五傅闻屿都没来学校,听说病得不轻,范司胤他们每天放了学就往医院跑。江矜也忙着去医院探望,恰逢学生会内部出了点事,她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来作妖,俞斐由此过上几天清闲日子。 直到下午放学的时候,班里人走的七七八八,俞斐慢悠悠收拾书包,手机“叮”一声,图奈不知道从哪弄来她的联系方式,约她周末出来逛街。 向来都是男生约她,女孩子还是头一次。 虽然跟图奈不熟,仅一面之缘而已,但看起来不像是屑于背地里下绊子的人。 又想起方医生时常在她耳边念叨要适当社交,所以俞斐拒绝的话虽落在口头,却在开口前转而应道:“好啊,时间你定。” 逛街的事就这么敲定。 第二天俞斐比约定早到一会儿,进一家商场旁的咖啡店等图奈。 她头发松松挽起,素面朝天,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穿一薄荷绿吊带长裙外搭白衬衫,点完咖啡不经意抬头的间隙,看到咖啡店透明玻璃外走过三个人。 有点惊讶。 其中的两个,是俞斐想破天都觉得不会走在一起的人。 图奈这时走到她身边站定,朝她看的方向望,人群熙熙攘攘,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纳闷道:“怎么了?” “没。”俞斐摇摇头,正好服务员把咖啡端来,她顺手递一杯给图奈,转了话题,“逛一会去吃饭吗?” 一说起吃,图奈兴奋起来,她坐到俞斐对面,罗列了一堆港城有名又好吃的餐厅,最终定下一家川菜馆后一起去逛街。 俞斐对衣服方面很挑,爱搭配,又要穿得舒服,有时出门起晚了就随便套个大t恤,但买衣服从不含糊。 几个商场逛下来,俩人竟然品味相差无几,俞斐就被图奈自来熟的拉着疯狂消费了一番。 之后她们把东西寄存在柜台,打车去了那家川菜馆。 但这就巧了,被服务员引着去包厢的路上,迎面就和三个人碰上。 这三个不是别人,正是俞斐上午在咖啡店门口看见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啦周六0点会有一万字奉上,感谢大家的喜欢下本《别装乖》依旧对抗路情侣,求个收藏~甜酷小作精idol??口嫌体正控制欲拉满校园|反差|占有欲|训狗文学秦砚琢的房子被复读来的温稚鸠占鹊巢,听说是个idol,名气还挺高。但说实话,他挺烦那女孩儿。有人问俩人什么关系,秦砚琢避之不及,只道:“我姐朋友的妹妹,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后来future女团解散,队内门面担当的温稚转型演员,出道第一部电影就爆火,一夜间跻身一线行列。圈内流传,温稚有个男朋友,有钱有势,早早就给她铺好了路,只是长相不尽如人意,温稚没否认。一次小聚,秦砚琢拿手机点赞温稚社交媒体上的照片。朋友凑过来:“这是温稚吧,你是她粉丝啊?”向来嘴硬的秦大少破天荒点头:“死忠粉。”紧接着又指着手机里的照片:“我老婆。”桌上众人:“……”有人问吗?朋友盯着秦砚琢那张帅得天怒人怨的脸:……这是“长相不尽如人意”?*秦砚琢从聚会回到家,等了半宿,终于等到温稚赶完通告回来,两步走到玄关从把人揽进怀里,撩起下巴就要亲。下一秒却被手指隔开。温稚:“等会儿,摘个舌钉,亲起来不舒服。”秦砚琢扣着腰把她抱坐在玄关柜上,埋在她颈窝里:“我长得不尽如人意么?”温稚拍了拍他脸,笑得甜:“谁说的,这么帅。”秦砚琢止了温稚卸舌钉的动作,转而将自己手探入她口内,扔出舌钉,阴郁道:“你。”吻如期而至,温稚被亲得晕头转向,不忘警告:“别乱亲,明天有拍摄……”秦砚琢惩罚似的咬一口:“不可能。” 第15章 校运会 第15章 校运会 通往包厢的走廊相对窄一些, 并排只能堪堪走两个人,双方都停下,俞斐走在最左侧, 既不侧身避让也不往前走,只拢起滑到肩头的衬衫,静静地看着对面几人。 气氛莫名尴尬起来, 服务员见状想对俞斐说什么,却听图奈叫了声“宋阿姨”。 那位妆容精致的妇人这才笑了笑, 像刚认出对面是谁似的:“是小奈啊。” 图奈也弯了弯唇:“宋阿姨来带女儿们来吃饭啊。” 她向来厌恶江家的假模假式,是以着重强调了“女儿们”三个字。 宋阿姨嘴角明显一僵, 接着笑容更大,不回答,反而说:“有时间来找小矜玩。” 她明明一副和蔼模样, 却怎么瞧怎么别扭。 而俞斐认为本应无甚交集的两个人,一个正亲昵地挽着这位宋阿姨的胳膊,也就是最近一直和她针锋相对的江矜。 另一个则随从似的跟在二人身后,与那天在办公室如出一辙的垂着头,俞斐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图奈是个人精, 眼神在俞斐和孟幻身上短暂一搁,便耸耸肩, 扬声道: “江矜就算了, 她闷死了, 不过我蛮想找孟幻玩的。” 图奈盯着对面, 脸上要笑不笑。 俞斐看得出来,她在挑事。 这句话应该对这位宋阿姨以及江矜的打击不小,两个人隐忍着怒气将发未发,孟幻则慢慢抬起头看过来。 港城的几大家族都知道图家是个什么样, 也清楚图奈的行事作风,这样显赫的家族竟养出了图奈这种纨绔。 图家都拿她没办法,更何况他们这些家世背景不如图家的外人。 江矜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刚出口个“你”字,便被她妈妈拉到身后,同时回头冲孟幻说道:“小幻,你看你,老在家闷着做什么,没事多出来和图奈一起逛逛街。” 孟幻慢慢抬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一来一回俞斐大概猜到了三人的关系,这种龌龊勾当她再清楚不过,不用看都知道这位宋阿姨现在想弄死孟幻的心都有,但还得说出这种惺惺作态的话来下台阶。 宋阿姨说完就要走,图奈也不拦,毕竟恶心到她们的目的已经达成。 等进了包厢落座后才终于忍不住问俞斐:“你一点也不惊讶么?” “惊讶什么?” “她们的关系呀!” “所谓的正牌千金和私生女么。”俞斐用湿纸巾擦着手,慢慢回。 图奈单手托起脸,一边勾选菜单上的菜品,一边说:“猜得真准。本来呢就江矜一个女儿的,但高一入学的时候孟幻妈妈去世了,江家就把她认了回来,而且竟然还比江矜大两个月。” 图奈点了几道菜,问俞斐想吃什么,接着道:“虽然一跃成了江家大小姐,但其实孟幻蛮惨的,你应该知道吧,乔恩她们动不动就找她茬,聆川的老师也纵容着这种事发生,无非是江家不管而已,里面当然也有江矜掺合。” 听到这,俞斐勾了个金汤鱼,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后,抬眼看图奈,“她对江矜没有威胁。” 这样一个半途领回来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他们这个圈子立住脚步。 更何况孟幻和江矜之间几乎隔着天地。 “没威胁?”图奈笑了,“争年级前三算不算威胁?” 像江矜这样高傲追求完美的人,绝不能容许孟幻有一样超越她。 “自己考不过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就大了。”图奈意有所指。 考试事小,孟幻的存在是江矜父亲婚前出轨的铁证。 江矜恨她,甚至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厌恶孟幻,不需要任何缘由。 “说起来我们这些家庭都差不多,赵沉欢和傅闻屿家也一样,都挺乱七八糟的。”图奈托着下巴,随口道。 这次饭局的最终目的终于冒了头,来前便猜到图奈邀约心思或许不纯。俞斐放下汤匙,淡淡看她一眼。 图奈今天穿着短款紧身奶白色背心,露出白皙的胸口和脖颈,说话时颈间chocker的坠子也跟着轻晃,惹得俞斐本来看她的视线移到这上来。 直到银坠子钟摆似的停止晃动,俞斐转了眼,筷子尖隔空点点面前的冷吃兔。 “其实没告诉你,我不吃辣。” 看到图奈不明所以的微怔,俞斐放筷,整个人往后靠,一条腿搭上另一条,慢条斯理地说: “知道你约我有目的,所以逛哪里不重要,吃什么也不重要,既然和他面对面交流没用,那么只好让你来告诉他。” “追我的精力和金钱够他搞定不知道多少个姑娘,别在我这白费心思。我不喜欢他,和我不吃辣一样。” 这么一串话听完,图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真的和傅闻屿一样。” 这话对于俞斐来说,或许比傅闻屿喜欢她更难接受一点。所以俞斐从手机找出聆川校园论坛,放图奈面前。 “一样?我喜欢人的方式可和他不一样。” 不用图奈费力去找,热贴第一的位置,赫然带着俞斐和傅闻屿的大名,发帖日是周三,时隔这么多天依旧在热一的位置,可见这条帖子有多火爆。 俞斐第一眼看见帖子是在傅闻屿没来的第一天,也就是周四。 那时候自习课,正无聊,百无聊赖地翻桌上的书,唐茜茜忽然捏着手机转过身来,欲言又止。 “怎么?”俞斐问。 唐茜茜踌躇着,心一横,还是给她看了。 是校论坛。 这是俞斐第一次看,她知道有这东西,铭盛也有,不过碍于秦砚琢,大部分人只敢私底下偷偷骂,论坛里讨论她的屈指可数,寥寥的几个也只是在感叹她的长相。 手指微微向下滑动,一个热帖就蹦上第一的位置。 俞斐仔细看了楼主发的照片,是昨天在操场的几张。角度都很唯美,分分钟脑补一部青春爱情剧,每张照片下面还按顺序附赠了楼主的狂热发言。 第一张是她正往门口走却被傅闻屿拉住手腕的。 [俞斐被傅闻屿撞了一下,然后被傅闻屿拦住拉到左侧看台去了,还让另一个男生去买了纸和创可贴回来。是我超爱的霸道强势没错了!] 第二张是她坐在看台上傅闻屿蹲在她身前的。 [傅闻屿蹲下给她递纸,太苏了啊啊啊!] 第三张是傅闻屿把汽水塞到她手里的,还有一张是傅闻屿转身走了而她看他背影的。 [俞斐指了这边看台好像是让他注意点,然后傅闻屿把汽水放她手里才走!!!!] [谁懂!谁懂!傅闻屿对喜欢的女孩子这么这么温柔啊姐妹们!] 俞斐:…… 楼主的几条发言全是嗑cp,全然没想过自己无意间的记录贴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爆了。 评论从第五条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本人目睹全程,俞斐看见傅闻屿买完水走过来才撞上去的,根本不是楼主说的甜,是碰瓷好吧。] [五楼说的对,我那个角度看也是俞斐力道很大的往傅闻屿身上撞的。] [应该不是故意撞的吧,我也看了全过程,傅闻屿过来之前俞斐一直在和另一个女生说话,根本没往那边看。] [emm……插个题外话,目睹全程的你们看没看俞斐被撞的时候,傅闻屿搂了一下她的腰?在线等,本cp人很急。] [楼上有毛病啊,什么都能嗑得起来。] [你才有毛病,这不就是嗑cp的帖子吗?再说了,傅闻屿之前都说要俞斐当他女朋友了。] [嗑cp的都别意淫了,傅闻屿之前说完有什么表示吗?貌似也没怎么实质性的追吧。] [追不追不知道,反正俩人关系应该不怎么好就是了。我当时离挺近的,俞斐好像还和傅闻屿发脾气了,好像被撞疼了。后来我和姐妹走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听见傅闻屿了句什么,俞斐语气特不好的说没事,傅闻屿才把创可贴和冷饮给了她。] [这点我作证!确实是发脾气了,而且应该两个人都生气了。我没听到,但我视力好啊,傅闻屿正好朝我们这边看,脸黑得能滴水那种,真的吓人!] [那俞斐碰瓷就是真的咯,不然要是傅闻屿撞的话他怎么会生气,难道不应该道歉吗?] [对诶,你这想法是对的,我要是撞了人肯定不能跟人家生气。] 知道这事迟早得有人做文章,但真看见轨道偏这么离谱还是挺无语。 她鼻血都被撞出来了,这破瓷谁爱碰谁碰。 帖子已经盖了几百层,大有要盖成摘星楼的架势。 回复好坏参半,俞斐看着那些与她没有分毫关系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煞有介事。 但她已经少了从前的气盛,不再为一句好话展颜,也不再为一句恶言怒火喷张。 不能反驳。 也无法反驳。 信你的不必多说一个字也会信,不信的就算说破天也不会信你分毫。 她已经习惯了。 好像她天生就该活在被人口诛笔伐的人言堆里。 以前在铭盛被骂,现在在聆川也被骂。 唯一不同的是,在铭盛有秦砚琢和陈继帮她挡着,而在聆川非但没人替她挡,反而多出了个为她制造流言的傅闻屿。 图奈草草看了几眼评论,一般小姑娘看到了得被气哭,但看俞斐的样子貌似只是有点烦躁。 具体烦躁的点图奈不清楚,有可能是烦这些碎嘴子,也有可能烦傅闻屿的追求。目前来看,第二点的可能比较大。 你情我愿就能成的事非让傅闻屿弄成一场追逐游戏,图奈第一次觉得追个人能这么费事儿。 不过按照傅闻屿的性子,这帖子能活这么多天已经是万幸了,毕竟傅闻屿本人都还正在医院躺着,估计没什么闲功夫管这些。 范司胤咋呼着和她说傅闻屿住院了的时候,她还觉得在小题大做,小感冒而已,能有多严重。 跟着去医院的路上才知道,这人在小区门口吹了半宿风,赵沉欢半夜送突然胃绞痛的妹妹去医院,看见小区门口石柱旁站了个人,觉得熟悉多看了一眼,直接也给捞去了医院。 从打上点滴就没醒过几回,反反复复高烧不退,论坛的事自然也不知道,图奈觉得他命都快搁医院了。 想到这,图奈不得不替傅闻屿说句话:“他最近生病,应该没时间管这些。” “无所谓。”俞斐满不在乎地说,“如果我们在一起了,以后这种事只多不少,他处理得过来吗?况且我和他也真的不熟,更别提其他有的没的了。” 实际上俞斐给图奈看这个并没有什么别的心思,陷进一段没有结果的恋爱诚然不是什么好事,她只是想让图奈告诉傅闻屿及时止损,这样对谁都好。 图奈却说:“这件事你最好还是和他亲口说。” 嗯? 俞斐哪里知道,傅闻屿确实是图奈的朋友,但巧就巧在图奈这人虽然会帮朋友说话,却不会做和事佬,更不会为了帮朋友追人就去当红娘。 图奈笑着说:“你误会了,约你出来是真的想和你交朋友。提起傅闻屿只是顺带,觉得你俩有些方面很像,仅此而已。至于追你,我管他能不能追到呢。” …… 转眼就到了周三校运会。 聆川的校运会开幕式比起铭盛算得上简略,没有一个接一个的学校领导在台上长篇大论发言,也没有漫长的方队花活儿展示。 俞斐知道后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在太阳底下一烤就是一上午了。 举牌手要比其他同学早到场,七点整操场集合,唐茜茜到的时候,俞斐已经站在五班集合地点捏着果汁盒子喝了有一阵了。 唐茜茜三步两步蹦跶过来:“哇,你到这么早!” “嗯。”俞斐点了下头。 她根本没睡。 昨晚纪云山又换了个号码给她发短信,俞斐照旧删除拉黑一条龙。但她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满是纪云山在耳边念,念她从前多么不堪多么恶劣,是人人喊打的坏种,是不服管教的劣迹学生。 这些话像灰尘一样没有分量,却落在她的头上脸上,落在她的胸腹,密密地覆满整个身躯,千斤重般将她紧紧压住,压得她喘不上气,在黑暗中猛然坐起。 貌似从铭盛转过来后的生活与从前相比也没什么变化,和她想要的平静实在差得太多。所有的事情都乱成一团,不知道为什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脑子里念头接连顶撞而出,俞斐双手捂住脸,用力抹了一把,随后下床扯开阳台窗帘开窗,冷风一瞬间灌进来,吹得脑仁生疼。 依旧是烦。 人被吹得清醒了,更加没得睡,干脆窝在阳台的椅子里,什么也不做,听着这些骂,看星星落,太阳升,然后起身洗漱,再吃饭上学。 “你同桌来了。” 唐茜茜指着操场门口说。 俞斐咬着吸管看过去,仍然是常和傅闻屿走在一起的那几个人,但他不和他们交谈。莫名的,她觉得傅闻屿变了,从上次请假到今天不过六天,可他精气神泄掉一半似的,整个人都落寞起来,边上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很轻地点头,不说一句话。 像是察觉到视线,傅闻屿抬头,隔着攒动的人群,和俞斐目光交汇。 傅闻屿盯着她看了会,眼里情绪复杂,俞斐不想从这眼神里探究出什么名堂,率先错开眼。 傅闻屿怎样都与她无关。 老孟也从远处走过来,两臂上下摆动着让同学们站好,又把俞斐拉到班级最前面,塞给她一个木头把手的白牌子,上面用黑字写着高二五班。 除了举牌手外,都一律穿校服,等开幕式后啦啦队才会去更衣室换衣服。俞斐从家就换上了举牌手统一的白短袖和黑色短裙,裙子不算长,盖在大腿一半的位置,跟着风的弧度轻晃。 校运会开幕式七点二十准时开始,每个班级要先绕场一周,俞斐跟着前一个班级的队伍,举着班牌走在五班最前面。 初秋清晨的风微凉,俞斐在冷风里迈步,白皙的腿上瞬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这是俞斐来聆川后参加的第一个全校活动,同样,许多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即便是常在论坛上看见俞斐的各种神图,但见到真人时还是有被冲击到,不少都举起手机拍照。 俞斐举着牌子走过还没绕场的班级,那个班的男生皆翘首以望,其中有个男生惊讶道:“我去,这就是俞斐啊,腿可真长,比论坛上拍的还好看。” 他旁边的男生接茬:“听说他们班这次选举牌手都没投票,班主任直接就定了。” “就这张脸,这身材,不管是内定还是票选,她都得是第一位的吧,反正我是给她第一。” “那肯定啊!要是俞斐能转咱班来,我成绩都绝对能上一个档次。” “你可就吹吧!” 那几个男生嬉笑着说,操场上放着吵人的音乐,他们说话音量也不自觉放大,再加上各班人实在是不少,队伍脚步也慢下来,甚至到了缓慢的程度,因而周边听到这几句话简直轻而易举。 其中一个男生说着不经意抬头,就看到傅闻屿正微微侧头看着他们这个方向,脸沉着,没表情。 那男生当即反应过来,压低了音量:“都别说了,傅闻屿看着呢。” 几个男生甚至没抬头看就噤了声。 甭管传言真假,也甭管傅闻屿和俞斐到底是交好还是存恶,俩人之间有交集是没跑的,谁也不敢赌傅闻屿对俞斐的态度,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会踩坑,总之闭嘴就是了。 漫长的绕场一周后,俞斐把牌子交到老孟手里,跟着其他啦啦队员们小跑着去了更衣室。她们要趁着校长的简短发言时间把衣服换好,再回到操场集合表演。 更衣室在艺术楼的舞蹈室,电梯在五楼“叮”一声响,女孩子们一汪水涌了出去。 俞斐走在最后,指尖拽下高马尾上绑着的蓝色彩带,等她们都选好了衣物柜才踏进去。 所谓衣物柜就是一面大柜子被分割成一排排方方正正的小格子,有个形同虚设的门,但没锁。 俞斐快速脱了黑裙换上红裙,上衣没换,是翻领紧身白短袖,上下都没有兜,她就把手串摘下来,放到衣物格里,拿裙子压着,再用刚才解下来三指宽的彩带从手腕缠到手肘,牙齿咬着尾端打了个结。 两条都缠好,刚关上柜门转身,就碰见唐茜茜,以及她身后的赵芮雅。 赵芮雅站在原地,冷着脸,唐茜茜对俞斐打过招呼后挨个翻柜门,打开好几个里面都已经被占了,愁眉苦脸地跺脚,俞斐指给她自己衣物格旁边的几个。 “这有空的。” 唐茜茜喜出望外,赶紧拉着赵芮雅换衣服,为了赶时间,她帮赵芮雅缠绑带,俞斐帮她缠。 缠绑带的腕上不能有饰品,唐茜茜摘下手表,左看右看不知道放哪,下意识看俞斐手腕,她记得俞斐自从开学起就带着个手串,此时腕上空空如也,只剩绑好的绑带,便问:“诶?俞斐你的手串放哪里了?” 俞斐下巴一点衣物格:“这里。” 唐茜茜有点不放心,她攥着自己的手表:“不会丢吗,都没有锁,我看你都没摘下来过,应该很重要吧,万一被人拿走怎么办啊?” “用衣服压着,谁没事翻别人柜子就是闲得慌。”俞斐边缠边说。 唐茜茜想了会,点点头给自己心理安慰:“嗯……也对。而且下午还要继续开运动会,应该有很多人为了图方便都不换衣服的。” 说着把自己的表也裹进衣服塞到柜里。 绑带缠到末尾,俞斐给她系了个小蝴蝶结,然后说:“走吧。” “好。”唐茜茜应道,赵芮雅则一言不发。 刚出舞蹈室的门右侧就是卫生间,唐茜茜拉着赵芮雅的手先是感受到一阵往后扯的力道,就听到赵芮雅说:“我想上个厕所,不用等我。” 不等唐茜茜回答,转身就进了卫生间。 唐茜茜手一空,在电梯和赵芮雅之间权衡两秒,然后朝着卫生间喊了一声:“你快点,别迟到了!” 随后拽着俞斐使劲挤进了即将满员的电梯。 电梯里人挤人,各种香水味混杂在一起,俞斐被熏到头晕。等出艺术楼,新鲜空气灌进鼻腔才觉得好点。 这会儿校长讲话还没完,声音仍然从喇叭里传出,俞斐拉住唐茜茜停止了小跑的状态,她理了理被挤皱的上衣,听唐茜茜忽然说:“你还记得前几天论坛的帖子吗,我给你看的那个。” 俞斐回忆,想起是上周三下午那件事,“嗯”了声。 “那帖子那么火,讨论度特别高,但是昨晚突然就没了。”唐茜茜说。 俞斐手一停:“没了?” “对呀,就是消失了,像微博撤热搜一样,而且发帖的那个女生后来又发了新帖,说不是她删的。”唐茜茜轻喘着气,疑惑道,“好奇怪啊。” “而且不光是这个帖子,还有好多关于你的帖子都被删了。” 唐茜茜说的时候语气还带着点遗憾,对于她这种究极颜控来讲,现在已经是非常后悔没在刷到那些帖子的同时,把俞斐的各种神图保存下来做成小卡收藏了。 俞斐听她说着,慢慢停下脚步,她们此刻正好进操场,高二五班离得不远,老孟在班前交代注意事项,叫大家友谊第一比赛第二,都小心点别受伤。 傅闻屿在班级末尾,依旧神情恹恹,看起来还像在病中似的,俞斐想起那天给他填报的三千米,就是体育生跑下来也要累个好歹,以这他现在这副样子,能跑得了吗? “俞斐?”见她在原地走神,唐茜茜叫了一声。 俞斐收回眼,“嗯?” “走啦,校长讲话在收尾了,该我们表演了。” 高一的啦啦队已经赶到国旗台下准备表演,高二紧随其后在场边候场,俞斐到的时候,江矜正站在队前指挥排列队形。 她们排练时没排位置,反正都是一样的动作,也不涉及换位,俞斐就找了个队列的最边角处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后,垂着头,脚尖无聊地在地上画圈。 画第六个时,有人喊她名字。 “俞斐,你来这里。” 一听这个声音俞斐就想离开,但对方不依不饶,又叫了她一声,并且这次声源离得更近了一些。 俞斐画完那个圆,吸口气抬头,江矜果然就快要走到她面前,俞斐看着她不说话,很缓地摇头,意思是不。 其他女生表情耐人寻味,江矜下一秒走过来,一到跟前就带上笑,和前几天在舞蹈室一样的笑,说:“你个子高,还是站第一排比较好,前排都是你这个身高的女生,看起来会更协调一些。” 俞斐仍不动,嘴上说:“那你把她们调到这里来呢,高个子站后排更好吧。” 江矜还是一副好言好语的样子,不拒绝俞斐的提议,但也没同意:“你站这里会有些突兀,换到前排刚好。” 这种演出式方队向来都是从低到高来排列,从没听过由高到低一说。很好,俞斐确定了,此刻江矜就是来找她麻烦的。 音乐这时候响起来,鼓点躁动,高一年级啦啦队一阵窸窸窣窣,她们开始表演了。表演时长一首歌的时间,这也就证明江矜和俞斐之间的争论要在三分钟内结束。 不清楚江矜又要搞什么,俞斐不胜其烦,根本没耐性去探究。她在这阵青春昂扬的音乐中突然倾身,急剧拉近与江矜之间的距离,贴着江矜耳侧说:“你知不知道自己真挺烦的,能不能别总在我面前做掉价的事,和你人设不符。也别总排除异己一样想要把我踢出聆川,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我没必要归顺你。” 从任意一个角度看上去两个人都好像在拥抱,姿态亲密极了,但只有当事人知道,她们一丝一毫都没碰到,宛如两块相斥的磁铁。 江矜听俞斐说到一半时身体就有些僵,她自己都没察觉,直到俞斐话落后发丝被风吹拂到她下巴上,扰得她又痒又难受,才恍然发觉心跳竟然很快。 她不动声色地仰起下巴,俞斐却贴得更近,带着一种“受够了”的语气,说:“你和傅闻屿之间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说真的,我巴不得你们俩别出现在我面前。但你总是这样我也不介意和你玩玩,你应该清楚傅闻屿现在对我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如果我当着这些人的面说我和他在一起了,会发生什么你一定比我更了解。所以真就别来找我茬了好吧,我不好受你也不见得舒服吧,嗯?” 俞斐说完这些就站直身体,反客为主地等江矜的抉择。场上音乐已过半,江矜没回她一句,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不泄露,只没了笑。她看着俞斐,眼里不是讥讽,也不是生气,而是在确认俞斐话中与傅闻屿相关的是否为真。 两秒过后,俞斐看到她眼睛很轻微地眯了一下,接着非常镇定从容地退了两步,转身朝着前排走,动作利落地重排了位置,让那几个高个子女生站到了后排。 俞斐从始至终没动一下,全程抱着臂看江矜忙活。 周边女生们不知道她俩在打什么哑谜,想窃窃私语却不允许,因为高一啦啦队已经表演完毕,轮到她们登台。 等到表演结束,她们迅速退台,才互相聚成几小堆讨论刚才俞斐和江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激烈程度不亚于一场双方观点悬殊的辩论赛。 有的说肯定是俞斐威胁了江矜,才让江矜那么听她话的把前排女生调到后边来,至于怎么威胁的就无从知晓了;还有的说江矜本来就是大度的人,才不会跟俞斐这样的人计较,而至于俞斐是怎样的人,她们也没辩出个所以然来。 唐茜茜也跑过来问俞斐:“你和江矜刚才怎么了?” 俞斐无所谓地耸肩:“没什么。” 不过是对这种伎俩烦不胜烦,抓住对方弱点之后,在持久战和一刀切中选了后者而已。而恰好对方够聪明,分析完利害也同意休战。 啦啦队退场后,运动会正式开始,操场上喇叭播报各班口号,各比赛项目开始检录。 看台上按照班级纵向划分了位置,俞斐到的晚,又因为是啦啦队员所以没得选,只能坐第一排空着的座位——每班的啦啦队员坐在最靠前,方便为本班运动员加油助威。但俞斐不得不打破这个规定,她实在太困,刚才又跳了一通,以至于坐到座位上就开始犯困。 手支着头睡了不知多久,被一声枪响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吵醒,俞斐费力睁眼,跑道上出现十几道朝气蓬勃的身影,为首的赫然是傅闻屿。 他跑得很快,额上戴着黑白相间的发带,换了黑色上衣和运动裤,小腿肌肉紧实流畅,跑起来特有少年感,也不怪女孩儿们对他极尽追捧。 俞斐这位置正对着跑道,也就是冲线的尽头,一大帮男生跑过来又跑开,让她觉得身边空气都被他们搅热了。 等全跑过去,俞斐的困意也跟着溜走,琢磨了会儿,本来以为是下午跑三千米,想拿手机看时间,手摸裙子才想起来手机连着手串一起放舞蹈室了,就问旁边男生:“几点了?” 每届运动会学生会都会往各班派一个人,负责监督班级有人早退的情况,被抓到不光要扣个人量化还要扣班级分。 那男生一听自己负责高二五班,就没想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坐到了最前排,占了啦啦队的位置,而五班人见他是学生会的,也没出言阻止,反正爱坐哪坐哪,别打小报告就行。 但那男生自打俞斐坐这起就一脸的如坐针毡,即便俞斐睡得很沉,他也没敢撇过去几次头,这会儿俞斐主动问他,他才敢把头僵硬地扭过去,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眼:“十、十一点三十二。” 俞斐“哦”了声,就揉着太阳穴不说话了,徒留那男生依旧坐得板直。 傅闻屿从离五班最近的位置跑过,俞斐听到身后的加油声一阵比一阵高,傅闻屿仍领先着。但三千米毕竟是长耐力运动,他和第二名的距离慢慢相差无几,迈步频率也在降低,俞斐看出他有些力不从心,跑第四圈时被后边紧跟着的男生超过,看台上一阵惋惜的唏嘘,接着是更大声的加油。 身边男生这时候开口:“那个,现在第一的是体育生,很厉害的。” 他这句话像是在给傅闻屿作好,解释他被超了也情有可原,俞斐看他一眼,他还是目视前方,一连串说道:“后边三四名都是运动员,傅闻屿能一直保持第二的位置,已经、已经很牛了。” “……” 这搭话水平…… “我有说他跑得差?”俞斐说。 “啊……啊?”男生连连摆手,“没,没。” 男生再没别的话可说,安静下来,俞斐伸了个懒腰继续看比赛。 最后一圈。 第一名已经跑到了一个无法被超越的位置,而傅闻屿似乎也没有非要超他的想法,他在匀速的过程中慢慢加速,准备冲刺。紧随其后的第三名与他距离很近,且越跑越快,一看就是要在最后一圈搏个好名次的。 跑到现在这个程度,没谁能像跑四百八百时在最后能冲起来的,第三名跑得不算很快,但差距在不断地缩小。 这时候就彻底看出校内谁的人气最高了,傅闻屿确实是当之无愧,看台上不管哪个班的,铺天盖地的声音都在喊他名字,都想用声音替他加把力,让他能够稳稳保住这个亚军宝座。 很快,哨音响,第一名冲线。 傅闻屿和第三名刚过了最后一个弯道,终点近在咫尺,俩人速度不相上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决不出名次。 直道的最后几十米,有人屏息有人呼喊,身边男生突然嚎起来,吓俞斐一跳,她偏过头去看他是怎么了,而属于三千米的第二声哨音响,紧接着是第三声。 那男生很激动:“傅闻屿是第二名!”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和尖叫,俞斐看那男生的动作停住,视线转而落在终点。 迎接她目光的是傅闻屿看向她的眼神,炙热滚烫,不亚于此刻晌午的烈阳。 傅闻屿周边人不少,都围着他,或是递毛巾或是往他身上浇水降温,水迹打湿衣服,若隐若现地显现出肌肉轮廓,引得尖叫频频。 也是奇怪了,跑完三千米人竟然还是帅的,只是脸色很白,不好说是累的还是病还没好的原因,但眼神却很热,灼灼地凝过来。 看台上不知多少人在为傅闻屿庆祝。 俞斐在其间,伸出手,鼓了鼓掌,为他的亚军。 随后,俞斐起身离开,傅闻屿的目光仍跟随着递过去几眼,江矜给他拧开水问他喝不喝,没得到回应,就见他心不在地一直往一个方向看,江矜跟着望过去一眼很快收回,没发现有什么不对,毕竟这时候没有几个不朝这边看的。 但心里有个小恶魔在敲鼓,边敲边咧嘴笑着怂恿她:“看一眼,你再看一眼,刚才什么都没看到是不是?你再多看一眼说不定就看到那个人了呢?看一眼吧,就一眼,你不是也要确定什么吗?” 鼓声越来越大,江矜握紧水瓶,水从瓶口满溢出来,淌到她绷紧的手背。 下一秒,咬牙顺着傅闻屿视线在人群中寻找俞斐的身影。 俞斐俞斐俞斐! 江矜嘴里咬着这个名字,简直要发狂。 她知道,她知道的! 傅闻屿不是玩玩而已。 江矜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一种心理在人堆里去找那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也许是她最近过得太顺了,所以上天要来惩罚她。 江矜目光突然停住。 找到了。 俞斐正在下看台。 她一个人,就这么在鼎沸的欢呼声中离场。 所以,俞斐一句都没骗她,她确实对傅闻屿没任何想法。 但…… 江矜看向傅闻屿,他摘下发带顺了把头发,调整着呼吸,期间依旧时不时侧头往那边望,直至俞斐的身影完全消失。 事实与猜测终究是合二为一,正中了她心中被巨石压在最底、最不愿接受的事实。 江矜不知道该笑还是哭。 作者有话说: v后更新时间基本都在凌晨,大家不要等太晚,可以白天再看 第16章 逆鳞 第16章 逆鳞 其实傅闻屿跑完看台上热闹成那个样子, 是俞斐乐见的,因为这时正好饭点,大部分人都去注意傅闻屿, 一时间就没什么人来和她挤食堂。 聆川食堂味道还不错,也正因为这点,食堂每天都爆满, 俞斐开学这么久都没吃上唐茜茜口中好吃到爆的海鲜捞面,今天有机会了。 俞斐到食堂时里边才三两个人排队, 她取了餐盘直奔面食区,刷脸买了份海鲜捞面。坐下抽张湿纸巾擦手, 耳边“呼”的一阵风,再抬眼,面前就坐了个人。 竟然是图奈。 图奈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聆川校服, 一坐下就说:“我看见你了,跟你后边来的。操场上没意思,太吵了。” 接着见俞斐瞄她胸牌,像终于找到个能吐槽的对象,相当无语地托起脸说:“哦, 今天来主要是看傅闻屿出丑的,在医院躺那么多天, 没好利索还敢跑三千, 我以为他得跑成落水狗, 结果让他装上了。” 说着滑出照片放桌上, 俞斐没碰手机,只搭过去一眼,照片是从侧面拍的,只拍了上半身, 傅闻屿处于画面正中,面朝看台,后斜侧方是终点线,已然是刚跑完就被图奈抓拍了这么一张。 傅闻屿是标准的薄情长相,平日里冷着脸时更甚,但这个角度刚好和他身后的阳光配合得完美,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打上一圈暖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不少。 俞斐看完扬了下眉,没说什么,倒是图奈在俞斐眼神转变之前立马坐直身体,伸出一只手手心朝前放在脸侧:“事先声明啊,我可不是要撮合你俩,真就是单纯想看傅闻屿出丑。” 图奈说这话时特认真,发誓似的,俞斐被逗笑,问要不要吃点什么,她付钱,图奈要了份和她一样的,继续划拉照片给她看。俞斐看了两眼,忽然在某张照片看到了刚才看台和她挨着的男生,那男生堪堪被摄像头框了进来,站跑道旁一脸崇拜地望着傅闻屿。 俞斐:…… 原来是傅闻屿男粉……? 俞斐半天没挪眼,图奈一脸疑惑问怎么了,是这张傅闻屿够丑吗,拿起手机赶紧看,结果还是那张帅脸,很是失望地吃了口面。 没吃多久,操场上的大部队陆续赶到,清冷的食堂一下人山人海,话音和汗水的气味融合发散,俞斐在这种混沌嘈杂的环境待得越发的烦,连这份蛮好吃的面都变得寡淡。 她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又夹了块虾,味同嚼蜡地嚼了会儿就坐不住,跟图奈说“我吃完了,先走了”就端起餐盘起身。 门口这时突然又进来一大波人,俞斐边倒餐盘边抬头,江矜和她那些所谓的名媛姐妹挽着手走进来,俞斐记得其中两人的名字,耿昭凌和乔恩。 她俩一左一右在江矜两侧,江矜看起来情绪不大好,耿昭凌就在一旁拍拍她手臂,嘴上不停地说着什么,但没见江矜嘴唇动一下。 俞斐收回眼,把餐盘放好就往门口走,想着去舞蹈室拿手机,她刚一脚迈出去,又迎面撞见傅闻屿。 俩人当然是没话说,俞斐都懒得抬头看他,范司胤打招呼的手还没抬起来,俞斐就目视前方提步走了。 傅闻屿顿了一步,范司胤在旁好奇:“俞斐怎么了?你俩又吵架了?” 这句话重音落在“又”上,让傅闻屿恍然发觉他和俞斐只要见面就一股火药味,说话就互掐,反正没有消停时候,怪不得论坛流言满天飞。 怪他。 “没。”他回范司胤话。 现在连吵架的机会都没。 但紧接着,傅闻屿迎来了俞斐头一次对他态度的软和。 十二点十七分,食堂人满为患,傅闻屿手机“嗡”的一震,解锁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稍长的文字消息。 不吃鱼:“在?认识学生会保管监控室钥匙的吗?监控室的老师家里有事请假,要后天才来,老孟说学生会还有另一把钥匙,但我不认识学生会的。” 傅闻屿当即放筷,回:“认识,发生什么事?” 不吃鱼:“东西丢了。” 傅闻屿切软件拨了通电话,等接通的同时又切回来,页面上多了条新消息。 不吃鱼:“你别来。这次算我欠你人情。” 傅闻屿盯着这条消息接的电话,他嘴上说着话,分心把这条消息再次从头默念到尾,十一个字,说的仍是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手机的另一边,俞斐在抓狂的边缘。 她拉开柜门就发现裙子被翻过,刹那间脑中警铃大作,立刻把裙子拿出来用力抖,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怔了片刻,捡起手机,心中有个不好的念头浮现,再打开手机电筒照过柜子内的每一处边角,但一无所获,手上只剩那件黑裙。 她的手串丢了。 但手机没丢,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手串是被哪个闲得发疯也厌恶她厌恶得发疯的人拿走的。 俞斐完全无法冷静,她不知道手串是会被丢在某个垃圾桶,还是被扯的分崩离析散落一地。无论哪个结果俞斐都没法接受,因为这是她亲手从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上摘下来的,是她妈妈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多少个难捱的痛苦时刻全靠着腕上这点冰凉才坚持下来,现在却被她自己弄丢了。 是她的大意,是她把事情想的太简单,把人想的太善良,是她的错。 但她也绝不会放过真正罪有应得的那个人。 俞斐胸口起伏着,突然觉得恶心,不是胃里难受,是头脑中的神经在不断乱搅,搅得她控制不住地在柜前来回踱步,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一圈圈扯下胳膊上的彩带,让被覆盖已久的皮肤呼吸到新鲜空气才感到好受点。 但心快跳到嗓子眼,指甲深嵌掌心的疼痛终于让她短暂凝神。俞斐攥紧手,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踱了两步后站定抬头,与舞蹈室门外的监控对上。 监控摄像头正对着走廊。 那一瞬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跑到监控室门口,拨打牌子上负责老师的电话,打了三四遍没人接,就给老孟打,老孟只知道学生会手里还有一把,但不知道具体的人是谁。 俞斐犯了难,她能不能找到那人且另说,那人能否帮她才最重要,江矜在学生会很有话语权,俞斐无法笃定两人不相识,要是让江矜知道了那就相当于提前给这事打上叉号。 而校内比江矜更有人脉的没几个,傅闻屿显然在列。如果能给俞斐个选择的话,她绝对不会选择联系他。但没办法,她在聆川认识的人有限,有联系方式且能迅速解决这事儿的大概也只傅闻屿一个。 俞斐半秒都没犹豫,捏着手机就给傅闻屿发了消息,这人办事效率果真够快,五分钟不到走廊口就跑来个男生。 监控室在艺术楼三层尽头,俞斐站在门边见着那男生的第一眼就是看他手,看他从兜里半握着拿出的手,屏着气,而后看到他手中那串银亮的钥匙,整个焦躁的情绪才有所缓解。 男生开了锁,坐在监控器前开机,俞斐立刻就报时间:“今天上午八点左右,最后一个出舞蹈室的人。” 等待过程中记忆不断回溯,前因后果相联系,在监控调出来前俞斐就确定了人选:和她有矛盾的人,知道她手串摘下来的人,知道手串位置的人,最后出或者是中途又进的人—— “赵芮雅。” 监控画面定格在清晰人脸的同时俞斐开口,她目光在监视器一定,片刻都等不了,对男生道句谢后转身推开监控室的门。 …… 赵芮雅正在食堂吃饭,她吃得心神恍惚,身边人问她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和老师请假,她在前一句时刚想摇头,听后一句就点了头,说:“我现在就去。” 但她刚站起身,忽然听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很快,几乎是立刻就到她身边,来不及躲闪颈前的衣领就被揪起,巨大的力道将她扯离原位,紧接着俞斐那张隐忍着怒气的脸就出现在她面前。 那一时刻,赵芮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在开着空调冷风的室内汗如雨下。 俞斐分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开口就问:“放哪了!” 这声吼吓得赵芮雅一震,一口气憋在嗓子里愣是没敢呼出来,连刚才被俞斐疾步走来时肩身不小心带到的人都停下了想要问询的步伐。 食堂里说话声渐次变低最后消失,吃饭的吃完的准备要走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放下手头的事,内圈的往前走,外圈的往里挤,都想一探究竟。 傅闻屿恰好坐在赵芮雅隔两桌的位置,他这时候还没走,看完俞斐消息后,手机在手里不停地旋转调个,目睹了俞斐冲过来的全程,也看到了俞斐攥着赵芮雅衣领的手腕内侧几道深浅不一的陈旧疤痕。 赵芮雅被俞斐的突如其来吓到三魂六魄都缺了位,后知后觉察觉到整个食堂的注视,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手推俞斐:“你干嘛呀俞斐!” 她这么气愤一推,再搭上满脸的泪,满言满语都是冤枉,倒让周围看热闹的疑惑了,一个两个的交头接耳,又不由分说地看向俞斐。 俞斐不管,盯着赵芮雅眼睛,看她流下来的不知是害怕还是羞愤的泪水,手上猛一用力,领口瞬间收紧,勒得赵芮雅呼吸不畅,接着声音沉下来,更听得赵芮雅心惊:“我是不是说了,谁要是翻别人衣服就是闲得慌?你是真没听见还是装聋?” 赵芮雅一直想要掰开俞斐的手,但用不上力,她脸色涨红:“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赵芮雅铁了心想要含混过去,俞斐偏把事情摊开了说:“你收我作业的时候我就说了,我没招惹你你也别来招惹我,一次两次有完没完,觉得在班里为难我还不算,现在偷了我的东西竟然还倒打一耙,让人以为是我欺负你,真当不来点狠的就觉得可以踩在我头上了?” 赵芮雅顶着周围无数道目光:“你别血口喷人!我偷你什么了?” 真是够了。 “你说偷我什么了?”俞斐松开拽着赵芮雅领子的手,举到她眼前,赵芮雅边大口吸气边躲,俞斐就更强硬地让她看,确保她看清她手腕缺了什么后说,“我给你个机会,现在完好无损地把东西拿出来,今天这事就算扯平,我俩以后见面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权当陌生人。不然,我拉着你一起去死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我最后再问一遍,放哪了。”俞斐双眼擒着赵芮雅,一字一句地下了最后通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清算 第17章 清算 赵芮雅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虽然手串确实是她拿的。 可她真的只是鬼使神差,谁叫俞斐自己透露了信息,谁叫她这么张扬, 谁叫她一来就将整个学校扰得一团糟?! 所有的事都怪俞斐不是么?凭什么她光是站在那就有人为她更改规则?凭什么连运动会举牌手到她这就能直接内定? 去年校运会举牌手是班内票选,形象气质这东西做不了假,投的票自然也公正, 赵芮雅当时和第一仅仅差了一票。一票而已,她不觉得自己差, 只是各人喜好不同,她心甘情愿当这个第二。 但今年就不同了, 不论俞斐有怎样的天人之姿,内定了就是不公平。她没找老孟,是因为在她眼里老孟早就成了偏心的人, 但她出不了这口气,连学都不想去上。 而导致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还有另一层原因。算起来,从俞斐入学起,赵芮雅就莫名讨厌她, 真论缘由,那大概就是自己做不成被众星捧月的人, 也看不惯有人空降到那个位置。 那是她和俞斐因为作业闹不愉快的当天。 快上课, 她从办公室往班赶, 傅闻屿则从班出。 拐过楼梯口后就看见他, 她故意走得慢些,裙边从翻飞到垂下,背脊下意识夹紧挺直,目光朝前, 呼吸轻滞。 可还是很快,不过几秒的时间,他在她瞳孔里越来越大,最后走至身侧,鼻尖甚至能闻到很淡的一股青桔香,她依旧看前方,眼瞳半分不敢颤动。 她脚步不停,为这场无意的擦肩暗自窃喜,却被身后的一句话生生钉在原地。 “说起来还得谢你,才能要到她微信。” 接着轻嗤,跟上一句:“虽然很low。” 这话让她整个人都一激灵,眉瞬间蹙起来。 傅闻屿双手插进兜,脚步开始动,“撕书的事,她知不知道是你无所谓,锅我背了,但不是替你背,因为我有私心。但今天的事做得过了,我和你没可能,就像俞斐和我说我跟她没可能一样,但我笃信我说的,不信她说的。” 所以说后边的话才是重头戏,书是谁撕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怎样,并且真正的罪魁祸首也绝不能心安理得。 从他说第二句话,赵芮雅开始盯他背影,看他走远,而傅闻屿看也不看她一眼,只说三句话,但就是这三句话把他对俞斐的态度直接钉死。 傅闻屿圈子广人脉杂,不论在哪始终混的如鱼得水,在惹出那摊子事之前是所有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他也最不屑放狠话,何况是对女生,可遑论他一厢情愿抑或是一时兴起,此刻却是真切地在为俞斐来讨公道。 傅闻屿身影从楼道消失,赵芮雅的呼吸也从这一刻开始塌下来,前一秒内心甚至还在翻江倒海的沾沾自喜,这一刻却成了被人嘲讽揭露的小丑,恶俗低劣。 裙边被攥出褶皱,赵芮雅只觉得无边的绝望。原来他竟然知道,俞斐的书是她撕的。 既然再没可能喜欢她,那她也不用忍了不是吗? 所以在听到唐茜茜那么说后,她才佯装去厕所和她们分开,又去舞蹈室把那条手串偷了出来。找到手串后根本没想着要把裙子恢复原位,反正俞斐会发现,那么猜到是她也无所谓,她等俞斐来找。但她没想到俞斐会为了一个不起眼的手串闹到全校人尽皆知的地步。 她怀疑俞斐是故意的,故意要在食堂这么个消息传递最快的地点对她发难,好让她下不来台。 果不其然,在她长久的沉默过后,俞斐又一次开了口。 “我知道你怕什么,”俞斐回头扫了一眼周遭围着的人群,“脸丢到这种程度能接受吗?还要不要加点码?” 蛇打七寸,俞斐掐住了她的命门。 俞斐早就看出赵芮雅这人不是一般的要面子,但又总想兵行险招,就像上次在班无厘头的收她作业一样,给自己立一个相当为老师着想的人设,然后对她口诛笔伐。这次被揭穿也是立刻伪装成无辜不知情的弱小形象,让外人觉得事情扑朔迷离,借着她在校内不佳的风评,下意识以为是她来故意找茬。真是算的一手好计谋。 但俞斐不打无准备的仗。 她看着赵芮雅一笑,为她的嘴硬感到悲哀,连最后一点机会也不再给,点开手机相册直怼到赵芮雅眼前,而后又把手机转向围观的四周,“监控拍这么清楚,要我报警吗?小偷。” 明火出现,引线点燃,炸得食堂内一片哗然,风向直接一百八十度转弯。 唐茜茜原本就坐在赵芮雅身边,俞斐来时那么生气,眼睛都发红,一声声的质问连她听着都着急,作为当时的半个当事人,俞斐的态度让她很快就猜到了事实真相,想说话却插不上嘴。上次道歉信是她替赵芮雅写的,她没告诉赵芮雅。一个是新交的朋友,一个是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唐茜茜当时哪边都不想亏待,想着是赵芮雅一时冲动。而刚刚俞斐给众人看那张照片时,她也看到了,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了的铁板钉钉的证据,赵芮雅做了错事。 眼前的事实让唐茜茜再次作出取舍。 她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劝了最后一句:“芮雅,把手串还给俞斐吧。” 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脱轨,越来越多人举起手机拍,八卦的声音几乎要把食堂房顶掀开,赵芮雅谁的话也听不进,不管不顾发了疯,指着俞斐崩溃大喊:“还不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要占尽所有好处,有这样的好事吗?你自己良心也安?!” 良心? 俞斐震惊于赵芮雅心里扭曲的程度,同时也想问问她,这东西她自己有吗? 而对于赵芮雅的前一句话,俞斐从不认同。 漂亮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通行证,一直都是一把能割骨的冷刃,比如现在。 所以她说:“如果你愿意,我的人生你来过。” 俞斐这句话落,有人高喊“老师来了”,众人从一侧让了条路。不知谁怕事情闹大把老师叫来了,空出来的路上走来三个女老师,一个负责疏散人群,另两个则分别把俞斐和赵芮雅单独带走。 老师了解前因后果后让赵芮雅道歉,但她本人破罐子破摔,在办公室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死活不肯,听得老师都头大。 道不道歉无所谓,俞斐也懒得看她顶着张恨不得剐了她的脸来道歉,“对不起”仨字在俞斐这一点用处没有,反倒让她心烦,今天食堂那场别开生面的戳穿肯定让赵芮雅终生难忘,俞斐要的就是让她不痛快。 俞斐跟老师说只有一个诉求,就是把手串还给她,否则就是跪她面前都没用,她要报警。 老师传达给赵芮雅这个消息,没过多会儿,在艺术楼下的花坛找到了俞斐的手串。学校领导老师立马开会商量着要给赵芮雅转班,俩人这个状态根本没办法同班上课,万一再掐起来学校背的责任就大了,给她父母打过电话后谈妥,但赵芮雅说她不上了。 校论坛当时就爆了数条帖子,其中有一条是赵芮雅初中同学所发,帖子说赵芮雅中学时就嫉妒她们班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女生,她亲眼见着赵芮雅在期末考前一天往那女生书包里倒胶水,导致女生第二天没来考试。但当时只有她一个人看到,怕被报复一直没敢说,多亏了俞斐才能把赵芮雅的罪行公之于众。 帖子出现后迅速被顶到首页,赵芮雅终于成为了她梦寐以求的校内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 俞斐擦净手串上的土,出办公室后和老孟请假说头晕恶心,下午去不了,反正她没有比赛项目,多她少她都一样。老孟也知道了食堂发生的事,对俞斐一阵安慰,准了她的假。 俞斐直接打车回家,到家后整个人精疲力竭,连讲半个字都觉得是在消耗生命,对杨舟说完她请假后就把自己扔床上补觉。 一觉睡到黄昏,被一阵叮哩咣啷的声音吵醒,安静听了会,应该是杨舟在指挥人往楼上搬东西,可能是又添置了新家具,就没开门看,趴在床上点开聆川校论坛,一条条往下翻。 论坛这会儿还都是赵芮雅的帖子,经过一个下午的发酵,和她有过过结的人都上来发贴,连做值日时赵芮雅比她扫的地少了一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统统都被发了上来。 这些帖子说的事不尽相同,但来来回回都表达了同一个观点:赵芮雅不是什么好人。 俞斐点开几个看,像看到自己的曾经。 随手把手机扔床上,拿了毛巾去洗澡。 洗完澡,屋外响动没了声音,胡乱擦了擦头发,推开屋门一看,隔壁那扇自从她来就关着的屋门此时开着,灯从里面映出来,俞斐走过去,杨舟在屋里站着,手上拿着本笔在记什么。 这是俞斐第一次看到这个屋子里是什么样,同她那间格局一样,没什么住过的痕迹,但又多了点生活气息,因为桌上摆着好些手办,还有一张相片。 离得远看不太清,依稀辨出相片里是两高一矮的三个人,大概率是张全家福。 杨舟这时候停笔,回身见俞斐站在门口,笑着道:“俞小姐醒了?下楼吃饭吧,饭已经备好了,今天炖了红菇汤,多吃些补一补。” 俞斐点了点头,冲屋内扬眉:“这是?” 杨舟回看了眼身后,笑容更大,很欣慰地说:“少爷说他准备回来住。” 寂静。 “……谁?” 俞斐有一瞬间的懵,捋了把胸前湿漉漉的头发,不可置信道:“傅闻屿?” 作者有话说: 周二上夹,所以下一章的更新由凌晨改为晚上十一点后更 第18章 无可救药 第18章 无可救药 翌日一早, 风波渐平,校园仍如往常般平静。 赵芮雅没来上学,她的座位空空如也, 连一片纸屑都没留下。 听说昨天她在办公室疯狂咒骂俞斐,老师拦都拦不住,来接她的父母被气到扇了她一耳光, 直接去教务处给她办了退学手续。五班此刻讨论得热火朝天,打听着谁有赵芮雅的消息, 想知道她闹这么大有哪个学校敢再收她。 有人旁敲侧击问唐茜茜,唐茜茜说她也不清楚, 毕竟赵芮雅已经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等俞斐来时讨论停一阵,都似有若无地看几眼重新回到她腕上的手串,同临近桌互相讳莫如深地对视, 眼神交流这手串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一个人搞到退学。 班里窃窃私语,俞斐无暇顾及,她快炸了。 傅闻屿为什么突然就要回去住?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整晚。想不通,唯一的解释是他肯定知道了她在他家, 想来一出同在屋檐下感情快速升温的戏码了。 俞斐没一点办法。 躲又躲不掉,更不能愚蠢到让人家别回自己家住。她自己出去租房又没法和徐曼禾交待, 说不准会让徐曼禾以为她犯矫情在这住的不舒服, 挺不礼貌。 俞斐第一次体会到如坐针毡的滋味。 苦思冥想半宿, 想出来个招儿。 早上想了一下好学生的上学时间, 干脆比之前早出门十五分钟,到校时手上的三明治还没吃完,听着班里嘈杂的议论声,坐椅子上慢悠悠咬, 眼睛时不时瞄眼班门口。 陆旻恺没比她晚多久,自习预备铃打前十分钟就到班,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俞斐就走到他桌边问:“班长,学校住宿怎么申请?” 陆旻恺手忙脚乱摘书包,看俞斐一眼又低下头掏书,清了清嗓子说:“啊……那个我得问一下班主任,现在好像申请不了,因为马上就分班考了,到时候全高二都会重新分宿舍,可能要分班后和新的班主任申请。” “好吧。” 俞斐吃掉最后一口三明治慢慢嚼着,没记错的话,分班考在下周一,等成绩出来满打满算一周差不多,时间不算太长,应该可以接受。 没过多会儿,傅闻屿也进了班,俞斐照例不搭理他,但生怕他明知故问地来一句“你怎么住我家”,因而头都不往他那边侧一点。 然而巧的是,傅闻屿没提有关住处的任何事,更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或者说从他请完假回来,就不太和她讲话。让俞斐一度以为这人终于激情消散,要还她清静时,又眼里装了把火地总是看着她。 早晨风略凉,从窗口冷飕飕地吹进来,俞斐没穿外套,下意识搓了搓手臂,而后就听身边一阵关窗户声,这才偏头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从窗边放下,顺手一关似的,而手的主人目光专注地落在书上,另一手则拿笔在上圈画,一点不懒散,挺正经的样子。 傅闻屿在看书。 这挺令俞斐新奇,她一直觉得傅闻屿这人算得上天才,自打开学就没见他怎么认真学过,上课确实在听,但偶尔也会补觉,下了课就看手机。至于自习时间看书,更是几乎没见过的场景,因为他来自习的次数屈指可数,估计在球场的时间都比上自习时间长。当然这不能一棍子打死说他不学,因为不排除他学习的时候她刚好在睡觉。 之前唐茜茜说过他休学前的成绩很好,一直都在全校前十前五的行列,俞斐说那怎么来了人人喊打的五班,唐茜茜说他本来妥妥能进一班,但中考时少考一门,成绩大跳水,才滑坡进了五班。 想到这,俞斐突然有个想法。 傅闻屿这时候放笔,书页因而翻飞合上,他捏了把后颈,对上俞斐半晌没动的目光:“怎么,改变心意了?” 俞斐吸口气翻个白眼,内心把刚才觉得他正经的那句话收回,说:“跟你商量个事。” “嗯?” “这次分班考你全力以赴,怎么样?” 傅闻屿挑眉,一侧嘴角上扬些弧度,眼神是疑问的:“?” 俞斐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尖子生,分到五班全因为中考时缺考一门,所以分班考你就回到你该回的位置,别再跟着我屁股后边绕,咱俩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傅闻屿显然没想到俞斐要说的是这事,表情有两秒钟的停滞,而后笑,像是觉得她说的话有趣,意有所指地说:“你对我了解不少。” 无语。 俞斐有种有力没处使的烦躁,不止一次觉得她和傅闻屿之间的交流不在一个频道上。她真就特佩服这人抓重点的能力,怎么就能成好学生,完全不挂钩好吧。 她把头发别耳后,忍住再翻白眼的冲动:“你别理解错了,这都人尽皆知的事。” 再聊要生气,傅闻屿终于回到话题上,问为什么。 “我要转艺术班,一会下自习就和老孟说。”俞斐说,“所以就算这次你缺考也没用,谁能同意你转艺术?再说,就算我不去艺术班,也不希望有人因为我放弃学习,更不希望坐实扣在我头上带坏好学生的帽子,坏人当够了,我也想尝尝当好人是什么滋味。” 俞斐知道对傅闻屿说拒绝的话完全没用,就算她再怎么不愿意,也早就已经踩进了这片名为傅闻屿的水域,并且被岸上群狼环伺地紧盯着,甚至被他们等着她做出些不符合三观的举动,再打着正义的旗号一拥而上把她撕扯咬碎。 俞斐吃够了流言的苦头,如果做不到在坏事冒头时就掐断,就要想办法改变事情的走向。 既然短时间内走不出这片水,那她也不愿意水因她而变得更加浑浊。 她认真看着傅闻屿,问他:“我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 “我跟你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接傅闻屿出院那天,赵沉欢也问了他这么句话。 那会儿是晚上,傅闻屿一上车就把手机抵在嘴边:“杨叔,再把床换了。” 赵沉欢听他发完语音,知道他口中的杨叔是谁,便问:“你要回宴景住?” “嗯。” 赵沉欢有一会儿没说话,在傅闻屿低头看消息时罕见对他感情方面的事发言:“你和俞斐之间,打算怎样?” 傅闻屿锁屏抬眼:“从前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 他在医院躺得够久,也想得够久,面对这个问题片刻都不用思考。 赵沉欢疑惑:“查清楚了?你俩不是……” “没,老爷子那边卡着。但我觉得不是,哪能这么巧。” “那如果真是呢?傅闻屿我劝你,你俩这事得再考虑。” 傅闻屿就重复:“不说了么,从前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 静默片刻,赵沉欢扔出一句:“你真是疯了。” 他太明白傅闻屿在想什么,因而下了这个结论。 “你就没想过俞斐为什么一直拒绝你?好好想想明白。” “你知道你爸在给许落枝物色联姻对象吗?”傅闻屿突然说。 这话令赵沉欢皱了眉,他沉下声来:“别转移话题,我的事我自然会解决。” 赵沉欢去医院时打的出租,司机此时在前排听得云里雾里,瞥了眼后视镜里剑拔弩张的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总觉得这话从他俩嘴里说出来不太对劲。 “你解决不了。”傅闻屿摇了摇头打断赵沉欢的话,眼睛看向他,带着一种绝境中找到同类的庆幸说,“你我处境是一样的,你只能和我的选择相同。” 或许是傅闻屿真的找到了同类,也或许这句话说到了赵沉欢心坎上,因为赵沉欢终于沉默了下来。 傅闻屿也没再出声,他降下车窗,路上车水马龙,属于夜晚的喧嚣一股脑地涌进车内,却冲不散滞闷的氛围。 到小区门口,傅闻屿手落在车门开关上,在这次的见面最终要以不欢而散画上句号时,赵沉欢再次开口:“你说错了,我们不一样,你是知道许落枝不是赵家亲生的,我和她怎么都不会走到那一步。但你和俞斐的事如果是真的,谁都没法收场。”他停顿了下,“我跟你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不出预料的没得到回应,赵沉欢叹口气,摘下眼睛捏了捏鼻梁,最后劝诫道:“别执迷不悟,傅闻屿。” 傅闻屿始终没回头,沉默着不出一字,拉开车门上了楼。 进屋后没开灯,只有客厅内鱼缸的光源亮着,他走前忘了关。 这鱼缸是他前些日子找人定制的,半个客厅那么长,立在客厅与厨房之间充当隔断,送来时费了好一番事。 设计师还问他怎么想着定制个这么大的鱼缸摆在这,得亏平层面积够大,不然都没地方放。 他当时说:“不吃鱼所以就买了鱼来看。” 设计师笑说真是个奇怪的原因。 而此刻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面鱼缸,强硬地将此刻说是天人交战也不为过的脑海全都放空,把在医院这几天考虑的每一件事都重新再过一遍,想到最后只剩下赵沉欢刚才那句“别执迷不悟,傅闻屿”。 这句话像现实对他敲响的警钟,一声又一声,刺耳且难听,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清晰地游走在他每一处血液和神经,掐着他拧着他,非要他吐出一个“好”字才罢休。 但谈何容易。 傅闻屿睁开眼,鱼缸的光亮让周遭都现出颜色,也照亮了他的脸。 他看着鱼缸里那些他记不清名字的鱼。 许久,闭上眼,发出一声叹息。 内心轻念一句:这次真的完了。 他无可救药了。 他和俞斐就算是也得不是。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哥哥 第19章 哥哥 港城九月, 雨总是来得又快又急,阴雨连绵不断,很快把夏天的尾巴驱散的没了影。 傅闻屿周日上午十点回的宴景, 院里花草依旧茂盛,叶子被雨浇得亮晶晶,他打着伞按密码, 雨水珠帘一样成串从伞骨滴落到地面。 开门就是杨舟那张嘴快咧到耳根的笑脸,傅闻屿把行李箱递他手上, 收伞进门,一阵钢琴声就传到耳朵里。 曲子是克罗地亚狂想曲, 正弹到高潮部分,整栋房子里都满是回响。杨舟告诉他是俞斐在弹琴,从早上醒了一直弹到现在, 早饭都没吃。 傅闻屿轻车熟路上楼,琴房门没关,俞斐背对着他,坐在琴前,长发散在身后, 发尾随着动作的幅度轻晃。 阴沉天幕从菱形窗口显露出表象,深灰的雨层云厚重而庞大, 沉沉压下来。密集的雨点从云中落下, 先后砸在窗上, 发出还算有些节奏的噼啪响声, 为这首曲子的高潮增添了些激昂。 他倚在门口听了会也看了会,虽然只是背影与偶尔出现的侧脸,但他欣赏的津津有味,觉得这才是包裹在众人口中外皮下, 真正的俞斐。 那些人没见过的,意气风发的俞斐。 曲子弹到尾声,俞斐似是察觉到有人来,间隙中回头看一眼,手不停,直至最后一个音落下,再抚一遍琴键,合上琴盖。 她起身撩了把滑到身前的头发,及膝睡裙下的长腿迈动,几步走到傅闻屿面前,擦肩而过的刹那突然停住,笑得不怀好意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轻声道:“哥、哥。” 简短但缓慢的两个字被俞斐说的没一点旖旎,反而带着挑衅的意味。 且她没想等回复,说完就和迎面来的杨舟打招呼,被杨舟催促下去吃不算早上也不算中午的饭,留傅闻屿在原地咂摸这俩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意图。 “哥哥。” 俞斐下楼梯的途中又低声念了遍这个称呼,这时候她完全理解杀人犯作案后会回到现场的原因了,因为她光是回想起刚才傅闻屿听完怔住的神情和变乱的呼吸,就感觉全身都顺畅了起来。 反正她给自己安排好了后路,一周时间而已,傅闻屿可以回来住,她同样可以改变策略恶心他,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俩之间隔着的那层关系。不见得很有用,但能让他不舒服就已经足够。 攻防转换这点事,俞斐玩儿的很溜,她这反击的号角吹起来够傅闻屿喝一壶的了。 接下来,两个人周日一整天都没交流,也可以说是俞斐单方面不理傅闻屿。 俞斐攻完就退,但不是怂了,她现在没功夫陪傅闻屿玩你防我攻的游戏,她得挤出一切时间练琴。 转艺术班是她早就有的想法,就算不是因为傅闻屿,她也迟早要转。本来在铭盛就和老师商量过高二转艺术,文化课不能保证她考个像样的大学,且她没有出国留学的意愿,要想有出息,真正的活出人样,只有艺术这条路可以走。 昨天找老孟了解情况时听说聆川文化班要想转艺术班要有个考核,考核不通过一切免谈。她有一段时间没碰过琴,不想到时候掉链子,从昨天开始就在练。 所以俩人这状态持续到周一早上,杨舟一句话让俞斐昨天小有成效的进攻破防了。 当时傅闻屿坐在餐厅给盘子里的吐司抹奶酪,俞斐则刚洗漱完扯开餐椅准备吃饭,杨舟见俩人都在场,就说:“今天少爷和俞小姐一起去上学吧,书包我已经放车上了。” 俞斐一下没了食欲,手搭椅子上说:“不了,我打车。” 杨舟不清楚俞斐怎么突然不高兴,忙看了眼桌上餐食,以为今天早餐不合她胃口,叫了阿姨来换,没等俞斐说不用,被傅闻屿的话给截停。 “不用换,你坐车,我打车去。” 傅闻屿说完抬眼,俞斐和杨舟都看着他,他就又垂下眼用叉子叉了煎蛋和培根放吐司上,切一半另放一盘里,搁到俞斐面前说,“吃饭吧。” 