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故》 内容简介 《明月如故》作者:垂拱元年 简介: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女主男二会有实质性关系,介意勿入~ 桓家元郎仪表瑰杰,才辞美茂,出则为将,一战定两番,入则为相,提笔襄君王,未及弱冠便已名满帝京。 沈徽宜对他早生仰慕,嫁他为妻,曾是她此生幸事。 惜两人婚约成于算计,桓安对此耿耿于怀,嫌厌无比,成婚第二日便请旨外调,一去三年。 归来不过数月,又领了节度使,将要北去节度一方,归来无期。 沈徽宜想随他一起前往,风雪夜驱车百里,追他至驿店。 却见他将自己厚重的披风裹在一个女郎身上,温声哄劝:“听话,等风雪停了,我叫人护送你回去。” 她唤声“夫君”,他转过头来,皱眉冷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她眼眶热了热,泪水被风雪打回,说:“我来和离。” 那夜风雪未停,她揣着他签好的和离书,独自登车回程。 自此,桓安北去,徽宜南下,一别两宽,此生不见。 ··· 徽宜回到明州老家,开辟海路,做起了瓷器外销的生意,三年而富甲一方。 海上生意越做越大,引了倭人眼红,屡屡劫掠海船,徽宜出钱,官府出人,打算出海平这倭祸时,听闻朝廷派了海东节度使亲自坐镇。 那日,沈徽宜披着日光站在船头,海风烈烈,裙裾翻飞,瞧见岸上,桓安鲜衣怒马,驻目望她。 身旁人问:“你认识这位节帅?” 徽宜复看一眼岸上男人,云淡风轻,莞尔摇头:“素不相识。” ····· 她年少无依,满心满眼都是他时,他看不见她。 等他看见她时,她已跋山涉河,见过星辰灿烂,海阔潮平,年少仰慕之人,在她眼中,早就不算什么风景了。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日常 狗血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主角:沈徽宜 桓安 配角:求收藏 其它: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前期爱答不理,后期高攀不起 立意: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第1章 第1章 十月望日,长安便落了第一场雪。 雪夜留人睡,徽宜却没有贪睡的兴致,寅时中刻,天光未亮就起了,梳洗、妆扮,光试衣裳就用了足足一个时辰。 今天是桓安远行归家的日子,也是他们成婚整整三年的日子。 三年前,就是今日,虽经一番颠倒波折,胜在好事多磨,她最终如愿以偿,嫁给了钦慕许久的意中人。 成婚第二日,桓安便领了江淮转运使,前往扬州督管漕运之事,一去三年,此间杳无音信,徽宜只能从老祖母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他递过几封家书与祖母贺年岁平安。 时隔三年,不知他是否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知他赶在今日归家,是这个缘故,还是因为旁的事情? 今日也是谢月镜的十五岁生辰。 桓安与谢家小表妹同在祖母膝下长大,待她一向比桓家其他姊妹还要亲厚。听说他特意与祖母递家书,提醒别忘了要为谢家表妹办一场体面的及笄宴。 祖母将此事吩咐婆母,婆母与谢家表妹素来不甚亲近,也怕小姑娘不好伺候,出力不讨好,遂又寻了个说辞交由她全权筹办。 徽宜梳妆穿戴妥当,也才卯时中刻,天色蒙蒙,又因雪日清寒,正是睡觉的好时辰,院内伺候的婢子都尚未起来。 徽宜命婢子起来扫雪,又吩咐:“去看看门房上怎样了,今日宾客多,叫他们早些准备,别着急忙慌出了差错。” 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怕门房上不听支使,徽宜特地补充道:“知会他们一声,郎主也是今日回,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一会儿就到了?”翠微不知徽宜用心,只当她是清楚桓安归家的具体时辰才这般说的,一面差人去门房传话,一面笑嘻嘻问:“夫人,郎主又偷偷给您递家书了?” 徽宜不辨虚实地笑了笑,不承认也不否认,状作无意地摸了摸头上新簪的花钗。 翠微眼尖,立即看出来了,羡慕道:“夫人,又是郎主从扬州给你寄回来的么?” 徽宜仍是不置可否,打发翠微去做事。 翠微却没有立即离去,又说:“夫人,你说这回郎主归家,会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呢?” “这几年,郎主虽不在你身边,却是知冷知热呢,不断有东西寄回来,不是花钗就是耳铛,还有扬州才有的点心,比有些在身边的还贴心呢。” 徽宜依旧笑而不语,等翠微欣然走远了,才轻轻松了口气,抬手去摸头上花钗。 她头上所戴花钗确是扬州货色,却不是桓安寄来给她的。翠微知道的花钗、耳铛和扬州点心,没一样是桓安寄给她的,都是她自己悄悄买的。 她特意挑选这些扬州印记之物,自是有心粉饰太平,叫旁人误以为,这三年,桓安并非对她不管不顾。 她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府中很多人都以为,她这三年新添的花钗首饰,偶尔收到的书信和点心,都出自桓安之手。 不知桓安此次归家,真的会给她带东西么? 也许离家三年,他的气早就消了,早就不怪她了,说不定这次回来,能与她好好做夫妻呢? 徽宜拢了拢身上的红色斗篷,为确保及笄宴顺顺当当,亲自去厨房、厅堂、门房察看巡视一遭,往谢月镜闺房去时,已然天光大亮,太阳都出来了,照耀着房上积雪,晶莹似铺了一地碎银。 已有几个与谢月镜年纪相仿的闺中密友早早来了,在闺房说笑玩闹。 “明儿,你这厢可妆扮妥当了?”徽宜唤着谢月镜乳名,柔声问道。 谢月镜三岁丧母寄居定国公府,与桓安一同养在老夫人荀氏膝下,听闻这个乳名还是时才十岁的桓安为她取的,月镜为明,“明儿”一语,道不尽的亲昵宠溺。 谢月镜正与几个密友说笑,见到徽宜进门,先是收了笑容,上下左右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番,微一颦眉,别过头去不理她的话。 密友之中自少不了懂人心思的,也将徽宜打量了眼,替人不满道:“沈夫人,今日是明儿的生辰,明儿才是该受瞩目的那个,你这身装扮……连明儿及笄宴的风头都要抢么?” 徽宜上个月刚过了十九岁生辰,正是淡妆浓抹皆相宜的桃李年华,她又一副天生的好颜色,稍加打扮就超然出众,叫一众人间颜色都望之莫及。 但今日桓安要回来,徽宜也不能因为谢家表妹不满就卸了妆容。 “我不去前头待宾客,只在后面忙,当是不打紧。”徽宜笑着解释。 谢月镜并不满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未语先嗔:“我给你的宾客名单,你都请了么?怎么至今不见王家姐姐来?” 她口中的王家姐姐名唤王曼殊,曾是桓安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夫人,与谢月镜自幼相识,交情匪浅。虽然三年前桓安被迫另娶,退了与王家的婚约,但王、谢两人的感情并未因此淡漠,三年来,谢月镜与王曼殊常有来往,这回的宾客名单里也特意将王曼殊排在最首。 徽宜自作主张故意没请王曼殊来,自是有私心,听闻王家近来出了些事,王曼殊在夫家亦不甚好过,徽宜不想让她在这个时候和桓安碰面。 “唔……我给忙忘了,约是没给王夫人递帖子。”徽宜深有歉疚地说。 “什么忙忘了,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不让王家姐姐来看我!”谢月镜气冲冲哼了一声,“你现在就去请王家姐姐过来!” 她素来是这副骄矜自我、颐指气使的性子,徽宜早习以为常,并没有生气,好声与她解释:“你也清楚,王家姐姐近来有些麻烦,想是心烦意乱,你叫她来这里,说不定会惹她更加烦闷呢?” 谢月镜又哼一声,愈发气恼地嘟起嘴:“王家姐姐心烦意乱,过得不好,还不是都赖你,你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王家姐姐的,要不是你……” “好了,今日你生辰,应当开开心心的,提那些旧事做什么。” 徽宜打断谢月镜抱怨不满的话,不动声色看了眼她那几个站在一旁竖耳倾听的闺中密友。 家丑不可外扬,谢月镜也知其中利害,识趣地闭了嘴,只不甘心地瞪徽宜一眼。 “我还有事,你这厢妥当了就往前头去吧,祖母应当在那等你了。” 再留下去恐又要生口角,徽宜寻了个托辞离开,一转身,撞见云绮也来了谢月镜闺房,手中毕恭毕敬地托着一个朱漆贴金匣子。 云绮是专司桓安起居的大丫鬟,这回亦跟随他前往扬州的,她既回来了,是不是说明桓安也回来了? 徽宜这般想了下,当着许多人的面,却是什么话都没有问。 云绮简单的行过礼后,径直掠过徽宜,朝谢月镜走去。 “云绮,我哥哥回来了?”谢月镜自幼和桓安一起长大,并不唤他表哥,都是和桓家姊妹一样直接呼为“哥哥”。 云绮毕恭毕敬对谢月镜行礼,颔首笑道:“郎主在衙署还要耽搁些时间,命我先把你的生辰礼物送回来,方才先去见了老夫人,故而你这厢来得迟了些。” “我的生辰礼物?是什么?”谢月镜眉开眼笑,迫不及待接过匣子就打开来看。 房内顿时情不自禁“哇”声一片,众人盯着那匣中之物,除了惊叹艳羡,再没有旁的神色。 云绮早先见过,反应不如他们大,笑道:“姑娘,快戴上试试。” 谢月镜这才小心翼翼如托珍宝地拿出了匣中物。 徽宜本已踏出门外,听到这些声音不觉又顿住脚步,忍不住回头去看。 是顶点翠雀鸟冠。 徽宜商户出身,沈父在世时做的就是珠宝生意,她跟着父亲也见过许多好东西,其中以点翠冠最为难得名贵。 所谓点翠,便是以锤揲金片做底,其上镶嵌翠鸟蓝羽,尤以翠鸟颈羽为佳,翠鸟颈羽细软,色彩艳丽,光泽莹润,是许多珠玉宝石都比不了的,尤其雀鸟冠取孔雀开屏之意象,以点翠工艺来呈现更栩栩如生。 那顶点翠雀鸟冠有两拃高,从上到下堆叠了五六层金边翠羽,正额处为雀首,雀首朝下,口衔红宝石滴珠,以作一步一摇灵动之态。 那顶冠饰主体是金丝点翠,陪衬镶嵌的还有红宝石、白珍珠,不计其数,富丽堂皇亦价值不菲,不管谁戴上,一定会招致目光无数。 谢月镜本是梳好头的,亦簪了花钗,为戴这顶冠饰,特意去了全部花钗,重新梳头,只戴这顶雀鸟冠。 “哎呀,好重呀,压得我脖子痛。”谢月镜故意夸张地扶着脖子,娇气地说道。 “还有衣裳呢。” 云绮又从匣中拿出一件紫红罗地蹙金绣半臂,服侍谢月镜穿上。 如此一来,凭谁都盖不过她的风头去了。 “云绮,我哥哥没给其他人带东西么?” 谢月镜看看站在门口朝内望着的徽宜,冠饰映衬下愈显俏丽的脸上眉飞色舞,刻意提高了音量这样问道。 “自是有的。”云绮小声道:“肯定比不过你。” 谢月镜得意哼道:“那是自然。”又望向门口。 徽宜已转过身,没有朝内再望,平静地拢了拢身上斗篷,若无其事地走了。 ··· 桓家枝繁叶茂,徽宜上头除了祖母、婆母还有几位婶娘堂嫂,待客陪客之事不须她忙,开宴之后她反倒清闲了些,记挂着归置桓安行装一事,得空便回了归玉院。 恰好碰上云绮要把桓安的行装都安顿去书房。 “这些起居之物放去主房,文房用具放去书房。”徽宜说。 云绮不允,道:“夫人,郎主交待过,一切行装安置去书房。” 院中已有几个婢子围过来帮忙,听闻这话,都诧异地看向徽宜,显在疑惑桓安竟然还是要分房别居。 徽宜心下动了动,面上却镇定无波,仍是温和含笑,“我与夫君说好了,起居之物放去主房。” 云绮自是不信这话的,她为此事特意请示过桓安的意思,桓安说的很明确,要住书房,怎可能这般容易改了主意? “夫人,还是暂且这般放吧,等郎主回来果真有去主房住的意思,婢子们再搬就是。” 云绮是老夫人亲自挑给桓安的婢子,在府中有些地位,并不惧违逆徽宜的意思。 其余侍婢瞧见这幕,蠢蠢欲动要搬行装的手都缩了回去,看看云绮,又看看徽宜。 从前对桓安起居一事,他们自然都是听云绮的,而今桓安娶妻,按说该听夫人的,只瞧着云绮做派,他们又不敢听夫人的。 徽宜依旧不急不恼,看向云绮道:“何必如此麻烦呢,你若拿不定主意,去问问祖母便是。” 云绮虽三年不在府,一回来也听说了徽宜甚得老夫人欢心的事。从前沈徽宜还在府中做表姑娘时,老夫人就对她多有照护,如今,约是已经认下了这个孙媳妇。 “凭夫人做主。”云绮微微颔下首,终于松口。 一众婢子们这才帮忙搬行装,徽宜亲自跟去房内归置桓安的衣裳。 “夫人,这些是自扬州带回来给诸位郎君姑娘的薄礼。” 桓安自然是没有闲心思管这些人情往来的杂物,只有荀氏和谢月镜的礼物是他亲自准备,余下的,都是云绮自己看着办。 “便请夫人分发吧。”云绮说。 徽宜没有推脱,等一众婢子安置好行装离了房内,才关上门,去打开那放着礼物的箱子。 郎君是每人一方砚台,一共八方,诸位堂嫂弟妹人手一串檀木香珠,一共六串,在室女郎每人一支花钗,应当是六支,如今,却有七支。 多出来的那支花钗,是给她的么? 徽宜又数了一遍,没有错,确实多出一支花钗。 应当就是给她的吧? 装花钗的匣子看上去都是一般模样,普普通通,没有谁比谁精美,约就是怕女郎们觉得厚此薄彼挑挑拣拣。 徽宜从中拿出一支,对镜簪在发上。 扬州簪娘的手艺在长安亦有盛名,这花钗虽然不比谢家表妹的及笄礼物华贵精美,但不管怎样,是桓安带给她的礼物啊。 徽宜看着镜中花钗,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这是她的夫君从扬州带给她的礼物啊。 她的夫君,仪表瑰杰,才辞美茂,未及弱冠便已名满帝京。他十七岁代父出征,一战定三河两王,连今上都嘉其有扶危守成之功。 这次领任江淮转运使,又立下奇功。京畿地狭人稠,积粮不足,且漕运不便,运粮困难,每逢灾荒,连天子都要率领百官移都就食,人称“逐食天子”。自前朝即已有此困弊,前朝末帝、皇朝太·宗、高宗朝都曾数次就食东都。桓安此去扬州,三年间不断有好消息递回,改革漕运,沿河设仓,逐级运粮,京畿仓储大为丰盈。 桓安此次回京,乃是功成荣归。 思想着这些,徽宜的唇角又轻轻弯了弯,她的夫君终于回来了,在他们成婚整三年的日子,终于不必是她独对空房。 “夫人?”云绮在外面敲门唤了声。 徽宜恍然回神,打开门下意识向云绮身后看去,并没有见到桓安。 “是郎主回来了么?”徽宜柔声问着,刻意压下声音中的期许。 云绮颔首称是。 徽宜踏出门槛,便要去迎,“到哪里了?” “夫人,郎主差我来拿衣裳。”云绮挡住徽宜离开的步子,恭敬而淡漠地这样说。 徽宜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桓安这是,依旧不肯来她这里。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开的新文……《与薄情帝王重逢那一年》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女非男c,男主皇帝(剧情硬c)  被年轻的帝王以病殁之名悄悄送出宫的前一日,顾瑛还披着男人解下的大氅,和他一起看了帝京的第一场雪。   年少初见,她对他便生恋慕之心,他受封临淄王,她义无反顾进了王府,做了他的女护卫。  她以浅薄之驱为他挡刀,他亦会在她伤重之时亲于病榻守护。  她与他出生入死,守望相助,还为他诞下一子,养在临淄王妃膝下。  他君临天下,御极之日,抛开帝王的规矩不管,于深夜至她寝处,就因为她身份低微,不能至前朝看他的即位大典,他便跑来,让她看看他穿冕服的样子。  顾瑛以为,她与卫辰自当是两情相悦,是以在被秘密送出宫时,她唯有疑虑重重,并不伤心难过。  她让人传信,求见君王。  等了一日,没等来卫辰,倒算是等到一个答复。  新帝口谕,卫家祖上的规矩,子贵母死,助她假死出宫,永世不见太子,已是他最后的仁慈。  出宫后第二年,顾瑛随夫君回京省亲,除夕夜于城楼下观灯赏雪。  一队金吾卫踏雪前来,铮铮铁甲对她恭请:“圣上口谕,请夫人故殿一叙。”  ……  自古君王多薄幸,卫辰从不觉得这是贬词。去母留子,逐顾瑛出宫,是他此生永不后悔的决定。  他偶尔亦会想起年少挚友,可惜他登位之后,两个最亲近之人,一个被他逐出了宫,一个告病辞官,杳无音信。  他后来叫人查过顾瑛的下落,她似人间蒸发,踪迹全无。  好在他听闻,那个告病辞官、亲如手足的年少挚友回京了,还娶了妻子。  他邀他宫中叙旧,备下厚礼贺他新婚,问起顾瑛,挚友亦抱憾说久未相见。  卫辰从未疑过挚友欺瞒,甚而约定,他日有了顾瑛消息,再聚一堂把酒言欢。  除夕夜,卫辰站在巍峨的城楼上看万家灯火,忽于人群中瞧见两位故人。  他曾经最亲近的两个人,正携手同游,夫妻恩爱。  年轻的帝王目眦欲裂。 第2章 第2章 徽宜八岁那年,父亲西行途中被劫杀,母亲被催债人逼死,她领着弟弟妹妹北上长安投奔姑母。彼时姑母虽已是定国公夫人,徽宜却不敢以表姑娘的身份自居,常常在府中跑腿帮忙。 从那时起,她便常常能见到桓安。 听闻桓安生母去世不足一年,定国公便将姑母母子接来了府中,所以,徽宜一直都清楚桓安很不喜欢姑母,但是他从来没有迁怒过她,她每回与他问候,只要他听见了,都会礼貌瞧来一眼,微颔回应。 正是因此,徽宜以为,他没有那么厌恶她。直到后来,他们被迫成婚,她才从他眼底看到了恨欲其死的嫌恶。 三年前,桓安本当依约迎娶王家女,彼时王家一门三相,如日中天,桓、王两家结亲,朝野皆谓天公作美,珠联璧合。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桓家会在成婚前一个月突然退婚。 徽宜得嫁桓安的事情定下之时,坊间也议论了好一阵子,满城风言风语,都道是她高攀。 可惜的是,徽宜无可辩说,她能嫁给桓安,着实获利于一桩丑闻。 其中原委她不甚清楚,但她再笨也能察知,桓安是被人算计才与她有了夫妻之实,算计他的人,或许真像坊间猜测的一般,是她的姑母和她的表哥。 桓安是定国公元妻所出长子,本当立为世子,却也因为那桩丑闻,惹了公爹愤怒,言其德行有失,遂将多年悬而不决的世子之位直接越过他,给了姑母所出次子,便是她的表哥。 徽宜钦慕桓安已久,也在此事上对他深有歉疚。那时候,桓安神智不清,她却是清醒的,她能拒绝,本来也有机会让此事神不知鬼不觉,可她动了私心,想要他。 所以,桓安冷待嫌恶她,是人之常情。 徽宜这般想定,方才涌上来的委屈又安静地如潮落下,亲自去寻桓安的衣裳好送去书房。 桓安为人沉静自持,不喜鲜衣,但今天是谢家表妹的及笄宴,吉庆嘉礼,且他必然还要去前厅里会客,也不宜穿得太过沉重。 徽宜遂挑了一身紫青袍,没有交给云绮,也未叫旁的婢子跟随,独自去送。 书房开着门,远远便能看见桓安坐在书案前,笔直端正,庄肃俨然。 徽宜的脚步不听使唤地顿了下,片刻后,按下怯意,款步走进书房。 为免婢子们瞧见桓安对她的态度,特意关上了门。 转身,见桓安已经朝她望来,目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夫君。”徽宜眼中微微含笑,柔声唤了句。 桓安未做任何回应,好像没听见这句,目光自她身上重新落回手中书卷,说道:“衣裳放下,你出去吧。” 像从前和她说话一样,温润有礼,虽不亲近,却也没有任何厌恶责怪。 概因他这般态度,徽宜胆子大了些,柔声说道:“我帮你。” 放下衣裳,便朝桓安走去,欲要帮他宽衣。 “我自己来。”他再次抬眼,投过来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样,在她的脚前劈开一道边界清晰的鸿沟,像两军对峙一般不能随意逾越。 徽宜顿住脚步,没再往前去,片刻后又转身拿来衣裳,仍是要服侍他换衣的样子。 桓安还要去前头见客,无暇在这里与女郎僵持,遂就这样脱下外袍,自徽宜手中拿了衣裳来穿。 徽宜想帮他整理衣装,他却有意避开,一面兀自整理腰间玉带,一面朝外走去。 “夫君,”徽宜央求出声,“书房冷,以后都回房去住吧。” 若不然,整座府里都会知道,她此前三年是在撒谎,她不止会成为整个桓家的笑柄,也会…… 桓安仍是没有一个字的回应,开门出去。 恰在此时,谢月镜听闻桓安归家,已经迫不及待寻到这里来了,提裙迈过归玉院的门槛,娇声呼着“哥哥”。 桓安步履依旧沉稳,但明显比方才快了许多,一向清隽肃穆的眉宇此刻亦攀上了温淡的笑意。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谢月镜在桓安面前站定,喜笑颜开地望着他,旁的亲昵动作却都没有。 两人一起长大,谢月镜多承桓安教导,而桓安在她七岁那年就给她立了规矩,男女有别,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随意牵手拥抱。 