傅闻屿让步到这个份上她再甩脸子那就真是不知好歹,何况杨舟还在这,俞斐没辙,坐下拿起吐司咬了口。 吃到一半傅闻屿又推了杯牛奶过来,俞斐也拿起来喝了口。 杨舟观察了会,瞧两人不像吵架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非不坐一辆车去学校,但还是为这副兄友妹恭的场景从心底里感到开心。 傅闻屿先吃完出门,俞斐晚他五分钟,她向来是压着点进班,这会儿想起今天是分班考,争分夺秒地到车边,拉开车门埋头坐进去,冲驾驶位道:“冯叔今天快点开,我要迟到了。” 说完就感觉不对,扭头一看,傅闻屿正悠哉坐她旁边。 她就说上车时候手杵着车座的触感不对劲,又硬又热,还以为出幻觉了,原来是某人的腿! 俞斐反手想拉车门,但车已经启动,并拜她的话所赐,冯叔开得相当快。 气不过,转而拎起书包砸,奈何包基本就是个摆设没一本书,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傅闻屿轻松接住顺手就扔到了最后排。 然后他指着车窗外不断飞驰而过的车,用一种给小朋友讲鬼故事的幽深语气对俞斐说:“别跳车,早高峰你一跳下去就成肉泥,到时候溅的满大街都是血,再吓着小孩。” 俞斐当即冲他喊:“溅也是溅你一身!” 冯叔一听好端端的要跳车,急了,紧着看后视镜:“哎呀俞小姐怎么了,我开太快晕车了是不是?” 傅闻屿就笑了:“没事,我逗她呢。” “不要脸。”俞斐边瞪他边冲他竖个中指。 她就知道这人反应过来得卯足了劲儿地报复回来,还真是他的作风。 傅闻屿被骂得挺开心,笑了会,等笑够了接着说:“之前论坛上的帖子撤了,以后有也不会出现超过五分钟。” “哦。”她早就知道了,但现在气还没消,施舍他一眼,说,“本来就是你该做的。” 傅闻屿瞧着她猫一样特冷傲的样子,笑着点头:“嗯。” 俞斐没再搭理他,抱着臂闭目养神。 快到学校时候反应过来,出声质问道:“所以你今天摆我一道就为了说这事?” “不这样你能和我好好说话超过三句么?” 他懒洋洋回。虽然刚才也没好好说就是了。 回完从后座拿俩人的书包。 他说完车刚好停,冯叔扭头想提醒到学校了,就看见俞斐狠狠竖起俩中指在傅闻屿面前停了会儿,嘴上咬牙切齿地说“好好考啊傅少爷”,然后从傅闻屿手里抢过书包下车了。 “……” 俞斐以为今天已经够水逆的了,没想到脚踩地关车门的同时看到同样刚下车的江矜。 靠! 不想和傅闻屿坐一辆车来学校就是怕这个,当下立刻重开车门想叫傅闻屿别下车,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傅闻屿已经先一步从另一侧下去了。 江矜本来是觉得车牌有些熟悉,多看了两眼,随后见俞斐从车上下来就没打算再看,但就是收回眼的前一刻,傅闻屿也从车上下来了。 像被撞破奸情的场景似的,俞斐没什么好辩驳的,看到就看到了,随江矜怎么猜,找她来她也能问心无愧说一句她和傅闻屿确实没关系。 傅闻屿也显然看到了江矜,但他没反应,还特意从车那边绕过来跟俞斐说中午一起吃。 俞斐当然甩他一个眼刀,说快进学校了让他离远点。 …… 考试按名次排考场,俞斐身为转校生成绩只能按零算,自然而然来到了全年级最后一个考场最后一名的位置。 这她不意外,意外的是在这考场碰到个老熟人,乔恩。 俞斐把包放完讲台往座位走时,仔细瞧了眼乔恩的胸牌,是一班没错。 这个考场里打眼一望全是后数几个班的学生,零星穿插着三四班的,连五班的都寥寥无几,号称尖子班的一班二班的更是根本没有,除了乔恩。 乔恩见着俞斐就像见着头号天敌,恨不得咬她一口,上次在办公室吃的瘪到现在都没还回去。每天一上论坛刷着俞斐的帖子就烦,必须得在下边留言骂俞斐两句才行,后来留言骂都不解气,直接自己开了贴子骂。所以傅闻屿前几天大规模绞杀的那批帖子里有百分之二十都是她的。 乔恩身为一班人,次次考试全校垫底,她表面不在乎,背地里多少都觉得有点丢人,但这丢人只能她自己觉得,但凡别人有一点这意思她立马暴跳如雷,更别说这个人是俞斐。 所以此刻见俞斐看她胸牌,直接拍桌子站起来:“你什么意思啊俞斐!” 俞斐没什么意思,懒得和这种超雄女孩吵,怕降低智商,淡淡瞥一眼就略过她回了座位。 她这态度搞得乔恩火冒三丈,刚“你”了一声,恰巧监考老师进班,在楼道就听见她喊声奇大,把卷子往桌上一放:“什么什么意思!考试了知不知道,喊什么?赶紧坐下,一会发卷子了!” 考场里不喜欢乔恩的在多数,都烦她炮仗似的到处点火,听完老师教训她哄堂大笑,乔恩气的头脑发晕,坐到椅子上回身怒视俞斐,意思是让她等着,结果又被老师警告别交头接耳。 考试日的放学时间比平常早,上午最后一科考完铃响时才十一点半,老师让把卷子和答题卡摆放好等他来收。 老师收完卷后俞斐手压上后门把手打算去吃饭,但乔恩过了一上午还没忘要教训俞斐的事,她一把抓住俞斐手臂: “让你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灯下黑 第20章 灯下黑 俞斐身体洁癖算严重的, 非常烦和人有肢体接触,不熟的更甚。就连陈继跟她勾肩搭背她都受不了一点,所以在乔恩碰到她的下一秒就把手抽了出来。 门被拉开一半, 她手上滑着手机,看上边的美食图片,眼都没抬, 随口道:“有什么事下午说,我要去吃饭。” 她急着去食堂。 但也不是非去食堂不可, 只是她不爱吃校外小吃街的东西,也懒得打车去远地儿的饭店来回跑, 点外卖又耽误时间,等外卖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食欲,就是这样挑, 俞斐拿自己也没办法。 刚好今天高一高三都不考试,食堂这时候人得比往常少一大半,不挤就已经满足了俞斐百分之七十的要求。而且上次在食堂吃的面很好吃,事后她又问唐茜茜还有没有别的好吃的,唐茜茜说论坛应该有人整理。 随后俞斐打开没看过几次的论坛, 在别人刷论坛是为了八卦的时候,略过那些讨论激烈的引战贴, 转而收藏了好几个推荐学校食堂美食的帖子。 她这会儿正点开收藏夹挑选看起来还不错的准备去吃。 乔恩当然不干, 这儿气氛激烈得下一秒都能抄桌子干起来了, 竟然能有人满脑子光想着吃饭。这和她想干仗的思维相左, 觉得俞斐根本没把她放眼里,一脚把门踹上。 “先说!” 考场人还没走完,有几个拖沓着想看热闹,往这边望时带的椅子跟着动, 发出摩擦瓷砖地的吱吱声响,乔恩不耐烦地回身吼了一声:“都赶紧滚!” 学校的都知道乔恩是个什么德行,前一秒点火呢,下一秒到外太空了,被骂了也不想跟她掰扯,几个人悻悻走了。 俞斐被她尖锐的嗓音刺的耳朵痛,抬手摁了下,眉毛微皱着锁了手机屏,抬头看乔恩那张怒气欲发的脸:“上次没被打够?” 乔恩不知什么毛病,被骂完兴奋起来,头朝着墙角监控斜了一下,点着头,语调扬起:“嗯啊,再打打我呗。” 这个语气是真正的挑衅,任谁听了都能被激起火来,所以以俞斐的脾气,乔恩赌俞斐会像她那天一样按捺不住,然后得到和她相同的处罚结果。 上次被回家反省后江矜来找她,让她把俞斐在水房对她和耿昭凌所说所做的一五一十讲清楚,跟她分析了俞斐所说每句话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阴她,她当时就气得要找俞斐打一架,但江矜把她拦住,还让她以后没必要最好别和俞斐起正面冲突。 她觉得江矜真是太优柔寡断,俞斐都蹦到头上抢她男朋友了,她还要平白无故受俞斐的气。从校论坛传出俞斐和傅闻屿之间有猫腻开始,乔恩就看俞斐不顺眼,江矜竟然能忍得住不找上门去立下马威,真不怪傅闻屿能被抢走。 乔恩特后悔那天在水房没扇俞斐巴掌扯俞斐头发,什么都没做反而令自己阴沟翻了船。从那时候起她就发誓早晚要从俞斐身上讨回来,连带着江矜的那份。之后只要听到俞斐做了什么好事她就嗤之以鼻说俞斐作秀,俞斐要是做坏事她就巴不得,这样她就能以此为借口好对俞斐发难。 但开学这么久,好的坏的,校论坛上和私下里把俞斐说出花来,也没一个人敢确切抛出俞斐做过什么坏事,全都是捕风捉影。 所以她想了个绝妙的招,俞斐早该尝尝这招落在自己头上时是什么感受了。 手从门把手上滑落,制服外套兜里的手机在震,俞斐没管,她凝着乔恩冷笑,乔恩什么心思她太清楚不过,敢拿她的手段来对付她,真是傻得天真。 俞斐如乔恩所愿地将袖子推到手肘,身体微微前探,手缓缓扬起,乔恩眼里闪着光,盯着俞斐已经抬到最高点的手,得意快要从翕张的鼻孔冒出来,甚至咬紧牙齿等待疼痛的到来。 但迎来的不是掌风,而是一阵清浅的香气,接着她鬓边的头发被那只手顺到耳后。 乔恩震惊的眼神中,俞斐好整以暇站她面前,没有她所想象的被气到爆发,只是弯着眼笑,说了句:“乔恩,你可真蠢。” “轰——” 乔恩听见脑子里有飞机坠毁的巨大爆炸声,接着她攥住俞斐还停在她身旁的手腕,发着抖,目眦欲裂:“俞斐!你tm玩我!” 俞斐笑出声,特轻快地回:“对啊。” 乔恩彻底疯了,像斗牛场上被激怒的牛,她一把甩开俞斐的手,随手抄起旁边桌上的圆规就往前捅,她这个动作实施到三分之一时,前门进了人,下一秒圆规失力脱手,而随着圆规同时掉落的,还有一部手机。 手机比圆规先掉在地上,被随后掉下的圆规尖砸中,亮着的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乔恩握着剧痛的手错愕低头,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键盘占了下半面屏,另外半面是两条绿框消息,第一条是对方未接通的语音电话,第二条是想吃什么,消息全都来自发信方,接收方则在顶端显示着俞斐。 前门那道身影很快,仗着身高腿长,几步就过来挡在俞斐身前,一脚踢开地上的圆规,厉声说:“你活够了要在学校里杀人?” 俞斐第一次见傅闻屿这么疾言厉色,从他身后探出身子,歪着头仰视他:“你来干嘛。” 傅闻屿则缓了口气收回视线低头看她:“早上不说了中午一起吃?” “我当时没同意啊。” “那你现在有同意的理由了。”傅闻屿俯身捡起地上的手机递到她手里,“我现在是你救命恩人。” 乔恩手疼得要命,疼痛让她的火消了点下去,但手机上的两条消息以及俩人在她面前的打情骂俏又让她怒气横生:“少说我傅闻屿,你跟江矜搞着又跟俞斐出去吃饭是什么意思?!从俞斐转来你就明目张胆地和她狼狈为奸,江矜不生气是她的事,我看不惯!” “轮不到你看不惯。”傅闻屿双手插.进兜,“江矜怎么和你说的我不管,但我只说一次,我和江矜从来没在一起过,我也没打算和她在一起。” “你……” 傅闻屿居高临下地睨着乔恩,放话:“以后别在校论坛上嘴碎,也别来找俞斐麻烦,你要是还想在聆川继续上,就老实管住嘴和行为,以你爸给学校捐的那两栋楼还不足以你在学校胡作非为。” …… 当天下午乔恩缺考。 后来俞斐去看,告示栏上写乔恩故意伤人,行为极其恶劣,量化分全扣,停课半个月。 …… 一路上俞斐说了八百遍自己一点事没有,傅闻屿一句没听,非把人看了个遍才信。 俩人快走到校门口,俞斐问在哪吃,傅闻屿拿出他那部屏幕碎得惨不忍睹的手机,找出店的地图给她看。 俞斐看过就拒绝:“太远,我晕车。随便找个学校附近的吃。” 傅闻屿就一脸了然的样,非说到门口你就想去了,一到校门口,冯叔正板正站在车边等着。 俞斐哼笑了声,傅闻屿这少爷脾气一点也不屈着自己,出租坐得不舒服他就直接把家里司机叫来。不过冯叔开车也确实很稳,俞斐坐他的车几乎没怎么晕车过。 往车那边走的时候,俞斐说:“你还挺物尽其用。” 傅闻屿耸耸肩:“这本来就是司机该干的事,和你早上说删论坛你黑帖是我该干的事划等号。” 俞斐没接话,觉得是他说的这么个理。又挺佩服傅闻屿的勇气,竟然脸不红心不跳地玩起了灯下黑,亏冯叔不知道傅闻屿现在对她什么想法,不然这一路上冯叔都得战战兢兢。 去的是一家火锅店,穿过嘈杂大厅,被引着到了傅闻屿订的包厢,他们进来时菜差不多上齐。俞斐洗完手,落座就把外套脱了扔一边打算往里下菜,被同样刚洗了手回来的傅闻屿率先拿过筷子。 俞斐手一空,看他:“?” 傅闻屿挂好两人的衣服坐到她旁边,夹起黄喉扔进沸腾的锅里,来了句:“尽哥哥的义务。” 重音落在那两个叠字上。 “……”俞斐被他恶心到,还不如昨天她别说那俩字。 而后就是俞斐负责吃,傅闻屿负责下菜,还计算着秒数,时间一够,菜肉之类的就准时进俞斐碗里。 俞斐靠着椅背,重新把碎发扎好,扎好后没再动筷,而是看着周到的不像话的傅闻屿。 都说人在认真专注的时候最有魅力,俞斐觉得这话说得没错。他这会儿正挽好袖子剥虾,睫毛垂着,眼里只有那只虾,他剥得很熟练,没几秒,俞斐碗里就多了只剥好的虾肉。 然后又盛了碗新上的汤放俞斐左手边。 俞斐仍没动。 在他即将抬头问询她长时间没动筷的原因时,她忽然说:“傅闻屿,你人不错。” 俞斐的评价很客观,她还不至于被一只剥好的虾就给感动,因而不是他虾剥的有多好,也不是他做事有多周全,而是长久下来他身上的这股子劲儿在今天终于让她注意到,从而内心有些动摇。 她其实是喜欢傅闻屿这类男生的。 入学时候只单纯喜欢脸。 而现在或许不止是脸。 但她没表现出来,也不能表现出来。 傅闻屿则在氤氲的雾气中被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有点吓到:“打住,别给我发好人卡。我现在没跟你表白你也别说拒绝我的话。” 俞斐被他逗笑,喝了口汤,想了会儿认真说:“我说真的,咱俩挺不合适,别人在一起是一加一大于二,咱俩得成负数。” “哪不合适?男帅女美。” “脾气性格家世。” 话唠到这个地步就从随口聊聊进入了一个正式的话题,傅闻屿一副要和她掰扯的架势,手肘撑着桌沿:“不试试怎么知道,你都没把一加一写在本上怎么知道答案,万一不是负的呢。” 他说:“俞斐,我能保证,咱俩在一起,你绝对比现在过得舒服。” 俞斐说:“怎么个舒服法?” 话音落下,傅闻屿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化,而后带着笑,整个人靠回椅背,手搭桌上,指尖慢慢敲,话也慢慢说,留足了想象的余地:“各方面。” 作者有话说: 其实俞斐百分百颜控来的。俞斐:“谁能懂这人我不喜欢,但完全吃他颜的痛苦!”(其实人也喜欢吧)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21章 燎原 第21章 燎原 嘴上说是因为所谓的救命之恩吃的饭, 理论上应该俞斐请,但最终是傅闻屿结账。因为他在俞斐解锁手机之前就率先点开了付款码,服务员也上道, 收完钱笑眯眯说一句“欢迎下次光临”就关上包厢门出去了。 俞斐没跟他抢着付,一顿饭而已,抢来抢去反而麻烦。她准备打开付款码的动作停下, 转而点开傅闻屿的聊天框,在转账界面刚输完一个一和五个零, 手机就从手中被抽走。 俞斐眼看着他在她手机上按返回键,然后特自然地从架子上拿下衣服, 把手机装她外套兜里递给她。 俞斐没接外套,连手都没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你手机坏了, 这得我赔吧?” “又不是不能用。” 他把外套搭椅背上,摁亮摔得稀巴烂的手机,来回来去的滑动主屏幕,展示给俞斐看,以此来说明这部烂手机确实能用。 手机软件的图标在破碎的屏幕上可怜的左移右晃, 俞斐“嗤”了声,为他拙劣的借口作评价:“够勤俭持家的。” 她就不信他能在他那帮兄弟哥们面前拿个炸屏的手机玩。 傅闻屿倒还接这句嘲讽, 顺着说:“是啊, 不是得做个好男人么。” 他这人爱玩文字游戏, 这次在“好人”中间加个“男”, 又把整句话变了味,俞斐干脆起身拿过外套穿上,“算了,不要拉倒, 我省钱了。” “跟我不用省,我的都给你花。” 刚才吃饭时候的对话好像打通他任督二脉,讲话越来越得寸进尺,俞斐是真懒得跟他说下去,反正不管说什么怎么说,到最后都是傅闻屿把她绕晕然后他独占上风,次数多了俞斐总觉得自己一直输个没完,简直挫败感十足,还不如少说两句。 冯叔开车把他俩送到校门口,趁着人少,俩人各回各的考场。 范司胤本来提前约了傅闻屿今天中午出去吃,结果到饭点被爽约,只得到一句“今儿你自己去吃”外加五百元转账。他再发数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搞得他自己一个人独享一大桌子菜,吃的寂寞又可怜,越吃越想弄明白傅闻屿的铁石心肠到底被谁融化,微信上联系个遍,还真让他知道了点消息。 马不停蹄地在傅闻屿去考场的必经之路截到人,上下扫视一遍,又拎起衣领闻了闻,一脸神秘莫测:“你干嘛去了?” “当超级英雄去了。” 范司胤:“……吃饭吃傻了?” “知道你还问。” “和谁,俞斐?”范司胤跟他并排走进考场。 这时候距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考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趴桌上补觉的,傅闻屿懒倦地坐到位上,拾起笔在指尖转,五指转个来回后终于瞟范司胤一眼:“有问题?” 范司胤想说,有问题,当然有问题啊!这关系到我好哥们是不是有了除我之外的更好的兄弟了,这可是关系到兄弟感情的大问题。 但他没这么问,他坐到傅闻屿前桌,俩手扒着椅背沿,压低音量再次确认道:“真和俞斐啊?” “有话快说。”傅闻屿不知道他墨迹个什么劲儿,转着的笔停下,扬眉看他,“钱转少了?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说着把手机掏出来打算给新晋大胃王再转点伙食费。 “哎不是不是,”范司胤这下也不拖沓着问了,坐直了摆手,“有人说在火锅店看见你了,还有个女生,我寻思肯定是俞斐。” 他咧嘴一笑,拍了下傅闻屿肩膀,“行啊,开学一个月终于有进展了,你说要是放别的女生,你能追起来这么费劲?” 对于俞斐,傅闻屿从不否认这点,他说:“你也知道俞斐不是别的女生。聆川谁能有把握一个星期追到俞斐,我拿他当座上宾。” 范司胤不意外傅闻屿这样说,他确实有傲的资本,俞斐也有让人为之赴汤蹈火的能力。 像傅闻屿这种单凭家世就能在学校横着走的人偏生了张好脸,学习好打球也不差,轻而易举就将聆川姑娘们的春心俘获。高一到现在开学这么久,表白不断情书也不断,追他的女生甚至都蔓延到了外校,但就是这样,傅闻屿也没和任何一个人乱搞,只有一个所谓的未来的绯闻女友江矜,但也没见他和江矜成双入对过,洁身自好到让女生们更为他疯狂,把聆川一众男生气得眼红。 然而说到底,傅闻屿耐得住寂寞是一方面,他早晚都有被人拿下的那一天,而江矜是论坛上唯一和他并排出现过的女生名字。 江矜也的确并不差,是聆川校花不说,能力也强,哪哪都和傅闻屿相契合,校内都说俩人般配,都觉得他俩是那种细水长流式的稳定,在一起肯定没什么磕磕绊绊,然后再顺其自然地从校园恋爱过渡到结婚,简直天作之合。 但有时候水到渠成就是比轰轰烈烈差点意思,尤其是傅闻屿这样的人。 所以直到俞斐的出现,火一样瞬间烧光一片荒草,在众人心上强势且不容拒绝地种了颗名为俞斐的种子,连带着傅闻屿的心都为她萌了芽,这才让人觉得对味。 毕竟石头和棉花是只令一方变柔软的搭配,而火星撞地球则是天雷勾地火般的火光迸溅,充满了不确定的碰撞与毁灭,让人心神激荡,想要一探究竟。 而俞斐的这片火不仅在聆川烧得旺,也不可避免的溅了火星到外面—— 下午考试结束,俞斐收拾完东西拎包准备走,微信问傅闻屿现在回不回,回的话晚点再出来,别让别人撞见他俩坐一辆车。 傅闻屿没马上回,她没等,戴上耳机含着糖出考场。 这会儿高二整层楼的人都考完试出来,监考老师收卷后让他们别喧哗,别的年级还在上课,他们嘴上应着是,出了考场哀嚎的哀嚎,插科打诨的插科打诨,没一个人记着老师说了什么。 俞斐走得慢,贴着靠窗的墙边,边听歌边回消息。秦砚琢惜字如金地给她发了条信息,说他和陈继这周末能腾出时间来一趟聆川。 俞斐打字的手有些犹豫,明明只是要见到熟悉的朋友,却莫名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内心抗拒大过希冀,上次给陈继发完位置后没多久她就后悔了,她不想他们来。 不想从他们口中听到秦市一些人事的近况,不想让他们看到她现在这幅算不上好的模样和状态,虽然她已经用尽全力在变好。 耳机里略哑的女声此刻战胜走廊的嘈杂在耳中响起: “我可能偏离航线很远很远了 没关系,请不要叫醒我 我还活着 我想我过得没那么好 用尽一切 爱着每一分每一秒。” 俞斐望着窗外被乌云侵染的天空,迟迟打不出一个字,就在她下定决心将这条信息删除时,突然透过耳机听到有人叫她。 清晰且沉稳。 “俞斐。” 她摘下一只耳机寻找声源,看到的是逆着人群走过来的傅闻屿。 他臂弯搭着制服外套,从容地往这边迈着,过来时应该挺急,头发被风吹成三七分,露出额头,走廊内女生被他这幅样子帅到噤声。 他在离俞斐十步远时,俞斐抬头望过来,就在那刻他轻笑了下。 这下视线都由看他变为回头看他目光终点的俞斐,而后发出一声声惊叹艳羡的低语。 天公爱作美不是说说而已,乌云不知在唱到第几句的时候被吹散,阳光势不可挡地降临大地,照进每一扇窗,也照亮了俞斐身侧的那扇。 阳光不间断地洒在前行的傅闻屿身上。 另一只耳机里唱: “就现在,带我离开 去夜空 闪耀着如星辰花火 请奉上所有痛 换一阵拥我入怀的风 别回头看啊 散落身后的枷锁。” 她深吸了口气。 指尖终于在屏幕敲下“来吧”然后发送。 发完,傅闻屿也到她面前,带动的风吹起长发。 她问:“没看到消息?” “看到了。” “那干嘛不回。” “过来跟你说一声。”他说,“范司胤他们约了青源高中的来打球,叫我去。” “去咯。”俞斐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对他多此一举的行为表达控诉,“手机能回非跑过来干嘛,你来这一出,一会我又要高位登上论坛热帖了。” 他带着笑意摇了摇头,一副一看你就没懂的口吻说:“错了,我要他们讨论的是我。” 俞斐说你说什么梦话呢。 他偏就不解释,只说了句报备是好男人的必备。 “……” 俞斐鸡皮疙瘩掉一身,被恶心到这样已经不在乎论坛上是否再多骂一句了,抢过他外套就往他身上扔,傅闻屿任由她砸,还继续说:“我这是优良品德。” 俞斐根本不惯着他,手上带了劲儿,暗地里拧他一把,听到他疼的抽气声,随后大仇得报地说:“赶紧滚。” 他得令似的往后慢慢退两步才转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两个穿着球衣的男生在楼梯口闲聊着等傅闻屿。 其中一个眉眼更锋利的男生目光锁在重新戴上耳机的俞斐身上,问边上的范司胤:“这谁?” “我们班新转校生,俞斐。” 那男生点点头:“带劲。” 范司胤从他话里听出点不对劲,提醒他:“韩锐,你可别打她主意。” “为什么。” 范司胤下巴朝正走过来的傅闻屿一点:“你说呢。” “谁追不是一样?谁追到了算谁的。” 韩锐嘴出了名的乱跑火车口无遮拦,想什么说什么,范司胤一点没觉得他认真:“你别逗了,乔恩那脾气,闹死你。” “那就分呗。”韩锐满不在意,“我俩中午刚吵完。” 范司胤就乐了,搡他一把:“兄弟有种。” 韩锐上半身被推搡的晃动,视线却一直在俞斐身上游移。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迟到了,刚码完注:文中引用的歌词为福禄寿的《fearless》 第22章 旧人 第22章 旧人 俞斐到家才明白傅闻屿那句“我要他们讨论的是我”是什么意思。 吃饭的途中杨舟问傅闻屿还回不回来吃, 她回:“不知道,他在打球。” 说完想起来考试后在走廊那会儿的事,边吃饭边进校论坛看。 已经做好被抨击的准备, 但一个个最新贴的标题上除了她的名字还出现了傅闻屿的,且傅闻屿在前。 放下筷子随意点开一个进去看,里边依然是乱了套的争论。 而话题的主人公从她变成了傅闻屿。 楼主:话说今天放学傅闻屿来找俞斐你们看见没, 怎么看也不像俞斐上赶着啊? [确实喔,我和他一个考场的, 亲眼见着他从考场出来看了眼手机就找俞斐去了。你们知道当时有多挤嘛,而且是放学诶, 傅闻屿从楼梯口硬生生跟人流反着走了一路。] [是这样没错,我在俞斐身边的,傅闻屿一过来我们都没动了, 他看着俞斐笑的特苏,我的妈呀偶像剧似的,但俞斐一点表情都没有,谁追谁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天,那之前谁说的俞斐倒贴傅闻屿, 还说俞斐勾引他。] [其实都嘴上随口造谣俞斐罢了,现实中哪个不想跟神颜御姐谈恋爱做朋友啊, 傅闻屿被勾住真一点都不奇怪, 放我早沦陷了。] [要不说学习好的人脑子也不差呢, 傅闻屿真精, 开学就把俞斐划自己那去,别人对俞斐起心思的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比傅闻屿更优秀,毕竟俞斐连傅闻屿都看不上,这就让挺多人望而却步的了。] [没看不上吧, 我朋友说中午还看见他俩出去吃饭。] [都一起去吃饭了?!天杀的是谁要害我们小情侣!人俩关系明明好到爆炸!] [emm好像也没多好,傅闻屿在走廊说好几句话,俞斐嫌烦让他滚哈哈哈。反正很甜就是了。] [之前磕糖你们都说我有毛病,现在呢?黑子说话!] [哈哈哈哈楼上太可爱了,磕cp大旗永远不倒好吧。]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观点一句话就能令言论的风向完全逆转,傅闻屿用行动搅动了整个论坛的走向。 但论坛上的大家也怪偏心,要是俞斐追傅闻屿那就是倒贴上赶着,傅闻屿追俞斐则变成了高岭之花下神坛。 俞斐冷哼一声,还真是好不明显的对比。 而只露出冰山一角的交流互动被分析解读到这个程度,俞斐不觉得是好事,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被徐曼禾察觉,到时候骑虎难下的就不止是她了。 夹进碗里的菜变凉,俞斐放弃了让它进嘴的想法,离开餐厅回房间,指腹继续往下滑,论坛上的评论还在分裂式增多,主人公也随着话题的深入新加了一位。 [一直没敢说来的,感觉俞斐比江矜漂亮呢,不是说脸啊,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就是气质,感觉好帅啊。] [dl,我疯狂赞同,两个人放一块反差感贼浓,江矜是很柔很清的水,俞斐呢是烈酒那挂的。清水喝惯了,偶尔来杯烈酒,虽然烧喉咙,但上瘾了是真戒不掉啊。] [终于有人说了,还是俞斐更带劲,我超吃她这款。] [不比脸的话江矜也没差啊,而且江矜学习这么好,俞斐就不一定了。] [说颜呢,谁说学习了,搞笑。] 比较注定伴随拉踩,原本只是傅闻屿和俞斐的讨逐渐演变成江矜和俞斐的比较大会。 俞斐关掉手机,没兴趣再看下去,撸下扎马尾的皮筋,洗了澡去练琴。 而她关掉的手机里依然有人在各持己见地争论不休,但有一个事实已经有所改变,那就是俞斐自开学以来好坏参半的风评竟然因为这件事有所好转,又回归到她刚入学时大家对她略客观的评价上,且又多了不少死忠粉。 最终这场舆论下来,受到无妄之灾的是江矜,从开学起就被俞斐抢了半个校花名头,到现在出现隐隐被比下去的趋势。 同时也都好奇她和傅闻屿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是之前有过一段的现前男女友,还是从来都没交集却硬被拉郎的正常同学关系。 众说纷纭,但像之前傅闻屿当众表白俞斐那次一样,江矜的生活没多大影响,她没急着澄清也没宣示主权,任何动作都没有,贯彻了一直来人比水淡的人设。 …… 两天的分班考过去,各班召开分班前的最后一次班会。 讲台上老孟讲了半天,挺感慨,一个劲儿让他们到了新的班级要收敛脾气,和新的老师同学搞好关系,学习上也要再努把力,像战士出征时在旁殷殷嘱托的老母亲,讲到最后还红了眼圈。 台下同学被这氛围弄的心里也不舒服,安慰起老孟,说分个班而已,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别整的这么伤感。 说起来老孟是个很负责的班主任,每次他们闯祸都是他去找校领导求情再多给他们一次机会,然后被校领导小训一顿怎么还是管不好学生,回到班里先是谆谆善诱地教育他们,再笑呵呵地让他们别害怕,有他在没事。 老孟在此起彼伏的安慰中大手一挥,说那趁着周末他自费带大家去露营,班里瞬间哀嚎一片,问能不能不去。 老孟又一收挥金如土的豪迈,说其实不是他非要占用他们放假时间,而是学校给各班下了各自组织活动的通知,都必须参加,具体活动由班主任选择,一班和二班是一整天的课外知识补习,四班是爬山,其余几班还没定好。 他把选择权交给学生:“大家要是想像一班二班那样深耕学习也可以,我一会去找校领导请他们额外批个课外补习的名额。” 说完补了句:“没事儿,不难,这个应该好通过,就是多加间教室的事。” 班里当即空前团结,一个个的摆手摇头,还有的冲上讲台给老孟捏胳膊捶肩,都狂喊“不要”: “不用不用,露营挺好的,就露营了!” “对对,就露营吧,没有比露营更合适的选择了,我爱篝火爱烤串!” 于是露营的地点定在郊区的一处公园,时间在周六。 都确定好后俞斐给秦砚琢发消息:“周六有个校外活动,来的话我当天再发你位置。” 那边很快回:“ok” …… 下午惯例是半天的自习,俞斐为了周五的艺术部考核选择去艺术楼练琴。 其他人也都要么打球要么结伴去操场或体育馆看球,班里除了几个温习功课的,就只剩傅闻屿。 刚打铃的时候,范司胤有过来叫他一起出去打球,他本来都站起来俯身要和俞斐说话,结果桌上手机震,他拿起来扫一眼就说不打了,范司胤问怎么回事,他摇头说晚上说,而后唇线绷着,一直沉默着看手机,偶尔打字回消息,整个人气场压得很低。 俞斐临走前问他:“你怎么了。” 话一出口就惊觉自己不该问,但他没事人似的抬头“嗯?”了声,朝她拎着的包抬眉,“你现在回家?” 他发问的同时起身,认定她现在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就是要翘课,而他也准备跟她一起翘。 俞斐却往艺术楼方向抬下巴:“练琴。” 然后问:“你去哪,回家?” “……” 傅闻屿话到嘴边转了圈,从桌斗里拿出球衣,“打球。” 俞斐不疑有他地“哦”,说:“我练琴了。”转身离班去艺术楼。 她从阴凉的教学楼出来,被太阳晃的睁不开眼,举起包挡在头上遮阳,也因此有了视野盲区。在看到两条腿和脚出现在眼前时,人就和对面撞上了。 包掉在地上,被和她相撞的那人先一步弯腰捡起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包,逆着阳光看这男生,挺高,一身休闲装,头发剪很短,脸型稍窄,右侧额头贴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道半指长的疤痕,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疤上还隐约有点粉,看着不像陈年旧伤,应该是刚长好没几个月。 那双圆眼在她抬头时有明显的停滞,而后变弯,莫名其妙笑起来。 俞斐“谢谢”还没说出口,对方就提前开口: “俞斐吗?” 他询问她名字,但分毫没有询问的意思,俞斐从他语气中听出了笃定。 “你知道我?” 他举起手机在俞斐眼前晃晃,一副你别误会的样子,笑着说:“我只是有段时间没来上学,也是聆川的,能看校论坛,知道你现在是学校里的红人。” “哦。”俞斐直觉这人是浑身长满刺但会开漂亮花引诱别人的那类,不想和他产生不必要的交集,错身打算离开。 但接下来的两句话让俞斐停住脚步。 “你认识傅闻屿吗?” “高二五班,傅闻屿。” 男生说几个字就要微妙地停顿一下,抑扬顿挫在这两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话中完全展现,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这怪异的语调出自一个正常人之口。 他边说边倒退,直退到已经走到他身后的俞斐面前,状似刚记起来的语气:“哦不对,你肯定认识,他是你同桌对吧?” 他从始至终都在笑,但俞斐知道,他在这笑里藏着把刀,还是带着怨恨要捅人的那种刀。 “有话直说,你要是再打哑谜我立刻走。” 俞斐凝着眉,直视他,不放过他神态中的每一丝变化。 男生还是笑,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了解他吗?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俞斐不答,眯起眼问:“你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也不答,丢下这句话,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大摇大摆地进了教学楼。 …… 俞斐的背影从班门口消失后,傅闻屿没去操场,而是拿起手机重新看了遍今天请假没来的赵沉欢发来的消息。 消息简短明了,令傅闻屿皱起眉。 “季晋禹要回学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雾霭 第23章 雾霭 周六, 露营的日子,天气却并不好,阴云沉且低, 一点阳光都不见。 俞斐是被冻醒的,蜷在被子里睁眼的时候,窗帘被吹得翻飞, 卧室窗是开着的,阳台地面有未干的水渍, 昨晚下过雨,她睡前忘了关窗。 手机上刚七点, 离她定的闹钟还差十分钟。 她又蒙上被子躺了会,但风实在吹得凉,冻得她不得不起床去卫生间洗漱。 下楼时发觉房子空荡荡的, 没见着一个人影,餐厅桌上更是干净,没早饭,一点都没,连杯豆浆都没有, 厨房也没人。 喊了声“杨叔”,依然没回应, 俞斐有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幻觉, 抬起胳膊掐了自己一把。 疼的。 那就是真的。 所以人呢?一别墅的人连夜搬走, 只留她一个? 俞斐搓着泛疼的手臂, 转了身,打算上楼看她隔壁屋子是不是也空了。 但院子突然有响声,她隔着客厅的落地窗看过去,大门被一个年轻女人拉开。 哦, 小余姐还在。 而后进来的人是傅闻屿。 他一身黑色速干短袖中裤,手腕上戴着运动手环,拎着打包袋子往里走。 小余姐从他身后跟上来要帮他提袋子,他没给。 俞斐知道傅闻屿有晨跑习惯,回来住的这几天雷打不动早起跑步,每次她下楼就像今天一样,能碰见他一身运动装地回来。 门厅密码滴滴几声,傅闻屿提着东西进来,看见俞斐俩手插帽衫兜里杵在厅中间,笑了声:“望夫石?” 俞斐一拖鞋飞过去砸到他小腿,立刻看门口,小余刚关好门换鞋,好在关门声同他说话声一齐响,小余丝毫没察觉。 罪魁祸首也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捡了拖鞋放俞斐脚边,把袋子搁餐桌上,从中一样一样拿出来摆整齐开盖,做完看着俞斐,手对餐桌做了个请的手势。 碍于小余换完鞋叫了声“俞小姐”后也往这边走,俞斐没再加一拖鞋给傅闻屿,拉开椅子坐下,面对一桌子早点问:“人都哪去了?” “休假。”傅闻屿去厨房拿了碗筷,盛了碗馄饨搁她面前后给自己盛,“杨叔和陈姨老家一个地儿的,说是家里有急事,今早冯叔刚送他们去机场,过几天才能回,冯叔一会送完咱俩也休一天。” 俞斐点点头:“没跟我说。” 说完反应过来,傅闻屿才是人家雇主,她算什么。 但傅闻屿说:“他们昨晚才说,你那时候在睡。” 俞斐舀了个小馄饨“哦”了声,没再说话,因为早点蛮好吃的,而且不油腻,她又吃了两个虾饺和一块马蹄糕才放筷。 吃完冯叔把他俩送到郊区公园门口,车快停时,她对傅闻屿说:“我先下,你过十分钟再下来。” 傅闻屿听了跟没听一样,手搭车门把手作势要开,她一个眼神盯他,这眼神在傅闻屿眼里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但他收回手,越过她,把她那边车门打开了。 他压过来的瞬间俞斐毫无防备,无处可躲。 她后背与靠背之间完全贴紧到没有缝隙,只觉得这一两秒的时间格外漫长,等到车门“咔”一声轻响,面前的身体挪开时,耳边忽然一热,听到他话音极低的一句: “你知道咱俩这样特像偷情吗?” 俞斐当即推他一把,把他推到肩膀撞上另一侧车门,而后扣上卫衣帽子下了车。 傅闻屿勾着唇缓缓坐直身体,手指搓了搓鼻梁一侧,注视着俞斐逃也似的下车。 郊区这座公园很大,沿湖而建,树茂草盛,多得是白蜡树和国槐,其间穿插着紫荆和迎春花这类的灌木丛,茂密的几处枝干都延伸到路上。 这会儿正清晨,蛙叫和蝉鸣此起彼伏,还有几种鸟儿的“啾啾”叫声,俞斐在这几种鸣叫中走在积水未干的石板路上,放大手机地图,分辨着从一个地点分裂出的五六条路,以及五六条路的节点处再分裂出的三四条路,觉得这么园很有迷宫的意思。 等她终于沿着纵横交错且七拐八拐的路找到露营地点时,傅闻屿已经在铺餐垫了。 其他人则更快一些,有的连零食都拿出来摆放好了。他们都是四五个或三四个人聚在一块地上,每一堆间隔两米远,范司胤和何暖正从巨大的背包里往外各种膨化食品,一抬头看见她,俩人举着两大包薯片冲她挥手。 俞斐点下头,看刚铺好餐垫的傅闻屿,他没跟范司胤他们在一堆,而是自己单独找了一块地儿。 他穿着工装裤和黑色薄款冲锋衣,显得很瘦,但有型,拉链拉到头,下巴埋衣领里,正从兜摸出手机看。 下一秒俞斐手机震,地图的屏幕顶端出现一条消息。 y:“迷路了?” 俞斐敲字:“你抬头看看呢。” 他就抬头,下巴从衣领露出来,看到小径尽头染着雨后水汽的俞斐,雾蒙蒙的。 他走过来,走到一半的时候俞斐也往过走,俩人交汇时他说:“你来晚了,只能和我一起。” 说完俞斐就看他,他脸上没表情,眼里却有幸灾乐祸的成分,俞斐脚下不动了,在他察觉到并且回头的时候,眼神传达意思给他:你疯了? 傅闻屿不管她眼神里的骂,而是对她空着的两手说:“你什么都没带,过去白吃白喝谁乐意。” “什么意思,你也没带所以让我和你在这一起喝西北风?” “可能么?” 结果就是他带了,不光带了吃的,还带了喝的,连旁边范司胤都羡慕的程度。 俞斐别无他选,女生堆里她根本不用想,就是她带了东西估计也没谁愿意邀请她,听天由命地跳进傅闻屿为她设好的陷阱,坐到他拆开的折叠椅里,给出总结:“你故意的。” 一周她都没缺课,老孟只能是周五下午告诉他们要自带零食,那时候她正在艺术部参加考核,所以她才不知道。而傅闻屿没告诉她绝对是故意的,她考核前他还坐在班里写卷子,并在她出发前跟她说了句加油。 傅闻屿不置可否,手上从袋子往外拿东西,俞斐一点也不帮他,窝椅子里给秦砚琢和陈继发位置。 这时候斜对着他们的唐茜茜刚摆完,她和文艺委员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一堆,她在身边留了个空位,都弄好后起身找人,瞧见俞斐后就朝他们这过来。 但傅闻屿抬头时发现她,他身体没动,手上翻出来两张长方形类似贴纸的东西,下巴幅度很小地扬了一下,唐茜茜眼神就从他身上移到正在低头看手机的俞斐身上,停顿不超过两秒,非常识时务地退回了原位。 这边离湖很近,没一会就有人嚷嚷着被蚊子咬了,声嘶力竭的跟被蚊子吃了一样。 俞斐闻声看过去,听傅闻屿说:“手。” 回过头,他指尖粘着个绿色小恐龙的圆形卡通贴纸,另一只手正摊开放她手边,像在等她把手放到他手上。 但她还没伸过去,下一秒就被那只手一把握住。 他的手很大,指骨修长,将她手腕圈住。他微带了些力,她就被拽的身体前倾。 然后她的手背多了张绿色小恐龙的卡通贴纸。 “驱蚊贴。”傅闻屿说。 接着另一只手背也被同样的方法贴上。 最后连卫裤没遮到的裸露的脚踝都被贴上。 这个肢体接触十足的过程中总有人状似不经意地瞥过来几眼,俞斐从他手中抽回腿:“你没觉得自己现在像动物园里的猴子?” “这不是有你陪我。” “那也是拜你所赐,本来我算游客的。” 他说:“咱俩是同类。” “谁跟你……”俞斐话说一半,范司胤端着盆切好的肉过来。 “刚才从老孟那拿的,自己串吧,串完上我那烤去,我抢着个烤炉。”话让他说得贼骄傲。 “谢了。” 傅闻屿目送着像从原始森林里给孩子打猎回来的范司胤离开,找了副手套带戴上准备串肉串。 俞斐从椅子里起来,蹲在他刚才拿手套的地方翻,翻没两下,傅闻屿说:“你待着,我弄。” 然后俞斐就心安理得的坐回去,点开听歌软件外放听歌。 过了会儿,来电铃声响,但俞斐手机的歌是唱着的,于是傅闻屿摘了手套起身拿自己手机,俞斐要点暂停,他摇摇头,走到离她三米远的距离按接通键。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让他本来无目的的视线往俞斐这递一眼,俞斐挑眉,他没回应,仍看着,嘴上回电话那边。 然后挂断电话,走过来跟俞斐说:“我去烤。”拿起刚串好的肉串去范司胤那。 他一来何暖就在边上等:“闻屿,这个一会儿多放点辣椒,魔鬼辣那种。” “不放辣椒。” “为啥。” “不吃。” “你不吃辣?我记得你吃啊,是吧范司胤,闻屿吃辣的吧。” 范司胤一直在旁边听没出声,这会被cue了才说:“暖啊,闻屿吃辣,但有人不吃辣。” “谁,你?”他挠自己的寸头想了会,“你也没少吃啊。” 然后瞪大眼睛:“哦对了,沉欢不吃,但他不是请假没来吗?” 范司胤干脆把何暖拉过来,把铁签子往他手里一塞:“我看你是饿傻了,早上没吃饭吧,来赶紧串,串完赶紧烤,我怕再晚会你就退化成北京猿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何暖正看低头看消息,没听清他后半句说什么,一手接了铁签一手回完信息说:“说曹操曹操到。” 范司胤:“嗯?” “我今天不是问沉欢为啥请假么,他刚刚才回我,说他妹妹又生病了,家里没人他得在旁边守着。你说赵家那么大,还能没个人照顾许落枝?他也对他妹妹太上心了点吧。” “那是人家妹妹,沉欢心疼是沉欢的事儿,你要是有妹妹你不宝贝着?” 何暖想了想,“说的也是,我要有个妹妹,别说我了,我家里人都得给她供起来当掌上明珠。” “瞧你那熊样。” 他们这边逗完,烤炉的香味也飘了过来,何暖被香味勾的坐不住,眼睛盯着傅闻屿手里正撒料的烤串,扔了签子就要过去,范司胤用手肘怼他一下:“没点眼力见,那是给你吃的吗就拿。” 说着塞给他一大把串好的肉串和鸡翅:“正好,把这个烤了。这回的你能吃,别惦记别人的啊暖暖。” 然后在何暖发作前小声补一句:“闻屿烤的那是给俞斐的。” 傅闻屿没出一声,但听范司胤说的就笑,拿串往回走。 俞斐这回停了歌,看他单手插兜走过来,把串装盘里放小桌上后跟她说:“家里有事,我得回去会儿。” “嗯。”俞斐问,“打车?这堆东西怎么办。” “冯叔来接我,我多补他一周工资,让他下午再休假。”他对着那堆没串好的肉说,“你先吃,那些你别动,一会我回来再弄。” 傅闻屿走后没多久,俞斐品鉴着他烤的串,接到陈继来电,她接起来对面就“哈哈”两声说:“快来迎接我,这什么破地儿浪费我半小时,比爬山还累。” 俞斐嘴里嚼着肉,电话贴耳边站起身望了望四周,“哪呢?” 话音一落就看见一前一后两个男生提着两大袋子东西,从公园亭子旁的小路往这边走,前边那个染了一头炸裂的蓝发,正拿着手机通电话,后面的一脸不耐烦。 俞斐回忆地图上属于亭子的那条路,和她过来的路出口不一样,她记得那是她当时pass掉的第一条。 蓝发男生和俞斐目光交汇的同时挥手,然后俞斐听见手机里响:“我新发型怎么样,是不是又帅出新高度了?” “……” 俞斐挂断电话,坐回椅子,冲他们摆摆手。 秦砚琢一到就把手上提的东西往餐垫上一扔,坐到傅闻屿刚坐的椅子上闭眼瘫着不说话。 陈继光顾着跟俞斐炫耀他新发型,等回过神意识到没第三把椅子时秦砚琢都快睡着了。 他白了眼秦砚琢,四周搜寻一番,自来熟地到一旁范司胤那拿了把折叠椅:“兄弟,借用一下。” 回来的几步路听周围几堆人里有人面色古怪地低语,他放慢脚步,把他们的话尽收耳底。 无非都是些互相问来的俩人是谁,俞斐怎么招了不是本班的人来,以及一些不太好听的说俞斐作风不好的话。 陈继拎着椅子回来往地上用力一放,往后捋了把他那头扎眼的蓝发,“你们班怎么回事,我去说说。” 俞斐:“不用管。” “不是,这你都不管,我看他们过两天得骑你头上蛐蛐你。” “懒得理他们,烦,一会吵起来我班主任得过来,到时候你俩一准被驱逐走,安生待会儿。” 秦砚琢这时候“醒了”,半睁着眼说:“坐吧,都挺久没见了,临走你再敲打他们也不迟。” 陈继“嘁”了声,不情不愿坐下,秦砚琢继续说:“我俩挤着时间来,一会还得回去。” 陈继点头,嫌弃道:“都怪他爸非弄什么晚宴,让年轻小辈都去,说白了就是在我们还没毕业前来个联谊,和相亲没两样。不知道他爸怎么说的,我们爹妈还真都同意了,而且不去就停卡,这招儿阴死了。” 秦砚琢没反驳,吃着肉串听陈继控诉他爸。 陈继吐槽完秦砚琢也不忘两碗水端平地吐槽俞斐:“阿斐,离了我们你过得很差。” 他冲桌上的烤串努嘴,啧啧道:“都沦落到自己烤的地步了,以前这种累活哪用你,都排着队给你烤。” 俞斐说:“你面前这盘以及你手上这串,烤的另有其人。” 陈继听了心满意足点点头:“我就说,我们铭盛的校花怎么可能无人问津,那也太对不起你这张脸了。”咬了口串,“嗯,烤的不错,人呢,给你烤肉的追求者呢?” 他往正烟熏火燎烤串的范司胤那撂一眼:“那个?那个不行,别说压住你脾气了,就在你面前说个不字儿他都不敢,谈着有什么意思。” “有事回家了。”俞斐扯了扯快滑下去的帽子。 “什么天大的事啊,把你一个人晾这儿,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跟他又没可能。” 陈继给她一个“你别逗了”的眼神,“我和阿琢要像你班这群傻子一样不了解你的话,还真有可能被你给蒙过去。” 他说:“跟你没可能的人你连一个眼神都不会赏,还能跟人家单独坐一起?还吃他给你烤的串?” 说完歪头看秦砚琢,秦砚琢没说话,但又拿起一串桌上的肉慢条斯理地吃,意思昭然若揭。 陈继满脸的“你看吧”,然后说:“说说吧。” 俞斐起了瓶可乐,插上吸管喝了口:“不说,没谱。” 俞斐说不说那就不可能多说一个字,嘴硬到和金刚石比肩。 陈继撇撇嘴点头:“ok啊不说就不说,有能耐结婚了再和我们说。” 傅闻屿烤的不多,三人边吃边唠,盘子很快见底,陈继扯了张纸擦擦嘴,把一旁还没串的肉端过来:“来吧,自食其力吧。哪儿有签子?” “用完了。”俞斐放手机,“等着,我找同学拿。” 范司胤那简直是资源库,俞斐不仅要了一大把签子来,还多拿了两副手套。 但她戴上手套,就被俩人下了和傅闻屿同样的令:“用不着你,待着去。” “我想试试,没串过。” 陈继就说:“那行,小心点,别忘了你手是用来干什么的,钢琴家。” 但寸就寸在这句话上。 俞斐左手拿肉右手拿签,她第一次串,力气用得大,那块肉中间有不显眼的筋膜,签字一扎上去就往边上滑,没穿透筋膜,顺着她食指和中指的指缝怼了过去。 俞斐只感觉到手心一凉,接着就有鲜血涌出来,嘀嗒到餐垫上。 陈继嘴上和秦砚琢说着什么,听到俞斐“嘶”了声,紧接着看到血是从她手心流出时先是“我靠”了句,而后下意识道:“你手不能伤!” 瞬间附近的人就被他声音引得往这边望。 秦砚琢迅速脱了外套裹住俞斐手摁着,俞斐则拽了把陈继衣摆压着声说:“别喊,你把刚才你借椅子那人叫来,就说我叫他。” “好!”陈继点了头,边往那边跑边打开手机叫车。 很快,范司胤跑了过来,看已经染红外套的血有点慌神,还没开口,俞斐就说:“帮我跟老孟请个假,我手伤了得去包扎,没什么大事。但我要是亲自找老孟请假太耽误时间,而且我这儿还有俩外校的,实在不方便。” “你快去,我和老孟说。”范司胤应下。 陈继一直盯着手机,焦急道:“车到了,就在公园门口。” …… 五分钟前的宴景。 门铃忽然响,可视门禁上出现一个女生的上半身。 那女生说:“杨叔,我是江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毒牙 第24章 毒牙 “杨叔, 我是江矜。” 江矜叫的杨叔,开门的是小余。 江矜往常是这儿的常客,尤其徐曼禾在家的时候。 那时不论是徐曼禾叫还是她自己来, 或是送些甜点或是周未来喝下午茶,隔三差五总能看到她身影。 但这次之前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来。 一是徐曼禾这段时间忙着全世界各地出差。 二是自打傅闻屿休学开始,她就摸不到他人影。 小余打开门, 引着人到客厅。 江矜进门后环视四周,屋内摆设几乎没变, 她坐沙发上,对往厨房进的小余说:“杨叔没在吗?” “杨管家休假了, 现在房子里就剩我一个人,江小姐喝点什么?” “都可以,不用麻烦。” 半晌, 小余端茶过来:“江小姐尝尝。” 江矜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汤微微皱起波澜,热气蒸腾,她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拿远些,笑着回:“谢谢。” 小余回以一笑, 江矜之前来她赶上过,每次来都会待上半天。给她的印象是这位江小姐很懂礼貌, 说话做事很得体, 人也长得漂亮, 让人挑不出一点不好。 开始她以为这是夫人的近亲, 后来才知道是少爷的同学,但那时候她家少爷就不在宴景住。小余没弄明白这位江小姐为什么时常来和同学的妈妈搞好关系,虽然住在同个小区,但怎么说都不在一个年龄段, 共同话题除了有关傅闻屿之外少得可怜。直到近些天夫人出差后,她才一次都没来。 那么今天来,难道是为了刚搬回来的少爷?或是转学过来的俞小姐? 杨舟常教她说话做事要三思,能考虑周全地说就不片面地说,所以她思考后问道:“江小姐是来找少爷和俞小姐的吧?他们今天说是班级有活动,刚出去没多长时间,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不方便的话江小姐也可以等下午他们回来了再亲自说。” 小余没察觉到自己最后一句话里有送客的意思,江矜也没戳破,她听完这一串话点了点头说“好”,茶杯送到嘴边的前一秒略顿,而后面色微滞,脸转向小余问:“俞小姐?” 小余点头,觉得她应该知道,不知道才算怪事,但还是给她的疑问解答:“俞小姐叫俞斐,夫人前段时间刚给她转来聆川,江小姐在聆川没听说吗?” 江矜没回话,摆出更迟疑地表情,带着探究凝小余双眼,慢声问:“是借住还是……” 小余笑笑:“这我不清楚。” 话落,江矜也跟着变了表情,她弯了弯嘴角,浅抿口茶说:“小余姐这茶泡的真好。” “是吗?谢谢,俞小姐也说过,她说她就爱喝这种入口苦回甘甜的茶,我觉得是夫人拿回来的茶好。”小余说着,想起什么,“哦对了,我忘记拿茶点了,稍等我一下。” 江矜笑了笑没说话,天穹这时蜿蜒闪过一道蓝紫闪电,紧接着云层里滚了声沉闷的雷。 降雨的前兆。 她放下茶杯正准备起身,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一条消息顶进来。 她拿起来看,神色没变化,但握手机的指尖在变白,眼睫在颤动,厨房传来金属夹子触碰瓷器的声响,在响第三声时她将手机锁屏,简短的两三秒内思绪翻江倒海,而后一切恢复如常。 天色愈发地暗,她侧头睨着窗外大门,端起半凉的茶喝了口。 小余从厨房清洗完刚夹了糕点的夹子,就听客厅突然响起一道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忙放下夹子跑过去。 一过去就被吓到,客厅茶几旁的地上,四分五裂的散落着江矜拿过的茶杯,而江矜正捂着肚子上半身倾倒在沙发上。 小余吓得赶紧蹲跪在江矜身侧,扶她肩膀急切道:“怎么了江小姐?你哪里不舒服?” 江矜五官都皱着,面露痛苦,摇了摇头,艰难说:“没事……我就是……胃疼,应该是急性胃炎……” “急性胃炎?”小余慌张地重复,掏出手机拨电话,“喂?冯叔你在哪?江小姐在别墅突然胃疼得厉害,你……好好,我马上扶她出来。” 挂断电话后搀起江矜,江矜直不起腰,小余就把她胳膊搭在自己后颈,急喘着气安抚她:“别害怕江小姐,冯叔两分钟就能到,我们这就送你去医院。” 江矜“嗯”了声,她倚着小余穿过院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半开着的别墅大门,虚弱提醒道:“小余姐,这门是不是得锁上?” 小余入职来第一次碰见这种事,生怕江矜在这出个好歹,脑子里都乱了套,闻言跑回门厅拿钥匙,关了房门后又迅速锁了大门,陪着疼到蹲下的江矜等车。 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鼻腔,医生手敲着键盘,从电脑显示屏前抬头:“什么伤的?” “烧烤的铁签。”秦砚琢说,他隔着衣服摁着俞斐的手,俞斐则坐在医生桌前。 陈继急得团团转:“医生咱赶紧给她瞧瞧吧,这手得弹钢琴呢,贵着呢。” 医生没理他,中指推下眼镜,眯起老花的眼睛在键盘上敲几个字,旁边打印机打出张纸,他把纸递给秦砚琢后朝俞斐伸手,不紧不慢地说:“去取药吧,得打一针破伤风。” 秦砚琢松开手,拿了纸推门而出,而俞斐的手被医生托着。 鲜血浸染的外套被医生一圈圈绕开,露出整只手的全貌。 手的指尖呈正常朝上的状态,手上全是干或未干的血。医生往上倒碘伏时,那道伤口完整显现出来,伤口从手掌根部一直到指缝处,很长,伤口处向两边狰狞开裂,露出里面的肉。 俞斐一声没吭,她没感觉很疼,就是看起来很吓人。 陈继看过一眼就别过眼不敢再看,从认识俞斐起他就知道俞斐钢琴弹的好,且不是一般的好。从小到大拿奖无数,每回俞斐得奖他都比获奖本人还骄傲,甚至死皮赖脸地要了几个好看的奖杯摆在lion。只要有陈继在的地方,俞斐的手就从来没使过什么力,连文科长篇抄写的作业都是他替俞斐写。 所以陈继根本看不得俞斐的手会有这么血肉模糊的一天,他连想都不敢想。 但还好不算深,医生包扎完说没伤到神经,伤口愈合前别碰水就行。 陈继舒了口气,看着俞斐被包成个球的手,后怕地抓着头发:“吓死我了,俞斐,你真给我吓死了。” 俞斐由他抱怨,拎起秦砚琢惨不忍睹的衣服,“走了,去注射室。” 陈继哪敢再让她拿东西,一把薅过衣服,秦砚琢刚好取了药往这边走,陈继当着他面要把他这看着令人心惊的外套扔垃圾桶,他没制止,倒是俞斐说:“衣服多少钱,赔你。” 他这才截过衣服,阻止她翻看衣标,更快一步扔进垃圾桶,淡声说:“你养好伤就当是赔我衣服钱了。” 陈继这会儿缓过来,终于敢发脾气:“俞斐你总这样,不管关系多亲近的都非搞得特别有距离感,他这件衣服能值几个钱,你手要是弹不了琴,我俩这辈子都难辞其咎了,按你来说,得赔你多少钱?倾家荡产都不够吧。” 陈继这话前后不知说过多少遍类似的,但没招儿,俞斐的行事作为早就刻在骨子里,改不了,哪怕别人扯着她耳朵喊也改不了。 “行了知道了,来了就念念叨叨,什么时候的航班?”俞斐甩手应。 陈继鼻子里“哼”出一声:“白眼狼,忘恩负义!用了就扔!有新欢忘旧爱了?这么麻利就要把我俩踹了?也不看看你受伤的时候你新欢在哪蹦跶呢,还不是我们这俩旧爱陪你来医院。” 医院大厅来来往往不少人,路过的听陈继说完分分钟脑补一场渣女耍三男的情爱大戏。 俞斐受着人群目光表达出“哇塞这么炸裂的事都被我碰到了”的好奇和八卦,揉了揉额头:“哪来的新欢,我得和你说几遍才信,那人是我的菜我跟他也不能谈。” “哦豁,承认了吧,是你的菜!” “别吵了,”秦砚琢从俩人中间挤过来,“去打针,打完针回秦市。” 说起来三个人嘴都挺毒,而秦砚琢是三人中最毒的,但每次都是俞斐和陈继因为点鸡毛蒜皮互相起骂战,秦砚琢在边上听他俩吵够了才冷冷说一句劝架话,美美当上和事佬。关键是他每次时机找的准,话也说到点上,让俞斐和陈继没法反驳,只能骂他一句老狐狸。 打完针半小时过去,出了观察室,秦砚琢看眼时间,说:“得走了,先送你回去。”随后让陈继打车。 俞斐抬起胳膊摁了摁发青的针眼,懒洋洋说,“不回公园,反正请假了,回家睡大觉。” 车来,几人坐上车,俞斐报地名:“宴景山庄。” 然后从副驾回头探身:“先送我回的话你们能赶上飞机吗?” 秦砚琢低头看登机时间:“能。” 临近晌午,天阴沉得要命,车停红灯前,风吹刮起的树叶在天空狂舞,陈继说:“好像要下雨。” “港城就这样,总下雨。”俞斐也看一眼前方,回。 “住着习惯吗,这地儿这么潮,比不上秦市一点。而且这儿的人好像也不怎么样,我看你班同学都挺无法无天的。” 他耿耿于怀:“还有刚才给你包扎那老头,和树懒没区别,你手都伤成那样他还慢悠悠的。” 陈继逮着机会就要踩港城一脚,俞斐听得耳朵都起茧,车内没开空调,她按下车窗,风一下吹进车内,迎着潮湿的冷风说:“还行,他们不怎么惹我。我昨天刚过了转艺术班的考核,也算挺好的。” 算挺好的吧。 反正没更差就是了。 陈继倒没别的意思,他脑回路有时候异于常人,但他嫌弃的永远都不是朋友,只会是抢走他朋友的那个城市,所以俞斐没跟他们抱怨,他心放一半回肚子,只补了句:“那就行,受欺负了和我们说。” 车很快到宴景,俞斐下车,车门关上前冲里边幸灾乐祸喊:“相亲快乐咯。” 而后不管陈继气得开窗骂她,头也不回地进小区大门。 这会儿天更阴,还泛着昏黄,正中午的时间像黄昏一样,空气也越来越潮湿,路过保安室时,站在外面的保安吸了口烟感叹:“这次估计得下场大的。” 保安刚说完,雷声轰隆隆响,风打面门,俞斐的帽子被从头上吹掉,她看了眼天,重新戴好,往十六栋赶。 到十六栋时,风里开始有雨丝。 但大门是锁着的。 门上有把黑锁。 外面的大门不是密码锁,她没钥匙,也没想过问杨舟要钥匙。 因为从她来,这门都是早上杨舟打开,晚上再由他关上,俞斐印象里没赶上过门关的时候,每次她回来门都是开着的。 这么会儿迟疑的功夫,雨丝变小雨,淅淅沥沥下起来。 而更糟糕的是,她没存除了傅闻屿和徐曼禾之外的这栋别墅里任何一个人的电话。 雨点规则下落,数滴落在纱布里,很快就消失。 俞斐把受伤的手放进兜里,身体稍前俯护着手,给傅闻屿打语音。 但没人接。 铃声响到后半段的时候,酝酿了一整个上午的恶劣天气终于爆发,滂沱大雨从天际倒灌而下。 俞斐想也不想提步往大门跑,但雨越下越大,一路上没有一处能避雨的地方,衣服很快就被浇透,卫衣兜里新包扎好的纱布也没能幸免于难。 语音“噔”的一声因无人接通挂断,屏幕上满是水痕,水渍干扰着触屏,俞斐没办法再拨第二通电话。 她爆了句粗口,迎着雨朝小区大门口跑。 作者有话说: 码完就发了,一会重看小修一下 第25章 梦魇 第25章 梦魇 纱布变得沉, 包裹在纱布里的手心像泡在水里,刺刺的疼。 雨仍没有变小的趋势,且伙同能把人吹翻的风对俞斐进行不间断地攻击。 俞斐全身上下透心凉, 眼前被雨模糊的看不清路。 她没跑这么快过,也没被雨淋得这么狠过。 在离保安室二十来米的时候,身后驶来一辆车, 车灯穿透阴雨屏障,照到她身上。 车子照亮俞斐的刹那, 车内有个声音轻声说:“雨里有人。” 坐她身旁的男生就朝她那侧车窗望,路上确实有个浑身湿透的人正往一旁挪步让路。 男生细盯一眼, 觉得眼熟,吩咐司机:“停车。” 车在俞斐前方四五步的距离猛地一停,随后车后门开, 先是撑出一把黑伞,再是一双长腿。 那人大步过来截停还在往前赶的俞斐,把伞罩她头顶,不确定道:“俞斐?” 雨水砸在身上的沉重感消失,俞斐在令人窒息的倾盆大雨里获得喘息, 抹了把脸上的水,抬起头。 架在他鼻梁上的镜框闪着银光。 是赵沉欢。 他没问她为什么会在自家小区里被淋成这副狼狈样, 提了她手肘一把, 说:“先上车。” 开门让她上车后座, 而他自己则上了副驾, 降下车内挡板前对后排说:“拿条毯子给她。” 挡板将前后隔成两个空间,俞斐这才发现车上还有个女生。 她长发垂在乳白色针织衫上,很淡的眸子,身上散发着木质香。 都说江矜纯的像水, 俞斐觉得面前这个女生比水还纯,像藏匿在水面下经久未化的冰川。 剔透、无暇。 女生只定睛看了俞斐一眼,就把盖在腿上的毯子给她披上,再从储物箱里新拿一条在手里。 她目光落在俞斐湿哒哒的帽子上,轻轻开口:“头发擦一下,你这样会感冒的。” 声音也好听。 俞斐冷的有些抖,平复着跑后的呼吸,依言摘了帽子,一手裹紧身上的毯子,另一手去接女生手上那条,但女生见她伸出的手后迟疑了片刻,没有给,而是拿起毯子倾身给她擦头发。 她动作很轻,话也很轻,为自己有些冒昧的举动解释:“你手在流血,我帮你擦。” 俞斐看着她的目光垂下去,稍微低头,睫毛尖儿上的水珠滴到毯子上,呼出来的气都是潮的。 女生给她擦头发的间隙又看了眼纱布上的血,轻声说:“你的手恐怕会发炎,但你别害怕,我们是在去医院的路上。” 她的话音很有安抚性,柔软到即便俞斐没害怕,也被她哄地莫名更安心下来。 车里开着暖风,头发也被擦成半干,俞斐闭眼靠着椅背缓了会儿,感觉体温在慢慢回升,身体也不像刚才冷到发抖,侧头对还在帮她擦发尾的女生说:“谢谢,毯子给我吧,已经干了很多。” 女生看她有所恢复的精气神,松了手,说没关系,俞斐就从她手拿过湿毯子放到一旁,开始拆手上的纱布。 这纱布现在不亚于一块吸满水的海绵,伤口被捂在里面疼的发痒。 她拆的时候,女生一直盯着看,眼神跟着带血的纱布一层层绕开,拆到最后露出被水浸泡的伤口时,俞斐听到很小的一声抽气。 俞斐侧额看她,女生眼神略带担忧地问:“很疼吧?” 俞斐说不疼,那女生就不说话了,像是觉得她说谎。 车内静谧了一阵子,俞斐摆弄马上要没电关机的手机,傅闻屿还没回她。 她身侧的女生想起来什么,忽然半转过身体很歉意地说:“抱歉,忘记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叫许落枝。” 俞斐从消息界面抬头,准备说自己名字时,那女生说:“我知道,你叫俞斐。” 俞斐微启的唇合上,没问她怎么知道的,车这时候停,挡板降下,赵沉欢手机放耳边但没说话,司机撑伞下车绕到副驾替他开门。 他下车后接过司机手里另一把伞,开许落枝那侧车门,司机则去拉开俞斐的。 全都下车后几人进了医院,三人一点都不熟,俞斐觉得别扭,率先开口:“那个,今天谢了,人情我下次还。” 她举了下受伤的手:“我先去包扎了。” 许落枝:“可你衣服还湿着。” “哦没事。”俞斐攥着仍披在身上的毯子,“快干了,一会包扎完我再出去买。” 许落枝表情是不大赞同的,还想继续劝说,俞斐则说完“走了”俩字就去窗口挂号。 又一次坐医生桌前时,她心里觉得好笑,也觉得自己挺惨,二进宫了今天。 虽然不是同一家医院。 医生难得见被雨浇得这么彻底的人,上下打量她几眼,然后托着她手仔细看了看:“你这是新伤吧。” 俞斐一五一十说:“刚从别家医院包好不到一小时,打了破伤风针。” “你这很容易感染,我给你开点药,你去领了输液。” “要这么麻烦吗,吃药不行?” 医生看她淋的落汤鸡似的:“不淋雨的话吃药就管用,你淋雨了就不一定管用。” 俞斐接过单子:“好吧。” 俞斐的意思是在大厅坐着输完液就行了,但赵沉欢领了个护士找过来,非让她去病房,说是傅闻屿的意思。 俞斐就摸手机,拿起一看果然关机了,然后问:“他接你电话了?” “嗯,他被他爷爷叫回老宅了,一会过来。” 说完补一句:“宴景那儿门还没开,他让你先在病房待会。” …… 病房是单间,俞斐举着伤手草草冲了个热水澡,穿上病号服后边吹头发边把手递给护士扎针。 她起先是坐着,但单手吹发吹得累,索性不吹了,听着窗外“啪啪”的雨声,躺床上看液在瓶子里往下滴,雨水的白噪音让她眼皮愈发沉,不受控地缓缓阖眼,思绪坠进另一个世界。 也是雨天,细雨绵绵。 湿气黏在皮肤上,女孩不舒服地揉了揉脸,站在街边踢着脚上镶钻的公主鞋,仰头问:“爸爸什么时候来?说好了今天带我去吃冰淇淋,又要不作数了吗,连我的生日都忘记了吗?” “今天要是吃不到冰淇淋,那我以后都不过生日了。” 她说得很遗憾,带着赌气的口吻。 牵着她手的女人弯下腰,指尖理了理她额前的刘海,柔声哄:“你的生日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记得呢,爸爸很快就到了,阿斐再等等?” “真的吗?” “真的。”女人轻轻捏了下女儿生闷气的脸颊,笑着说,“别生气了,宝贝。” 病床上,俞斐眉毛拧在一起,呢喃着重复:“不要……不要去……” “不要去吃……” “回来……” “……不要……” 女孩憧憬地仔细观察路上来往地一辆又一辆车。 直到路边溅起一片水花,她要等的那辆轿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来,年轻男人从里面探出头,弯着眼睛:“上车吧小寿星。” 女孩板着脸,压着要上扬的嘴角,语调低低的抱怨:“我每天都在和阿姨吃饭,她不让我吃凉的也不让我吃辣,我一点也不想和她一起吃。” 说到这她停顿一下,目光从驾驶位的爸爸身上移到身侧的妈妈脸上:“你们已经半年多没和我一起吃过饭了,结果今天爸爸还迟到。” 男人不好意思地咳一声,从后视镜对女儿郑重其事说:“我检讨,爸爸妈妈太忙了都忘了阿斐,以后公司的事是第二位,陪阿斐是第一位。” “妈妈也知道错了。”女人抚了抚女孩的后背,顺着说,“ 以后妈妈每天都陪阿斐吃饭好不好?” 女孩扬着头,脸偏到一边,终于露出个浅浅的笑,她心里说着“当然好了”,嘴上傲娇道:“那倒不用,你们忙你们的,只要我生日的时候陪我就好了。” 两个人被女儿逗的相视一笑,女孩已经在规划着怎么享受今天的生日美食了。 她说:“一会儿我要吃草莓味的冰淇淋。” “上面撒些五颜六色的糖。” “还要有巧克力酱。” “最好再放点饼干碎。” 她说什么她父母都说好,女孩扒着前排座椅看车前挡风玻璃上不断运作的雨刮,继续说:“我还要草莓味的蛋糕。” 爸爸依旧应:“好,都给你买,还要什么?” “嗯……我再想想,但要先把蛋糕买了。” 妈妈则说:“阿斐回头。” “嗯?” 女孩回过头,眼睛一下亮了,面前是一个精致的正方形盒子,她妈妈小心地两手捧好,她欣喜地凑过去,贴在透明的侧边看到里面摆满了草莓的奶油蛋糕。 她迫不及待解开上面的蝴蝶结丝带,拿下罩子,食指尖蘸了点奶油放进嘴里,又分别拿了两颗草莓喂给爸爸妈妈,最后再拿一颗自己咬了口,甜得她直眯眼睛:“什么时候买的?” “爸爸妈妈今天亲手做的,开心吗宝贝?” 女孩心里冒开花,眨着眼说:“开心,谢谢爸爸妈妈。等你们过生日我也给你们做生日蛋糕。”她许愿式的说。 “好,爸爸妈妈等着哦。”妈妈点了下她的鼻尖,亲她因吃草莓而鼓起来的脸颊。 这时,车子突然猛地一晃,蛋糕差点脱手,女孩赶紧把罩子重新罩好,检查是否有草莓被震落,就听妈妈问:“怎么回事?” “没事,应该是从石子上压过去了,你们坐好,我慢点开。” “小心点,别着急。” “急”字尾音未落,一道刺眼白芒从对向逼近,女孩抬手挡在眼前,紧接着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男人猛打方向盘,但下一秒,那道白光直直照进车内! “咣!” 几乎是同时,巨大的撞击声随之响起,强烈的冲击力使车子剧烈震动翻滚!前排气囊弹出,草莓蛋糕从破碎的玻璃窗飞了出去,掉进路边草丛。 女孩的耳朵有半分钟都是嗡鸣声,事故太突然,她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始至终都在一个温柔又坚硬的怀里,天旋地转的碰撞也没能使那双环抱着她的手松开。 而她眼里映着的那道光由白变红最后变黑。 闭眼前,她感觉到有液体滴落,从她妈妈刚刚亲过的脸侧滑进嘴里,猩甜,有股铁锈味。 车子短暂寂静几秒后,突然“轰”的一声,车头处火焰燃起,顶着小雨越烧越猛。 作者有话说: 落枝让阿斐感受到一种很久违的温暖抱抱两个很好的女孩子~ 第26章 摊牌 第26章 摊牌 “傅闻屿, 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和那丫头有一星半点的瓜葛!” 傅闻屿从书房出来,把这句中气十足的话关进门里。 露营时候老爷子一通电话打来,话里话外都是俞斐, 让他赶紧回老宅当面详谈。 回来后他跟老爷子就俞斐这事儿掰扯半天,开始还能说两句,后来直接举着拐杖要打他。 最后实在没得唠, 拿了手机出老宅,才发现数条消息和未接来电。 最顶头的是赵沉欢的一通来电, 再是俞斐的一通语音。 他回拨语音,铃声长久响着, 没被接通。 指尖滑动,准备回拨赵沉欢来电时,范司胤顶进来最新一条消息:“闻屿, 你到底干嘛去了,你见着俞斐没,她手怎么样,有没有事啊。” 他点进对话框,消息从上往下罗列: “闻屿, 你人呢?我看俞斐那来了俩男的,有个挺帅的, 不会是偷家来了吧。” “他俩还吃你烤的串呢。” “俞斐手被签子划伤了!跟那俩男的去医院了。” “挺严重, 流了好多血。” “下雨了, 老孟让我们都回家, 你那东西我收走了啊。” …… 半刻的静默,俞斐和赵沉欢打过来的间隔不超过五分钟,转手给赵沉欢打,那边秒接:“你人呢?” “老宅。” “我想也是。先别回宴景, 我让人看了,门锁着呢。江矜去了,跟你家佣人一起出来时候锁的,监控一会发你。” “事情原委我不清楚,你自己看吧。” “俞斐呢?”他问。 “市中心医院,我带落枝来检查,小区里碰见她,淋了雨,手上还有伤。” “我马上过去,你让她先在病房等。” 即将走到大门的脚步调转,打车的想法放弃,反正已经摊牌,直接坐老爷子的车去医院。 但傅闻屿最讨厌来医院。 他永远记得那年赶到医院时得到的是父亲的死讯。 自那之后,如非必要,他宁可病死在家也不会来医院一趟。 而必要,一般都是赵沉欢范司胤他们发现他病的再不治就死了,入室抢劫似的闯进他家,把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他给送到医院。 到医院后直奔住院部,赵沉欢果然靠在病房门的墙边等他。 他往过走,手搭门把手往下按,门刚嵌条缝,斜里就伸过来一只手又把门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傅闻屿皱眉。 赵沉欢低声说:“问你点事。” “有什么事一会说。”傅闻屿隔着门上的一小条玻璃朝里望,输液架上还有半瓶液没输完,病床上特安静躺着一个人。 赵沉欢也往病房里搁一眼,知道他担心,给他喂颗定心丸:“人没事,护士说发烧了,淋雨淋的,刚睡着。” 又说:“你先别急,今天事不对劲,江矜也在医院。” 说完揽他肩膀,人有所松动,就顺势把他揽到病房门边的长凳坐下。 先问:“监控看了吧?” “嗯,跟江矜脱不了干系。” “有方向?” “今天事情有多少是她促成的我不清楚,但事儿绝不是她一个人做的。”傅闻屿说,“而且她越线了。” 赵沉欢点点头,知道他这么说就代表着要清算,又问:“老爷子说什么了?” 刚才给俞斐输液的护士走过来,也从门口玻璃那往里看了眼,然后走了。 傅闻屿在她离开后偏头,这个角度只能从那条玻璃里看到床尾略微鼓起的被子。 他盯着那截被子:“知道我查俞斐,让我收心。我当然说不可能,让他别监视我。” 说到这身体后靠,后脑勺抵着墙壁,没什么起伏地继续道:“完事他突然大发雷霆,举着拐杖瞪眼睛往我身上打,说跟俞斐就是玩玩都不行。” “反应怎么这么激烈,你和俞斐会不会真是……” 赵沉欢剩下的字没出口,傅闻屿就给打断:“但我知道我俩肯定没血缘关系。” 他话说得特别笃定,甚至是胸有成竹,赵沉欢不知道他是盲目自信还是真查着点什么能百分百证明俩人关系的,转了话题:“那之前学校里传你和江矜他怎么不管。” “他没信。也可能背后查了江家,觉得联姻或许可行。” 赵沉欢有一会儿没说话,拢了拢这些信息,摇摇头:“我觉得不对,江家怎么说都够不上你家,他要想给你物色联姻对象,比江家好的在港城可太多了。” “我早跟他说过不会管这些有的没的,傅家联姻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止我一个小辈。”他冷笑着说,说完又往没动静的病房内看。 “你……”赵沉欢“啧”了下,叹口气,拍两下他肩,“去吧。” …… 门被悄声打开,病房内没开灯,分了窗外的一半昏暗进来。 床尾垃圾桶里团着俞斐今天穿过的湿衣服,而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侧着,嘴唇没血色,几缕头发凌乱的滑过她瘦削的下巴,微湿的发梢铺在锁骨上,随着呼吸浮动。 她睡得不安稳,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稳,傅闻屿坐到椅子上,背后是阴沉的天色,食指轻轻把她碍事的头发拨到一边,手背贴着她额头感受一会温度,撤开时又贴了贴泛着红晕的脸颊。 很烫。 然后视线落在她两只搭在被子外的手,一只贴着胶布插着针,一只纱布裹的厚。 都挺刺他的眼。 看着看着垂下头,手肘压着病床边沿,两手交握抵在额前,深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全是她那天在三楼琴房弹琴的画面,指骨修长,有力,在琴键上舞动。 现在却成这样。 摸出手机重新看范司胤给他发的消息。 发她受伤那条的时间,与江矜出宴景的时间前后只差三分钟。 记着这三分钟的时间差,而后放手机,眼角瞥到她腕上因经过半天波折而翘起边的卡通贴纸。 盯着贴纸沉默片刻,心脏跳得比液滴的速度还快,默不作声撕下贴纸,攥进手心。 知道今天她弄成这样起码百分之九十原因来自他,又细想自开学以来在她身上发生的种种,因而更自责更内疚。 所以握起她输液的手,贴在自己额头,感受着这份烫。 低哑着嗓子:“对不起。” …… 傅闻屿从来秉持的都是一报还一报。 来医院的路上反复看监控视频里小余转身回别墅时江矜的身体变化,从头到尾她的痛苦都很真,只在那会儿紧绷的身体稍有片刻的放松,在小余回来时则又瞬间紧起来。 监控画质没那么清晰,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其中细微的差别,但傅闻屿时刻盯她反应,她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里都很明显。 病房门半掩着,两声扣门响,屋内“进”字说一半,傅闻屿推门而入。 江矜靠坐在病床上,她手背也插着针,吊瓶已经输了三分之二。小余站一旁给她倒水,见傅闻屿进来后喊了声少爷,想跟他说来医院的经过。 但傅闻屿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进来后就对江矜说:“谈谈吧。” “谈什么?”江矜对他的到来有些意外。 小余见状闭了嘴,放下水杯识相的离开病房。 门关上,傅闻屿把椅子拎离病床边,坐下后接上句说:“谈你今天做的事。” 江矜听得出他兴师问罪的态度,但她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生病了。 所以她说:“你是说我擅自把你家的人带来医院吗?”脸上带着歉意地笑,“我那时候急性胃炎突然犯了,你也知道胃疼起来很要命,所以你别怪小余姐,她也是怕我出什么……” 说到这停下,她忽然说不下去,因为她看见傅闻屿胸口起伏后,闭眼很缓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倍感失望的动作。 他说:“江矜。” 叫完她名字后睁开眼,直直地凝着她,没有分毫过渡和缓冲:“我不管你是真病还是假病,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总之就一个意思,今天做的过了。” 他的开门见山让江矜明显一怔,这不是她预想的样子。 放被子上的手下意识握紧,脸上扯出个笑:“你在说什么?”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没办法,给过你机会但你还非要这样”的无可奈何。 “从一开始,你来找我,我就明确说过对你没感觉。” 他身体前倾,手肘杵在腿上,与江矜平视:“你当时说什么,嗯?要我帮你想吗?” 江矜的眉随着他这句话而紧蹙,眉头在抖,不出一声,听傅闻屿替她回忆起很久很久之前的那天,她曾讲过的话。 傅闻屿就看着她,不疾不徐,一句句地说: “你说,没所谓。你嫌那些追求者烦,嫌家里给你安排的不是你喜欢的。” “而刚好当时我妈无孔不入地监视我,对我的生活伸手插足,我烦的头疼,想丢给她一个麻烦让她也头疼。” “所以我说行,我们就各取所需,维持着这种外人看来云里雾里的表面关系。这算是我们俩之间的口头约定,但也说好了,双方不论谁先有喜欢的人这个约定就立刻作废。”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找你,我在全你的脸面。以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不行,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说得相当平缓,从陈述的事实中让她明白事情现在的局面,示意给她最体面的退场方式。 江矜听着,听到第三句时眼睛开始红,唇线往下绷,没哭,但要质问:“所以你现在有了喜欢的女生就要把我甩开,你让我怎么在学校抬得起头?” 他没回。 在她说这句话的末尾时目光不再看她,身体离开椅子,朝门口走。 门把锁芯转动,病房外的嘈杂从门缝挤进来。 他才说:“江矜,你算盘打得好,但哪怕是让我栽跟头,你都不该算计到俞斐头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升温 第27章 升温 潮湿, 泥泞,火光冲天。 哭喊声在耳边不断的回响,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一切却从周身迅速向四周发散远去。 萦绕在鼻尖的汽油味和烧焦味也渐渐变为消毒水的味道。 下一秒,喘息着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漆黑。 眼尾突然扫到一点光亮。 心猛然一惊, 那点亮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病房内亮起的白炽灯。 接着一只手朝着她脸伸过来, 不容躲开就按到她额头,“不烧了。” 俞斐适应了会儿灯, 眨几下眼,看清那只手的主人,动了动干的起皮的嘴唇。 傅闻屿坐床边椅子上, 手机装进兜,看着她平铺直叙道:“今天宴景的事是我的错。” “……” 倒不至于为了追她就把什么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吧。 俞斐坐起来,准备跟他好好说说明白。 “和江矜有关。” 俞斐还没长开的嘴又合上。 傅闻屿给她后背垫了个枕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遍,包括但不限于他去病房找江矜的事。 叙述的详略得当, 跟已经做完的阅读理解似的,清晰明了。 俞斐听完从中提取到一个很关键的信息。 他们班有给江矜通风报信的。 而且看来应该不止今天, 大概是把她日常都事无巨细地抖落给了江矜。 所以江矜能在各班组织的团建活动中请下假来, 去宴景旁敲侧击问点本就知道的事。 而导致整件事串联起来就像一出相当详细缜密计划的, 是她受伤那环。 铁签子划伤手是偶然, 却精妙的和江矜那环扣上了。 江矜或许就是想赌一把,又恰好连老天都在帮江矜,天时地利人和到那场雨和那把锁真的把她拒在了宴景的门外。 长久的沉默被傅闻屿的再一句“抱歉”打破。 病房灯透着股惨白,亮的有点刺眼, 俞斐平静想了会儿,没接他那句抱歉,只说:“回宴景吧。” 事到如今说是傅闻屿的错完全没问题,他确实也是最恰当的导火索,但事情因他而起却不是他做的,俞斐跟他发不起一点火。 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间病房、这家医院。 “今天回不去,我让小余姐也休假了,大门钥匙在她手里。” 俞斐:“……” 没人告诉他故意的有点明显了吗? “那去哪,我闻医院的味儿恶心。” “去我那儿。”说完特正经的加了另一条建议,“不然就住酒店。” 俞斐:“也行……” “但你未成年,还没拿身份证。”傅闻屿淡淡说。 俞斐:“……” 故意的是吧。 不去他那儿的可能性被排除殆尽后,就看他下巴朝她右手边桌上的大纸袋子点了下:“许落枝买的,我出去等你换。” 衣服和她今天穿的那身很像,size也刚好。 车程十五分钟。 电梯楼层不断跳动,俞斐闻到自己头发上残留的医院的味道。 很烦。 今天都是些什么烂事,比她失眠一个礼拜都难熬。 红色数字跳到14层时,傅闻屿问:“想吃什么?” 俞斐双手放进上衣兜里:“没胃口。” 她输了半天液,现在连口腔里都有股药味儿,咽唾沫都恶心,更别提吃东西了。 红字停在20,电梯门开,短暂的眩晕感消失,傅闻屿先出电梯,开门后弯腰从鞋柜拿出双拖鞋搁脚垫上。 拖鞋看着挺新,穿着也有种硬挺感,俞斐跟他身后进了客厅。 傅闻屿一进屋就说:“你随意,我去做饭。”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后,去了厨房。 俞斐想说你别做,我真不想吃,但一进去就被一面巨大的鱼缸吸引住视线。 屋里纯粹的极简风,一眼看过去,沙发电视,再到岛台和开放式厨房,全是黑白灰三色的大件,唯独鱼缸带了点颜色。 准确地说是鱼缸里的鱼有颜色,因为鱼缸除了缸体外都是黑色的。 里面鱼不多,那么大的鱼缸里就五六条小鱼和一条通体纯白的大鱼。 小鱼游的特别快,有时候停在缸壁,俞斐用指尖点两下,就“噌”一下游出去好远。 漂亮的是那条大的。 鱼身线条流畅,鱼尾和背鳍飘逸的像纱,鳞片泛着银白光泽。 问傅闻屿这是什么鱼,他洗米的中途看过来,视线停留在鱼缸,认真想了会,然后说:“忘了。” “……” 还不如自己查。 拿出手机才想起来没电关机后一直没充,就说:“手机充电器借我一下。” “在卧室。” 他说完没动,洗第二遍米。 俞斐也没动。 滤完水,抬头看她还坐在沙发上,偏头:“卧室在那边。” 接着把米倒进锅里。 俞斐顺着看过去,那面就一个房间,门是开着的。 迟迟没动。 俞斐是觉得做客要有做客的样子,第一次来别人家,不好进入家卧室,尤其对方还是异性。 正要再次开口,傅闻屿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备好了菜,已经下锅开炒了,锅里滋啦滋啦的响。 叫了一声他名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炒菜的声音,俞斐确定他听见了。 他没回,也没动的意思。 俞斐瞧他这架势是要和菜较量一天也不打算去卧室帮她拿充电器,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万事靠自己了。 卧室的装修风格和外边相差无几,颜色单调的可以轻易区分色块。 铺的一丝不苟的大床上是深灰四件套,海蓝色地毯,亮银色床头灯,外加床头柜摆放的一幅很小的黑白油画。 画上是只黑猫,琥珀瞳孔圆瞪,纯白的背景下冷傲地昂着脖子。 眼熟。 是他头像那只。 但没在卧室瞧见猫,给手机充上电后就从卧室出来。 出来后随意四处扫了几眼。 是俞斐自己认为的随意。 因为她的随意在傅闻屿眼里不像是自然的参观,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傅闻屿手撑着洗手池台面:“找什么?” 俞斐走到窗前,目光略过客厅尽头空荡荡的猫爬架:“猫。” 傅闻屿也看了眼客厅角落的猫爬架:“死了。” “老死的。” 作者有话说: 我有罪,这章太短了会补会补会补,下章见 第28章 燥热 第28章 燥热 俞斐从那个有些年头的猫爬架收回视线, 没说话了,坐沙发里继续看鱼。 跟傅闻屿这个人不一样的是,他家沙发很软, 出乎意料的舒服。 半个身子都陷进沙发,懒懒地倚着抱枕。 身前是傅闻屿半卷着袖子不紧不慢放调料的画面,身后是电视里一部欧美爱情电影播放结束时的片尾曲。 而鱼缸里那条大鱼游的慢, 几条小鱼就跟在它身边,俞斐目光没聚焦, 不由自主地跟着鱼慢慢动。 吵闹和寂静分明不相容,却在此刻意外的和谐, 不真实的感觉由此趁虚而入。 身体恍然处在虚幻的异世界,身后仿佛有另一个视角在借着这副躯体窥探周遭的一切,那种摆脱不了的透视感毒蛇一般无孔不入, 无法驱散。 不应该。 很久没这样了。 最起码不应该在这儿出现这种感觉。 俞斐叹口气闭上眼,傅闻屿的声音这时穿过那层无法触及的隔膜传到她耳朵里:“吃饭了。” 走神的这会儿时间,饭菜已经端上桌。 揉揉脸走过去,桌上是很清淡的瘦肉粥和虾仁炒菜心,还有一小碗色泽黄亮的鸡蛋羹。 可能是一天下来没吃什么的原因, 新分泌的唾液驱散了点厌食的状态。 拉开高脚凳:“你会做饭。” 主要她身边认识的会做饭的真不多,傅闻屿恰好是她认为最应该不会做饭那类。 在宴景就没见他进过厨房。 傅闻屿盛了两勺粥给她, 勺子放回砂锅里时淡淡看她一眼, 说:“我会的很多。” 语调平, 但有言外之意, 俞斐眼睛长在鸡蛋羹上,完全忽略他这句话,坐下舀了勺到碗里。 还不错。 有卖相也有味道。 吃差不多准备放筷的时候,抬眼和傅闻屿的对上, 才发现他没拿碗,靠着椅背坐她对面看她吃了全程。 问他怎么不吃,他说不饿,随后目光在她那只完好的右手上微微一停,起身回了卧室。 没半分钟人就出来,手上拿着毛巾开冰箱门,从冷冻层拿出手掌大的冰袋,然后用毛巾包好。 接着手背突然一凉。 那东西就被放在她右手手背上。 “冷敷。”他说着收碗筷,“敷五分钟拿开,过会儿再敷。” 俞斐一头雾水,掀开冰袋,泛着凉意的手背上是一小片淤青,淤青的正中是针眼。 她手每次输液都这样,不管拔针时摁没摁好,都得淤青一大片,且持续好几天。但她从来不管,不是什么大毛病,反正过几天就能自己好。 但这会儿她手指压了压冰袋。 傅闻屿从厨房端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半,电视上是新一部影片的中段,男女主正如胶似漆地调着情,俞斐则拿手机怼着鱼缸拍。 她喊了声“傅闻屿”,念屏幕上养鱼人士一条接一条的回复:“你鱼缸里这条大的,叫蝴蝶鲤。他说这条品相特别好,就是差了两条须子,让你卖给他,他再给你找条更好的。” “嗯。不卖。”傅闻屿手搭鱼缸顶漫不经心回,叉了块猕猴桃给她,“补充维c。” 等俞斐百忙中接过送进嘴里,又从她手拿过叉子再叉一块递过来。 反复几次下来,盘子里的水果吃了大半,俞斐终于从养鱼人士的科普中短暂分神。 扭头看他。 这人一副闲的没边儿的懒散样,半靠着鱼缸,从玻璃顶盖上放着的盘子里给她叉水果吃。 “你是不是特闲。”俞斐问他。 “不。”他把手里的叉子竖起来在两人中间,“特忙。” “闲就帮我把作业写了。”俞斐说,“语文抄写我一个字没碰。” 别的她也没写。 但都是卷子,周一到校比较好抄,长篇抄写就比较头疼了。 而且语文老师在赵芮雅之前的潜移默化下,对她印象不太好,不交作业绝对会被奖励办公室一轮游。属于是离开她生活也能时不时恶心她一下的那种癞蛤蟆式人物。 傅闻屿没应,俞斐话虽然说了,但不在乎他帮不帮她写,大不了明天再写。和给她科普一堆的养鱼人士加了好友后,绕到电视前看电影。 傅闻屿没一会也过来,手里多了条薄毯。 他把薄毯随手放沙发上,跟她一起看。 看没十分钟俞斐就犯困。 俩主角情到浓时抱着滚到床上,亲的正激烈呢,她两只眼皮打上架了。 心说是不是傅闻屿给她下药了这么困,这人跟有心灵感应似的说:“水和药放卧室了,睡前记得吃。” 电影里床尾柜子上的花瓶经受不住碰撞,一骨碌掉在地上,响声吓她一跳,人也跟着清醒了点。 没听出傅闻屿话里有什么不对,提起步子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才反应过来,扶着门框回头:“为什么把我要吃的药放你卧室?” 傅闻屿还在继续看那部电影,闻言头也没回:“今晚你睡那儿。” “我睡客房。”俞斐走过来。 “没客房。” “?” 环顾四周,朝主卧对面那间关着门的房间:“那个不是?” “书房。” 而除了书房和主卧,整个房子里还有两扇门。 分别是卫生间以及杂物间。 还真就再没多余的一间。 这么大个平层就一间卧室。 怪不得客厅这么大。 神经。 俞斐干脆站电视前,挡住身后闹分手的男女主,也挡着傅闻屿视线:“那我睡客厅。” 傅闻屿斩钉截铁:“不行,我睡。” “范司胤叫我打游戏,会很晚睡。”接着说,“卧室卫生间放了新洗漱用品。” 借口好,说得也有道理。 还是一对峙就落下风。 这是她和傅闻屿之间一直以来的交流模式。 俞斐不信邪,单手抱臂在电视前站了会。 电影没的看,傅闻屿也不赶她,笑了声说:“药别忘了吃。” 俞斐耸耸肩,站了一分钟,站到男主角为挽回女主大喊着倾诉衷肠,在这段歇斯底里的英文对白中傅闻屿电话响,范司胤大嗓门从手机里传出来:“闻屿快上号,就剩你了!” 傅闻屿就把手机屏幕朝她,挑了挑眉。 特别像青春期小男生犯错后不仅不认错,还觉得自己超帅的欠揍模样。 “……” 毫不吝啬送他一白眼,从电视前走开。 算了,睡大床房咯。 …… 感冒来势汹汹,俞斐后半夜被渴醒。 嗓子干到不行,喉管上下壁像是贴在一起,吸进口气都和往里送刀片似的,火辣辣的疼。 被子盖在身上感觉得有一百斤重,下了床发现不是被子重,是自己身体沉,腿沉肩膀沉,头也沉,浑身酸痛,走几步路都费劲,几乎是拖沓着到了客厅。 客厅窗帘没拉,窗外霓虹闪烁,她借着光亮凭记忆到岛台拿了杯子接水,凉水入喉,灌了整整一杯。 她动静不算小,再接水的时候傅闻屿按开了灯。 整个厅的灯都亮了,脸颊两侧不正常的红晕在灯光下特别明显,俞斐浑然不觉,眯了眯眼,听傅闻屿走过来问:“发烧了?” 不知是她烧的热,还是傅闻屿身体散发着热气,他一过来,她就更燥得慌。 “你离我远点。” 但显然,傅闻屿没听她的,反而再近一步,手搭在她额头上,又一次启动人体测温。 手照例是从她额头移到脸颊,再翻转手背,手心覆盖住半边脸,指腹接触到脸侧的感觉奇怪又缓慢,指尖慢慢往下,最后从饱满的下唇滑过。 他手很凉,让俞斐退后的脚迟疑着停了片刻,才又退开。 “药没吃?”嗓音很低,盯着她轻抿的唇。 俞斐嗯了声,吃完饭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药味儿压下去,一看药片舌尖就泛苦,本打算明早再吃,觉得输液的药劲应该没那么快过。 但事实就是药劲过了,过的还很彻底,导致她整个人都像被谁捶打一番,全身上下哪都疼。 手上继续接水,快接满时被傅闻屿一把拿过倒了,重新接了杯温热的给她。 没计较,头晕的厉害,拿着水杯往卧室走:“我回屋吃。” 傅闻屿这回不信了,跟她后边一路进了卧室,从床头柜拿起药递她手里:“吃了再睡。” 几片药等了半个晚上,最终没跑了进俞斐的嘴。 苦味从喉咙往下滑,俞斐又喝了好几口水才放杯子。 然后就一头倒床上睡的不知生死。 睡前最后意识迷迷糊糊感觉额头上搭了块冰凉的什么,可能是冰袋也可能是毛巾,很凉很舒服。 手和胳膊也被凉意擦拭了一遍。 她呢喃一句:“你别擦了。” 弄的她好像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人。 就听一句:“门没全关,有事叫我。” 然后彻底睡过去。 …… 一夜无梦。 真就是物理意义上的一晚上一个梦没做。 刚醒过来还有点混沌,觉得好像缺了什么,然后意识到昨晚吃完药后竟然一觉睡到天亮。 弄的她都想问问傅闻屿,医生开的感冒药叫什么名,比安眠药都管用。 手撑着床坐起来,清了清此刻像插了把刀片的嗓子,瞬间疼到五官皱起。 合着这感冒药只管退烧。 没十秒,傅闻屿穿着居家服过来。 手上还拿着杯水。 “好点?” 水是温的,绞肉机似的从上到下绞一遍她喉咙,不想再多喝一口,赶紧放回他手里。 “没。”不仅没好,还更严重了,说话声音都不正常了。 窗帘“唰”的被拉开,屋里亮堂起来。 今天外边是晴天,没几朵云,天蓝的有种雨过天晴的澄澈。 “先出来吃点东西。”傅闻屿说。 其实还是不想吃,她没胃口,尤其现在头还晕。但怕自己真晕这儿,思想斗争一番还是脚踩进拖鞋,拖着身子洗漱完出去了。 好在早餐比昨晚还清淡,她喝了口粥,没滋没味的。 勉强又喝了点,一点味道尝不出来,更不想吃了,勺子慢慢搅着还剩半碗的粥说:“药不管用。” “新开的。”傅闻屿坐她对面也喝口粥。 “哦。” “吃了再睡一觉。” “快成睡神了。” “不睡也行。”傅闻屿撩起眼皮,“一会儿把我传染上咱俩明天都别上学了。” 勺子刮过碗壁。 俞斐不出声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但力竭了,这两章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憋…… 第29章 空降 第29章 空降 周一, 晴空万里,凉风里伴随着大雨过后的清新。 捱过昏昏沉沉的两天,迎来分班的日子。 校门口, 俞斐挡着非要跟她一起下车的傅闻屿,拉开车门,准备迅速关上时, 并排停下的另一辆车上,赵沉欢下车走过来。 俞斐为周六送她去医院那事儿跟他道了句谢。 他点点头, 冲她身后还坐在车上的傅闻屿扬了下下巴。 看意思是要找傅闻屿说事。 俞斐乐不得,门也不关了, 道完谢就刷脸进学校大门。 还没进高二五班,听到班里溢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大喊: “我靠咱班第四!刑博然,背着我们偷偷学来着吧!” 只有一秒钟的寂静, 随后就有人吐槽: “别说别人,你不也考进咱班前十了。” “那怎么能一样,他年级三十九,肯定分去一班了啊,我第七十八名, 都够不上一班尾巴!” 男生痛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俞斐走进班, 讲台上挤了一堆人, 她朝里一扫, 讲桌上放着成绩单。 最里侧的女生看完成绩和挨着的女生哭诉:“啊怎么办啊, 我英语怎么才六十分,是不是答题卡涂错了。” “哎真有可能,但是没办法了,现在分班表估计都出来了。” 班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讲台上全是看成绩的,一波人下来再一波上去。 各种各样的唉声叹气和雀跃欢喜遍布五班这间教室。 俞斐没兴趣加入,从班级后排绕到座位,摸出四五张没有任何笔迹的卷子。 其实她搞不懂为什么今天都分班了,各科老师还要留作业,跟有什么kpi要完成似的。 “班长。”捋好卷子,朝前边叫了声,嗓音还是有点哑。 俞斐这段时间经常问他要作业,以至于她一叫,对方就条件反射地迅速整理好所有作业回身放她桌上。 但这次俞斐多说了一句:“等等。” 陆旻恺转身转一半又转过来,俞斐从他刚给她的那一沓里抽出语文作业本还他:“这个写了。” 傅闻屿写的。 昨晚回宴景后给的她。 昨天真就在他那儿断断续续睡了一天,感冒好了大半,下午四点多醒后打算回宴景,她学校制服在宴景,不穿要被扣分。 问傅闻屿人都休完假没,他说休完了,他也跟她一起回。 到别墅门口发现大门整个换了,周六那天见黑锁的第一面成最后一面,门上变成了面容锁。 然后就被傅闻屿拉着录完脸才进去。 吃过晚饭后他就回屋,没过多久敲她门,门开就是个作业本,上面印着“语文”俩字。 俞斐当时翻了翻,满满登登的七页纸,字迹工整,看了都觉得手疼。 陆旻恺拿过作业本,俞斐一点时间不浪费,拿笔开始抄作业。 抄完两张,唐茜茜来了,书包往桌上一扔就找她说话,书包带因此甩到陆旻恺笔上,书上立刻划下长长一条黑笔道。 陆旻恺:“你……” 唐茜茜头都没回,反坐着椅子看俞斐左手:“你手还好吗?” “没什么事,都没缝针。”俞斐说。 她昨天回宴景之前去了趟医院,想让医生把纱布拆了,但伤口有点长,医生给她上完药后还是包的纱布,看起来多少有点瘆得慌。 “那就好。”唐茜茜松口气,讲台上还是乱哄哄一团,她解锁手机放俞斐桌上空着的地方,“新鲜出炉的成绩单。” 屏幕上是一列人名和好几列不同数字组合而成的成绩和排名,唐茜茜刚才使了大力气挤进去拍的。 俞斐闻言停笔,两指放大图片最先看傅闻屿的成绩。 第一排是班级排名,姓名,中间是各科成绩以及总成绩,最后是年级排名。 傅闻屿在第二排。 第一项和最后一项分别是01和02。 俞斐对他的尖子生头衔有了实感。 成绩确实不错。 让他好好考他也真的好好考了。 不过也没必要这么好,年级第二? 她再往下看,下一名是赵沉欢,俩人就差一分。 一直往下到中游才看到她自己的名字。 倒也不是那么差,都还说的过去,唯独数学和英语,炸雷一样的二十多分,几乎是班里垫底的存在…… 但其实也还好,上周五艺术部考核那天她分数挺高,文化课够用就行。 俞斐拿起笔继续补作业,随口一问:“年级第一是谁?” “嗯……孟幻吧,我猜是她,之前傅闻屿没休学的时候,他赵沉欢江矜还有孟幻,基本稳定在年级前五的样子,但江矜很少考第一。所以这次分班考傅闻屿才在一考场,不然的话他上学期没参加期末考,成绩挂0,会和你一样分到最后的那个考场。” 唐茜茜说着说着有点激动,椅子往前蹭了蹭:“傅闻屿这次稳进一班,江矜也板上钉钉了,还有孟幻……不敢想一班会乱成什么样。” 俞斐笔下生风,只在听到孟幻会和江矜同班时顿了下。 自习铃响,班里噼里啪啦一阵,讲台上的都依依不舍散去,声音慢慢静下来。 唐茜茜又扒拉着看了会成绩单,有些惆怅地继续说:“哎,一会儿就分班了,你在艺术楼,我们都不一定能在一起吃饭了。” 卷子翻了个面,俞斐说:“你可以微信叫我。” “真的?”唐茜茜眼睛一下睁大,“那有好吃的我就叫你!” “好。” “好什么?” 唐茜茜抬头,看清来人,弱弱地说了声“hi~”就收起手机扽着椅子转过去。 俞斐抄完第三张的空档侧额,傅闻屿两指捏着张a4纸过来。 那上面白纸黑字印着成绩和排名,和唐茜茜刚拍过来的一模一样。 人家都是拍了照回座位看,他倒好,直接从讲台上把成绩单拿了过来。 傅闻屿拿着那张单子在手里看,坐位置上的时候问:“合心意吗?” “非常好。”放谁都对他那个成绩说不出坏话。 “那考虑一下不申请住校?” c没控制好力度被写得巨大,俞斐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除了她就是…… 傅闻屿一点不藏着掖着,眼神朝前桌一甩。 “陆旻恺?”俞斐说。 上次她问他要住宿申请表来着。 被叫到名字,陆旻恺后背一紧,抿着嘴转过身。 俞斐手里是他的卷子,此刻被指甲压出道印儿来。 他们班长这个性格根本就不具备打小报告的功能,威逼利诱的另有他人。 冤有头债有主,她把剩下几个选项填好,折好卷子还给还不敢回身的陆旻恺,拿出手机开始打字:“那就你住校。” 傅闻屿桌上“嗡”的震,他扫一眼,嘴上说:“不。” 俞斐又发:“早晚露馅。” 傅闻屿说:“没想过要包上。” 他俩这个交流在唐茜茜听来像仙家对话,俞斐一声没出,光是傅闻屿在那说点别人听不懂的。 不吃鱼:“杨叔说徐阿姨快回来了。” 傅闻屿扬眉:“有问题?” 回来发现自己儿子想要泡的是自己刚收养的姑娘,是个人的接受能力都没这么强。 俞斐无语半晌,终于开口:“自己想。” …… 感冒药劲特别大,俞斐坚持完第一节课就不行了,趴桌子上睡。马上就分班了,来上课的老师懒得管,前两节课直接换成了自习。 第二节课间,陆旻恺去办公室领了分班表回来贴黑板上,在讲台上说:“大家现在可以收拾东西,搬到新班去,个人物品一定要收好,桌斗和桌面也要打扫干净,不然会扣量化,算进新班级里。” 身边叮咣收拾的声音都没吵醒俞斐,直到第三节课因为胳膊被压麻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桌上书本全没了,班里人也走的差不多,剩下五六个玩手机的,她周围一圈都空了。 右手捏着胳膊坐起来,闭眼醒了会儿觉,拿出手机看。 傅闻屿给她发来几条消息:“东西放声乐一班了。” 然后是两张照片。 一张分班表,再一张是拍的桌面,上面整齐摆着她的书本,桌子右侧则是窗户。 唐茜茜这时候回来:“你醒啦?傅闻屿叫你来着,但你没醒,就把你的书什么的都搬走了,应该是搬到你新分的班级了。” “嗯,我知道。”然后看她桌上剩的笔袋,“你去几班?” 唐茜茜伸出三个手指:“三班!我以为我的成绩最好也就四班了,但是是三班!” “恭喜你。”俞斐说。 唐茜茜笑眯眯地点点头,拿着笔袋和椅子上的坐垫走了。 俞斐也准备走,背包肩带刚搭肩上,刚才班里剩下几人中的两个女生一起过来,欲言又止地互相瞅了眼,都扭捏着不开口。 俞斐就问:“有事?” 高个子女生胳膊肘拐了另一个拎着奶茶的短发女生,那女生当即就像注入勇气似的:“那个,就是周六来找你的两个男生,黑头发的是你男朋友吗?” 问完高个子女生声音压的很低贴她耳边:“你是不是傻呀,俞斐不是和傅闻屿……” “不是。”俞斐说。 短发女生松口气:“那你可以把黑头发男生的微信推我吗?” “他不加。” 女生有点尴尬,奶茶的塑料袋子发出细小的响声。 俞斐看她攥紧袋子的手,补充说:“我的意思是,他从来没加过陌生人微信,除非他自己主动。” 两个女生瞬间从落寞变得兴奋,短发女生把奶茶往俞斐手里一塞:“没关系!你帮我推就好!” 俞斐没要奶茶,顺手放桌上和女生互加微信后把她推给了秦砚琢。 但俩女生连说几句“谢谢”,丢下奶茶就跑。 “……” 拍张奶茶照片发秦砚琢:“我班同学,一说你就眼冒爱心,我盛情难却,加不加随你。” 那边秒回:“不加。” “ok。” 爽快结束对话,俞斐点开看分班表。 艺术部不按照成绩排班,全部都打乱了重来的,声乐一共四个班,每班三十人,她被分到一班。 手指勾着奶茶袋子去艺术楼,声乐班在二层,一楼这会儿全是搬东西的,电梯外等了一大帮人,俞斐转而走楼梯,跟着几个也空着手的上到二楼。 楼梯口左边是洗手间,右边是四班,依次往前是三班至一班。 路过二班时,有个高马尾的女生站在门口,背对着门外在和教室里的人说什么,声音很熟悉,俞斐步子没停,侧头看了眼,但她看过去时那女生也进班,只看得到半张侧脸一晃而过,一时半会和她认识的人对不上号。 再回神时已经站在声乐一班的前门。 黑板正中“顾婧”两个大字。 讲台上站着给学生排座位的女老师,大概就是班主任了。 老师娃娃脸,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卷着波浪大卷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看到门口的俞斐就放下手上忙着的事走过来,热情地笑着说:“你是哪位同学?” 俞斐说自己名字。 班里有站有坐,要么搬桌子要么拉椅子,乱糟糟的,一听这名字,立刻有人指第三排靠窗的单人桌:“俞斐吗?这个是你的位置。” 桌上摞着她的书。 挺不错,傅闻屿替她选的这个地儿。 班主任亲切地把她送到座位,跟她后座的女生说:“陆微佳,你带俞斐去领一下新的胸牌和书吧。” 然后又对俞斐说:“陆微佳是咱班班长,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先问她,再不明白的就过来问我。” 俞斐点点头,看向她的新一任班长。 单眼皮薄唇,狼尾头,右耳从耳垂到耳骨一溜纯黑耳钉,跟俞斐对视一眼后,翻手合上正在看的书。 俞斐没什么要收拾的,他们这列也早就排好了座位,放下包和奶茶跟陆微佳去教务室。 中途一起去了趟卫生间,俞斐洗完手在门口等的时候,再一次印证了卫生间是学校消息传播核心场所的稳固地位。 两个女生从厕所出来,打开水龙头。 水流夹杂着话音源源不断传出来。 “喂,你听说了吗,季晋禹回来了。” 另一个惊讶道:“啊?真的?他还回来上课啊,有说去哪个班了吗?” “三班,空降去的。刚才三班群里都炸了,挺多人不服的。” 水流声停止,两个女生小声交谈着出来,见墙边的俞斐时吓了一跳,挽着手快步离开。 俞斐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有些遥远,应该是唐茜茜什么时候和她说过,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这时耳边传来一道—— “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俞斐侧头。 陆微佳从卫生间出来,指尖滴水。 她半眯着眼,目光随着两个女生的背影直到拐角。 作者有话说: 按照这个进度,就快要在一起了 第30章 玫瑰 第30章 玫瑰 教务处在教学楼一层, 俞斐和陆微佳正谈着住宿申请的事。 并排着抬步上教学楼台阶,俞斐的“回去就填”没说完,走廊迎面过来四个人。 一个在前, 三个在后。 为首的是耿昭凌。 胸牌旁都齐刷刷别了学生会的徽章。 徽章平时是不戴的,只有在学生会开会或是例行检查时才别。 但今天不是学生会检查的日子。 四个人一过来就满满当当堵在教学楼门口。 堵在俞斐和陆微佳身前。 “让开。”陆微佳说。 耿昭凌没动,后面的三个女生也不敢让, 但她们似乎同样怕陆微佳发脾气,都不敢抬头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小声在耿昭凌耳边说:“部长, 要不还是让一下吧,陆学姐没有违纪的地方……” 耿昭凌站得直, 双手抱臂一动不动,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但陆微佳不耐烦了,被堵在这儿不上不下的, 她往前走两步,几乎和耿昭凌鞋尖碰鞋尖:“听不懂人话?” 这次后面的女生反应就有点大了,好像陆微佳是什么洪水猛兽,当即浅声惊呼着退了步,没等耿昭凌发话, 她就让了条道出来。 耿昭凌这才开口:“走啊,又不是进不去。” 陆微佳因她这话回头看她一记, 没理, 教务处就在她边上, 敲两下门后开门进去。 门半开着, 俞斐也抬脚,但那女生让出来仅供一人通过的路被耿昭凌横跨一步挡住。 “风纪部检查。”耿昭凌说。 视线理所当然落在俞斐胸口。 空空如也。 几人气势汹汹拦她们时俞斐就猜出是冲她来的,但耿昭凌又莫名和陆微佳暗流涌动一番,猜测有所动摇, 直到此刻耿昭凌再拦的那一下,证明她直觉没错。 俞斐垂了目光,胸前曾别着胸牌的地方只留下两个横向的针孔。 真寸。 在五班睡觉时一趴下胸牌就和桌子发出金属轻碰的声响,叮叮当当听着特烦,她索性摘了放桌上,醒来后没看到,有可能是谁收拾时不小心碰掉在地上。 那会儿都忙着搬东西,胸牌那么小的东西指不定被你一脚他一脚的踢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 俞斐当时没找,权当丢了。 但就算没丢,五班的牌子别在她胸前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她现在是高二声乐一班的。 “学生会专挑转班这天查仪容?”俞斐意有所指,“还是风纪部自己要查。” 耿昭凌不搭这两句茬,对身侧女生说:“俞斐记两分,高二声乐一班记一分。” “所以学生会根本没批准,你私自来的。” “学校要查哦,亲爱的。” 她特别亲昵的说完,公式化对俞斐眯眼笑了笑,一脸“我也没办法,谁叫你运气不好被我逮到”的样子:“我们也是例行公事,一路从文化楼查到这儿的,正要去艺术部呢。该记的都记了,没记的都是仪容仪表合格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 常年跟在江矜身边的这俩人,乔恩蠢得发昏,被当刀使自己还觉得挺美。耿昭凌则是笑面虎,比乔恩难搞的多。 俞斐一早就有所体会。 开学时孟幻的事她就完美隐身在乔恩身后了。 对付耿昭凌这样的人,首先要把她揪出来,再抽丝剥茧的层层寻找到弱点,才能一举击溃她伪善的面具。 但俞斐这会儿的火已经被她恶心了上来,没耐心跟她兜圈子,准备扯过记分本拍她脸上,再拉她一块去主任办公室。 “少摆架子。” 陆微佳从教务处出来,扔了这么句话给耿昭凌。 而后在俞斐手伸过来之前,扒开刚才让路的女生,顺手拿过她手里的记分本翻看,最新那页就记了俞斐一个人的名字。 冷瞥一眼耿昭凌,当着她面给俞斐别上属于声乐一班的胸牌。 拎着只有俞斐名字的那页纸到耿昭凌眼前,左手轻轻往反方向一偏。 “嘶啦”一声,整张撕下。 记分本也被扔在地上。 头顶第三节课下课铃响,后面三个女生注视着这一幕,全没吱声。 铃声过后有长达半分钟的沉寂,楼上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耿昭凌终于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吐出一句责问:“陆微佳,你帮她?” 耿昭凌的语气像两人有过交集,且这交集足够陆微佳站在她这边一样。 而这点她所认为应该存在的交集,同时也让她全然忘了五分钟前对陆微佳的刻意为难。 “不然帮你?” 陆微佳一直半耷着的眼皮这时候全睁开,轻蔑地上下打量耿昭凌,最后目光着重在她学生会徽章上停留片刻,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你算老几。” 俞斐以为耿昭凌会说句什么无关痛痒的回怼,没想到乔恩不在,她的那份蠢竟然还有人承接,耿昭凌脱口而出:“陆微佳,你tm脑子没病吧?” “你管得着?”陆微佳看向耿昭凌身后几人,“风纪部部长说脏话,扣几分?” 那三个人恨不得挖个洞逃走,怕怕吓吓地互相交换眼色,最后还是求救地看回耿昭凌。 耿昭凌的失态也就那么一句话,她一脚踢开记分本,怒视着陆微佳,两人目光怼着怼着又要滋出火星,这时一道声音从俞斐身后传来。 “昭凌。” 又是这声淡然的制止。 俞斐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你们都先回各自班级,这里交给我。” 江矜手里拿着笔进本过来,话是对风纪部几人说的,眼睛却是看向俞斐的。 耿昭凌向来听江矜话,咬牙狠狠剜了眼陆微佳,带着几个如临大赦的一年级小姑娘们走了。 陆微佳也从中寻摸出点猫腻,又敲开教务处的门进去。 教学楼门前,就剩两个都对对方满肚子不爽的人相对站立。 只一个照面,俞斐就知道她和江矜之间的休战合约作废,再加上周六那档子事儿,没立刻开战已经算是双方都克制了。 但手心突然隐隐作痛,太明白耿昭凌刚才这出得谁授意,于是也看她:“江矜,先发难的不应该是你吧。” 江矜则细眉皱起:“不要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样子,是谁先说井水不犯河水,又是谁先越的雷池?你比谁都清楚。” 俞斐没话说,运动会那天她确实表示出对傅闻屿没兴趣的态度,但事情的发展就是戏剧化,谁能想到傅闻屿抽风搬回去住,谁又能想到偏偏一起下车时被江矜看到。 这些没一样能搬到台面上讲。 讲出来被有心之人听去,不知要给她和傅闻屿套上几层隐晦的关系,再发酵成为论坛上供人谈论的聊资。 不能说。 所以看上去就是她既要又要。 既要和傅闻屿搞暧昧,又要和江矜和平共处,最后终于落得个纸包不住火,露馅了,也玩崩了的境地。 但江矜不也报复回来了么,或者说从开始她就在假意示弱,装作妥协,而背地里根本没打算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她。 二楼楼梯发出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和渐行渐近的嬉闹声,江矜注意力朝那边分散一瞬,俞斐仍盯着她,说: “你没想过和平共处,五班到处是你的眼线,你动动手指就能得到我所有动向。所以你没必要遵守约定,暗中看着我就好了,只要我有一点触碰到你心中的警戒线,那么你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理所应当的对我发难,我说的对吧?” 江矜听俞斐不停顿地说这些,像从胸腔倒出来的没法发泄的废料,而这些废料被俞斐标明了全是她的晦暗心思。 江矜不承认也不否认,抱在胸前的笔记本垂到身侧,她依然坚持着自己那套:“我们谁也没比谁光鲜,聆川以后不会再是平静的水面了。俞斐,是你把这里搅浑的。” 对或不对江矜一定不会给予答案,俞斐看得出来,要江矜承认自己做错了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她要说出来,她要江矜知道,她受够了。 想要开战,那好啊,来,她随时奉陪。 针尖对麦芒的互相揭短也不过如此,几双球鞋和制服裤腿从楼梯出现,即便背地里吵翻天,两人还是有同样避讳的点,视线不约而同望向即将到来的人,明智地停止了对轰。 从二楼下来的是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的聊中午吃什么,结果一下楼就看见校内极具争议度的两个女生竟然站在一起,而空气中又满是不寻常的气息,所以都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悄然放低音量,试图从中听出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八卦。聊天内容也从午饭胡乱聊到谁家狗爱在什么时间拉屎,几级台阶硬是耗费了一分多钟才走完。 但俞斐和江矜只盯着他们下到一楼,确保他们没听到什么,随后两个人一个进教务处,一个抱着笔记本上楼,整个过程中一声没出,默契地像交接任务的间谍。 几个男生被惊到傻眼。 …… 从教务处领完书回去,那个时候预备铃刚响,离上课还剩三分钟时,俞斐进的声乐一班 她手不方便,陆微佳帮她抱着几本新书。前脚一进班,一股蠢蠢欲动的起哄狂潮扑面而来。 班里不管男生女生,都对俞斐发出几声“哎呦”,然后七嘴八舌地好奇: “俞斐有人给你送花!” “你男朋友吗?” “竟然不是傅闻屿!” 这些好奇倒不是夹杂着恶意的动静,但听着刺耳。 陆微佳把书往就近同学桌上一砸,手再往上用力一拍,拍得她手又麻又疼,班里因为这声巨响停止起哄,陆微佳挨个儿睨着他们:“不上课都滚。” 人就一哄而散,全都回到自己座位。 视线被清空,俞斐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束黑色包装纸的花束,花束太大,她的书都被放到了窗台上。 俞斐走过去,里面满满登登插着九十九朵红玫瑰,和一张写了字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帮你买奶茶了哦,下午见。” 结尾处还画了个心。 这时才注意到,除却窗台上要秦砚琢微信那两个女生给她的奶茶,花束边还有一杯。 班里人虽然都安静坐了回去,眼睛都不受控地朝俞斐那边瞥。 他们的余光里,俞斐在桌前站定一会儿,然后冷着脸抱起那束艳俗的玫瑰和奶茶,一股脑全扔进了班级最后排的垃圾桶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事故 第31章 事故 学校把学生的心理洞察得明白, 知道重新分班后都有些浮躁和不适应,没心思立刻进入状态学习,需要花些时间调节情绪, 所以没给各班安排文化课,而是根据学生意愿自行选择体育课或自习。 俞斐选的自习,但她班虽然男女比例持平, 却好像都是高精力人群,不光男生选体育课, 女生也有不少选的。 最后少数服从多数,一群人挽手搭背地进了体育馆。 馆里还有比他们班先到的, 高二六班的一帮。 “看样子合班上。”有人说。 “那应该还有另一个班吧,一般都三个班一起上合班课来的啊。” “不知道,可能没来呢, 还有一会儿才上课。” 俞斐听他们说着,吸管“噗”一声扎进奶茶,指尖勾走嘴边的发丝,喝了口。 上午那两个女生送她的,一直没喝, 但她中午也没吃,来体育馆前有点饿了才想起来。 班里人都在体育老师身前聚堆, 老师手里拿着点名表正要念, 发现拿的是之前的名单, 问谁能帮他去外边操场看台下的体育室去拿, 一群人摇头互推着让对方拿。 老师两手抬起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说:“那我随便点个人去了啊。” 一群人就又都“别啊别”的。 其实离得也不远,就是都进来了懒得出去。 老师随意点人的前一秒,斜侧方突然一声说:“我拿吧。” 一回头, 见俞斐从看台过来。 俞斐在看台找了个座儿,一直注视着这边,刚才人多,她没过去请假,这会儿她一出声音,都看着她。 那真是谁看了都得说句“靠,真漂亮”的颜。 她头发散着,窗外阳光正照到她那儿,将她冷白的皮肤烘成暖色,也将她骨子里待人接物的冷融掉几分,头发丝儿都带着仙气似的,总之让他们觉得美得不像话。 俞斐举起受伤的左手跟老师请假,问体育室在哪儿怎么走,班里人是真没想到她能接这个差事,都给她指路,发自内心地感谢她:“哇,谢谢我班大美女~” 话音叠在一起引的六班人看过来,老师管他们:“别贫。” 俞斐听明白路往外走,觉得她班人挺有意思的。 或许艺术两个字组在一起就带着特立独行的意思,学艺术的这帮人也都喜欢特立独行的人。 俞斐在他们眼里算一个。 所以在大家都喜欢站在自己的角度以偏概全待人待事时,被□□排挤、另眼以待的俞斐,却恰到好处地被艺术部所接纳。 取完名单回体育馆的路上,俞斐无聊地翻起论坛。 上午送玫瑰那事儿有人传到论坛,说俞斐眼光不行,男朋友是个不懂情调的,不然谁会没事闲的往学校里送玫瑰,然后说这人肯定不是傅闻屿,要是他追女孩的手段这么差,估计喜欢他的女孩儿得折个大半。 帖子下有人据理力争,说傅闻屿的脸和身材摆在那,用得着使这种手段追人吗,和这种人相提并论简直是侮辱傅闻屿。 说完还不忘再踩俞斐一下:也就俞斐有眼不识金镶玉,看上个乐色。 但论坛站俞斐的也不少:我的妈呀大姐,一秒解码,踩一捧一让你玩明白了,说风就是雨,俞斐也没说那是她男朋友。而且傅闻屿追俞斐得一个月了吧,俩人到现在都没在一起,肯定是没看上他呗,那傅闻屿岂不是连乐色都不如? 俞斐看得直笑,聆川论坛里的攻击力比铭盛高太多了。 她滑下条帖子,就听前方有人吹了声口哨。 那人吊儿郎当的样子,制服扣子没扣,衬衫也穿得松垮,一步三晃走到她面前,笑着说:“学妹好。” 俞斐笑意收住,看一眼他胸牌,高二一班的,算他哪门子学妹。 没理,从他身边进体育馆,这种人在铭盛见得多了,步子停都没停,继续低头刷评论,觉得这人追女孩儿手段也不行。 那男生也跟着进来想再说什么,但她把名单交给体育老师后站进声乐一的队伍等老师点名,男生没好再过去。 体育课老师点完名后开始做热身运动,俞斐和几个六班见习的坐在看台,边喝奶茶边跟陈继聊天,她们班就她一个请假的。 陈继说上次“相亲”过后,秦砚琢被一帮小姑娘盯上,还都是外校的,整天跑铭盛来约他,连lion都挤满了要打听消息的小姑娘,这几天营业额暴涨。 俞斐想起上午那两个女生,回:“魅力真大。” 陈继就开始抱怨:“可不,他现在是千金难约了,我都叫不出来,怕谁得到消息了去堵他,非说等这阵子过了再出来。我说这阵子得多久,瞧这样得到寒假。他让我闭嘴,说烦的不行。我说我也没好哪去啊,那帮姑娘点了咖啡不喝,全坐店里交头接耳去了,lion后厨都快被咖啡倒堵了。” 俞斐被逗得笑:“那他爸成功了。” 陈继:“铁成,估计这会儿在公司选未来儿媳妇呢。” 俞斐回:“真惨。” 陈继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突然特尖锐的一声口哨挤进看台。 边上隔两座的女生揉着耳朵说了句谁啊,俞斐也从聊天中抬头。 还是刚才那男的。 他扬眉吊眼地走过来,看她手里拿着的奶茶,“没喝我买的?” 一句话让俞斐弄清原委。 咬着奶茶吸管吸了口:“喂垃圾桶了。” 男生笑一声,被骂爽了似的又往前晃荡两节台阶:“花好看吗?” 俞斐收了手机,抬眼看他:“俗。” 男生笑的更开心:“这不是想引起你注意?” “给个面儿,放学了请你吃饭。” “你追我,还得我给你面儿。”俞斐说,“这不对吧。” 男生就又上了一级台阶,一下坐她身侧,俞斐在他坐下的同时起身,一双长腿笔直,特白,晃的那男生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俞斐直接下看台。 男生屁股刚挨着椅子面就又站起来,跟她身后喋喋不休:“哎,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认识一下呗,我叫韩……” 他后边的话音被体育馆门口的声音盖过,馆里进来人,先是女生后是男生,一大波,互相侃着。 俞斐一看就知道是一班的,因为首先和她目光迎上的就是江矜,而后是傅闻屿。 傅闻屿一进来就朝有人的地方看,目光掠过六班,在声乐一班的位置慢慢逡巡。 最后转向整个体育馆还没看的看台。 看台中段位置有个个子高挑的女生正顺着台阶下,右手提喝的左手缠纱布,因门口的声音看过来,稍稍停步。 但她挺不耐烦的样儿,接着她后边站起来个男生,从狭窄的台阶挤着她右手臂过来,挤得她头发从肩膀滑到胸前,那男生眼一直朝她看着,嘴上说着什么,她一句没回。 两秒后视线垂下,继续下台阶。 但那男的不知什么毛病,偏快步先下三级,那意思是要挡着她路,他动作幅度大,身体擦着那杯奶茶下来,奶茶直接被带着翻了个个儿,一瞬间从吸管口涌出来浅褐色液体嘣了她半边身子,绀色制服上狼藉一片。 这样一幕出现在眼前,去往换衣区的步子当即就转了方向。 带着抹茶味的液体顺着制服外套嘀嗒到地面,俞斐深吸口气,扬手把奶茶甩男生身上。 男生下意识伸手接住,但奶茶同样也洒了他外套上不少。 “我艹……” 俞斐一个眼神都没给,推他一把,推得男生侧身后下看台出了体育馆。 看台上发出一小声惊呼。 这边本来属于看台上的小事故,但傅闻屿动了,在那杯奶茶被摔到地上的同时二话不说往过走,小事故由此开始发酵。 范司胤注意力全在和身边人吹牛上了,一点没瞧这边,顺口叫傅闻屿去换球衣,没得到回应,扭头一看,人正往看台走。 他也朝看台看,这一看不得了,他以为上次韩锐口嗨说说而已,结果这狗真就找俞斐去了。 脑内半秒都没思考,上前就拉住傅闻屿,叫了声面色不愉和他们擦肩而过的俞斐。 结果当然是没叫住,所以就死命拉着傅闻屿,让本班同学拽好了,然后几步跑上看台,揽着韩锐从看台上下来。 揽肩的时候贴着问:“你真对俞斐有意思?!你他妈不是有对象吗?” “分了啊!” 韩锐表情也不好,吼一句,衣服往下淌着汤,他扯袖子脱衣服,俞斐这时候已经出去,声乐一班也有个女生跟她一起出,他朝馆门口看一眼,嘴上骂骂咧咧:“艹,她用得着这样?” 他一这么说范司胤就不干了,但怕事情闹大,不是怕韩锐怎样,怕的是傅闻屿因一个外校不相干的人受处分。 手转而捏住韩锐肩膀,给他使了个眼色,说得快,语气特别沉,带着警告:“韩锐,我跟你说过,俞斐的主意你别打,现在闹成这样,还怪上别人。一会儿你他妈要敢当着傅闻屿的面说俞斐一句不好,你今天就完了。” 韩锐听他说着抬眼,果然,傅闻屿在看台下方被一班的男生围着。 他在那帮男生中间,各个儿都在劝他,他人是没动了,但目光一直锁在韩锐脸上,看得韩锐脱衣服的动作一顿。 气势陡然弱下几分,即将出口的话也止在口中,韩锐目光很快转走,没说话,衣服脱了拎手上,被范司胤摁着肩几步下了台阶到傅闻屿跟前。 围着的几个男生让出个缺口,韩锐脸上挂笑:“闻屿,一会儿一起打球啊,我可是特意来的。” “特意”两个字音放特别重。 他到这时候还想耍小聪明,范司胤无语望天,在后用力捏了把他肩,心说再这样谁也救不了你。 傅闻屿这会儿被他班同学劝得差不多,但整个人身上的气息是带着火的,他盯了会儿韩锐,盯到韩锐脸笑得发僵,侧额问范司胤:“这谁。” 韩锐怔愣住,脸上的笑半掉不掉,范司胤在旁提了句他名字,说:“青源高中的,约着打过球。” 范司胤和韩锐有点交集,大概知道他什么样的秉性,傅闻屿就不了,他们勉强是一个圈的,偶尔也能约着一起打球,但别说交谈,他连韩锐面都没见过几次,顶多算球友,还是没打过几场球的球友,能对他有个印象就不错了。 所以听范司胤说后才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讨嫌的人,从耳熟面熟,再到清晰地把脸和名字对上,并且记住。 他插着兜,肩展着,从上到下审视一遍矮他半个头的韩锐,慢条斯理地放话:“青源的就在青源老实待着,不认识你这号人也不想在聆川再看见你一眼。” 他眼神落在韩锐身后的台阶上:“看台收拾完等着,跟刚才的女生道完歉再滚。” 说完半个眼神也不再往他身上搁,周遭几个一班男生知道傅闻屿这算是给韩锐机会,只让他丢了面子而人没挨上几下。刚才都挺替他捏把汗,毕竟季晋禹的前车之鉴摆在那,谁知道傅闻屿什么时候被什么事激的情绪上来了,再把人打进icu也说不定,所以刚才都在边上围着,怕真出点什么事也好挡着点后边拍照的。 范司胤松手拍了拍韩锐几下,也跟着舒口气,觉得事儿了了,跟着傅闻屿朝换衣区去。 但韩锐这人把面儿看得比命还重要,短短不过十分钟接连被两个人驳了面子,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因而话没过脑子就出口:“我真服了,不就一个女……多大点事儿啊,傅闻屿,你也至于啊。” 今天他嘴里两个“至于”出口。 一个给俞斐,一个给傅闻屿。 没别的,他就是觉得两人未免太小题大做,狼狈为奸似的故意让他下不来台。 傅闻屿脚步就停下,偏了下头,手从兜里拿出来,转过身,隔着一帮人高马大的男生睨向他。 那架势,风雨欲来。 场馆里一下由“没热闹看了”转为“蛙趣还有后续”的激动,都在原位往这边望。 范司胤反应特快,他本就在最后,立刻回身上手给了韩锐一把。 韩锐说完正处于激愤状态,被他一下推坐到地上,“艹”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薅起一路拎到体育馆门口。 出馆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带他道歉去,你们先打球,别等我。” 押着人连拉带拽到操场,直接给陆微佳打电话,那边接通范司胤就说:“哪儿呢老佳,俞斐还跟你在一起呢吧。” “在,教学楼洗手间。” “行,等会儿我,先别走。” 那边水声淅淅沥沥,陆微佳停顿一会儿说:“你要带那男的过来?” “对,带他赔礼道歉。” 洗手间里,陆微佳打了根细烟,腰抵着洗手台,烟雾弥漫里看一眼镜子里的人,给了范司胤句忠告:“别了,来了得出事儿。” “范司胤你他妈松开我!”韩锐喊了句。 范司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拎着领子给韩锐一脚,对电话那边说:“留体育馆更得出事儿。” 作者有话说: 有猜到送花的是韩锐这个倒霉蛋吗下章小情侣就在一起了 第32章 狼头 第32章 狼头 教学楼一楼基本都是一年级的教室, 有的班在读语文课文,字正腔圆的读书声在一层回响。 一楼洗手间里,烟雾袅袅蔓延, 水流声不断响着。 陆微佳挂断电话,看了眼此刻镜中冰霜快要挂上眉毛的脸,又给范司胤发了条消息:“来的时候让他嘴巴干净点。” 水声由大变小, 俞斐简单冲洗完制服外套拎在手上,关了水龙头, 对着镜子理头发,淡声问:“怎么了?” 陆微佳靠在她斜后方的洗手池吸烟, 一听她这么沉静地发问,立刻瞄着她那边的镜子看,人还是那副表情。 吸了口烟, 慢慢呼出来:“哦没事,傅闻屿可能要揍刚才那男的吧,范司胤吓死了,要把人揪过来给你道歉。” “哦。”打结的发丝阻停手指,俞斐对着镜子拆开, “那他不怕我也揍?” “你打没事,他骚扰的是你, 傅闻屿要动手, 那他俩谁也没好果子吃。”陆微佳说着又打量她表情, “我以为你刚才那脸色, 他要是来,你能给他来几下。” “是想来几下,但不都因为他,我最近挺烦, 他撞枪口上了。”俞斐也从镜中看她。 “行吧,一会要打的话收着点劲儿,我给你守着门。”陆微佳毫无察觉,手指夹着的烟燃过一半,她想了想,“要不我帮你打?” 话音落下,俞斐没回,站在原地细品陆微佳这后半句话,洗手间安静了十多秒。 陆微佳也没出声,牙齿硌着烟蒂,脸颊微陷,因为突如其来的静而再次想从俞斐表情上看出点东西。 直到俞斐抬手把头发撩到肩后,从镜前回身,两个人终于对上眼, 她叫一句:“班长。” “嗯?” 俞斐说:“我们刚认识没过半天,你一直在帮我,刚才你没必要跟过来。” 即便这么做没什么可置喙的。 但有点儿,过于相熟了。 俞斐眼里盛着疑问。 所以,为什么? 以什么角度,什么立场来帮她? 上午和耿昭凌对峙时的画面闪过。 直觉在不停地报警。 她对陆微佳并不厌恶,因而比起不明不白的试探,更想把事提前说开,不想拖到最后变成不尴不尬的境地。 像是没料到俞斐要问的是这方面,陆微佳慢慢吐出个烟圈。 烟圈飘到半空和那些之前的烟雾混在一起,她开口:“我是班长。班里每个人我都有义务管。” 俞斐显然不信:“你和耿昭凌之间——” 后面怎样没继续说下去,但当中的目的性指向明确。 不论什么关系,反正不大对。 不像宿敌,更像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暧昧过往,且其中一方最起码还有所留恋。 “好过两天。”陆微佳接的很快,朝水池掸了掸烟灰,打开水龙头冲走,“字面意思,两天。” 她嘴角带笑,没有分毫旖旎的眼神在俞斐脸上带过一遍,诚实说:“你确实很好看,但不是我的理想型。” 连说三句,利落干净地交待清楚她和耿昭凌的关系,也给了句让俞斐放宽心的话。 俞斐没说话,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搭在臂间的外套,脑子里反复绕这三句话,思考陆微佳这个人,以及她话语的可信性。 陆微佳往洗手池摁灭剩下的少半截烟,火星随着“滋滋”声消失后扔到俞斐这边的垃圾桶。 然后对着镜子抓了抓刚才因为追过来而乱掉的头发:“还是那句话,我是班长。” “不用担心别的,我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同学关系,换别人我也会过来。” 她话说完,一年级朗读的声音夹杂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两道气喘吁吁的低骂声。 “老子让你松手你聋了?” “给你台阶你不下,蹬鼻子上脸完知道怕了,我现在松手你敢回体育馆我敬你是条汉子,不敢就老老实实道歉!” “怕你爹啊!你们聆川的就他妈的事儿,我怎么她了就道歉。”他“呸”了声,“老子追个女的也能扯出这么多事,真他妈的晦气!” 范司胤的嘴也是不遑多让:“少跟我骂骂咧咧的,韩锐,你装什么,以为我给你解围是帮你,站你这边啊?你也不提着脑袋想想,不就是一起打过球,你能算什么东西?亏的乔恩跟你好,原来是两只臭鞋看对眼了。” “范司胤你真聋啊,分了分了的没听见,谁他妈爱和你们聆川的搞!” “闭嘴,你分不分的关我什么事,一会儿打扰到我们一年级的上课,给你塞校长办公室去。” 吵的时候步子没停,骂完站洗手间门口,朝里送一声:“俞斐,人给你带来了。” “他借的之前一班人的制服混进来,故意挑的分班这天,看你和闻屿没分一个班,他就想上手追了。” 韩锐想挣脱的反应更激烈,扭动肩背的同时对上双看狗一样的眼神,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他没比俞斐高多少,这会儿还被范司胤押着肩,俞斐轻而易举就和他平视。 “韩锐?是吧。” 火儿其实已经消了大半,但“乔恩”这个名字偏混进这件事里。 她把制服外套递给陆微佳,右手拍了拍韩锐的脸,“啪啪”两声,韩锐脸色一瞬间爆红。 “我不要你的道歉,事儿做了没悔改的意思,道歉有什么用?我听了也反胃。”