桓安打量她一眼,轻笑道:“长高了。” 谢月镜扁嘴嗔道:“你不想想都几年没见我了,我能不长高么?” “走吧,外祖母在前头等我们呢。”谢月镜笑着说罢,和桓安一起朝前厅走去。 徽宜站在书房门口,愣愣地看着越走越远的两人。 桓安身量颀长高挺,谢月镜矮他一头还多,但两人始终并肩而行,并没因一个步子大一个步子小就拉开许多距离。 翠微眼瞧着桓安随谢月镜离开,又惊叹于谢月镜的礼物,忍不住对徽宜说道:“夫人,郎主送给表姑娘的礼物都如此好看了,送给你的,肯定更好看!” 徽宜面上从容自若,笑笑道:“今天是表姑娘及笄的日子,理当好看些,我自然不能与她争。” 徽宜边说着话边往外走,却并不往前厅去,翠微奇道:“夫人,你不去前头见客么?” 徽宜摇头:“许多事我得盯着,不得空。” 桓安此刻忙着与祖母和谢家表妹叙话,必然是没空理会她的,前头人多语杂,少不得又要传些他们夫妻情冷的闲话,还是不去的好。 不料正走着,身后又传来说话声。 “表妹怎么独自一人?” 听到“表妹”二字,徽宜一阵脊背发寒,回头见是桓宸。 徽宜未嫁之前,与桓宸都是表哥表妹相称,自从嫁后,徽宜都是随着桓安这厢称他作弟,也与他几次说过,请他唤自己嫂嫂,但桓宸从不理会,依旧称她“表妹”。 “六弟,你找夫君有事么?他不在……”徽宜有意提醒桓宸,这是桓安的院子,桓安而今回来了,不要再像从前放肆。 桓宸皱眉,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他去了前面。” 他打量徽宜一眼,“怎么,小别胜新婚,三年不见,他就这么把你撇下了?” 徽宜从容笑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夫君现下自然是正事要紧。” 微一思量,又道:“六弟,以后还是唤我做嫂嫂吧,你五哥重规矩,别叫他听了不高兴。” 桓宸一声冷笑,嗤道:“再重规矩,你也是我表妹,怎么,如今嫁人了,就忘了是谁收留你,是谁帮你至此么?” 他故意压低声音往她身旁凑近了些,“我倒真想看看,我唤你表妹,五哥会不会不高兴?也让你早些看明白——五哥的心思。” 徽宜忙后退几步避开桓宸的亲近和压迫,借口有事要忙匆匆走开了。 ··· 才出归玉院,一个婢子慌张来禀:“夫人,出大事了,园子里的伶人跌伤了一片,鲁郡公家的小世孙都被砸伤了!” 今日为助兴,徽宜特地请了一个百戏团来园中表演,有飞丸、叠案倒立、七盘舞等戏,其中以叠案倒立最为精彩,一层矮案一层伶人,依次向上累叠,可以叠十数层,眼下也正是此技出了意外。 “怎么回事?”徽宜疾步朝园中去,询问着来龙去脉。 婢子如实禀了。原是鲁郡公家的小世孙贪玩,去踹最下一层的矮案,那最下一层的伶人难以维持平衡,一个轻微晃动,上面累叠的矮案伶人就都跌了下来,摔伤的摔伤,砸伤的砸伤。 徽宜到时,鲁郡公家的小世孙还一个劲儿捂着胳膊哭,照看的保母正揪着百戏团的人骂,尚有几个伶人在后面瘫坐着,约是伤得不轻。 “去请大夫。”徽宜吩咐过,又去安抚骂人的保母,“希嬷嬷消气,大夫很快就来了,且也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也伤得不轻……” “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是他们的错,是我的错了?我家小郎君好端端地在这里玩,他们技艺不精掉下来砸了人,怎么不是他们的错?” 那保母怕受责罚,哪里会承认是自己失职没看好小世孙让他闯了祸受了伤,自然一口咬定是伶人出错。 这厢正吵嚷得厉害,郡公夫人带着儿媳陈氏也听到消息寻了过来,那保母立即迎上去,扑通跪倒,顿时泣不成声,又是请罪又是自抽耳光,哭诉道:“是我疏忽,叫小郎君被人砸伤了,还要被人指摘小郎君的不是,是我无能,没护好小郎君!” 陈氏心疼地抱住儿子,顿时大怒:“岂有此理!” “沈夫人,你说吧,怎么处置这些伶人?”陈氏看向沈徽宜。 “陈夫人,你别着急,大夫一会儿就来……” 徽宜自然不能无视真相处置伶人,但来者是客,也不能责怪推诿,只有好生相劝息事宁人一途。 “我问你怎么处置这些伶人!”陈氏爱子心切,也顾不得徽宜什么身份,不耐烦地指责道。 徽宜顾念鲁郡公府的面子,有意劝陈氏不要再闹,只能小声与她说了原委。 不料陈氏听完,愈发恼怒,不依不挠:“你这么说来,是我儿子的错了?一个五岁的小郎子,能有多大力气,能踹得动那案子?” “沈夫人,你竟是个如此拎不清的人!” 陈氏知道徽宜在定国公府并不掌事,数落的话毫不留情,也不肯顺着她息事宁人,气冲冲地说道:“沈夫人既连几个伶人都管不了,那就见官吧!” 果真见官,鲁郡公府势大,伶人讨不了好,但忍下委屈认错,照样没有生路,伶人别无他法,瞧着徽宜良善,便都来央求她主持公道。 陈氏见状,愈发恼怒,再次吵着要报官。 “何事吵闹?” 这厢的动静传到了荀氏耳中,她本是要亲自过来看看的,桓安寻个借口安抚下祖母,独自前来察看。 桓安虽不是定国公世子,到底刚刚立功回朝,且他在京城素来享有盛誉,陈氏见到他,也不自觉端正神色姿态,温淑有礼模样,不说话了。 徽宜正要开口说明原委,又被鲁郡公府的保母抢了先,自然还是那套伶人技艺不精砸了小世孙的说辞。 为免徽宜又提小郎君踹案子之事,那保母先道:“沈夫人说都怨我家小郎君踹案子,才被砸伤了,桓郎君,五岁的小郎君能有多大力气呀!” 徽宜听罢,百口莫辩。 她方才如实说出真相,只是想陈氏不要纠缠,好息事宁人,眼下保母这般说辞,岂不是就成了她不懂礼数竟埋怨责怪宾客? “夫君……”徽宜想解释几句。 桓安却不知是没有听见她的话还是怎样,总之没有看她,对在旁的婢子问:“可请了大夫?” “请过了,已经到了。” 踏着话音,大夫已带着药箱朝那小世孙走去,仔细检查一番,说是无甚大碍,约是砸到后被吓住了。 桓安这才看向陈氏,对她微微拱手施礼以表歉意,“陈夫人,叠案之戏危险非常,一丝一毫的震动都受不得,还请约束令郎不要靠近。” 陈氏听此话自然是不满的,偏偏桓安一身正气又彬彬有礼,若再纠缠,难免显得自己泼辣凶悍不明事理,遂也无话,体体面面地微微福身,还了桓安一礼后带着儿子回了待客的厅堂。 桓安亦未在园中久留,抬步折返。 徽宜又叫大夫为诸伶人处理伤势,等这厢恢复如常才离开。 ··· “夫人,郎主待你真好呀!” 回到归玉院,翠微兴冲冲地跑过来恭贺徽宜:“那陈夫人瞧不起谁呢,你跟她好说歹说,她不依不挠,非得要惊动郎主亲自过来给你撑腰,你瞧郎主一来,她屁都不敢放一个,郎主说什么是什么!” “郎主也真是聪明,为了不叫陈夫人说他袒护你,从始至终都故意不看你呢。” 徽宜怔住,这般明显么,在旁的婢子都瞧见桓安自始至终没有瞧她一眼? “嗯,是啊。” 徽宜含糊其辞地笑着附和了一句。 不管桓安是来为她撑腰壮胆的,还是不想宴中生乱搅了谢家表妹的心情,总之,事情平了就好。 叫旁人都以为,桓安是为她来的,也没什么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暮色苍茫,宴席才罢,徽宜忙完前头的事再次回到归玉院,听闻桓安还在兰院,说是荀氏三年未见孙儿,正拉着叙话呢,桓家三房的小辈们都在。 “既如此,趁着大家都在,把郎主带回来的东西送过去吧。” 徽宜命婢子拿上砚台珠串等物,又吩咐人提前备好沐汤沐具,“天冷,盥洗室里再生一炉火,但是不要太旺,温温的就好。” “胰子要用檀香的,衣裳不必另行熏香,郎主不喜熏染的味道。” “还有,再做一碗鱼羹,不要放姜,等郎主沐浴之后用。” 桓安多年的习惯,每次远行归家都要沐浴,每晚临睡前都要添一碗鱼羹做宵夜,且他不喜食姜,所有沾了姜的饭食点心一概不用。 这些习惯,徽宜很早就一清二楚。从前,她只是不经意听到婢子们议论,不自觉地就会默默记住,没有想到,果真有一日,自己能以妻子的身份去替他操持这些。 吩咐罢,徽宜去了兰院。 “五郎媳妇,你今日来给祖母问安,可是有些早呀,莫不是有别的事情?” 徽宜嫁与桓安为妇的三年,每日早晚都会去向荀氏和定国公夫妇问安,晨昏定省,无有一日荒废,只平常来得要晚些,今日这时辰,众人自然知晓是有桓安的缘故。 有人玩笑着,意有所指地看看桓安,但见他面色无波,仿若没有听见,想是他当着众人的面不好露出什么亲昵来,遂也未曾深想。 徽宜低头赧然一笑,显是因为这话害羞了,同诸位长辈问过安,便命婢子奉上砚台等物。 到底是派发礼物的场面,自然欢笑一堂,对桓安的称赞道谢声不绝于耳。 忽而一个清脆的声音载着娇滴滴的不满朗声道:“怎么没有我的?” 是桓家重孙辈唯一的女郎,桓家二房的大孙女桓玉娆,年方九岁,这会儿正撅着嘴瞪桓安。 “五叔父,怎么没有我的?”桓玉娆只当是桓安忘记给她带了,跑过去质问道。 桓安根本不曾过问这些带礼物的事,私以为是云绮漏算了人数,正要说些哄慰的话,听云绮道:“怎么会没有你的,自然有你的。” 云绮看向徽宜:“夫人,是不是花簪漏拿一支?” 一共是七支,而今派发下去的只有六支。 徽宜怔忪,下意识想去摸头上的花钗,原来这多出来的一支不是给她的? 怪她疏忽,竟忘了玉娆也已九岁,到喜欢花簪的年纪了。所幸她箱底还有几支全新的扬州花簪,可以拿来应急。 徽宜不动声色地笑了下,点头道:“确实漏拿了一支,我这就去拿。” “哎呀,五嫂嫂,一共不超过十支簪子,你都点算不清楚?” 王曼罗是桓宸的妻子,正正经经的定国公世子夫人,早就因为婆母越过她却让徽宜主持今日宴席之事心存不满,此刻逮着徽宜当众犯错,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奚落她的机会,说罢,又朝自家夫君看了眼,见他面无表情,没有护短的意思,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对徽宜说:“难不成是今日事杂,这就叫你给忙晕了?” 徽宜只能自嘲地说句是,转身要往归玉院去。 荀氏不知其中曲折,只当就是寻常拿个簪子,对徽宜道:“叫婢子去拿就行了,何苦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祖母,还是我去拿吧,正好瞧瞧沐浴之物准备地怎样了。” 徽宜不露声色地含笑说着,一出兰院主房,立即尴尬地加快了脚步。 ··· 徽宜走后没多会儿,荀氏便借口乏累遣散众人,单留下桓安。 “五郎,你实话告诉祖母,是不是还在记恨你的父亲?”荀氏语重心长地看着桓安。 桓安是定国公府嫡出长子,本该一出生就封世子,但定国公年过而立才得长子,说是怕勋爵压身孩子命薄,遂提出等桓安成年后再行册封之事。三年前,桓安即将弱冠,定国公本来承诺在桓安成婚之日册其世子位,但出了他酒后失德那档子事,定国公一怒之下便将世子位给了次子。 “五郎,三年前你不争不辩,众目睽睽,你父亲做那样的决定,也是有情可原啊。”荀氏慈声劝道。 桓安沉默。 三年前他不是没有争辩,是父亲嫌弃他丢人不准他多说一句,况且有些事情既成事实,争辩无用。世子之位空悬多年,父亲对外的说辞是,得子不易怕他命薄受不起这勋爵才一直拖延未行册封。 他却清楚,父亲更喜欢沈氏所出次子。 父亲在母亲未亡时便已在外养了沈氏,后来母亲病亡,父亲更是立刻就把沈氏母子接回府中给了名分,父慈子孝。 三年前那桩丑闻,沈氏母子姑侄自然脱不了干系,但父亲就一定清白么?废长立幼,或许正遂了父亲多年愿望。 “祖母,你早些休息吧,孙儿回了。”桓安起身说道。 “你坐下,祖母话没说完呢。”荀氏不允他走,“我且问你,你打算如何安置珠娘?” 桓安一愣。 荀氏想他是不知徽宜乳名,遂解释了句,又说:“难道你打算接着避出去?” 桓安神色恭敬,却是不答。 荀氏唉声叹气道:“三年又三年,你祖母我还有几个三年?我就想在有生之年,能抱上你给我生的重孙。” 见桓安依旧沉默,荀氏继续说:“我知道你和王家的女郎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但她另嫁你另娶,已成事实,你就别再执念了。” “珠娘虽是你继母的内侄女,也算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瞧她知礼懂事,是个良配,虽然当初的事情不光彩,但瞧她这三年安分守己,对你毫无怨言,就算有错,当也是改过自新了,你就别眼里容不得沙子和她置气了,趁早生个重孙子给我抱,叫祖母高兴高兴,可好?” 桓安始终无话。 荀氏心知桓安远行三年是在赌气,劝他和徽宜好生做夫妻也只是想留下他,眼见桓安不为所动,佯怒道:“好了好了,你不听我的话就算了,你就继续去外面逍遥吧,再逍遥个三五年,我死了你也不用回来。” 桓安仍是没有一个字的妥协,荀氏再要哀叹抱怨几句,听婢子禀说徽宜来了。 “叫她进来。”荀氏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看桓安。 “祖母,”徽宜笑盈盈进门,敏锐地觉察到祖孙之间不对劲,却状作什么都没看出来,对荀氏行了一礼,便挽着她手臂,一面轻轻为她抚背顺气,一面说:“祖母,我知道你想留五郎多说会儿话,可是我已把沐汤准备好了,天冷,凉得快……” 荀氏自然明白徽宜来此的用意,本也不打算再留桓安,便顺势允了她,毫不避讳地说道:“去吧去吧,早些给我生个重孙儿来。” 徽宜面上一热,羞涩地低低应了一句,转头去看桓安。 桓安一如既往地冷静淡漠:“祖母,孙儿告退。” ··· 积雪未化,被夜风带起,像春日枝头上吹落的樱花,在院中飞舞。 徽宜站在盥洗室外等桓安。 她虽捧着手炉、披了斗篷,并不能驱散太多寒意。她这件斗篷并非皮料,就是内中夹了一层薄薄的丝绵,且已穿了多年,虽因她爱惜打理得精致,瞧着依然光鲜如新,却早就不甚保暖。 “阿嚏!”有婢子禁不住寒打了个喷嚏。 云绮再次近前,不卑不亢地说道:“夫人,这厢有我,你还是带着她们回去吧。” 徽宜把手炉递给婢子,叫她们先行回去,亲自捧着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氅,仍旧等在原地。 云绮见状,也不再劝,去了耳房避寒。 过了会儿,桓安开门出来了。 概因盥洗室内生着火炉,又是刚刚沐浴过,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在这清寒的积雪夜愈显得英姿挺拔,气宇瑰伟。 “夫君,夜中寒,再加一件衣裳吧。”徽宜柔声说着,展开大氅要服侍男人披上。 桓安看向她,目光像这夜色一般黑漆漆冷清清,看不出一丁点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一息的停顿后,竟自她手中接过衣裳披在了身上。 徽宜愕然之余,自是抑不住心中欢喜,又说:“夫君,鱼羹也熬好了,我已叫人放在主房。” “嗯。”桓安冷淡地应了声,朝主房走去。 徽宜的眼睛不自觉弯了弯。 事情比她料想的顺利许多,她本以为还要追到书房劝上好一阵子桓安才会跟她回房呢。 出神的这一小会儿,桓安已经大步走出很远,徽宜忙敛了心思快步去追。 纵瞧着男人信步闲庭,没有刻意甩开她的意思,概因他腿长步子大,这一路徽宜愣是没有追上,回到房内时,他已经坐在食案旁用鱼羹了。 “夫君,祭奠母亲之物也已备好,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吧。”徽宜在桓安对面的桌案旁坐下,善解人意地说道。 桓安手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眼前的鱼羹内。 从盥洗沐浴之物到鱼羹,再到他每次远行归家都会去祭奠母亲的习惯,他的一切,眼前这个女子都窥探地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三年时间,她在府中风生水起,不止哄得祖母替她说话,更能叫沈氏越过亲儿媳交与她分掌家务。 世子之位,她的表哥已经如愿得到,他们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么,还在他身边如此殷勤,是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桓安没有答复女郎的话,安静地吃着鱼羹。 徽宜便坐去外厢的书案旁抄经。 此前三年,徽宜经常坐在这里抄写佛经,却还是头一回,桓安陪在她身旁。 她完全无法再像以前静心了,总是忍不住抬头去看桓安,虽然他坐在那里,一丝丝的余光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从前,她只能悄悄地、远远地看他,而现在,他是她的夫君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爱慕他,也有资格离他越来越近。 徽宜手中握着毛笔,手下铺着抄经的纸,眼睛却穿过博古架的格子,落在桓安身上。 他坐在那里吃鱼羹,身姿端正,脊背笔直,像看书一样专注认真。他一向都是如此,无论做什么事,总是如此端方严正。 鱼羹吃完,他放下碗,瞧着是要去漱口净手,徽宜起身正要过去伺候,云绮近前,领着婢子捧了盆帕痰盂。 徽宜插不上手,复又在书案后坐下。 “郎主,明姑娘方才说,想叫您去厅里说会儿话。”云绮是来替谢月镜传话的。 “嗯。”桓安淡淡地应了声,漱口净手之后便向房门走去。 “夫君,”徽宜柔婉从容地喊了声,放下毛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急切,款步行至桓安身旁,娓娓说道:“夫君,夜色深了,明儿到底已经及笄,来日方长,明日再说吧。” 这是提醒他男女之防,要避嫌。 桓安的眉宇微微皱了下,“沈夫人,我和表妹是去厅里说话,不是她的闺房,亦不是我的院中。” 顿了顿,他语声更寒:“沈夫人还是先管好自己。” 房内还有其他侍立在旁的婢子,听见这话,都诧异地看向徽宜,随后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头垂得更低。 徽宜知道她们在疑心什么,她们一定在嘀咕,三年来不断给她递来家书、寄来东西的夫君,怎么会在久别重逢的第一天,对她是这样的态度? 桓安称她“沈夫人”,外道地好像她是别人的妻子。 但是这么多婢子看着,她不能慌,不能让苦心维持了三年的温馨体面一夕崩塌。 “夫君,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你去吧,还有……” 徽宜转身拿来一个匣子递给桓安,“这是王家姐姐遣人送给明儿的生辰礼物,你便带给她吧,早去早回。” 桓安没有说话,接过匣子大步走了。 徽宜目送他离开,眼睫颤了颤,鼻尖忽然冲上一阵酸涩,她下意识弯弯唇角,平复心绪,坐回书案旁继续抄经,面色复归如常,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翠微借着倒茶的机会凑过来,看她片刻,试探地替她鸣不平道:“夫人,郎主怎么能这样对你呀……” 徽宜运笔,行云流水地写着字,唇角带着一贯温婉浅淡的笑意,“夫君和表姑娘胜似亲兄妹,三年未见,必定有许多话要说,去厅里说会儿话是人之常情。” “可是,郎主和你是夫妻啊,也三年未见呐。”不是更应该难舍难分,有许多话要说么? 徽宜目光微微一滞,面若无事地说道:“郎主是什么性子,你们还不清楚么?”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余下的听凭翠微揣摩。 翠微从这话里探不出什么虚实,也笑笑不再相问。 ··· 厅室敞阔,寒气比厢房要重些,桓安见谢月镜仍是只穿了白日的蹙金绣半臂,遂命人去拿狐裘披风来。 “我不穿披风,我就要穿你送我的衣裳。”谢月镜娇气说道。 “听话,别着凉了,让祖母担心。” 桓安的声音很严肃,谢月镜便不说话了,等婢子拿来狐裘衣乖乖披上。 “这是你王家姐姐送你的生辰礼物。”桓安递上匣子。 “王家姐姐来过?”谢月镜气恼道:“那个女人竟然不放王家姐姐进来!” “哥哥,那个女人就是故意的,她还假惺惺来问我要请什么人,结果我给了她名单,她又故意不请王家姐姐来!” 桓安倒不似谢月镜气恼,面色依旧温温淡淡,“你王家姐姐没来,不是坏事,她最近不如意,来了或许反倒让有心之人看笑话。” “哥哥,你也知道王家姐姐的事了?你帮帮她好不好?”谢月镜央求地看着桓安。 王父前不久因罪入狱,王曼殊替父奔走惹怒了圣上,敲打了王曼殊的夫君,让他约束妻子,想来王曼殊此刻在婆家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桓安自幼不得父宠,从王父那里受益良多,且王父一直当他做半子对待,虽然最后没能结成亲家,但这份情义尚在。 王家有难,他自然是要帮一帮,只要王父平安,就是王曼殊的依仗。 “我知道了,还有事么?