俞斐说,“我告诉你,女孩儿不是你张口妈闭口妈就能追到的,追人之前最好也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这样的我路过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短短几句话没一句不戳韩锐肺管子,本就不拔尖的身高被挫得活生生矮半截儿,人也半晌没反应过来。 俞斐撂完话看都懒得再看,对范司胤说:“行了,就说他跟我道歉了,先走了。” …… 俞斐没回体育馆,让陆微佳帮忙跟老师请假,自己回了班。 今天没做什么但就是累,闭上眼也睡不着,在位上吹了一下午的风。 傅闻屿给她发消息,她没回。 第四节课上一半陆陆续续有人回来,说是今天学校把大发慈悲贯彻到底,连高二放学都提早了二十分钟。 俞斐给冯叔打电话让他来接,挂了电话,傅闻屿的新消息弹出来:“门口等你。” 一路上都是人举着手机看,三五成群的谈论,根据手部滑动的速度来判断是在刷论坛。 俞斐从他们身边过,交流的声音降低,但依然能听到藏在话音里她和傅闻屿的名字。 她没仔细听,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体育馆那事儿,把右手臂上搭着快要滑落的外套拽正,继续往门口走。 校门口,人群熙熙攘攘,大部分都是等着自家车来接的高二学生,傅闻屿背对着她站在马路边,插着兜和何暖说话。 收回眼准备过去,无意间瞥到偏门站了三五个女生,闲散地聚在一起抽烟调笑,嘻嘻哈哈的尖锐笑声让从学校出来的学生都绕着她们走。 俞斐目光一扫过去,她们手就放下来,中间的那个挑染几缕紫发,看着像这几个的头儿,她吐了口烟雾,下巴朝俞斐一扬,那几个女生就来势汹汹地快步走过来。 这下俞斐也看清楚,她们穿的不是本校的制服,而这几个女生离开后,刚才一直被挡在后面没露面的女生也露出脸。 是还在回家反省期的乔恩。 乔恩离着没几步的距离朝她做了个碰杯的手势,俞斐眉眼挂着股燥意,始终冷眼和她对着。 这时候江矜从学校出来,乔恩错开眼和她打招呼,她似乎也感受到一种电光火石的氛围,走到乔恩身边的同时目光寻到俞斐。 她没多看,离那个挑染的女生远几步和乔恩说话,看样子是在询问怎么回事。 那几个女生结队走到俞斐面前,打头的化着妆,唇涂的亮晶晶,张嘴就是:“俞斐,勾引别人男朋友你是真在行啊。” 另一个跟着接:“对呗,狐狸精。”伸出手往前戳:“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啊?” 俞斐侧了下身,那女生扑空,被旁边手疾眼快拉住,竖起眉要发作时,俞斐视线从那边收回,落在她们脸上:“说人话。” 几个女生一下就停止调侃和嘲讽,齐颈短发的女生像发现什么天大的乐子似的,抬高音量:“什么是人话,你说两句让我们听听呗。” 这下引得周边小范围内的学生都注意到这儿。 化妆的女生冷笑:“都当小三了还傲呢。” 俞斐把衣服换了个手拿,重复刚才的话:“最后一次机会,说人话。” “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啊!” 马路这边何暖还在对傅闻屿遗憾自己只一分之差就能考进一班,听到这声喊,茫然地寻找声源,结果看到了俞斐。 “哎,那是俞斐?俞斐——” 俞斐活动右手时听见有人叫她,下意识偏头看,但就是这一回头,齐颈短发女生气急败坏扯了她衣服一把,手从脖子抓到衬衫衣领,顺着惯性往后一拉,扣子瞬时绷开三颗,俞斐只觉得肩头一凉,整个左侧肩膀都暴露在空气里。 静了两秒,“我去——” 何暖嘴巴o成圆形,傅闻屿沿着他视线回身看过去。 一时间安静的可怕,俞斐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短发女生把她衣服扯开后也愣住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俞斐肩头上青黑色墨迹的图案。 刺青着墨不多,寥寥几笔线条就勾勒成型。 那是一个张着巨口,獠牙外露的狼头。 凶神恶煞。 和俞斐此时沉得吓人的眉眼如出一辙。 天还没黑,但微微有些沉,学校门口放学的,接孩子的,没有一个人的目光不是朝着这儿聚拢。 探究、疑问、嫌恶,有的家长在看到后转而绷起脸训斥孩子,而有的学生看到后则满眼兴奋地跟身边没看到的人比划。 指尖麻,脑子也发麻,浑身血液都叫嚣着沸腾,缓呼出口气,抬手把衣服拉上去,近来发生的事,已经超过情绪阀值,没有一件是不令她腻烦的。 那几个女生由何暖的声音看到愈来愈近的傅闻屿,有点儿怕,抿唇面面相觑,但乔恩过来了。 像是怕赶不及看这热闹似的,乔恩拨开几个女生,迫切地注视着俞斐,脸上是幸灾乐祸的笑:“真活该,勾引别人男朋友的小三不就该这个下场吗?” 俞斐没表情,就这么冷睨着她,听她说完,在乔恩还洋洋得意要说下一句时,右手抡圆了就是一巴掌。 特清脆的一声,乔恩被扇得上半身和头都偏过去,有两三秒钟没回过神。 她身边的几个女生也都懵了,人群里惊呼声水波纹一样震荡开来。 乔恩头一偏,她身后还在原地的江矜就进了俞斐的眼。 俞斐在这两三秒内和她对视。 江矜眼里装满了漠视,将置身事外诠释的淋漓尽致。 “俞斐!”乔恩喊。 “乔恩!”俞斐盖着她的音量说,“诬陷人之前要找证据,没有,那今天这打你就得白挨。” “你勾……” “我女朋友勾引谁?” 乔恩声嘶力竭的喊声被突如其来的一个男声压停,周遭更是静到没声。 而俞斐腰侧一紧,就感觉到一只手不轻不重地箍住了她半个腰。 “你女朋友?!”乔恩被眼前这出亲密举动扎得眼睛疼,恼怒掺杂着责问,手指向俞斐,瞪着傅闻屿发问,“你们谈了?!我怎么不知道!” 傅闻屿手上用力,把俞斐往近带了下,难得回答她:“怎么着,我谈个恋爱还得人尽皆知,昭告天下?” 然后说:“乔恩,我上次说的话你没听,那就回家听你爸怎么跟你说。” 何暖在一旁添火:“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搞个男朋友整天勾三搭四的,他今天来骚扰俞斐,你还替他颠倒黑白,你可真够爱的啊乔恩。” 乔恩简直要爆炸了,但嘴张开还没骂出口兜里的电话铃声就响,她挂一次响一次,最后接通时没好气地吼一句:“爸你干嘛!”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乔恩的神情很快就变了,对着电话震惊道:“什么叫强制休学?!” 随后什么都顾不得,握着手机到路边拦车,群龙无首,那几个女生也跟着悻悻离去。 傅闻屿的手还揽在腰间没放开,周围人群投来的目光每一道都那么热,但俞斐仍能从中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 没有任何意外的,视线的主人是江矜。 她的眼神终于有所变化,紧紧盯着傅闻屿,完全无暇顾及俞斐丝毫。 俞斐也终于从她紧张的有如实质的目光中,析出点能让自身舒畅的因素。 所以此时此刻,理智已经不再重要,连日来积压的情绪找到了缺口,俞斐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也带着赌气,跟傅闻屿跟江矜也跟自己,更跟所有看不惯她的人,对江矜展开了一个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谁都别舒服,谁都别想再安稳渡过接下来的高中生活,谁都别如意了。 她没挣脱傅闻屿的手,连半分都没挪动。 而目光,一瞬不瞬地直视着江矜。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我来了!写到最后有点迷离了,重看修改了几处措辞 第33章 狂欢 第33章 狂欢 校论坛是当时就炸了的, 但俞斐无暇看,因为那时候她正被傅闻屿发动的攻势缠住。 事后琢磨过来这狗东西给她下套。 他一通电话给离校门口就差一脚油的冯叔支了回去,非拉着她坐出租。 上了车头一句是:“师傅慢点开。” 司机瞧着眼前堵的没缝钻的马路, 回头想说现在晚高峰想快开都不行。 但傅闻屿的第二句已经对俞斐说出口:“怎么办。”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怪稀奇的,他向来是应对“怎么办”的人。 俞斐降了半扇窗,揉着额头, 没想太多:“什么怎么办。” “今天我话说出去了,明天全校都得知道。” “所以?”车停红灯前, 风滞在车外吹不进来,俞斐听得头痛, 甩给他一句,“直说。” 他才握上她的手讲:“所以我俩就先这样?起码能替你挡些有的没的。” 他用的是江矜曾对他用过的那招迂回战术。 俞斐手动了动,没抽出来, 窗外霓虹不及他这句话有趣,目光捕捉到他帅脸上的严肃,想笑,但忍住了,压着嘴角回:“行。” 当局者迷这话放傅闻屿身上没错儿, 他搞左了,真假对她来说没什么分别, 左右都是冒着被徐曼禾发现的风险。她今天那态度意思也明摆着, 校里校外的人都明白, 就他一个当事人生怕她反悔, 退而求其次的要趁着这会儿功夫把人拴牢。 但他又说:“那情侣要有情侣样儿。” 坑挖的浅,俞斐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嗯,怎么个情侣样?” 他摆弄她手,五指插进她的指缝, 两只手十指相扣后放自己腿上,得寸进尺地说:“牵手,一起吃饭,还有接吻……其余的想到了再补充。” 所以说在傅闻屿这儿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前几句根本不像他的委婉原来是在为更过分的这里做铺垫。 司机常年在学校门口拉客,对高中生们的这些早就见怪不怪,耳朵一听一过,瞧一眼后座两个长得金童玉女似的,甚至还放了首小甜歌。 “……”手暂时抽不回来,就着交握的姿势用指甲扎他手背,扎出四道月牙印也不躲,反而握得更紧,俞斐就吐槽,“我看你确实有要昭告全世界的意思。” 他挑眉:“嗯哼。” 俞斐白他一眼:“真挺精的你。” “你男朋友,能不精?”他顺杆爬得快,接着说,“一会儿去我那吃,我做。” “?” 车载音乐突然变小,司机目不转睛地开车,但耳朵动了动。 俞斐警惕地盯傅闻屿,抬起受伤的左手小幅度指他:“适可而止傅闻屿。” 她炸毛的模样惹得傅闻屿轻笑,笑的特舒畅,松下肩身往后靠,手仍握着她的,拇指摩挲着,闭眼回:“逗你的。” 对他的恶劣玩笑不予置评,俞斐“嘁”了声,别过头,街景在眼里倒退,夜风徐徐吹拂面庞。 一路上,脸颊是清凉的,而手心是热的。 但真是做什么事都寸,回到宴景一进门,以往他们推门就迎上来的杨舟,此刻站在餐厅。 而餐厅灯亮着,一个穿着黑色真丝睡袍的女人正坐在主位用饭。 她头发松挽个髻,全身上下没戴一样首饰,那张和傅闻屿有六成像的脸上没有情绪,精致的像个仿生机器人。 见进来的人是俞斐和傅闻屿,她放下汤匙,朝他们落过去一眼,不冷不热地招呼道:“回来了,过来吃饭吧。” 杨舟说徐曼禾要回来,但俞斐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其实是俞斐第一次见她,一直以来都是电话沟通的人出现在眼前,且还是在今天。 这边她刚跟傅闻屿在校门口勾搭上,转头不过半小时人家妈就回来了,让俞斐有种做完坏事后马上就被抓包的感觉。 俞斐叫了声徐阿姨,傅闻屿立刻垂头看她,视线在她和徐曼禾之间来回走一遭,从鼻腔哼出声笑,俞斐瞥他,一把抓过他下车时顺手拎过去的制服外套。 徐曼禾点点头,目光淡淡停在外套上片刻,再移到傅闻屿脸上。 傅闻屿则把书包扔沙发,不慌不忙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扯开领带,解两粒衬衫扣子,去了趟卫生间洗完手进餐厅。 他拉开主座右手边两把相邻的椅子,坐在其中离徐曼禾近的那个,很平淡地说:“妈。” 徐曼禾两手搁在桌下腿上,全程注视着他这一套动作,表情说不上高兴还是生气,因为一直都一成不变,冷冷的,听到这声“妈”后,才拿起筷子,给他夹了菜,再侧额对杨舟动了个眼色,杨舟秒懂,掀盖盛两碗汤放傅闻屿桌前和他旁侧。 场景很诡异,有点窒息,俞斐轻吸口气,洗了手也过来,但她没坐傅闻屿拉开的那张椅子,而是坐到他对面。 俞斐落座后徐曼禾开口:“吃吧。” 傅闻屿早在她出声前就夹了块肉排到盘子里,还抬手把多余的那碗汤放到了俞斐手边。 饭桌上一句话没有,只有餐具相互碰撞的声响,吃到中途,徐曼禾递碗给杨舟,杨舟盛汤的时候,她才问:“俞斐,来新学校还适应吗?” 俞斐抬头,餐桌上两道视线同时看向她,她看着徐曼禾说:“还好。” 结果桌下她的脚踝就被什么轻轻摩擦了下,她面不改色地往回收腿,余光略过傅闻屿,他正没事人似的扒饭。 “功课跟得上吗?” 收到一半的脚又被勾回去,皮质的拖鞋顺着她小腿肚慢慢往上滑,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傅闻屿半点不受影响地吃着,吃相还巨好,俞斐咬了咬牙说:“跟得上。” 徐曼禾接过汤碗,舀一勺吹了吹:“同学之间相处呢?” 俞斐没敢用力,另一只脚凭直觉轻踹过去,但落了空,反而两只脚都被锁住,她能感受到对方突出的踝骨硌在她的小腿上,坚硬且热,缠得她动弹不得,嘴上还得回:“……也还好。” 听出她话里的停疑,徐曼禾放下碗抬眼,又问了一遍:“是吗?” 俞斐当即停止桌下的较劲,任由那双腿夹着她,心砰砰跳,面向徐曼禾回:“是还行,都刚认识没多久。” 徐曼禾眼神在俞斐脸上停留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桌上又回归平静,她没留意到桌下的这场拉锯战,喝了两口汤后说句“你们慢吃”就离座上楼了。 她一离开,俞斐霍然起身,椅脚摩擦地面发出不小的“喀啦”声,正在上楼梯的徐曼禾往下望了眼。 俞斐压着情绪放筷,眯瞪一眼傅闻屿,意思是你完了等着吧。 傅闻屿靠椅背半仰着头看她,眼里带笑,嘴巴慢悠悠嚼着,一副招人打的欠样儿。 等徐曼禾上楼梯的声音消失,俞斐伸出食指指了指他,扭头回客厅拎包上楼,走得步履生风,杨舟不明所以地问这是怎么了,傅闻屿笑着摇摇头。 一到屋就关门反锁,书包扔地毯上,拿出手机给微信名为“y”的人发消息。 “变态!” “流氓!” “你是不是发神经!” 她连番轰炸,傅闻屿都津津有味品着,对她这几句骂特别受用。 笑够了才回:“多骂两句。” 不吃鱼:“你妈知道你这样?” “不重要。” 不吃鱼:“你要点脸。” “那能追到你么?” “你那么难追。” 这回发过来一个炸弹的表情包。 他回了个爱心。 对面直接扔过来十来个炸弹表情包。 傅闻屿就笑,划拉着聊天记录等了会,没动静后打字:“明早我叫你起床。” 不吃鱼:“不用,滚啊!” “用,明天早起,你手要换药,我约了医生。” 这下对面没回复了。 傅闻屿边回屋边往上翻了翻,截图发了个朋友圈,抬手搓了搓鼻梁。 朋友圈发完没两分钟,范司胤电话就过来。 他那边很吵,周围人不少,七嘴八舌的,傅闻屿一接通,他就喊:“哥们你咋了?让人盗号了?” “没。” “那你朋友圈里是啥啊,一堆炸弹表情包的聊天截图什么意思,谁给你扔的,季晋禹?!我就知道这死玩意就是不能安生,你等着我……” “不是他,早删了。” 对面话筒里稍安静点,应该是换了个地方,但还是有几道聊天声,有一个说:“别是人小情侣唠着玩呢,咱们疑神疑鬼的。” 傅闻屿说:“是。” 范司胤:“是啥?” “我洗澡了。” “哎你——” 电话挂断放桌上,拿了浴巾进浴室,徒留范司胤的电话一遍遍打进来。 …… 骂完傅闻屿,冲了个澡后俞斐才腾出时间看论坛。 她头发半干垂在胸前,几小股水珠顺着发尾洇湿吊带背心,拿毛巾胡乱擦两下后随手扔椅子上,起了罐气泡水坐阳台摇椅里开始刷论坛。 顶头的帖子已经爆的不行了,一刷新就有几百条评论出来。 标题是:【聆川风云人物大赏第二弹:三角恋之哪两位能终成眷属】 是个记录贴,并非今天才发,发帖时间是这次暑假开学一周后,热度一直不低,直到下午放学后又被顶上新高。 帖子以记录时间线的形式记录了楼主所知的,俞斐和傅闻屿还有江矜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无数个小事被记录成连续剧一样,帖子下面的回复良莠不齐,既有磕的也有骂的,甚至还由此延伸出了分析贴的链接。 俞斐看了几条,还都挺准确,没什么添油加醋。 评论也根据帖子里的时间线讨论的热火朝天: “终于有人拿下傅闻屿了,还以为毕业前见不到呢!但是我也挺羡慕傅闻屿,俞斐那么带劲被他都给拐到手了,真牛。” “俞斐那个脾气……他俩真能好长久吗?她今天打乔恩的时候好吓人。” “那你被欺负了就干等着不还手?” “点了。” “哎别吵架,最惨的感觉是江矜呢,有人知道她和傅闻屿到底怎么回事吗?” “楼主回复里去找,江矜和傅闻屿根本就没什么接触,不知道怎么传出他俩之前在一起的事,奇怪。” “还真是,一年都没和俞斐一个月的交集多。” “会不会是楼主没记全啊?” 底下评论以文字居多,有一条带图的特别显眼,俞斐喝了口饮料点开,有人拍了今天校门口的江矜。 一张半身照,风恰好扬起头发,挡住了点她没露出多少的侧脸,表情不明,但整个人就是透出种落寞和孤寂。 附文也是这么写的:“江矜出局了,看起来挺失意的样子。” 下边回复:“好可怜,但也别伤心了,她的对手毕竟是俞斐啊!” “是咯,输给聆川校颜一真没啥好难受的,而且不还是傅闻屿追的俞斐嘛,这样一来江矜也不算输,是根本没赢过,连起跑线都没站上呢。” “我去,你这话好伤人,不用恶意这么大吧。” “我这叫翻身农奴把歌唱,你没看见之前论坛都怎么说俞斐吗,比这难听一百倍都有了,而且点开一个头像看主页直接就暴露属性,全是夸江矜骂俞斐的,现在说江矜两句这个你们就受不了啦?” “终于有人说句公道话,我上次去食堂,有人插队,还是俞斐替我挤回去,人真的挺好的,我都没敢往论坛发,可怕有人追着我骂了。” 刀落到自己身上才能感觉到痛,而有些发声要等到尘埃落定后才能浮现。 小气泡不断炸开在口腔,俞斐慢慢翻着。 校论坛里不断加温,沸腾的评论一条条溢出,这些观点里以前见过的没见过的纷纷借着这次事件涌了出来,好像一场无所顾忌的争吵盛会,全在狂欢着。 作者有话说: 初见端倪的朋友圈 第34章 新面孔 第34章 新面孔 卧室幽暗, 空调运作着,晨光从窗帘缝爬到只有一根细带子的肩膀。 俞斐有个习惯,不管季节冷热, 睡觉绝对不穿长袖,没什么别的原因,单纯觉得有种束缚感。所以她屋里空调除了温度适中的季节外, 几乎常年开着。 她此时侧躺着,一只胳膊抱着枕头, 黑发有半数压在身下,腰间薄薄搭一层软被, 睡得沉。 手机“嗡”一震,弹出条消息。 y:“醒了吗?” 微弱的亮光照着她高挺的鼻梁,没醒, 眼皮动了动。 屏幕变黑,五分钟后,敲门声伴随着闹钟铃声一起响,闹铃比以往早了十分钟。 响了五六秒,闭眼关闹钟, 安静一会儿,门外又响起有节奏的三声叩门声, 不急不缓, 但没有杨舟喊她“俞小姐起床了”的声音。 闹钟隔了一分钟后再次响起, 叩门声也跟着再响了三下, 终于被连番的噪音吵得从混沌中苏醒,半睁着眼把一溜还没响的闹钟全关了,朝门口回一声:“别敲了。” 门外停顿一会,接着是傅闻屿清冽的嗓音:“下来吃饭。” 然后脚步走远。 俞斐从床上坐起来, 捧着脸缓了两分钟,根据自己晚睡且早起的状态预判,今天的课又不能好好上了。 时间很早,徐曼禾还没醒,房子里的佣人已经开始一天的工作。 厨房里阿姨已经做好早点,但餐桌上摆的是傅闻屿运动完从外打包回来的早餐。 她从中挑了个奶黄包,人还是没完全醒过来,脑子昏昏沉沉,机械地嚼着,吃完一个再拿第二个时,傅闻屿坐过来,笑了声,塞杯豆浆到她手。 她看他,他刚回房间换了制服,发梢沾着水,似乎是冲了澡,一身的神清气爽。而她像被吸干阳气,赶着时间用半温偏凉的水洗了个澡也没彻底洗清醒,眼皮半睁不睁的。 收回视线,嘴唇印上杯沿:“笑什么。” 豆浆带了丝甜味。 “笑你呆,像行尸走肉。”他咬口酱肉包,刷着手机回,“早起这么会儿就不行了?” “哦——”俞斐拖长音说,记忆里还留存着昨晚这张桌子下发生的事,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里头豆浆跟着震,她不管,接着吃奶黄包,“哪有你厉害啊好学生。” 没理她这句阴阳怪气,他嘴角扬着,专心致志刷手机,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俞斐顺手接,没问他低着头怎么知道自己嘴上粘了东西,擦了擦上唇的豆浆渍。 吃完离桌的时候徐曼禾从楼上下来,脸上敷着面膜,依然是昨晚那副冷淡的样子。 “徐阿姨。”俞斐说。 徐曼禾手指整理多余折起来的面膜边,缓步下楼梯,举手投足透着优雅,闻言应了声“早”,再没多余的话。 但傅闻屿没出声,他在玄关换鞋,换好后置若罔闻地推门出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巧的是徐曼禾也没注意到他似的,像是再正常不过的相处方式,坐到沙发上闭目养神,让杨舟把桌上这一堆外来的食物撤下去,再从厨房上阿姨做好的早餐来。 俞斐弄不明白他们母子之间的小九九,拿了包出门。 本来打算在车上补觉,一拉开车门座上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戴着副无框眼镜,和俞斐四目相对后推了推眼镜冲她笑笑。 迈上车的那条腿没动,看驾驶位上坐着的是冯叔没错,车也是每天上学坐的那辆,那么这个男人又是谁? “傅……” 名字还没完全叫出,傅闻屿的声音从最后排传出:“上车。” “这是谁?”俞斐手扶着车门。 “医生。” “……” 所以他昨晚说的约了医生是把医生约到自家车上,而不是医院。 怪不得没比平时早走多长时间。 医生说她愈合算快的,为了防止留疤,纱布拆下来换了湿性愈合的敷料,叮嘱她不要做大幅度的动作。俞斐表面听医生说着,实则已经昏昏欲睡。 换完药回学校,冯叔载着医生去了医院。 刚进校门口,傅闻屿手捞着她胳膊想牵手,俞斐没给他牵,说这是学校,注意风纪。他说那放学了给不给牵,顺理成章受了一记白眼。 手没牵成,人成门神了,接下来一路上傅闻屿就走在她身侧,从小径到艺术楼门前,一边肩上两个书包,走得闲庭信步,招摇得很。 俞斐拿他没辙,迎接着一路上似看非看的目光,和走远后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的“喔”,带着门神进了艺术楼。 走到声乐一班门口,她先站到门前,半转了个身,冲他伸手:“包。” 班里像按了暂停键,坐着站着的全静静看向他俩。 俞斐挡了他大半个身子,他近前一步,暗戳戳在她班人面前亮个相,摘了书包递她。 俞斐没发觉,她注意力在包上,书包重量不对,也有点鼓,她垂头看,傅闻屿这时说:“你今天中午的时间归我。” 赶在俞斐那句“你想得美”没说出来时转身离开,潇洒的不成样子,班里人这就开始小声调侃,但都没什么大动作和过激的话。 回到座位打开书包扣,从里掏出盒葡萄。 一串,红皮儿的,一颗有乒乓球大,个个儿挂着水珠。 她之前暑假跟着秦砚琢陈继去日本玩的时候吃过,依稀记得叫什么罗马红宝石,贵的要死。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透明盒子上粘着纸条:中午一起吃饭。 俞斐打字回他:“幼稚。” “我中午吃食堂。” 那边秒回:“和你一起。” …… 之前没觉得傅闻屿会是个粘人的性格,至少他那股和他妈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对谁都冷的劲儿,就不像是能有这种反应的人。 姑且认为是傅闻屿的盲盒属性,被她开出来了。 半天下来,俞斐没出班,下课了就一个人形成一条流水线,坐位上剥完葡萄吃葡萄。班里还好,都正正常常上课,没因为班里有个风云人物,且这人昨天还造就了论坛爆贴盛况就议论个没完。 但俞斐总觉得是陆微佳压着的缘故。 艺术班其实没怎么大刀阔斧地换班,因为班少,很多学生都还在本班待着,以至于让俞斐有种错觉,陆微佳之前可能打遍她们班无敌手,所以班里人才这么听她话。 她这么想着,陆微佳就从外边回来,递了张表给她。 表头“住宿申请表”几个大字。 “我问班主任了,她说班里只有你是新申请的,已经按原来的排好了宿舍,要住宿的话就得和别班合住。现在各班在拢新申请住宿的人,你先填表……” “不用了。”俞斐说,“谢谢班长,我不住宿了。” “嗯?”以为她是嫌慢,“时间不长,也就两天。” 俞斐把表推过去,想了想说:“家里不让住。” 也算这么个事儿,傅闻屿这人肯定想方设法阻挠她住宿。 再者,木已成舟,她再怎么张罗着住校也没什么意义了。 …… 接下来一个星期,论坛又多了数张俞斐和傅闻屿在一块的照片,帖子依旧爆着,校里嚼舌根的大有人在,但都收敛着,因为一旦有些歪曲事实的发言出现就会被立马抬走。 比如总有零星几个帖子爆料俞斐在前一个学校,也就是铭盛高中的黑料,不知真假,有些因描述的过于偏激,有的连审核都没过,更别提发上来了。 被抬的多了就有反应过来的,说俞斐暗箱操作的太明显了,然而一想到暗箱操作的人最有可能是谁,就都不跳脚了,没话说了,毕竟乔恩是真的没再上学来。 但校内永远不缺谈资,总被谈论的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赵沉欢是最低调的,顶着一张半点不差傅闻屿的脸,说他说的最多的竟然是总请假这个事儿,说是这次月考过后一直没来,不知道又怎么了。 再一个是没绯闻,如果说傅闻屿生人勿近,那赵沉欢就得更上一层,生人都近不了身的那种,女生尤甚。这样一来关于赵沉欢更没什么能臆测的了,说来说去最终还是绕回了近日的大热话题,聊起了江矜。 但江矜这个人很神秘,能说的实在太少,没见她跟谁发过脾气红过脸,人淡的不甜也不咸,冰泉一样的人物。 和傅闻屿长达一年的恋情绯闻被俞斐终结后,身边还是不缺人追捧,一点不狼狈,哪管她背地后哭没哭,表面一直都过得风生水起。听说这会儿忙着竞争学生会主席和操办学校艺术节,给人一种恋爱吹了那就搞学习搞事业的女强人模样。 要说还有没有别的变化,那就是失去了乔恩这条臂膀后,她身边空缺出来的那个位置,很快被一个艺术部的新人领占了。 有人见过她身边跟了个新面孔,但都不认识,只知道是艺术部的,也是转学来的,至于叫什么哪个班的,一概不清楚。 而俞斐那晚后没再看论坛一眼,她深谙那玩意儿看多了会降智的道理。 图奈倒是吃瓜吃爽了,把聆川论坛当下饭菜,给她发过不止一篇论坛的讨论贴,再配上“哈哈哈你们学校的人太有意思了”以及“xx楼说的是真的吗”等文字。 她一个都没点开,每天研究着学校食堂菜单和港城各处好吃的饭店,也因此才知道原来食堂有单独的一层专门对艺术部开放,虽然全是一些减脂餐。 同时这一个礼拜也因为伤口的原因,她一点刺激性食物没沾,一个是自己注意着,外加上傅闻屿也看得紧,顿顿跟她吃,不论食堂还是校外,每道都挑好了,比她还怕她手恢复不好影响弹琴。 但该说不说,傅闻屿挑的确实好吃,导致她在忌口期还胖了两斤。 就这么着到了一周后的周四,俞斐手好的差不多,学校筹备举办一年一度艺术节的消息也传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坏女孩 第35章 坏女孩 班主任抽签决定谁出演艺术节时, 俞斐正在艺术楼五楼东侧阳台,难得享受会儿没人打扰的宁静时光。 上节乐理课,她上完来楼上找间琴室复健, 弹了会儿,一曲下来很顺畅,没退步。 对自己状态还算满意, 就盖了琴盖出来。 正是午后,天色像斐济的海一样瓦蓝澄澈, 几条云丝将这面蓝色玻璃切分成几块大碎片,港城断断续续的阴雨天告一段落, 久违地迎来了一个爽利的晴天,光是被阳光照着就让人心神舒畅起来。 俞斐站在这片天空海面下,长发披肩, 胳膊攀着两个手掌宽的阳台面,手边搁着手机和一罐插着吸管的椰子水。 风来的是时候,不大不小一阵,省去了她抬手拨发。这会儿大课间过半,学校里塞满了说话声, 活跃得不行。 手机震两下,新的班级群有人发了两条消息, 没看, 被楼下人来人往引了注意。 空地上全是十六七岁的学生, 在教室憋的难受, 都跑到树荫下追逐逗闹,一点也不困的样子,活力四射的俞斐自愧不如。 相比之下,越来越觉得自己和他们在同一片天地, 却身处两个世界。 然后就深感自己被蹉跎地老了,上完一天课再解决好乱七八糟的事,下了课就想窝在位上睡会儿,要么刷会手机,每天回宴景还要观察徐曼禾是否知道她和傅闻屿在她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真没精力像这样青春洋溢。 累得够够的了,所以能有闲功夫晒太阳已经很满足了。 咬着吸管喝一口椰子水,抚摸着只余一道泛着白痕的手心,想徐曼禾这几天的态度。 徐曼禾回来的这些天,停止了杨舟说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出差的工作狂模式,工作节奏突然慢下来,估摸着是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平常偶尔在家开个线上会议,出门也只是跟与她同龄的贵妇一起逛街保养练瑜伽,早起早睡,生活比俞斐这个高中生还要规律。 也有晨练,但和傅闻屿的时间完全错开。 往往都是傅闻屿晨跑回来后,她才悠悠下楼,等她跑完,房子里该上学的也都上学去了,一天见不到几面,就是见了也说不上半句话。 貌似这一个多星期他们三个人会面时,加在一起说过的话都不超过二十句,而俞斐竟成了说话最多的人,因为她每天早晚都得叫上一句“徐阿姨”。 徐曼禾不关心他们的学习,生活上也不多过问,把冷淡完全贯彻。这样显得杨舟对他俩特别唠叨,不仅嘱咐天冷要加衣,还说学习要努力,弄的他们两个反而更像是杨舟的孩子。 任谁都知道这样的家庭关系非常诡异古怪,但傅闻屿没说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俞斐也没问。 反观别墅众人,杨舟适应的最好,不能说是适应,他是属于习惯,太过习惯这种相处方式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怪异。 其余的佣人就没那么好了,俞斐观感里,他们应该比她还更难熬一点,因为徐曼禾极度洁癖和挑剔。 家里必须一尘不染,佣人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打扫,但凡出现一根掉落的头发,他们就要承受雇主的冷眼和“谁来给我解释一下,这里为什么会有头发”的问话。 用餐方面更是苛刻,有专门的营养师搭配菜谱——她只按照菜谱吃,连用什么油都要完全按菜谱来,三餐用量卡得非常死,严格得像当红艺人。 以上这些是周末徐曼禾出门打高尔夫,俞斐在庭院泳池边休憩时,听两位快要崩溃的佣人偷偷说的,说的时候她躺在躺椅上,身材薄得像片纸,匿在阴影里,他们没发现她。 所以吐槽时还穿插了诸如“俞小姐和少爷也听挺内个的”“三个性格古怪的人”“好压抑”“太恐怖了”“这里是精神病院吗”之类的话。 俞斐听着,没找他们茬,觉得他们说的也还蛮对,带入打工人视角,碰到这样的雇主家庭,估计天都要塌了,好在有过高的薪水能中和一下痛苦的情绪。 总之都不好熬就是了。 唯一不吃压力之人是傅闻屿,喊“妈”要看心情,心情不好对徐曼禾直接按陌生人对待。这还不算什么,他甚至想把和俞斐的关系搬到明面上,猖狂到如果不是俞斐拦着,他就要在他妈面前明牌的程度。 和徐曼禾一起吃饭时,俞斐再没坐过他正对面,而是往旁边错一个位置。他嘴上说下次不了,俞斐当然是不信,他在她这的信用值已经清零。 然而饭桌上确实不搞小动作了,仗着不和徐曼禾住同一层,每天晚上拿着书本敲她房门,不开就一直不紧不慢地敲,敲得人心痒,搞得像偷情一样。 给他开了门就美名其曰给她补习功课,补着补着嘴就不老实,总是说些俞斐听了想掐他的话。 昨晚,他敲门时俞斐刚从浴室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腰细腿长,穿的很清凉,浑身水汽的瞥他一眼,没说话,留给他一个风情万种的背影,去这个房间她最爱的阳台摇椅里盘膝坐着。 他进来先是扫了眼她的短裤和工字背心,轻车熟路抄起遥控把空调调高两度,漫不经心说:“拿昨天的卷子过来。” 青柠味薯片“咔嚓”一声咬碎,俞斐眼都不抬:“不拿。” 她还没忘昨天晚上他说要给她讲卷子,她真有道老师都给她讲不明白的题,指着问他,结果他说听不清,挪着椅子,把她挤到挨墙边,腿贴腿地给她讲。 当时房间凉快,她沉浸式解题没察觉,最后按着他讲的解法解完,成就感还没冒出来就发觉大腿很热,低头一看,两条只穿着短裤的腿,一粗一细,贴得严丝合缝,而他人呢,脸朝她这边,半个上身支桌上睡着了。 “你今天再在我这睡着,给你踹出去。”薯片嚼的咔咔响,手臂扬着指他。 他笑:“那还给我开门?” 俞斐送他个“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眼神。 谁能受得了催命似的敲门声,真把徐曼禾敲上来,那就要变天了。 他不怕,她怕。 他解释昨晚:“白天数竞,很累。” “噢。累就回去睡。” “怕你跟不上课。” “我又不是傻子,艺术班的文化课比你们轻松很多。” 这就是彻底不让他赖着的意思了。 那本他拿来跟摆设似的书的书脊一端抵着桌角,一端在他手心,听了这道逐客令后被他拿离桌面,目光落她酒红色背心上。 笑得耐人寻味:“我喜欢你昨天那件。” 说完到门边,关门的同时俞斐拖鞋飞过来,“啪”一下砸到门上。 昨天是件领口开得很低的鸡心领t恤。 就说他不可能正人君子。 树荫下的长椅上不知道又有什么新乐子发生,女生们捧着手机嗔笑,陆微佳一句话打断她跑到天边的思绪。 “班主任抽到你了。” “什么?”有点懵的,看她手机上声乐一班群里发来的照片才反应过来,艺术部每班两位的艺术节演出名额,抽到了她和另一个女生。 有点众望所归似的,班里人都说班主任手气好,一抽就抽个门面出来。 俞斐想了想,点头说行。她这段时间没练琴,正好找个事紧紧皮。 陆微佳说完没走,而是也攀着阳台,点了支烟,俞斐说:“还有八分钟上课,我不旷。” “不是。”陆微佳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能和孟幻组吗?” 孟……幻…… 很久没听到的名字突然出现,椰子水在口腔停留一会才咽下去,有些意外,问:“你们认识?” 但这次陆微佳没有了交待她和耿昭凌关系时的爽快,只语焉不详地说:“认识。” 俞斐放饮料罐的动作放慢,陆微佳继续说:“江矜在竞选学生会主席,所对这次艺术节的筹办非常上心。我不知道孟幻为什么报名,只有艺术班是抽签决定演出人选,他们那边都是自己主动报的。” 陆微佳夹着烟,一口没抽,她的眉眼罩在烟雾后,耳边黑钻闪着光。 她好像特别清楚孟幻和江矜之间是怎样一种关系,徐徐说完这些就不出声。 俞斐思考片刻,回:“怎么帮?” 她的同意说出,陆微佳碾灭烟,瓷砖台面上留下一块圆形灰烬,抬起眼看向俞斐:“她报的是芭蕾,独舞。所以我想你可不可以跟她组一个节目,你伴奏,她跳舞。” 俞斐不说行不行,而是问:“可以跨班组?” “可以,去年有过。” “那行。” …… 日子从这之后就开始变快,但不是前一个多月比她在盘山公路飙车还刺激的跌宕起伏的那种,而是平稳推进的充实感。 她忙着和孟幻沟通选曲、练琴,傅闻屿则一头扎进竞赛小组。 两个人都忙了起来,傅闻屿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和她牵手的机会,时间长了,他的牵手慢慢演变成摩挲她手腕胳膊和手肘,循序渐进地逐步推进到某天突然嘴唇碰了下她的脸颊,反正只要是人少的地方,他就好像有分离焦虑一样粘在她身上,当然人多的地方他也同样想这么做,只不过全被一个眼神回绝。 所以练琴的间隙里脑子里蹦出来个问题:她和傅闻屿现在算什么。 情侣吗? 好像不是,他俩还没那种如胶似漆的样子,虽然外人眼里是一对到不能再一对的天作之合,但他俩都清楚,其实不明不白稳占上风。 那么,契约伙伴? 也不太合适,或者说不纯粹。原因是傅闻屿的肢体动作和言语一直在越界,超过了契约范畴。 开始那天没说明白,这时候就恼人了,处在一种不上不下的状态,进一步有限制,退一步不太可能。 成了做不了情侣实事的表面男女友。 别扭的不得了,但她现在自己没想好,也没法跟傅闻屿谈。 挺恶劣,像吊着人家的坏女孩。 转念,哦,她本来也和乖乖女好学生贴不上边,那就坏着呗。 反正没想出别的办法,先顺其自然,维持现状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离心 第36章 离心 与孟幻的会面是在陆微佳找她帮忙的第二天。 聆川校外有一家咖啡馆, 斜对着校门口,是学生们常常光临的胜地。 那会儿是午饭过后的休息时间,店里没多少人, 音乐轻缓地响。 俞斐坐在临街的窗边,点了喝的就没再动地儿,没一会儿服务生上了三杯颜色各异的果咖, 她挑其中一杯喝过一口就托起脸,数窗上贴着的小雏菊贴纸有几朵花瓣。 店里零星的几人中不乏认识她的, 隔壁桌的三个女生推推搡搡说着小话,对角的男生在她进来时就对着手机抓发型, 终于抓出个他自己满意的美式前刺后,一口闷完还剩半杯多的喝的,起身不经意走过来, 手机都准备好了微信扫描界面,但还没张嘴打招呼,一见她眉间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冷意后,愣是没敢在她身边停下,径直出了门。 店门上挂着的黄铜色铃铛“当啷”响两声, 俞斐眼里还是那朵雏菊,数到第七瓣, 镂空的花蕊中间慢慢走进两个女生, 一前一后, 错着位, 和刚才出去的美式前刺擦肩而过。 人行道两侧减速慢行的黄灯一闪一闪,车流仍川流不息。 她们走几步就要停下等车过,后面的女生即使是隔这么远也能看到她右耳一排的耳钉,她手放在外套兜里, 嘴巴嚼着东西,走得随意,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前面女生后三步的位置。 而前面的…… 圆形镂空处框不下越走越近的两个人,俞斐稍偏了下头。 前面的也同样穿着聆川制服,身形纤细,露出的长腿白皙无痕,小鹿似的大眼睛注视着从她面前飞驰而过的汽车,被车速吓得后退两步,和身后的陆微佳撞上。 陆微佳从兜里抽出手扶了她一把,女生迅速站直,心有余悸般等离得好远的一辆龟速行驶的车过去,才抬脚走到人行道末尾。 俞斐这才从她的反应中找到点从前的影子。 是时隔很久后再一次见到的熟人,孟幻。 还是那副文静柔软的样子,但和之前完全两个风格。 怪不得上次在体育馆没认出她,她剪了短发。 发梢在脖子一半的位置,刘海盖住了她原本光洁的额头,显得更乖了。 坐下后俞斐还没说话,她就突然开口,声线软的像条毛绒绒的棉线:“我想试试。” 俞斐没琢磨出她要“试”什么,又听她继续说。 “总要有所改变的。”她说,“有个人和我说,即便我成绩再好,如果不改变,也还是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在这个人说之前,是你给了我想要改变的勇气,所以我想试试。” 她的眼里有怯,但更多的是坚毅,看向俞斐的时候眼睛在闪光,有一种想用这条细棉线织就宏图的凌云壮志。 俞斐在她说“有个人和我说”时,视线落向自从孟幻进来后就再没开过的玻璃门外。 陆微佳靠在门边,双手插兜,慢慢吹出个泡泡。 泡泡变得很圆,从粉色变成乳白色,在爆炸前被舌尖勾了回去。 “很高兴你想改变。”说完推杯喝的给孟幻,“不知道你们喜欢喝什么,刚好有三杯的套餐。” 说完朝店外的陆微佳侧了侧头。 孟幻没顺着看过去,手指被杯壁液化的水珠染湿,声线由毛绒绒变得更软,像炸毛的猫尾巴:“她说进来会……想吸烟,嗯,我们谈就好了。” 她有点不自在,不好说是为什么。 “好。”俞斐不强求,但好似懂了她们之间的款曲,转而问,“你想跳什么曲目?” “你先选吧。”孟幻很快回。 俞斐摇摇头:“依着你来。” “我不懂芭蕾,如果我选,百分百会选自己熟悉的曲子,但能不能合上你的舞说不定,而且也不符合我这次想跳出舒适圈的想法。就像你说的,我也想试试新的。” 她需要快速找回状态,颓唐不是她当下的人生主题。 同时校内有相当一部分人对她转艺术班这回事嗤之以鼻,觉得她一个浑身是刺的问题学生,除了会打人还能会什么,不过就是智商有限,文化课实在拽不上去才托关系转到艺术班,凭着艺术特长最后好歹能混个本科或者方便出国留学镀层金罢了。 毕竟他们这层圈子,谁小时候家里不给培养点艺术爱好啊,只不过都不拿着当主流学习而已,考个大学还是绰绰有余的。 是以想必这次有不少人在等她犯错出丑,那她就必不能让他们如愿,偏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给这些人看。 孟幻思索片刻,给出个曲目,俞斐记着名字,拿出手机想搜这首芭蕾舞曲的时候,看到信息栏五分钟前的一条消息。 y:“还没谈完?” 回:“在聊,等一下。” 然后边喝那杯涩苦中带着青提味的美式,边搜了曲子,听完说可以。 敲定好曲目后又约了一起合练的时间,孟幻提前离开,走的时候陆微佳走进门里拨了下铃铛,俞斐和她相视,她回俞斐一个响指,笑意藏不住,而后又和孟幻顺着那条人行道回了学校。 俞斐没立刻走,而是给傅闻屿发消息。 不吃鱼:“你不是和小组那帮人吃?” 那边秒回:“有人不吃海鲜,我说我也不吃。局散了。” 呵,说谎大王非他莫属。 故意问他:“你不吃?” y:“吃。” “最爱吃鱼。” …… 一排白眼发过去。 不吃鱼:“皮痒?” y:“等着你揍。” 真的很欠揍,俞斐想回下次就打你脸,看你少了这张不管做什么错事都能让人消一半气的脸破相了还敢不敢嘚瑟。 字打半截,门口又一声铃铛响,没在意,手上继续打字。 脚步声是朝这边来的。 下一秒,面前一片阴影覆过来。 桌上跟着多了一个不小的打包袋。 他招呼服务生撤掉喝的,给自己点了杯冰美式,一坐下就一身懒劲儿,跟被最近的竞赛耗光精气神似的。 俞斐说又不是cmo,那么拼命干嘛。 他拉开打包袋的拉链,一秒认真,回:“青源高中也参加。” 他这认真的架势像那学校是什么名府,有必须要打败的理由一样。 俞斐回想了一下。 青源,好像就是个普高而已。 哦,体育馆那个倒霉蛋的学校。 看她回忆起来的样子,傅闻屿接着说:“我要我的名字以第一名的位置出现在青源告示栏里,让韩锐只要看到我名字就想起自己有多比不上我。” 盒子被他从打包袋里取出来,盒盖拿开一瞬间俞斐味蕾就被勾起来,那杯果咖在口腔里留存的味道变得分外寡淡,胃里也突然感觉空落落的。 食格里最吸她眼的是那道鳗鱼鱼籽炒饭。 盒盖上是近几天天他带她去的一家日料店的logo,当时点了很多,她吃完后对这道炒饭的点评是还不错。 他放这些到她面前,俞斐接过勺子吃了口炒饭,嚼完眯了眯眼,看只有一份餐具,问他:“你不吃?” “刚被范司胤拉着吃过了。” 又吃口炒饭,才想起说:“韩锐,你不说我都忘记他名字了。” 傅闻屿笑了笑,看她一门心思都在吃饭上,不跟她再提韩锐的事,问她这次新点的这几道怎么样,评价评价。 俞斐饭里抽闲,依旧说三个字:“还不错。” 然后就专心吃饭,服务员上咖啡的时候没抬头,店里人渐渐多了没抬头,傅闻屿一直在对面翘着腿喝着咖啡看她吃,她也没抬头。 吃的差不多,咖啡也见底,最后一勺蟹肉蒸蛋进嘴时,桌上两只手机先后响了声消息提示音。 一般这么响不是学校往班级群里发了什么通知,就是杨舟给他俩都发了消息。 果然,两人都收到杨舟的一条微信。省去称呼后的内容一致:“夫人今晚的飞机飞加拿大,晚饭一起吃,她有事要说。” 徐曼禾的小长假结束,家里最高兴的大概是最近瘦了一圈的佣人。 俞斐也稍感放松,回复好的。 傅闻屿则没所谓的态度,手机都没拿起来,平放在桌面上回了杨舟俩字:“可以。” …… 庭院内灯火通明,佣人们待在各自该待的地方,严阵以待徐曼禾出差前在别墅的最后一段时间。 俞斐进门时,徐曼禾和回来那天一样,坐在主座,杨舟正给她倒红酒。 餐桌摆了一长桌西餐,俞斐中午吃的有点顶,这会儿食欲不高,破天荒地坐到傅闻屿对面。 徐曼禾等他俩都落座后一人撂一眼,终于说出了几句嘱咐: “都自己管好自己。” “有需要的和我说。” 俞斐应了句:“好,阿姨。” 傅闻屿没出声,他谁也没看,没听到这两句话一样,切着牛排,自顾自又吃上了。 餐刀触碰盘子的动静在气氛凝固滞塞的餐厅格外明显,每响一下,俞斐就控制不住想看徐曼禾的神情。 但她克制住了,卷了坨意面吃,形同嚼蜡,超低气压下她吃不出来一点味道。 不知道是过了多少秒或是多少分钟,切牛排的声音停止,徐曼禾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着我跟你说的,傅闻屿。” 这话的样子是聊过了,但什么时候聊的,聊的主题是什么,不得而知。 徐曼禾说完,傅闻屿兴致缺缺地放下刀叉,几天来头一次目光留在徐曼禾脸上超过十秒。 他长久地看着徐曼禾,徐曼禾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表情。 俞斐当自己是个透明人,但吃了两口就完全受不了,说:“我吃好了,先回房间了。”就快速离开了这个诡异之地。 桌上只剩下一对早已离心的母子。 两相对峙中,傅闻屿先勾起嘴角笑了,他笑的嘲讽又凉薄,回徐曼禾那句话,说:“知道了。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初吻 第37章 初吻 徐曼禾出国后, 别墅回归平静,仿佛一架为了赶工而快速运转的机器因完工而回到正常,转回了所有人都适应的速度, 让人能自在地喘口气。 俞斐在这份平和安宁里一切照常,失眠噩梦晚睡早起是她生活的主旋律,上课打瞌睡下课补觉是鼓点, 其中穿插着扒谱练琴,约孟幻合练…… 她的时间被这些占据, 以至于忽视了她那位也忙得够可以的男友。 她只每天和傅闻屿一起上学吃饭,晚上回来后又一头扎进琴房, 琴声临近凌晨停止,她才回屋睡觉。 经常在回房间时见到三楼小吧台处等着的傅闻屿,她走过去, 站他面前,他就坐在高脚椅上环着她腰静静靠一会,闭眼说今天好累要充电。 俞斐不止一次跟他说别等,累就早睡,为了占这点便宜把自己都熬成什么样。 傅闻屿就松开她腰把她也拉坐到椅上给她讲道理。 讲他所创造的道理。 他说:“就算是合约情侣也要有点接触, 你最近让我觉得很不真实。所以我得确认你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俞斐说你讲的纯粹是歪理,继而看到他眼下的乌青, 没提醒他其实他俩连合约情侣都不算。 久而久之, 沟通减少, 不明不白的情愫开始慢慢变质, 滋生出某些埋藏在深处的晦暗情绪,但在各自都繁忙的日常中未曾显现出来。 而忙碌总能催着时间跑,季节的快进键一下停在了秋末,最后一点暖意随着掉落的梧桐叶被值日生扫走。 学校紧锣密鼓地筹备近段时间的两件事。 一是眼前的艺术节。 二是即将到来的期中考。 分班后的第一次大考, 即便不能靠分数再重新分班,也还是都希望能考个好成绩,有些双线作战的纷纷重新分配时间,把大头分给了期中考。 傅闻屿参加的数竞在十一月初举行,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他没再等俞斐到深夜给自己“充电”,他忙的脚不沾地,现在觉都不够睡的。 听说这次竞赛只是港城本地几个学校联合组织的,输赢不是第一位,但谁也没想到傅闻屿这么上心,连带着他们小组的那几个都卷了起来。 俞斐倒还好,学习还是那样,练琴的频率和她以前差不多,所以再坚持下来没觉得有多难,相比准备曲目的头几天从容很多。 周五最后一节放学铃响,班里人撒着欢儿地跑出去,俞斐装两本回家要用的书和作业,在所有人都往校门口走的时候,背包逆着人流朝相反方向去。 脚踩着地上大片大片的梧桐叶,绕过大批准备回家享受周末的学生,挑了一条人少且清幽的小径去体育馆。 她到的时候场内还没开始,看台上人不少,女生尤其多,看台前排全被占满。 上台阶时被人认出来,有人发出“wu~是俞斐”的声音,再跟身边人说,一个接一个的传声筒似的,传到并不专心看球的图奈耳中。 图奈是冬天也标榜美丽冻人那一套的人,更别说现在初冬,在一众大衣外套的人群中,穿一系着扣的短款黑咖色薄风衣,黑短裙配长筒靴,露着一截细腿,特潮一人,正站起来冲俞斐招手。 然后就被叫去了她那里,最终坐到中前排的位置。 “好多人。”俞斐环视了眼馆内,不止前排,后排也坐的差不多了。 图奈就说:“哇你男朋友你还不知道呀,都多久没打球了,小迷妹们见他一面那叫一个难。” “这边几个,还有那边的,”她手指了一圈,“全是我们春原的,都是来看他和赵沉欢的。” 傅闻屿挺久没打球俞斐知道,得有半个多月没碰篮球,有次去他班给送落在她书包里的书时,正赶上范司胤抱怨,说再不用球联络一下的话,兄弟感情就快要散了。 边想着,眼睛停在图奈最后指过的方向,一身白色球衣的傅闻屿身上。 他没戴发带,稍长的发遮住一点眼皮,显得鼻梁更挺。这会儿刚热身完,走到场边拿起水仰头喝,没有沉在学习里的疲惫感,整个人都像是重新注入活力,完全朝气蓬发的模样。 离得不算远,所以她这边的小喧嚣也传到他那儿去。他循着人声望过来,目光就这么隔着半个场子对上,几秒没动,直到何暖叫他,他点下头,收回眼朝着场边走两步,和一男生说话,下巴同时朝看台扬了下,男生也跟着看过来,然后两人又说几句什么,男生起身离开。 图奈胳膊肘碰了碰俞斐,揶揄:“你男朋友看你呢。” 这人还是维持着微信聊天时的语气,一看就是要八卦。 俞斐不给她机会,问她:“你怎么想着来了。” “想你了呗。” 俞斐就看着她,图奈嘻嘻一笑,耸肩:“太无聊了,真的。” “不像。” “当然真的!我最近住你们校论坛了,可比我们学校有意思多了,又在传你和傅闻屿什么时候分手呢。”图奈说,“我得来看看呐,好拿个一手消息,到论坛里爆料去。” 图奈说前一句时俞斐有些出神,听完第二句后沉默片刻,笑了声:“那我俩分手第一个告诉你。” 图奈一听就要捂她嘴,手伸一半折回去拍了几下自己的嘴:“呸呸呸!说什么呢,我开玩笑呢,你们好好的分手干什么!” 哨声响,场下已经开打,因为只是同学间私下约着打的,不算正式,也不是很激烈,但一帮大高个男生一跑动,整个场子就热了起来。 没两分钟,场内一阵欢呼,傅闻屿不负看台上女孩子们的众望,扣篮进球,比分一比零。 俞斐没怎么看过球,铭盛经常有联赛,秦砚琢和陈继是校队成员,每次一比赛陈继死乞白咧地磨着她去,她最后也只去了一场决赛,看得昏昏欲睡。 从那以后陈继就再也不叫她去看球,说可没劲,人家进球高兴的不得了,她倒好,看台上打上瞌睡了。 真就一点不懂球,所以只关注着哪方进球,自然而然就看到傅闻屿进球的刹那,他身高臂长,动作行云流水,扣篮那下确实帅。 图奈也跟着拍了两下手:“你男朋友牛啊,有段时间没打了还能这么快进球。” “嗯,挺帅。”俞斐回。 边侧台阶忽然上来个男生,傅闻屿刚才和说话那个,他提了两杯热饮,给了离得更近的图奈,说是傅闻屿让他送来的。 两杯三分糖奶茶。 图奈把其中一杯给俞斐,冲她皱皱鼻子:“喔~好甜哦你们两个。” 俞斐接过来,奶茶温热,特像他握她时候的手温。 图奈插管喝一口,嚼着里边的珠珠,眼睛在球场上,话对她说:“你们俩进展如何?” “就那样。” “哪样?亲肯定亲了吧。” 俞斐没出声,拆吸管纸袋,场下又进一球,傅闻屿被他边上的兄弟拍着肩,间隙中视线又递到看台,俞斐目光只跟他交汇一刻就挪开,在欢呼声和图奈的追问中垂着睫毛喝一口奶茶。 微微甜。 他们昨晚,挺不愉快。 晚饭尾声时傅闻屿看了眼手机,之后一切的变调都从这里开始。 他当时的表情就变得不太好,锋利的眉毛压着眼,饭也不吃了,俞斐问他看什么呢,他说没什么。 俞斐惯是一个懒得刨根问底的人,但她停顿会儿,又问了一句:“到底看什么呢。” 傅闻屿没回答,俞斐手机来了消息。 是几条合并转发的聊天记录。 一看就是别人发给他的。 四张论坛截图。 里边有她弹琴的视频,看背景,是声乐一年级一班。 她今天作为几次专业课作业都完成特别好的优秀代表去一年级弹了首曲子,不知道被谁拍了下来。 偷拍那人拍得很有手法,画面斜着的,并不清晰,隐约朦胧,琴曲成了他视频的背景乐,俞斐的脸和弹琴时沉浸的神色一览无遗。 她认真,投入,清冷但热烈,是画面中的主角。 曲子停后,有几个学弟学妹找俞斐请教专业问题,俞斐给他们解答。学弟学妹脸红成熟蟹,她认真给他们讲,时不时问他们一句听没听懂。 是脱离了对她所有形容以外的温柔。 这就炸出了一片死宅男。 帖子下一溜痴汉表情。 而最后一张截图,通篇全是问俞斐和傅闻屿什么时候分手的。 俞斐皱眉:“你信这个?” 她一直认为,论坛上百分之八十的结论性发言都是臆测,更别提这句连结论都不算。 没想到傅闻屿竟然真会把这当回事。 不吃鱼:“我们都不算在一起,管他们说什么。” 她的意思不在这句话,而是想告诉他,别为论坛上的某一个风向摇摆,人生是自己的事。 但傅闻屿敲字的手指停下来,人像是镶在椅子上,没再动了。 俞斐发完看眼时间,今天回来的晚了点,得赶紧洗澡去练琴,因而没往傅闻屿那看,拿手机说:“我上楼了。” 二十分钟后,俞斐站在阳台边吹头发。 楼下泳池灯亮着,将整池水映得透彻。 门锁突然“咔哒”一响,再被关上,她没听到,思绪放得空,脑子里满是吹风机的动静。 随后吹风机被从手中拿走,回头看,傅闻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以为他要帮她吹头发,问了句:“你今晚不用上线上课?” 但他不说话,能感觉到的情绪沉,还有一丝别的,在见到她后陡然攀登至顶。 “你怎……” 话语被吞吃入腹,俞斐脑子“嗡”一声,有一瞬的空白,吹风机重重落地,惊的她肩膀一颤,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温柔。 急风骤雨一样的攻势。 傅闻屿的唇碾着她,在她发软脱力的同时抵到阳台的落地窗上,手掐着腰往上提,吻得发狠。但俞斐反应过来后一直在躲,他就腾出一只手扣住她后颈。 终于踏破这条警戒线,那么激烈,连气口都不给留,俞斐心脏卡在喉咙,胸膛剧烈起伏,推不动他,干脆打开牙关放他进来,然后用力咬下去,口腔里立刻弥漫着血腥气。 傅闻屿吃痛停顿的刹那,俞斐一把推开他:“干什么!” 傅闻屿对她的愤怒置若罔闻,手背抹掉唇边的血,盯着她充满着怒气的眼神,徐徐问一句:“现在呢,算是情侣了吗?” “轰——” 脑子里比刚才他不由分说亲过来时的声音还要大。 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句,俞斐有点发懵。 口水卡在嗓子咽不下去。 其实她理解不了傅闻屿对她的喜欢,或许说她不信更贴切。她觉得他是一时兴起,因为她的脸——毕竟她所有的追求者都是因为这个,傅闻屿也没理由不是。 像他这样的人,最受不了的应该就是想要的东西得不到,俞斐深知自己利用了这一点,她在吊着他,什么都没做他就自己咬勾了。 她承认自己坏到了极点。 因为她没想过和任何人在一起,她想要的是长久,而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长久的从一而终。如果一段感情从开始就注定会消亡,那还不如没拥有过。 但她又有点喜欢他。 所以默认了这段没头没尾的关系。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但在那之前,享受着,乐在其中。 直到此刻,夺走她初吻的人——傅闻屿,就站在这,离她一步不到,泛红的双眼装着她,眼里即将倾泻的情绪包裹着她。行为强势,气势却微弱,为问出口的话等着她的回答。 这一切都宣告着:完了,受害者找上门来了。 俞斐,你必须要给一个答案了。 但最终,俞斐也没说一句话,时间滴答而过,她沉默地绕开傅闻屿,打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凌晨四点,终于写完这章了……今天的更新大概率也会晚一点了,看情况吧,可能凌晨,也可能第二天白天,写完就会更新的现在我要睡了 第38章 由心 第38章 由心 房门开着, 俞斐站在门边,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腿侧。 头发还没干, 湿嗒嗒贴在肩膀上,水珠往下流。 但她无暇顾及这种肉/体上的不舒服。 本能告诉她此时此刻的屋内再也无法承受这段充满着血腥味道的情绪爆炸,驱使着她打开门。 三楼只亮了她一间的灯, 所以门外漆黑一片。 她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 一半送客,一半是傅闻屿不离开那就她走。 在半明半暗的交界处站了会儿。 傅闻屿没有走, 他还在原地,面朝着阳台, 连身子都没转过来。 俞斐又等了十秒,望着他背影,轻呼出口气, 脚尖方向开始动。 傅闻屿是在这时候说第二句话的。 他说:“俞斐,你可以玩我。” 石破天惊的一句。 俞斐的脚猛地顿住,眼前是黑暗,身后是正在朝她走来的傅闻屿。 他话音未停,继续加码:“像现在这样若即若离忽冷忽热, 全没关系。” 他说一句就离她近几步,最后走到她面前, 等她面容从暗变亮, 说最后一句。 “但前提是你也得给我点甜头。” …… 在门开着。 在别墅这个不一定就从哪里冒出人的危险地带。 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说出这些话。 俞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她觉得要炸了, 心脏何止要跳出喉咙,简直是要吐出来了。 分明丢盔弃甲想要逃离的是她。 喘息加剧,俞斐不得不抬眼看傅闻屿。 他也注视着她,眼睛还有些红, 舌头被她咬破的口子流着血,说话时沾了点在下唇,语气很平静很平静,妥协的姿态低到尘埃里,开出的条件几乎是要匍匐在她脚下的程度。 比刚才那个负气的吻所带来的还要让人震惊。 傅闻屿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中。 但短暂的惊愕过后,被拆穿的羞耻让俞斐偏过头看向另一边。 他都知道。 原来他全都知道的。 她对他的态度,想法,以及所做,全被他几句话说明,血淋淋地挑到两人面前。 用来当做谈判的筹码。 俞斐手背到身后,抓着门框,平复着又要再起一轮的急促呼吸,说:“我要想一想。” 她是不能一瞬间就给出答案的。 短短几分钟内突然发生的一切,完全把她脑海中潜意识所预想的未来结局击溃。 她本意是想等,等傅闻屿发现她这个人其实不是他心目中的天上月,而是池中泥的时候,等他所谓的激情由此退去之后,两个人再心照不宣地分开,这样一来损失和伤害都降到了最低。 而期待这个结局到来的目的是,她不想受感情上的伤。 亲情友情爱情,哪个都不想。 从很早很早就明白,深交所带来的结局有且只有两个。人心易变,甜蜜幸福后的决裂背叛是她无法承受的。对待任何感情的态度都是凉薄浅交即可,再深入一点就会开启疏远机制。 是宁可流血也不想流泪的。 静默的时间太久,俞斐腿都发僵,但她说不出一个字。 不是深思熟虑过后给出的不回答的决定,是她真的给不出个像样的回答。 “不管怎样,我等你想好了再和我说。” 而傅闻屿像是知道这样干耗下去没什么用,留下这句话,走了。 阻止她走到那片漆黑后自己先迈了进去。 但没打开她隔壁的那间房门。 他下楼梯的速度并不快,步伐缓慢且沉,俞斐站在门口全都听得到。 没多久,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也传来。 不知道傅闻屿去了哪里,直到早上也没回来。 按理来说被拆穿成这样她是要放手的,毕竟傅闻屿是真的已经踩进她划分出来的“深交”的那一块区域。 但她没有。 钢琴老师常跟她说机会是用来抓住的,然而抓住难执行也难,只有因畏难而放手是最简单的。但放手后所面临的后果往往令人无法承担。 在面对未知时,因为退缩而后悔终生的大有人在。 脑子里循环播放这句话,所以傅闻屿那天给她发“今天下午放学在体育馆打球”时没回,但她去了。 这是她给出答案前的态度:没想好之前先不松手。 要说她这个人真是挺渣的,虽然被渣的对方是心甘情愿,但她也不理解自己是个什么心理了,什么都没想好呢却要先占着。 有时候真的觉得身体,思维,灵魂是三个互不相干的个体,在面对各种不同的事情时由不同的个体做决定。 这次大概是灵魂,因为她根本控制不了。 班里叮叮咣咣的声音暂时打断思绪,几个男同学借着大扫除拿扫把互相砍,班里尘土飞扬,她受不了呛,拿了可乐出来,靠在班门口窗边,手上拿着单词本,背得心不在焉。 没背多久,走廊外打扫和逗闹的同学突然呼啦一下都回了班,俞斐念着第一个单词侧头。 迎面来的是七八个学生,人不多,但都在走廊里凑在一起扎堆过来,就显得乌泱泱的一片。 听说有领导来视察,学生会的要提前走遍过场。 他们胸前徽章明闪闪的亮,江矜走在这些人中,没招风惹眼地走在首位,但被拥簇在了中心,派头摆得够足,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职位最高的是谁。 这是俞斐自从搬来艺术部后第二次见江矜,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傲。 看到她俞斐就不由想起最近的闲言碎语。 和傅闻屿近来零交集的这点风吹草动很快被嗅到,图奈甚至打电话问她怎么了,不会是她乌鸦嘴发作了吧。 俞斐说没有的事。 图奈说那到底怎么了,真的分手了? 她说不算。 确实不算,傅闻屿还在等她的回答,而她也一直在思考。 傅闻屿特别明智地给她留下了充足的思考空间,这几天没回宴景,没联系她,更没来找她。 让俞斐体验到一种“被分手”的感觉,她在这种感觉中过了一个礼拜。说不上难过,就是觉得哪里别扭着。 傅闻屿的竞赛在这期间结束了,像在咖啡馆说的一样,他的名字写在了各个参加竞赛的学校告示栏最顶端。 但校内他俩分手的传言已经进入白热化,帖子一条都没被删除。 然后,变故出现了。 竞赛结束当天,傅闻屿回学校时,学生会替他们竞赛小组搞了个小的欢迎仪式,发起人是江矜。 一波未平,又一波浪潮骤起。 旧情复燃这四个字出现在每个人的脑中。 闲暇时众人说,贵圈真乱,换乘恋爱玩得溜,指不定哪两个就能配成一对。 但谈归谈,也都关注着俞斐这边,结果这位搅得聆川风云乱起的人物突然老实得不行,除了高二年级的声乐一班,琴房是她最常去的地方,生活有条不紊的一点都不像她了。 然而越是这样,越是坐实了风口浪尖上的这两个人确实形离神也离了。 校内讨论这事儿讨论的简直像场乱战。 俞斐没关注,但作为话题的中心之一,也从各方面知道了点,所以今天要给这场乱战再加点料。 “江矜。”俞斐扬着声音。 走廊里没什么学生,都对学生会的到来表示避而远之,一下子就静了,显得俞斐这声很是清晰。 学生会那几个因为这声停住,几双眼睛齐刷刷看俞斐。 江矜也不例外。 “放学后教学楼天台见,我有事和你说。” 俞斐不紧不慢地吸一口冰可乐,冰得她脑子无比清醒,合了单词本连同手一起放大衣兜里。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斜斜将这条走廊分割成一道道大小相同的格子,俞斐和江矜各执一处,都站在光里。 俞斐说完,眼见着这位准学生会主席又摆出那副不明白她这么做是为什么的样子,静静拨开站她身前的两个女生,问:“为什么,俞斐。我为什么要去?” 俞斐懒得惯着她,不乐意再跟她玩这种打哑谜立人设的游戏,直说:“谈傅闻屿。” “当然,你不去的话现在说也完全ok,但我保证你不会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听我说。” “所以,来么?” 寒风肆虐,初冬的寒意在今天傍晚随着寒流悄然降临。 天幕是橘红中揉进了些暗的色调,俞斐胳膊抵在天台横栏上,眺望远处那栋学校准备修缮的废弃校舍,久违地点了支烟。 她并不想抽,但想点,她要由着这支烟做点坏事。 烟雾顺着风从她那个方向飘到江矜身边。 俞斐听到她趋近的脚步声,冷笑。 很守时,刚刚下课而已。 江矜停在她身后不远,微喘着气,眉头微拧,抬手挥散了点烟:“要谈什么。” 俞斐不做声,回过身,后背倚靠在漆了红漆的栏杆上,雾气朦胧里端详她。 “为什么不说话,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俞斐仍不出一字。 烟雾在口腔短暂停留后再次顺风飘到江矜身前,呛人的气味使她眉蹙得更深,俞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看着她对她嫌恶里带着的莫名期许,不由觉得好笑。 而后垂头掸烟灰,在江矜准备转身离开那一霎,开口。 “江矜,没人告诉你墙角不能随便撬吗?” 安静。 只剩风的呼啸声。 这句话留住了江矜的脚步,静默片刻,她折过身:“俞斐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会犯贱到去做第三者?” “这里只有你和我,别装了,我都替你累,毒王后可不能穿公主裙。” 劝说,但带着意味不明的讽笑的语气,轻易让江矜紧了紧攥起的手,上前一步。 她说:“俞斐你别诬陷我。” 天际太阳落一半,寒风吹动制服大衣的边角,割得人面颊生疼。 “诬不诬陷你自己最清楚。”俞斐说,“趁虚而入很不道德。” 一句接着一句,将话题带到道德制高点,只不过这次主次颠倒,是俞斐在发难。 而江矜眼尾染上外壳被突然撕裂的红,神情在昏黄的天色中难以分辨。 她衣袖里的手臂绷紧,把俞斐对她说过的话还给俞斐:“你和傅闻屿之间的事,扯我做什么?” 俞斐摇摇头,边叹气边笑了笑,像是对她所说的不大满意,但没很快回她。 两个人在风中静静对峙。 一直到末端烟灰掉落后,天色全暗了,校内路灯一瞬间亮起,俞斐将烟熄在栏杆上,烟雾未净时,才说: “江矜,说实话,你肯定讨厌透我了,当然我也不待见你。不是说宿敌是最了解对方的存在么?那么你既然来了就说明清楚我要聊的是什么,但你执意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不强迫你,我只有一个意思——” “不管我和傅闻屿发生了什么,我没说没分手之前,他人就只能是我的,谁也不能觊觎谁也不能碰,一下都不行。” 她们站在天台,明明地方阔的不行,一句话一缕烟雾,来一阵风就能吹走,可江矜就是把话完完整整听进了耳朵里,一字不落。 俞斐撂完话就拍了拍袖子上的土,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离开,单方面切断了这次沟通。 此前江矜从未来过教学楼的天台,也不知道这里的风能凉成这样。 领口往里灌着风,身凉心也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未散的烟味。 手机突然响,江矜点开看。 视频发出的声响萦绕在耳边经久不散,救命稻草般将她重新拉出方才坠落的深渊。 看完和着寒风吸进一口气,眼里是漆黑的天穹。 呵,俞斐这样的人…… 世界可真是不公平。 就像她对傅闻屿,傅闻屿对俞斐一样,总有一方要心甘情愿地剖出满腹真心和衷肠,去换一个前途不明的未来。 但俞斐这种人,不值得傅闻屿这样去对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深渊 第39章 深渊 没让赵叔来接, 俞斐电话让他告诉杨舟,今天和同学出去吃,晚饭别等她了。 但哪来的同学, 校内住校生去吃饭,走校生则早跑没影了。 她就一个人,也不打算吃。 从天台下来后, 去校外咖啡馆边上的便利店买了瓶水。 捏着水瓶子站在路灯下边喝边吐。 起初是漱口,漱着漱着开始恶心, 但她中午什么也没吃,纯靠咖啡续命, 这会儿没东西可吐,每呕一下胃壁就贴在一块,疼得她扶着路灯杆屏息等这阵疼过去。 然后再喝再吐, 折腾的出一身冷汗。 冷白的路灯光打在她脸上,惨白惨白。 街上车辆来来往往,行人步履匆匆,不论下班的放学的,都归心似箭, 没人留意到她。 只有饭后遛弯的大爷大妈,被她吐成这样的剧烈反应吓到, 颤颤巍巍弯腰问:“姑娘, 怎么了, 没事儿吧?” 俞斐忙着漱口, 忙着吐,闻言只是摇头摆摆手。 没什么事儿,就是恶心。 大爷大妈离近,摸出两张纸递她, 见她一个小年轻,除了吐没啥大毛病的样子,许是吃坏什么了,就嘱咐她让她实在不行就去医院看看,有病别拖着,一直这么吐下去可不是回事儿。 俞斐又灌了口水,把遮着脸的长发顺到耳后,一手拢着,接过纸巾点点头,表示听到了,老两口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继续遛弯去了。 水流冲刷着口腔里的烟味,往复来回数次,也还是冲不掉。 被捏扁的瓶子“咣”一声掉进垃圾箱,俞斐擦了擦嘴又进了便利店。 欢迎光临的语音机械响起,暖风也扑面而来,烘得她有点发晕。 她刚从店里出去没十分钟,店员记得她,但没成想出去一趟回来后嘴唇红得要滴血,脸色却白得吓人。 店里比刚才人多,有些是聆川的学生,两个穿着制服的女生拿着零食和果汁去柜台结账,扫码枪“滴滴”响,她们的交谈声也逐渐变大。 一个说:“我真的好想爬到天台听她们俩说什么啊。” 另一个笑:“那你怎么不去。” “怕被俞斐打啊,她现在正失恋呢,都找江矜撒气来了,我去了不得被扇好几个巴掌啊。” 那女生说着好像她真被打了似的,抚了抚胸口,另一个笑她演技浮夸,拿出手机付钱。 付完拎起袋子说:“那俞斐就是真的和傅闻屿分手了吧。” 那女生还没回,视线看到过来的人,一下闭紧了要张开的嘴巴,挎着同行的往门口走。 “喂你干什么,我袋子还没拿好呢。” 女生一个劲地冲她“嘘”,小声重复:“别说了别说了先出去。” “哎呀干嘛呀,见鬼啦你。” 塑料袋哗啦啦地响,“欢迎光临”的机械音又出现,俞斐瞥她们一眼,一言不发地往柜台放刚才挑的东西。 一根头绳,一瓶水,和一盒口香糖。 她把口香糖先推过去,“滴”完就拆开包装纸放嘴里一片。 包装纸上标着“劲凉薄荷味”,嚼两下果然直窜脑门。 嘴里全都是清凉的薄荷味道,这才舒服了。 店员扫完后,她边付钱边说一句“不用装了”,就着清醒劲儿,拆了头绳,随手挽了个松散的低丸子。 拿着水推开门。 一出门,街景繁华,路灯和过往车辆的灯光汇聚在一起,有那么一瞬,亮如白昼。而夜空在映衬下变成一整块不规则的墨块,浓得化不开。 手机上新消息和付款信息同时显示。 消息是陈继发来的,问她明天什么时候到,要去机场接她。 切界面,发航班信息过去。 而后把手揣进大衣兜漫无目地在街边溜达。 她是赶着航班前的今天,解决江矜这档子事的。 不然等从秦市回来就要举办校艺术节,保不齐没时间。 手机在兜里震一下,没再拿出来,而是继续沿着街边走。 走到哪,不知道; 尽头是哪,也不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拢紧衣服,感受着这座城市的繁盛熙攘。 港城和秦市是南辕北辙的存在。 在这里她看不到一川风絮里的梅子,却能在萧萧的秋雨里摸到鲜活的白杨。 不同于秦市的潮湿,港城是干燥的,不止天气。 而属于港城的代名词也唯有热烈两个字适配。 所以觉得港城的人和他们这座城市一样,情感上都不要迂回,而是要热烈的直白。蠢蠢欲动的试探不能够让他们得到满足,一定要清晰明了干脆利落的回应,哪怕最终得到的是飞蛾扑火的结局。 …… 八点五十,打车回到宴景。 身子疲得像块布,动动指尖的力气都欠缺。 杨舟依然尽职地守在客厅,他这几天总是欲言又止,但看着她也不大好的神色和状态,终究是没开口。 俞斐知道他想问什么,无非就是傅闻屿。 人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半夜走了,又为什么一连几天没回来,再有估计就是他俩是不是吵架了什么的。 既然杨舟的善解人意让他没问出口,她也不想解释。 说起来太麻烦,她编借口仅停留在小事上,像这种她编不出来,真要让她硬憋一套说辞,那大概率也是牛唇不对马嘴,破绽百出。 所以如果问了,也只能让杨舟自己去问他家少爷。 拖着脚步回房间,一进屋人就散下来,背着包穿着衣服,并不舒服地瘫在沙发里盯了会儿手机上的日期。 头发硌得难受,手绕到身后解头绳,但头绳偏和她作对,怎么也解不开,最后索性用力一拽,头皮刺痛,带了一缕发丝下来。 这点痛给了她点力气,一口气把身上的负累全卸下来。 在浴缸里泡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水都变凉才湿淋淋地出来。 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和刚从池塘里爬出来的女水鬼没区别,笑了声。 更像了。 所以这才是自己最真实的样子啊。 烂,烂得像块泥。 空有一张父母给的漂亮皮囊,内里其实早就被虫子啃噬空了,最后也只剩这副皮囊在外招摇撞骗。 长长吸一口气,转身关灯上床。 窗帘没拉,窗外夜幕沉沉,月亮隐在云层下,微弱月光洒进来。阳台的桌面上薄薄一层银辉,宛若一汪泪水。 俞斐目光停在那上面,今天和江矜的交锋并不至于让她成这样,况且她是主导。 这只是最不起眼的次因。 最近太多太多的事,她还没来得及崩溃就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没有出口供她发泄,最终都汇聚到了今天。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却还要在头尾上劲缠紧,那么结果只能是断裂。 而也不光是思虑过重,每年这个时候都差不多如此。 她生日快到了,就在这个周日。 …… 早晨被阳光刺醒,睁眼的霎时,梦里的鲜血和雨水在天花板上缓慢消散,呼声和喊叫也被鸟鸣取代。 猛地打了个喷嚏,生理性泪水润湿眼眶,加速了苏醒的进程。 缩回露在被子外面冰凉的脚,笔直躺了会儿,抓起手机看时间,六点十三,比她上学醒得还早。 睡了一觉,糟糕的状态没觉得减轻半点,反而更加疲累。假使让她选,她真就想一整天都躺在这张床上,不去坐那架飞往秦市的飞机。 但没得选,她就是再不好受也得爬到机场。 起床从衣柜拿出件长度快要及脚踝的黑色风衣。 十点四十,飞机轰鸣着起飞。 掠过晴空万里的港城,出发飞往阴雨绵绵的秦市。 俞斐在飞机上打了不下十个喷嚏,空姐给她接了六次热水。 大概是感冒了,也许是昨晚在马路上闲逛冻的,浑身一阵阵发冷,她捧着温热的纸杯,在那位空姐经过时和她要了个口罩。 后半程就睡着了,在到达秦市前,像有什么感应似的,催着她醒了过来。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飞机落地,陈继来接的她。 空气中是熟悉的湿冷,雨水淅淅沥沥往下落,她压着鸭舌帽坐进车里,捏了捏鼻梁上口罩的硬丝。 陈继看着她这动作直接开启吐槽模式:“干嘛呢,全副武装成这样,生怕我认出来你啊,捂得跟明星似的,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费劲吗?那么一大片人,眼睛都快看瞎了,要不是你这大黑衣服,我还真接不着你,那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他说着就手舞足蹈起来,比划着刚才接机口人有多么的多。 跟着他一起下去的司机都被他这一长串发言搞得回头看了眼。 …… 俞斐也扭头看他。 然后摘下口罩,手掩着打了个喷嚏。 “我感冒了。” 陈继当场一屁股弹开,捂住下半张脸,指着俞斐:“赶紧把你口罩给我戴上!” 然后冲司机喊:“老韩你怎么没开那辆商务!” 遭受无妄之灾的老韩支吾一会儿,停在红灯前,回他家爱刁难人的少爷话:“少爷你忘了?你让我开家里这辆新买的迈巴赫来接俞小姐的,说酷。” “……行行行了,别说了,专心开车吧。” 老韩说一半的时候陈继都想着要不给他一闷棍打晕算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木头的司机。 转头一看俞斐手指头勾着口罩看戏,那个带着病菌的口罩这么半天了也没戴上去。 他一下火了,屏着气,三下五除二给她口罩拉上去,又退回原位捂上脸,接着给老韩发号施令:“快点开,先去医院。” 俞斐被他这么一通操作弄得笑了。 这人天不怕地不怕,长这么大就怕感冒,一感冒就像被谁下什么加重病情的药了似的,没半个月根本好不了。 “你还有脸笑啊,小爷冒雨来接你多仁义,你就这么对待我。”陈继抓了两把新烫的卷,问,“怎么说,一会儿还回你家别墅那吗?” 俞斐一时半会儿没说话,他继续说:“要我说你就回来这两天,住酒店得了,自己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多瘆得慌。” 说完就要给俞斐订房,俞斐却说:“别了,我得回去住。” “哎呦,为什么呀,这么多年折磨自己还折磨得不够啊,你也得向前看看了啊。” “是个人都让我向前看,我也想向前看,哪儿能那么简单。”她说,“陈继,不用担心我,这都是我应得的。” 车窗上雨珠密集滚落,陈继默了半晌,说:“又不是你的错。” “是,我没错,那我没错这个罪要谁来赎,地底下的人吗?” “阿斐,别一说这事你就较真。我早就想说了,你把自己困太久了,你这个思想完全是偏的,什么叫做‘这个罪谁来赎’,那是场避免不了的事故,是车祸,别因为去世的是你父母就把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怎么不怪相撞的那辆车呢?” 车外的阴沉投射到车内,老韩大气不敢出。 俞斐头枕着车窗,帽檐遮着眼睛,陈继看不清她的情绪。 过了很久,天际滚了声闷雷,他才听俞斐很轻地说:“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是我非要去吃冰淇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对不起 第40章 对不起 俞斐还是没听陈继的话, 去医院开完药,又去吃了点东西后回了银槐路的别墅。 俩人刚因为这事儿辩论一番,后边一路上陈继都气鼓鼓的没怎么理俞斐。 他挺不明白, 人怎么能固执成这样,尤其还是一个年轻人,在这个本应享受大好青春的时候, 一头扎进生死论题的漩涡里出不来了,谁劝也没用。 开始秦砚琢专门找俞斐谈过, 就是约那地方不怎么样,在拳击场边打边说, 聊了一个下午,满头大汗,打是打爽了。 陈继问怎么样, 秦砚琢只说了一句:“神木再世。” 当时没懂这句文绉绉的话什么意思,但秦砚琢也没说啥不好,陈继就以为有戏,结果谁tm知道秦砚琢那意思是俞斐这人根本就是油盐不进,轴得像根木头。 又赶上俞斐那个见钱眼开的舅舅争她抚养权, 他霸占了俞氏集团不说,也不知道动用什么手段, 还真让他把抚养权争到手了。 这对俞斐来说, 无异于站悬崖边上的时候刚好踩到的是块活动的石头, 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而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也止不住的传, 真的假的,没人深究,反正说出来就有人信,简直是不给人活路的架势。轻松将一个品学兼优的优等生拽下神坛, 再口诛笔伐地将她拉到渊底,盖上巨石,不给丁点爬上来的机会。 俞斐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得越来越差,身上伤口也越来越多,结痂脱了又起新伤,陈继以为沈纪云虐待她,但不是。 后来实在没招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整天半死不活的,陈继和秦砚琢几乎是捆着俞斐给送去看了心理医生。 专业的事就是得专业人来,陈继和秦砚琢两个人没劝明白的事,方医生一个多月给调理好了不少,最起码不总是寻死觅活了,见人能有几句话说了。 但也就这样了,自那之后的几年一直没再进一步好转。 方医生说这是她的心结,她自己不从那扇门走出来谁都没办法拉她一把,更别指望谁能走进她的世界,妄图去动摇她的想法。 雨小了,毛毛细雨,落下来并不会很快打湿头发,无数颗小水晶似的在发丝间停留。 车子熄火,别墅大门徐徐打开,陈继站在门口,看起来像要进入什么相当恐怖的鬼屋一样的表情,默念完一二三才跟着俞斐进去。 鹅卵石路被雨冲刷的光亮,院中花草繁茂,竹叶和芭蕉叶在密密的小雨中不断滴答着水珠。假山瀑布缓泻而下,汇入水中,亭边池里几条胖金鱼缓慢游动着,像一座小园林。 生活气息浓厚,乍一看会以为房子里长期住着人。 俞斐步伐很慢,眼睛看过每一株修剪整齐的花草,最后停留在东南侧那棵枝干已经变粗的银叶金合欢上,幻视它还很细的时候她妈妈在这里种下它时的身影。 陈继每次跟俞斐进来心里都涌动着股难言的酸涩。 因为知道这里之前有多热闹,所以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冷清。 他不愿在院中多停留,提快两步和俞斐并肩,伸长手臂揽住她肩膀,手下沾着风衣上的潮湿,带着她穿过月洞门往门厅走。 房子内还是一如往昔,格栅屏风后是奶白色的沙发垫和真丝地毯,胡桃木的收藏柜上规矩放着瓷器藏品,最矮的那格则摆着一个风格不太相容的钢琴模型。 所有的家具摆设一点没变,像在某一时刻突然被按下静止键,全部都停留在几年前的样子。 熟悉又陌生。 俞斐一直沉默着。 陈继关门换鞋,语气故作轻松,说:“你去港城不用总想着这里,我和阿琢会时常过来看的,房子也都让人定时打扫着,不会出岔子的。” 他驾轻就熟地把一兜子药放到木几上,按照医生写的一顿几粒分好,然后倒了杯水给坐到沙发上摘帽子的俞斐。 “吃药吧。” 俞斐接过水和药往嘴里送,其中有个溶水非常快的药片,没等她咽下去苦味就泛上来,眉皱着,脸也皱着,苦的一直喝水。 可算见到她有点活人的表情,陈继暗自叹出口气,陪她待到天黑,想拽着她出去吃饭,没成功。 临走前好一阵叮嘱:“药记得吃,饭我让人给你送过来,好好睡一觉,别想乱七八糟的啊。” …… 隔天,仍是阴雨阵阵,伴随着几声雷,雨水不断浇在黑色大理石墓碑上。 俞斐还是昨天那一袭黑色长风衣,深蓝牛仔裤,没戴帽子,打了把黑伞。 伞尖倾斜,雨珠连串而落。 她将花轻轻放到墓前,看着这两块冰冷的石碑。 回想起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 那天,朦胧小雨里,身穿着黑色西服的男男女女站成两竖排,面朝着两块墓碑。 碑上的两人眉目间皆是幸福的笑意,却被放在这死寂冰凉的地方。 那些人都抹着泪,她跪在最前方,听着他们在她身后呜呜咽咽地哭,不知真心还是假意。 哭声里夹杂着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谈话,隔着层层雨帘,传到她耳中。 “俞林枫他们两口子多好的人,可惜啊可惜,年纪轻轻被他们女儿给害死了。” “可不,这小丫头被娇惯坏了,说是大雨天的非要吵着要去什么冰淇淋店,哎呦喂,离得还远,这不就……可真是煞星,索命来的。” “小孩也是可怜,这么小就父母双亡了。” “那也怪她呀,两条人命,她不得活着赎罪啊。” “唉,赎罪也活不过来,那么大个集团算是白瞎了,他俩又没什么亲人,父母都那么大岁数了,身体还不好。” “有亲人的,你忘啦,云汀有弟弟来着。” “噢对,但我怎么听说他特别不学无术啊,交到他手里那不是糟蹋了吗?” “那谁知道,这可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了。” 哭到最后,天空中闷雷轰响,骤雨将他们放到墓前的花束打湿,哭声悉数停止,所有人都狼狈的手遮着头跑开,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如现在,也只有她一个人。 雨点打在花瓣上,发出“嗒嗒”轻响,俞斐抬手抹去照片上的水痕,指尖长久地停留在上面。 四肢都像是液体,延伸着,流淌到墓碑下,在她原本该待的地方汇聚。 许久,苍白的嘴唇微动:“爸,妈。” 其实想说的太多太多,但千言万语凝在心间喉头,她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她想和他们说最近过得还行,学习有在进步,琴也有在好好练,认识了很多新同学,有好有坏。还有一个闯进她生命的不速之客,在等着她的回答。 她的前途依旧未卜,每天还是有人在找她麻烦,烦躁有时候占据一天的大多数。不过命运不就是这样么,参差并行,坎坷与顺遂先后降临,没谁能从生下来就一条大路直通幸福的天堂。 她还想说,如果你们活着,还是不要看到现在的我好了。 如果你们活着,我希望我能成为更好的人。 如果你们活着,那我可以死去。 如果…… 伞将她罩的严,下巴尖却滑落一滴水珠。 可没有如果,残酷的真相摆在眼前,所以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 她始终欠他们一句对不起。 但这句对不起早已隔山隔海,这辈子都不能再当面说出口。 …… 离开墓园后感冒愈发严重,但来前和钢琴老师约好了时间见面,老头子再见不到她估计真要把她逐出师门,因而打了车,直奔老师家住处。 她先跟他声明自己感冒了,而且还是重感冒那种,老头满不在乎:“我比你身板好着呢,麻溜滚过来吧!” 车上方医生来了消息,回她给他发的那句“今天有时间吗?”,他说:“有,老地方恭候。” 约方医生是临时起意,她都好几个月没回他消息接他电话,估计在他眼里,她已经讳疾忌医到了极点。 所以她这算是在回秦市这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的缓解一点紧张的医患关系。 同时也是回来的时间太紧,她只请了周一的假,今天必须得把要见的人都见完。 到了老师住处,提着买的补品,情绪一点没调节,挂着一张死人脸的表情在门口按门铃。 老师知道她是个什么德行的人,开门时“嘁”了声,就让身放她进去。 也体谅她生着病,没让她当场弹上一曲。 俞斐到这就跟到家似的,一点不客气,坐沙发上就接了师母递给她的小茶杯,慢慢嘬着红糖姜茶。 她喝了两杯,身体慢慢回暖,脸上有了点血色,老师才吹胡子瞪眼:“还是那副臭脾性,不知道先跟我打句招呼啊。” 俞斐说:“我千里迢迢赶回来,您就别挑理了。” “你千里迢迢回来,谁让你吭都不吭一声就跑破港城去?”老师恨铁不成钢,“多少个让你露脸的好机会都丢了!” 也不怪老师生气,大好的演出机会,就因为找不到她人而错过了。 俞斐深知自己在老师这罪孽深重,没接话,自己倒了杯姜茶。 师母就在一旁劝:“别生气,孩子回来一趟多累啊,而且今天是……今天天挺冷的,下着雨呢,老骂孩子干什么。” 然后坐过来抚了抚俞斐后背,笑着说:“别跟你老师一般见识,他最近气儿不顺,瞅谁都不顺眼。来,想吃什么和我说,给你做好吃的去。” 师母身上暖暖的,把俞斐从墓园带来的寒意祛了大半,她摇摇头:“不麻烦了,我一会儿就走。” 师母手一停:“刚来就走啊,我还想着你今天住这儿,我厨房里都煨上汤了。” 说完瞪坐在对面的老师一眼,意思是看看吧,都是你,凶的孩子都不敢在这待了。 老师视线撇到一边去,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刚想反驳,俞斐就说话了。 “嗯……约了医生,”俞斐指了指心口,笑着看他们俩,说,“看看病。” “……” 这么些年,除去秦砚琢和陈继,老师是最了解她情况的人,一听她说看病,火瞬间下来了,连眉毛都顺了点,和他夫人一对视,点点头:“看病好,是得看看病。” 说着脚尖碰了碰她拿来的补品:“给我这玩意,不如你自己补了吃。” 然后当然就挨了师母一下。 俞斐捧着茶杯笑了笑,眼睛发涩,俯身给两位倒茶,转了话题:“您说的寒假演出是怎么回事?” “哦,我老同学的音乐会巡演要来秦市,水平不低,还没太落实,知道我手下有个你,提前知会我了。”老师说。 没说是哪个老同学,但以老师在界内的资历,能让他觉得好的巡演,他那位老同学也肯定名望不小。 俞斐说她会来的。 老师明摆着不信了,怕她到时候又爽约龟缩,拉下脸警告:“再躲起来下次这个门都不让你进。” 俞斐说:“一定不让您失望。” 离开前,老师送她到门口,叫住她离远了两步的身影,眼里冒出些不忍和心疼,难得的语重心长: “俞斐啊,当下最重要,活着最重要。你还年轻,人生在世,再没什么比这两样更让人值得珍惜了。” “回了港城,要记得我的话,哪管好坏,活给自己。听不听得懂?” 作者有话说: 码的顺利下章小情侣见面,卡的话下下章见面 第41章 意外 第41章 意外 港城。 市中心一间易主没多久的店铺, 工人正搬着最后一个鱼缸进来。 店内还没装修完善,但大体已经成型。 吧台里外分别坐了两个人,里边那个穿着机车夹克, 一双桃花眼,看着鱼缸安稳落地,“啧啧啧”地摇头。 外边的就从鱼缸挪过视线看他。 桃花眼说:“傅少, 你可真够搞的,别人都是rb bar, 你让我开眼了,弄个鱼bar, 店里的酒都没鱼多。” 傅闻屿瞥他一眼:“滚。” 范司胤从酒柜后过来,听到刚才那句捧着肚子差点把自己笑过去。 他走进吧台里,攀着那人的肩, 下巴划了店内一周:“谈应啊,你刚回国有所不知,这是闻屿送他女朋友的生日礼物。” “哦,女朋友。”谈应一点不意外,“怎么不送酒吧?那多带劲。” “她不喜欢。”傅闻屿说。 “呦, 挺在意啊。什么时候介绍介绍?” 范司胤眼睛盯着傅闻屿,手挡着嘴贴着谈应耳朵:“介绍不了, 分了。” “不女朋友么?分手了该叫前、女、友。”谈应指尖点着台面, 慢悠悠说, 最后三个字声音奇大。 “哎我靠, 你这么大声干嘛!”范司胤松开他,绕出吧台,坐到傅闻屿边上。 谈应指着低头打字的傅闻屿:“你脑子驴啃了?都前女友了他还送这么大个店,我惊讶两下不行了?” 俩人一应一和, 傅闻屿充耳不闻,点开俞斐朋友圈看。 但上面就一排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指腹滑动,刷新着不可能会出现新动态的页面。 范司胤东看西看,满场除了桌椅酒柜就是大大小小的鱼缸,还有台上的一架钢琴,听说也是花大价钱搞来的。 不经意扫到傅闻屿手机,随口说:“我听说俞斐好像下周一请假。” “谁说的。” “都传嘛。”范司胤也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的没有抑扬顿挫地读,“俞斐受情伤了吧,最近在班里都不怎么出声的,而且她周一要请假诶,我她同班的。” 傅闻屿朝他摊手。 “喏,你自己看。” 往下滑几条,也都是说这个事,没再继续看,手机在手心里慢慢转,没说话。 谈应兴意盎然地看戏,范司胤瘪瘪嘴。 他的手机在傅闻屿手里转了四圈,四角磕碰着大理石台面,仿若故障了的秒针,声音不顺畅极了。 正要说别磕了,他没套壳,再给他手机磕得坑坑洼洼他又得换新的,傅闻屿二话不说手机“啪”一放,起身走了。 范司胤听那声儿心都碎了一下,赶紧拿过来看,还好没啥事。 谈应则问:“干嘛去?” 傅闻屿回:“回家。” 而俞斐也确实没在宴景。 杨舟说:“俞小姐说要回秦市两天,昨天上午的飞机。” 他回想着俞斐那时候的样子,叹了口气:“她走的前一天啊,感觉特别不舒服,脸色很差。哎,也不光那天,最近一直差不多这样,好像哪难受似的,但又好像没病?反正就是说不上来的,精气神儿不好。” 从头到尾是杨舟在说,傅闻屿在听。 他边听着边发消息打电话,没有一点表情,但牙咬着,下颌绷得紧,不等杨舟问他中午要不要在这儿吃,就推门而出。 …… 去见方医生时,是俞斐烧得最厉害的时候。 她坐在诊疗室的单人沙发里,闭着眼,手支着头,半听半谈。 面前穿着羊绒衫,戴金丝框眼镜的男人问她三遍同一个问题却得到三个不同答案后,无奈笑了声:“俞斐,如果你说你状态不好指的是现在这样,那我不会让你过来的。” 俞斐睁开合上的眼皮,揉了揉发烫的额头:“抱歉,我好像发烧了。” “不是好像,你确实发烧了。我们今天不适合再谈下去了。”方医生椅子转半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说,“你先在我这里休息一下,等雨小点再走吧。” 随后把桌上的笔本整理好,给俞斐倒了杯水,走到门口衣架处拿下大衣。 俞斐眼睛还看着窗外,努力分辨着二十七层外的雨下的有多大,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这个非常儒雅的男人已经穿戴好了,就问:“你干什么去?” 方医生说:“我今天就你一个病人,但我们的交流因为你的发烧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所以我打算提前下班,享受我的生活。” 他从兜里拿出把钥匙,挂在衣架的中段,“你可以去催眠室睡一会,走之前帮我锁好门。” “……”俞斐说,“或许你可以帮你的病人叫辆车再走。” 她这句带着点幽怨的语气让方医生笑了,他走过来坐到他的椅子上,仿佛这次谈话才刚刚开始。 他说:“如果换别的和你症状不同的病人,我会这么做,但对你需要打破常理。” “为什么?” 这不是美化了区别对待么。 “因为你一直都在你认为的‘应该’里待着,但没意识到这种行为是错的。人是多面的,情感也是复杂的,所以对待不同的人事物所作出的反应也该是不同的,而不是固守着一个观点,那样只会永远停在原地。” 话很长,俞斐发烫的头脑慢慢啃着这些字句,而方医生等着她,怕打扰到她,连姿势都不曾变过。 直到俞斐终于把话都吃进脑子,一个个转化成自己的想法后,她提出了疑问:“可是,我一直以来都这么做,不也没变得更糟?” “但一定没变好。”方医生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 是不是。 她不知道了,她早就习惯了,事情来她就接着,不来她就平静度日。 “俞斐,困在误区不是好事,你可以试着做出些改变。随心,而不是跟随感觉,试着不再听从大脑所说的‘应该’。” 方医生的语气越来越温柔,混在水杯蒸腾而上的热气里,渗进每一处毛孔:“比如,从最近最困扰你,最突发的意外开始,抛开墨守成规的选择,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一直到车子停在小区外,方医生的话都还在脑海中盘旋。 所以,是与本能抗衡吗? 那么,事情脱离她的决策会变更好吗? “喂!”一道隐忍着怒气的喊声从她家院子里传来。 俞斐的伞忘在车上,一路从小区门口走过来,细密雨丝洇得她整个人都有股潮气,朦胧的不真实。 她抬头,意识里刚出现“陈继?他怎么来了”的想法,陈继就火儿大地几步到她身前,把她往伞里一带。 “干嘛去了,手机在你那是摆设是不是?我都差一个电话把阿琢从英国叫回来了!” 陈继这么说,俞斐就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儿了。 也是这会儿才想起来好几个小时没看手机了。 进墓园后就给静音,然后又奔波着去老师家和见方医生,再加上她烧得头疼眼睛花,就想躺哪儿睡一觉,更别提看一眼手机,几次拿出手机还是为了付车钱,手一滑锁屏就解了,没注意到消息栏和未接来电。 “你小点声,耳朵疼。”俞斐咳了声,“叫秦砚琢回来干嘛,跟你一起骂我么。” 她生着病,感冒的作用下语气都比平常软和。 “骂死你都不长记性的。” “有够冷血的。” 陈继给她推进屋,冷笑着收伞:“没您冷血。” 他声音闷在口罩里,不太清晰,俞斐揉两下眼睛,发现他戴了三层防护口罩,有棱有角且棱角还冲前的那种,和给小狗戴的止咬器似的。 招笑。 俞斐没板住,笑了声,惹的陈继把收伞时不小心溅到手上的水往她身上甩。 “靠,还笑我是吧?” 俞斐没躲,是真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人倒在沙发上,气若游丝地说:“你就是现在把我整死了撒气,我都没劲儿反抗,还不如给我做点吃的,等我吃完药了好跟你打一架。” 陈继就是给她送饭来的,知道她必不可能拖着半死不活的样子出去吃,自己做更是没可能。 她是能逮着点伤害自己的机会就能把自己弄到遍体鳞伤的蠢蛋,所以早就让家里厨师顿顿给她做好了,他有时间他送,没时间就家里佣人送一趟。 结果刚才一进来没见到人,想着等一会儿,也没等到,电话信息一个没回,给他慌的就要打车去墓园。 俞斐就在客厅盘腿坐地毯上吃的,陈继在旁边举着手机玩游戏,时不时瞥两眼。知道他是监督,但配合他脸上的口罩,俞斐总觉得他有点护食的倾向。 趁着味觉还没被感冒夺走,吃了多一半,吃完人往地毯上一栽,闭着眼说:“陈继,我今天真的没事,你们不是总让我看医生,刚是去了方医生那里。” 空旷的房子里响着游戏的背景音乐,陈继有一会儿没说话,俞斐疲于睁眼看他,但游戏停了,接着是收拾碗筷的声音,再就是水流进杯子和杯底接触木头茶几的声音。 短短几分钟过去,拖鞋走远,陈继站在门厅,隔着屏风说了句和老师差不多的话。 陈继说:“挺好的,俞斐,你能这样,我很开心。” 然后天色暗了,整栋房子只剩花草陪她。 俞斐依旧在客厅,不过是从地毯爬到了沙发上,胡乱扯了条毯子盖。 回来的这两天,她哪个屋也没睡,晚上就蜷在沙发上,活动区域仅限于一楼。 她半步都不敢踏上楼梯。 …… 迷迷糊糊睡了会儿,睡不踏实,身体像被谁打了,骨头节都泛着酸痛,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就着凉水吃完药,觉得自己这样明早的飞机肯定赶不上了,从木几一边够过来手机,打算改签。 手机电量95,这是她今天除了付车钱第一次在主屏幕有所停留。 红圈数字如此显眼地出现在眼前。 二十三通未接来电。 三十七条消息。 不全是陈继,其中还有几条来自傅闻屿。 几乎都在中午十二点时候发来或打来。 y:“你没想好的话,我想好了。” 这条在十一点多。 俞斐混沌的神经有所变化。 过了半个小时,是几通来电和一条消息。 y:“为什么回秦市?” 之后就再没有了。 俞斐觉得自己热的不行,头脑昏胀,反复看十一点的那条消息,琢磨上面是什么意思。 门铃这时候响,显示屏上面是一张风尘仆仆的脸。 俞斐瞬间清明。 别墅大门打开。 而后是房门。 门刚开条缝,一只手瞬间伸进推门,力道极大,只是眨眼间就进了玄关,不给俞斐犹豫的机会,势不可挡的架势,裹了半个下午的潮意欺身而上,扣着她肩膀,推至玄关的墙壁。 “嘭”一声门关上,冰凉的唇直接贴上她的。 作者有话说: 一会儿会修一下,码完就发上来了 第42章 温热 第42章 温热 唇很凉, 气息却热。 俞斐知道是傅闻屿,但被他这一下搞懵,双手抵在胸前, 抗拒他,想问他发什么神经。 傅闻屿不管,亲的很凶, 在漆黑的门厅将她两只手腕禁锢,不准她躲, 手也抚上她的腰,不情不重捏一下, 她立马站不稳,就趁这个空隙直接撬开她唇齿。 水渍暧昧作响,他吻的那么重, 唇都变得温热,俞斐突然就明白那条消息的意思。 你没想好的话,我想好了。 她无法给出的答案,他来给。 她无法做出的回应,他来做。 是权衡利弊后的无法割舍。 所以怀着一腔热涌的爱意, 横跨了数个城市,为她而来。 俞斐闭上眼。 推他的双手慢慢勾上他后颈。 但唇上力道变轻, 傅闻屿偏要在这个时候抽离。 他说:“你想好了。” 陈述的调子, 贴着她, 每说一个字都要与她碰上。 俞斐不说话, 耳根很烫,勾着脖子把他拉过来,填补上刚刚错开的缝隙。 这一无声的回应,让始终放在腰上的手一个用力把她抱坐上玄关鞋柜, 指尖插进她长发,而他低头深吻她。 话语无法说明的情愫在昏暗的夜晚蒸腾,辗转融化了深秋寒冷的冰霜,如同一把猛烈的火,不可阻挡地燃烧起来,火星迸溅。 两个人从玄关一路亲到沙发,俞斐坐到沙发的木扶手上,仰着头,傅闻屿则挤进她的腿间,俯身托住她后颈,就着这个姿势接了一个绵长又温柔的吻。 不再因爱意倾诉无门而激烈焦急,缠绵悱恻的像是彼此真正意义上的初吻。 口腔里苦涩的药味和着颊边滑下来的清咸混在一起。 傅闻屿终于离开她的唇,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指腹一遍又一遍抹掉她流了满脸的泪,说出发出那条消息时就萦绕在心尖的话:“爱上我吧,俞斐。” 他不要等了,敞开心扉的事他来做。 所以爱上他, 如果痛苦,他来承担。 雨停了,院子里灯光微弱,映亮两张情迷的脸。 俞斐睁眼看他,看他为她妥协,为她无奈,看他爱她爱到无法自拔,又在爱里为她狼狈至极。 而就在这一刻某个念头突然迸发而出。 假使她真能获得幸福呢? 小心翼翼对待感情这么多年,这时候有一个人想和你试试能否走到幸福的终点,那你就该试试啊,哪怕最后摔的遍体鳞伤也要把运气和希冀都加注于此,背水一战。 就像孟幻和方医生所说的,顺应本心,试一试,尝试了才能知道有没有可能,不是要跳出舒适圈吗? 该去尝试一次的。 即便她仍旧是不知道除了这张脸,傅闻屿还喜欢她什么,想不通,但不想了。 轻吻落在唇角,她给了他坚定唯一的回答:“我只选你。” 从来都是你,也只有你。 蹚过这条泥泞至深的路来见她的人。 两个胸腔里的心脏在同一个频率狂跳着。 傅闻屿能听到擂鼓一样的心跳,睫毛在颤,呼吸也在抖。 头埋到俞斐颈窝深深吸气,再如释重负地缓慢呼出。 他不后悔没有半点思考就坐上飞往秦市的飞机,不后悔疯了一样联系秦市所认识的人问俞斐的住处,不后悔一个小区接着一个小区地跑。 他只庆幸。 庆幸自盛夏而起的这场追逐战终于在初冬有了结果。 自秦市起,也在秦市画上句号。 …… 两个人窝在沙发一整晚,开着电视看甜得发腻的爱情电影。 俞斐头发晕,影片演的什么在她这已经一点逻辑都没有了,她就记着傅闻屿强盗似的夺门而入,在黑夜的掩饰下把她亲的晕头转向。 她靠着他,将睡未睡。 天蒙蒙亮,鸟鸣清浅,太阳刚冒出一点红光。 傅闻屿问她要不要现在吃早饭。 俞斐说不,比起吃饭她更想先问他个问题。 傅闻屿说你问。 于是俞斐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她说:“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不会真是见色起意这么俗套吧。” 然后就听傅闻屿轻笑,她不深究他笑里藏着什么,从他肩头滑躺到他腿上,闭眼听他讲他对她蓄谋已久的过程。 “你以为我在开学第三天就把喜欢你这件事摆在明面上是为了什么,嗯?” 俞斐说完了,真是俗套的那一类了。 但傅闻屿说:“秦市那晚过后我找了你两个月。” 他不是没想到他把事情当着所有人面说出来会发生的后果,他是等不及了,等不及再两个月。更不想在俞斐充满众多追求者的境地里循序渐进地温水煮青蛙,只想单刀直入地告诉俞斐,他想和她在一起。 凡事先打上个记号是他一贯的做事风格,而俞斐这个人,是他在秦市见第三面就认定的。 他很早之前就见过俞斐,不算小时候,在有了明确的能记住的记忆之后,是高一时候参加的全国数学竞赛,当年的决赛场地是铭盛,当时他们还没考,在候场区等。 而恰巧秦砚琢也参加了竞赛,也一路过关斩将杀到了决赛。俞斐被陈继拉着过来给秦砚琢助威,傅闻屿这算是见俞斐的第一面,但俞斐压根没记住到他。 俞斐本来是和秦砚琢陈继并排坐在长椅上,聆川和铭盛的候场位置相对,一抬眼就能看见。 她班女生去和傅闻屿要联系方式,被拒绝了,女生转身就掉眼泪,陈继扫过去一眼,嚯的一声,俞斐才看过去。 陈继说:“这哥们儿挺帅。” 俞斐点点头,挪开和傅闻屿交汇的视线,赞同道:“眼睛好看。” 而俞斐落在傅闻屿眼里则只有一个形容词:淡。 模样热烈,气质却淡,目光清冷没有一丝杂质,整个人空荡的像个无机物。 双方都没起什么心思。 也是巧,这天赶上铭盛校庆。 学校和上头申请过要竞赛提前或推迟一天,但上头没同意,俩事儿就这么碰到了一起。但学校挺体谅学生,竞赛是在上午,学校就把一些重要的流程都放在了晚会上。 而参加竞赛的同学悉数被邀请参加了铭盛的校庆,傅闻屿自然也在里头。 他本身就和铭盛的一些学生认识,得了张前排的座位,竞赛后他出去和朋友们吃了饭,来的有些晚,进来时赶上开场。 所以他从礼堂外边往里走的时候就听见了琴声,一进来正正好好瞧见白天看见的那姑娘。 露背黑裙,长发半挽,神情专注而沉浸,一张脸完美得宛若雕塑。 她弹起琴来和白天的气质倒不太一样。 空洞尽数退却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琴音,仿佛只有钢琴才能赋予她滚烫的灵魂。 落座后问身边朋友这姑娘叫什么。 朋友说:“俞斐啊,铭盛最难泡的妞。” 俞斐。 当晚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再一次见是许洵叫他去秦市看烟花会,反正那时候他正处于休学时期,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 那天是铭盛期末考的日子,许洵在考试,他打算在学校门口先等会儿。但学校门口车多,他来的晚,车开不进去,再加上不到二十分钟就考完,他就让司机把车停在学校旁的小巷子口。 蝉鸣和夏风纠缠,空气黏腻的厉害。 逼仄的临街小巷里,他目睹了俞斐单方面血虐沈晟的全过程,正好这时候许洵出了校门上他车,他指着正碾烟的俞斐问:“她有男朋友吗?” 许洵看过去,一下就笑了,不答反问:“怎么,相中了啊?” “嗯,”他看一眼许洵,不太想解释,重复刚才的问话,“所以有没有?” 许洵笑的淡了点:“没有,但……挺不好追。” 这时候算是单纯起了点兴趣,他当时处于和季晋禹打架过后的非常低迷的状态,对什么都提不起一点兴趣,而俞斐出现在他面前三次,每次都不尽相同。 当时想的是,跟她做个朋友应该挺有趣,单纯的就是这意思,但俞斐要是有男朋友了他就不能再碰,哪怕他没什么别的心思,凡事总归有个保不准。 之后他算盘都打好了,准备转学来秦市,换个环境也换个心情。饭后当即就往港城拨一通电话,要那边在开学前办好他的转学手续。 烟花会在晚上八点开始,离的远,三个小时的车程,五点就开车朝那边赶,许洵在七点时收到一条消息:俞斐在找人攒局。 许洵把这条消息给他看,他点点头问地址,又问许洵想看烟花吗,许洵是个人精,立马就回烟花有什么可看的,所以那晚烟花没看成,在开了多一半的路程后掉了头。 他这人信缘分,反正左右不过是散心,去哪都一样。 但俞斐的局聚的快散的也快,等他赶到的时候,没堵到人,只赶了个散场的尾巴。 烟花没看成,人也没堵到,和朋友吃了顿饭后港城那边打来电话,说是老爷子病的挺严重,叫他回去看看。 当时他心里是有个规划的,但等再回来的时候就听说俞斐把她家表弟给打了个半死不活,现在整个港城都找不到人。 然后就开始找人,把俞斐认识的人都托人问一遍,陈继都被问到了,但陈继也在找俞斐。 后来又打听到俞斐转学了,但转到哪不清楚,学校里压的严,一点风丝也不让往外露。 俞斐其实对他剖析得挺对,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想找到的人也一定要找到。 但执念一旦过重,感情就容易变质。 他摸得清理得也快,在意识到自己对俞斐的感情有所改变的同时就接受了。 又用一套理论说服自己:绅士这个词与他不沾边,因而俞斐有没有男朋友也无所谓。 这么着过了两个月,铭盛开学前四天,也是聆川开学的当天。 收到范司胤传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原来座位旁边坐着的,赫然是他找了两个月的俞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不急 第43章 不急 陈继打着哈欠提着早点进别墅的时候, 早起的心脏被吓一惊。 本该在客厅睡着的俞斐又没在。 沙发上是乱堆着的毯子,除此之外,再没丝毫人气。 陈继脑子“嗡”一下, 立马放下吃的在一楼各个角落寻找,厨房餐厅卫生间茶室花园,跑得他大汗淋漓, 结果一无所获,半个人影没见, 只有清晨的寒露嘀嗒着,见证他半个魂儿都飘到半空中的找人过程。 转了整整一圈, 手机抵在耳边回到客厅。 铃声平稳的响,他越听越躁,心说俞斐昨天肯定是骗他的说辞, 他还真傻到信了!后悔自己昨天明明发现她不对劲还以为是好转了,真tm蠢! 边想着,觉得哪里好像不对,手机拿离耳边,另一道铃声就挤进他耳朵。 回头的同时, 楼梯口出来一个男的,人带着倦意, 挺高, 挺帅, 特眼熟。 那个男的手上也拿着手机, 铃声就是从那里传过来。然后视线也投过来,在他脸上停一会,再落到他半举在空中的手机上,说:“陈继?” 陈继一声儿没敢出, 感觉自己是没睡醒,对吧,是没睡醒,或者是在做梦,要不就是这两天俞斐给他吓的,不然他发小怎么从美女变性成帅哥了呢? 还是这间房子闹鬼,长时间没人住已经阴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脑子里天人交战,一会儿觉得自己疯了,一会儿觉得见鬼了。 但哪个想法好像都解释不了此刻这个场景。 两支手机的铃声全部停止,陈继眼睁睁看着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的,没事人似的从这栋房子一楼往上的禁区下来。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淡淡丢了句:“俞斐在睡。” …… 俞斐确实在睡,不过不是困的,是发烧烧的,也许也有傅闻屿给她亲的有点窒息的原因。 在傅闻屿给她讲昨天如何找到这里的途中睡着。 没睡实之前,迷迷糊糊间有点印象,他好像是拨开她脸上的头发亲了亲她额头,低声说了句生日快乐。接着又问了她什么,她答了,但答了什么不记得。 然后除了身体有过一瞬间的腾空感,就再没有意识了。 只感觉后来睡得很舒服,虽然烧得云里雾里,但身下躺着的地方很软,被子也软,伸手一搭也不会有探出沙发的悬空感,总之舒服到醒来的时候有点懵。 她竟然睡在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很多年前少女童话风的装修布置,公主床,粉床帏,床头甚至还放着妈妈买给她的兔子玩偶。 她已经不记得最后抱这只兔子是什么时候了。 手有那么一会儿是发紧的,难以分辨出现在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过了得有五六分钟,意识回笼,彻底清醒,手撑着床坐起来,呼吸间满是热意,鼻塞到头痛。 她吸了下鼻子,没用,搞得她特别烦躁。 而后掀开被子,下意识是离开,晕头晕脑地跌跌撞撞开门下楼。 客厅沙发上面对面坐着两个人。 特别安静,谁也没说话。 傅闻屿翘着腿看手机,陈继则眯着眼睛打量他,木几上放着口罩。 两人见她下来,一个抬头一个扭头,同时出声: ——“还烧么?” ——“你藏得够好的啊。” 俞斐捏着眉心:“……” 谁也没理,咳了两声,接过傅闻屿拿过来的水喝,喝完坐沙发上,傅闻屿就坐过来,拿体温枪对着她额头点了一下。 “三十六度九,有点低烧,一会吃点东西再吃药。” 俞斐“嗯”了声,傅闻屿点开外卖软件。 她歪头看,他正筛选几家粥铺和汤店,顺手给他指了一家之前常吃的粥铺,然后看手机右上角几点。 时间已经来到周一下午一点三十三,昭示着她昨晚忘记改签的机票作废。 想起来是怎么忘改的,也一并想起来要找自己手机。 随后顺理成章看到坐她侧面一言不发的陈继。 忘了这茬了。 而陈继眼里就是他俩这么一副琴瑟和鸣的老夫老妻样。 一看就是长期共同生活过后的熟稔。 他敢肯定,这点绝对做不了假。 陈继阴恻恻地道:“我今天请假了。” 一脸你不解释清楚就看着办吧的表情。 手机就在茶几上,俞斐没拿,先抽了张纸擦鼻涕,没想瞒着,直白说:“就你看到这样,在一起了。” 又补:“昨晚的事。” “昨晚?”陈继心说骗鬼呢,突然想起来什么,狐疑地问,“他不会就是给你烤串那个??” 傅闻屿抽空看他一眼,又继续挑着店。 俞斐回:“嗯。” 哦豁。 陈继突然有种自家白菜不仅被猪拱了,还心甘情愿给这猪吃的感觉。一下就把自己带入老父亲角色,理解了嫁女儿的不舍,以及觉醒了挑男方刺的技能。 他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暑假那时候有人找你吗?” “知道是他。”俞斐说。 “就是他,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当时他找你找成那样,都说这人要么有毛病,要不就是对你爱而不得的变态,你……” 陈继声情并茂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俞斐刚说了什么,话卡在中间,表情一言难尽。 空气有半分钟的凝滞,俞斐一直在与半流不流的鼻涕做斗争,没空闲接话。 而傅闻屿点完外卖手机一收开始出声,他腿放下来,看陈继,只承认其中一个说辞:“那时候我是对俞斐爱而不得。” 这回轮到陈继没话说了,怎么看小情侣两个都是郎才女貌两情相悦,一点不存在谁倒贴谁一说,他再挑拨下去就要从老父亲变成捅事的恶人了,今天没得聊了。 但俞斐知道他是担心她,不然一个字都不会过问,所以说:“放心,是我想好了的。” 想不想好都这样了。 陈继抓起口罩戴上,既隔绝病毒也防止自己尴尬的表情露出来。 “行吧。你俩……”他看了看傅闻屿,半天憋出来句,“你俩百年好合。” 说完觉得自己真tm中二,逃也似的拎着早上送来但没被动过一口就凉掉的饭离开。 俞斐说:“不送了啊。” “不劳驾您,养病吧。” 倒是傅闻屿把人送到玄关,拿着手机在门口和陈继说了两句什么,俞斐没听清,看到陈继也从兜里摸出手机,俩人又说几句,门才关上。 俞斐懒得问他们男人之间的对话,卷了两截纸塞鼻子,身子乏得不能再乏,搂着抱枕躺倒。 闭了会儿眼,好像闭着闭着又睡着了,被傅闻屿的一句“水放好了”叫醒。 没睁眼,也没动,她扯了扯自己经过一天一夜蹂躏的衬衫:“没衣服穿。” “给你买了。” 这才睁眼,看他走近,弯腰打算拉她起来的样子,问:“你怎么知道我size。” 他脚不停,过来弯下腰,没拉她,两手撑她头两侧,脸对着脸,意有所指:“你昨晚抱我抱那么紧。” “……” 果然男的都这德行。 “你昨天流氓成那样,怎么就没给你传染上?”她怼。 真不信他体格有这么好。 他顺着她说:“是该传染上了,但都病了怎么照顾你?” 更无语了,俞斐一听这种话就起鸡皮疙瘩,推搡他肩膀:“起来,我去洗澡。” 而显然他也是故意这么说,被俞斐嫌弃后低低笑两声,在她脸侧亲了下,放她离开。 “衣服都放浴室了。别洗太久,饭也快到了。” 俞斐步伐虚浮地进一楼浴室,说“哦知道了”,关上门泡了个热水澡,但没敢长时间泡,怕自己晕这里边。也就二十分钟的样子,浴室热气蒸得人正舒服的时候依依不舍地出来。 头发是最先洗的,差不多干了,她不想再费力去吹,从外送的袋子里挑衣服。 傅闻屿买的挺全,里外全买了,还有一套休闲装和一套棉绸睡衣,她穿了睡衣出来。 餐桌上饭菜都摆的整齐,傅闻屿正往她碗边放筷子,虽然都是很清淡的海鲜粥之类的,但俞斐已经两顿没吃,这会儿真有点饿了。 看她往过走,傅闻屿说:“先别过来,去客厅。” 俞斐当然不听他的,边走过来边说:“干嘛,现在怕我传染了?那你完了,传染的就是你。” 傅闻屿就在她即将落座之前踢回椅子,不由分说带她到客厅,往她手里递一瓶开了盖的热奶,轻车熟路从电视柜下拿出个吹风机。 快比她还熟悉她家了。 俞斐慢慢喝着,摸了把头发,说:“和干没差,不用吹。” “你这样感冒一个星期都好不了。”傅闻屿在电视下找到插座,插上,试了试温度,长腿又从茶几边轻勾过来个小木凳,“坐这儿。” 俞斐想说感冒不都得过这么段时间才能好么,但忽然想到周五有艺术节,坐到木凳上没动了,在“嗡嗡”声里问他:“你请几天假?” “看你。”他说。 “周五学校艺术节,要提前彩排。” “那周二回。” “嗯?没听清。” 吹风机的声音停,他贴近她耳朵,比吹风机的风还热:“明天下午回。” “行。” 左右她今天不想动。 要说傅闻屿的雷厉风行跟刻骨子里似的,饭吃到一半就告知她机票定好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多的。 俞斐点点头,看他,再看窗外,今天天气很好,雨过天晴。 想说什么,但还是垂头搅了搅粥继续吃。 而傅闻屿分明也埋头在吃,却好像在她身上安监控了似的,问:“叹什么气。” 俞斐:“我什么时候叹气了?” “我不问你就要叹了。” “……” 他放筷子,掀起眼皮看她:“到底怎么了。” 然后就一口也不吃了,背往后靠,好整以暇地等她说。 俞斐瞧他一脸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就说:“我是想说,有点可惜。” “哪里?” “其实可以带你在秦市转转,但我现在真的懒得动。” 没想到俞斐要说的是这个,傅闻屿表情顿一下,而后离开椅背,身体往前倾,看着她眼睛,是很认真的神情,叫她的名字,说:“俞斐,有的是机会,不差今天。” 他这句话说的顺其自然,又好像是借着给她这个困扰解答的同时,在告诉她别的。 俞斐听得出。 他是想和她一直走下去。 所以想做而没做的事不急,也不用遗憾。 作者有话说: 抽个奖哈,庆祝一下收藏过千且小情侣确定心意了 第44章 热恋期 第44章 热恋期 飞机落地港城, 但不是冯叔来接,傅闻屿叫了辆出租。 俞斐下车发现是她之前来过的那间平层公寓。 手还在车门把手上,关门的动作稍停, 问从另一边下来的傅闻屿:“你要拿东西?” “不拿。” “那……”没那完,傅闻屿绕过来替她关上车门。 出租车扬长而去,俞斐说:“你什么意思?” 傅闻屿说:“不想吃宴景阿姨做的饭, 今天我做。” 但出了电梯人就不老实,手一边按门锁, 嘴就亲在了俞斐鼻尖。 然后顺着往下。 俞斐只愣了一秒,胳膊就交叉在他后颈, 仰头和他接吻。 门“嘀”一声开,再嘭一下关上,他手上东西全扔在玄关, 边亲她边搂着腰把人抱起来往里走。 外套围巾一件接一件的掉落在身下。 俞斐双腿勾缠着他,特想问他,是不是之前偷摸谈过好几任不为人知的地下女友,不然怎么就能亲的她浑身酥麻。 被抱坐到岛台上的时候,他开始亲她脖子, 内搭的polo衫扣子散落在地,鱼缸里的鱼被惊动地到处乱游。 俞斐脖子后仰的同时喘出声:“……轻点, 明天上学。” 她话音还没落, 就感觉挨着锁骨的脖子微微刺痛。 名分这俩字一冠在头上, 他真就不管不顾了, 气得拧他腰腹一把,但她现在这点劲儿跟调情似的,傅闻屿非但没躲,还在她锁骨咬了一口。 接着, 给她的喘息时间留足,捞着腿弯按着后脑勺,又亲了上来。 声音断断续续,双手反抵在台面上,在换气的档口问:“杨叔那边……” “他不知道今天回。” “还有……制服……” “不用你操心。” 然后耳垂一热,整个人就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再分不出心问别的,全身心都投入在这场热吻里。 …… 隔天一早,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但校门口不少人看见,俞斐和傅闻屿从一辆车上下来。 而且,这一整天里,傅闻屿的做派张扬到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球也不打了,整整一天时间除了上课就围着俞斐转。 俞斐进班,他送过去;俞斐吃饭,他陪着;俞斐彩排,他坐观众席等着。 外加一半天总让人往俞斐班里送吃的喝的。 不仅给俞斐,还给她那一班的人。 声乐一班的人也不管谁大谁小了,吃美了也喝美了,一口一个姐夫真大方。 给论坛上一众羡慕到热帖狂发,恨不能重生到声乐一班去。 两人的分手谣言在这一系列行动中不攻自破,但就算傅闻屿不这么做,校内也已经有人在猜测,两人请假时间这么巧合,约莫是旧情复燃了。 帖子下有条评论很可惜地回:“我还蛮希望他俩分了的,学校里这么多人都等着追呢。” 当下就有一个昵称为y??的回复:“没分过。” 这条仅有三个字的评论因口气太过狂妄而被点到高赞,谁点进帖子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这句话,都不服气地回: “你知道啊,说这么笃定?” “你谁啊?他俩朋友?” “要真是的话,透露透露呗。” 但不论评论怎么问,那人都没回复一句,丢下一条引人猜想的评论就隐匿无声了。 然后就有人觉出不对,这条评论的口吻怎么这么像当事人,纷纷点开此人的原始头像进主页。 但主页过于干净,仅有几个点赞,都是夸俞斐的帖子。 再一看ip,秦市。 大家就都一哄而散,说保不准是哪个外校的混进来,胡乱说的。 而又有一条评论说:“不对吧,我记得俞斐不是从秦市的铭盛转过来的吗?这人ip在秦市诶,咱们学校从秦市转过来的很少吧。”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所以这人不是傅闻屿就是俞斐。” 而这时候再有人点进去主页,刷新出一条新贴。 新帖是一张照片,暖色灯光昏暗,浅黄色菱格布料上是一双交握的手。 两双手一大一小,小的在下,而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其上。 照片左上角还露出了压在黑长发上的,只有鼻子嘴唇和一点下巴的下半张侧脸。 配文:晚安。 末尾还加了个鱼的emoji。 从拍摄角度看,很明显就看出这张照片的拍摄出自上面那只手的主人。 有人又对比了俞斐之前的侧脸照片,和这个帖子里的分毫不差。 论坛一秒解码,拍照人必是傅闻屿无疑。 紧接着无数人在这条帖子下留言,一水儿的99。 贴主一条没回。 当时是周二凌晨一点,俞斐吃过药后犯困刚睡,睡前就晚上是睡客厅还是睡房间和傅闻屿论争一番,最后败下阵来。 俞斐说她已经很多年没上过二楼,也没住过这个房间了。 傅闻屿说你昨晚不刚睡过。 俞斐说那不一样,那不是她自愿的,现在让她去睡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傅闻屿说:“心里有坎就是为了跨过去的,一个房间而已没什么大不,凡事有一就有二,有时候内心把未知营造得太过恐惧才会导致惧怕。” 他说完停顿一两秒,继续说:“你要是害怕我陪你睡。” 俞斐觉得他前几句说的有道理,最后一句暴露本性掺私心了,字正腔圆回:“不必。” 但想了会儿还是上了二楼,门拧开时屋内黑漆漆的,她脚一直停在门口,人有些僵,觉得能说到做到的人不是一般的强。 傅闻屿在她身后噤声等了一分钟,没催促,而是在她长久伫立后率先进去开了灯。 灯亮后屋内氛围整个儿变了,和白天从这间屋子醒来时的感觉不同,那时她只想逃,多待在这里一秒都是煎熬。此刻尘封十几年的记忆随着亮起的灯光开闸般涌现,那些遥远到她以为早就埋在时间洪流的回忆就这么浮现在脑海。可令她最不可置信的是,没有想象中会撕心裂肺的痛苦,有的只是稀松平常但甜蜜的过往。 时隔六年,俞斐终于再一次踏进了她的房间。 但她多少有些不适应,又是洗漱又是刷手机,磨磨蹭蹭好半天,等到药劲发作才上床。 上床的时候傅闻屿刚洗完澡出来,穿着和她样式款式相同的睡衣。 她坐床上问:“干嘛。” 他撂一眼她床侧。 “想得美。”俞斐说,“三楼有客房,这儿一直有人收拾,能直接住。” 但傅闻屿没立刻去,他怕俞斐晚上还要高烧,人沉沉睡去之后又守了半宿才去睡。 期间发了那条评论和帖子后转手就把论坛退出登陆,再也没进去看过一眼。 而这条帖子和周三这天的突发事件,一下子让校内的风向墙头草似的全倒过来,一举把江矜送上了疑似小三的半尴不尬的处境。 竞赛结束那天她组织的庆功宴成了其心若揭的实质性污点,即便傅闻屿并没有去,但此刻再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她苦心经营已久的人设也随之崩塌。 校内对她的追捧有所停息,都在审视观望,这样一个性子清淡如水的女神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一些平常见面要与她攀谈的人这时再见她也都只是笑一笑,笑里半分尴尬半分疏离。 但她没有请假,保持着一如往昔的生活轨迹。 因为学生会主席的竞选迫在眉睫。 俞斐当然明白不止这一点原因,江矜要是敢请假,校内的八卦圈一联系就知道她是真的有要当小三的念头,到时候怎么洗都没用。 她陷入这场舆论风波是迟早的事,就算不是现在,也总会在将来的某天发生。她面上的这张假皮贴的时间够久,得到的红利也够多,摔下来的时候也一定够惨,但显然现在还没到谷底,这点小论调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所以江矜现在得受着,但不知道这些指点和议论,一样不落的降临在头上的感觉,对她来说应付的足够游刃有余吗? 想必也是应接不暇吧。 毕竟从高位跌落的落差没那么容易接受的。 而在江矜焦头烂额应付人际关系的这几天,傅闻屿又雷厉风行地带俞斐和他那帮朋友吃饭。 俞斐说:“能不能过两天。” 不是不想去,而是感情还没稳定,万一过几天再分了那就够乐子了。 他说:“不行,宣示主权你懂吗,再晚两天你再跑了怎么办,到时候上哪捞人去。” 所以周四晚上就在亿博顶楼包厢吃了顿饭。 来的人有的是聆川的,有的是别校的,里边没见过俞斐的在多数,认识江矜的不少,但都知是非明事理,也知道傅闻屿追俞斐挺久,局间更看出来傅闻屿对俞斐有多在意,而俞斐也确如传言所说长得样貌不俗,不愧傅闻屿紧把着不撒手。 一顿饭下来,也发现俞斐不像聆川校论坛上传的那么不把人放在眼里,只是性子略冷,但这又不是什么弥天大罪,人家性格就这样,管得再宽也不能管到这上面来。 而傅闻屿既然把他们叫过来,说明把他们当真朋友,所以谁都没乱哄哄地起哄,也没扫兴地要给俞斐下马威和难堪,更没提江矜半个字。 只在推杯换盏间调侃几句俩人终于修成正果,能追到俞斐当女朋友算你有能耐,还有傅闻屿这么难搞的人都栽了之类的话。 作者有话说: 甜一下~一会儿可能会修改下词句 第45章 怜悯 第45章 怜悯 周五, 筹备许久的聆川校艺术节如期而至。 参演人员下午的课全被占用,去礼堂进行最后一轮彩排。 俞斐在教学楼门边等孟幻汇合,她不乐意被人当猴似的围观, 就在楼边的花坛站定。 寒风凛凛,她半张脸埋进奶灰色的羊绒围巾,三两分钟后, 一张脸上的温度就成了两个季节。 教学楼里出来的大多都是晚上有节目的,在排练时互相见过, 因而见到俞斐都或多或少的打两声招呼,俞斐一一回了, 眼睛扫过胸牌,逮住一个高二二班的问:“一班还没下课?” 那女生头发已经盘好,头顶夹着夸张的珊瑚发饰, 让同行的女生先走,别过脸跟俞斐说:“一班没放人,刚才出来的时候他们数学老师正训人呢。你等孟幻是吧?” 俞斐点了点头。 女生看俞斐说话时都不愿意露出围巾下的嘴巴,指了指教学楼里:“你去里边等吧,不知道一班老师什么时候才会骂痛快呢, 外边多冷啊。” 俞斐挪了两步,离墙更近, 朝教学楼门口望一眼, 嘴上说:“好, 谢谢。” 但女生走后, 她没有要再动的意思,而是手半缩在袖子里给孟幻发消息,问她出来了吗。 发完就手连着手机一起揣大衣兜里,贴着墙边缓步走, 约莫得有五分钟,手机一直没来震动,教学楼里一批又一批人出来,杂七杂八乱聊着这次艺术节的事。 几个男生走在一起,声音大,且半点尊重不带:“这次艺术节要是办好了,学生会主席差不多就得定下是江矜了吧。” 另一个蹦出来倒退着走,耸肩瘪嘴:“百分百啊,就算没艺术节也得是她。” “怎么说?我看她跑前跑后的,挺上心的啊。” “学校嘛,面子功夫。”男生扯了扯自己的脸,哈哈笑着走了。 但他们才离远,江矜脚就迈下台阶,不好说听没听全,但后两句应该是听到了的。 不过她表现出来的就跟没听到似的,背挺得直,沉默着走,在有人和俞斐打招呼时下意识看过来。 而俞斐目光一直在教学楼门口徘徊,在江矜侧头前先看到了她。 但对江矜来说,对视来的猝不及防。 仅仅一个礼拜而已,她们的处境就调转,当下的境况与上周五彻底不同了。 江矜眼里的睥睨与她面对俞斐时常带着的不解疑惑没了,换上了冷风中平淡又怜悯的一眼。 俞斐不知道她这怜悯从何而来,没心思拆解这个做任何事、走每一步都有目的的人的想法,但她知道,就算江矜再怎么厌恶她,也绝不会在今晚动歪脑筋。 彼时人乱嘴杂,眼神中的交锋没持续多久,短短几秒就告一段落。 …… 下午五点五十,礼堂人满为患,各班级进观众席。 后台一片身穿华服候场的,化妆师给他们挨个儿补妆,补到孟幻时俞斐手机来消息。 y:“演出顺利。” 粉扑按压在脸上,她回:“ok。” 化妆师百忙之中再次被她的样貌惊艳,给她补了点腮红,蠢蠢欲动着终究是没忍住,笑着说:“同学,想问问你有要进演艺圈的想法吗?我这边刚好有个导演在找女主演,我看和同学你的气质特别符合,可以加个微信先了解了解,你这个长相和身材,进娱乐圈肯定比别人的路要顺得多。” 周边同在候场的就都看过来,交头接耳: “这是星探吧!” “妈呀,你说俞斐真当演员了我受得了吗?这张脸就是天生要在大荧幕上出现的啊!” “醒醒,别花痴流口水了,一会儿妆花了还得补。” 俞斐关上手机看化妆师面部表情流露出的点点希冀。 如果说要她考虑日后的职业,那么第一个被过滤掉的就会是演员。 她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琢磨明白,又怎么能演明白别人的人生? 所以说:“抱歉啊姐姐,我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微信就先不加了。” 化妆师笑笑表示理解,毕竟人各有志,只是有些许惋惜。 后台有小声哀嚎响起,被台前骤起的一阵音乐盖过,接着是男女主持人的开场词。 六点整,艺术节开幕。 老师拍了拍手,让叫到名字的组别到候场区等着:“马上就演出了啊,都别掉链子,别紧张!” 俞斐理了理过长的裙摆,她和孟幻的节目在中场,这会儿不急着到台边候着,坐在原位看手机。 傅闻屿这时候又给她发过来一条,是语音。 后台太乱,裙子又不大方便到处走,于是边转文字边外放语音,音量调到第四格,语气懒,但柔,低低顺着手机听筒传到她耳朵: “今晚送你个礼物。” 俞斐嘴唇半弯,也对着话筒回:“什么?” 那边就一个视频打过来。 俞斐看了眼四周,老师都忙着在候场区协调调度,她这儿是片净土。 手指一点,接通。 没想到他那边背景是阶梯状一排排升高的观众席和已经满座的学生。 而前一分钟还在吊她胃口的人出现在屏幕,脖子上松松搭着条和她那条一模一样的围巾,一看到她就眼角眉梢带笑,说:“不告诉你。” 第一次视频,在相隔不超过一百米的距离。 有点扯,但有趣。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这里很快接的是个大情节点,但今天太忙了,回家就在写,为了保证情节连贯只能先码到这里,下章见 第46章 视频 第46章 视频 时间一到这种快要登台演出的时候就流逝的格外快, 俞斐没觉得和傅闻屿视频有多久,就有同学说马上要到她和孟幻的节目了。 俞斐不算紧张,之前拿奖拿到手软, 比赛在她这儿和家常便饭没什么区别,校艺术节这种演出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 但孟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得不安生,老师说别紧张的时候恰是她最紧张的时刻, 同学说完,她一下就从椅子上起来。 