没事就早点回去。” 到底夜色重了,桓安亦顾及谢家表妹名声,不欲让她在这里久留。 谢月镜不想走,对桓安抱怨道:“你这么着急走,是要急着去见那个女人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好看,就忘了是她伙同她的姑母表哥来害你,害你名声受损,害你不能娶王家姐姐,害你丢了本该是你的东西?” “明儿,事情过去了,不要再提。” 桓安郑重严肃地看着谢月镜。 “你凶我,你居然为了那个女人凶我!”谢月镜说着,泪水就落了下来。 “明儿,”桓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语声低下来,“我不是为她,是为你。” 谢月镜母亲已亡,父亲虽在,但已经续娶有了新的儿女,将来她出嫁,不管择婿还是嫁妆,也得依仗着定国公这位舅舅,而沈氏作为定国公府的主母,自然是要操持这些事。内宅的手段阴暗,防不胜防,桓安不希望谢家表妹因替自己抱不平遭人记恨针对。 “还有,你今日的及笄宴到底是沈氏操办,你还是要怀着几分感激之心,对她恭敬些。” 谢月镜听这话越发不满,“又不是我让她办的,再说了,若不是她非要嫁给你,今日说不定就是王家姐姐替我操办……” “明儿,”桓安打断她的话,“三年不见,你如何变得如此蛮横无理?” 谢月镜委屈地说不上话来。 “她曾经对我如何,是我和她的事,她对你如何,你也要么正看待,不要叫人说你是非不分。” 谢月镜掉了会儿眼泪,委屈巴巴地说道:“哥哥,我知错了。” 桓安笑了下,说道:“好了,回去吧。” “哥哥,我还有事要问你。”谢月镜呢喃道。 桓安微颔,示意她只管问。 “那个……”谢月镜看看桓安,不情不愿地改口称句“嫂嫂”,接着说:“她说,你总是从扬州给她寄东西,花钗、点心,什么都有,是真的么?” 桓安愣怔一息,摇头否认。 “我就知道那个……她在撒谎,你怎么会给她寄不给我寄,那些东西不知是哪个送她的,她故意说是你送的,一定是想气我!” 桓安略一思忖,问道:“她说是我送的?” 谢月镜重重点头,想了想,又摇头,“她倒没有亲口说过,但是旁人都这么猜,她没有否认过。” 桓安思量片刻,没再说话。 ··· 送走谢月镜,桓安亦朝自己的归玉院去,将进门,听身后有人叫了句“五哥”,很是毕恭毕敬。 回头,是桓宸,他身后的近随托着一个颇为精致的漆木匣。 见桓安转身,桓宸先是拱手一礼,继而拿过匣子朝他递来。 “五哥,今日是你和表妹成婚整整三年的日子,你也终于肯回来了,还望你以后不要再记恨我。” 桓宸亦生得一表人才,谈吐风雅,此刻站在桓安面前,好一副兄友弟恭的景象。 桓安望那匣子一眼,看回桓宸:“送我的,还是送你表妹的?” 桓宸笑道:“都有。” 桓安望他片刻,微微颔首,接了那匣子,转身进了归玉院。 徽宜尚在房内抄写明日祭扫用的佛经,看见桓安进门,放下笔朝他迎去。 “夫君,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徽宜着实有些意外之喜,她本以为桓安会去上许久,想来,他还是顾及男女之防,怕于谢家表妹名声有碍。 桓安始终没有一个字的回应,好像女郎一腔热忱和他没有半点干系,兀自将手中的匣子放在桌案上,这才转目看向徽宜。 “六弟送的礼物。” 徽宜神色一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桓宸送的礼物,以何之名? 贺他们成婚整三年么? 桓宸没资格恭贺,他根本不该送什么礼物。 桓安不会相信他送礼是作为手足兄弟的真心,而桓宸送礼,也绝非真心,他是在挑拨他们夫妻的关系。 他就是要提醒桓安,他和他的妻子关系匪浅。 此间三年,每逢徽宜生辰,桓宸都会私下送来礼物,徽宜从来没有收过,就是不想将来桓安心有芥蒂。 她是沈氏的内侄女,桓宸的亲表妹,因为这层关系,桓安已经对她心有防范,桓宸再这般有意无意地挑拨离间,她和桓安只怕更要离心了。 但她此时却也不好做出太大的反应,不然,倒像是她心中有鬼,刻意撇清什么。 她只能笑了下,状作领情地说:“六弟有心了。” 桓安望她不语,沉默许久,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只毛笔和一支花钗。 毛笔是寻常货色,花钗却工艺精湛,一看就价值不菲,用心良苦。 与其说那只毛笔是送桓安的礼物,不如说,那只毛笔只是个借口,是为了名正言顺送出花钗找来的陪衬。 而花钗是给谁的,不言自明。 桓安的目光在花钗上停顿片刻,再次看向徽宜,似乎是在等她给一个说法。 徽宜当然不喜欢这只花钗。 “夫君,这礼物太贵重了,不如明日还给六弟送回去吧?”徽宜说道。 桓安看向那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毛笔,“贵重?” 果真送回去,恐怕会叫人以为,他觉这东西寒酸,瞧不进眼里。 徽宜也看向毛笔,觉察自己方才的话多少有些不妥,桓宸故意厚此薄彼,自然是有挑拨离间之心,而她方才的话也容易叫人误会是在炫耀。 “夫君,歇息吧。” 徽宜有意将礼物一事按下不谈,说着话,把花钗和毛笔还装进匣中,叫婢子拿了去,有束之高阁的意思。 桓安没有纠缠阻挠,又看她一眼,没再多问,抬步进了内寝。 徽宜跟进去时,桓安刚刚卸下九环玉带。 瞧着果真是要歇息了。 他应当不会再去书房睡了吧? 徽宜心知其中约是有祖母的缘故,桓安定是不想祖母忧心才歇在这里的。 不管怎样,他留在这里就好。 “夫君,我帮你。”徽宜近前去服侍他宽衣。 桓安这次没有回避,眼皮微垂看了她一眼,微微张开双臂让她来。 徽宜唇角抿出一缕笑意,目光却不敢向上瞧,怕对上男人眼睛,叫他看见自己眼中雀跃。 桓安却是目光微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在自己身前忙前忙后的女郎。 她卸了花钿钗镮,但头发梳得极是服帖体面,容色姝丽,便是在内寝这般昏黄不甚明亮的烛火中亦是光彩照人。 她看上去心情很好。 三年未见,她对他竟没有半分怨怼? 今日于她而言,有值得高兴之事么? 因为桓宸送的那只花钗?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一面对他无微不至,无怨无悔,一面又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明目张胆你来我往。 换好寝衣,女郎抬头看时,桓安早已收回审视思量的目光。 桓安坐去榻上,但瞧女郎还在忙着其他事,没有入榻的意思,他是要躺外面的,得等着女郎先行入榻,想了想,他没有说话,只又寻了一本书来看。 因为他没有在内寝看书的习惯,寝中只燃了两盏油灯,本是有些昏暗的,不料过了会儿,眼前陡然一明,抬头看,见女郎正站在一树连枝灯前挑着灯芯。 烛火映着她的面庞,似雪夜的月色。 概是察觉他望过去的目光,她抬眸看来,眉眼一弯,对他笑了下,说道:“夫君,这里太暗了,看书伤眼,明日我叫人再添一树连枝灯来。” 桓安不置可否,收起书卷正襟危坐,淡道:“歇吧。” 徽宜微怔,转眸看了看将将燃起的连枝灯。 她自是清楚桓安没有在内寝看书的习惯,这才没有提前备下灯火,瞧见他看书,她立即就叫人添了灯火,这才添起,他怎么就又不看了? 他坐在那里,是……专门等着她一起歇息么? 徽宜眉目低下去,唇角不觉翘起,没再叫婢子进来伺候,自己灭了烛火,只留了一盏小灯,又自匣中取出一物,才至桓安身旁坐下。 “夫君,这是我父母亲留给我的玉佩,是特意给你的。” 桓安微垂眸,看了眼玉佩,是块玄玉,玉色纯正,没有丝毫杂质。 玉以和田最具盛名,其中羊脂白玉尤为名贵,与之齐名的,便是玄玉,且因玄玉更为稀少罕见,常常比羊脂白玉估价还高。眼前这块玄玉,更是玄玉中的精品,不论玉色玉质还是雕琢,都可谓巧夺天工。 “我父亲说,这是给我将来的郎婿的。”徽宜低着头,眉眼温和地说道。 这玉佩成色极好,是父亲最后一次出远门做生意前给她的,她彼时不喜,还嫌这玉佩黑乎乎的不够好看,父亲笑说这是给她将来的郎婿的,价值连城呢。 三年前的今日,二人新婚之夜,她就想把这块玉佩交给桓安,告诉他这是父亲留给他的礼物。她想,父亲一定会欣慰,一定会欢喜,一定是愿意把这礼物给桓安的。 怎么会有人不中意桓安这样的郎婿呢? 可惜那晚,桓安出去与宾客敬酒后就再没有回房,第二日更是直接离家去了扬州。 好在,他赶在今日回来了,是他们成婚的日子。 但桓安始终没有接下那块玉佩。 徽宜的手在昏黄的灯火里停顿了许久,往回缩了缩,复又朝桓安递去,轻唤了句“夫君”。 又是片刻的沉默后,桓安道:“放下吧。” 徽宜抬头看向桓安,他眉目沉静疏阔,瞧着并没有反感拒绝的情绪。 他已换上寝衣,确实不是佩戴玉佩的时机。 他虽没有接,却是让她放下,终究是接受了吧? 接受了她父亲留给郎婿的礼物,接受了他是她的郎婿。 徽宜起身把玉佩放在衣架前的案上,和桓安的九环玉带放在一起,方便他明日一起佩戴。 内寝的灯完全灭了。 夫妻二人同榻而卧,一个躺里侧,一个躺外侧,皆是规规矩矩安分守己,中间隔了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 自躺下,桓安没再说一句话。 寝内很安静,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桓安都没有任何动静,且听来,他似乎已经睡着。 徽宜偏过头去朝他望了望。 夜色沉,瞧不清五官相貌,但徽宜很清楚桓安的模样,他是她见过的,最俊朗的男子。 他十一岁时,就已生得风神明秀,天人之姿。 那时,她带着弟弟妹妹来投奔姑母,定国公府的门房误将他们当成乞儿驱逐,哪怕是她报上姑母的名号,他们也不肯通传。 她只好带着弟弟妹妹悄悄等在府外的门当下。 她听见有人出来,悄悄探出头,便瞧见了桓安。 那是一个冬日,寒风凛冽,他披着一件狐裘衣,正要去乘马车。 她虽然及时缩回了脑袋,还是被桓安瞧见了,他没有叫门房驱赶他们,而是叫人送了暖炉和一些吃食过来,也正因此,她才得以见到姑母。 他一直都如此正直,端良。 隔着夜色,徽宜温温地望着枕边人,不自觉往他身旁偎了偎。 不知是她的动作打扰了桓安还是怎样,方才还匀称的呼吸声竟有一刻滞顿。 “夫君?”徽宜佯作梦呓,小声唤了一句,想确定桓安到底睡着还是醒着。 没有回应,但头顶的呼吸已经恢复如常。 徽宜没有退过界河去,反是大着胆子再度朝桓安偎了偎,伸出一臂轻轻搭在他规规矩矩放在侧边的手臂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翌日晨,桓安一早就起了,拒了徽宜想要同去祭奠母亲的请求,独自出门骑马,恰碰上长姊乘车前来要与他同去。 “天儿冷,别骑马了,坐我的马车吧。”桓景姿掀起窗帷一角,对桓安说道。 桓安没有拒绝,上了胞姊的马车。 桓景姿天生体弱,比常人更怕冷,车内生着暖炉,桓安昨夜没有睡好,又因车内过于暖和,便靠着车壁闭目小憩。 桓景姿从没有见过桓安大白日如此困顿补觉的样子,哪怕是幼时早早起来读书,也未见他打过瞌睡,想到他而今已经娶妻,阔别三年,妻子又是那般好颜色,不免就想到了别处。 “怎么,昨夜没有睡好?”桓景姿面色已然沉下来,冷声问着。 桓安听出胞姊语声中的阴阳怪气和不悦,知她想到了何处,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越发端直身子睁开眼睛,说道:”不是。“ “五郎,你别忘了,我们的母亲是如何死的。”桓景姿不再细问,凛声提醒:“母亲是被沈氏母子气死的,还有你,你也是被他们沈氏母子姑侄算计,连本该属于你的世子之位都丢了,你竟还能容那女人的侄女做你妻子,还和她……” 余下的话,桓景姿说不出口,气得重重一捶坐几,偏过头去不看桓安。 “阿姊,我的东西,我会拿回来。”桓安说道,安静沉稳。 桓景姿听这话才气消了些,转头看回桓安:“怎么拿回来?” 他们姐弟都很清楚,沈氏母子算计桓安毁他名声自是其中一端,但父亲的偏袒才是更重要的原因。桓宸虽然不比桓安才名远播,在京城亦是颇有贤名,他们就算复刻沈氏母子的手段毁了桓宸的名声,父亲那里却未必就会重罚。 “弹劾父亲,废长立幼。”桓安声音很淡,彷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桓景姿瞪大了眼,看着桓安,嘴唇张了张,又无话可说。 自两人母亲过世,他们都养在祖母膝下,因为祖母的缘故,虽知父亲偏袒,他们也从不曾显露怨忿之色。 “没有别的办法么?”桓景姿不想桓安走这一步,子议父,还是弹劾,恐怕会招致更多指责谩骂。 桓安已经有了谋虑,不欲胞姊替自己费心,并不打算与她说太多,只道:“你且放心,我不会再让三年前的事情发生,不会再让别人算计诋毁我,我会妥当安排。” 桓景姿不担心别的,只是怕自家弟弟陷在美人计中。 三年前那桩事,他大可抗争到底,咬定是遭人陷害,不退王家的婚约,不娶那小沈氏,可是他几乎没做什么辩解,很快就妥协娶了小沈氏。 她一直想问桓安,只是不想事情越闹越大才妥协的么,没有旁的缘由么? “你打算如何处置小沈氏?” “等时机合适,休妻。”桓安的回答镇定平静,没有一丝犹疑。 桓景姿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没有再劝别的话。 ··· 徽宜这厢亦是一早就被姑母沈氏请去说话,还是昨日谢月镜生辰宴上的麻烦。 “虽说这事不能怪你,但那百戏团终归是你请的,技艺 不精,得罪了宾客,还得咱们花钱请医抓药,说到底,真是个清清楚楚的篓子,我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不免要叫旁人说,是我做姑母的偏袒你。” 沈氏坐在桌案旁,说罢这些话,小啜了一口茶,才又开口:“珠娘,你说,怎么办好?” 沈氏而今也才四十出头,加之平素尤重年华永驻之术,不论身形还是容貌都保养得极好,瞧上去要年轻许多,眼角也不曾堆叠什么皱纹,衬得那双眼睛很是威严犀利。 徽宜早知会有此景,低头敛眉恭敬说道:“听凭母亲责罚。” 自从嫁给桓安,徽宜都是称母亲。 “瞧你说得可怜见的,我何曾责罚过你?”沈氏状似无可奈何不得不为地叹了口气,“就罚你三个月的例钱吧。” 徽宜没有任何怨言,“谢母亲。” 想了想,把昨夜桓宸送礼物至归玉院的事说了,通情达理地劝道:“母亲,六弟的礼物实在贵重,我跟他说过许多次了,不必如此破费。” 沈氏光洁鲜亮的面庞上倏地起了一层阴云。 徽宜很清楚,姑母这是生气了,她这般说,就是想要姑母出面告诫桓宸,不要再来搅和她和桓安。 桓宸的心思,姑母怎么会看不透?姑母果真乐意亲上加亲让桓宸娶她,事情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而今,桓宸已经娶妻,娶的还是一门三相的王家之女,姑母一定不会希望这桩姻缘出什么差错。 “你六弟妹可知晓这事?”沈氏面色凝重地看着徽宜。 “我也不知她是否知晓,我自然不会和六弟妹说,但是旁人会不会说,我便不知了。” 徽宜陪嫁的侍婢都是从沈氏这厢调过去的,一向很听桓宸的话,她的很多动静,大大小小,桓宸几乎了如指掌,想必王曼罗从中也会探得一些事情。 沈氏自也明白徽宜口中的“旁人”是谁,不过那两个婢子她还想留在归玉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徽宜说不定早就不和她一条心了,她还是得留个心眼。 “你放心,翠微、翠莺有分寸,只要你那院里旁的人不嚼舌根子,挑不出是非来。” 徽宜温顺低眉,“是,不过稳妥起见,还是让六弟别再破费了。” 徽宜知道,姑母也怕自己存着勾诱表哥的心思,自从出嫁桓安,再没称过桓宸一句表哥,就是要让姑母明白,她规矩本分,没有那种想法。 “嫂嫂,你在这里呢。” 这厢刚说完话,王曼罗也寻了过来,进门先对沈氏行了晚辈礼,看向徽宜道:“嫂嫂,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徽宜有些诧异。 王曼罗不喜欢她,时时处处只要逮着机会就要揶揄嘲讽她几句,又怎会求到她这里来? “嫂嫂,我堂姊有封信给五哥。”王曼罗当着沈氏的面,掏出一个信封递向徽宜,“嫂嫂,我堂姊有难,你务必早些把这信交给五哥呀。” 王曼罗和王曼殊是叔伯姊妹,帮忙递信本无不妥,只是,谁都知道桓安和王曼殊青梅竹马还有过婚约。王曼殊就算有难,到底王家还没到无力救济的时候,怎么就一定要桓安出面? 王曼罗见徽宜不接那信,佯作焦急无助地央求道:“嫂嫂,你就帮帮我堂姊吧,我堂姊已经另嫁,生儿育女,和五哥再无可能了,你何苦同她计较呢。” 王相公获罪少不得要波及王家其他人,沈氏自是希望桓安能出面相助,也劝道:“珠娘,举手之劳罢了,难道还要你六弟妹亲自送过去?” 徽宜只好接了信,答应转交桓安。 ··· 桓安回家时天色已晚,才踏进府门,撞上了早有所备的王曼罗。 王曼罗特意唤他至一处僻静的地方,才小声说了王曼殊递信求助于他的事情,“五哥,信我已交给嫂嫂。” 犹豫片刻,王曼罗刻意做出万般小心状再三嘱咐:“五哥,那信不止关乎我伯父,也关乎我堂姊名声,请你务必阅后即焚,不要被旁人看了去。” 桓安自也明白其中利害,王曼殊在婆家本就处境艰难,若再叫人知晓她偷偷递信于他,只怕更说不清了。 “放心。”桓安微微颔首,说罢,大步朝自己的归玉院去。 不料,才踏进房门,就看见徽宜正把信重新装进信封,显是已经看过了。 “沈氏!”桓安眉心重重一蹙,目光沉下来。 劈手夺过徽宜手中装了半截的信,双目如常年不化的雪山,凛凛望着她。 桓安生出如此之大的怒气,在府中这么多年,徽宜也只见过两次而已。 一次是三年前,一次是今日,每一次都是对着她。 “夫君,你误会了,那信没有封上,方才不小心掉了出来。” 徽宜确实介怀这封信,自回来之后一直心事重重,竟没有发现这封信没有封好,就在方才,她估摸着桓安快该回来了,想拿出来放去桌案上,不料才拿起,那信封口正好朝下,里面的信就掉了出来。 徽宜解释罢,桓安的目色却更凝重了,方才还只是凛冽严肃,此刻,却增了几分厌恶。 他当然是不信她的,认为她在扯谎。 桓安看了眼信的封口,展开来放在徽宜眼前,好让她看清楚上面残留的浆糊和红色指印。 徽宜知道自己遭了王曼罗的算计,但此时,她再怎样否认解释,在桓安看来,也只是死不悔改地狡辩扯谎。 他只会更加厌恶她。 “夫君,我确实看了信。” 桓安身形高挺,徽宜不得不微微仰头看着他,像昨夜一样温柔耐心,没有半点被冤枉的委屈和生气。 “信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时,没有忍住翻看了。”她不疾不徐娓娓解释着,安静温和,“夫君,你想想,我果真要拆完信再装回去,会明目张胆地在这里么,会不留个人放风么?” 桓安凝重端严的目光忽而闪了下。 “夫君,我也不知这信的封口到底是怎么开的,但是,如今我已经看了信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 徽宜没有指摘是王曼罗算计自己,因为她没有证据,而桓安更相信王曼罗,就算说了也只会让桓安觉得是她在胡乱攀咬。 桓安想帮王曼殊,那她就一起帮,桓安不是是非不分的糊涂人,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终有一日会明白她的真心。 “夫君,明日我和你一起去见王夫人,如此就算被人撞见,于她的名声、你的名声,都无妨碍。” 桓安看着她,沉稳镇定,过了会儿,道:“好。” 徽宜却是一愣。 他竟没有拒绝?也没再质问她信封被拆开的细节,是听了她的解释,信了她吧? 也是,如此浅显的道理,他那般聪敏的郎君怎会看不明白? “夫君,吃饭吧,我做了鱼羹。” 徽宜唇边挂起清浅欣慰的笑意,去挽桓安的手臂,好像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好像桓安不曾对她发过脾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桓安像往常一样用过晚饭就去了书房。 书房没有火墙地龙之类的取暖设施,平常是有些寒的,今日一进门,迎面扑来一层炭火气。 “郎主,是夫人叫人安了一个炉子进来,可要撤下去?”云绮素知桓安不喜书房太暖,这样问道。 “撤了吧。” 桓安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落在那个炉子上,冷淡地说罢,忽然眉宇皱了皱,又道:“日后,不准她,或她吩咐的任何人进我的书房。” 云绮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郎主,婢子拦了的,夫人说,怕您冻坏了叫老夫人心疼,婢子才没敢再拦。” 桓安眉心皱得更紧,她竟然大事小事都要搬祖母出来? 