俞斐覆上她的手, 拍了拍,没有出声, 但眼神告诉她,别怕。 不肖片刻,候场区等候的人就换了轮次。 上一场合唱结束, 女主持在台前简短报幕,她坠着薄闪的裙尾拖离舞台,全场灯光刹那全部熄灭,台下人声因突如其来的黑暗而渐弱。 大幕被缓缓拉开,漆黑的舞台上两束白光投射而下。 整个礼堂只有这两处亮光。 静谧深幽的氛围让所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而属于《天鹅湖》第二幕白天鹅变奏哀伤悠扬的旋律缓缓从钢琴前倾泻而出。 光圈下,俞斐一袭墨色缎面拖地长裙, 长发只在发尾夹出波浪, 耳侧覆着片纯白羽毛, 神色淡然专注, 眼睫半垂。 她指尖游走在黑白琴键上,让这曲澄澈哀婉的绵长旋律回响在了漆黑的礼堂。 回响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另一束光则追随着舞台中央正翩翩起舞的孟幻。 她的紧张消失了,情绪融在曲子里,脚尖点着节奏, 跟随不断攀升的旋律张开羽翼,纯白舞裙随着她一次次的腾跃蹁跹而颤动,而她完全沉浸在这场舞蹈中,优雅又悲戚。 一黑一白,一静一动。 凄美到极致的乐曲和舞蹈。 最后一键离手,曲终舞停,一切都定格在这一刻,舞台画面宛如一幅油画,柔美细腻。 台下不断有人捂住嘴巴说“两个都好美啊”“弹琴的是俞斐,跳舞的是谁?也好漂亮”“孟幻,高二一的孟幻,大学霸!”“这俩人真绝了!” 无数黑白羽毛飘落而下,俞斐起身走过来与孟幻一同谢幕,众人这才看到一整场都只有侧脸出镜的俞斐。 妆容清淡,却挡不住妖冶艳丽的五官。 她的脸上带着未却的野心,而场下的鼓掌欢呼为她的野心成功加冕。 谢幕完成,舞台重回漆黑,掌声经久不息。 俞斐心中有四个字:不负众望。 既送给那些无比期待她出丑的,也送给今天台下真心为她鼓掌的。 回到后台,碍事的长裙没来得及换,披上大衣,发给傅闻屿“出来,在后门”就从后门出礼堂。 身后孟幻压着声音叫她,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说:“先走一步。” 她还有个礼物没收呢。 礼堂后门一打开,呼啸的寒风直灌面门,顺着未系扣的大衣蹿进来,冷的她想再推门回去躲一躲。 台阶刚迈上一级,“呼”的一声,门再次被打开,里面的热气被傅闻屿带出来一些,又很快消失。 他拆下脖子上的围巾给她围上,拎两下她半敞开的大衣,问一句:“怎么在外面等,你感冒还没好。” 俞斐抬眼望着他,眼睛里闪着的光比路灯还亮。 看他微喘的气息和有些乱的头发,笑了下,从大衣里伸出条光洁的胳膊,拉他到墙边的监控死角,然后猛地拽下他颈间领带。 在与上千人一墙之隔的地方,在喧嚣之中,和他接了一个短暂的吻。 她很高兴今天演出如此顺利,因而想要分享这份喜悦。 …… 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灯光如林,夜如昼,车子驶过一条条街道,停在一家还没挂牌子的店旁。 傅闻屿打开车门,俞斐从车上下来,手提裙尾,看着他拿出钥匙打开门,又跟着他进去。 她指甲碰了碰妆后有点痒的脸,不经意地往里一扫,目光就被门内的光景吸引。 暖黄灯光在黄铜灯罩里点亮了大半个店面,屋顶星星点点的光点为她的黑裙镶了一层流动的钻。 大小错落的水族缸内,鱼尾无声摆动,水光流转映照在墙壁,波光粼粼,和深蓝色的主色调相得益彰,像个小型海洋馆。 除去这些,就是最里头那一整面墙的酒柜,和摆在一旁幽蓝氛围灯下的数排琳琅酒品。 瞧装潢和布置,是个清吧。 俞斐心头似乎有什么在拨动,像她头上的那根羽毛滑落了,一下又一下骚着她的心尖,痒痒的,热热的。 她回头,而傅闻屿,这个洞察人心的坏蛋,他轻轻抓过她的手,扯掉她攥着的裙摆,把刚才那把钥匙放到了她的手心里。 潺潺的水声响着,指腹感受着金属钥匙上的凹痕和凸起。 俞斐问:“你怎么知道……” 哦是了,他怎么不知道,他早就把她了解得透透的,所以造就了这间融合了她喜好的清吧。 她没问完就已经自知,傅闻屿也没回答,而是半靠在身后的墙壁,把她搂进怀里,双手收得很紧,下巴轻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想把你拴住。” 她太惹眼了。 台下的火热让他警觉的雷达狂响。 今天的俞斐和秦市那年夏天的恍然重合,她从来都没变过,她从来都是这样。但她的迷人,她的耀眼,她闪闪发光的一切,终于在今晚为人所熟知,轻而易举征服了许多人。 他们只是比他晚了一段时间了解她,却比他更快爱上她。 危机感像列快车,在身后尾随追赶,让他即便拥有这份迷人,也不得不尽快抛出自己的所有。 他要在其他人沉沦前,将俞斐牢牢拴住。 …… 店里没别人,就他俩,俞斐绕够了,倚在吧台问:“还没营业?” 傅闻屿说:“你的店,要由你来开。” “那名字?我看外边还没挂牌。” “名字你来想,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开。” 所以万事俱备就欠名字这个东风了。 俞斐说:“那我得好好想想。” 后来过了好一阵俞斐也没想出来,就撩开长发,先调了杯酒给他喝,说既然这店送我了,那你就是我的第一个客人。 那杯酒是她夏天从秦市离开前在lion调的最后一杯,名字叫马颈。 傅闻屿笑了笑,举杯,说那祝俞老板开业大吉。 俞斐也笑了,说借你吉言。 随后他喝了一口。 入口清爽,舌尖辛辣,一如她这个人。 …… 周末两天过去,所有人都接受了俞斐并不是除了一张脸以外,身无长物的废物花瓶,她是真真正正有底子有能力的,只是一直以来他们没看到,也没信。 而俞斐也没表现出来,她就像一件被人从断壁残垣中挖出来的宝物。 此前蒙尘,没人发现她的价值连城。 此刻尘灰散尽,想要一哄而上时,她却已经名花有主。 俞斐实打实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不止她,校内有关她与孟幻的话题讨论度都直线飙升。 校内除此之外还有件大事,那就是新一届学生会主席,众望所归地花落到了江矜头上。 同时也有人扒出她和孟幻的关系,但没明说,只隐隐约约用几个“应该”“大概”“有可能”含沙射影,也因为看起来有点太假了,就没掀起什么太大的波澜,沙滩上的小沙砾似的,无关紧要地唠几句就过去了。 而下午曝出的事,让还没平息的聆川校内又是狠狠一震。 如果按照娱乐圈那一套标准评,俞斐应当属于当红小花那一列,这会儿正是爆剧加身,红极一时风光无限。 但火到这个地步,黑料必然丛生,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通通往外抛。反正那些不想看她好过的,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不在少数,总有人会跟风编排。 当时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天空阴沉,乌云厚重,酝酿着一场即将降临的恶劣天气。 俞斐在磨一道英语的语法题,她明明记着这道题傅闻屿给她讲过类似的,但就是想不起来应该怎么搭配,转过身问陆微佳。 陆微佳没在学习,她的书上靠着一个折叠的小镜子,她正调整角度对着自己的耳朵。她耳朵上又多了个耳洞,这次是左耳,大概右耳打满了。 但就算她没搞这个,也不一定能给俞斐解答出来,她这个人,真的是空有班长头衔,对学习比俞斐还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俞斐前后问她三道题,她的回应永远是摇头再摇头。 最后她说:“那我帮你问问孟幻吧。” 俞斐说不用了,别因为咱们两个学渣打扰她,回身拍了几道题发给傅闻屿。 陆微佳看见,“喔”了声,说:“那你不怕打扰你家那个。” “他没在班,打球呢。” “打球就不打扰了哦。” 俞斐作势抬手:“再说打你了啊。” 陆微佳这才笑着继续对着镜子鼓捣自己新耳洞上的耳钉。 而傅闻屿在俞斐发过去两分钟后回,又是语音,俞斐没法听,文字一个个转了出来:“回家教你,一会儿门口等你。” 她手敲了个“好”,还没点到发送,班里突然有人神情激动地喊了句:“我天!” 陆微佳当即就把手里镜子丢过去,男生条件反射一躲,砸翻了他桌上的水瓶,再听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巴掌大的小镜子碎了一地。 陆微佳站起来,指着那个男生:“喊什么,不知道上自习?滚出去喊。” 男生脸色“唰”一下,红一阵白一阵,结结巴巴地,“不,不是,我,我这……” 他一边说一边指桌子上的手机,又一边看俞斐,最后看向陆微佳,急得不行,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班里同学都安慰他:“你慢慢说,班长又没有要打你。” “是啊,慢慢说,啥天大的事这么着急啊,明天放假啊?” 男生还是说不出口,一阵支支吾吾:“那个,这个是,是俞……” 俞斐在他看她的时候就觉得不对,这时候清晰听到他说“俞”,虽然没往后说,但班里就她一个姓俞的,她不得多想,准备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 但陆微佳被男生墨迹的脑仁疼,先走了过去,一把从他桌上拿起手机:“密码。” “050505。” 陆微佳边输着密码白愣他一眼,还男子汉大丈夫呢,墨迹半天就说个密码痛快。 最后一个密码输完,屏幕从卡通少女屏保变成了校论坛的界面。 男生说完密码如释重负,特别自觉地捡起水瓶,去班级后方拿扫帚把地上的碎镜片扫走。 而陆微佳一直站在他的桌旁,点开了正处于暂停的视频。 视频没声音,应该是男生自习偷偷看给调到了最低,陆微佳没调高,就着静音的视频继续看。 不知道视频有多长,但她的表情越来越差,手指不断回滑着视频条,一遍又一遍重看着视频里的人。 最后,抬起头,看向俞斐。 口中轻声叫着她的名字:“俞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毒蛇 第47章 毒蛇 语音发送, 但没立刻等到回信,“对方正在输入……”字样停留一会儿后变回备注。 傅闻屿手提瓶水,站在看台边的休息区, 指尖缓缓敲着手机侧边,看了眼时间。 离放学还有十来分钟,自习时候有老师巡班, 估计是没来得及回。 他锁屏搁到旁边,拧开水, 喝了没两口,球场当中就有阵嘈杂。 声音挺大, 范司胤的。 怒气横生的一句:“这儿不欢迎你听不懂啊,要死死远点!” 范司胤很少与人结仇,在学校里人缘极好, 跟谁都能搭上两句,自然也没人上赶着惹他,能让他在学校里喊出这么一句,估计得属于仇人那波的了。 而范司胤的仇人—— 他没有仇人。 所以傅闻屿没走过去的时候就知道他骂的是谁了。 “让开。” 围着劝架的一层层撤开,包围圈中心果然站着季晋禹。 他头发剃的很短, 几乎要贴头皮,右侧额头的口子凝结成一条长长的疤痕, 狰狞着。 圆眼里的青涩退却, 只剩下一股戾气, 明晃晃地要刺向傅闻屿。 他笑着, 一瞬不离开地盯着逐渐离近的傅闻屿,眼睛弯到快要看不出眼珠,像见到老朋友似的招呼:“你来了。” 这三个字宛若毒蛇吐信,湿冷滑腻, 令人毛骨悚然。 范司胤就站在他旁侧,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傅闻屿手里的水瓶就朝季晋禹猛地一砸! “闻屿!”何暖惊的喊了声。 季晋禹没躲,装着半瓶水的瓶子堪堪从他耳侧飞过,“哐当”两声,飞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残留的风声还在耳边呼呼地响,季晋禹双手插进裤兜,回头看了看垃圾桶,冷笑出声:“傅闻屿,你还是这么冲动,我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你会收敛点。” “不过,你这样可真没叫我失望。” 他说着挑衅的话,回过头的同时作出一副“怎么才这点能耐,刚才水瓶应该直接砸到我脸上才对”的神情。 嚣张至极。 所图也实在明显。 原来复学后安生这么久没闹动静,不是学乖了,是学会了蛰伏。 但貌似只学了皮毛,抑或懒得再等,毒牙亮得太早。 在场都知道季晋禹是个高危人物,谁都没动作。 “靠!” 范司胤用力踹了脚球,篮球受力弹到篮筐后弹落在地,他肺都快气炸了,双手使劲叉着腰,遏制住要动手的冲动,对着季晋禹喊:“你能别tm来恶心人了吗季晋禹!老子真不想因为你个人渣进局子!” 范司胤吼声震天,季晋禹丝毫不为所动,脸上始终笑的阴冷,跗骨之蛆一般凝着傅闻屿。 他这次回来的目的只有傅闻屿。 而傅闻屿也确如他愿,动了脚步。 何暖立刻拉了把他胳膊,怕他冲动犯事。 傅闻屿抽回手,说:“我跟他说两句。” 表情没变化,语气也平平淡淡。 他把他当垃圾。 但何暖没敢掉以轻心,叫了声:“范司胤。” 范司胤懂他意思,就在季晋禹边上准备拦着。 相隔两步,傅闻屿停在季晋禹身前。 当真就是看垃圾的眼神,冷淡吐出一句:“我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但没必要忍着恶心来给我不痛快。” 那件事之后,他们没谁能够再心平气和见对方。 旧友变仇人,也就一夜之间的事。 “诶,那怎么行。”季晋禹一点不受他影响,笑着摇了摇头,一脸令人作呕的熟稔样,“闻屿,我可不是为了看你过得有多好才回来的。” “那多没意思。” 他摸着额头上的疤,缓缓说:“我是为了看你万劫不复才回来啊。” 他说完这句就笑开了,发疯犯病似的,捧腹大笑,傅闻屿半眯着眼睨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转身要走。 球没法打了。 何暖和范司胤松口气。 打球的这帮男生也松口气,纷纷默着声去休息区拿东西。 何暖跟上来拍了拍傅闻屿肩,刚才那一瓶子扔过去的时候,给他吓得恨不得长出个翅膀给水瓶接住,要是在这儿见血,可真没法收场了。 这时候不知道有谁来消息,手机响了声,在傅闻屿点开俞斐聊天框的前一秒,有人突然从边上跑过来举着手机喊:“闻屿,这是俞斐吧?” 傅闻屿手垂下,头转过去,而季晋禹笑得更加诡异。 …… 不止一条视频。 第一段时长四分半。 视频里出现很多人,全都是很稚嫩的脸庞,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酒红色学生制服,有男有女,笑声尖锐刺耳。 其中只有一个人没笑,头发盖着脸,是个女生。 她被围堵在墙角,视频每晃动一下,她的头发就跟着扬起一道弧度。 周遭围着的人不断地说:“我妈说她是扫把星,真的不假,你还记得我前几天和她一起跳绳考核吗,我才跳了五个就摔了,考核没过,她倒是过了。我的天呐,我腿都磕破了,流了那么多的血,她都没扶我一下,亏我还可怜她爸妈都死了,觉得她孤单呢。” 另一个女生好不惊讶的语气:“啊?真的啊,那她也太冷血了,子瑗你明明是去陪她的呢。” “对呗,真的很寒心诶。” 这时一道低哑的声音响起:“不是这样……” 这道嗓音明明是个女孩子,却像是含了口沙子在喉咙,说一句话都要摩擦出血。 “你还否认?那是我在说谎咯?” 女生说完,“啪——” 又是清脆的一声。 发丝再度扬起又垂落。 墙角的女生没再出声,她始终低垂着头,直至视频结束都没抬起。 而视频没有因为这个插曲而停止,仍有人继续说:“我听说她爸妈还有外公外婆都是她克死的,不然一大家子怎么能半年之内连着死四个人啊,子瑗你别太善良了,还是离她远点吧,别那么好心陪她了。” “对啊,哎呀,那我们离她这么近,不会也被她克吧!” 视频戛然而止。 仅凭借这段对话无法判断视频中的人是谁,且画质很差,看起来像是好几年前的产物。 但何暖感觉到傅闻屿的呼吸在抖,拿手机的手也在抖。 他看着傅闻屿指尖抖着,点开第二个视频。 这条很短,录视频的人似乎是在远处偷拍的,镜头拉的很近,有些模糊,也比较昏暗,像加了宝丽来滤镜似的光影。 视频开始一晃而过的是一个瘦削的尖下巴,而后才在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扫过她的手和手里装了液体和冰块的玻璃杯。 因为光线弱而造成的模糊画质反而让她本就出色的五官在朦胧中更加鲜明突出,极为艳丽。 这张脸再熟悉不过,是聆川校论坛的常客。 近两天风评翻盘,日益见好的人。 俞斐。 视频里,黑色紧身吊带勾勒出俞斐饱满的身形,她一头波浪卷儿撒在胸前,发尾带着点蓝色,嘴里含烟,手支着琉璃台,问站在她对面低着头的男生:“谁说我和沈晟睡过?” “他,他们都传。” “谁们?” “好,好多,我不记得……” 俞斐就俯过身,虎口卡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脸。 她不急着说话,轻轻吹口气,烟雾铺了男生满脸,呛得他直咳嗽。 俞斐才懒洋洋伸出另一手在他脸上拍了拍,不轻不重地两下,然后说:“行,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我要是从别人嘴里再听见这件事的一个字,你知道后果。” 男生唯唯诺诺应下,忙不迭跑走。 镜头一晃,照到俞斐身侧坐着两个样貌同样出众的男生。 傅闻屿认得,不光傅闻屿,原先高二五班的很多人都记得。 陈继和秦砚琢。 视频到这就停止了。 两条视频发在论坛,标题为:校新晋风云人物不为人知的过往,速看! 下一秒,界面跳出“该帖涉嫌违规,已被删除”的页面框。 但已经不知有多少人看到。 两条视频如果不放在一起,任谁也认不出第一条古早画质的视频里,那个从始至终都没露脸的主人公会是俞斐。 而发出者有意为之,既要所有人观摩俞斐受辱的一面,也要所有人都看到她的放荡。 傅闻屿看完,手机捏在手里,指骨都泛白,眼神直接钉在季晋禹脸上,目光阴沉瘆人。 何暖吓得赶紧半拦在他身前,说:“别冲动。” 季晋禹一直没走,他就待在原地等傅闻屿看,直到看到傅闻屿此刻像要杀了他的表情,才“噗嗤”又笑了,捂着肚子走过来:“什么意思?刚才不装得好好的?这时候一脸要我偿命的样子是干嘛。” 他摊开手,一脸无辜,朝他手里的手机努嘴:“不关我事。” 但这分明就关他的事。 何暖拦不住傅闻屿,他力气大的吓人,掰开何暖不断扣住他腰腹的手,几乎是拖着何暖大步朝季晋禹走。 范司胤见事情不好,跑到季晋禹身边,从后边勾住他脖子要把他带离这里,冲那边愣住的一帮男生喊:“都别愣着,赶紧过来!” 季晋禹仍然不知死活的放声大笑,气得范司胤给了他一巴掌:“闭嘴!” 突然一道刺耳铃声响起,瞬间截停了两拨人。 何暖看到休息区傅闻屿手机上闪烁的名字,如临大赦,他粗喘着气,快速说:“闻屿,闻屿!你听我说,季晋禹现在不重要,不管怎样我们都能扣着他,但俞斐不行。” 果然,与他相冲的力道消失。 何暖接着说:“陆微佳给你打电话了,你快去接,应该是和俞斐有关。季晋禹这儿有我们,你放心,他绝对绝对跑不了,你先去找俞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作茧自缚 第48章 作茧自缚 冬日昼短夜长, 俞斐打车回宴景时天已近漆黑。 出来的急,她连大衣都忘在学校,走到别墅门前时, 已经冻得脸色煞白。 院中花草被风卷的呜呜咽咽,云层里雷声阵阵,不断有闪电割裂天穹。 风沙迷眼, 俞斐头发也被吹乱,她无暇去管。 杨舟被她这副样子吓到, 忙问:“俞小姐怎么自己……” “杨叔我上楼了。” 除了没和傅闻屿一起回来,俞斐自认没表现出任何反常。 她早就习惯这样, 脆弱是不需要暴露给任何人看的,因为得到的怜悯或许并不真心,不知道谁就会以此为基点, 再次将她瓦解击碎。 上楼,背靠着窗,坐在阳台点了根烟。 烟雾滑进口腔,刺着气管,再一路流淌进肺里。 很呛。 俞斐就坐在窗口, 寒风刺骨,冻到骨子里。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空白一片, 但情绪提不起来。 其实看完那两条视频没太大的感觉。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被从顶端扔下来过, 所以同样的苦再吃一遍也没什么。 从前比这难熬得多,她都过来了,难不成会在这里翻倒么? 不会的。 只是那段灰暗的回忆被以这样一种方式从脑子里硬生生揪出来,摊开, 公之于众,任所有人剖析点评,一时间会有些无所适从罢了。 玻璃窗突然噼里啪啦响,雨滴成冰,从灰蒙蒙的天际往下砸。 碎裂的冰雹化成水滴迸溅到她胳膊和肩头,纯白衬衫被打湿,隐约透出肩上的刺青。 不知道抽了几根,烟刮的嗓子干涩疼痛,喉头发哽,吞不下口水也咽不下烟。 可吞不下去的东西务必要找到个出口,哪管里外。 所以她腿屈起来,头埋着膝,使劲咳,咳出泪水才罢休。 房子外风急雨骤,冰雹好像砸在她身上。 俞斐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格外恶心。 她根本不用去听、去看,就知道几年前的事情再次重演。 那时她就明白,在这个墙倒众人推的时代,真相如草芥。 而言论这把双刃剑,可以造神,也可以把一个人彻底摧毁。 当天空每一朵云都在控诉太阳的耀眼,它们便颠倒黑白地遮住它。 当诬陷的狂潮疯涌而来,同流合污便成为了令人溺毙的最后砝码。 伪善,狞笑,一副副面孔自恃公正,却暗地将黑白颠倒。 俞斐活在那样的环境下,活在无数张嘴里。 她在她的世界里单打独斗,在永远看不见尽头的漆黑渊底顶着狂风,孤舟前行数年。 没人知道船翻过多少次,桨断过多少回,总之,行过深海,她抵达了那片名为孤独的彼岸。 但对她而言,那并不是孤独,而是救赎。 是比成群结队会过得更好的形单影只。 俞斐以为,她已经逃得足够远。 可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东西要纠缠她。 她只是想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但一个个都要把她拖回地狱深渊。 她好不容易,才爬上来。 手串硌着手心,俞斐攥得更紧。 如果不是钢琴,如果不是母亲的期冀。 她可能早就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冬夜。 阳台积了一小片的水,俞斐在屋里,全身湿透了。 冰凉的水渍黏着这副躯体,喉间有股血腥味。 眼泪落下前,她以为能够捱过情绪的反扑,但没有。 痛苦依旧如影随形。 烟在指间燃尽。 屋里最后一点亮光也随之熄灭。 “咔哒——” 门被打开。 俞斐僵着脖子抬起头。 傅闻屿站在门口。 身上往下滴着水,他也湿透了。 身后还跟着朝里探头的杨舟。 傅闻屿一句话没说,摁开灯,把杨舟的关心关在门外。 他一步步走过来,水淅淅沥沥淋了一路,从门口到阳台。 离近了,俞斐才听到他起伏的呼吸声。 是惊魂未定后的剧烈喘息。 而傅闻屿看着她,朝她走近,视线慢慢与她齐平,跪在地上,抱住她,一下又一下抚摸她潮湿的发。 两个湿漉漉的身体相拥。 俞斐没反应,手垂在地上。 灯光太亮,她视线一片模糊:“我是不是很糟糕?” 声音轻的像羽毛。 却像一把刀,捅在傅闻屿心口。 心被撕裂一样疼。 眼眶和鼻腔在泛酸。 他说:“俞斐,你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千人千面,没有人表里如一。” 正反不绝对,善恶不分明。 圣人也不能做到绝对的普渡众生,何况苦苦挣扎的他们。 俞斐闭上眼,嚼着这句话,全身的重量都卸在傅闻屿身上。 傅闻屿抱紧她,吻她脸上干涸的泪痕,下巴上的泪。 也吻她肩头的刺青和腕上的疤痕。 “别怕,一切有我。” …… 视频尽管发出没超过五分钟就被删除,但架不住有人看到后就保存到手机,论坛没法留存,微信群已经被传疯了。 铺天盖地的猜测讨论,校内舆论空前的大。 学校对这件事重视到了极点,勒令严禁传播视频,否则给予处分,这才消解了部分风波。 调查也开展很迅速,第一个联系的人是俞斐。 但当天晚上,俞斐没好的感冒反复回来,一整夜高烧不退,被连夜送到医院。 俞斐请了一周的假,期中考都没去。 傅闻屿也同样缺考。 学校给俞斐以及她监护人打的电话永远只有杨舟接,得到的话也永远只有那一句:“还请贵校给俞斐一个交待。” 校方焦头烂额,加紧加急查发布视频的所属id和ip地址。 最后出乎意料地,查出了发布视频的人是江矜。 但查不到发给她这条视频的人是谁,只追踪到ip地址在秦市。与傅闻屿一再跟校方强调的季晋禹分毫搭不上边。 学校深入调查的同时重新张贴了学生会主席任免公示。 江矜的学生会主席还没坐热,就被拉下马。 校内哗然。 不论俞斐是怎样的人,谁都看出来江矜这么做是奔着要毁了俞斐去的。 没想到江矜能做这么绝,也没想到外表那么云淡风轻不关注校内风波的人,竟然装了一肚子蛇蝎心肠。 德不配位四个字,盖章了所有。 许多人在后怕,如果这次没查出江矜,那学校里这颗伪装甚好的毒瘤将会长到多大,又会隐匿着伤害多少无辜的人。 同时也庆幸,幸好江矜自食恶果,她妄想操纵的舆论风暴辗转着最终报应到了自己头上,让众人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她上午当选学生会主席,视频下午就曝出来,她想当然认为选举尘埃落定后再发布视频就万事大吉。 但她把后果想得太简单,把自己所做的恶劣程度想得太轻泛。 她是一步步跌落的,从最最高的顶点,自己迈下来。 如果她不想,没人能怂恿她,视频发到她手里,发不发出来的选择权在她。 没有谁拉她拽她,她心甘情愿与恶魔做交易,赌上所有,献祭了自己。 学校查出江矜是视频发布人时,她还在学校给新入会的学生会成员开会,傅闻屿带着罢免她学生会主席的告示单和处分通知去找过她。 两张白纸黑字贴到黑板上,在场的所有学生会成员完整看清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后,都神色难辨。 椭圆长桌上暗流涌动,相互之间的眼色碰撞成了交流的语言。 无声但凌迟。 江矜的会开不下去,当众的难堪是她最不能忍受的。 她摔了笔本出去。 临走前看了傅闻屿一眼,怨恨掺杂着怒意。 傅闻屿在走廊尽头拉住她。 她没有一点要悔过的意思,甩开手,咬着牙对傅闻屿说:“学校根本查不到我头上,是你吧!” 所有都曝光在众人面前,无法挽回时,她才终于卸下伪装,变回本真的样子。 傅闻屿对她的怒火视若罔闻,平铺直叙:“事情已经盖棺定论,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等着你,是你太狂妄了。” 语气太过冰冷,眼神也令江矜发怵。 但事情到这个地步,她也没什么可怕的了,被他这么不留情面的一句激出些酸涩和委屈,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像那次在病房时一样:“傅闻屿,你真的很狠心你知道吗?我对你……” 傅闻屿打断她,一字一句解剖她的内里:“江矜,我们曾经也算半个盟友,别人不了解你我了解。你不是喜欢我,你是怕抓不住你的人生,你迫切要摆脱家族的控制,而我在你眼里刚好合适,所以你放手一搏。” 会议室的学生从门框和窗口探出头,江矜朝那边望。 傅闻屿继续说:“有野心没错,但你错在不该拿别人的人生当做赌注,现在落得这样的后果,是你作茧自缚。而你要毁了俞斐,就知道我不会放过你。” 呵。 江矜收回眼。 没错,她是两手空空的浮萍,势必要抱到一根枯木才能拯救自己。 她要做到最优秀,做到最好,原本要压孟幻一头就已经是不易。 可俞斐来了,明明除了脸以外哪里都不如她,却比孟幻还要让她有危机感。 不仅抢了她的一切,还把她推搡到人言的中心,次次都带着她,想远离都远离不了! 她没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 人心都是肉长的,论坛上的每一条帖子都在搅着她的心肝脾肺,她哪有一夜能够睡得安稳? 真的是她非要这么做的吗,难道不是俞斐自己出尽风头,非要撞到她枪口上来的吗?! 凭什么俞斐的人生叫人生,她江矜的人生就作茧自缚了? 会议室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穿堂风似的被吹了过来。 回不了头了。 江矜的眼睛红了,她明白傅闻屿在这个关窍找她是为了什么。 她知道是谁给她发的视频,但她不会说的。 她只说:“你来找我不就是要确认是不是季晋禹么?不是他,很失望吧?” “你想的太简单了啊傅闻屿,那可是俞斐自己的债。” 她对上傅闻屿的目光,笑得眼泪都出来。 而那枚仅属于学生会主席的银色徽章,随着眼泪一同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之后,聆川高中的学籍再也没有江矜这个人。 没人知道她转学到哪里,她人间蒸发一般,带着一身狼藉,消失在了所有人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初雪 第49章 初雪 俞斐很讨厌在医院醒来。 尤其讨厌在医院醒来时身边围了一帮人, 或只有自己一个。 所以当她烧退睁眼,入目是输液架,鼻间是消毒水味, 周遭又太过安静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掀开被子下床。 但她掀被子的手没抬动。 转过头,傅闻屿的手压着她的, 而他另一只手垫在左侧额头和病床之间,睡着了。 俞斐手松劲儿, 没动。 没拉紧的窗帘里透出来些光,打在他侧脸的鼻梁上, 投射出一小块阴影,下巴上也冒了些胡茬。 俞斐看着,想起昨天他湿淋淋的样子, 想摸摸他的头发和脸。 但傅闻屿睡得不沉,俞斐手指刚动,他人就醒了。 像是特意越过昨天发生的一切,他什么也不提,搓了搓脸, 缓了片刻。 俞斐从病床上坐起来,他倾着上半身摸她额头, 把长发别到耳后, 拇指抚她的脸颊, 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打开保温袋, 从里拿出还热着的饭盒。 “先吃点东西,我一会儿去叫护士。” 但他很忙,一刻不停地回消息,电话来了要去病房外去接, 第四通电话接完回来,俞斐吃完了粥,她清楚他在忙什么,所以放下勺子平静地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傅闻屿。” 她靠着床头,将当年的事笼统地说个大概,傅闻屿听着。 她说父母是怎么去世的,说外公外婆在那之后也接连病逝。 班里和她玩的好的同学朋友从开始的可怜同情,到避她如蛇蝎。 年级里乃至整个学校都知道她,她成了学校里的名人。 并非因学习,而是因家破人亡。 扫把星三个字被冠在头上,人人都要远离她,但又要聚在一起欺负她。 校内只有陈继和秦砚琢敢和她走在一起,同学就又骂她狐狸精。 才十几岁的孩子,各种恶毒诅咒的语言随口就能说出来。 她不反驳,就忍受着。 其实那时候她挺希望别人打她,不是不敢还手,她不是那样的性格,她是心里太疼太疼,一颗心脏早就千疮百孔,每跳一下就疼到四肢百骸,再也没有哪种疼能比得上了,只有□□的疼痛才能有所排解。 而就是这样,也导致了那些人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她习惯了这种生活。 可秦砚琢说她这样是不对的,她心理上的状态完全错误,就算她认为自己有错,那也不应该由别人来惩罚,更何况那些人是在作恶。 他让她反抗,陈继也是这么说。 俞斐说到这里轻笑一声,她说陈继那会儿又瘦又小,个子还没她高,别人打她时陈继非要在前边拦着,结果就是人家根本不鸟他,啐一句小矮子滚一边去就完全忽视他。 所以从那以后陈继就整天鼓捣他的头发,到哪里一亮相别人能一下注意到他那种,要多夸张有多夸张。即便后来身高窜到一米八多,也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 而当时秦砚琢刚从国外转学回来,班里人都认不全,但因为脸太出众被许多女生喜欢,这就引起了当时男生的公愤,他们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欺负他,恶劣程度不亚于她的境况。 作恶者的心理是相似的,他们同流合污,相互串通把她和秦砚琢叫到一起欺负。 那是段暗无天日的过往。 可秦砚琢不甘心,也不想看她这样被霸凌,所以没黑没白地带她去练搏击。 日子从那以后好过起来,没人再敢欺负他们。 说来说去,始终没说到她腕上的疤从何而来。 傅闻屿知道她字里行间的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她只挑着情况不严重的说。 但他没问,他等着她有天对他敞开心扉。 既说幸福的,也说悲伤的。 …… 俞斐状态好很多,也没多么脆弱,她自己的身体自己了解,只是当时被困在情绪漩涡里,有点分不清方向。 毕竟是切身经历过的事,冷不丁记起来肯定会难受。 但她是要向前看,往前走的人。 过去的魔爪是不可能再把她拽回去的,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傅闻屿还是坚持要她等病好利索了再去上学,而事实证明傅闻屿是对的,她这场感冒反反复复,住了三天院,回去后又开始发烧,没办法,又去医院吊了两天水才好差不多。 期间许多人都来关心她。 唐茜茜说学校里没对视频的事太过讨论,即便讨论了也没说她什么不好,都对她表示理解。 陆微佳则说班里人都等着她回来上课,让她好了就赶紧回来。 孟幻也问了她身体的情况,说如果她需要,可以给她补课。 连范司胤和何暖都给她发了消息来问候。 而图奈,这个极致享乐主义的人,一边替她痛骂江矜,一边说小可怜姐姐抱抱,最后道出目的:赶快好起来,陪本小姐去逛街! 一周半后,俞斐回学校。 班里沉浸在刚期中考完的哭天抢地氛围,她一来都打趣她请了个好假,躲过了这次题目巨难的考试。 而在她没来的这段时间,学生会因江矜开启了一轮大换血。原来早有人受江矜压制,得知她彻底离开后匿名举报接连不断,学校多加派了数个老师处理此事,会内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全都被连根拔起,陈年旧账也通通被翻出,学生会成员该撤职的撤职,该给处分的给处分。 耿昭凌做为江矜身边权利最大的狗腿子,也因为滥用职权被撤了职务。她受到处分回家反省期间,位置被一个新人顶替,那个人就是之前顶了乔恩位置的。 她也是在此次学生会换血中唯一一个与江矜有牵连,但没受处分,反而因为学生会短时间内人员凋敝,从普通成员直升为了风纪部部长。 她的名字在告示栏上出现:时夏。 但这些都是小插曲,俞斐没太了解,只听陆微佳随口说了一嘴。 陆微佳话不多,说一嘴就真只说一嘴,她官方又简略地概括了此次处理为:“学校肃清了会内风气和纪律。” 俞斐也不是多问的人,所以一个说,一个听,这事儿就更没在俞斐脑子里停留太久。 而俞斐,在旁人眼里这么大的打击对她来说像没什么影响,日子照常过,但她变得更不爱说话,社交少得可怜。 最受到影响的是图奈,少了个品味非常相投的逛街伙伴。 她一到周末约俞斐,俞斐就说要练琴,再约说在学习,再再约就说要补觉。 反正约一次俞斐拒绝一次,最后借口懒得找,就说不想动。图奈拿她没办法,屁颠儿跑家里来找她,结果喜提听她了弹一下午的琴。弹得再好听多了也迷糊,有一阵没来,说得先消化几天她的音乐熏陶。但过几天消化完了还孜孜不倦地来邀约。 最后还真磨得俞斐跟她出去了几次。 日子就这样在鸡飞狗跳又平淡如水中过去,一眨眼到了新年。 三天的假期,傅闻屿占她两天。 他比图奈还能黏人,推了所有来自狐朋狗友的约,先是带她去临市泡温泉,又去a市看了场年前初雪。 他应该是查过,a市是今年全国下雪最早的地方,是真正意义上的初雪了。 年前最后一天反倒不冷,他们下午三点坐着缆车到山顶,那是a市的最高点。 傅闻屿在山顶酒店订了房间,酒店外弄了个许愿挂牌子的树,这种看似老掉牙的套路出乎意料地受欢迎,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他们也买了两块木牌子写了挂上。 俞斐写了两个字:向前。 这是她向来所想。 傅闻屿这个尖子生,头一次抄别人的。 他写的是:向俞斐。 俞斐看他写了什么就笑:“什么向我?你抄作业也太敷衍了。” 一点也不通顺。 傅闻屿把两个牌子挂上,拉过她手放进自己兜里,看着那两块紧挨在一起的木牌说:“俞斐,我向你多少都不够。” 他解释的这句也不够通顺,但俞斐听懂了。 一阵风过,木牌鲜红的流苏穗子乱晃,在山风中纠缠在一起。 山顶云雾缭绕,俞斐特喜欢这种飘渺的景色,拍了好几张照片。但鉴于她时常感冒这件事,傅闻屿没敢让她在外边多待,所以俞斐回房间后他在外边等雾气最浓的时候,找好角度又拍了几张传给她。 而傅闻屿当晚的朋友圈,是俞斐坐在木藤椅上拍山雾的背影。 雪是入夜才下。 那时俞斐刚从小睡中醒来坐到壁炉边烤火,傅闻屿在露天阳台跟人通电话。 通话到尾声时,他说完“拜”,就开阳台门进来,说:“下雪了。” 外边冷空气争先恐后往里进,俞斐拢着披肩打了个哈欠,倦意被驱散。 她走过去,傅闻屿像系围巾似的,给她披肩搭到脖子上后进了屋。 雪花很大一片,悠悠从暗蓝色的深空飘下来,缓慢而轻盈,落到云雾里。 俞斐伸手去接,雪花很快化在她手心。 屋内壁炉暖烘烘的,火苗一闪一闪,傅闻屿从身后抱上来。 他披着条厚毛毯,也把她裹了进去。 温热的气息将俞斐整个笼罩住,她感觉不到一点冷。 傅闻屿握着她冰凉的手,沾走了那点湿意,塞给她一杯热可可。 所以他们成为了最先碰到雪花的人。 雪扑簌落着,目之所及是被雪花点亮的黑暗。 傅闻屿问她是想在这儿跨年还是回港城,要是在这儿他就再续订一晚,要是回港城他也买好了机票。 两手准备都做的齐全,俞斐想了想说还是回港城吧。 最后赶着新年前一天回到宴景,和杨舟吃了顿团圆饭。 到了晚上,徐曼禾没回来,听杨舟说这会儿在新加坡。 俞斐思来想去,拨了个电话过去,向她问候新年好。 铃声响到快末尾时接通,徐曼禾语气如常,也回了她一句新年好。 俞斐说她准备搬出去住,户口也迁了出去,徐曼禾停顿一会儿,没问为什么,只说好,重复她临走那天说的,让她有需要了联系她。 然后就再没得聊,徐曼禾没提傅闻屿一个字,俞斐也没主动说起,客套生疏的通话就此中断。 而后又给老师打了通电话,是师母接的,她那边的烟花声和这边的重合,师母笑音里带了点嗔怪,问她怎么没回去跟他们一起过。 俞斐说除夕就回去。师母这才作罢,问问她的近况,说话间夹杂着老师从远处挤过来问她有没有好好练琴的声音。 俞斐都回了。 琴她是最不敢落下的。 零点过,烟花爆竹声连绵不绝,俞斐站在客厅窗前,天空五颜六色的烟花倒映在她眼中,绚烂又盛大。 她说:“新年快乐。” 傅闻屿与她站在一起,看落地窗里她的剪影轮廓,回一句新年快乐。 而杨舟望着窗外,也望着他俩,希冀和憧憬爬上脸庞。 笑着说新的一年肯定会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苹果 第50章 苹果 元旦过后没几天就是期末考。 俞斐因上次期中缺考没有成绩, 又一次来到了年级最后一个考场,而傅闻屿,毋庸置疑也同样降到这里。 在大家眼里, 傅闻屿来这儿属于是纡尊降贵,体察民情了。 俞斐么,就考过一次, 且那时候她风评不好,差生的标签已经深入人心, 没人觉得她坐这儿不对劲。 但俞斐一进考场就发现了个事。 她和傅闻屿座位前后挨着,傅闻屿在前, 她在后。 她又是坐到了上次那个最后一名的位置。 俞斐捏着燕麦奶的盒子站两个座位中间停了会儿才坐下。 她嘴有点肿,插完吸管喝的时候,吮吸的动作弄的下唇上的一条小口子有点疼, 她“嘶”了声。 想起来昨天晚上傅闻屿亲完她又跟小狗似的咬了她一口。 俞斐摸着伤口,视线落在讲台上放包的傅闻屿身上。 这人真的快和狗没区别了。 这是他最近新添的毛病,爱咬她。 尤其喜欢在结束接吻的最后时刻咬她下唇,导致每次她嘴都是肿的。 而且她觉得杨舟应该因此发现了他俩之间的猫腻,就是没说而已。 所以现在她给傅闻屿的备注后边加了个狗的emoji。 考场里有几个从她和傅闻屿进来就观察他俩的, 一下就注意到了她的嘴巴,不动声色的左右交流着。 而同考场人偷摸嗑cp时, 俞斐咬着吸管在纳闷。 到底为什么同为倒数第一, 傅闻屿就得在她前边一位。 有点不爽, 学校是按照什么排的, 名字首字母吗,等一会儿考完这科她要看一眼之前的成绩单,看看排名并列的都是怎么个前后。 傅闻屿放完书包,就见俞斐眼神空空的, 眉毛微拢,嘴巴在和吸管做斗争。 呆呆的,特可爱,像吃饱了放空的小动物。 她这样子很少见。 他坐下,手搭在她桌上,问:“不好喝?” 说着就要从她手里把奶拿过来,俞斐手一撤,他没拿到。 她这么一躲,傅闻屿警觉起来。 慢慢眯起眼睛,问她:“怎么了?” 然后目光就扫视考场里的人。 考前预备铃响,紧迫的氛围一下充斥整个考场。 虽然都是倒数的学生,但临近年关,保不齐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时被问到成绩,到时候脸丢的可不是一点半点,所以大多都忙着互相问一时间想不起来的知识点,没问的就在座位等着老师发卷子,每个人都很正常。 俞斐沉浸在自己的琢磨之中,没注意这些,拍拍傅闻屿手臂,说出疑问:“为什么你在我前边?明明我俩并列倒一。” “……” 傅闻屿眼神松下来,笑:“为这?” “对。” “嗯……”傅闻屿状似思考,“可能这个位置对你有感情。” 监考老师这时候拿着卷子进来,准备拆封。 俞斐从疑惑里抽神,看着傅闻屿,身体离开椅背,手摸笔,挑眉:“真的?” “真的。”傅闻屿笑着回。 真个p。 “鬼才信你的话。”俞斐翻他一眼,笔尖戳他肩,“面过去,考试了。” ……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场考试。 俞斐卷子写的满满登登,会不会另说,反正一个题没空着,还检查完两轮,结果一抬头,还有十四分钟才考试结束。 然后就一眼也不看卷子了,转着笔,撑着头,头发落下两缕到卷面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半撩起眼皮看了眼傅闻屿。 他还没写完,看动作应该是在涂答题卡。 俞斐从他手看到他前几天刚剪了头发的后脑勺,后脖颈这会儿露着,又想起昨晚她手搭在上面的感觉,想着想着,笔就掉在桌上。 过了会儿,讲台上其中一个四十来岁,挽着发的监考老师下来,她巡班一圈,在走到俞斐身后时停了片刻。 俞斐能感觉到她目光是在看她而不是桌上的卷子。 没管,捡起笔继续转。 考场最前方的钟表指针缓缓转动,离考试结束的时间越来越近。 而当监考老师再一次从俞斐身边放慢脚步时,俞斐“咔哒”一摁按动笔,笔尖收回笔壳,在监考老师没反应过来之前,错开她的身体把卷子和答题卡交到讲台桌上。 没再待下去的必要。 考场里奋笔疾书的比比皆是,她这点动静没影响谁,只有傅闻屿抬头看她。 俞斐也朝他撂一眼,从墙上挂着的手机袋里拿了手机出去,靠窗边看图奈发来的消息。 门开着,监考老师从后排走到讲台,时不时瞄一眼考场外,提醒考生还有十分钟考试结束,然后加了句:“有些同学十分钟都坐不了,心都长草了。” 她又看了看傅闻屿,继续说:“人尖子生都没提前交卷,大家还是得有个学生样子,在最后几分钟时间里好好检查,别到时候因为提前交卷去不了想去的班。” 时间本来就紧,有的还没答完,她一说话打乱了很多人思绪,超过一半人皱起眉。 俞斐就在门口,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进她耳朵。 这老师,真不知道是看不上差生还是只看不上她。 而监考老师刚一说完,傅闻屿就把卷子交到她面前,他胳膊搭着俞斐忘在椅子上的大衣,堂而皇之地拿了书包出去。 “你……” 监考老师后面的话因他这番动作噎在嘴里,而考场有学生开始抱怨:“老师现在能别说话吗,我们在考试呢。” 俞斐这期间头都没抬,傅闻屿出来把衣服披她肩上时,她还在看图奈的信息。 春原女高也是今天考试,图奈显然比她交卷还早,五分钟前就给她发过来几条消息。 奈奈子:猫猫探头.jpg 奈奈子:“忘跟你说了,本小姐爱情丰收了,就在昨天哦~” 奈奈子:“你和傅闻屿寒假有出去玩的计划吗?我们可以一起!你说地点,我来定房间。” 奈奈子:“情侣套房哦~” 奈奈子:亲亲.jpg 几条连语音都没有的消息中满满的都是雀跃,俞斐笑了声。 图奈前段时间说有个男的入了她的法眼,从前认识,但小时候特不对付,俩人跟炮仗似的,见面就掐,不是他扯她头花,就是她扒他裤子,完全冤家来的,两家大人都不敢带着他俩见面。 后来男生出国,好几年没见,最近才在一次小聚上碰到。 图奈说她都快把这么个人忘干净了,第一眼没认出来,但相中了。 直到她过去跟人要联系方式,对方说出名字后,她觉得好熟悉好熟悉,熟悉到她拳头莫名就硬了,然后对方又冲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才记起来这人是谁。 当下心里默念一句脏话。 满脑子都是“这是他?”“这真是他?”“这能是他?”的不可置信。 是真没想到小屁孩没长残,从小帅哥长成了大帅哥,不仅一张脸风流极了,穿的还潮,言行举止也带劲,反正哪哪儿都合她眼,特别对她胃口。 图奈说她小时候对那男生的战绩一直都是常胜不败,唯独在那次小聚,她落了下风。 因此就算最后认出来的时候她挺尴尬的,也还是没忍住加了联系方式。 没办法,真的帅的她夜不能寐啊。 所以抛弃了所谓的架子,打算开追了。 当天晚上俞斐就接到她电话,在电话那头嗷嗷叫,说真不行了,她得主动出击,哪怕就在一起两天也行,这人她是追定了,嘴也必须得亲到。 俞斐当时在公寓,刚洗完澡,穿一条及膝的吊带裙,两条腿晃悠着趴在床上,咬着苹果说:“你追过人么?” 图奈那边安静了。 傅闻屿则因她这句话从浴室出来,咬了口她的苹果,覆她耳边低声说:“她没谈过。” 他头发还滴着水,几滴落到俞斐锁骨上,滑进胸前的裙子里,俞斐耳朵脖子一阵痒,赶他走,把苹果也塞他手里,躲着他到客厅岛台专心和图奈打电话。 据俞斐所知,傅闻屿说的确实不错,图奈这风风火火的性子,看似什么都懂,说起这方面的话来也大言不惭,其实连恋爱都没谈过。 追图奈的其实不多,按理说她那脸和身材,即便是在女高,也该有不少外校的对她动心,但就卡在了她一点就爆的脾气上。 俞斐自认脾气不算好,图奈比她更甚,上次在亿博,要不是赵沉欢拦着,估计烟头真要落到那女生脸上了。 而图大小姐更没追过人,也没人能让她动心去追,眼界不是一般的高,差一点的根本看不上。 俞斐和她闲聊时,听她说过找男朋友的五花八门的标准,最重要一条就是要看感觉。 但专属于图奈找男朋友的感觉是什么,就是身高长相家世气质人品性格哪一样都得在她的那个区间,高了不行,低了更不用说。 而傅闻屿赵沉欢还有范司胤他们都不算差,但图奈一个没看上。 她的说法是,太熟了,都看腻了,亲在一起估计就像两块海绵,光知道是软的,肯定一点感觉都没有。想想就觉得没劲,哪儿还能动什么心思。 俞斐当时把她这种感觉中最重要的一点定义为新鲜感。 老竹马没可能,必须得是新人才行。 这会儿来看,长时间没见过的,有新鲜感的老竹马也可行。 左右逃不过一个新字。 电话那边图奈还在输出,天花乱坠地说了好几个追人的方案。 俞斐把手机立在岛台的水杯边听她的方案,另拿了杯子倒水,等图奈说完后问她哪个可行时,想了想说:“万一他对你也有意思呢。” 手机静了几秒,俞斐点了下变黑的屏幕,显示通话还在继续,但对面没声音了,她没催,喝了口水。 傅闻屿吹完头发从房间出来,手上拿着只剩了一口的苹果,坐她旁侧,身上一股和她一样的味道,手放她腿上轻握了下,俞斐放杯子看他。 他口型说:“有戏。” 而俞斐刚才那句话一语惊醒梦中人似的,电话那边叮咣一阵,图奈对着手机听筒亲了好几口,说着“宝宝你可真是我的好军师”然后又开始自顾自道: “所以真的真的吧!我也觉得!我小时候头发自己剪的狗啃的似的,都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能认出我来,说不定真是对我一直芳心暗许呢。” “不是说女追男隔层纱么,那我跟他隔的应该是空气,我勾勾手指头他不就得咬钩么?” “你先试试看呢。”俞斐一手支着下巴,两腿交叠,把那只作乱的手夹在中间,边冲傅闻屿使眼色边回,“慢慢来,别把人吓着。” 俞斐压的不紧,傅闻屿把手抽回来,起身摸了摸她头和头发,顺着抚上她腰侧,往前提一把,俞斐就哼出一声,然后下巴被勾起来,唇上一重。 俞斐一只手胡乱地去摸手机,另一手掐他肩膀,但傅闻屿哪边都不让她得逞,捏着她下巴把她两只手都反扣在椅背后,俞斐呼吸卡住一瞬,水声一下变大。 那边正在说话的图奈听着了,立刻听出是什么动静,忙笑着说:“哎呦喂,你们忙哈,我明天再打,goodnight哦~” 屏幕一亮一灭,唇舌间的勾缠再没所顾及,傅闻屿放开她手,扣着她肩和不盈一握的腰,把她压在高脚椅上,没有分毫空隙。 俞斐脚趾尖都在发麻,指尖几乎要刺进他后背的肉里。 亲了这么多回,温柔时候总是偏少,俞斐经常承接不住他的攻势,每次亲都像是要把她亲晕过去,然后在她头脑发白时施舍似的留给她一点点气口,没吸够气就再吮上来。 光是亲完就出半身汗,爽是爽,就是真tm累。 靠。 不知道以后床上傅闻屿要怎么折腾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烟花 第51章 烟花 自从那天之后, 图奈就一直跟俞斐汇报她的追人进展,大到言语挑逗,小到唱k吃饭, 有那么一点进展图奈都要欢天喜地。勾勾搭搭了得有个把月,这回终于到手了。 但俞斐没时间跟他们出去玩,今天考完放寒假, 她在港城待不了两天就得回秦市参加演出,听老师说演出时间已经敲定下来, 就等着见她一面。 估摸着要在秦市待上一段时间,最起码年前不会回来。 傅闻屿就这个问题跟她说过几次, 第一次是他能不能跟着去。 俞斐说大哥你是成年了没错,但你不觉得这会儿去见家长有点早么,再说也不合适, 如果不怕被老师拳打脚踢地赶出来,去也可以。 第二次是问能不能别去那么久,或者别一次去那么久,中途偶尔回来一两次。 俞斐就点开日历,看她彩排演出的日子还有除夕夜, 看完说那她一寒假不用干别的了,就来回坐飞机住天上好了。 第三次是说年后他要过去。这次说的时候不是问句, 摆明了就算拒绝他也照样去的意思。 俞斐自然没回绝, 但她想说的是, 她本来打算年后就回港城的。 算了, 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而回秦市前,她得先把在港城的房子租了。 从宴景搬出去,是俞斐很早的想法。 但是这件事,傅闻屿是最后知道的。 她给徐曼禾打电话的时候, 傅闻屿就在边上。 俞斐把这茬忘了,话说完才想起来看他一眼。 傅闻屿坐沙发上看电视,表情没变化,但到嘴边的杯子还没喝一口就原封不动放回茶几。 俞斐一挂电话,他头就转过来,水杯也重新拿起来,眼神从她脸滑到手机,再从手机挪回她脸上,意思是要俞斐给他解释解释。 她口中的搬出去,明显不是搬去他公寓,而且这么顺嘴就说出来,一定是早就想好了的,但他每天跟她在一起,竟然一丝风声都没从她嘴里听到过。 就知道他不可能云淡风轻地看无聊的电视节目,俞斐也看着他,再朝他身后看。 傅闻屿回头。 杨舟端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 其中的弯绕涉及太多,三句两句解释不清,更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杨舟的面就说出来。 但傅闻屿一点没放过她的想法,目光仍落她脸上,拿起手机发了个逗号。 俞斐:“……” 不吃鱼:“待会儿说。” y:“现在说。” 俞斐叉了块脆桃子,咬得咔嚓咔嚓响,手指飞快敲字。 不吃鱼:“能动动你那个全校第二的脑袋么,咱俩在学校闹的沸沸扬扬,老师同学没一个不知道的,你妈妈那里知道也是早晚的事,我现在不搬走难不成要等徐阿姨给我赶出去?” 一大串字打完,俞斐长吸口气,再一看傅闻屿表情,一脸得逞的笑,手机又一震。 y:“她早就知道。” 这下俞斐一丁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什么叫“她早就知道”? 俞斐使劲把桃子咽下去,没嚼碎的果肉剌着嗓子,她不管,眼睛睁大,想确认傅闻屿这句话的真实性。 期间一直回想刚才和徐曼禾通话的每一句话和每一句停顿。 没什么异常啊。 怎么会…… 傅闻屿这时候不看她了,无声笑了笑,懒倦地靠着沙发,看着电视回:“她回来那天就知道了。” ! 俞斐脑子一下炸了,就差没从沙发上蹿起来。 心脏噔噔噔跳,一瞬间都快飙升二百下了。 姜是老的辣没错,但这也太辣了,怎么会那么早就知道? 所以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她自以为的避嫌岂不是和小丑没两样?? 俞斐抓着头发,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恨不得徐曼禾还被蒙在鼓里,等哪天发现的时候再对她冷眼相向。那样都比现在这种情形更让她不那么丢人一点。 然后就想起当时一直配合她避嫌的傅闻屿。 敢情她战战兢兢做戏,母子俩倒成了观摩她演技的看客。 俞斐简直头脑发昏,不能呼吸。 而目光要是把刀的话,傅闻屿这会儿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偏他本人就爱受着这道目光,任由俞斐对他又踢又掐,人不躲,笑意也半分不减。 徐曼禾找他谈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管你别的,但谈恋爱要注意分寸。你和俞斐或是江矜我都不反对,别的女孩儿也可以,但俞斐不是能结婚的对象。” 最后半句是手指敲着桌子着重强调的。 他原本是坐,听到一半就起身,等徐曼禾说完就回:“哦,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谈恋爱,又不是徐曼禾谈。 他结婚,又不是徐曼禾结。 所以对方是谁,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的反对与否,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当初她和傅柏岩离婚的事,闹的整个港城都在看笑话,夫妻俩没因为财产分割吵过半句嘴,反倒是因为孩子归属问题而大打出手。 男方要追求真爱,女方要追求自由,任谁也不可怜可怜腿边哀求着别丢掉他的孩子。 傅闻屿当时五岁,爹不亲娘不爱,父母离婚后跟着爷爷生活了几年,后来傅柏岩车祸去世,而这时偏偏他消失的杳无音讯的妈妈不知道怎么想清楚了,从国外回来和老爷子抢监护权。 傅闻屿只觉得讽刺。 他需要他们时,一个个都烫手山芋似的将他往外抛,生怕砸自己手里。 现在倒好了,一个死了,一个又巴巴的来尽当母亲的义务,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 俞斐本来要说的被徐曼禾这一记重锤击的忘了说。 过后想起来就没了再提起来的机会,毕竟沈纪云这个名字,只要提了就会把人拉近阴霾里停驻片刻,她不想傅闻屿跟她去到那种沉闷的状态。 她到港城之后,沈纪云一直都在给她发信息。 有时是一天一条,有时是两三天一条,话里话外意思一样,不是赔偿就是赔偿。 俞斐一条不回,来一个拉黑一个。 但能从一条条相似却不同的消息里得知沈纪云查她的过程。 先是得知她转学,再是知道她转到了港城,而跨年夜当晚,他说知道她转来了聆川。 那时候零点钟声刚过没几分钟,图奈就拉着她出去放烟花。 引线点燃,烟花升空,缤纷的火花在天空绽放,俞斐抬着头看,很美很美,脖子都看的酸了。 身边是图奈和她远房弟弟妹妹逗闹的声音,一个个都咧嘴笑着,说话凝成的雾气交错融合在冬夜。 图奈忽悠着一个孩子点了个窜天猴,爆竹升空时尖锐的鸣响吓得那孩子跑开老远,图奈蹲在地上笑的不行。 俞斐看着看着也笑了,而一直站她身侧的傅闻屿递给她几根正在呲呲冒着火星的仙女棒。 她接过来,手画圈绕了两下,火星就连成两个圆,图奈的小妹妹过来跟她的仙女棒借火。 她低着点燃,小姑娘说完谢谢去孩子堆儿里炫耀,她看着那帮孩子,嘴角半扬。 傅闻屿叫她一声,侧头的同时腰被搂住,肩膀撞到他胳膊。 闪光灯那瞬间比天上的烟花和手上的仙女棒还亮。 是张合照。 照片里她带着笑的脸朝向傅闻屿,傅闻屿的头也偏向她,两个人的脑袋碰在一起,仙女棒在她手中炸成一颗颗小星星。 闪光灯闪到图奈,她在旁边“哎呦哎呦”的凑过来看,说好甜啊你们两个。又说等什么时候我把谈应追到手,天天在你们面前撒狗粮。 俞斐说好啊,等你的狗粮。 她眼睛弯着,心里幸福的快要漾出甜水。 沈纪云的那条消息就在这时候来的。 他一改常态,一个字没提钱,口吻亲昵的就像他真的是个好舅舅一样。 “外甥女,在聆川学习的怎么样?怎么新年也不和舅舅说声好?” 俞斐忍着恶心逐字逐句再看了一遍,聆川两个字几乎要烫到她的眼睛。 他知道了她在聆川上学。 那么下一次呢,下一次是不是就能查到她住在哪也未可知。 俞斐要疯了,嘴唇内里被死死咬着,泛出猩甜的血腥味。 她齿间在颤,睫毛在抖。 绚丽的烟花光影映出她苍白的脸。 还燃着的仙女棒掉落在地,没一会儿就熄灭。 傅闻屿注意到她的异样,垂头问怎么了,俞斐收起手机勾个笑,说:“没事,太冷了,你帮我回去拿个手套吧。” 下一秒手被攥住,确实是凉,傅闻屿拽了拽她袖子,又把她手塞进她外套兜里,说:“我去拿。” 俞斐压着呼吸点点头,傅闻屿一走,她就没忍住手从兜里拿出来,回复那条消息:“沈纪云,你给我记着,不管我是活着还是死了,你都拿不到我手里一个子儿。要是你敢来港城闹事,我大不了拉着你一起死。” 发完消息立刻拉黑,她手都是僵的,点了好几次号码才出现拉黑的弹窗。 傅闻屿还没回来,那帮孩子们又点了新一轮的烟花,图奈也叫她去。 俞斐摇摇头,说太冷了,你们玩。 烟花比刚才点的那束还大,升空后照亮了更多的地方。 却照不亮她了。 俞斐完全不能想象有一天沈纪云疯子似的闯进这里的情形。 她可以和他同归于尽,但血不能溅在别人家里。 尤其是徐曼禾家。 尤其在傅闻屿面前。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封面 第52章 冬日 第52章 冬日 演出日子逼近, 俞斐回秦市后一直住在老师家,每天泡在琴房,几乎是废寝忘食。 其实曲子对于她来说难度不大, 但她在这方面莫名有些极端的完美主义作祟,非要练到每个音都令自己满意才能停手,老师一把年纪了也跟着她没日没夜地折腾。 师母对这一老一小没话说, 知道劝也劝不了,干脆改变策略, 天天变着花样地给爷俩补营养。俞斐头两天还行,但不到一个礼拜就受不了, 看见每天不重样的汤是真喝不下,只能半夜偷偷点外卖吃。 有次和傅闻屿闲聊说起这事,他听完笑了会儿, 问想吃什么。 俞斐想都没想,说之前在宴景,他运动完买回来的奶黄包,最近特馋那一口。他嘴上说着等她回来带她去店里吃,结果第二天人就坐飞机来了。 大清早的, 俞斐被他一个电话震醒,裹着薄被揉着眼睛开门时还处于神游状态, 门开的一瞬, 庭院的寒风卷着树叶子吹到她腿上, 门外的人推开门就把她一整个包进衣服里。 迷蒙间撞到他胸膛上, 暖和,人也一下清醒过来,从刚才以为是梦的想法中跳出来,因为她手感受到了熟悉的体温。 很久违的感觉。 不过才五六天没见, 却好像过了一个多月似的。 人真的蛮奇怪,对时间的触觉永远不准确,总是会根据情感而暗自改变。 俞斐头靠着傅闻屿,手也环抱着他,她这几天太累了,就想这么抱着他待一会儿,闭着眼听他垂头在她耳边低低的说:“我买了奶黄包,秦市有这家店。” 她点点头,想说那快进去,真的特别想吃两口,但猛然想起这是老师家,立刻从衣服里挣脱出来,拉着傅闻屿出了院子。 随便打车到一家附近的早茶店,坐上车俞斐心里还想着老师和师母发没发现的问题。 出租车一个颠簸,下意识看眼后视镜,才发现自己穿的睡衣,还是夏季那种翻领的短袖和长裤,身上再挂着条被子,头发也乱糟糟的,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裤子是纯黑色的。 傅闻屿一边笑一边把外套脱给她穿上,拉链从下拉到上,毛领簇拥着她的脸,毛绒绒的,搭着她脸上气又不知道该从何气起的表情,跟刚修炼成人形就迷路的狐狸似的,特逗。 俞斐无声瞪他,他还是没止住笑,捋出她压在衣服里的头发,把头顶翘着的都给拨顺,才说:“怎么都好看。” 这天以后,傅闻屿三天两头来,不到一个月往返两市四五次。 所以俞斐没在天上来回飞,倒是傅闻屿成了机场熟客。 演出那天,傅闻屿也来了。 他没提前告诉她,同几百人无声见证了她声名鹊起的一晚。 当天晚上在场的不止观众,还有许多界内人士。 都听说过国内钢琴泰斗崔老特别宝贝一位爱徒,逢人就夸天资有多高,手里把着好几年没见影,这回终于舍得放出来了,纷纷坐在台下翘首以盼真人现身说法,看崔老是在吹牛,还是确有其人。 而俞斐不负众望,顶着前来或挑剔或冷眼抑或期待的一道道目光,顶着巨大的压力,完成了一场惊艳亮相,让圈内从此开始熟知她的名字。 演出过后的一段时间,不少人陆续来老师家做客,跟老师谈她今后的去向,准备报考哪个学府,也问她是打算国内发展还是国外。 俞斐见过后一一问好,对他们的提问只一个回答:“听老师安排。” 总归是错不了,毕竟老师也是她妈妈的老师。 所以这些和老师差不多大的钢琴老天才们,见从她这儿套不出什么话来,转而和老师谈天说地。 人上了年纪就爱追忆,他们品着茶,感叹数十年光阴,说崔谦啊,你一路走来不容易,你徒弟们一路走来也没几个顺遂的。 老师眉毛一竖,说:“去你们的,还得多顺才叫顺,生下来就响彻世界才顺的话,那我徒弟们是有点坎坷。” 几人哈哈大笑。 唯有老师说完久久不再出声。 俞斐坐在边角的沙发上,赏着窗外薄雪,心里明镜似的他们在说谁。 老师为人严苛,不少慕名拜师来的都没坚持下去,他手底下林林总总也才不超过十个徒弟,她是最小的一个,而在她之上的就是她妈妈。 按辈分,俞斐不该叫老师,但老师说徒孙听起来只是挂个名,不像是他亲自培养的,不行,就得叫他师父,这才这么叫了下来。但俞斐知道,老师其实是放不下她妈妈,那个名噪一时的天才少女。 也就是这些人口中所意指不顺遂的那个人。 因为在她最最出色的时候,家里濒临破产。 没办法,人活着总是要面临取舍,她只能在如日中天的顶峰抛下钢琴。而在集团起死回生,刚有起色的那两年,她准备回归,却在一场车祸中与世长辞。 每每谈起都让人唏嘘良久。 也确实够坎坷波折。 思索间,窗外雪花柳絮一样大,一团一团飘落到地面上,已经积了不薄的厚度,俞斐拍了张雪景给傅闻屿发过去。 而客厅内的闲谈也沿着时间聊到了她这一代。 有人推了推硕大的框架眼镜,透着厚厚的镜片探头看,指着半面照片墙上的一张照片说:“我记得这是你好些年前新收的小孩们对吧,其中一个是……俞斐,那另几个呢,没听你提过啊,都不行?” 边上人笑说:“老了,眼光不行了,没年轻时候利了。” 另一个则不赞同地摆手:“诶,挑刺了啊,天才嘛,咱们最知道了,也分三六九等的,哪儿能遍地都是好苗子。” 崔谦依言回了头,相框里是在京大音乐学院校门前拍的,那会儿头发还没怎么白,只有鬓边的几缕,他站在中间,不苟言笑,两边是年纪不大的四个孩子,两男两女。 他定睛看了会儿,回身吹了吹茶汤,少见的没反驳:“嗯,那时候眼光是不行。” 客厅几个相视一笑,说这老顽童还有承认自己不对的一天,稀奇。 俞斐也看过去,照片上他们都笑得开心,依着各自手上碰着的奖杯回想起那是一次比赛后的合照。参与合照的是比赛的前三名,她当时是第一,第二名是和她挨着的男生,另两个并列第三。 他们比完赛跟老师一起学过一段时间,两个男生不是本地的,后来因为坚持不下去就离开了。 而那个女生,即便是记忆久远,俞斐也记得她。 是曾经和她玩得很好,从小长到大的同班同学,名字叫时夏。 也是拿着言论那把刀,捅她最深的人。 …… 年前的最后十天,聆川尖子班有个去瑞士的冬令营,为期八天,这算是打断了傅闻屿来秦市的步伐。 但他人闲不住,今天给俞斐发学习的课程,明天发阿尔卑斯山和滑雪的视频,后天又发一排排的鸡尾酒,说那儿的调酒师没她调的好喝,问她过段时间不忙了要不要定个来瑞士玩的计划,他陪着。 俞斐期间又参加了一次演出,但还好没之前那么忙,两地时差不算太大,再加上傅闻屿挑着她空闲时间给她发,不至于日夜颠倒地回消息。 她挺爱看他报备式发来的这些,因为他挺会拍,风景是找好了角度的,随手一拍的照片构图也不错,对她的眼睛很友好,所以没事的时候偶尔会翻他那些照片和视频看。 除了日常,零星几张自拍都是在户外,那儿一片白雪茫茫,密集的课程让他瘦了点,脸颊上的肉少了部分,也因此显得更冷厉,俞斐滑着那几张照片,感叹他人在雪国又帅出了个新高度。 一晃快要过年,傅闻屿一直到除夕前两天才回国歇下来。 他落地倒了一天时差,第二天晚上打来视频。 俞斐那时刚弹完一首曲子,手机在客厅狂响,今晚就是除夕了,不时有放炮声响,她没听见,翻着琴谱勾画,是师母系着围裙火急火燎拿着手机过来敲了两下门:“小斐,有人给你打电话,快接一下。” 门开,师母递给她手机,走时还嘀咕着:“这什么备注,怎么还有个小狗。” 俞斐嘴快回:“啊,那个,卖狗的,我想养只小狗来着。” “是啊?”师母点点头说,“挺好挺好,养个狗你没事儿遛遛它也能放松点心情,但别买太闹腾的啊,我怕你应付不过来。” 厨房那边老师喊:“干辣椒放哪了?” “左手橱柜第二格!”师母也回头喊了声。 师母正准备再和俞斐说什么,老师又喊:“没有啊!” “行了,你别找了!我过去。”师母不耐烦爬了一脸,笑笑对俞斐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做饭去了,你们聊。” 师母离开后,手机里一阵低笑,俞斐抬起来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接通,那边一闪而过的背景是熟悉的一大面鱼缸。 而手机的主人大概是半举着手机到与脸持平的位置,照出穿着简单白卫衣的上半个身子。等她终于发现视频接通后,挂着笑意的脸在画面当中一阵晃动,坐到了沙发上。 “你时差倒完了?” 俞斐看出他脸色疲惫,精气神都比平常弱了不少。 所以紧接着就看他打了个哈欠,说:“没。” “那你还打来,睡觉去。” “我不打,谁卖你狗?” “滚。”俞斐把手机往琴架上一放,顺了把头发到耳后,“你咬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改了,备注什么时候换。” “备注就放着吧。”他耍赖似的说,“改不了了。” 然后在俞斐准备刺儿他之前,叹了口气,看着手机里鲜活的身影说:“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咫尺 第53章 咫尺 傅闻屿的想她了就是立刻想见到她的意思。 想看到她, 抱到她,亲到她。 想看她活生生的站他面前,把在港城最近所做的再全都重复给他一遍。 所以说完就等, 安静地不出声,等俞斐说也想他了,然后他就连夜过去。 但俞斐早摸透他脾性, 非但不说想他,反而越过这个话题说别的。 俞斐笑的狡黠, 眼尾勾着风情,缓声问:“你自己过年?” 她明知故问。 傅闻屿拿她没招儿, 无奈的笑,手揉了揉额头,闭着眼往后靠, 上半身靠在沙发背上,一副困但提着神的样子,回她:“一会儿回老宅过,那边太吵。” 老爷子爱热闹,年年春节都是孩子亲戚一大帮, 除夕全来这边过,一直到年初三才走, 叽叽喳喳, 烦的人头疼, 且他最烦那些人对他的奉承。 “徐阿姨呢, 没回来?” “她不回。” 俞斐对此不意外。 徐曼禾女强人的形象早就成了标杆,一忙起来根本不顾年节,杨叔说她一年只有十来天在家是常事。 “你呢?”傅闻屿问。 “跟老师和师母守岁,他们儿子在国外, 很忙,嗯……估计和徐阿姨差不多,都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 俞斐自从父母去世后就一直在老师家过年,老师的儿子比她大十来岁,一点钢琴不沾,高中就出国,后来学了设计,在国外当自由设计师。 头两年老师总催着回来,但人一成年了就是只羽翼丰满的鹰,注定要在自己的天地翱翔,倦鸟归巢实在少见,老师久而久之也就不叫了。师母看得开,说年轻人嘛,趁着岁数小多打拼几年事业,等老了再阖家团圆也是一样。老师不敢反驳,只敢悄悄跟俞斐说以后可别学她哥。 她还想着,烟花鞭炮的声响更盛,拿起手机走到窗台前,一下拉开窗帘,窗外几乎亮如白昼,傅闻屿问:“年后还有演出么?” “有,一场,演完就回。”俞斐眼睛被烟花点亮,她看着手机屏幕,说,“我想好清吧的名字了,回去就开业吧。” “好。” …… 年初二,俞斐去了墓园。 老师家不忌讳这个,但俞斐出来的时候没让老师和师母一起,只接了他们要带过去的花。 大过年的一个情绪低的就够了,何必都跟着染上惆怅。 当她驾轻就熟到爸妈墓前时,却看到束静悄悄躺在碑前的花。 俞斐抱着花的手收紧,直觉不对。 倘若她平常日子来,看到花或许不会这么奇怪。 可今天是大年初二,阖家团圆的日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这样一个时机来祭拜。 俞斐说不明白,她夹杂的感情太多,悔恨忧伤,痛苦思念,每一样都催着她来,也只有她来才合适,任何人对她父母的情感都不足以支撑他们在今天来到这的。 那送来这束花的人呢?是抱着什么样的情绪而来? 她脑子里排除着,当年和车祸相关的人。 结果是,没有一个人和她父母有着过深的交情。 俞斐蹲下身,把手里的两束花放下,另拿起那束无主的花。 花的包装纸是淡青色,是父亲最喜欢的颜色,而里面的花是母亲最喜欢的文心兰。 熟悉的搭配唤醒了点回忆,这是她父亲常送给母亲的花束搭配。 俞斐手有些抖。 这个人,非常非常非常了解她父母。 她仔细看,花很新鲜,甚至花瓣上还有状似花店喷洒过的水珠。 这人就是刚刚才来。 不会错的。 警钟似乎在脑海中狠狠敲了一下,嗡鸣不止,脑子空白一片,俞斐却想到了什么。 这个人,绝不是普通的祭拜这么简单。 他一定是带着愧疚的心理,而非别的,订了这么一束花,挑了这么个日子前来。 呼吸出的白色雾气铺在脸前,俞斐头一次在这肃穆的亡灵栖息地没有悲伤,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击打着耳膜,好像有什么埋藏着的真相要呼之欲出。 她感觉不到冷,全身血液都沸腾着冲上头脑,她此刻迫切的想要知道送来这束花的人是谁。 想从这个人口中听到一些她从未听到的过往。 或许那场草草结案的车祸真的另有什么隐情。 她不是想脱罪。 她只是…… 只是想多听一听有关她父母的事。 糅着分不清情绪的泪水掉在地上,俞斐抱起花,在天寒地冻的冬日里跑向墓园的警卫室。 每一口寒风都凝聚着几年间的过往,割得她嗓子和胸腔泛着剧痛。 俞斐跑啊跑,跑的鼻尖通红,她从未觉得这条路这么漫长。 清晨的天光那么亮,鸟儿在树上鸣叫,她的步伐像踩在云端,胸前的花像一戳就破的泡泡,载着一段曾经。她小心翼翼护着,却不敢放慢速度,她的心太急切,急切地想要知道那段曾经。 五分钟,她跑了五分钟,从半山腰到山脚下。 终于敲响了警卫室的门 。 俞斐听见里边鞋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冬衣穿到身上的声音,手搭到门把手按下的声音。 最后,是门开的声音。 屋里的热气扑打到脸上,她睫毛和头发丝上凝着的冰晶化成水,水珠一股股往下流,她整个人湿漉漉的,好像在雪里滚过一圈。 她喘着气,喉咙和气管满是血腥味儿。 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被她样子惊到,拢了拢棉外套,问她:“姑娘,怎么了,你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替罪羊 第54章 替罪羊 冷, 手指鼻尖要冻掉的那种冷。 警卫室的门外也没暖和到哪去。 俞斐压着剧烈的喘息,眼睛朝里望,望到几台亮着的显示器, 页面是墓园各处,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松开,在警卫又一声询问中说出诉求。 她忘了自己说的是什么, 只看到警卫迟疑了会儿,回屋取手机, 拨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就侧开身让她进去。 俞斐手脚僵硬, 一进警卫室瞬间被空调的暖气包围,露在外面的皮肤没一会儿就又痒又疼,她下意识挠了挠手心, 眼睛盯着警卫调出早晨的入园监控。 由于是春节期间,没什么人会这时候来墓园,今天目前为止进来的一共两个人。 一个俞斐,一个在俞斐之前的送花人。 俞斐轻而易举就从监控看到了那个人。 是个男的。 身形消瘦,衣服单薄, 戴了顶帽檐巨大的渔夫帽,个子不算高, 看不出年龄。 没印象。 三个字出现在脑海时, 俞斐心往下沉了一个刻度, 脸也跟着白了几分。 但她依然反复敲着键盘, 进度条一次次回调。 警卫不知道这小姑娘怎么了,大过年的来这儿就算了,还跟见鬼似的从上边跑下来,吓得他都发怵。给她倒热水让暖暖身子吧, 也不喝,就来来回回翻监控看早上进来那男的。 警卫不敢说什么,好好的姑娘漂亮是漂亮,就怕是有什么精神方面的问题,万一哪儿惹她不快了,再随身抽出把刀给他一下子。 俞斐一门心思在找那个男人的长相上,不知道自己在警卫大叔眼里已经成了个精神有问题的姑娘。 进度条不知道被回播了多少次,键盘敲击声不断响着,男人的身影逐帧出现在各条路上。 她一到这事就有种刻进灵魂的执拗。 终于,在他快走到半山上时,有一阵邪风掀翻他的帽檐,监控照到了他的半张脸,又很快被他扯下帽檐盖好。 只有一瞬,但俞斐认出来了。 她家曾经的司机。 确认是他后,悬起的心坠入谷底。 所有的感官都好似回到过去,俞斐回想着。 事发后家里的佣人司机全都辞了职,她当时觉得无可厚非,人走茶凉,世道如此,谁都要养家糊口,不能强求别人什么。 而这个人当时只是她家几个司机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家里甚至很少用到他。俞斐记得,他因患癌众筹被电视报道过,父亲看到后给了他救助,虽然癌症治好了,但以后都从事不了体力劳动,又没什么一技之长,父亲觉得太可怜,就让他当了家里的司机,每个月还给他一笔不小的工资。 俞斐之所以对他印象深,是因为父亲当时因为救助他的事,被人指摘作秀,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骂。 那…… 这样来看,他来祭拜没什么问题。 毕竟她父亲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呼吸在此刻几乎静止,俞斐吸不进去任何气,手还放在键盘和鼠标上,人一下子坐到铁质的折叠椅上,发出“嘎吱”一声。 那边注视着她的警卫大叔一激灵。 折腾半早上,一颗心起起伏伏,终究还是竹篮打水。 没有所谓的隐情,也没有转机。 俞斐没了力气,手肘抵着桌面,在折叠椅上捂着脸坐了会儿。 指腹又肿又胀,压着她眼皮下的不甘。 但一切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是她太过敏感,想多了。 谈不上失望,只是有些失落。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跟警卫道谢,行尸走肉般独自离开了墓园。 …… 但怀疑的种子种下,即便不去想也会生根发芽。 俞斐出来后约了秦砚琢。 她在秦市没什么人脉,秦砚琢就不一样了,他爸在秦市独占鳌头,谁见了他都得叫声秦少爷,这事儿由他来查最好不过。 秦砚琢和她想法一样,都觉得这人出现的的确有点巧,往年从没碰见过,怎么今年突然来祭拜。当然,也许之前来过却没被俞斐碰见。 而万事沾上一个“巧”字,没问题也就变得蹊跷起来。 俞斐说:“所以我想你帮我查查他,我心里不踏实。” “行,我去查。”秦砚琢说,“他要是心里没鬼,怎么都查不到他头上。要真和他有关,他也绝对跑不了。” 隔天,lion。 俞斐先到的,陈继给她做着咖啡和她唠。 “我前几天碰见沈晟了。” “嗯,他怎么了?”俞斐两手揉着太阳穴,她又把夜熬穿了,现在不困,但头疼,电钻钻着似的疼。 陈继想起沈晟那样就笑,说:“他本来不就不瘦吗,好家伙,最近更胖了,整个一墩儿,满肚子流油。还天天往夜店跑,他爸也不管他,比之前还宝贝呢。” 俞斐嗤笑一声:“治好了?” “治好就不这样了。”营造氛围似的,陈继刻意在没客人的店里伸着脖低声说,“我听人说,他这好不了了,一辈子就这样了,也就他爸不信邪,成天带他天南海北看病去,中医西医看遍了也没招。” 俞斐笑得不行,沈纪云就爱做这些没结果的事。 “学校里都说你那是断子绝孙脚,可牛了。” 陈继给她比个大拇指。 俞斐点点头,颇为赞同。 她那脚可是卯足劲的,不废才怪了。 玻璃店门推开半扇。 一份牛皮纸档案被秦砚琢放到俞斐桌前。 他坐下说:“看看吧。” 他模样有些疲,大概是连夜查来的这些。 俞斐绕开档案绳,从里拿出一小沓a4大小的纸,上面清晰罗列了司机的信息。 司机名叫郑学海,秦市本地人,现在没工作,在家炒股。中产偏下家庭,父母健在,妻子是家庭主妇,婚后育有一子,孩子现在在晋新国际上初中。 “来来来,尝尝哥们开年第一做。” 陈继端来两杯喝的,一杯维也纳给秦砚琢,一杯卡布奇诺给俞斐,他放完瞟一眼档案。 “晋新?” “没错。”秦砚琢看他一眼,“我们仨都上过的学校。” 陈继仔细瞧档案上的信息,说:“这家庭能支撑得起这学校,他抢钱着吧。” 纸张发出指甲用力慢划的声音。 秦砚琢不紧不慢地叙述:“我查了他流水,他当年辞职后没离开秦市,家里也没什么太大变化,他这么多年炒股赔的少赚的多,但就算加上之前你爸给他的钱,他儿子也够不上来晋新,更何况是从小学上到初中,他家里根本负担不起,可就是不知道钱从哪来,哪个账户都没有进钱款项,给他儿子交学费的账户还是国外的。” 他说完喝了口咖啡,但只喝一口就往旁边推,抽了张纸巾擦嘴上的奶油,眉毛拧着:“腻。” 陈继坐他旁边,闻言立刻拿过来喝了口,嘴里砸吧砸吧:“不腻啊,不爱喝别侮辱。” 俞斐则一张张翻看着这份档案,妻子不上班,父母也上了年纪没有劳动能力,郑学海一年到头也就能赚十万左右,还要养着一家老小开支,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要让他儿子去学费三十多万的国际学校,不仅如此,还有各种天价补习班和兴趣班,甚至每年打底三次出国旅游。 俞斐只能用疯狂来形容郑学海这个人。 他对孩子的培养太超过了,完全超出了他个人的能力范围,说不好听点,他就算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秦砚琢拿过俞斐一直没喝的卡布奇诺,喝一口也嫌腻,放一边继续说:“他儿子是在你父母去世半年后进的晋新,他百分百有问题。” “你不是废话么?”陈继说,“他借高利贷也不能借这么多年吧,他要是没问题我把头撂这。” 俞斐本来是抱着就算查完了也一无所获的心态等这份档案的,但现在全盘打翻了她的想法。 郑学海所展现的种种,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事—— 他和她父母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 当天下午,俞斐就给档案上郑学海的手机拨了通电话,没人接,换个号码再拨,还是没人接。 她不信邪,打车去他住址,一梯两户,两扇门都贴着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 俞斐先是轻敲三声,耳朵贴着门听声音,没动静,再抬手重重拍了几下门,喊:“郑学海!出来!” “郑学海!” “郑学海——” 一连几声都没回应。 楼道里满是回响。 感应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拍门拍的手心红肿,也喊得累了。 光影明暗中,俞斐在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 手机到最后冻的只剩七个电。 师母叫她回去吃饭的消息浮在屏幕。 另一户人家走完亲戚回来,出电梯看到她,一家三口都被吓了一跳。 俞斐抬头,撑着膝盖站起来,指着郑学海家问他们,这家人哪去了。 女主人牵着孩子回:“哦你是来给拜年的吧,他们每年都不在这里过年的,等十五往后才回来呢。” “……”俞斐手垂下来,打在腿侧,她缓慢的点头,说,“谢谢。” 一家三口进了家门,俞斐朝电梯迈步,才发现脚踝连着整只脚都是麻的,她扶着墙抽气,站好一会才缓过来,深深看了眼郑学海家门上的猫眼,打车回去。 …… 席间,俞斐食不知味,郑学海这个人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圈,老师跟她说第二遍明天有彩排时她才听到。 咽下嘴里的半团米饭,问老师:“明天直接就彩排吗,哪首曲子?” “不用担心,是你上次弹过的《春之歌》。”老师的样子特别胸有成竹,好像要去的人是他一样的自信。 俞斐提不起劲儿,放了筷子,手搭在桌上,说:“哦好,那我现在再去练练。” 她状态不好,今晚不练的话明天极有可能弹着弹着就走神了。 她还剩半碗饭没吃,师母伸手晚了一秒,没拉住她,眼睁睁看她往琴房走,回手就给老师胳膊一巴掌。 “你说说你,吃饭时候说什么弹琴,一天天就知道琴琴琴,孩子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你没看见她坐这里也没心思吃?”老师筷子尖隔空点着俞斐面前那盘西兰花,“她一顿饭就吃这一道菜,我盯着呢,顶天儿夹了五筷子。” …… 俞斐没着急弹,她太乱了,静不下心,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开的凉水,冰凉的水流从脸上往下淌,镜子里的人和她有同一张脸,却满脸是血。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对视着。 镜子里的她眼神怨毒,幽幽开口:“你没忘吧,是你害死了爸妈,别想找替罪羊。” 替……罪羊。 郑学海吗……? 没有,俞斐摇头,不是,她不是这样想。 她想要的是真相。 她从来没想让谁顶罪。 错了就是错了。 一把关了水龙头,手猛地拍在镜子上,水渍血一样蜿蜒往下流,俞斐冷冷凝着镜子,寒着声:“我没有,我没想找替罪羊,我才是罪魁祸首,你也是!” 镜子里的她宛如听到天籁,桀桀发笑:“对了呀,这就对了呀,错的从来都是我们,和别人无关,就算你找到郑学海,也无济于事啊,好好在痛苦中活着吧,这样才能赎罪啊~” 赎罪赎罪赎罪赎罪! “砰”的一声,俞斐逃也似的离开洗手间。 截断了身后地狱鬼影般的笑声。 她把自己关在琴室。 灯关着,她靠着硬得硌人的门板,眼泪一滴又一滴流。 她一点也不想哭,不知道这些眼泪从何而来,吸了吸鼻子,手抹干泪,坐到琴前。 但手搭在琴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边上铃声这时候响起,是首悠扬的钢琴曲,她自编自弹的。 手机上是傅闻屿的来电。 俞斐卸力,手指从琴键滑下去,钢琴发出几声凌乱的琴音。 她深吸气,慢慢吐出,而后接通电话,放到耳边。 傅闻屿的声音随着细小的电流声传过来,像他人就在她身边一样。 他说:“在弹琴?” 俞斐刚止住的泪,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夺眶而出。 她哭得无声,很快就压住哽咽,傅闻屿在这空档又问:“怎么了,信号不好?我给你打视频。” 他话没说完,俞斐酸着鼻子说:“我想你了。” 上次没得到的回答,在此刻突然出现,电话稍静片刻,傅闻屿向来锋锐的眉眼缓和下来,也说一句:“我也是,很想你。” 而后马上说:“我明天去找你吧。” “明天我彩排。” “那后天。” “后天应该也彩排。” “大后天呢?” 俞斐没接这句,被他想来秦市的心搞的破涕为笑。 她说:“好好在家过年吧,这次演出完后我就回港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真相 第55章 真相 港城夜晚的路上张灯结彩, 比漫天繁星还璀璨夺目。 平层的落地窗映着繁华的城市光景,电视屏幕被一串game over的英文占据。 “不玩了不玩了,虐我三把, 再玩儿我也over了。” 范司胤手柄一扔,瘫在沙发里,望着旁边刚赢了他游戏的人问:“话说你家老宅正一大家子吃饭呢吧, 你这会儿出来,你家老爷子不管?我刚才出来还被我妈拎着耳朵骂一顿呢。” “管我还是管季晋禹?”傅闻屿反问。 他放了手柄到茶几上, 提起还剩少半罐喝的到嘴边。 “谁?!季晋禹?”范司胤眼睛都快竖起来,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 “老爷子叫了他去老宅过年?” 傅闻屿架起二郎腿,冷笑:“热脸贴冷屁股。” “要我说你家老爷子也真是,不知道你俩都闹成什么样了啊。” “他不管这个。”傅闻屿捏着空的易拉罐说, “天大的仇在他那都是能解开的,当年不就这么劝我爸妈的么。” “那能一样吗?你爸他出轨,你跟季晋禹又不是要结婚的关系。”范司胤漫不经心说。 他这话逗得傅闻屿一笑,扔了易拉罐到垃圾桶:“不聊他了。” 电视上game over几个英文字母一直在闪,范司胤肩膀撞傅闻屿一下, 一脸调侃:“那聊什么,聊俞斐啊。” 他也就随口一说, 傅闻屿倒没回绝, 问:“托你看那房子怎么说了?” 说起这个, 范司胤从茶几上够过来手机, 点开微信,从他那不断顶上来的消息中找下午聊过的聊天框。 “我刚打算跟你说来着,一进来忘了。”划拉半天,找着了, 递给傅闻屿看,自己又瘫回沙发,“喏,下午给我回的话,说你啥时候打钱当天就能住,人家都收拾好了,还说卖你都成。” 聊天记录和范司胤说的没差,傅闻屿草草扫两眼,给对面转了个数过去,输完密码手机扔范司胤肚子上,说:“不买。” 手机大炮仗似的砸肚子上,范司胤闷吭一声,懒的没动地方:“不买就不买,比哪儿地段好的房子也不少,到时候买套新的。但我不明白个事儿,你和俞斐你俩好这长时间,她搬出来为啥不跟你一起住。” 傅闻屿斜撂他一眼:“新鲜感,懂么。” “我一单身狗懂什么啊。” 范司胤话里冒酸水,傅闻屿装听不出来,拿自己手机给他转账,转完说:“我明天的飞机,去秦市。” 这下范司胤嘴撇的更歪了:“我真服了,从前怎么没发觉你是这样的人呢,死恋爱脑,够能折腾的。从瑞士回来才几天,觉都没睡够吧,还往港城飞。什么时候回来啊?” 傅闻屿踢一脚范司胤翘着的腿,让他收收这副嘴脸,然后说:“没几天,跟她一起回。” 他本意是等俞斐演出那天再去港城,但她傍晚在电话里的那句“想他”一直勾着他引着他,不分时段地在他心里挠痒,他不去不行了。 …… 第二天,距彩排还剩一个小时。 俞斐从老师家出来的时候是十二点一刻,刚坐上叫的车,报完手机尾号,包里的手机就来了电话。 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来电,属地是秦市。 指腹悬在绿色按键上,想着可能是跟她对接彩排的工作人员,点了下去。 但电话一接通,传出来的却是公式化的询问。 “您好,请问是俞林枫和纪云汀的家属俞斐女士吗?我是秦市籍城分局刑侦大队民警周邱。” 两个名字犹如奔涌而来的海啸,俞斐呼吸一下被攥住,嘴上回:“……我是。” 而警察接下来说的字字句句都印证了她的猜想。 郑学海,那个父亲不仅救了他一命,还给了他工作的男人,真的为了钱,给那天他们开上路的车子做了手脚。 俞斐手腕发抖,她用另一只同样抖的不成样子的手扶住,咬着牙,强忍着恶心听警察说完。 七年前的那场事故极其惨烈,无论过了多久,它带给人的记忆都不是几载光阴能够抹平的。 郑学海实在承受不住这种日夜锥心,备受煎熬的日子了,所以他选择自首。 并且牵扯出了幕后主使。 警察说他一到警局就什么都交代了,他哭得鼻涕眼泪糊在一起,声泪俱下地说当年沈纪云三番五次找上他,用孩子威胁他,如果他不那么做,沈纪云有的是办法让他儿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界。 他答应了,也做了。 事后拿到了沈纪云承诺给他的三百万现金,甚至连秦市都没离开,在警察眼皮底下,一家老小吃香喝辣,逍遥快活地过了这么多年。 父亲生前对他那么好,可他却因为钱财的诱惑而背叛了父亲。 俞斐不受控的想,是不是多给他些钱他就不会背叛了? 转念又觉得可笑,这种人的骨子里就刻满了不忠,即便他那次没有背叛,之后也会有无数次。 而沈纪云,真正罪有应得的祸首。 俞斐从来都觉得他只是贪图钱财。 贪财而已。 而已啊。 怎么就到了要杀人的地步。 他就当真没有午夜梦回的时候? 如果不是郑学海主动投案,他怕是一辈子都会匿在“意外事故”四个字后,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染了至亲之人鲜血的富贵吧。 毕竟他没有心,胸腔里跳动着的从始至终都是肮脏的贪欲。 他也不是人。 恶魔都不足以形容他恶劣的行径。 俞斐牙都要咬碎了,眼眶赤红。 那是无法言说的恨,恨郑学海,更恨沈纪云。 手心被指甲印出血痕,疼痛却并不能消解仇恨。 多讽刺。 这么些年,她口中的舅舅,竟然是害死她父母的凶手。 景色全部在倒退,在俞斐眼里变成灰白色,天光也变得阴暗,脑海里近乎自虐地一遍遍重复播放几年前的车祸现场。 车停在音乐厅门口,俞斐半晌没下得去,司机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轻声细语说:“姑娘,到地方了,下车吧?” 俞斐手抠着车门开关,用不上力气,而后放弃了,她的状态没法去彩排,慢慢吐出口气,说:“麻烦师傅……去警局。” 沈纪云精神已经崩溃了。 俞斐隔着探监的透明隔断,看他在里面恨不得把她扒皮抽筋的丑陋模样。 他们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 沈纪云脸上横肉乱颤,疯子似的说都是因为她,不然她父母就不会死,他也不会被发现,成不了杀人犯。 也骂郑学海,他明明给了他那么多钱,案子结完都没怀疑到任何人头上就说明死的人就该死!搞什么良心作祟,投案自首还要把他拉下水!他就应该把郑学海也杀了一了百了! 他到此刻都不知悔改。 俞斐平静听着,目光凉薄淡漠,在沈纪云歇斯底过后,说:“我来送你一程,等你下黄泉那天我就不来了。” “啪——” 透明隔断被拍出巨大声响,恶毒的谩骂从听筒里传出,狱警过来拉开沈纪云,俞斐半眼都不想再看他,起身要走。 可听筒里的谩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被狱警带离前的最后一句话。 “傅闻屿!你知道车祸那天被撞的另一辆车里坐着谁吗?是傅闻屿他爸,傅柏岩!” 空气似乎凝滞在这一刻。 俞斐的脚步被这句话生生牵住。 “等等!”她一下抓起听筒放在耳边,几乎是目眦欲裂地问,“你说谁?” 沈纪云停止挣扎,笑的难听又刺耳,狱警看了眼俞斐,暂时放开他,他就扯了扯囚服下摆,摆着谱的样子坐下,瞧着俞斐的表情,咧开嘴,像谈生意似的笑说:“你和我姐一样蠢。我一直在调查你,你在港城的一切我都知道,知道你在聆川上学,知道你在宴景住。” 他贴近透明隔断,放大的脸上笑得更加癫狂:“我也知道你和傅闻屿在一起。我没去找你就是因为这个,怎么说你也是我外甥女,我等着你自己发现呢,结果郑学海那个废物出卖我,那我就告诉你,那天与你家车相撞的是傅闻屿他爸的车,他爸也死了。怎么样,你一直都不知道吧?你现在知道自己害了这么多人一命呜呼,还能跟人家谈恋爱吗?哈哈哈哈,谁他妈要你啊,丧门星!” 沈纪云和盘托出,事到如今,他命不久矣,再没什么可瞒的必要。 他只有一个目的,要俞斐不好过,哪怕只是一刻。 后面的话俞斐听不到了,狱警强硬地把沈纪云带走。 …… 俞斐走出警局,脸是木的,她回了银槐路的别墅。 一路上念头只有一个,就是逃跑。 逃,一定要逃。 逃得远远的。 离开这里,离开秦市,离开港城。 离开…… 她害了两个家庭。 这样的孽她该怎么偿还? 她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但没有,她内心平静的起不了一丝波澜。 上天就是这样,总爱在她得到幸福的时候埋下不幸,她永远也不能快乐,她必须得悲伤才行。 可能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吧,一定要这一世来偿还。 她回忆起火光冲天的那晚,身体每一处都是鲜血的黏腻触感,每动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心中那把足以燎原的火借着风势疯狂燃烧,舔舐一切已知和未知的困顿与荒芜,将人心烧出空洞的窟窿。即便是再顽强的野草也无力重生,都随着飓风泯灭成灰。 死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沉默又机械地走进她的房间,像完成一项自毁程序的机器人。 反锁房门,拉上厚重的窗帘,屋内昏暗不明,她又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蹲下身,“呲”的一声,火苗燎着了窗帘的穗子,小小的火焰慢慢燃着,她随手把打火机扔在地上,起身去了浴室。 浴缸的水寒冷刺骨,一如几年前的那场雨。 俞斐躺进去,水满溢出来,鲜红很快在水中扩散,变成粉色。 她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哽咽 第56章 哽咽 秦市, 机场。 晴空万里,湿冷的风吹刮面庞。 傅闻屿其实很不适应秦市的气候,湿湿潮潮的, 热的时候特别滞闷,冷也冷的不干脆利落,空气里带着粘性, 总能把潮湿黏在身上。但他仍旧打算在秦市这边买两套房子,而且已经托人去看了。 出租车载着他离开机场, 手机蹦出两条消息和一个未接来电。 消息是俞斐发来的。 第一条:“destiny.” 第二条:“清吧的名字。” 傅闻屿回复“好”,转而给那个没接到的电话回电。 号码他没存过, 但认识,是他之前因为俞斐被他妈收养那回乌龙找的私家侦探,他被夹在傅家和他妈中间, 哪边人都不能用,只能找私家侦探去查。 他拨回去,那边说俞斐家曾经的司机投案自首了。 “什么意思?” 那边停顿片刻,说:“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车祸,你父亲和那个明星……” “嗯, 说司机的事。”傅闻屿打断他。 那人常年和权贵打交道,话到嘴边紧着转了个弯:“俞家司机受沈纪云指使给俞林枫当天开的车做手脚了, 昨天投案的, 沈纪云也被抓起来了, 现在应该已经通知过家属了。” “……” 电话挂断, 下意识滑回到和俞斐的聊天框,傅闻屿再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 destiny. 中文的意思是宿命。 宿命。 而后眼神一冷,给俞斐打视频,没接。 打语音, 没接。 打电话,也没接。 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屏着呼吸,搜索出陈继的号码,铃声短暂响两三声,被接通。 属于陈继那边的杯盏相碰的声音钻进耳朵,傅闻屿张口就说:“俞斐今天在音乐厅有彩排,但我给她打电话一个没接,你得去音乐厅看一眼,我现在去她家别墅。” 陈继那边在他说第二句时就安静下来,他说完,陈继道:“你先别急,说明白了,什么事儿能让她这样,你别太草木皆兵,她是有那个毛病没错,但也不至于什么小事都能让她寻死。” 傅闻屿先跟司机报地址:“师傅改个道,不去音乐厅,去银槐路,榕园。” 随后简短和陈继说侦探和他说的事。 “我怀疑,”傅闻屿语气很沉很沉,透出一种不希望事情是这样走向的意味,“警局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她现在这样,不对劲。” 他眼睛浅闭一瞬,闪回的画面全是俞斐手腕上的那道疤痕。 那样的伤即便是在他没见证过的曾经,只有过一次就够他痛苦,更遑论此刻出现在了他最坏的打算里。 傅闻屿接受不了。 而陈继听完,只留一句话:“我马上去音乐厅,电话联系。” 二十分钟的路程在傅闻屿的催促下,司机愣是开了十三分钟就到。 而当傅闻屿站在他曾去过的别墅门口,一眼看过去时,他整个人就慌了。 别墅二楼在着火。 浓烟不断从里往外涌,滚滚漆黑。 宛若一片只笼罩在俞家上空的阴云。 傅闻屿喉头哽着,拔腿就往里跑。 边跑进去边拨打火警和急救电话。 浓烟已经蔓到客厅,傅闻屿呛咳两声。 但二楼的房间门打不开,他蓄力猛踹了几脚,除了发出几声闷响还是纹丝不动。 他拍着门喊:“俞斐!” “俞斐开门——” 没人回应。 傅闻屿犹如困兽,近乎在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有什么好像灵光一现,他转身下楼,一楼客厅电视下的柜子里,他上次拿吹风机的地方,好像有着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上有十二把,傅闻屿抖着手拿出一把插进门锁。 错的。 他飞速换第二把。 而或许是上天把运气借给了傅闻屿,钥匙顺利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被大力推开,屋内火光冲天,浓烟扑面而来,他闯进卧室,衣帽间,哪处都没有俞斐的踪影,火舌已经顺着床舔到柜子上,而房间只有一处空间还没找过,傅闻屿猛然回头,拧开浴室门。 门开的那一刻,里面的景象让傅闻屿几乎要疯掉。 俞斐,那个从来都冷淡的人,就算是笑也只留在脸上两三分的人,即便接受到爱意也要再三确认的人,颓然又意气风发的人,昨天还和他通过电话,声音柔软地说想他的人。 坏到骨子里,能让他生,又让他死的人。 此刻,却面色苍白地躺在浴缸里。 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胸前的起伏都快消失。 浴缸的水浅红一片,一把沾着血的美工刀在地上晕开颜色。 傅闻屿的呼吸里打着怵,他片刻不敢停留,从洗手池边扯了条毛巾打湿,覆在俞斐下半张脸上。 他跪到浴缸边的瓷砖地上,染血的凉水浸着他的膝盖。 他把了无生气的俞斐从浴缸里抱出来,血水淋漓了一片。 他拽了干浴巾裹住她,雪白的浴巾瞬间被染上血色。 跌跌撞撞跑下一楼时,救护车和火警抵达。 来自陈继的电话铃声不断响着。 整座房子乱成一片。 喧嚣充斥着每一处角落,烧焦的气味燃在每个人鼻间。 俞斐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分明是重量从手中消失,可傅闻屿却像是失力一般,险些跪在地上。 他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猛地吐出,扶着被烟雾熏的泛黑的墙壁,错过一个个上楼灭火的消防员,跟着医生上了救护车。 直到坐上救护车,他身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滴水,喉咙气管火辣辣的疼,但他无暇去管,他眼里只装着俞斐。 医生在给她做抢救措施,氧气罩盖在脸上,她头发全湿了,那么脆弱,水滴一滴一滴从担架往下淌,淌到他脚边。 浴巾被从身上掀开,傅闻屿才看到,她浸泡过水的白色牛仔裤和同样颜色的紧身针织衫上有着数道口子,鲜血正不断从伤口往外洇出。 颈侧也有深浅不一的血痕。 好多血。 这会儿不再是淡淡的红,而是鲜红,刺眼灼目,从她身体各处流出来,流到地面上,混着刚才的水。 医生护士在她周围忙得不可开交。 可她没有一点反应。 清清冷冷的躺着,手随着医生抢救的动作晃出幅度。 一滴血聚在她指骨节上,要落不落。 傅闻屿眼睛里满是血色,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诉他把眼睛移开,可他怎么能移开呢。 那滴血终于滴落。 傅闻屿的肩身在那一刻垮下来,十指交握在腿上,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疯狂啃噬他的理智。 好像有什么从他灵魂中被生生抽走,又放到他面前凌迟。 他凝着她垂在半空的手,呜咽出声。 …… 陈继和秦砚琢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灯还亮着。 傅闻屿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肘抵着大腿,手撑着头。他的衣服还湿着,他人却感觉不到似的,不脱也不换。 俩人谁也没问情况如何,陈继走过去拍了拍傅闻屿的肩,力道很重,傅闻屿的身子晃了几下。 他像是没了主心骨,只一根枝杈立在那里。 空气静默几秒,他没抬头,低哑着嗓音说:“失血过多,肺部呛进去大量浓烟。” 他说每一个字都很艰难,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继续说完俞斐的状况:“医生说她求生意志不强。” 周遭安静如斯,良久,秦砚琢才说:“她以前也这样,不会出事的。” 陈继也说:“不会出事的,会好的。” 两句话,重复着说,傅闻屿并没有因此而安心。 他脑子里乱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在这灼心的等待过程中能做些什么。 空气凝结着氛围,而秦砚琢说:“傅闻屿,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可以说是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在医院走廊边的露天阳台边吸烟边说话。 傅闻屿很少吸烟,只有情绪上头时才会这么做。 两支烟先后点着火,烟雾顺着寒风飘走。 秦砚琢说:“她小时候很霸道,当时小区里有比我们大很多的孩子,我那时候身体不好,他们经常骂我是病秧子。” “俞斐知道打不过他们,就跑回家去找大人。”他眼睛望向缓缓落坠的夕阳,回想起童年时的黄昏,“她妈妈很温柔,把那些孩子们全都叫到一起,告诉他们不能欺负弱小,反而要保护比他们更弱的小朋友,还把自己烤的曲奇送给他们。” “从那之后,我没被那帮孩子欺负过。” 烟灰落地,烟头的火星与夕阳融在一起。 “很奇怪,她明明是会反抗的,可是等几年后再见面的时候却被欺负的很惨。” “后来我才知道,她病了。”秦砚琢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傅闻屿看向他,他淡声说,“生了很严重的病,她在伤害自己。” “在一次自杀未遂后我和陈继带她去看医生,花了很长时间让她相信自己生病了这件事。起初她很抗拒治疗,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她舅舅曾经带她去精神医院治疗过,治疗她的医生是个实验狂,前几年因为电休克治疗导致病人死亡被起诉了,现在官司缠身。” 话到这儿就止住了,秦砚琢没再继续往下说。 傅闻屿一支烟很快抽完,他止不住地咳嗽,声音撕心裂肺。 这些事实和俞斐曾经构筑给他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烟雾在两人面前消散,秦砚琢摁灭了所剩无几的烟蒂。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可怜她同情她,只是这话不由我说出来,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秦砚琢说,“你真的考虑好要和俞斐在一起吗,如果你有一丁点要退缩的想法,现在就走,别等她从鬼门关捱过来之后才后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心结 第57章 心结 入夜, 抢救室灯灭了。 老师和师母来过一趟,俞斐没去彩排,老头子知道的不比谁晚, 瞒是瞒不住的,陈继干脆心一横,眼一闭, 给他印象中既能弹钢琴也能拎砍刀的崔老师打电话,没预料中的暴跳如雷,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然后问:“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 您快到了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您。”陈继回头瞥一眼刚灭的抢救灯,安抚道, “您别着急,俞斐她……没事儿。” 陈继接着人的时候时候俞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转到vip病房。但一轮探视已经过去,护士说最好别再进去人打扰,老师和师母就扒着那一小条玻璃往里望。 门离病床有一段距离, 俞斐身上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 看起来小小一个, 孤零零的。 “怎么还没醒啊, 这孩子……怎么出去一趟就成这样了。”师母带着哭腔, 手上使着力锤她丈夫,“都怪你,孩子安生在家过年不好吗,非要让她去那什么破演出, 都怪你都怪你……” 鬓边花白的男人一句话不反驳。 “琴姨,这事和崔叔无关。”秦砚琢说。 崔谦摆摆手,眼睛朝里看着,问:“现在,情况如何了?” “刚抢救过来,医生说现在处于昏迷阶段,可能一天就醒,也可能两三天才醒。”陈继说完,师母的眼泪嘀嗒到地上,他紧着补,“但你们放心,没生命危险了,过两天醒过来再养养就能出院了。” 但不知哪句话触到师母的心弦,她隔着玻璃看俞斐,望着望着就泣不成声,手扶着墙,腿一软就要跌倒在地,傅闻屿手快搀住她。 师母满脸的泪,她两手擦了擦,抬头看这个脸生的男孩子。 “你是……” 老师也回过身,从傅闻屿手上接过师母的胳膊,搀扶着她坐到一旁的长椅上,一同看着傅闻屿。 傅闻屿说:“我是俞斐的……” “同学!”他话没说完,陈继在一旁提前插话,引得两位老人的目光看向陈继,“他是俞斐在港城的同学,今天刚好来秦市玩,结果碰上这事。” 傅闻屿看着他,陈继则小幅度冲他使了个眼色。 “是同学啊,吓着了吧,”师母靠着老师的肩,模糊的泪眼细细端详傅闻屿,抚着他胳膊,一遍遍地从上顺到下,眼泪又涌出来,“我看你也是个好孩子,我们小斐她可怜啊,她,你别听别人乱说,她这孩子心特别好,你别怕她啊……” 陈继听着就受不了,拍了拍秦砚琢,背过身,偏头抹了把脸。 傅闻屿始终如一座伫立在荒原戈壁的雕像,风沙迷了眼,他流不出泪,胳膊被师母的手抓的生疼,他一动不动,说:“我没怕她,我心疼她。” 师母怔愣一瞬,泪像决堤似的流出来,老师闻言也深深看了傅闻屿一眼。 秦砚琢浅叹口气,过去说:“琴姨,崔叔,你们禁不起折腾,先回吧,这里有我们守着,俞斐醒来不会见不到人的。” 师母抽泣着摇头:“我不走,我留在这陪着小斐。” “琴姨,你们要是也倒下了,我们更忙不开,还是先回吧。”陈继缓过来,也说。 老师想了想,揽着师母的肩头,轻声说:“咱们回吧,回去给俞斐煲点汤,等她醒了再送过来。” …… 俞斐昏迷了一天一夜。 三个大男人在门外守了一天一夜,各个都憔悴的不成样子。 最后是方医生赶到,和医院的医生沟通完情况,把陈继和秦砚琢撵了回去。但好说歹说,傅闻屿就是不肯走,只是在周边定了个酒店,去换身衣服,草草洗漱一下就又回医院了。 俞斐没醒,方聿坐在病房内陪护区的沙发上翻看俞斐的病历,他看的差不多,拿出俞斐在他这儿的就诊记录做标记。 傅闻屿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他换掉了那身充满血腥味的衣服,应该是冲了个澡,但颓感并没有减轻,头发顺从的耷在额前,眼下乌青明显,嘴唇也发白,看着也是一副病了的模样,透露出一股又沉又疲的气息。 他一进门,方聿就腾出只手拍拍身侧的沙发,略带笑意说:“坐。” 傅闻屿走过去,皮质沙发“咯吱”响两声,方聿说:“俞斐和我提起过你。” 傅闻屿没抬眼,头垂着,手腕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只有呼吸在动。 “她交朋友不交表面,交的是心。”方聿说,“这么多年,她周围的人都只有她老师一家和秦砚琢陈继,我勉强也算一个。” “而你,是她在此之外唯一提起过的。” 话落,傅闻屿脊背似乎直了些。 方聿回想着说:“我问过她,对你的想法是什么样子,对你又抱着什么期待。” “她说,她深思熟虑过,想和你试试。” “或许在你看来她的试试很敷衍很随便,但不是这样,她的试试远远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是想和你有以后的,她很重视这段感情。” 窗外华灯初上,医院临着一条长街,街上车水马龙,车子鸣着喇叭呼啸而过,傅闻屿起身关上窗,星星点点的亮光从窗户透进来,洒落到没开灯的病房内,照的屋子里亮堂堂的。 傅闻屿脸上明暗交错,他打开陪护区的灯,惨白的白炽灯从头顶洒下来,照得他似鬼如魅,屋内所有的摆设物件又都回归清冷,他重新坐了回去。 “所以我想问你,你和她的想法一样吗,对她是否也是她所想的‘试试’?”方聿保持着笑意道,“很抱歉为难你,虽然你们还都太年轻,说过的话做过的决定都不太保准,但我需要你的回答,这取决于俞斐醒来是先见你还是先见我,这对她日后的治疗有很大的不同。” 傅闻屿没被方聿甩锅撇责任似的发言唬住,听得出其中本真的意思,他斜额,说:“我没法离开她,我想把她拉出沼泽。但如果她执意在里面,我也不介意陪着她。” 从他说话开始,方聿就看着他的眼睛,以一种不太冒犯的态度,观审他,在他说完后的三秒,方聿下了定论:“你没说谎。” 而后拿起就诊记录准备离开:“那我就先走了。” 但傅闻屿叫住他:“方医生,等等。” “我想问你,俞斐的状况。” 方聿停住步伐回过身,略有踌躇地思索片刻,站在原地问:“你确定?有时候只是听别人不太美满的经历就会让自己陷入痛苦,更不要说是身边亲近的人的经历。” “我确定。”傅闻屿没有迟疑,尽显疲惫的眼里充满坚定。 方聿点点,又坐回原位,翻开刚才合上的病历本和就诊记录,道:“那好,她从前的事我不会多说,我就她这次病情的复发跟你说一下。” “好。” “俞斐是有求救意识的,她并不是完全的想死。”方聿说。 “根据她伤口来判断,她本人非常清楚划哪里会死的更快,所以伤口很多,有深有浅。她当时体内一定是有两种声音在叫嚣,一种是想死,而另一种是不想死,并且后者是由弱变强,隐隐攀爬上来的。” “她想死是因为她认为错误是她导致的,那么多条人命因她而死,她的死无论从她的任何角度来说都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她非常理智的策划了这场自杀。她先是吃了安眠药,但是她知道剂量不够,所以点燃了窗帘,但是燃窗帘一定不是一时兴起,她的这次自杀是有情结的。” “她之前对我说过,她对这种熊熊燃烧的大火非常畏惧,因为她父母死在火里,她看到她父母的最后一眼是那辆起火爆炸的车,潜意识里她想和她父母死在一起,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如果死,那就应该死在那场火里。就像是语文课本里的象征物,火在她这里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她不一定要死在火里,但火必须存在。” “来医院之前我去了趟榕园,厨房的菜刀很锋利,而且动了地方。但她不会做饭,从来没进过厨房。” 傅闻屿的眉始终拧着,听到这,褶皱更深。 方聿继续说:“她本来应该是想要割腕的,像上次一样,手起刀落,目标只有一个,血也只会从一个伤口喷溅而出,身体上再不会出现多余的伤口。但不同的是,这次她的求生意志不知道在哪一刻突然爆发出来,她不想死了。” “就像电视剧里躯体被夺舍后灵魂在某一刻苏醒过来的情节,在最危机的时刻悬崖勒马,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她需要一个发泄的点,所以只能尽量控制手上的力道,克制自己划很小的口子,但是胳膊上还是不可避免的划破了动脉。最后只能说你到的很及时,送医和抢救也很及时,不然这次她真的说不好能不能挺过来。” 傅闻屿不出一字的听完全程,每个字都宛如烙印,深深烙进他的骨骼脉络。 所有人都说俞斐热烈的像一朵花,而傅闻屿觉得,她是一株蒲公英,柔弱的风一吹就散了,种子散落的满地都是,有一颗飘进他心里,就那么缓慢地生根发芽。 他没发现自己呼吸是颤的,方聿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了,没喝,视线从本上有圈画痕迹的地方抬起,问:“那么以后让她远离诱因是不是会没事?” 方聿摇摇头:“不一定,这种创伤性应激障碍是终身性质的,心里的结打不开是不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答案 第58章 答案 方聿离开后, 傅闻屿坐在陪护区一眼能看到病房里的沙发上待了半宿。 他始终没进去,就从外看着安静的、沉睡着的俞斐。 护士两个小时一查房,每次来, 傅闻屿都醒着。 跟没有觉似的,沉默着看护士进来又出去,护士开始还劝他, 他总是一言不发地摇摇头,后来知道劝也没用, 叹口气,例行检查完就出去。 护士一走, 病房里又回归静寂。 天蒙蒙亮的时候,傅闻屿终于拧开门,悄声拎了把椅子到病床边。 病房里的窗帘拉的严丝合缝, 一点天光不露进来。 他长久地凝着病床上的人。 她身上的管子都撤了下来,头发枕在脑后,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特别宽大,露出两截儿细锁骨, 脖子上胳膊上裹着纱布,看不见的被子下的腿上也同样缠着。 看的久了, 眼睛都泛酸, 他把俞斐的手腕贴到自己脸上, 感受那处狰狞的疤痕。 微微凸起的地方压着他的脸, 他闭上眼。 一个人怎么可以睡的这么沉,一个人又怎么可以决绝地抛下一切就去赴死。 甚至连句像样的话都不留给他。 她心里装着什么他都知道。 她的伤口愈合了,内里还在烂。 溃烂到全身都疼的无以复加,所以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傅闻屿深深吸了一口气, 缓慢吐出来。 痛楚仿佛长了眼睛,撕咬着他的呼吸。 方聿说心里的结打不开是不会好的。 但方聿同时也说了,世界上能解开的也没几个,真正能蹚过心结的人几乎可以与神明比肩。人生在世,苦痛不可避免,甜蜜也并非唾手可得,如果疙瘩解不开,那就放在回忆里,但要活在此刻。 …… 血喷涌出来的时候,俞斐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她摁着伤口上方,但没一会儿就松劲。 命这个东西很玄,下棋一样,棋局变幻莫测,输赢勘不破,棋子会带着她到该去的地方。 俞斐能感觉到血液速度很快的流出来,而这或许就是上天给她选的路。 人活着有命数,她大概命数到此就尽了。 只是,有些遗憾。 有些话没能说出口,有些事也没能做成。 她攥着心口的遗憾,坠入浓郁的黑甜。 在那里,她走过长长的路,那条路上亮着莹白的光,脚下温凉。 一路上看到了父母,也看到了外公外婆,他们陪她走了很远很远,途径了无数个装着回忆的镜子,每到一面镜子前他们就停下,镜子里过去的画面生动的像是正在发生,他们看着也笑着。 路上无风无雨,烈阳悬在头顶,竟然一点都不热。 他们赤脚最终走到一扇门前,那门又高又宽,闪着朦胧的光。 父亲母亲向她挥手,嘴上说着话,俞斐听不清,依稀辨清口型是“回去吧”,他们笑着走进去,她伸手,没抓得住。 外公外婆像小时候一样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同样让她快回去,随后也消失在门里,徒留她在门外拍打哭喊。 太阳在那一刻降落,世界毫无征兆地陷入一片漆黑。 熟悉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俞斐感觉太阳穴一热,听到无奈的叹息和很轻的一句耳语:“俞斐,你怎么还不醒。” 话语里含着一汪情意,既念她快点醒,也怨她为什么不醒。 黑暗的潮水退却,俞斐睁开眼,而傅闻屿的脸庞近在咫尺。 他正给她拨着耳后的发,俞斐鬓角的头发总有几根半长不短的刺出来,俯身的同时却撞上她恰好睁开的眼睛。 没有片刻停顿,傅闻屿亲了下去。 乌羽似的睫毛尖儿细密地扫着他的下唇,呼吸在一瞬之间交缠,俞斐平稳微弱的气息变得有起伏。 温热在她眼皮上停留不短的时间,而后擦着她的眉毛,亲在额头上。 很轻的吻。 俞斐没出声,傅闻屿离开她额头后,捂着她的眼,灯开关清脆一响,病房内就亮起来。 黎明的天是昏暗的,他不想拉开窗帘。 过了三五秒,阴影消失。 “傅闻屿,”睫毛盖住俞斐的眼睛,她一动没动,喉咙疼的要命,一开口,声音沙哑到自己都认不出,她就着这样的声音继续说,“我们分手吧。” 这是她回别墅前就想好的,却说不出口,临到头也只能发给他清吧的名字。 傅闻屿没理她,兀自调高病床,倒了杯温水给她,说:“喝点水。” 俞斐不接,手藏在被子下,放冷了语气:“是我害死了你爸。” 傅闻屿仍不接她话茬,将她从上到下看一遍,撩开她颈后盖着的发,偏过头看一眼,问:“还有哪儿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 俞斐任由他摆弄着看,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要说的狠绝,可她话到嘴边还是软了下来。 她看到傅闻屿比除夕那晚视频里还要瘦,头发长到遮眼也没去剪,脸色疲惫不堪,声音也哑,腕上还有一处结了层薄痂的伤口,在他倒水时从袖子里露出来。 所以又轻又浅地叹口气,只轻问一句:“你听没听我说话?” 声音太淡,像是力气都耗光后的问话,傅闻屿这才看向她眼睛,回她,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分不了。” 然后把水喂到她嘴边,重复:“喝水。” 铁了心的答案。 俞斐盯着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拿过杯子,负气似的一口气把水喝光,一字一句说的费力又疼:“七年前我父母的车祸,相撞的是你父亲的车。那天晚上死了五个人,包括你父亲副驾驶那位女士肚子里的孩子,活着的只有我。” “要不是我非要任性,车就不会由我父亲来开,那么多人就都不会死,他们都是我害死的,哪怕车子被动过手脚,但我也是杀人犯。” 字里行间都是自嘲,傅闻屿却抚着她的脸,说:“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安抚宛若催泪剂,在空旷的房间内撞击着俞斐的心房,她颊边有眼泪流出来,从下巴颏掉到病号服上,洇出几小块水痕。 傅闻屿的指尖也沾满了泪,又湿又热,烫着他的心尖。 “傅闻屿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俞斐别开头,傅闻屿手落空,听她含着泪,沙哑着喊,“那是你爸!” “咔哒——” 病房门这时被打开,脚步声由远趋近,护士过来查房。 俞斐收声,快速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护士闯进这片即将要爆发的区域,见俞斐醒了,换完液,边调整速度边弯着眼睛道:“你醒啦,有没有哪里难受的?你嗓子估计得哑几天,这几天记着少说话,多喝水。” 俞斐摇摇头,“谢谢,我没事。” 护士笑了笑,又给她掖好被子,对傅闻屿说:“你女朋友醒了,你就别守着了,哪有人能撑得住几天几夜不睡的?你快去休息休息,我会勤过来点的。” 护士走后,俞斐没了想和傅闻屿掰扯的力气,她靠着床说:“你去睡会儿吧,我没事了。刚才的事,过两天再说。” 但傅闻屿却突然说:“你说的车祸,我知道的比你早。” “……” 沉默,寂静。 目光相对。 像一记重磅炸弹,沉寂的死湖终于掀起波澜。 “……你说什么?” 俞斐那一瞬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模样,她干涩的嗓子只能挤出这么句话。 而傅闻屿在她无以复加的惊愕中说:“我很早就知道车祸的事。我爸那晚在秦市是准备和他婚外情的对象去机场接他另一个儿子,私生子。当时他和我妈还没离婚。” “那个私生子和我同岁,我妈到我五岁才知道,而我到高中才知道。因为我和他同班,是他告诉我的。” “我父亲给私生子买各种玩具,陪他过生日,和他去马场,给他开家长会,过学校的亲子日,大事小事,没有一件不出席。而我——” 傅闻屿从胸腔嘲出一声笑。 “童年是在家教老师的管教下渡过的,没有亲子日,也没有生日礼物,家长会从来都是杨叔代替,家里的人有的盼着我成龙成凤,更多的知道事情原委的都更希望我是个游手好闲的废物,那样私生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登堂入室。” “在我得知这些之前,我以为他是爱我的,以为父爱就是无声且冷漠的。” “但事实不是,所以自那以后,我没拿他当过父亲,毕竟他也没尽过责任。只是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医院,而那时候我还小,有点阴影,除此之外,他就只有一个‘父亲’的头衔在我这,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俞斐说不出话来。 过了这么多年,他对这段时光仍旧是耿耿于怀,俞斐不知道他是怎样接受父亲是这样一个人渣的事实。 傅闻屿握起她的手,指腹不断轻揉着她的手心,眼睛看着她的,说:“俞斐,这些过往我都倒干净了,和你说这些不是诉苦,也不是博同情让你不要分手。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来等分手这个答案的,如果分手能让你变得更好,可以分。” “但不会,不是吗?” 他声音柔的不行,谆谆善诱似的又问又答:“和我分手后你还会再打开心扉接受下一个人吗?也不会,对不对。” 俞斐听着,手慢慢回握,干涸的眼眶蓄满泪水,她不敢眨眼。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和我在一起不会是一加一大于二,但现在我告诉你,是大于二的,你我但凡少了谁对方都会无限趋近于零,甚至是负数。” 而后深深透过她眼睛看到她的内心深处,又补一句:“我这么说,你懂吗?” 他一句又一句地说,引着俞斐分析利害,前因后果都说明,让她知道,他们是两块契合的积木。 是丢掉一块,另一块就会坍塌的积木。 俞斐点着头,哽咽着。 她懂,每一个字句都清晰明了的懂。 泪珠连串落下,滑进两只紧握的手心,滑腻湿热。 傅闻屿慢慢拉过她的手和胳膊,搂着她的腰和后背,下巴埋在她瘦削的肩里,声音闷着,缓缓说:“所以俞斐,不要被已经不在的人折磨,你既然背负着他们的希冀而活,那就让自己幸福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久违 第59章 久违 傅闻屿的一番话有那么点振聋发聩的意思, 俞斐被他抱着想了很久。 她现在其实还不是很清醒,鲜血的颜色仿佛还在眼前蒙着,所以刚醒过来就要说分手。 也只能趁着这会儿神志不清的功夫, 刚才那些话才有勇气说出。 对于她来说,劫后余生会走向两个方向,一个是在原地打转从而导致的极端的自我厌弃, 另一个是恍然透彻后的豁达。 而她目前站在两根不同方向的独木桥中间,不知如何下脚。 傅闻屿的手在她后背慢慢轻拍, 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很多,大体意思都是一个, 让她多以自己为中心,但别钻牛角尖。 俞斐说生死是一念之间的事,人生要是能那么简单就参透, 那就没有命运这个词存在了。 傅闻屿停顿片刻,说如果再有下次,那他就陪她一起下地狱。 俞斐锤他:“你是想让我再背一条人命是吗?” 傅闻屿则利落点头:“你记着俞斐,只要你死了,我就跟你去。事教人一遍就会, 以后再想这样,你先想想承不承担得起我这条人命。” 俞斐半晌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是个十分会逃避的人。 车祸后住在爸妈曾经待过的房子里会害怕就搬出来;受不了沈纪云和沈晟就想办法逃离;喜欢傅闻屿但怕招惹麻烦就一遍遍地拒绝;承受不住打击就选择结束生命;没死成却因为真相无法面对傅闻屿就要切断两人的联系…… 总之, 一切的一切, 只要有一丁点能因她而威胁到别人的因素存在, 那么就是到她逃跑的时候了。 她想, 她一辈子就是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人了。 她也真的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这样浑浑噩噩的过活,可是她遇见了傅闻屿。 那个蹚过人言可畏的洪流,走进她的生命,不厌其烦地拉她出来的人。 她决绝, 那他就比她更决绝。 不给她分毫退缩的余地,用她的方式来对付她,或者说是拯救她。 …… 俞斐醒后哭一通,总归是遭逢大难,一哭就没什么力气,头枕着傅闻屿肩膀睡了半个上午。 傅闻屿是抱着她的时候,她睡着的,他当时正跟她讲道理,但说着说着就没了应声,偏头一看,兔子似的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把床放平,又避着伤口,托着俞斐躺到床上,然后被子一掀,自己也睡了进去。 连日来的折腾,外加从瑞士回来后没倒好时差,就是铁打的人也禁受不住,尤其是俞斐醒了之后俩人又半吵不吵的“分了次手”,精力全都耗尽。 好在床够大,傅闻屿躺在俞斐身边,俞斐熟睡的时候特别乖,任搂任抱,他就长臂伸到俞斐脖颈下,把人搂过来,额头抵着她太阳穴,也睡着了。 护士来查房时也小心翼翼,生怕给吵醒了。 就这么一直睡到阳光漫上病床,照在俞斐半侧着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暖光,屋子里静悄悄的,呼吸声都同步进行。 而门外一阵不小的说话声和嘈杂的脚步声由远逼近,最后陆续停在门前。 “叩叩”两声叩门响,没等门里喊进,陈继就一把推开。 他顶着一脑袋鸡窝头,大步流星往里走,没等开病房里那道房间门时,隔着玻璃一看床上的情形就没控制住,“我去”两个字从嘴里出来一半,推着身后马上迈进来的秦砚琢说:“走走走走,一会儿再来,快走,快点!” “你干……”秦砚琢被他推了个趔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带着起床气的火儿就发出来了, “怎么了?” “哎呀,快走得了,哪儿那么多话。” 俩人坐病房外的长椅上等,秦砚琢把花往陈继怀里一塞,捏着眉心不耐烦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继一手一个抱着两大束花,脚边还放着个果篮,瞥他一眼,嫌弃道:“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知道?” “……” 陈继根本不在乎秦砚琢要说什么,反正都是单身狗,谁比谁高贵? 病房里还没动静,他坐在长椅上,头靠着身后的瓷砖墙,一滩泥似的,叹着气。 过一会儿,忽然悲天悯人起来,对秦砚琢说:“真给我吓惨了你知道吗?” “说实话,我真没底,抢救那会儿你看我是顺着你说俞斐会没事什么的,其实我怕得不行,比上次还怕。” 好歹上回俞斐只是割腕,这回都进化到点房子了,搁谁谁不怕。 秦砚琢默着声听他说完,回一句:“我也是。” 那是条人命。 是不会因为谁的一句话就被定下生死的。 陈继侧着头嘲笑他:“那你还说那么肯定,我以为你来之前找人算过呢。” 秦砚琢没说话,他在长椅上坐的直,手在膝盖上微微蜷起。 陈继顶着俩大熊猫眼接着说:“我跟你说,昨晚我回家睡觉,做梦都是俞斐满身是血的画面,特别特别吓人,她还举着手朝我跑过来,要往我身上抹血,恐怖电影似的,吓得我半夜两三点醒了,一直到现在都没睡着,头疼的我都恶心。” “你别说话,我现在听你说话也恶心。”秦砚琢说。 陈继脸埋在花后,作势就要站起来踢秦砚琢,门恰好打开。 出来的人是傅闻屿,没有半点被陈继撞破的尴尬,他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额头朝门里斜了斜,说:“俞斐醒了,我去给她买东西。” 而后走了。 秦砚琢朝他微点了下头。 陈继则恶狠狠地对秦砚琢说:“小爷放你一马。”抱着花雄赳赳气昂昂进了病房。 俞斐坐床上看着那两堪比求婚用的巨大花束就头疼,低着声说:“有点小题大做了吧两位。” “小题大做?”陈继眉毛一斜,两个黑眼圈更明显了,把离床尾近的电视柜上的东西通通往旁边扫荡,弯腰把花放那上面,说,“阿斐,生死攸关的事啊,你吓死我了。我这个心脏感觉一下老了好几十岁。” 他是这会儿看着人真睁开眼睛了,才发觉浑身都软了。 秦砚琢把果篮也往陈继收拾出来的地儿放,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哈欠,看样子也是没怎么睡好。 他听着陈继和俞斐斗嘴,问了句:“你嗓子以后就这样了?” 陈继也才反应过来,赶紧倒了杯水给俞斐。 俞斐说:“没,说是过两天就能好。” “那你别说话了,听我们说。”陈继坐她床边说。 三人说了会儿榕园的别墅,秦砚琢说已经找人去看情况了,快的话明天就能清理干净,后天开始重新粉刷装修。 他问俞斐弄成什么样。 俞斐对房子如何已经没太大执念,本来保持原样的时候她就一次都没上过二楼往上的区域,这下就更不可能经常回去了,最起码一年半载都不会再住进去了。 但她没说这些,只是说:“随意吧,按你想法来就行。” 而后陈继就开始跟她说秦砚琢在学校的事儿,他们仨寒假没怎么好好聚过,不是俞斐练琴就是秦砚琢他爸又起什么幺蛾子不让他出来,独独剩下陈继一个孤家寡人,每天找点狐朋狗友吃吃喝喝玩玩,这会儿算是找到个吐槽的口子,把秦砚琢在学校被奇葩追求者表白的事一一说了。 