既如此,有些事需得他亲自说明白了。 桓安便又回了卧房。 “夫君,是有什么事么?”徽宜正在画簪样,瞧见桓安折返,想来是有要紧事交待,放下手中事起身相迎。 桓安看了眼她面前铺开的纸,是一幅花簪图,旁边还写着“绿珠”“水精”字样,当是花簪各部位用料说明。 “这是我画的簪样,赚个零碎钱,有时多,能赚个一二十两,有时少,也就四五两。” 徽宜画簪样赚零碎钱的事,除了自家的亲兄弟姐妹,从没有跟府上其他人说过,但对桓安,她没有一丝隐瞒,连赚多赚少也和盘托出。 桓安不过随意一瞥,不曾想她会说得这么细致,虽并不关心在乎,出于骨子里的教养和礼仪,还是微微颔首回应,随后在桌案旁坐下,说了自己的来意。 “日后我的书房,你不可踏足,一应用物,自有云绮操持,你不必再管。” 他说话一向沉静平淡,叫人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但这话中的威慑之意,徽宜还是感受到了。 他表现的很明白,就是在提防她。 徽宜的眼睛暗淡了一息,也只是一息,很快就又明亮如常,不急不怒地对他柔声解释:“今年冷得早,雪也来得早,祖母年纪大了,怕冷,便想着你必定也冷得很,祖母甚至想叫人修一道火墙通到你书房,后来才勉强同意只生个炉子。” “夫君,我知你不喜书房太暖,但若祖母知晓你撤了炉子,怕要心里担忧,说不定还要亲自跑来劝你,不若,就留着那炉子吧?” 她字字柔婉安静,没有一丝一毫地委屈控诉,却也明明白白地为自己做了辩解。 她知晓桓安特意亲自折返一趟是为了什么,他一定以为,是她故意搬祖母出来对云绮施压,就为了进他的书房。她没有非要进他书房的意图,她只是遵循祖母吩咐做事,同时,也确实怕他冷。 桓安本以为祖母吩咐只是徽宜的借口,听她这番话,又确像是祖母的脾性,便淡淡“嗯”了声,沉静片刻,再次强调:“以后这些事吩咐云绮便可,不必你来。” 徽宜自是吩咐了的,是云绮不听她的,她不得已才搬出祖母来,不想这就把云绮委屈上了,向桓安告状,桓安还特意折返来告诫她。 “云绮约是顾及夫君你,不同意安置炉子,我这才说了怕祖母担心……”徽宜轻声说着,微微抬眼看了看桓安的神色,想看他是否听得懂自己言外之意,又是何反应。 云绮跟着桓安多年,徽宜自然不想为难,可是……也不能任由云绮越过她和桓安更为亲近。 桓安自是听懂了这话,心知徽宜是在同他抱怨云绮不听她的话,却不做任何评判,仍是道:“总之,我的事,和以前一样,由云绮安排。” 话落,没有等徽宜的回应,径直起身再次去了书房。 徽宜愣怔许久,眼睛又暗了下去。 但细想,桓安那般性子,自是要向着云绮的,云绮跟随他多年,又鞠躬尽瘁,而自己虽是他的妻子,到底隔阂未消,拿什么来让他偏向自己? 她不该生气,不该怪他,她需得给他一些时间,让他看清楚她的真心。 ··· 桓安和王曼殊是在一处茶坊见面,为方便两人说话,云绮主动提出在外面放风,还故意寻个借口留下徽宜同自己一起。 徽宜本来也没打算跟去茶室,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两人在茶楼转角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子,好留意街上来往的行人。徽宜叫了一壶茶自顾啜饮,并没有理会一旁的云绮。 放在往常,云绮也会坐下叫上一壶茶,但眼下当着徽宜的面,她也不好太过放肆越界,遂只能中规中矩地站着。 站了好一会儿,徽宜都没有主动说叫她坐下,云绮心里自然有些不满,因着她的身份,府中的郎君姑娘们都会对她高待三分,来茶坊这种地方,必不会叫她如寻常婢子一般干站着的。 “夫人真是好度量,竟然愿意如此尽心帮王夫人。”云绮含笑,一副恭敬佩服的样子看着徽宜。 徽宜轻笑了下,不管云绮话中深意,只当她是真心夸赞自己,说道:“我不是为了帮王夫人,我是在帮我夫君。” “婢子自然明白你是为了郎主好,可是夫人,有句话,婢子还是要劝一句……” 云绮刻意作谨慎状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贴近徽宜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王夫人才情斐然,相貌端丽,又和郎主青梅竹马,情意深厚,婢子听闻王夫人有和离之心,万一再对郎主……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郎主是个念旧情的人,就怕……” 她只说到这里就抬起身又站得笔直。 一番话看似是在勤勤恳恳地为徽宜着想,提醒她桓安念旧,还在念着王曼殊。 徽宜只是喝茶,面色平静地沉默了会儿,好似听进去了在认真考量,忽轻轻摇头否道:“不会的。” 她看向云绮,温声说道:“我信得过夫君,他有分寸,一定也知道该怎么做,你跟他这么多年,竟不知他品行么,怎会有这样的担心?” 云绮面色一僵,实没想到徽宜会如此反问于她,这样一来,好像是她做婢子的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腹诽心谤主子。 不过,云绮却也不怕徽宜去桓安面前告状,她知道徽宜告不赢,桓安不会信她。 “夫人,你可别冤枉婢子,婢子不是怕郎主,是怕王夫人。” 徽宜轻轻“哦”了声,做思量状停顿一息,又问:“你不了解王夫人么,她怎会做出勾搭有妇之夫的苟且龌龊事?” 这一说,云绮又像是在诋毁王曼殊。 云绮颦眉,有些生气了,却没有辩解,也不忍着情绪,任性道:“夫人既这样想,那只管去和郎主告婢子的不是吧。” 徽宜不语,低头轻啜了一口茶,复望向热闹的街上。 云绮也不再说话,转过头去看另一面,远远便瞧见王曼殊的婆母和姑妹朝这里来了。她转头看看徽宜,见人正望着另一条街没有注意到这厢的动静,便也不动声色,当作什么都没发现,只等着陈家人来了茶楼,才站起身道:“夫人,婢子内急,烦你盯着些……” 说罢,也不等徽宜说话便急匆匆地走了。 待离了徽宜视线,云绮径直折去寻桓安,说了陈家来人一事,“郎主,陈家主母和姑娘也来了茶楼,好像知道什么似的,朝咱们这里过来了。” “那厢有夫人盯着,婢子便没着意看,发现时人已经上来茶楼了。” 桓安本就信不过徽宜,对云绮的话自然不疑有他,好在他早料及这层变故,特意叫了一个王家兄弟过来一起议事,倒不怕陈家人来寻麻烦。 也在此时,外面敲门声起,平缓地轻叩了两下后,便兀自熟络地推门进来了。 “夫君,我叫人送来些茶点。” 徽宜自然也是来通风报信的,她方才已经和陈家人打了照面,主动说了约王曼殊在此叙话,还邀他们一起坐坐,陈家人不知为何没有立即答应,言是要先去别处一趟,徽宜便趁机过来提醒桓安。 只她并不知还有王家兄弟在,看见那郎君时明显地愣了下。 “夫人怎地这副神色?” 徽宜只是寻常愣怔,没有别的心思,云绮这一问,她的神色便有了旁的意味。 桓安本就疑她偷看信件别有用心,眼下这情景,好像她果真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因王家兄弟的出现没有得逞,才会如此意外。 “不知王郎君也在,茶点只要了三份。”徽宜柔声含笑解释,又吩咐云绮再去传话添上一份。 “不必了,我们也要走了。”王曼殊不喜徽宜,纵是当着桓安的面也没有丝毫遮掩顾忌,冷着脸漠声告辞。 王曼殊刚刚站起身,还没等挪步,陈家人也来了茶室,除了方才已经提及的陈家母女,还有她的夫君陈见云。三人都沉着脸,先是不悦地看了桓安一眼,又转目看向王曼殊,陈见云和他母亲倒是没有说话,陈家小妹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嫂嫂,你不是说今天去礼佛么?怎么到这里与人吃茶来了?” 王曼殊隐瞒在先,并不理会这话。 陈家小妹愈发得寸进尺,看向桓安哼道:“桓郎君外出三年,一回家就约我嫂嫂来见,还真是故友情深呐。” “是啊,桓家五郎不过一介故友,还知道关心伯父处境,某人身为郎婿,却只知明哲保身,不止不帮,还要在此时为难替父奔走的妻子。”王纶早就看不惯陈家人所为,此刻瞧着陈见云任由自家妹妹明嘲暗讽桓安和王曼殊,便也直言不讳反唇相讥。 “王郎君,照你的说法,不肯同流合污就是明哲保身了?” 陈见云始终不语,其母李氏不慌不忙地开口,“王阁老贪污受贿,证据确凿,是圣上亲自定的案,王郎君难道要我们陈家罔顾事实、去为一个罪臣求情?” 李氏哼笑一声,“王郎君身为阁老亲侄,怎么不去驾前求情呢?” “好了,都别说了。”王曼殊不想婆家人和娘家人在这种场合互相诋毁讥讽,更何况还当着徽宜的面,她不想让人看去热闹。 她看向陈见云,有意终止这情景,“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陈见云却是看了桓安一眼,严肃道:“在这里说清楚吧。” 王曼殊愕然失语,好一会儿后才看着陈见云问:“你这话何意?” 陈见云却不看她,仍然盯着桓安,一副不依不挠的样子,“桓郎君又是何意呢?” “和他无关,是我……”王曼殊想说是她主动递信约桓安出来,却被人抢了话。 “陈少尹,你认为我夫君何意?”徽宜满面肃色,也拿出一副不能善罢甘休的神色来,“我们夫妻邀王夫人,还有王郎君,出来叙话,你认为我们除了王阁老的事,还会有何心思?” “你认为,王夫人在这个时候,还会有别的心思?” 徽宜看一眼李氏和陈家小妹,再次看向陈见云,“王夫人说去礼佛,你们怎么也碰巧到这里来了?是跟着王夫人,还是有人给你们通风报信?” 陈见云愣了片刻,转头去看李氏寻求答案。 李氏冷静不语,陈家小妹避而不答,反问道:“她若不心虚,何需骗我们?” “为何骗你们,果真不知么?”徽宜看向陈见云,“王郎君和我都在,陈少尹还要如此疑心,揪着我夫君兴师问罪,陈少尹是个聪明人,果真一时想岔了疑到我夫君头上,还是,故意借题发挥,好趁机和王家一刀两断?” “你!”陈见云饶是为官多年也被徽宜一番直戳心窝的话气得发抖,一个字也辩不出来,怒目瞪了徽宜片刻,拂袖而去。 陈见云被气走,陈家母女自是不甘,但看徽宜伶牙俐齿维护自己的夫君,也怕再留下去闹大了丢人,便也转身离去。 临走,陈家小妹气不过,对徽宜揶揄道:“有人真是蠢,被人卖了还在这里替人数钱呢。” 说罢又气呼呼地瞪了王曼殊一眼,恨道:“我哥叫人这般骂,你可解气了!” 王曼殊本就心绪很差,经这一闹,越发觉得心里委屈,却又好强不愿当着徽宜的面落泪,急匆匆辞道:“我也回去了。” “不准回去,你这般回去了,不得被他们陈家唾沫星子淹死?”王纶扯着王曼殊衣袖把人阻下。 王曼殊挣开堂兄的手,强忍心中委屈解释了句:“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和离。” 王纶不解:“怎么不能?” 王曼殊不说话,只是微微转头朝桓安看了一眼,再次转身离开。 “为何不能?” 这回,是桓安拦下了她。 他身形挺拔挡在门口,一臂斜伸,像一尊端严坚定的保护神,看着王曼殊再次问:“为何不能?” 王曼殊依旧不答,别过去不看他,方才忍着的泪再也忍不下,顺着白皙得有些惨淡的脸颊滚下。 这般僵持了片刻,桓安始终没有放人走的意思。 云绮悄悄看向徽宜,见她神色平静,好像并没因桓安此举生出什么情绪,想了想,来到桓安跟前小声劝道:“郎主,王夫人必定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桓安愣了一息,很快明白云绮的话不虚。他刚刚回京,王曼殊就和离,难免叫人说闲话,更何况陈家人方才就已生出这般揣测,王曼殊果真和离了,陈家人自然更要大肆宣扬是他从中挑拨。 便是如此,他也不可能再放任王曼殊回陈家受委屈。 “不必委曲求全,既然闹到这地步,不必再回了。” “可是,王夫人住哪里去呀……”云绮貌似忧心,又不动声色看了徽宜一眼。 王父落难,家宅也被抄没,王家其他人自顾不暇,无力在此时接济王曼殊,王纶不好拒绝,却也知不能答应,只低头不语。 桓安怎能看不明白这些,微一思量,有了安顿之法。若将王曼殊安置在邸店,一来挡不住陈家人来闹,二来,他既答应帮助王父,少不得还要常常来见王曼殊,邸店人多口杂,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只能暂且将她安置在胞姊府上,胞姊是怀靖王妃,与王曼殊亦是自幼相识,亲如姊妹,定然会施以援手。 想定,未及开口,已听人说道:“不如,让阿姊来接一趟王夫人?” 桓安转目,见徽宜也正望着他,明静温和,好像也在全心全意思虑着如何帮助王曼殊,没有半点其他想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阿姊,我听说那位王夫人要和离,还被怀靖王妃接去了府上?” 沈徽华听到消息,特意赶来相问。 徽宜按下书卷,亲自给妹妹斟了一盏热茶,替她拍了拍衣上的雪,笑说:“今儿下大雪,你冒雪赶来,就是要问这个?” 沈徽华故意环顾房内,哼哼了声,“这么大的雪,听说都罢朝了,怎么我那位好姐夫还冒雪出门了?” 徽宜知道妹妹一直对桓安离家三年对她不闻不问心有怨怼,微微笑了下,安抚道:“你姐夫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沈徽华明知故问:“不会是忙着替那位王阁老申冤吧?” 徽宜不想妹妹再说桓安的不是,忙塞了一颗蜜煎进她嘴里,“好了,旁人的事,你操什么心。” 沈徽华哼了一声:“他要不是你的夫君,我才不管呢!” 徽宜笑笑,问起弟弟妹妹近况想转移话题,徽华却不肯罢休,追着问道:“那个桓五郎真的要管王阁老的事?” 妹妹如此穷追不舍,徽宜也不再逃避,轻叹了一息,点头说:“他怎可能不管呢。” “那可是圣上亲自定的案,就算真是冤假错案,谁敢翻案?”沈徽华看姐姐一眼,口边犹豫的话还是果决说了出来:“你还是与他和离吧,省得他得罪了圣上,再牵连到你。” “反正那个王夫人也要和离了,让他们旧情复燃去吧!” 徽宜低头喝茶,一个字都不说,只等妹妹又抱怨了几句解了气,才心平气和道:“王阁老的事确实棘手也危险,但是,桓安绝不会袖手旁观,至于你说的得罪圣上……” 徽宜笑了下,不以为意:“若是连圣上都得罪了,还怎么帮王阁老?你就放心吧,你姐夫做事,一向稳重妥当。” 徽华闻言,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桓家五郎在你眼里什么都好,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是,阿姊,那个王夫人要和离了,桓五郎如此帮她,你就真的相信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你就一点不介怀?” 徽宜的神色暗下来,没有说话。 自从王曼殊被桓景姿接走,桓安这几日时常去怀靖王府,她的归玉院就没有清净过,不管老的小的,来了总是要问她一句,难道不怕桓安休妻再娶? 她总是从容镇静地笑着回他们,桓安不是这样的人,不会有这等事。 可她心里,从来不似面上的从容镇定,她是害怕的。 她相信依桓安的品行,一定会恪守礼义,和王曼殊相敬如宾,可是,桓安心里呢? 他那日不准王曼殊回陈家,也是看到了陈家人的态度,不准王曼殊再回去受委屈吧? 他那么在乎王曼殊,在乎到哪怕王阁老的事棘手到王家自己人都避而远之也要帮忙。 等王阁老出狱,王曼殊和离,桓安会怎样? 会像许多人问她的那样,休妻再娶么? 徽宜没有答案,也没有信心再告诉自己,这些不会发生。 可是如今她能做什么? 她能劝桓安不要掺合王阁老的事,不要去见王曼殊么?她果真劝了,怕是桓安现在就会给她一纸休书。 她不想这样灰溜溜地离开。 她想试一试,想好好地和桓安做夫妻,久一些,最好能一辈子那么久。 所以,他要帮王阁老,帮王曼殊,她就和他一起帮。 徽宜的神色到底泄出几分心底的惶恐,沈徽华看得明白,当即说道:“阿姊,我们不受这个窝囊气,你现在就和离!” 这话才说罢,就听门口有人唤了声“郎主”,姊妹俩望过去时,桓安已经卸下落雪的大氅,抬步踏进了门。 看到姨妹在,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徽华略一福身回礼,就要告辞的,又被徽宜扯住衣袖,示意她要对桓安尊敬些,徽华便不情不愿地呼了句“姐夫”,这才走了。 “夫君”,徽宜来迎桓安,“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这几日,每次桓安外出归来,她都会这样问上一句,哪怕知道他必定不会和她说起事情的进展。 而桓安,每次都是置若罔闻,甚至不会敷衍地点下头。 这次,他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掠过女郎兀自在桌案旁坐下。 “如果你想和离,我去和祖母说。”桓安抬眼望过来,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 徽宜愣住,想为他斟茶的手僵在茶壶上。 显然,方才妹妹的话被他听去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也没有一丁点留她的意思。他该清楚,王曼殊已经要和离了,他此时和离,怕是所有人都会说,他们是要重续前缘,就算在这个不太适宜的时候,他还是果决地同意了和离。 甚至,为了和离,主动提出去说服祖母。 壶中是才烧的热茶,壶身是有些烫的,徽宜却浑若不觉地按了许久,直到她执壶斟茶,才惊觉掌心被灼烫得红彤彤的。 她抿抿唇,没有露出任何痛意,为桓安满斟一盏茶,“夫君,我妹妹说的是气话,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当真。” 她望着桓安,看到他也平静地望来一眼,在她目光里短暂地停顿了下,终是没有再提和离的话。 两人之间将将归于沉默,院子里又来了人。 “嫂嫂,你在么?”王曼罗状似热络地问着话,已到了门前,看见桓安,又毕恭毕敬地福身行礼,唤声“五哥”。 “我来得不巧,是不是扰了五哥和嫂嫂说话?”王曼罗眼中带笑,似乎与徽宜十分亲昵熟络,打趣地看向她:“不如我改日再来。” 徽宜便也逢场作戏笑着应:“也好。” 桓安却认真道:“不必,你们说话吧。”话落就要往书房去。 王曼罗忙拦下人,“五哥,我来可不是说闲话的,是嫂嫂家的兄弟打了人,被赶出国子监了。” 今日沈徽华过来为的就是这件事,但她并没有告诉徽宜,而是直接去找了沈氏,想让她出面求情,王曼罗就是从沈氏那里听来的消息。她本意不想管,又怕徽宜知道了去找桓宸帮忙,这才故意趁着桓安在寻过来,好把这事推给桓安。 “什么?”徽宜有些意外,弟弟绝不是惹事生非的人,怎会打了人,还严重到被赶出国子监的地步? “备马车。”徽宜打算亲自去问问怎么回事。 “哎呀嫂嫂,你别着急。”王曼罗挽住徽宜手臂把人拦下,一副好心地劝道:“这事已经好多日了,听华儿说,她约孟家夫人谈过,没谈拢……” 这事到底不光彩,徽宜不想在桓安面前讨论太多,打断她道:“多谢弟妹来与我报信,我还是亲自去看看,你先回去吧。” “这大雪天多冷啊,你可别去了,再说华儿都说了,孟家夫人不和她谈,嫂嫂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王曼罗全然不理徽宜已经变冷的神色,转头又对桓安说出更多细节。 “五哥,你该认识吧,就是平羌侯那个孟家,听说阿玠把孟家小郎君的鼻子都给打碎了,还想拎起石头砸人呢,若不是被人合力拦下,就要出人命了!” 她佯作头疼地叹了一声,“也不知道阿玠一个十三岁的小郎君,怎么这般好打好杀,他当初能进国子监读书,还多亏祖母和父亲帮忙呢,他竟不知珍惜,不好好读书,还惹事生非……” 说到半截,又做无心之失急忙捂了嘴巴,小心翼翼满眼慌乱地看向徽宜,求饶般地解释:“嫂嫂,我不是在说阿玠的不对,我只是恨铁不成钢,你不会怨上我了吧?” 徽宜不说话,也没有再留下与她做戏,兀自向院门走去,又听身后王曼罗对桓安求道:“五哥,你可一定要帮帮嫂嫂呀,孟家虽说这些年没落了,到底侯爵在身,嫂嫂哪里应付得了?” 徽宜一时不知该气该笑,王曼罗这是生怕她去找桓宸帮忙,都替她求上桓安了? 可是桓安哪里有空帮她呢?王阁老的事已够他忙了。 徽宜脚步未停,从未将一丝一毫的希望寄于桓安,只想着要快些去见沈玠问清原委。 “站住。” 身后似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徽宜恍惚了下,不知是真的,还是自己听错。 她却也不敢回头确认,她害怕那叫住她的声音是错觉,害怕回头看见桓安置身事外、漠不关心的模样,害怕他用目光告诉自己,他不会帮忙。 她能理解他这么做,但还是不想被他拒绝。 徽宜继续往前走着。 身后没再响起拦她的声音,想来方才果真是她听错了。 “果真要自己去么?” 恍神的功夫,声音竟已来到身旁,徽宜甚至没有听到桓安追来的脚步声。 她转头去望,只这几步路,他衣上已经落了一层雪,微微垂眸看着她。 “你要帮我?”鬼使神差地,一向言行得体的她,竟这般问了句。 桓安也是愣了下,疑惑地轻皱了下眉心,“无须我?” 徽宜眉眼一弯,“自然是需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徽宜出嫁后在城南赁了一处宅子,离国子监很近,一来方便沈玠读书,二来,也让弟弟妹妹不必再寄人篱下。宅子很小,莫说比定国公府,就连归玉院的一半大小都不足,好在宅屋收拾得都很干净,倒也温馨。 徽宜和桓安到时,家中只有两个护院和一个洒扫婆子,弟弟妹妹都不在。 沈徽华常去东西两市跑着赚钱,徽宜是知道的,但沈玠竟也不在家中待着……想到王曼罗说沈玠已经被赶出国子监许多日了,依弟弟的性子,应当也早就跑去两市找营生去了。 徽宜吩咐一个护院去把沈玠揪回来,而后便进了房内招待桓安,不想才踏进房门,竟没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想是归玉院炭火足,房内不冷,她穿得薄,出来时走的急,没来得及加衣,这会儿有些着凉了。 那婆子瞧见她这情状,忙解释道:“大姑娘,家中没炭了,这些日子炭贵得很,还没来得及新买,不如拿件二姑娘的衣裳,你先穿上暖身?” 徽华身量矮些,她的衣裳未必合身,若无旁人,穿也就穿了,但当着桓安的面…… “不必了,喝些热茶就好。”徽宜说道。 那婆子“欸”一声应着,一面给二人上茶,一面打量了眼桓安的衣着,见人穿着一身华贵厚实的裘衣,心中想着他若是将这裘衣给大姑娘披上,就不怕大姑娘在这里待得太久染上风寒了。 可惜的是,那婆子打量了许久,桓安正襟危坐,根本没有朝她看,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和示意。 徽宜见婆子一直盯着桓安的裘衣,只当她是没见过这样好的料子才多看了两眼,由着人看了会儿才寻个借口叫人出去。 那婆子见暗示不成,索性直接说道:“桓郎君这身裘衣很暖和吧?” 桓安这才看向那婆子,也只是平平淡淡回了个“嗯”字,便又收回目光,没有别的话,更没有卸下裘衣给女郎的意思。 那婆子便更加明显地暗示:“若是大姑娘也得一身裘衣穿,当就不冷了。” 便是再钝的性情,话到此处,也该听出婆子的意思了,桓安却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徽宜怕婆子再逗留下去说得更加直接,忙道:“你去吧,我们有话要说。” 那婆子应声是,又奇怪地看桓安一眼,悻悻出去了。 房内只剩下两人,徽宜又不禁打了个喷嚏,小心抬眼看向桓安,他仍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什么动作都没有。 徽宜收回目光,捧着茶盏取暖,安静无话。 两夫妻之间就一直这样沉默着,直到沈玠回来。 “你打架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徽宜此刻也顾不得桓安在旁,声色俱厉地看着弟弟,大有好好教训他一顿的气势。 沈玠垂头,说道:“是他们先骂人。” “那你就能把人往死里打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逞一时意气,要学会忍耐!” 徽宜还想再教训几句,念及桓安在旁,也只能收了气,尽量平和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找到营生了。”沈玠的意思很明白,国子监不回去也无所谓。 徽宜颦紧了眉头,却始终忍着脾气,好声说道:“要去读书的,不要着急寻什么营生,你去孟家认个错……” “我不去。”沈玠埂着脖子别过头,说道。 “你!”徽宜气得语塞,却也知弟弟脾气倔,一时之间也没有别的法子。 “你先出去,我和他聊聊。”桓安在此时说道。 等徽宜离开,桓安起身行至沈玠身旁,将将走近,少年微微后退几步,躬身对他作揖,礼貌而尊敬地唤了句“姐夫”。 桓安脚步一顿,目光变了变,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少年。 他脸上还挂着方才与胞姊僵持对峙的倔强,但对他的尊敬和礼待,却也不是有求于人的伏低做小,更多的,是自内而外的教养。 看得出来,这个少年不像他的二姐那般厌恶他。 因着他的这份尊敬礼待,桓安便多问了句:“他如何骂你?” 沈玠沉默了会儿,还是说道:“他没有骂我,他骂我阿姊。” 至于骂了什么,他没有多言,桓安却注意到眼前的少年因为再次提及骂人而攥紧了拳头,想来,骂得很难听,才叫他出手那样重,更不肯去孟家认错。而孟家没有纠缠大闹,没有报官抓人,应当也是有些心虚的。 桓安没有再问,只是说道:“这几日别去做什么营生了,把功课补一补,免得回了国子监,考得差。” 沈玠这回没再赌气说不去,抬头震惊地望着桓安,“你要帮我?” 桓安微颔首。 “是……是因为我阿姊么?难道你不怪我阿姊?” 因为徽宜的缘故,沈玠自幼就很钦佩桓安,也一直当他做榜样,三年前出事,他亦闹着要去找桓安替阿姊讨公道,是徽宜劝下他,告诉他桓安是清白无辜的,他彼时年纪虽小,也窥探到了一丝丝不对劲。他知道,阿姊在这桩事上一定有错处。 这回被赶出国子监,他从没想过去找桓安帮忙,也没想到他会帮忙。 桓安没有回答这话,只说:“去告诉你阿姊,该回去了。” ··· 马车行至定国公府门口,桓安叫徽宜下车,没进家门便直接去了孟家。 孟律明知桓安此来是为幺子被打伤一事,故意摆出一副不好商量的模样,道:“不知桓使君冒雪来访,有何贵干?” “沈玠之事。”桓安直截了当,看向孟律道:“或许孟公要见我,还有别的事?” 两个小郎君打架实在不算什么大事,两人皆有错处,本来两家女眷见面谈一谈,该赔钱赔钱,该教训教训,如此就能解决的事,孟家却连沈家人的面都不见。沈家姐弟和定国公府的关系,孟家必然是清楚的,沈氏姐弟解决不了的事情,必定会求定国公府的人出面。 桓安不信,孟家拖延这么久,要定国公府的人来见他,就只是因为两个小郎君打架?一定还有旁的事,才叫孟家想借此机会与定国公府的人说上话。 孟律听闻这话,神色微微一变,羞恼地重重哼了一声:“这事没得谈,沈家那小子把我幺儿打成这样,我没报官抓他已经是看了你定国公府的面子!” 桓安沉默一息,起身道:“既如此,桓某告辞。” 恰在此时,孟律长子孟协“碰巧”进门,赶忙拦下就要离开的桓安,客气道:“有话好说,桓使君莫走。” 孟协一面抱怨自家父亲宠坏了幺弟,一面说着好话挽留桓安,带他到另一处客室里说话。 “国子监不叫沈小郎君回去读书?还有这等事?”孟协状作才知道是这样结果,又抱怨了自家父亲几句,继续说:“怪我,我以为这事已经了了,我这阵子在忙候选的事……” 说到这里,他稍一停顿,亲手为桓安斟茶,闲话似的说道:“桓使君当也听说了户部有空缺,正在选官。” 桓安不动声色,也做随意听听,微颔首表示知晓。 孟协见桓安并不回避此事,心中大喜,尴尬一笑道:“不瞒你说,我虽入仕多年,却至今还是个候补,这回户部选官,我是做足了准备,但就怕又像前几回一样……” 说着,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同病相怜地看看桓安,“你也知道,我父亲是长房长子,可却没有袭爵,这几年吏部、户部、工部不是没有空缺,我二叔家的几个郎君,有的年纪比我轻,连科举都没有考的,都选上了一官半职。唯独我,明明考过了科举,就因为父亲没能袭爵,反倒成了小宗旁支,什么恩荫好处都轮不到了。” 孟协所说之事,桓安自也清楚。依礼确应是孟协父亲袭爵,但因孟协祖母去的早,上一代平羌侯所娶继室娘家势大,撺掇着平羌侯改立后娶之子做了世子,孟律一支自此失恩。 日光之下无新事,桓安而今境遇正如当年的孟律,孟协显然就是清楚这点,才拿这套说辞来搏桓安的同情,好请他在户部帮忙。 “这事,的确不公。”桓安饮了一口茶,语气平静亦冷肃。 孟协心觉有了希望,唉声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若是我父亲袭了爵,我作为平羌侯世子,又考过科举,难道还谋不到一个小小的官职?” 桓安点头。 孟协正要开口说请桓安帮忙的话,忽听桓安道:“这世子之位,没想过夺回来?” 孟协神色一僵。 “本该是你父亲的东西,叫旁人抢了去,还要你们子子孙孙为了些蝇头小利奔波求人。”桓安又饮一口茶,面色依旧冷清端肃,“属实不公。” 孟协自然也是恨的,早在心里骂了不知多少句不公,但孟家和桓家的情况还不太一样,定国公尚在,桓安还可以去争一争,孟协祖父已死,他们此时去争世子之位,就是违背祖父遗愿,大不孝大不敬。 但他又心有不甘,想着桓安既如此提了,说不定有法子,便压低声音问道:“桓君可有良策?” “废长立幼,不合礼法,但这事,民不举,官不究。”桓安淡道。 孟协听后,唉声叹气着说了难处,末了道:“总不能让我去弹劾我那入土的祖父,我父亲第一个就不允……” 桓安摩挲着手中茶盏,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自然不能弹劾你的祖父,却可以,弹劾定国公。” 孟协怔住,微微张开着嘴巴把所有话都梗了回去。聪明如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获得了一个盟友。若单凭他,不管用什么法子,这爵位是很难要回来的,但现在桓安入局了。 桓安是什么人?当朝唯一一个有社稷之功在身的人,他的才能、战绩、政绩,哪一个拎出来都配得起定国公世子这个位置,他要抢回世子位,应当没有那么难。 而今桓安需要他做的,就是弹劾定国公。 这事真不难,甚至容易到孟协怀疑桓安会不会帮他一起夺回爵位。 “只需要弹劾定国公,该我的东西就能讨回来么?”孟协不确定地问。 桓安颔首,“你只需行这一步,后面的事,不会叫你为难。” “我怎么信你?”孟协疑心不散。 桓安笑了下,抬眼看向孟协:“你还有别的人可信么?” 孟协确实无人可求,一咬牙道:“好,就这么定了。” 桓安站起身,将走,想起自己此来的表面目的,又微微侧转身看向孟协:“沈玠之事?” “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一趟国子监,沈小郎君明日尽可去上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嫂嫂,听五哥说,阿玠回去国子监读书了?” 给荀氏请过晨安,回去的路上,王曼罗追在徽宜身后,这般闲话家常地问了句。 徽宜脚步微微一顿,被人察觉之前又恢复如初,继续款步朝前走着,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的话。 她不知王曼罗的话是真是假,总之,她没有听桓安提起。 昨日桓安回来后就去了书房,很晚才回房睡觉,她怕他累,也怕他误会她有心催促,就什么都没问。今晨桓安又是早早起了独自去给祖母父亲问安,她也没碰上人。 但王曼罗既称是听桓安说的,那应当不假吧?概因王曼罗出自王家,是王曼殊的堂姊妹,桓安待她倒没有对桓宸的疏离冷漠。 桓安昨日才去一趟孟家,事情就解决了?竟然这么快的么? 徽宜心有思量,不防脚下积雪,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幸而前头及时伸出一只手臂来托她胳膊,她也下意识牢牢抓紧那只手臂。等稳住身形抬头看,才发现方才扶她的竟是桓宸。 徽宜急忙就要撤回手臂,桓宸却牢牢抓着不放,目光亦不闪不避直勾勾地看着她。 此处是去往荀氏兰院的必经之路,现下又正是小辈们来请晨安的时候,人来人往,更要紧的,王曼罗就跟在身后,若叫她瞧见了,只怕又该使些绊子来为难她,说不定又要去桓安面前添油加醋说上几句…… 徽宜加重力气再次挣扎,不料桓宸突然松手,徽宜用劲儿过猛稳不住朝后跌去,桓宸又伸手去扶,这回直接将人拽进了自己怀中。 徽宜扑倒在桓宸臂弯里,这才瞧见,桓安就站在桓宸身后不远,此刻正望着他们,目光像这院子里的积雪一样平静冷清,好像被别的男人抱在臂弯里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表妹,小心脚下。” 这一次,不等徽宜挣扎推拒,桓宸主动扶她站直身子,并及时收回了手,好像方才的摔倒与他没有半点干系,他就只是彬彬有礼、恪守礼法地扶了一把。 徽宜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怕着桓安猜忌误会,却只能对桓宸道:“多谢六弟。” “嫂嫂,你摔跤真会挑时候呢,早不摔晚不摔,瞧见你表哥来了就摔了。”王曼罗鄙夷地斜了徽宜一眼,也不管是否当着桓安的面,就这样阴阳怪气地讥讽起来。 徽宜沉默,并不解释方才的事情,缓了缓神色朝桓安走去,一切如常地与他说话:“夫君,阿玠的事让你费心了。我知你这几日繁忙,但是天气冷,你晚上别在书房待太久。” 桓安看看眼前女郎,一个字都没有回应,越过她往兰院去了。 ··· 从兰院回归玉院的路程并不长,徽宜却走了很久。 桓安望过来的目光总在眼前挥之不去,他明明一个字都没有说,没有责怪,没有质问,没有一丁点情绪,可徽宜心里是有些慌的。 桓安会怎么想她和桓宸?会听信王曼罗的话,认为是她故意摔跤引桓宸亲密相扶么? 桓安又怎可能不多想呢?桓安刚刚归家,桓宸就故意送她昂贵花钗,今日又当着桓安的面和她拉拉扯扯,如此这般,她竟还希望桓安不要多想? 她不能让桓安误会,不能再由着桓宸挑拨他们夫妻关系。 “翠微,去给世子递个口信,请他到茶肆坐坐。” 一回到归玉院,徽宜就这样吩咐。 自从徽宜出嫁,从没有再单独约见过桓宸,是以翠微听她这样吩咐,不免有些好奇,问道:“夫人,可是有急事?” 徽宜点头,又刻意交待:“悄悄的,不要叫世子夫人知道了。” 翠微更加好奇却不敢再问,应下后就去了披芳院。 “世子在么?”因着徽宜交待要避开王曼罗,翠微特意找了自己从前交好的婢子偷偷来问。 “在呀,在书房,你有事?”那婢子说。 翠微点头,央求婢子悄悄带自己过去,倒是顺顺利利见到了桓宸。 不想那婢子转头就来王曼罗这里传话了。 “翠微去见世子,还偷偷摸摸的?”王曼罗拧眉,心中已泛起了嘀咕。 恰在此时,又有婢子来禀:“世子出门了。” 王曼罗想都没想,立即起身道:“跟着,我倒要看看他去做什么。” 才出披芳院,就见徽宜披着斗篷、戴着毡帽风领,裹得密不透风,也朝府门走去。联想方才翠微偷偷递信,王曼罗哪能想不出桓宸是要去见谁,正要气冲冲跟上去,忽然心生一计,命贴身丫鬟道:“去请五郎君来。” ··· 徽宜去的是自己熟悉的茶肆,掌柜和小厮都与她相熟,她特意确认过王曼罗带来了桓安,才进茶室去见桓宸。 “怎么,表妹终于想通了?”桓宸气定神闲地转着手中茶盏,淡漠的神色盖不住居高临下的优越和志在必得。 此前数年,他不止一次对徽宜表露过心思,便是徽宜嫁人,他也从未放弃,他知道徽宜一定明白他的意思,却始终揣着明白装糊涂,对他敬而远之。他知道她中意桓安,但他不可能看着他们做一对恩爱夫妻。且依桓安的脾性,也绝不可能摒弃前嫌与她白头偕老,他要做的,就是让女郎早日看清这一切,早日接纳他的心思。 徽宜自然也是清楚这些的。 “表哥,不要再故意做那些让我夫君误会的事了,好么?”她轻轻叹了口气,柔声细语道:“我想安安静静、平平顺顺地过日子,表哥果真顾念我们之间的情分,就别再为难我了,好么?” 桓宸目色倏尔变冷,转着的茶盏重重捏在手中,凛凛哼笑一声:“沈徽宜,你果真以为自己长在定国公府,叫过桓安一句表哥,就真的是定国公府的表亲了?就果真配做桓安的妻子了?” “你使了什么手段才嫁给桓安的,这就忘了?” 徽宜不愿提这些,温声分辩:“我确实中意夫君……” “他不中意你!”桓宸的茶盏重重敲在桌案上,茶水都漾出了大半,“沈徽宜,你应当看到了,我抱着你的时候,桓安是什么神色?” 桓宸低首,朝她贴近来,嘲讽般提醒:“他一点都不在乎你,他根本没当你是他的妻子。” 徽宜避开他的亲近,端正神色微微提高了音量,郑重道:“他是否在乎,是否当我做妻子,我都是他的妻子。” 顿了顿,再次稍稍抬高声音,有意叫旁室的桓安听清楚,也是正告桓宸:“他不在乎你如何待我,我却在乎他看见你这样对我会做何想法,我不希望他以为,他的妻子举止轻佻、不守妇道。” “表哥,你一定要我的夫君将我看做这样的人么?” 徽宜的声音适当轻下来,垂眼站在桌案旁,没再继续说下去。她深谙桓宸的脾性,若太过咄咄逼人,怕会惹恼了他,叫他在这里动起手脚来。 概是女郎低头服软的神色消弭了怒气,桓宸静静坐了片刻,忽而冷笑一声:“你约我来,就是要说这些?” 徽宜点头,言语间到底染了些许黯然:“如你所说,夫君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你如何对我,想来,既不需要,也不在乎我的解释。” “可是,我真的在乎他,在乎他怎么看我,怎么想我,所以,我只能求表哥,不要再为难我了,不要再故意做那些惹我夫君误会的事。” 桓宸的怒火又乍然暴起,“我若不答应呢?” 徽宜沉默,许久,抬眸看着桓宸道:“表哥,姑母很中意六弟妹,你也很中意这门亲事吧?若是叫姑母,姑父,还有王家知道你做的这些事……” 桓宸咬牙,冷笑:“你倒是长胆子了,你怎么不早去告诉我父亲母亲呢?” 徽宜也轻笑了下,“因为我不想定国公府因为这件事鸡飞狗跳,不想撕破脸皮,我想继续,平平静静做桓安的妻子。” 都是因为桓安,拒他千里是因为桓安,受他多番逼迫隐忍不发也是因为桓安,桓宸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劈手拿起执壶砸在门框上。 徽宜悄悄地往门口挪了几步,以便随时逃开。 桓宸怒目望她一会儿,冷道:“好啊,你且等着,看看我什么都不做,桓安是否会好好待你!”说罢,便踹门而去。 桓宸走后,徽宜并没着急离开,她还有话要和王曼罗说。 她已经和茶肆的小厮交待好了,如果待会儿王曼罗和桓安一起出来,那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二人回去就行,若是王曼罗先出来,小厮会寻机把人拦下并给她信号,她再出去“无意”撞上。 才坐没多久,就听茶室外的廊上传来小厮闯祸求饶的声音,徽宜明白这便是信号了,先是站在门口悄悄望了眼,没见桓安,这才走过去。 “弟妹,怎么是你?”徽宜故作意外地看着王曼罗,凝眉思量状,一副疑心自己被跟踪了的模样。 王曼罗心虚,不自觉就提高音量好显示自己的理直气壮,“怎么不能是我,你能来吃茶,我就不能来么?” 徽宜淡漠一笑,“弟妹吃茶也好,寻人也罢,既然遇见了,我也有几句话想和弟妹说。” 王曼罗不语,却也没有走开,别过头不耐烦道:“有话快说,我着急回去呢。” 徽宜正色道:“我与桓安夫妻不睦,对你有何益处?” 王曼罗不防徽宜突然严肃,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转过头来看看她,想到桓安还在茶室里,说不定此刻正听二人说话,遂收敛了些许厌恶之色,佯作好声好气地说:“嫂嫂这话问得奇怪,你和五哥夫妻二人的事,与我何干?” 徽宜神色不改,愈加肃然:“既无益处,你为何陷害我?”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何时陷害你?”王曼罗特意提高音量争辩,好叫茶室里的桓安听个清楚。 徽宜不慌不忙道:“你堂姊的信,是你拆的吧?” “你胡说什么?我给你的时候完好无损,母亲都亲眼瞧见的,我问心无愧,去母亲面前对质也不怕!”王曼罗当时特意当着婆母的面把信交给徽宜,就防着徽宜来寻她的错处。 如今事情过去许多日了,早就说不清了,她断定徽宜没有证据,故意激将她道:“怎么,你自己的亲姑母,还怕她向着我冤枉你么?” 徽宜微微垂首:“我确实没有证据。” 王曼罗心中得意,念及桓安还在茶室内听着,便做好心劝徽宜道:“嫂嫂,你想偷看我堂姊给五哥的信,虽然于理不合,到底也是人之常情……” “你既知我想偷看,为何还非要我来转交?” 徽宜目色冷清,逼视着王曼罗叫她无处可逃,“你堂姊正值困顿为难之际,你难道不明白这封信对她至关重要?你把信转交于我,难道不怕我偷偷看了信,背地里做出毁你堂姊名声的事?” “你自己把信交给桓安,有多难呢?再或者,明姑娘与你堂姊交好,是打定不会害她的,托明姑娘转交,不是更妥当么?” “弟妹,你明知道让我转交风险最大,最可能对你堂姊不利,你却无视这些风险,偏要我来转交,还特意在母亲面前把信交给我,你那时就存着心思,要给自己的清白留一个证人吧?” 王曼罗不曾见过徽宜如此强硬,一时被她唬住了,脑中混乱想不出辩解之词,只一个劲儿道:“你胡说!你胡说!” “你放着妥当安全之人不用,偏挑了个最危险之人,弟妹,你明明可以不给我偷看那封信的机会,不是么?” 