说是那姑娘堪称狂热,每天一封情书一份爱心便当,有天秦砚琢看手机的时候被老师叫走,手可能往下滑了一下,屏幕就停在了一个女团的打歌舞台,不知怎么被那姑娘看见了,第二天就穿着一模一样的女团服装,在校门口堵到秦砚琢跟他表白。 秦砚琢不好拂了姑娘面子,好歹是个女孩儿,万一他拒绝太不留情面,学校里都不知道会怎么编排她,就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姑娘头一次追人,也头一次被拒绝,当下就受不了了,哭得惊天动地,说自己都做到这种地步了秦砚琢还要拒绝,也太不近人情了,但这热情算是熄火了,再没缠着秦砚琢一次。 然后校园里突然有一天就开传,说秦砚琢专爱白幼瘦,胖一点不行,矮一点也不行,身高必须得是170,体重必须得是一百斤以内,越传越畸形,到最后传的面目全非,说他跟某某女团里的成员都睡过,这下掀起轩然大波了。 秦砚琢本人不在乎,但校内追他的人太多,闹着闹着就闹到老师面前,甚至还打电话问了他爸,最后查明,是跟他表白那姑娘由爱生恨,每天上论坛写爆料他的小作文,还写得特别真,不少人都信了,才传成这样。 俞斐听得直笑,说:“那姑娘是个人才。” 陈继努嘴赞同:“可说呢,得不到就毁掉的究极人物。阿琢碰见一个这样的,可是修了大福了。” 秦砚琢这时候抬起眼皮,开了贵口:“你再说,福给你。” 陈继吓得立刻手捂着嘴,屁股往病床里缩。 没一会儿,老师和师母来了,师母一看俞斐醒了高兴得合不拢嘴,提着保温桶说:“小斐,师母给你炖了大补的汤。” 又朝着陈继和秦砚琢说:“你俩也喝点,看看那脸色都难看成什么样了。” 秦砚琢说:“不麻烦了,琴姨。” 陈继说:“好啊,谢谢琴姨。” 俞斐:“……” 他俩没喝过师母的汤,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俞斐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端着师母盛好的满满一碗的汤放到嘴边,她瞧着上面一层小油花和颜色鲜艳的枸杞,迟迟喝不进去。 师母旋着保温桶的盖子,眼睛瞅着她要喝不喝的模样,担心地问:“怎么了小斐,是不是伤口疼?来,师母喂你喝。” “不用师母,我自己能喝。” 俞斐头摇的拨浪鼓似的,闭眼喝了整整一碗。 老师在一旁露出钦佩的眼神。 陈继让了位置,宝贝似的自己盛一小碗汤坐沙发上吸溜。 师母就坐在刚才陈继坐的床边看着俞斐喝。 俞斐脸色没变化,但在师母问她要不要再喝一碗的时候平静拒绝了。 屋里五个人,就这么让空气静了下来,除了陈继喝汤的声音,没一个人说话。 过了会儿,俞斐手在被里绞着,看师母后边坐椅子上的老师,踌躇着说:“老师,演出的事……” 那都是人家排好了的演出表,她这一出事,又要添不少麻烦。 老师则半点不当什么的大手一挥:“不用你费心想这个,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演出,先歇着吧,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的。” 陈继也跟腔道:“是啊,你身体没养好呢也不能上台,好好养病吧还是。” 师母更是说:“演出事小,身体事大,什么时候好彻底了再说,啊。” 俞斐环视了一边屋子里的人,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让这么多人为她提心吊胆,这次真的做的过了,也有点不知好歹了,低着头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知道就好,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陈继从汤碗里抬头,“得比我活的长我才原谅你。” 而俞斐一道歉师母眼睛就要流泪,她忍了忍,吸了下鼻子,手想摸摸俞斐,却看到她身上大块小块的纱布缠着,眼睛一晃又酸了,只握着她的手,帮她顺了顺头发,怜爱地说:“俞斐啊,你不能光想着你父母,他们已经去了,你得多想想我们啊,你哥他在国外几年都不回来,我俩就只有你了,可不能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这话重若千斤似的压下来,俞斐却没因此无法呼吸,她心头酸酸涩涩,被一股股来自四面八方的爱意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手指用力攥着师母的手,点了点头。 …… 在医院住了十来天,浅伤口好的七七八八,深一些的也都不再崩裂出血后,俞斐出院了。 不想让老师他们操心,出院后和傅闻屿商量着直接回了港城,临走前去方医生那里开了些药。 俞斐本意是不想吃,就算是最开始的时候她也很少吃药,因为她发现只要吃了药,过去的记忆就会同电影票字迹一样消退,一点一点地在她脑海里失去踪迹。 那是属于她的记忆,好坏不论,她不想忘记。 这次她也没打算长时间吃,只是想先熬过这一段时间。 她知道要远离诱因,所以会尽可能地注意着,但这不代表就要忘了过去。 人毕竟是由记忆拼凑而成的,少了哪一块,她都不算完整的俞斐。 他们落地港城那天是元宵节,街上大大小小的灯笼成串挂着。 天上下着雪,雪花飘飞,洒落在她和傅闻屿的衣服上,太阳光很耀眼,空气久违的新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故人 第60章 故人 先回了宴景一趟收拾要拿走的东西, 傅闻屿回来前知会过杨舟,所以俩人一到饭菜就整齐摆放到了餐桌上。 徐曼禾依旧没回来,她在港城的房子和在国外长时间住的酒店没区别, 是落脚点一样的存在,杨舟说他打电话问候过,至少要再过半年才能回。 俞斐对此表示了解, 傅闻屿则点个头就算听过了。 杨舟许久没见他俩,一打照面就说:“少爷和俞小姐瘦了。” 俞斐确实瘦不少, 她食欲不佳,甭管什么饭菜, 摆面前最多吃五口就不下筷了,就是有意想多吃都吃不下,全靠师母那点汤吊着营养, 而傅闻屿纯粹是累的。 他最近确如陈继所说的,有点过于草木皆兵了,住院时候,房间里一切尖锐的物品他都给收走,俞斐做什么他都跟着看着, 换药吃药都定好时间,吃喝除了师母常送过去的大补膳食之外, 全都经他手, 俞斐说她又不是婴儿, 至于吗。 傅闻屿说:“这是你漠视生命的长尾效应。” 好了, 这下算是把俞斐钉上了耻辱柱,俞斐没话讲了。 但其实他是后怕,从火海把人抱出来之后他就有阴影了,以至于每每半夜惊醒, 都要看俞斐一会儿,再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才能再次睡着。 这回吃饭也是,先从几样菜里挑出俞斐愿意动筷的挪过来,再从她嫌麻烦不爱动的海鲜里剥出些肉来放到她面前的空盘里,做完这些再自己吃饭,中途时不时补几筷子蛋白质类的食物给她。 一整套流程顺手又自然,杨舟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好像有哪不对,又好像挺合理,总之没出声。 但就是这样俞斐也仍旧剩了半碗粥,菜也没吃多少就吃不下,傅闻屿没再让她吃,只是等她上楼之后让厨房温一杯牛奶。 随后上楼收拾东西,俞斐一开始就没有要在这里常住的想法,东西不多,除了衣服和护肤品外,零零碎碎的物件也很少。 傅闻屿没让她上手,进屋就把她往阳台赶,俞斐全程坐摇椅里刷手机,而他从衣柜里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再放进行李箱。 俞斐评价:“贤惠。” 傅闻屿回:“应该的。” 摇椅规则的晃,俞斐头发垂出椅背,也跟着晃,傅闻屿正坐床边折她的皮衣外套,一丝不苟的,折得工整服帖,她目光随着他手动,突然说一句:“傅闻屿。” “嗯?”他没抬头,行李箱又多了一件衣服。 “你和徐阿姨,你们俩怎么回事?” 老早之前就想知道,一直都憋着没问,没机会,也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合适。从港城回来虽然关系还和往常一样,但冥冥之中有哪里变了,这句话也顺其自然问了出来。 傅闻屿和她预料的一样,没什么反应,衣服照样叠,只停顿一会儿,约莫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说:“那只黑猫,记得么?” “你头像那只?” “嗯。”傅闻屿说,“不是老死的。” 摇椅晃动的幅度减缓。 傅闻屿接着说:“猫是捡的流浪猫,我妈从我祖父手里拿完抚养权,我就搬来宴景,猫也带过来,但她不喜欢,一直放在三楼养。” 但没多久,他一推门回家,猫就不见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家里问遍了,没人知道在哪。 后来在楼下泳池边发现,猫已经死了,身下一滩血。 猫养了很多年,是只老猫,根本经受不住从三楼掉下来的冲击。 但三楼的窗都封的很好,猫也没有平台可以跳上去。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把猫扔下来的。 衣柜空了三分之一,傅闻屿扣上装满的行李箱,推到门口,拉过来第二个,说:“猫是从封着的窗户掉下去摔死的,家里没一个人敢说实话,第二天我就从宴景搬出来自己住。” “公寓?”俞斐问。 “嗯。” “那猫爬架是?” “从老宅搬到宴景,再从宴景搬到公寓。” “之后我妈对我开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监视,包括但不限于上课状态,和谁玩,吃什么。”傅闻屿说,“江矜和我达成同盟就是那时候。” 由于江矜的突然介入,徐曼禾把对傅闻屿的监视分了多一半到江矜身上,同样把江矜的家世背景查了个底儿朝天,各种考量下来,徐曼禾对这个她儿子未来的联姻对象,姑且还算满意。 但傅闻屿一直没回去住,她慢慢又开始心痒,控制欲蠢蠢欲动的作祟,不止一次去公寓找傅闻屿,说就为了只猫让他们母子闹成这样。 就为了只猫。 徐曼禾从不知道她儿子想要的是什么,也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傅闻屿不胜其烦,终于问了句:“为了爸你也可以不要我几年,现在回来又是什么意思?” 徐曼禾即将迈进门里的高跟鞋落回原位,不解的目光在傅闻屿脸上逡巡,震惊于她向来聪明的儿子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可置信地道:“你在说什么?” 傅闻屿当时已经麻木,期望的母爱不足几个月就坍塌殆尽,徐曼禾此刻的态度更令他绝望,所以他说:“没有你,我也可以过的很好。” 门像一声闷雷被关上。 那是徐曼禾最后一次踏足他的公寓。 傅闻屿再怎么不想当她的儿子,也改变不了她是他母亲的事实,他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所以在这样不欢而散后,他们各自的决定出奇相同,自尊和冷傲横亘在亲情之上,母子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俞斐听完从阳台走过来,摇椅兀自摇动着,她拿走他手里的衣服,摁着他的手臂,问:“后悔吗?” 这样的关系这样的结局,后悔吗。 傅闻屿看着她,缓缓摇头,“没什么好后悔。” 母慈子孝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和徐曼禾之间,又何苦恶心着嘴脸相互逢迎。 他说:“我不怪她。” “她本来就是和我爸联姻,没有感情基础,私生子的事一曝出来,她厌乌及屋也是理所应当。” …… 隔天开学。 班里最先做的不是学习,而是大扫除。 近两个月没来,教室里铺着一层薄灰尘,有纸的成了救星,第一排男生的纸抽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陆微佳嫌他们吵,从班主任那领了口罩发下去,分好工后就开始清扫。 男生负责扫地拖地,女生负责擦桌椅和窗户。 俞斐和她前桌的女生擦同一扇,女生叫邢邱,是班里的学习委员,高个子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度数不高的眼镜,人看着很好说话,她主动揽下擦高处玻璃的活儿,脚踩着窗台就站了上去,让俞斐在一旁扶着她,偶尔递个抹布之类的。 邢邱用湿抹布擦完一遍,再用干抹布擦时忽然“诶”了声。 俞斐朝她望,邢邱一手攥着抹布一手扶了扶眼镜后点着窗户指下边:“那是耿昭凌吧,好像跟人打起来了。” 俞斐的视线顺着往下,艺术楼和教学楼的夹角空地,两拨人分边站着。 一拨是人员较为分散的耿昭凌队伍,另一拨则是站姿整齐的…… ——时夏? 俞斐原本隔岸观火的看戏心理一下不简单起来,手指扣着窗台边,半俯着身子分辨另一拨为首的那个女生。 声乐一班所在的楼层是二楼,距离很近,俞斐不费力就看清楚了那人的长相。 那女生穿着属于聆川的学生制服,高丸子头,眉眼清丽疏离,嘴角半弯,侧身躲过了耿昭凌招呼来的一巴掌。 是时夏没错。 但她一直都在铭盛上学,怎么会突然转到聆川? 俞斐不记得时夏家里有什么亲戚在港城。 楼下耿昭凌一巴掌落空之后,迅速再抬起手,她从前没这么鲁莽,但纯粹是当时背靠着江矜这棵大树好乘凉,话就算不说出来也有人懂,几个眼色就能让一个人遭受无妄之灾。 然而这会儿时夏不可能再惯着她,一手猛地钳住她手腕,拉她近到身前,看那样子是说了什么,俞斐隔着玻璃一句都听不见,只看到耿昭凌气极似的甩开手退开几步,指了指时夏,卷着怒火转身离开,她身边跟着的那群人不明所以,同样也跟着走了。 邢邱站在窗台上看戏的最佳观赏位,没想到还没怎样就完事了,意犹未尽地说:“现任和前任的风纪部部长之战诶,就这么完啦?” “风纪部部长,是她?”俞斐目光追着那道背影。 “对,我记得之前江矜在的时候见过她跟在江矜身边,听说是顶替乔恩的那个,后来不是说风纪部部长是艺术部的吗,她就是声乐二班的,和咱们同年级,应该是她没错了。” 声乐二班。 俞斐随着邢邱这句话拾起了记忆的最边角。 她想起来刚分到声乐一班时,路过二班看到的熟悉身影。 “她是一直都在声乐二班么?” 邢邱想了想,回:“那我不清楚了,听说好像也是从普高班转过来的。” 邢邱话落,俞斐噤了声,脊背似乎有股寒意蜿蜒而上,冰凉的掐住她的喉咙。 她记得和时夏不欢而散的最后一次会面。 因为一次演出名额落到了她头上,时夏心里认定了是老师偏心她而暗箱操作。得知结果的那天在学校里,时夏疯子一样闯进她的班级,拿着不知从哪来的碎玻璃就要往她腕上划,也就是那次,她拆穿了时夏惯常在她面前伪装的假象,两个人闹的分崩离析,没多久后她就转学来了聆川。 时夏呢,也是那之后转过来的吗。 俞斐太清楚时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为了目标连自己都可以搭进去的人。 那么时夏这次的目标,是她么。 “俞斐,递我一下湿抹布。” “俞斐?” “俞斐——” 俞斐浸在思索中,没听到邢邱的话,等反应过来时,班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而她身侧覆过来一小片阴影。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离她不足二十公分的距离响起:“我递给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前奏 第61章 前奏 那道声音说:“我递给你吧。” 邢邱的嘴巴o成个圆, 俞斐没动地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曾经上课在她耳边窃窃私语过, 也因为考试失利哭着和她倾诉过。 她侧过头,看出现在身边的时夏。 一别半年多,时夏给人的感觉依旧如前, 笑意如沐春风般柔和,让人感到分外舒适。 时夏一丝眼神没看向她, 视线始终定在邢邱脸上。 而俞斐全部目光都看着她,没出声, 在她手伸到窗台上放着的抹布之前,递给了邢邱。 时夏手停在半空,丝毫不觉尴尬地顺手别过耳边的碎发丝, 自然地转身站上讲台,双手杵着讲桌,微笑着开口:“我是学生会风纪部部长时夏,抱歉了大家,今天例行检查, 请各位……” 她看了看尘土飞扬的教室和布满灰尘的桌椅,接着道:“那就先站回自己的座位, 我们耽误几分钟, 检查一下仪容仪表。” 没谁能想到风纪部竟然在开学第一天查仪容仪表, 聆川开天辟地头一次。 一时间班里临近的都互相看有没有哪里不合格, 有的重新打了领带,有的重新扎了头发。 俞斐扶着邢邱从窗台下来,邢邱急急忙忙问:“帮我看看,我头发衣服什么的都还行吧?” 俞斐拨开垂到肩前的马尾, 上下看了邢邱一遍说:“都行。” “呼——” 邢邱大大地松口气,这才想起来也给俞斐检查着。 俞斐哪儿哪儿都立整,没有一点不合规,但班里有些就不行了。 时夏本子上一一记着,她步伐在班里缓声动,身后跟着的三个风纪部成员眼睛长显微镜似的挨个儿扫描着看,最后查出四人,分别是头发不合格两个,制服扣子没扣一个,领带没打好一个。 时夏在本上写好时,刚好走到俞斐的桌前。 俞斐那会儿背抵着窗台沿,风从身后吹,发梢挠着她的脸颊,她从头至尾都在观察着时夏。 倒也不算突兀,因为班里看时夏的人不少,之前都没机会见过,这回查到头上了可得好好记住新任风纪部部长长什么样。 时夏站定在桌前,她笑着,终于和俞斐目光对上。 她的笑里掩着种情绪,手里的记分本随手递给身后的人,而后让出半个身位,向整个班里展示俞斐,说:“这位同学的头发和着装是百分百合规的,以后大家向她学习就可以了。” 俞斐眉压着,双手抱臂一动不动,凉风吹着后颈,她就这么盯着时夏的一举一动,在时夏离她最近的那一瞬轻声开口:“耍什么把戏?” 声音很低,只她们两个能听见。 而她眼看着时夏唇边笑容扩大,眼睛笑得半眯起,但就是一句没说,带着她那几个学生会成员整齐有序地离开了。 陆微佳把她俩之间的交流互动都看的清清楚楚,等人走后,在她身后问:“你俩认识?” 俞斐“嗯”了声。 何止认识。 陆微佳拎着抹布边,擦那块模糊一片的玻璃,朝她挑了挑眉:“你还真是腥风血雨的体质。” 俞斐没心思和她拌,回:“是呗。” 直到扫除结束,第一节上课铃响,俞斐都在想时夏到底想做什么。 这人真的令她捉摸不透,八面玲珑的一颗心,千变万化的一张脸。 见多少人,就有多少种嘴脸。 老师从前很欣赏时夏,她天赋不错,也肯吃苦,但姜还是老的辣,或者人装久了总会露出点破绽,老师慢慢就发现时夏的不对。 而那次时夏险些伤了俞斐手腕之后,老师就说,时夏这样的人,如果给她一点借力,那她就能凭着这点力平步青云直至目标终点。 但这话不是夸她。 讲台上英语老师往黑板上写句式,教室里很安静,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响着,俞斐单手支头,笔在指间旋转,书本上的信息一样儿都没进她脑子,老师板书完开始播放与本节课相关的视频,班里人都抬头看,俞斐也跟着半抬起脑袋。 视频是两个外国人的交谈,英文叽里呱啦,她努力听,但听不明白,往往是上一个单词的意思刚在脑子里加载出来,下一个单词就读完了。 但脑海里突然一闪而过什么。 视频。 上学期经江矜手发出来的视频。 傅闻屿曾跟她说过,江矜不是视频原件的持有人,而他最怀疑的季晋禹也不是。 学校最终也没查出来,这事儿成了聆川的悬案。 江矜那时说:“这是俞斐自己的债。” 她的债。 那么,拥有视频的人一定熟知她过往,同时也深谙她当时的现况。 视频发出来的时机刚好在她登台艺术节后,那会儿正是她好评如潮,言论扭转风向的时候。 也就是她在变好的那一时刻。 外人眼里她刚刚站上顶峰,两条视频就在那时横空出世。 再怎么辩解不是别有心机卡点发都说不过去,那场为她而设的局里,连江矜都成了棋子。 现如今,真相宛若浮萍,时夏的嫌疑摆不脱,却也没有直指她的证据。 而时夏蛰伏这么久突然明目张胆出现在她面前,以俞斐对她的了解,大概率是对某件即将做成的事胸有成竹了。 下课铃响,老师放下粉笔布置课后作业,俞斐转着笔的手停下,笔尖在本子上复述老师的话,另一手五指插进发间,发丝从指缝滑过。 头疼。 她这人的毛病很明显,有事情憋不住,好事坏事都得在脑子里转一遍,虽然确实讨厌麻烦,但不是怕,麻烦既然存在了,那就得解决,而且越快解决越好。 她是要找时夏谈的。 然而俞斐忽略了,她了解时夏到什么程度,时夏同样也了解她到什么程度。 …… 中午,图奈说她想俞斐想的天地可鉴,临时和傅闻屿借用了俞斐一顿饭的功夫。 傅闻屿回个ok,发一千块的转账,外加一句“吃点健康的”。 图奈得令回一个“收到”的表情包,美滋滋收了转账,中午打车来接的俞斐,车上问她吃什么,俞斐说什么都行,最近没胃口,吃不吃都一样。 图奈就上下打量她,看她校服余出来的一块,努嘴:“你瘦好多,是不是傅闻屿没养好你。” “我看看。”她上手掐了掐俞斐光滑的脸蛋儿,惋惜道,“唉,都没什么肉了,不然你以后中午都跟我出来吃,保证三天长五斤肉。” 俞斐噗嗤一声笑,也掐她脸:“干嘛,养小猪吗?你家谈应也把你养瘦了。” “他?本小姐用他养嘛。”图奈说,“我这是减肥呢,过年吃胖了,再不控制一下衣服都要换个尺码买了。” 俞斐笑着,不忘问:“你俩怎么样?” 一寒假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忙着弹琴忙着死里逃生,根本没心思问图奈,图奈自打和谈应好了之后也没怎么给她发这方面的事,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图奈问她去不去普吉岛玩。 那会儿她正躺医院呢,身心都不允许舟车劳顿,就算她张罗着去,傅闻屿也绝对一口给否了,所以当时让图奈好好玩,等她再有时间了约。 而俞斐一问,图奈这就打开话匣子了,捋了把头发,一顿说:“别提了,不是出去玩了吗,有进展是有进展,就是吧,都在一起了他还总想钓我,我又不傻,当然看的出来啊。” “但是我这人你也知道啊,禁不住他钓,他大爷的,他露个腹肌我就受不了了,想亲,谈应鬼就鬼在这儿了,给亲,但就给亲一下,然后就偏头躲,气得我追他追的满屋子跑,你说他这不是钓我是干嘛,气死我了都,好几天没搭理他了。” “他也没找你?” “找,身边朋友电话打遍了,要他有你电话也得给你打。” 俞斐扬眉:“甜蜜的负担。” “去去去。”图奈笑着推她,“烦死了,还甜蜜呢。” 插科打诨一路,最后挑在一家面馆。 这家面馆做馄饨一绝,图奈说她每次来都必点。 俞斐说那就来一份馄饨吧,别的不要。 图奈吃的也不多,点了份馄饨和葱油炸酱面,边吃边和俞斐唠她和谈应的冤家事儿。 俞斐一口汤一口馄饨,听店里唱片机放的民国音乐,当着图奈的感情咨询师。 饭吃一半,傅闻屿发来条消息。 y:“周五放学去外校打球,一起?” 询问的句式,但俞斐知道他现在干嘛都得绑着她,回:“好,哪儿?” y:“隆华国际。” “怎嘛,傅闻屿?” 一抬头,图奈也刚放下手机,一脸八卦的等着。 俞斐放手机,舀馄饨咬了半个,腮鼓着,嚼完说:“嗯,说过两天去隆华打球。” “隆华?”果然,图奈八卦脸一秒收,面也不吃了,风雨欲来的语气,“你问问有谈应没。” 谈应回国后就在隆华上。 俞斐原封不动敲字。 傅闻屿秒回,她拿着手机转个面儿让图奈看。 y:“就是他组的局。” y:“今晚他也叫了我去他家,但我没应。” “靠!”图奈筷子一下拍桌上,汤跟着震,她头顶要冒火,“他特么刚跟我说没我做什么都没劲,转头就组局是吧?” 店里氛围特清幽,说话声都很小,她这么一来火儿,几桌有客人的都朝这边望,连收银台的小哥都伸脖子看过来。 “消消气。”俞斐说,拉她胳膊。 但图奈这暴脾气,忍不了一点,眼里火气喷发,头发丝儿都快燎着了,扫一眼俞斐不剩几颗馄饨的碗里:“还饿吗?” 俞斐当然说不饿,图奈说:“那好,我先送你回聆川,再去隆华掐死谈应那个说谎精,我让他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情迷 第62章 情迷 傅闻屿回绝谈应是因为要扭送俞斐回他公寓。 年前说好了, 俩人都从宴景搬出来,傅闻屿回他公寓,俞斐去租的房子, 但这次一回来,一点没提租的房子的事,俞斐也没吱声。 原因彼此心知肚明, 也都没再就这事沟通。 但俞斐知道他没去谈应的局是这意思的时候直接笑出来,在他接包的同时由递改为扔, 说:“我是什么逃犯?还得让你扭送。” 那会儿在校门口等车,车流大, 傅闻屿一手接住包一手拉她手肘,把她从马路边拉过来,揽着她肩, “嗯”了声,说:“芳心纵火犯。” 当下就觉得太油腻,手悄无声息绕到他腰后,使着巧劲儿拧了一把,傅闻屿嘶一声, 没躲,肩上的手反倒收紧, 偏头亲在她耳廓, 嘴上说着“疼”, 带着笑意的一口气吹得耳朵痒。 那一瞬间特别酥麻, 正值放学点,车鸣人语,外加校内传出又一轮的放学铃声,每一样都入了耳, 也证明着此刻人有多多,偏他本人亲完一本正经,招手拦一辆出租过来。 到了公寓,东西一大早都让人搬过来放好,俞斐简单看了两眼,衣柜里男士大衣旁是她的长裙,制服领带边是她的领结,卫生间两个牙杯并排摆放,台面上有多一半瓶瓶罐罐都是她的。 原本有些空荡的房间一下就满了起来,俞斐看着浴室镜里的自己,觉得一切好虚幻。 但现实触手可及,傅闻屿从她身后抱上来,闻着她发间香气,亲她颈侧和耳垂,细密又轻的吻间问她:“还缺什么我们出去买。” 吻在镜中一路向下,她脖子麻麻的疼了几下,知道这混蛋又起坏心思了,所以手摸上他侧脸,捏着他下巴制止他接下来的动作,眯眼说:“别乱弄。” 但她这副表情加上这句略带娇嗔的话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傅闻屿又吮了几下,唇才从颈侧软肉离开。 他眼里半情欲半迷离,目光锁着她,顺势搂着腰把她转了过来。 而后俞斐就只觉得呼吸一滞,整个人被推至洗手池的边沿,后腰抵着,冰凉,而唇上火热。 暧昧的水渍声在浴室更加明显,俞斐闭着眼,跟着傅闻屿的节奏,仰头承接着。 他亲的特别急,长驱直入地搅着,俞斐心间猛跳,全身发软,手指攀着他肩,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傅闻屿还是同以往一样,不给她留气口,非要亲到她快窒息才转而顺着脸颊亲到耳垂。 但这次他不止亲,他开始咬。 俞斐大口呼吸的时候,他单手扣着她腰,捞着腿弯把人抱坐到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上,牙齿在她耳垂流连,俞斐轻吟出声。 下一秒,制服最顶端的扣子被咬开,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左侧锁骨和肩颈暴露在空气中,长发被拨到身后。 牙印从耳垂蔓延到锁骨,再到左肩的那处刺青。 而罪魁祸首边做着这事,边抬眼看她,看她同样情迷的脸,在她克制不住呻|吟出声时加重力道,由此看到她微蹙的眉,而后满意地吻住她微微张开的嘴,勾着舌,亲的她说不出话来。 从浴室出来,窗外霓虹四起,已经入夜。 傅闻屿在厨房煎牛排,房子里暖气足,俞斐换了件淡橘色的薄t恤和白色运动短裤,长腿盘起坐在沙发里,茶几放罐插着根吸管的可乐,她手举着遥控器调台,脖子上好几处深红色的痕迹。 锅里滋啦滋啦响,碳酸饮料的气泡也在嘴里跳跳糖似的炸开,电视调到一档真人秀综艺,嘉宾全是当红的几位明星,笑声回荡在客厅,莫名有点岁月静好。 台调过来的时候综艺已近尾声,俞斐咬着吸管看,中途也跟着笑笑,也就不到十分钟播完,广告插播进来,她头枕着沙发枕,声音往后递。 “店的牌子做好了吗?” 牛排煎的差不多,意面下锅,傅闻屿头没抬,西红柿被一切两半,他回:“好了。” 俞斐还在住院时就做好了,万事俱备,东风就绪,一直等到现在。 “那周末开业吧,怎么样?图奈今天跟我说,清吧那儿再不开业,都快被邻店传成鬼店了。然后把范司胤图奈他们都请过来。” “行,你的店,你做主。” 俞斐坐起身,跪在沙发上,抱枕压在胸前,眼里透这狡黠:“正好看看把图奈迷死了的男的长什么样。” “一般,没我帅。”傅闻屿说。 盖子盖上,他说完抬起头,唇边勾着笑,臭屁的样儿,厨房雾气蒸腾,他身形匿在白雾后,手里还拿着夹子,但就是特帅。 俞斐就笑了,“切”一声,笑着白他一眼:“自恋。” …… 第二天,俞斐进艺术楼二楼走廊,开自拍摄像头看衬衫领口能不能遮住痕迹,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陆微佳在里边发飙。 “不是我说各位,能不能注意点,垃圾装兜行不行,非得落几张纸屑在班门口,咱班的分儿不是分儿啊?” 班里就一阵哀嚎,说东说西,俞斐关了手机走进去,陆微佳站在讲台,手里拿着黑板擦和长条格尺,格尺尾端指着墙上贴的班级分表,上面明晃晃的“-2”。 俞斐从陆微佳眼皮子底下走到座位,坐下问谁扣的,邢邱说学生会。 台上陆微佳还在爆发,听说她当班长之后班里一分没扣过,今天第一次开先例。 有个男生义愤道:“班长,学生会长眼睛了似的,早上我都问了,艺术部那么多班,就检查咱班了。” 格尺点在墙上“嗒嗒”响,陆微佳薄薄的眼皮睁开,朝那男生看,冷着声:“那不还是咱班门口有纸的问题吗,没有他们怎么扣?” 男生蔫儿了,瘪瘪嘴没说话。 陆微佳继续说:“明天,啊不,从现在起,咱班里班外,地面一点垃圾都不能有。” 而后接连两天,班外窗台上因为有尘土,又被扣了分。 一连三天扣六分,这事惊动了班主任,周四下午临时开了个班会,没像陆微佳那么生气,老师脾气特好地把学生会扣分标准念给大家听,班里也都认真往本上记,都争取着不再被扣分。 隔天周五,门外清亮的“扣分”两个字传进鸦雀无声的声乐一班。 班里众人一下萎靡,而学生会进班告知扣分项时,俞斐在班。 她今天特意早来了半刻钟,看捧着扣分本在讲台念的人,觉得眼熟,是近期见过的人,很快就想起这女生是周一跟着时夏来的其中一个。 行了,心中猜测落地。 俞斐手支着额侧,垂下眉眼,食指慢慢敲桌子。 那女生走后,班里直接沸腾了,邢邱沮丧着脸:“以前也没这样子严格,而且我看他们去别的班也都不这么严格的,怎么就咱班被盯上了。” 陆微佳更是爆发中的爆发,从额头往后顺了把头发:“风纪部绝对是杠上咱们声乐一了,我非得去学生会投诉。” 邢邱小声劝:“班长,别吧……” 陆微佳笔一摔站起身就要动,而俞斐先她站起来,手落她腕上,又轻又缓地拍两下,说:“我去。” “喂你——”陆微佳一愣。 俞斐按着她手腕,继续说:“这事儿找学生会没用,得找时夏。” 作者有话说: 小甜一下~ 第63章 闷雷 第63章 闷雷 自习上课铃响, 高二声乐二班的同学还没来得及回到座位,前门就被“叩叩”两声敲响。 声音不大,但用指骨敲门的是俞斐。 她站在班级门口, 腿直身形瘦,右胳膊挨着门框,束起来的马尾垂在肩上, 走过来的微风带起来几缕没梳上去的碎发,班里有种一直暗恋的隔壁女神突然造访的惊喜, 一个个都静着声回到座位。 但她脸是冷的,眼睛朝里扫一圈, 嘈杂的说话声隐下去,都跟着她目光看,视线最终落在教室中间第二排的位置。 说话声就又起来, 窃窃私语地交流。 时夏也从翻开的课本中挪开眼。 她不紧不慢地合上笔帽,文静又自然地抬眼,与那道并不善意的视线对上。 没说话,没动作,也没任何表示。 看起来挺茫然, 但还是扬出来个笑。 俞斐不跟她玩那种老朋友装陌生人的戏码,开门见山道:“时夏, 出来我们谈谈。” 语气也冷, 人因为在门口等太久而肩半靠在门框上, 说话时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不耐。 班里声音随着这句话压低, 没听说过这两位认识,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交替。 时夏仍然一动不动,在座位上发问:“有什么事吗?” 俞斐被她这幅态度搞得发笑,轻摇了摇头, 像是无奈也像是无语,而后径直走进去,走到时夏的桌旁,俯身拉她手臂,手接触到制服硬挺的面料那一刻,时夏动了,她转动了一下被拉住的手腕,轻声开口:“你别这样,我和你出去谈就是了。” 俞斐这才松开她,而她这句话又在无形中给俞斐的形象塑造了些什么,因为班里看俞斐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但俞斐根本不在乎她的心思,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率先到班级门外的走廊窗边等从座位里慢吞吞起身的时夏。 她走过来时,背对着班级里的人,脸上仍是“我们不熟你有什么快说”的表情。 俞斐从鼻腔哼出声笑:“我们认识这么久,装成这样有意思吗?” 两人侧身临窗,相对而站。 时夏双手垂在两侧,压着裙边,公式化的微笑:“当然,换了新环境我们的关系也就从零开始了,我们才刚刚认识,而且,你在聆川这么有名,我不想和你扯上关联,有问题吗?” 这是两人闹崩后的第一次交谈,时夏完全没了从前的模样,画皮被她自己揭下后,回归到了她骨子里最本真的模样。 “有问题吗?”俞斐双手放进制服口袋,反问,“那你确定这些天你授意风纪部做的事,是对我刚刚认识的态度?” 时夏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又来这一出。 俞斐脚尖带上门,“砰”的一声,隔绝了声乐二伸着脖子探着耳朵听她们谈话的人。 她头往那边一斜,意思明了。 而时夏微耸了耸肩,笑了下,说:“我来聆川是奔着前程来的,俞斐。” 她叫她名字,话说的好不真诚,眉眼弯着,继续真假不明地说:“我可真的不想再和你扯上关系了,名额丢一次就够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人。” 俞斐在她说完马上就接:“是啊,我知道,所以你把偷拍我的视频给了江矜。” 谈话到此刻才算是进入正轨,右手边的窗是开着的,这时候还是冬季的末尾,冷气徐徐从窗口进来,穿透单薄的制服外套,侵到肌肤上。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比一个清醒。 时夏抬眉,承认得相当痛快:“我要进学生会,总不能一步登天吧,要给别人点好处才行。” 人怎么就能把做的坏事说的那么轻易简单。 “你还真是恶劣到顶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这不是我从前总跟你提起的话?我就是这样做的,有什么错呢?” 俞斐是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时夏这个人,说话做事总是有一套区别于常人的逻辑,她是极致的利己主义,且是损人利己的最佳支持者,任何背离道德的事,只要能达成她想要的效果,都可以做。 哪怕是背地里瞒着所有人偷偷曝光最好朋友的所谓恶劣面,她都觉得自己没错。 “错与对与我无关。”俞斐被她这套歪理磨的耳朵痛,转而说,“但你说不想和我扯上关系,那这几天风纪部针对声乐一什么意思?” “我……” 时夏的话被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打断,教导主任的声音在走廊里分外明显:“那边站着的两个女生干嘛呢?上自习呢在班级外边闲聊什么,都回去上自习去。” 时夏目光从教导主任肥胖的肚子上收回,努了努嘴说:“我是风纪部部长没错,但我又不能把控着整个学生会,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他们怎么检查和我无关。” 她微微一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要不要再继续说,俞斐看到她眼珠在慢慢转动,从地面抬起,两双眼睛对视上时,她说:“不过我知道是谁,我可以帮你把人约出来。” 教导主任的脚步越来越近,知道时夏撒谎不眨眼,但想要探知真相的想法压下怀疑,俞斐问:“谁。” “是谁我先不说,嗯……下午放学吧,我去学生会开完会,就把人约过来,地点在你班。” 教导主任离她们只剩下一个教室的距离,咆哮的声音炸在耳边。 “喂!你们俩没听见我说话?!我说——赶紧给我进班,上自习了!” 时夏卖完关子后离开窗边,手按下门把手的同时迅速说:“但你要保证,这次之后,别再来班里找我,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明面或者私底下的交集。” 俞斐同样到了一班的后门,时夏的说辞,她不信,但她应:“行。” 教导主任过来之前,两个人同时进了班。最后高二年级声乐一二班,分别得了教导主任中气十足的两顿进班教育。 …… 一整天,俞斐都有些心神不宁。 老师在台上讲的课流水一样滑过脑子,课本上被无意识画了无数个圆圈和黑点,敌暗我明的状况令她有些抓狂。 最后一节课近尾声,窗外阴云阵阵,俞斐托着下巴望窗外,风将刚长出新苞的树枝吹刮得左摇右晃。 接近黄昏时刻的天色昏沉的像提前步入夜晚,老师让同学打开教室灯。 手机来了条消息。 y:“老师说会拖堂,晚点过去。” 尖子班老师最大的特权估计就是动不动能随意拖堂了。 俞斐低着头在桌下给傅闻屿发消息。 不吃鱼:“那一会儿校门口见,别来我班了。” 没有秒回,手机锁屏扔回桌肚。 两分钟后,手机在桌肚一震。 y:“好。你晚点出。” y:“别忘拿伞。” 怪不得早上出来非要带两把伞,俞斐回了个“ok”。 下课铃响后,天际已经被乌云遮满,陆微佳三令五申让所有人记好黑板上的周末作业才能走,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教室人慢慢变少,最后剩下个别几个。 陆微佳在黑板边刷手机,一抬头,除了几个写字慢的在奋笔疾书抄黑板外,只俞斐一个戴着耳机,连一桌子书本都没收拾就悠哉坐位上的。 “俞斐,你不走?” “嗯?”俞斐摘下耳机抬头,陆微佳从讲台走下来,问她,“放学了你不回家吗?” “我等人。” “噢对,我忘了你上午和我说来着。”陆微佳单手杵着俞斐桌角,“用不用我陪你一起。” “不用,没事,就简单说两句,说完去隆华陪傅闻屿打球。” “好吧。”陆微佳对那几个还在抄写的人吹了声口哨,等人都看她的时候下巴朝门口一抬,“写差不多了吧,走了。” 那几个如临大赦,本都不装书包,抓在手里就一溜烟没影了。 陆微佳转头说:“那我也先走了,周一见。” “嗯。”俞斐轻点头,“周一见。” 这下,班里彻底就只剩俞斐一个人。 她慢条斯理把书一本一本装进书包,扣好书包扣,给傅闻屿发“等我一会儿”。 但没收到回复,可能老师还在拖堂。 又过了五分钟,天彻底暗下来,窗外疾风“呜呜”作响,俞斐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打算再等,拎起书包出了班门。 就猜时夏不管是人还是事,都是冲着她来的,今天这一出下来也不过是遛着她玩。 冷笑嗤了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然还是高估时夏了。 俞斐提着伞柄下楼到艺术楼门口,天空雷声隆隆,是要下雨的架势。 楼外还有稀稀松松几个学生结伴往校门口走,俞斐下完楼梯,迎面跑来个男生,寸头,长相普通,这么冷的天里跑的满头大汗,眼见着要撞到她身上,俞斐原地侧身给男生让了个路。 但男生看到她后,脚步硬生生急刹在她面前,顾不上喘气,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俞……俞斐,傅闻屿,傅闻屿他——” “傅闻屿怎么了。”俞斐看着他,“你气喘匀了说。” 男生依言抬手顺着自己胸口,大口呼吸了几个来回,终于说出句完整的话:“傅闻屿和季晋禹好像打起来了!” 与这句话同时降下来的还有云层里的一声闷雷。 “你怎么知道的。” 俞斐回想起那条没被回复的消息,手收紧在伞柄上,目光落到男生高二一班的胸牌,而后锁着男生的表情。 男生一丝停顿没有,说:“刚才下课,有人进班找傅闻屿说了什么,然后他就出去了,看样子很生气。范司胤问那个人是谁找傅闻屿,他说是季晋禹。范司胤又问去哪了,那个人说去旧校舍了,范司胤听完就追出去了,临走前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他急切得不行,快哭出来似的,一整句话都没停顿。 而俞斐心下轰然一声。 傅闻屿和她说过他和季晋禹的关系。 深吸了口气立刻拨傅闻屿电话,脚步朝旧校舍方向跑,男生跟在她后面。 灰蒙蒙的天际开始落下零星雨点,俞斐书包雨伞全扔了,雨点拍砸在脸上有着轻微的疼痛,她听到自己的换气声,却听不到电话那端傅闻屿的声音。 雨水浇花了手机屏幕,俞斐手指胡乱抹着。 拨不通,无论如何也拨不通。 傅闻屿的电话一直占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终曲 第64章 终曲 聆川的旧校舍是一间已经废弃很久的实验楼, 学校一直有推倒重建的准备,但不知道是钱不够还是别的原因,一直没动。 旧校舍在体育馆的更后面, 是学校的最边角,那边树多草杂,很久没人清理, 即便是冬天树叶落光,看起来也乱糟糟的。 俞斐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雷声催命一样响彻天空,她打了无数个电话, 每一个都断在“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而小雨中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但身体给出的反应证明应该很快。 她的喘息并不到有血腥味的地步, 大约跑了两三分钟的样子,头脑是晕的,因为知道季晋禹会对傅闻屿产生的影响,一想到有可能发生的后果就觉得恐怖。 手脚发麻,继续回拨, 电话仍旧占线,俞斐脚踩过掉落在地的树枝, 水花溅起在脚边。身后男生比她跑得慢, 她绕过一棵枯树抵达废弃的实验楼门前时, 男生还在后边没跟上来。 俞斐踹开实验楼没上锁的玻璃门进去的时候, 一楼空旷昏暗的大厅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闻声从耳边放下手机。 是个男生。 俞斐停住脚,狂跳的心脏此刻在胸腔搏动,她叫了声傅闻屿, 没有应答,只有隐在阴影里的男生走动的声音。 他在朝她这边走过来。 大厅安静极了,脚底摩擦着充满灰尘和石砾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道劈裂天穹的闪电白昼一般穿透窗户照了进来,照在那人的脸上。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巨响的闷雷。 暗处的人终于现身。 他头发很短,眼睛圆,嘴咧开的弧度非常大,以至于俞斐一下就记起他。 几个月前在教学楼下见到的男生。 说着很快就会再见的、令她感到不舒服的人。 而男生笑得灿烂,牙齿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缓步走过来,闲逛一样的步伐,边走边缓缓张开双臂:“欢迎你,俞斐同学,我等你,好、久、了、” 拖着长长尾音的话回荡在阴灰的空间内,令人格外毛骨悚然。 俞斐盯着他,脑子飞速运转。 迟迟不来的时夏,刚出楼门就遇见的报信男生,甚至慢到跑了这么久都没到。 还有,她确定不在这里的傅闻屿。 所有的不合常理堆积在一起,俞斐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察觉到自己被下了套。 猜测不出是怎样的陷阱在无声等着她,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时夏疯了。 俞斐一言不发,手死死地攥着手机,在那男生越靠越近的同时猛地转身。 她离门口仅仅四五步的距离,只要转身后拔腿就跑,她就有把握这男的碰都碰不到她。 只要跑出去就可以。 但她看到了那个来给她报信的寸头男生出现在门口,脸上淌着雨水,冷漠的表情近在咫尺。 俞斐只差一步冲到门口,她喊出“不要”的刹那,寸头男生就拿起u型锁用力一怼,将玻璃门从外面锁上。 而斜里浓墨一样的黑暗处不知是什么,在她分神的时候,重重击到了她的手腕,骨头碎裂似的疼痛,手机当即脱力甩了出去!翻滚着摔在两三米外的地上,亮着的屏幕一下变黑。 还有一个人! 俞斐迅速退到一侧。 但她再快也没有十足准备的人快,右侧腰间猛然一凉,她左手下意识捂上,就摸出手下的布料裂了条缝隙,而后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到她冰凉的手指。 俞斐一直退到门框的墙边,后背贴着墙,丝丝缕缕的疼痛泛上来,她用力压着的地方血流不止。 门外的寸头男生寸步不离地守在雨中,身上的制服全都湿淋淋的往下滴水。 整个实验楼的一楼大厅都是昏暗的,最先见到的男生“哇哦”了一声,手臂伸长,开了闪光灯的手机直怼着俞斐的方向,样子是在录视频。 而俞斐加重的喘息下,第三道一直屏着的呼吸冒了头。 那个从始至终隐在纯粹暗色中的人走了出来。 一身黑色冲锋衣,不高的个头,宽胖的身形,怨毒的眼神和狞笑的嘴角。 沈晟。 他手上还拿着把手掌长的双刃匕首。 那一瞬间说不害怕是假的,更何况她还受了伤。 俞斐捂着腰侧,想摸手机,却想起刚才不知被摔到哪去了。 而沈晟开口:“俞斐,想没想到,你弄我的时候,会有现在这么一天?嗯?!” 他半仰着头,咬牙切齿地说,一双眼里全是恨不得杀了她的滔天恨意。 俞斐没理他,假意贴着墙向左边挪,刚才一晃而过看到这边有一个半人高的竖条花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土。 沈晟被她这副态度激怒得更加彻底,“你他妈的贱人,弄残了老子不说,还把我爸搞进监狱,老子杀了你!” 手里举着刀要冲过来。 俞斐胳膊肘碰到花盆,身体用力往上一撞,像被沈晟吓到似的,整个人重心不稳摔坐在地上,装着半瓶土的花盆“哗啦”一声倒下,花盆碎片裂了一地。 而录像的男生一脚踹在沈晟胳膊上,刀连着人都撞到玻璃门上,撞的门外放风的寸头男回头看了眼。 “操!你他妈干什么!”沈晟骂。 “住手蠢货!”闪光灯一阵乱晃,男生过来拎起他领子,“带你来之前怎么说的?听我的听我的听我的!” 他一把抓住沈晟拿刀的手,刀锋比划在沈晟耳边,笑嘻嘻说:“耳朵听不清的话我先帮你割了?” 沈晟似乎对这人有些忌惮,粗重的喘着,没说话,俞斐趁他们内讧背过手拿了一片碎瓷片握在手心。 静了两三秒,沈晟才不情愿地说:“行行行,事儿真他妈多,你快点!录完视频赶紧发给傅闻屿。” 俞斐听着,额间沁出冷汗。 男生喉咙间溢出一声笑,嘲讽意味十足,松了手,闪光灯重新晃到俞斐身上,停留在她伤口处。 俞斐说:“你是谁。” 男生愣住一瞬,接着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他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收敛了笑意,嘴唇绷平,弯着腰问她:“傅闻屿还没告诉你啊,你到底是不是他女朋友喔~我可是他生命中最难以忘怀的人了吧。” 冷汗不断往下流,俞斐死死盯着他的脸和五官,他一停止那种夸张的笑容,熟悉感就迎面而来。 和傅闻屿这么相似的轮廓,即便五官没有一处相像,却也能一瞬间就将两张脸联想到一起。 竟然是他。 窗外闪电比手机的闪光灯还亮百倍,映亮了整个残破的大厅。 俞斐感觉到有风从远处的窗户吹进来,吹消了她一身的汗。 她拧着眉,手扶墙借力站起身,腹间疼得快直不起腰,挥手打偏手机,淡声说:“你就是那个私生子。” “私生子。”季晋禹默念,他突然沉寂下来,似是思考着这三个字的含义,手指在屏幕上一点,刺眼的闪光灯消失,视频被他发送了出去,然后他把手机关机,顺着就近破损的窗户扔了出去。 “私生子可不是我哦。”他又一次贴近俞斐,“我比他大整整两个月呢。” “哦,是吗?” 话音未落,俞斐左手对着他眉骨挥拳,季晋禹反应极快,立刻歪头躲过,但正中俞斐下怀,她左手挥拳的同时攥着瓷片的右手直接迎了上去。 “噗呲——” “啊————” 利器刺破血肉的声音响在耳边,痛彻心扉的惨叫也响彻整片校园。 季晋禹一连跌跌撞撞倒退数步,他捂着右眼,跌倒在地,哀嚎从他口中不断传出。 一旁看戏的沈晟见状警惕地握紧刀看向俞斐,门外的寸头男也拍着玻璃门往里望,“怎么了?里面怎么了?小禹说句话!” 但季晋禹说不出话,眼球被刺中的疼痛令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能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 沈晟是最清楚俞斐能力的,上次打他的时候他完全还不上手,所以这次他才藏着躲着先给她来上一刀。 刻进骨髓里的恨和无法抗拒的惧怕交织,他举着刀,甚至都不敢过去看季晋禹的伤势,哼哧哈哧地喘着粗气,脸上肥肉颤抖着,一直防备着俞斐。 俞斐深吸口气,屏着,刚才打季晋禹那一拳为了让他躲闪幅度更大,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伤口也扯到了,这会儿撕拉着疼。 现在季晋禹算是解决了,那么下一个就是沈晟。 俞斐抬眼,沈晟吓到拿着刀后撤,不需要任何犹豫,在伤口更痛之前,全身的力都灌到脚尖,旋身一踢,正中头部。 沈晟瞬时就昏了过去。 还是和从前一样废物。 俞斐吐出气,腰侧的血一股一股涌出来,她没了劲儿,后背擦着墙壁慢慢滑下去。 门口的寸头男目睹了这一幕,低骂一声。他没用钥匙开锁,反而是绕到一侧的窗边打算从窗户进去。 俞斐听着声音,费力地挪着身子又摸了一块碎瓷片攥在手里。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伴着电闪雷鸣噼哩哗啦的往下拍。 俞斐听到寸头男攀着窗户沿爬的声音,也好像听到鞋底跑过水洼的声响。 再然后是重物落到地上的响动。 她虚弱地侧头去看,寸头男没进来,应该还在爬墙。 手里的瓷片捏得更加紧。 之后,她听到傅闻屿叫她的名字。 …… 俞斐觉得自己一定是失血过多的幻听。 但紧接着,“砰”的一声,是双脚落到地面的声音。 一声“俞斐!”近在耳边。 急切的脚步刹到她身侧,俞斐睁开眼,带着潮气的胳膊穿过她脖颈,搂着她的肩。 不是幻听。 “你来了。” 俞斐轻声说,绷着的身体终于松下来,软在傅闻屿怀中。 “我来了,别怕。” “俞斐,坚持一下,救护车很快到了。” “别睡,你别睡……” “你不要睡……俞斐,不要睡……” 话音到最后染上了哽咽,尾音颤抖着一遍遍喊她别睡。 几近乞求。 俞斐被抱着,脸颊被湿凉的手掌捧着,伤口也被用力按着,感觉不到疼了。 只是耳边雨声好大,傅闻屿的声音好小。 雨好像下了进来。 雨滴落在她脸上,是热的。 她说:“……别哭,我没事。” 换来的是收得更紧的怀抱和更烫的雨滴。 …… 楼内只能看得清人影,一切都是黑灰色,可血腥味那么浓,傅闻屿几乎心神俱裂,曾经在榕园别墅二楼的画面不受控地浮现在眼前。 他看到不远处打着滚的人,怒火和恨意灼烧着心神。 他说:“季晋禹,我要杀了你——” 这句几乎是咬碎了牙说出的话,真切地入了俞斐的耳朵,她撑着眼皮,用着此刻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别!” 俞斐声嘶力竭,痛感在这时恢复,伤口痛得她一时间说不出下句话,她死命拽着傅闻屿的胳膊,气若游丝地:“别做傻事傅闻屿……” 她的声音太低太低,手上的力道也在消散,扯着傅闻屿袖子的手在说完话的那刻滑落到满是尘土的地面。 傅闻屿接住她,按在她伤口的力道加重,心跳声音那么响,震在耳边。 门外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混杂着响,季晋禹似乎被这两道声音刺激的清醒过来,他捂着右眼颤颤巍巍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 他的笑声比他此刻的脸还要狰狞可怖:“傅闻屿!我就是要看你锥心刺骨,要你和我一样活在地狱里,这样才公平!” 他摁出刀刃。 傅闻屿见状把俞斐轻轻倚靠着墙,起身迎了上去。 但季晋禹的目标只有俞斐,他脚步虚浮,手攥着弹簧刀就要扎向俞斐。 傅闻屿和他扭打在一起。 一拳又一拳,新仇加旧恨通通在此刻算尽。 雨水仿佛是沿着玻璃门往下泼,在门上形成两道雨帘,映出了不远处正在驶来的红蓝交错的几辆车。 季晋禹头嗡嗡响,傅闻屿则拳拳到肉地不曾停过。 而谁也没注意到一旁晕在地上的沈晟悠悠转醒。 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刺破昏暗,沈晟连滚带爬,持刀捅向俞斐。 那一刻,俞斐没有半点力气,她所有的力气都耗在了刚才,手边摸不到任何武器,刚才捏在手里的瓷片已经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她倚靠着墙,几乎就是等死。 搏斗中,傅闻屿听到动静。 他扔下季晋禹,迅速回过身,但来不及。 他面对着沈晟,挡在俞斐身前,空手握住了那把刀刃。 下一秒,警察破开门锁,门被拉开的同时,俞斐却听到了一声闷吭。 季晋禹的弹簧刀整个没入了傅闻屿的腹部。 俞斐一声都喊不出来,警察控制住了季晋禹和沈晟,傅闻屿右膝着地,半跪在了地上。 他手想摸一下俞斐的脸,低头发现门外刺眼的车灯照出了他满手血,就停了动作,手垂在地上,柔声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咳……” 他咳出了一口血。 那把刀就插在他左侧腹部,制服被瞬间涌出的大量血迹洇湿,俞斐的眼泪不断往下流,她摇头,握起他的手,不敢用力,不住地叫他:“傅闻屿……” 而傅闻屿闭上了眼。 俞斐伸手,摸不到他,警察接住了他。 医护人员一拥而入,把几个染血的人抬上担架固定好。 俞斐听不清医护人员问她什么,口中要说的话全都变成一个人的名字。 傅闻屿。 你不要死。 …… 医院急诊抢救室的手术灯彻夜亮着,徐曼禾当天晚上从新加坡回来,半点不得闲,一连几日往返于医院和警局。 聆川因为校内学生以及外来人员制造的这一起极其恶劣的故意杀人案件,一时间轰动全国。 校内更是风云骤起,论坛爆贴。 学校屏蔽了相关帖子和发言,其余的无暇管,忙于应对警察的深入调查以及徐曼禾律师的问话,还有更重要的对外公关。 …… 俞斐腹壁和髂血管损伤,出血量大,急诊抢救后进了icu,整整睡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睁开眼是无尽的虚脱,她连抬手指都觉得费力,病床边图奈疯了似的喊医生。 简单检查一遍,没什么大碍,医生又嘱咐了一遍注意事项才离开。 图奈在一旁倒水,她特意请了假来。 俞斐的第一句话是:“傅闻屿呢?” 嗓子干涸得像皲裂的土地。 她最后的记忆是傅闻屿的眼睛就在她面前闭上。 “他没事。”图奈把病床缓缓调高,递水给她喝,一副很轻松的姿态,“他好着呢,诶——你别急!” 被子掀开,吸氧面罩也摘下来,但手撑着病床,腿往下放时伤口痛,眉立刻皱起来,图奈“哎呦”着轻手轻脚把她按回病床。 “不行,你带我去看他。” “都说了没事,人活着呢,你伤口再崩开了怎么办?等再长长再去看他啊,他就躺那儿呢跑不了。” 图奈一边给她挪回床上盖好被子罩好氧气罩一边苦口婆心劝。 俞斐脸白的几乎透明,人也蒙着一层病色,看着图奈:“你给我说他真实情况,我要听。” 图奈受不了她这眼神,看着要哭似的,一五一十说了傅闻屿情况。 失血性休克,腹腔感染,三天进了两次手术室,人现在在icu躺着。 说完怕俞斐还要下床去看,紧着补:“唉呀他真没事,就是昏迷着呢,医生说能醒,就是前两天感染费事儿了。” 但还是不行,最终她推着轮椅把俞斐带到了icu病房的玻璃窗边。 隔着窗,俞斐看到插满管子的傅闻屿。 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总是带着笑意看她,现在却闭着。 手指在窗上描摹他的脸庞,好瘦了,手上也缠着厚厚的纱布,想起它没能放到她脸上时的样子,泪就无声地流。 怎么那么傻,不顾自己的性命,刀就空手接,人就自己来。 玻璃被她的呼吸蒸出一片雾气,脸贴上去,离他更近一点,却感受不到熟悉的体温。 哭的伤口疼,图奈在她身后揉着她的肩头轻声抚慰。 仍旧泣不成声。 终于知晓上次她自杀时傅闻屿的心境,难熬、恐惧、后悔、害怕……所有负面情绪都涌到心头,每一样都搅得人生疼,连呼吸似乎都黏连着骨骼血肉,疼得人无以复加。 …… 回去的途中图奈推着她,她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提不起精神,听着图奈和她说学校的事。 “聆川那边你也别操心,赵沉欢说季晋禹和季杭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啊对,沈晟。他们几个都被抓起来了,警局蹲着呢,傅闻屿他妈妈去处理了,肯定没他们好果子吃,傅家老爷子那边也是,挺生气的,估计着季晋禹回傅家也够呛了。” 季杭是谁俞斐不关心,她只问:“时夏呢。” “噢对,时夏,我刚想说来着,总想不起来她名字。”图奈说,“也抓起来了,听说引你去废弃实验楼的主意就是她出的。” 俞斐了然。 没再多说什么。 更多的她也不想再了解。 又过了一个礼拜,傅闻屿醒了,人也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醒来当天谁劝也不听,谁说的话也不信,就记着俞斐身下一滩血,非要从病床下来去看俞斐,一病房人没办法,直到俞斐坐着轮椅被推过来,亲眼见着人了才算作罢。 他坐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鼻子插着氧气管,头发长到挡眼睛,脸也瘦到两颊快凹进去,见到俞斐整个人就长叹一口气,冲她招了招手。 病房里一堆探视的见状把俞斐推过去后都退出去,病房门关,俞斐把脸轻搁在傅闻屿手心,他摸着她同样瘦削的下巴,说了句:“又瘦了。” 俞斐笑着,流着泪,说:“你也是。” 那天之后,杨舟忙坏了,家里新请了营养师和厨师,三餐给俩人规划着吃,季家那边忙着找傅家争财产,保不齐要使什么阴招,杨舟不敢把送饭的事交到别人手上,每天来回三遍送饭,偶尔徐曼禾来医院看傅闻屿时他才能轻松一趟。 而徐曼禾自从回来后一直在催着律师打官司,毕竟是做母亲的,傅闻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儿子伤成那样她心里是憋着一口气的,她给律师只一句话:季家不倒她不罢休。 期间她从始至终都没和俞斐有过交谈,也一直没进过俞斐的病房,一切都由护工代管。 直到有天她提着保温桶给傅闻屿送补汤,向来无话的母子终于起了话头。 徐曼禾把保温桶放到桌上,这次她没立刻走,而是坐到病床前,熨烫平整的西服裙的胸口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那是傅闻屿儿时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看着不出一字的她的孩子,终于开了口:“儿子,爱情会让人变得盲目,你和俞斐不适合在一起,等你养好伤你们就分开吧。” 当时俞斐刚好到门外,她没敲门,但好奇心勾着她也没走。 傅闻屿沉默着,目光停在那枚胸针上一会儿,童年的记忆潮涌而来,可他早就忘了送这枚胸针时的内心所想。 良久,他很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要较真和抬杠的意思,只是很认真很平静地陈述道:“妈,我这辈子就只认定俞斐一个人,你让我跟她分手,不如现在再给我推回手术室,让我死在手术台上。” 他们之间话量从来不多,一个问一个答,点到为止就算谈完,否则再多说又要闹到互揭伤疤的难堪地步。 徐曼禾不理解傅闻屿的想法和他的所做,但她了解她儿子,以及这句话说出来所代表的意思。 她干涉不了,傅闻屿是极端的,她也是。 从傅闻屿病房出来后,她碰到了门外的俞斐。 俞斐照例叫一声“徐阿姨”,而她也回了一声“嗯”。 她和傅闻屿的两句交谈俞斐全都听到,徐曼禾没什么要责怪俞斐的。 她从来都贯彻一个点,如非必要,减少介入他人因果。 她只劝她儿子,没理由涉足别人的选择。 俞斐的对错不该由她来评判,抉择也自然不该由她来左右。 她是天生情感淡漠的人,就算俞斐最后成了她儿媳,相处状态也会如现在这样若有似无。 离开医院后,徐曼禾又坐上了飞往新加坡的飞机,和季家的官司则权全交到律师手上。 飞机越过云层,港城的土地肉眼可见的变小消失。 她成为母亲,却没学会做母亲,当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是无法接受的。 她的人生向来只有成功作伴,失败两个字根本从未降临过她的生命,在真正承认这件事是事实之前,她率先离开了。 而属于她的人生课题或许才刚刚开始。 …… 三个月后,傅闻屿出院,他和俞斐定好了往后的学业要在国外完成。 又过了半个月,destiny开业。 同时也做为他们和朋友之间的告别宴。 …… 傅闻屿和俞斐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除去前段时间飞过来又回去的秦砚琢和陈继,平时玩的好的都来捧场了。 俩人落了座,范司胤就说:“你们俩行不行啊,你们的店开业还迟到,来来来,一人三杯俩人六杯,都是兄弟,我给你俩打个折,五杯,快喝吧。” 说着把杯子一字排开倒了五杯,图奈也跟着起哄:“都算友情价了,还不喝啊?” 几杯白水被他们说的像酒一样。 俞斐笑了,探身去拿的途中忽然手机铃声响,手就从空中撤回来接起电话。 是老师跟她说英国那边的事项。 傅闻屿这时候从旁抽了湿纸巾抓了俞斐空闲的手过来,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轻擦。 图奈看见了,一脸甜齁了的表情,“啪”一声把手拍在谈应桌前,意思不言而喻,谈应没招儿,也抽了张湿纸巾给她擦手,擦完图奈举起手撅着嘴吹,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席间没什么离别伤感的话,不过是几年学业,中途放假还要回来,就随便扯东扯西。 从要学的专业到养猫养狗,从去哪儿玩到毕业结婚。 最后男生和男生侃,女生和女生聊。 俞斐看到孟幻的左耳打了个耳洞,耳钉和陆微佳左耳上戴的是同款;听到陆微佳说学校里还在猜她和傅闻屿会不会回去;看到图奈捏着樱桃梗扔谈应,谈应就去吧台给她要了杯樱桃特调;也看到赵沉欢垂头给妹妹发语音;看着范司胤和何暖一言不合就要大干一场。 她垂下长睫无声笑了笑,放在桌上的手紧接着就被握住,她抬眼看,傅闻屿靠着椅背在和赵沉欢说在英国准备的房子在哪个地段。 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的恬静,平淡又甜蜜的像一满罐子的蜜糖,让人想要一直沉溺其中。 …… 从destiny出来,他们要去海边玩水。 傅闻屿的黑色超跑停在路边,俞斐开了车门坐副驾驶,一上车窗全都降下来。 她穿着冰蓝色吊带裙,外搭一件薄薄的罩衫,手拿着杯冰黑咖,胳膊搭车窗,风从温热变凉,涩苦的咖啡划过喉咙,天空火一样通红,从天际热烈地燃烧起来。 傅闻屿单手掌方向盘,侧额看她一眼,没有任何阻碍的窗口有凉风灌进来,他突然笑。 红灯,车停,夕阳照下来,是黄昏,车内整个蒙上一层80年代老电影质感的滤镜。 他这时候再偏头看她,俞斐问他笑什么,他摇摇头,打开车载音乐,接她刚喝过一口的咖啡,身体慢慢倾靠过来。 呼吸很近,颈侧的发被拨开,听到他低低的一句闭眼,随后吻如期而至。 前奏过,夕阳在这一刻灿烂到极致,第一句唱出来。 “we fell in love on geary boulevard.” 闭眼的前一秒,只看到红灯数字在疯狂跳动。 半首歌过,后面开始鸣笛,他亲够了才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低头喝一口咖啡,发动车子。 俞斐骂他流氓,他说亲自己老婆怎么就是流氓了,说着还把咖啡递她,点评似的来一句:“下次带你去别家喝。” 她翻个白眼,这时又到下一个红灯,傅闻屿牵起她手,视线和远方天幕齐平,平平淡淡说出一句: “我爱你,俞斐。” 风扬起她长发,心如雷鼓动。 手放唇边长久的亲一计,他这才转过头,“好爱你。” 这次的红灯似乎格外长,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示爱留足了时间。 俞斐看他,看他粘着她口红颜色的唇角,看他被夕阳余晖染红的眼睛,越看越觉得他怎么能这么帅,心跳很快,但就是不想暴露,于是问: “傅闻屿,你知不知道你追女孩的手段真的是很low。” “那我追没追到你。” “是我愿意被你追到了而已。” …… 糟糕和疲乏充斥着每一段人生,蜂拥而来的诘难总在叩问,俗世是这么的众口难调,每个人都活的面目全非。 可谁又不是溺在深渊底,于万事里争论,困囚牢中呐喊。这世间总有人在反抗,在斗争,在言论的鸿沟里一次次跌倒再一次次爬起。 而所幸。 那日,我于渊底重生,窥见人世喜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