徽宜盯着她,继续道:“除非,你是故意的,故意给我机会接触那封信,故意让那封拆开的信经由我手,故意让我夫君误会什么,不是么?” “你胡说!你胡说!”王曼罗无话可辩,只能一味否认。 徽宜的语气温和下来,“你不必气急,如你所说,我没有证据证明那封信是你拆的,毕竟,信是在我手里拆开的,我也最有嫌疑偷看那封信。” “但是”,徽宜又看向王曼罗,“这样的道理,我能想明白,我夫君那般聪敏的人,会想不明白么?” 王曼罗身子一软,险些瘫倒下去,抓着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 “弟妹,我夫君待你礼重有加,他自是信你不会做出不分轻重、私拆信件、挑拨是非的事来,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有些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事情,或许早就错漏百出,信任,是会被消耗的,也会崩塌。” 王曼罗神色灰败,尤是愤恨不甘地看着徽宜:“说得好听,你就那般高尚么?桓宸为何送你花钗?为何与你拉拉扯扯?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若没有勾引他,他会如此么!” 徽宜微微颦眉,却没有太多无谓辩解,只道:“我果真有心表哥,而今做他妻子的,或许不是你。” 她深知王曼罗心魔深种,一时半会儿解不开说不通,也无意和她再多纠缠,说道:“你该清楚,我与桓安夫妻不睦,对你没有什么好处,望你以后不要再做那些损人不利己之事。” 说罢,兀自先下了茶楼。 等廊上完全安静下来,桓安才起身出了茶室。 王曼罗差人与他递信,说是王曼殊有急事相邀,他才随她来了这里,不曾想,是看了这样一场热闹。 他对这热闹无甚兴趣,如同女郎所说,他不在乎她和桓宸有什么牵扯,也不在乎她是什么样的人。 但这一趟,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叫他明白,他的枕边人,那个总是望着他笑意盈盈、温惠明亮、人畜无害的女郎,心思比他想的还要缜密,还要深不可测。 桓安思量着步下茶楼,忽然眼前一晃,竟瞧见徽宜还没有离开。他下意识收回将要迈出茶肆的脚,偏身将自己掩藏在门后,听着徽宜就在不远处与人笑语。 “我早先同你定的松江鲈可带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当晚,松江鲈做成的鱼羹就端到了桓安的书案上,是徽宜亲自送来的,因着他不准她踏进书房的规矩,女郎并没有在外纠缠久留,食案交给云绮便回去了。 这鱼的味道,桓安自是熟悉。鱼之鲜美,莫过于松江鲈,他在扬州时经常吃。 但松江鲈生于江海,东南州郡虽不鲜见,也有“一箸鲈鱼直万金”之说,更何况这里是长安,又值冬日。长安或许不缺一颗鸡子大小的夜明珠,却不一定能买到一条鲜活的松鲈。 听女郎白日里与人谈话,似乎是早早就托人买了。他爱吃鱼羹,阖府上下倒都是知道些,每日的鱼羹也从未落下,但鱼的味道,自幼时至今,几乎没有变过,都是长安乡野市肆随处可见的。概因府上唯他一人爱吃鱼羹,厨夫们并不曾在挑选鱼上下过什么功夫,他也是到了扬州之后,吃上了松江鲈,才知原来还有如此美味的鱼。 桓安不得不承认,徽宜是第一个在鱼上如此费心的人。 自归家以来,为免祖母生气忧心,他几乎日日回房去睡。因他回的晚,每次回去,沈氏都早已睡着,但会在他躺下时挪身往他身旁凑近一些,好像是睡梦中无意凑来取暖的。 她身上除了天然纯净的皂角香,和一层薄薄的、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气的味道外,别的杂香都没有。她应当是清楚,他鼻子很敏感,不喜熏香的味道,因此也从来不用时下盛行的香料薰衣。 她似乎真像她今日说与桓宸的那般,很在乎他,很中意他。 但是怎么会呢? 他与小沈氏几乎不曾有什么来往,从前也听府中奴婢议论过,小沈氏大概是要嫁给桓宸的,且听说,她与桓宸这位亲表哥的感情一向很好,怎会突然转了性情,在乎他中意他了? 她一定是在说谎。 她和桓宸都是心思缜密的谨慎之人,果真想要不为人知偷偷见面,会叫王曼罗如此轻易就撞破么?不止叫王曼罗撞破了,还叫她领了他去? 小沈氏和桓宸怎可能大意到如此地步? 若是做戏,目的是什么?就为了让他知道,她中意他? 还是,他们已经料到,他要夺回世子位,遂提前施以怀柔之策,想与他和解,好让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 桓安因凝神思量而深锁的眉宇豁然开朗,端起鱼羹吃了大大一口。 小沈氏还能有什么目的呢? 三年前不惜赔上自己的清白,就是为了让她的表哥得到世子之位,如今,自然还是为了她的表哥,为了保住她表哥的世子之位。 她的中意,在乎,还有这鱼羹,原都是为了旁的男人而已。 桓安的手重重握着勺子,一勺一勺平静地吃完了鱼羹。 不多会儿,云绮过来收拾碗筷,桓安便道:“明日差人买些炭火,送到城南沈氏姐弟那里。” “嗯?”云绮以为自己听错了,特意又问了一遍:“是送去给夫人的弟弟妹妹么?” 桓安执卷,微微颔首。 云绮虽则诧异好奇,但在桓安面前一向是个有分寸、知进退的,遂什么话都没再多问,恭恭敬敬地答应道:“婢子这就去办。” ··· 桓安这夜照旧回得很晚,意外的是,女郎没有睡下,坐在外厢的桌案旁,屈起一臂支着脑袋,正歪头打盹儿,她已换了寝衣,外头搭着一件红地金绣夹绵斗篷,另一只手搭在桌案上,手下还按着一卷翻开的书。 她本就生得白净,红衣映衬下愈显艳丽,乌密的眼睫毛轻轻颤动着,在明亮的灯火下粲然温静,凭谁见了,都要不自觉地驻目看上些许时间。 桓安怔了一瞬,欲要移开目光时,瞥见她手下翻开的书。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桓安再次看回女郎,虽在睡梦中,她眉眼很是温和,似挂着笑意。 “郎主,婢子进来了?” 听见云绮说话的声音,徽宜猛然惊醒,睁眼瞧见桓安,唇角不自觉牵起笑容,一面起身去接过来云绮搭在臂上的手巾,一面笑道:“夫君,怎么又是这般晚?” 桓安没有说话,在云绮服侍下净手漱口。 徽宜本也只是关心地问一句,并没指望桓安能回应,便也没再说话,待他擦罢手,便把手巾交还给云绮,温声道:“你出去吧。” 往常云绮还要伺候桓安换下外衣的,听了这话,抬眼去看桓安神色,见人没有任何表态,联想到晚上给沈氏姐弟送炭火的吩咐,心想莫不是夫妻两人已经尽释前嫌恩爱情浓了,遂更加不敢多话,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卑下之色,看上去对徽宜都毕恭毕敬了许多,应了声是,躬身退下去了。 徽宜自也觉察云绮态度变换,却没工夫多思多想,踮起脚尖来为桓安宽衣。 “夫君,听说你差人给华儿和阿玠送了炭火?” 这对徽宜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甚至整座府邸,听说这消息时,都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自然很快就传到了归玉院。 徽宜已经为此欢喜忐忑了许久,欢喜桓安的炭火,忐忑是不是下人弄错了。 好在,面对她的询问和确认,一向少言寡语的桓安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弄错,是真的,桓安真的吩咐给她的弟弟妹妹送些炭火。 “有劳夫君了。” 徽宜眉眼低垂,唇角和眼角却抑制不住地翘着,借着为他解下玉带的机会,犹豫片刻,终究是大着胆子双手环扣上去,埋头贴在他胸膛。 她的身量,这样的姿态恰好能真真切切听到桓安的心跳,跳得很快,也很有力。 徽宜不确定,这心跳是本来就该如此,还是自己的缘故。 “歇吧。”桓安没有抗拒挣脱,任由女郎这般亲近地抱了会儿,才淡淡说了句。 徽宜这才松手,抬眼去看桓安,心下愈发欢喜。 入榻,桓安却又像从前一样贴着榻的边沿,几乎一翻身就能掉下来。中间明明还有很宽的空余。 帐落灯灭,徽宜往外挪了挪身子,枕边人没有一丝动静,好像已经睡着了。 “夫君?”徽宜想趁着今日好时机与桓安多说一会儿话。 男人还是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都很轻,果真睡着一般。 徽宜却不死心,又往男人身侧挪了挪,几乎就要枕住他的臂膀。 她想,他大约是醒着的。 “夫君,我这段日子在读诗三百,里面有些注解,我不是很懂,你可否给我讲讲?” 徽宜的话就落在桓安耳边,气息如兰。 “夫君?”徽宜不放弃地继续往他耳边凑,势必要得到一个答复。 “好了。”忽然一只大手伸来,按在女郎腰肢上,阻了她继续凑近,“有话明日再说。” 徽宜笑了笑,说:“好,那我明日还等着夫君。”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就知道,桓安不是铁石心肠无情无义之人,不会永远对她的真心相待无动于衷。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因为要随榜更,一下子更太多容易超字数,所以这两天还是会日更,但是可能会少一点,v后补上~ 第12章 第12章 之后几日,不管桓安回来得多晚,徽宜都会等着他,也总有问题同他请教,有时是一个简单的小问题,有时稍微难一些,总之,都要缠着他说上几句话。 “云绮,找出我幼时抄写的年表来。” 这日夜中,将回房时,桓安忽然这般吩咐。 云绮已经接连几日眼瞧着夫妻二人相处融洽,猜想这年表当是找出来给徽宜的,遂什么都没问,恭声应是便去翻书箱。 桓安拿到年表,正要起身回房,恰有婢子来禀:“郎主,明姑娘来了。” 桓安复又坐下,“叫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谢月镜随婢子进了书房,看见桓安,没精打采地瞥他一眼,并不像往常亲昵模样往他身旁凑,反是蔫蔫地独自坐在角落,复抬头看看桓安,便把脑袋往旁边狠狠一别,气鼓鼓地留给他半个后脑勺。 桓安温温地瞧着她,笑了下,站起身主动在靠近谢月镜的位子坐下,“谁惹你了?” 谢月镜转过头,对着桓安重重地“哼”一声,便又别过头去赌气。 桓安分毫不恼,又是轻笑了声,耐心道:“我如何惹你?” “你有几日没去看我了?”谢月镜这才转头,气呼呼地瞪着桓安,“不要跟我说你忙,你有空跟着那个女人去看她弟弟妹妹,有空叫人给她弟弟妹妹买炭火——” 谢月镜瞥了眼桓安放在书案上的年表,知道这东西是他幼时读书所用,而今早就无用了,想必又是给沈氏的,便气恼地指了指那物,“有空给那女人抄写年表,就是没空去看我!” 桓安依旧眉宇温平,“这阵子着实忙了些,没有去看你。” 想到自己近来还有棘手之事要做,有意让谢家表妹离府规避一阵子,遂道:“祖母过几日要去永宁寺持斋礼佛,小住一段日子,你也一道去。” 谢月镜就是为此事来的,嗔道:“我不想去,去了就见不到你了。” 桓安语声平静,却清肃威严:“要去,我得空,去看祖母和你。” 谢月镜仍旧嘟哝着不想去,但看桓安不容商量的肃然模样,也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能不情不愿地应声“好吧”,又对桓安质问:“你是不是故意支开我,好和那个女人卿卿我我?” 桓安眉头一紧,“你从哪学的这些话?” “什么从哪学的,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及笄了,这些事情不能知道么?” 桓安微微皱了下眉,有意压低声音让自己听上去没有训斥之意,“我与你是兄妹,与沈氏是夫妻,我与她如何,何须支开你?” “明儿,你记住,你不应该被放在我和沈氏之间。” 桓安从来不希望谢月镜混淆了自己与她的关系,也最厌恶府上的人拿这种玩笑去逗谢月镜。桓家不是什么好的去处,他没想过娶谢家表妹,也不希望她一辈子在这里尔虞我诈,他将来一定要给她找一个安稳清净的去处。 但谢月镜终究年纪小,又是自小被宠大的,哪里看得明白桓安的心思,只当他是向着妻子说话,气得眼泪都憋出来了,“你果然为了那个女人,连我都不要了,什么叫我放在你和她之间,明明是她放在你和我之间!” “你陪她去看她弟弟妹妹,还给她弟弟妹妹送炭火,还帮她弟弟平事儿,还给她抄年表,你就是要喜欢她了,要和她卿卿我我做夫妻了!” 谢月镜孩子心性,一想到这些,好像自己从小到大最中意的玩具被人抢走了,哭得伤心欲绝。 桓安还没有见过小表妹哭成这般,一时不知怎么劝慰,头疼地捏捏眉心,只能说道:“我没有喜欢她。” “你还不承认,你没有喜欢她,为什么要替她做这些?”谢月镜依旧眼泪掉个不停。 桓安嘴唇动了动,却缄口没再解释。谢月镜便当他是默认了,愈哭得惊天动地,边哭边跑了出去。 桓安起身追出房门外,想了想,没再继续追,只吩咐云绮跟上把人安安全全送回居处。 他在书房等着云绮折返回过话,确认谢家表妹已经回房,情绪亦稳定之后,才拿上年表回了主房。 “夫君,明儿何事哭成那般?”徽宜也听到了书房那厢的动静,只不清楚其中原委,待桓安回来便这样问了句。 桓安看看女郎,默然片刻,淡道:“无事,闹脾气罢了。” 徽宜心知桓安待谢家表妹亲厚,想来谢月镜哭成那样桓安心里也不好受,遂又说:“不如,我去瞧瞧明儿,劝劝她?” “不必。”桓安回绝得干脆。 徽宜愣住,不知是否错觉,她竟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一种,让她离谢家表妹远点的警觉防备。 但看桓安面色坦然,没有丝毫猜忌之色,徽宜又想,定是自己想错了。 “这是我早年读书时整理的诸侯帝王年表,也录了些古今地名对照,你拿去看,或许很多注解就不难懂了。” 桓安伸手,把一个装订好的小册子推了过来。 徽宜有一瞬讶异,呆呆愣愣地望那册子片刻,抬头看向桓安:“给我的?” 桓安颔首。 徽宜眼睛一弯,目光灿然像暗夜里的明珠,她确定,方才准是自己想错了。 桓安已经在尝试着与她好好相处,和和睦睦做一对夫妻了,怎会有那般猜忌戒备? “谢过夫君。”徽宜笑着望向他,不自觉向前迈了两小步,见男人没有后退回避,又试探着伸手去环他的腰。 桓安照旧岿然如山,没有闪避,没有推拒。 徽宜便更亲近了些,低首贴进他胸膛,“夫君,谢谢你。” 概因女郎现下这番情状实在真心,实在由衷,一丁点都不像作假,桓安目光微微闪动了下,“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做的事情,不是为了叫她感谢,不是为了与她投桃报李,永以为好。 只是为着有朝一日的决裂,他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与她两不相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冬月末,荀氏离家前往佛寺小住持斋,徽宜本欲随同,荀氏特意留她在家,还把桓安叫去身旁嘱咐了几句,仍是要他们早些生个孩子之类的话语。 桓安这回虽仍旧没有正面回应,却也不似从前避而不谈,只道:“等腊八前夕,孙儿亲自去接你。” 荀氏只当这话就是答应的意思,朗笑应好,委以重任般拍拍徽宜的手,“我等你好消息,若有为难处,就去寺中找我。” 徽宜看看桓安,笑意满足,柔声说:“祖母不必担心,五郎在呢。” 荀氏闻言,又是开怀朗笑,“说的是,我这孙儿是个靠得住的,只要他不为难你,你倒真不会有甚为难处。” 荀氏离家第二日,定国公便将桓安叫去了书房问话。 “昨日下朝,圣上特意留我说了会儿话,你可知说的何事?” 定国公虽年逾五旬,概因领着武职,时常操练,身形容貌较同龄之人都瞧着年轻许多,此刻板着脸,隐有怒气在怀。 桓安早已习惯了父亲面对他时的这副模样,无所畏惧,平静恭顺却不甚亲近道:“不知。” “好一个不知!”定国公自然不信桓安这话,劈头朝他扔过去一卷奏状,“这不是你教唆的?” 那奏状是卷轴样,本是正对着桓安脑袋飞过来的,被他微微偏头闪避,砸在了地上,虽有一些撕裂,并不影响观看上面的文书内容。 是弹章,弹劾定国公罔顾礼法,废长立幼。 桓安没有去捡,任由那奏状铺在地上,微微偏头,状作认真地瞧完了,才说道:“不是。” “好啊,你倒是会在我面前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了!”定国公冷笑一声,怒气愈重:“不是你,还能是谁,此前三年,从没有人敢弹劾我,你一回来,就有人旧事重提,弹劾我废长立幼,你倒说说,谁这么闲着没事干!” 桓安不答,亦不再做任何申辩,身姿挺拔立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眸,看似恭顺,实则一副他横由他横、清风拂山岗的漠然无视之态。 定国公横眉冷目盯着眼前这个儿子,自也察觉了他的变化。 从前,不管他对桓安如何,桓安待他,是真心的恭敬,今日,这浮于表面的恭顺都掺着几分冷淡。 父子之间就这般僵持了许久。 定国公不再追问是否桓安教唆,收敛怒气,喝了一口茶,再开口时平静了许多,“你说,为父该怎么办?” 桓安沉默,他很清楚父亲这样问的目的,根本不是真的要与他商量,而是在等着他主动表孝心。 父亲是要他自己去告诉圣上,他不要这世子位。 但桓安这次决计是要忤逆了。 他始终不发一言,定国公哪能不知,这是抗拒。 父子两人,一个坐着,重重按着桌上的执壶,手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一个长身而立,淡漠清正,垂眸恭敬。谁都没有再说话。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家奴禀说世子请见,定国公的神色才缓了缓,严厉的目光自桓安身上离开,看向进来的桓宸,“你有何事?” “父亲,”桓宸恭恭敬敬对定国公行过拜礼,又转身对桓安一揖,称句“五哥”,才又看向定国公道:“父亲,把世子位还给五哥吧,儿子不想父亲因此一事烦心,更不希望父亲因为此事遭人诟病弹劾。” 定国公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消散了下去,整个身子放松地向凭几上一靠,端起台盏饮了一口茶。 显然,他因为桓宸这番话舒心了不少。 “贤德忠孝之人,才有资格领这爵禄。”定国公厉色瞧桓安一眼,看向桓宸时目光已变了慈和,特意提高音量宣告一般道:“六郎,你当之无愧。” 看看桓安,又故意对桓宸补充:“你放心,圣上那里自有我去交待。” 桓宸仍作受之有愧坚持道:“父亲不要为难,这世子位本来就是五哥的,五哥当年不过是酒醉一时糊涂,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请父亲……” “够了,不要说了。”定国公喝止桓宸余下的话,“你出去吧。” 桓宸默然一息,□□莫能助地看看桓安,这才躬身退出房去。 定国公看向桓安,手背上将将消下去的青筋又在顷刻暴起,“你果真以为,你立功而回,凭着圣宠,就能要去这爵禄?” 桓安不语。 定国公冷哼道:“我告诉你,这爵禄是我的,我给你,才是你的,不给,就不是你的,你果真有骨气,有能耐,就自己去挣个恩荫子孙、世代相袭的爵禄去。” 他嘲讽地冷笑一声,“耍手段从你父亲手里抢夺,算什么本事?也亏你做得出来!” 饶是早就料到与父亲的这一场对峙近乎于骨肉相绝,桓安还是因为这番话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果真是他错了么? 父亲这般说,果真是觉得他不够优秀,不够有骨气有能耐自己去挣一个爵位么? 太宗朝下的诏令,自今而后非社稷之功不可授爵,便是他五年前平定两王之乱,圣上也只是赐金万两外加一道嘉奖的圣旨,只字不提封赠。 而今早已不是开国之初封赠大行的世道了,皇朝立国已近百年,太宗朝之后再无封赠之事,五年前两王之乱牵涉甚广,郡王、国公多有诛灭,今上不曾引以为戒大肆削爵已是皇恩浩大,又怎会随意封赠? 父亲为官多年,不会不明白这层道理,他这般说,不是真的存心激将他去建功立业,只是,就为了嘲讽他,激将他,让他不要和桓宸争抢罢了。 桓安的指骨快要被自己攥在掌心里捏碎了,但他仍是沉默着,言语上没有一个字的忤逆。 定国公见他不语,再次道:“我且问你,这事,该如何做?” 仍旧是要让他自己到驾前去平息这场弹劾风波。 桓安微微皱了下眉,垂在两侧的手早已暴起青筋,语声却出奇得平淡,“父亲方才不是说,自会去向圣上交待。” 话音方落,一只茶盏已摔在眼前,劈头落下的还有定国公熊熊燃烧的怒火,“你给我去家庙跪着!” ··· “快去永宁寺告知老夫人,郎主被罚跪家庙了!” 桓安自幼规矩守礼,允文允武,一向被世家高门奉为子弟榜样,在桓家也从未受过什么责罚,跪家庙只有两次,一次是三年前定国公生辰宴上酒后失德夺人清白,一次便是这回。 云绮心知一定出了大事,急忙就要差使桓安近随去请荀氏回来。 徽宜这厢尚没有收到任何风声,并不知桓安受罚到底因为何事,想了想,还是拦下那近随,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云绮只当她是故意要眼睁睁看着桓安受罚,执意要去告知荀氏,再次差使近随道:“林伽,郎主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么?” “不许去。”徽宜也正色严令,屏退近随,看向云绮道:“夫君被父亲责罚,乃是父子相争,祖母回来又能如何?你自是希望祖母能向着夫君,压下父亲的怒气,但你应当知道,能叫父亲罚夫君去跪家庙,必定不是小事,祖母自然是疼夫君的,但你应当清楚祖母为人,祖母不会在大事上过多插手,更不会干预甚或更改父亲的决定,既如此,你叫祖母回来,祖母若是也劝夫君去同父亲低头认错呢,岂不是让夫君更加为难?” 云绮担忧桓安,哪里还能细思量徽宜话中道理,表面上不言语,心中仍是想着要寻机去给荀氏报信。 徽宜瞧她神色便知她未死心,念在她终究是一片真心护主的份儿上,耐心多劝了一句:“我先去问问怎么回事,等晚上,你同我一起去见夫君,到时候真有需要,你再去报信不晚。” ··· 徽宜去了梅苑。 “母亲,听闻夫君被父亲罚去跪家庙了,您可知,是何事惹了父亲震怒?” 沈氏昨夜就已知晓定国公遭弹劾一事,自然清楚桓安因何受罚,就等着徽宜来她这厢打听。 “想来,是因为弹劾一事。”沈氏也不瞒徽宜,状作公正无私地说道:“也不知是谁弹劾了你父亲,说你父亲废长立幼。” 她说到这里便停下,观察徽宜神色,瞧着人也极为震惊诧异,当是完全不知情,才又继续说:“你父亲疑心是五郎不孝,做出了这事,想必今日找他问话、责罚,都是这个缘故。” 徽宜低眸掩去目中愕然,没再说话。 沈氏也沉默,等了会儿,见徽宜没有开口为桓安求情的意思,主动慈声说道:“你必定不信五郎能做出这事吧?” 徽宜低眸不答。 沈氏自顾自叹了一声,仍是满心的和气:“反正我是不信五郎能做这事。” “不过呀,”她忽而话锋一转,“事情既然发生了,那就得解决事情。” “你父亲近来身子不好,因为这事气得一整夜没睡,其实叫我说,这事不难办,只要五郎去圣上面前为他父亲说句话,这事自然就了了。” 见徽宜不接话,沈氏也不再弯弯绕绕,直接说道:“珠娘,你是个聪明的,你父亲对你这个儿媳很是满意,五郎不在这段日子,你父亲因为你的孝心其实对五郎都改观许多,谁承想,五郎一回来,又闹成了这样。” “有时候,这男人一根筋想不明白,就得咱们去劝劝,珠娘,你去劝劝五郎吧。” 徽宜仍是垂眸不语,没有像从前乖巧地答应。 沈氏很清楚侄女的聪慧,也知她绝不像表面这般柔善可欺、随遇而安,想她三年前敢自作主张与桓安行了那事,说不定是存了心思要做世子夫人,而今瞧着桓安有意夺回世子位,想必又着意顺手推舟,夫唱妇随也未可知。 “珠娘,你是我亲侄女,我便与你说句,连与桓家人都不敢说的实话。” 沈氏微敛慈色,肃声道:“你父亲若肯叫五郎做世子,不会让世子位空悬那么多年。” “所以这世子位,不是他抢,就能抢到的。” “你明白么?” 徽宜很清楚姑母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妄想和桓安联手夺这世子位,姑母是父亲的枕边人,自然最清楚父亲的想算,只要父亲不肯,桓安这事,大概是做不成的,只怕到最后,不仅世子位夺不回来,还要落个忤逆骂名。 “谢母亲教训,我去看看夫君。” ··· 家庙很冷,角落里的灯火在这凛冽寒意中微弱地像漂浮不定的杨花。 桓安在先祖牌位前跪得笔直,仿似察觉不到周身的寒气。 “郎主,我去给老夫人报信吧?” 徽宜如约带来了云绮,但侍婢不可踏足家庙,是以她只能站在廊外的石阶下这般问了句。 “不准去。”桓安没有转头,只是命令,“此事,谁都不可以告诉。” 云绮这才罢休,躬身退了下去。 徽宜进门,先为桓安披上狐裘大氅,才在他身旁位置跪下,看看他,又看向桓家先祖的牌位,终究是一个劝说的字都没有,只是如此安静、庄严地陪在他身旁。 徽宜不知自己的姑母到底是如何认为的,但她想,或许弹劾一事,果真是桓安做的。 而今这个东窗事发的时机,或许正是他审慎思虑之后的决定,祖母离家,谢家表妹同去,甚至连姑姐和怀靖王都一同去了永宁寺。 他支开了他最在乎、最亲近的人,约就是怕他们夹在他和父亲之间为难疼惜吧? 徽宜也知道该听姑母的话,劝桓安去向公爹低头认错,可是,她开不了口。 桓安在这府中,已经是无所依凭,单打独斗了,她不想叫他觉得,他的妻子是来给别人做说客的。 或许这件事真的很难做,也做不成,但她,想和他站在一起,与他共同进退。 桓安等了很久,没有等来女郎劝说的话,心中虽有疑窦,却也没有多言,只淡漠道:“你无过,无需陪我受罚。” 徽宜看看他,并不言语,依旧如他一样笔直地跪在那里。 桓安微皱眉,他并不想领受这份情意。 这件事既已开了头,就一定要达到目的,不管小沈氏用怎样的怀柔之策,他都不可能半途而废。 “这里冷,你身子弱,回去吧。”桓安又这样拒绝。 虽是拒绝的话,可实在容易叫人听作别的意思。 且还是头一回,桓安对她这般温和地,说着关心的话语。 徽宜转过头去望他,眉眼之中都是雀跃,“我不冷,我特意穿了很厚。” 桓安眉心蹙得愈紧了些,特意? 既是特意来的,那便由她。 作者有话说: 不管了,更! 第14章 第14章 桓安在家庙跪了三日未去上朝,等来一道诏令,命有司严查册立袭爵诸务之中的礼法崩坏之事。诏令前脚送达,后脚,定国公府就来了一位贵客。 定国公见到微服来访的圣上时,亦吃了小小一惊。 他与当今圣上自幼相交,便说是彼此年少挚友也不为过,圣上登极前,倒是府上常客,甚至他刚刚成婚的前几年,圣上亦常到他府上议事。 但自圣上登极,就再没来过,他们也从曾经的年少挚友,变成了等差分明的君臣。 定国公自是明白御驾亲临的目的,他只知道桓安从小就得圣上喜欢,却没想到,圣上会为了桓安,屈尊来府。 “子修,朕此来,是有一事请你帮忙。” 堂内坐定,圣上连定国公的君臣礼都免了,寒暄了些许旧事,便说起正话。 定国公道:“陛下只管吩咐,何谈帮忙。” 圣上却摆摆手,道:“此事虽系国法,却也是你的家事。” 话至此处,定国公默默冷笑一声,果真是为桓安来的,为了桓安的世子位。 既如此在乎桓安是否有个爵位,何不亲自给他一个?要屈尊来他府上游说? 既然偏爱,何不偏爱得明目张胆一些,是怕天下人猜疑到什么,诟病他这个帝王么? 定国公思量不语,圣上只当他是偏疼幺儿不肯让步,遂道:“子修,还记得你我年少时,曾经讨论过宗法一事,彼时,朕对‘立嫡立长不以贤’一制深为不解,当时你说,嫡长之序乃是天道,能叫人明白视之,而所谓贤良品德,就要复杂得多,逆臣贼子可做贤良之表象,人情亲疏亦可影响贤良之品评,更有一端,若宗法明确规定,以贤立君,恐怕会招致祸端无数,到时候骨肉相争、血亲相残,必定不绝于世。” 圣上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下,“当时朕还很生气,说因你是嫡长子,你才如此说法,你倒也不客气,说朕不认同这个规则,是因为朕非嫡非长。” 定国公也陪着笑了笑。 圣上继续道:“但后来,朕才知,你当初是对的。”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这规矩,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叫人不能随意左右,胡乱解读,纵如此,还免不了许多不循规矩、罔顾礼法之事,倘若这规矩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能叫人随意左右解读,那这世道,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你当知道,目下礼法崩坏之事禁而不止,长此下去,只怕国法不行,天家威严也将形同虚设,朕有意整肃时局。” 说到这里,圣上顿了顿,看向定国公,“子修,你可愿意帮朕?” 三十年等差分明的君臣早就冲散了年少时的挚友,定国公习惯性地卑首作揖:“臣自当竭尽全力。” 圣上哈哈一笑,起身道:“朕就知道,你我之间无需多话,既如此,朕等你的好消息。” 定国公一怔,愣神的功夫,圣上已经转身离去,还特意交待他不必相送。 等房内安静下来,定国公才回过神,想清楚了方才一切。 圣上此次前来,自然就是为了桓安的世子位,却遮遮掩掩,说什么是为了整肃时局。 圣上口中的帮忙,就是要他响应诏令,为天下先,做个表率。 他还是那个老奸巨猾的皇帝,甚至没有给他推脱辩解的机会。 定国公自是不甘,想了想,吩咐道:“一个时辰后,叫五郎来见我。” 微一思量,补充道:“叫小沈氏一起过来。” ··· 去见定国公之前,徽宜先被沈氏叫去了梅苑说话。 “叫你劝五郎,劝得怎样了?” 沈氏自然知晓徽宜陪着桓安在家庙跪了三天三夜的事,但她也叫婢子去看过,几乎没见徽宜有什么劝说的话,想来,这个侄女竟与她阳奉阴违,一面答应着她,一面跑去桓安面前同甘共苦。 徽宜心知所作所为逃不过姑母的眼睛,遂也未作分辩,低声惭愧道:“儿媳无能。” 沈氏目光冷厉,盯着眼前低首垂眸的小妇人。 不禁想到,自徽宜出嫁,再没唤过她姑母,都是唤她“母亲”,自称“儿媳”,与她这厢分割地很是清楚。或许,这个侄女早就与她离心了。 “待会儿,你父亲会叫你和五郎去堂里说话,你可知,要说什么?” 沈氏收回眼中厉色,满脸慈爱状看着徽宜,好心提前与她透露消息一般,说道:“他们要查三年前的旧事。” 徽宜愣住。 沈氏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那桩事,三年前不是没有查过,五郎说是遭人算计,中了药,但是你应当清楚,我彻查过,府中婆子婢子盘问了一个遍,还打死了几个人,终究也没查出五郎说的下药之人。” 徽宜微微点头,深知此话不虚,也正因此,公爹才坚信是桓安酒后失德,做出夺人清白的无耻之事。 沈氏瞥了眼徽宜神色,知她在这桩事上定然心虚,接着道:“彼时五郎有没有中药,你最清楚。” 说罢,沈氏刻意停顿许久,死死看着徽宜,目光好似一颗锐利的钉子,能把人打穿。 三年前,这个问题自然也是问过徽宜的,彼时她很聪明,一味地埋头啜泣,半个字都不说,自然就叫旁人以为,是桓安酒醉欺负了她,她寄人篱下不敢控诉。 半晌,沈氏的目光依旧尖锐,“你能嫁给五郎,全因为,五郎醉了,而你是无辜受害者。” 微弱的停顿后,沈氏语声更为郑重,告诫似的问她:“明白么?” 三年前,没有丝毫证据能够证明桓安是遭人算计中药,唯有徽宜这个证人,但彼时徽宜没有替桓安作证。沈氏知道徽宜想要什么,也遂了她的愿。 但今时不同往日,人总是一步步变得贪心,说不定这个侄女得了如意郎君,如今又想做世子夫人。 沈氏得叫她明白,她到底做不做不得成这个世子夫人。 徽宜心中茫然,但瞧姑母威压逼人,也只得乖巧地应道:“儿媳明白。” 沈氏的面色这才稍稍松了些,饮了一口茶,轻轻擦过嘴角,再说话时声音便轻巧散漫许多。 “我已同你说过,你父亲不愿意叫五郎做这个世子,他抢也抢不来,你是个聪明人,别跟着他一起倔,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五郎不是庸碌之辈,就算不能袭爵,前程也差不了,你安安稳稳做他妻子,日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珠娘,你说,姑母说的是不是?” 沈氏握着徽宜的手,满眼慈爱望她。 徽宜扯了扯唇角,轻声说是。 ··· 桓安和徽宜被叫去厅堂时,内中已经坐满了人,除定国公夫妇外,还有桓家二房三房的叔父婶娘。 “五郎,我没想到,你对为父三年前的决定,耿耿于怀,始终认为是为父偏疼你六弟,才夺了你的世子位。” 定国公说话不疾不徐,早已没了前几日面对桓安时的盛怒逼迫,一副秉公持正的慈父姿态。 “想必你也得了消息,圣上下了诏令,命有司核查悖逆宗法的爵位册立事,为父自然不能抗命。” 他顿了顿,看看桓安,声音重了些许,“但我,也容不下一个酒醉□□的儿子来做世子。” 堂中闻言,纷纷朝定国公看来一眼,又看看跪在堂中垂眸不语的桓安,皆是默然。 “今日,当着你诸位叔父的面,我便许诺于你,只要你三年前果真清白无辜,这世子位,就还是你的,但倘若,你确实做了混账事,那就像个大丈夫,敢做敢当,自己去圣上面前说明情由。” 定国公说罢,牢牢盯着桓安,等他表态。 桓安微微抬眸看了看父亲,那张几乎不曾给过他笑容的面庞上,平静无波,倒不像三年前怒气冲冲。 三年前给他定罪,还只是父亲一人坐镇,唯有祖母在旁。事后,因为祖母的严令,阖府上下无一人再敢议论重提此事。 今日父亲旧事重提,还将诸位叔父婶娘一同叫来,是打算当众再给他定一次□□之罪,叫他颜面尽失,在家中彻底抬不起头来,更不敢再肖想世子之位吧。 圣上的诏令都下了,国法在前,父亲依旧变着法子不肯妥协,不肯改立世子。 父亲果真不知他醉酒是什么样么?果真不知他酒量如何么?果真以为他能做出酒后□□的事么? 为何要如此待他? 他不够优秀么,他自幼刻苦用功,作诗作文,骑射演武,样样都要争先,不过就是想和旁的孩童一样,得父亲一句夸赞。 五年前两王之乱,圣上召父亲挂帅,父亲突然病倒,他请命代父出征,拼了命打了胜仗回来,班师回朝前,他就给父亲传了捷报,父亲没有回信,也没有同圣上和百官去城门口迎他凯旋,便是回到家中,父亲仍是一句夸赞的话都没有。 桓安想不通,自己哪里比不过桓宸。 莫非果真如俗语所云,有继母便有继父。 父亲就那么想要把爵位给桓宸? 他偏要争一争,且看桓宸有多大本事,能不能争得过他。 “二叔,我常陪你喝酒,你该清楚我的酒量,也知我酒醉是何模样,你以为,我会做那种事么?”桓安看向二叔父这样问道。 桓垚也看不明白长兄为何不喜这个名满帝京、贤良方正的侄子,但叫他说,他打死也不信桓安会是酒醉□□之人。 “不会。”桓垚连连摆手,“我不信。” 桓安又看向三叔父,桓霆亦摆手:“我也不信。” 桓安看向定国公:“父亲以为我是这样的人?” 定国公迎着他的目光,对峙片刻,垂睫敛目,端了台盏饮茶,慢悠悠道:“我只信证据。” 话落,又抬眼看向桓安身旁的徽宜,却是对着桓安说道:“阖府都知,你这妻子柔顺敦厚,温良恭谨,你果真清白无辜,她还会陷害你不成?” 桓安心底冷笑了声,又是这套和三年前一样的说辞,让沈氏的内侄女来给她作证。 父亲愿意相信小沈氏的品行,愿意相信她温良恭谨,柔顺敦厚,不会撒谎骗人,却不愿意相信他亲生的儿子清白无辜。 罢了,左右小沈氏而今对他大行怀柔之道,那便趁此机会,捅破这道雕花的窗户纸吧。 她若还像三年前一样装柔弱可怜,那就再别做什么想和他永以为好的虚伪模样了。 他也不必再费时费力应付这些虚伪。 桓安遂也看向徽宜,目色沉重,好似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良知之上,“当初,我果真是醉酒,还是旁的模样,你可愿如实说?” 徽宜怔怔地看着桓安的眼睛。 此间三年,她不止一次做梦,梦见桓安身姿清正、端方有礼地望着她,就是问这句话。 问她,他果真是醉酒强要了她么? 这回桓安归家,她其实一直都在等着桓安问出这句话,她已经想好了,他果真问,她就告诉他,他没有醉酒强来,是她愿意的,她要告诉他,她对他钦慕已久,那回着实动了私心想要嫁他。 她知道自己再不可能遇到那样好的机会了,桓安神智不清、迷迷糊糊地闯进了一个房中,一个妓子鬼鬼祟祟地在寻他,她先妓子一步进了房间,闩上了房门,那妓子寻人无果,概也不敢声张,悄悄走了。 后来的事,桓安是药性驱使,她却是心甘情愿。 她一直都想告诉他,他的确遭了算计,但这算计里,原本没有她,是她自己撞上了,主动参与进来的。 在这桩事情里,她不是姑母和表哥的棋子,她没有与他们串通。 她无数次想过,只要他问,她一定如实告诉他。 可她没想过,他是在如今这样大庭广众之下问她。 她要怎么答复他? 像姑母告诫她的那般,还做三年前沉默不语、自由心证状么? 可是,她怎么能这样做?怎么能三番两次地任由桓安被冤枉、任由他背着酒醉·淫·乱的耻辱? 他明明是那样端方清正的,一个良人啊。 若她说了实话呢,若她告诉公爹和诸位叔父婶娘,彼时桓安中药,还被一个妓子跟踪呢? 他们一定会立即猜疑到姑母身上,那是姑母一手操办的定国公的生辰宴,除了姑母,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算计了定国公长子,又能做到彻查都无结果? 她已然瞒了三年,此时说出实情,岂不更加坐实了姑母的罪名,叫人以为,是姑母教唆她勾引桓安,构陷桓安,破坏桓安的好姻缘,抢夺桓安的世子位。 姑母终究对她有收留养育之恩,她不能这样做。 她到底要怎么答复桓安? 自去梅苑见过姑母,徽宜心中便是如此茫然无措,不想,终究是逃不开这两难境地。 其实她早该想到,她选择嫁给桓安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两全之策了。只她从前以为,这事过去了,祖母勒令谁都不准再提,至少,面子上她和姑母仍旧是亲近的。 概因她沉默太久,定国公便以为她有所顾忌不敢说实话,遂道:“你照实说,我会给你做主。” 桓安却已从这长久的沉默中料定了和三年前一样的答案,看着徽宜片刻,淡漠地转开了目光。 定国公也望一眼徽宜,说道:“此事难以启齿,情有可原。” 又环顾桓垚、桓霆,“想必你们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便就如此吧。”定国公起身,终于露出散会的意思。 “父亲。”徽宜低低地唤了一声。 但因堂中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向她投来目光,都在等着她的话。 唯独桓安没有转目看她。 徽宜知道,桓安一定是再次失望了,失望到已经不再对她的话存有任何希冀,她说什么,如何构陷他,他都无所谓了。 徽宜的目光暗了暗,旋即收起所有情绪,抬眸看向定国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父亲,三年前,五郎没有强迫我,是我趁他醉酒……” 余下的话,她终究是说不出口。 一霎之间,所有目光如洪流汹涌聚集在她身上。 徽宜下意识想要闭上眼睛,逃开这许多审视品评的目光,但她不能,她得望着定国公的眼睛,好叫人知道,她不是在说谎。 她不能说出桓安中药实情,也不想任由桓安背着耻辱骂名,便就只能,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能察觉,桓安又朝她看了过来。 终于,她这回,没叫他那么失望吧? 作者有话说: 太感动了!谢谢宝贝们的月石,真的好多啊,够我写好几本的封面了!爱你们!!! 第15章 第15章 “无耻!” 厅堂之上死寂一般的沉静,骤然被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打破。 这一巴掌太重,徽宜直接被打得趴到在地,眼前发黑,头脑昏沉,口中霎时涌起一股腥咸。 “你竟做得出如此无耻之事!” 沈氏目中是遮掩不住的凶恶狠厉,好似果真只是在训斥徽宜做下的无耻之事,并不是因为她的回答让桓安有了轻而易举翻身的机会。 “拿家法来!”沈氏嗔目望着伏倒在地还未恢复过来的徽宜,怒声吩咐着。 坐中之人震惊的震惊,讶异的讶异,漠视的漠视,总之,或呆呆望着瘫倒在地已被打得散乱了发髻的徽宜,或怔怔看着怒不可遏势要好好训诫侄女的沈氏,没有一人在此时敢出言劝阻。 很快有婢仆拿了戒尺来。 沈氏看着徽宜,厉声道:“打!” 那婢子有一瞬犹疑,看沈氏情状不像是叫她来做做样子的,却又实在忌惮徽宜的身份,遂又转目看看定国公,见人也是冷眼旁观状,想来真是让她行家法来的,便也不敢耽搁,拿着戒尺朝徽宜走去。 将将行了两步,还未近徽宜的身,桓安转头望来,虽没有说话,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已然将那婢子震住,慑得人不敢再朝前去。 桓安这才微微倾身,将瘫倒在地的徽宜扶起,瞧她唇角带血,白净的脸颊上已经起了些红肿之势,除此之外,倒没有别的伤势。 “可需叫大夫?”他望来的目光,询问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平静镇定,没有多少关心的意味。 徽宜却已知足,她知道他的事情还没有完,若不能乘胜追击,大概又要好一番波折,便轻轻摇头,说道:“不必,我没事。” 桓安转目看向定国公,“请父亲,践诺。” 定国公并非喜怒形于色之人,此刻亦微微拧着眉头,居高临下望着徽宜,半晌,凛声问:“你可想清楚了,果真是你,□□在先?” “□□”二字尤其重,重得像是一个烧得红彤彤的烙铁,一旦烙下成印,就再也不可磨灭。 未等徽宜回答,沈氏再次厉声对她道:“你一个女儿家,做出这样的事,你还要不要脸面!” 徽宜听得出,他们在给她改口的机会,沈氏在提醒她,担上这样一个□□的名声,她将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徽宜垂目,任由散落在耳畔的头发遮挡了桓安的面庞,她怕万一瞧见桓安那副不甚在乎的神色,会没有勇气担受这个骂名,会想反悔。 “都是我的错,和五郎无关。”她垂睫说道。 “我没你这样无耻的侄女!” 沈氏恨极了,高高扬起巴掌,却见桓安已然一臂环绕过徽宜肩膀,将人护的严实,断了她这一巴掌落下的机会。 桓安再次看向定国公,“请父亲践诺。” 定国公尤是沉默。 桓安便看向二叔三叔,桓垚自是明白这意思,也有心帮忙,遂看着定国公说道:“大哥,事情已然清楚,五郎清白,那就拨乱反正,一切依照礼法来吧,如此,圣上那里也好交待。” 桓霆也劝道:“是啊大哥,五郎贤良,想也不会做那种事,而今水落石出,该高兴才对。” 是啊,该高兴才对,怎么会有父亲不愿意自己的孩子陈冤昭雪呢? 定国公再是不情愿,终究这局面是他自己一手张罗的,此时再要推脱,难免太叫人费解,也会叫人觉得,他太过偏疼次子,没有半点公道可言了。 他遂也只能当着众人的面,吩咐了改立世子之事。 ··· 自这日事后,徽宜再没有出过归玉院。 她还记得三年前刚出那事后的头几个月,纵使祖母严令府中不许再提,她还是能察觉,每次出门,身后总有许多目光追随,总有许多窸窸窣窣说长道短的声音。 彼时是桓安背着骂名,她尚不能幸免,更莫说如今这骂名落在她身上,也没有人像祖母那般替她压下闲言碎语。 徽宜坐在书案旁,执笔画着簪样,试图把所有心思都归拢在眼前事上,不去想自己的声名狼藉。 “阿姊!” 便在这时,院里一声朗声呼喊,听上去焦灼担忧,还伴着哒哒哒又急又碎的脚步声,徽宜将将转过头去看,徽华已经掀帘进了门。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阿姊一番,见人无恙,紧绷着的神色才稍稍松了些,只气恼不减,“阿姊,你为何要那样说,明明不是那样的!” 徽宜微微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妹妹说的何事。 想必,她趁人酒醉投怀送抱的名声已经是坊间热火朝天的谈资,妹妹听到闲话,这才气冲冲跑过来质问她。 “阿姊,你为什么要那样说!”徽华替自家阿姊委屈,一想到市肆上那些无中生有、添油加醋甚至污言秽语的嘴脸,更替阿姊不值,忍不住憋红了眼睛。 “明明不是那样的,明明是他中了药,不是你,也会是别人,那桓家五郎根本逃不开那场祸事,且说来,还是你救了他帮了他,若不然,他照样落个在自己父亲生宴上酒醉狎妓的臭名!” “凭什么如今他摘得一干二净,倒全部成你的错了!” 徽华听阿姊说过当初原貌,本就不满于桓安如此冷待阿姊,经这事更加气不过,越想越不甘,一跺脚道:“那个王八蛋哪去了,我找他去!” 徽华常在两市奔走营生,不似徽宜这厢见的多是高门世家官眷体面人,她接触的是豪商大贾也有,市井小民亦不少,难免会沾染一些脏话,她又是个急脾气,恼极了便不顾场合地这样骂了句。 徽宜看着妹妹撸袖子找人算账的模样,莫名舒心许多,笑了下,招呼她过来看自己画的簪样,“我有阵子不画了,也没去市肆上瞧新上的样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跟得上时兴,你来帮我把把关。” 徽华哪有心情看这些,仍是高声道:“你别拦我,我定要找他去!” “好了,你听我说。”徽宜好性儿地扯着妹妹按坐在自己身旁,一面翻着自己这几日画的簪样,一面与她解释了自己那般做的缘由。 “若说实情,必定牵累姑母,可若不说,”徽宜顿了顿,微微叹了一息:“若不说,我良心不安,对你姐夫,便始终心怀愧疚。” “你我都清楚,你姐夫若非遭人算计中药,单单酒醉,是绝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徽华要争辩,徽宜知她要说什么,阻了她的话道:“你说的不错,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但说到底,做成事的是我,我自然应当承受这恶果。” “可是……”徽华不甘心,坚持认为应当让桓安一起挨骂才对。 “好了好了,别气了,你就看在你姐夫送去的炭火份儿上,别找他的事儿了。” 徽华这次来一是替阿姊鸣不平,另一端,也是怕阿姊困在旁人的唾沫星子里心中难受,但瞧阿姊始终好声好气地说着话,还一味劝说开解自己,当是不甚在乎坊间议论,心底的气才散了些,腹中暗骂桓安几句,应着阿姊的话说道:“谁稀罕他的炭火,我自己挣钱就能买,一点小恩小惠,我还得把他当爹供着不成!” 徽宜又是笑笑,想到一事,目光骤然暗下。 徽华敏锐地察觉了阿姊神色,忙问她:“阿姊怎么了?” 徽宜面露愧色,说道:“我只念着姑母的收留养育之恩,想到要保全姑母,却疏忽了,我的名声,会牵累你和阿玠。” “阿玠倒也罢了,终究年纪小,又是个郎君,等过几年事情淡了,他有了功名在身,这些闲言碎语自然而然就会避着他走。” “可是,”徽宜低眸,握着妹妹的手,愧色满面:“你已经十六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与九郎青梅竹马,本来应当能成一桩好事,而今我有了这样的名声,二叔二婶一向重规矩,约是对你都有了偏见,只怕,连你的婚事都要耽搁。” 徽华实没想到阿姊都自顾不暇了,还心心念念着牵累她的婚事,疼惜道:“耽搁就耽搁,那个桓九郎果真因为这事就不敢娶我,说明他和他那五哥一样,都是王八蛋,不嫁才好呢!” 徽宜道:“不许这般说,九郎待你如何,你还能不知么,怎么连他也骂了?” 徽华面色一讪,嘟哝道:“谁叫他和桓五郎是兄弟。” 见阿姊还看着她,忙转移话题:“阿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知西市的大绢行和珍宝行?” 那两个是西市多年老店,还是姑母的陪嫁,徽宜哪能不知,问道:“怎么了?” “你不知道吧,那两个铺子根本不是姑母的嫁妆,东家还是父亲的名字,而且当时的契约写得很明白,并不是给姑母做了陪嫁,是只给姑母五年的分红。” 徽宜着实吃了一惊。 沈氏和徽宜父亲沈原白乃是同父异母,本来不甚亲厚,来往亦不多,后来沈氏递信沈家,言是当朝定国公有意聘她为妻,希望家中能够陪送一笔嫁资。彼时沈家生意做得很大,沈原白上头还有两位兄长,亦积聚丰厚,却都不大愿意出这笔嫁资。唯有沈原白大方备下黄金百两送与沈氏,不料沈氏犹嫌不足,再次去信。沈原白便与妻子商量,追加了四个铺子予沈氏,其中两个是直接做她嫁妆,另两个立有分红契约。 这本是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两个铺子也早就换了掌柜,不是沈原白当年旧人,徽华原也没有机会知晓这些事。 说来也巧,一日她在西市奔波,遇上了大绢行的旧掌柜,那人瞧着她与母亲相仿,细问之下认出她是沈原白之女,这才与她说了这些旧事。 “阿姊,我怕那老头诓我,特意去查过两个铺子的红契,真的是父亲的名字,那老头手里还有一份当年的分红契约呢。” 所谓红契,乃是铺面买卖时双方签署的、经官府验讫并加盖官印的契约,除了东家和官府,一般人根本看不到。 徽宜奇道:“你如何见得着那东西?” 徽华什么事都不瞒阿姊,说:“我在官府有人啊,叫他们帮我查的。” 怕阿姊追着问其中细节,忙转回正题:“契约写得明明白白,五年之后,两个铺面就与姑母无关了,姑母这么多年,也没见说要把铺面还给咱们,还把掌柜换了,怕就是不想给咱们了吧。” 想起幼时常被表姐表妹吆五喝六,动不动就“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敢惹我不开心”那些话,徽华心中更是气愤,嘟囔道:“什么她家的,原都是我爹爹留给我们的!” 徽宜亦是沉默。 “阿姊,咱们要不要,想办法把铺子给要回来?”徽华其实是动了心思的。 徽宜抿抿唇,不说话。 若说不想要,那是假的,有了这两个铺面,弟弟妹妹可以过得宽裕些,她这厢也不必紧紧巴巴想算着贴补弟弟妹妹,不必再因为她的例钱被罚,炭火涨价,就让弟弟妹妹们忍着严寒。 可是,与姑母利益相争,传出去,又是他们姊妹的不是。且沈玠能进国子监读书,终究是定国公府的人情。 沉思片刻,徽宜做了决定。 “华儿,那铺子,权当送给姑母了。” 徽华虽不情愿,却也知阿姊虑事比她周到深远,还是点了点头。 姐妹俩又说了会儿话,徽华临走,徽宜把新画好的簪样都交给她,说:“这些样子卖的钱便不用给我了,你和阿玠都置办一身新衣去。” “阿姊,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往常徽宜都会亲自去一趟,这回,顿了顿,摇头说:“我有事。” 徽华自然明白这都是借口,想阿姊必定还是因为那些风言风语心有忌惮才不敢出门,忍不住又骂起桓安来。 徽宜忙劝道:“你别骂了,你仔细想想,终究我也是得了好处的。” 徽华哼声道:“什么好处?” “我而今,是世子夫人了呀。”徽宜冲妹妹扬了扬眉,状作十分满意这个身份。 徽华又不屑一顾地哼哼一声,“也就这点好处了。” 姊妹俩在房内说话,却不知房门外,桓安已然走近,把这话听的一清二楚。 他前行的脚步顿住,思量片刻,没有进门,转头去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桓安刚到书房,将将坐定,便有婢子来禀,说是六夫人请他前厅一叙。 “可有说何事?” 桓安尚有事情要处理,并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人身上,却又担心王曼罗寻他与王曼殊有关,遂这样问了句。 那婢子回说不知,“六夫人没有细说。” 思量片刻,桓安还是抬步去了前厅。 “五哥,恭喜你啊。” 王曼罗做了两年世子夫人,猛不丁丢了这个身份,心里自是不甘,但她再怎样不甘,终究这世子位已然归了桓安,官宦人家出来的女郎最懂得审时度势,她一见到人,就先福身施礼,道了声恭贺。 桓安微颔,没打算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直接问道:“弟妹有何事要说?” 王曼罗尴尬一笑,道:“其实,我是替母亲来的。” “母亲本来想亲自来见你的,想到……” 王曼罗佯作不好背后说人是非的模样,假意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看桓安一眼,才作不得不说状,继续道:“想到嫂嫂做下的事,又觉得实在没脸见你,这才差我来与你递话。” 说到这儿,她又闭嘴,看桓安面色没甚波澜,只眉宇间隐有不耐,也不敢再磨磨蹭蹭,忙道:“母亲说,这几年叫你受委屈了,毁了你大好的姻缘,叫你无辜受骂了三年,实在对你不住。” 桓安没有心思听这些虚伪的忏悔,站起身来,就要离开,“弟妹回去吧。” “五哥,你等等,还没有说完呢。” 王曼罗当然也不乐意在这个自己失意的时候来看旁人的风光,是后面要传的话叫她觉得,来一趟也未为不可。 她来就是为了把后面这些话说给桓安。 “母亲说,嫂嫂当初能嫁给你,终究是她这个做姑母的私心袒护了,如今她知晓了真相,实在替嫂嫂丢人,你若是要休妻,母亲这回断然不能再护短。” 桓安转目看看王曼罗,“说完了?” 王曼罗看不透桓安这是什么态度,也不好表露出太过明显的窥探之意,只能点点头“嗯”了声。 就在她第一下点头的时候,桓安已经大步走了。 ··· 书房没有火墙一类的取暖设施,本就不甚暖和,桓安又特意吩咐打开所有门窗,让寒气更重些。 如此,他才能清醒,才能好好思考。 这几日,忙着改立世子的事,他无暇细思那件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事。 他想不明白,徽宜为何会帮他? 她对他中药一事隐去不提,只言他酒醉,自是为了护下她的姑母。 但是,她没有理由帮他。 她难道不清楚,揽下那样的骂名,对一个女郎而言,大概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她怎么敢的? 她明明迟疑了很久,听闻她去厅堂前,还先去见了她的姑母,所以她应当一早就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父亲当着叔父婶娘的面,搬出三年前的旧事,应当原本以为,沈徽宜会配合他,像三年前一样,再次给他定下酒后·淫·乱之罪。 后来沈氏震怒,甚至出手重重掌掴了女郎,应当也是在恨她的阵前倒戈吧? 是什么叫她选择背弃她的姑母,阵前倒戈? 他不知道她是否温良,却知道,她心思缜密,聪慧的紧。 这世子位,他定是能夺回来,沈徽宜就算配合父亲和沈氏再构陷他一次,也无甚妨碍,只不过晚几日,多些波折而已。 她的阵前倒戈,确实让此事变得轻而易举,省去了他许多麻烦。 莫非,她比父亲和沈氏看得清楚,知道继续与他为难下去并不能阻碍他,这才选择倒戈于他? 如此,既帮了他的忙,也得了实在的好处。 像她欣然说与她妹妹的那般,她是世子夫人了。 所以,她是为了世子夫人,将来的定国公夫人——这个身份,才不惜背弃她的姑母,揽下那么一个骂名? 桓安眉心紧了紧。 他不否认女郎的聪慧,不止聪慧,也足够勇敢,旁的不说,就那么个淫·乱·的名声,她为了做成世子夫人,说认就认下了。 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绝……她若是个男人,说不定还能成一番大事。 只桓安无法接受枕边人是一个如此精于算计的妇人。 且沈徽宜终究是沈氏的内侄女,他娶她曾是形势所迫,依沈氏母子的脾性,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做这个世子,日后必定还有数不尽的明争暗斗。 他与沈徽宜如何能做一对坦诚布公、心心相印的夫妻? 终究是要决裂的,倒不如就趁此机会,一刀两断吧。 桓安很快就写好了休书,装进信封里,便打算往主房去。 “郎主,后日是不是要去接老夫人?”云绮问道。 桓安微微颔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了看手中的信封。 云绮不知桓安动了休妻的心思,只想着徽宜刚刚帮着桓安夺回了世子位,夫妻二人正当情浓时,说不定桓安这次是要带着徽宜同去。 她问道:“马车上可需生个炉子?” 若桓安独自去,自然无需生个炉子取暖,若要带徽宜同去,女郎怕冷,生个炉子最好。 桓安心中另有思量,并未多想云绮的话,说道:“不必。” “不必么?”这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云绮遂又确定了一遍。 “嗯,你出去吧。” 桓安屏退云绮,手里拿着的信封又放回书案上。 他本打算将这休书即刻就给沈氏的,但一想,后日要去接祖母归家,大后日就是腊八,过了腊八就是年。 若在此时休妻,祖母那里又要气上一阵子,怕是这个年都过不好。 等过了年,冬去春来,日暖花开,祖母心情好了,再提此事吧。 桓安把休书放进一个书匣里,回了主房。 ··· 主房灯火通明,徽宜仍旧坐在桌案旁画着簪样。 桓安已经有四日不曾来主房歇息,听说他有时夜不归宿,有时概因忙到太晚就直接歇在了书房。总之,徽宜已经整整四日,确切来说,自从那日风波后,就再也没有见到桓安了。 四日时间,她也没叫自己闲着,看不进去诗书,就画簪样,画得不满意,就一遍一遍画,画到困得实在睁不开眼睛了再去睡觉。 便是如此,她仍旧无法深睡,总是胡梦颠倒,梦到许多人对着她吐唾沫,说她不知廉耻,梦到桓安冷冰冰地看着她被人骂,梦到姑母漠然对她说,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她看着桓安,唤着“夫君”惊醒,身旁空荡荡的,只铺了一层冷清的夜色。 她不确定,桓安到底是忙得没有空来主房歇息,还是……起了别的心思? 他娶她本就是被迫,前一阵子还说要和离,眼下情景,真是可遇不可求一个休妻的好时机,他或许已经有了决定吧? 徽宜手中还握着毛笔,笔下的纸上却是一团黑漆麻黑,乱糟糟的不成样子。 她这厢正思量,听到房外有脚步声近了。 是桓安。 “夫君。” 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徽宜放下笔,站起身来就要去迎,这才瞧见面前的簪样叫自己画成了一坨没法入眼的泥,怕桓安瞧见笑话,连忙把纸团了扔进唾盂里。 桓安已经进了门,瞧见她起身来迎,看看她,并没有说话,独自往内寝去。 徽宜朝外望了望,没见云绮过来伺候,想来桓安已经漱洗过,直接来歇的。她跟进去,瞧见桓安刚好卸下玉带,便走过去帮他宽衣。 将将抬步,没等她走近,桓安便已拒绝道:“我自己来。” 徽宜脚步顿住,看着桓安,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勇气像前一阵子那般,不管他看上去如何冷漠,她都当做看不见似的莞尔相对。 “好,我还有个簪样没画完,夫君,你且先歇,我一会儿就来。” 徽宜寻个借口出了内寝,像她说的那般在桌案旁坐下,拿起毛笔,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呆呆静静地看着。 她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跟桓安说,她知道他没那么在意她,大概也没有什么耐心和他说话,但是,她不苛求他能出言安慰她,只希望他能还像之前一般,在她靠近时不要推开她。 怎会有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呢? 她也惶恐,她也畏惧人言,但她几日里还揣着一丝丝幻想,或许,看在她终究是为他洗脱了骂名的份儿上,看在这段日子礼尚往来朝夕相处的份儿上,桓安说不定会待她好一些呢? 内寝很快就没了动静,男人约是歇下了。 徽宜又坐了会儿,也宽衣入榻。 她像往常一样往桓安身旁凑了凑,轻唤了一声“夫君”,想告诉他,她有点儿害怕。 身旁没有一丁点回应,只有平静的似乎是睡着的呼吸声。 徽宜知道,桓安没有睡着,像从前很多次一样,他没那么快睡着,就只是佯装睡熟了,不想理她罢了。 “夫君……” 徽宜又轻轻唤了一声。 她没有人可以诉说这份惶恐和畏惧,不知情的,都当她无耻,为了嫁给桓安,投怀送抱不说,还让桓安平白背了三年骂名,而今她这样境地,怕有不少人都要拍手称快,道是天道好轮回,恶人有恶报。 知情的,为她叫屈的,只有妹妹一人,她又不想叫妹妹担心。 她想让桓安陪她说会儿话。 可惜,等了很久,身旁的呼吸还是那般安静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听不见她的话。 徽宜望了望铺在男人身上的夜色,像此前四日一样空荡荡冷清清。 默了一息,徽宜没再唤他,也没再像从前悄悄靠近他,望了会儿黑漆漆的帐顶,也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还没等到桓安出发去接祖母归家,永宁寺便传来了荀氏病重的消息,徽宜得到消息,立即命人去衙署告知桓安,自己则先一步骑马往永宁寺赶去。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永宁寺,在一个中厅里见到了荀氏。 中厅虽称为厅,实则是两进院落连接的中间部分,便是夏日里,穿堂风都能吹得人染上风寒,别说在这种冬日。 荀氏就坐在中厅的偏厢,厢室内连个炉子都没有生,南北两壁上的琉璃窗在寒风呼啸里吱吱作响。 桓安少见地眉间蕴起怒气,“怎么让祖母在此受冻!” 荀氏听见这话,懒懒地抬起眼,瞧见桓安和徽宜就在眼前,伸出手来示意徽宜离自己更近些,拉住她的手,才道:“好孩子,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荀氏在这里冻了好一会儿,手本就冰凉,不成想摸着徽宜的手更冰凉,差点儿叫她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冷成这样,骑马来的?” 荀氏又去摸徽宜的脸,察觉和她的手一样冰凉,一面说着话,一面把她的手掖进盖在自己身上的狐裘衣里。 做完这些,荀氏才看向桓安:“你别着急,我这不是病,冻一冻就好了。” 桓景姿这才与桓安说了荀氏病重的来龙去脉。 原是昨夜天冷,房内炭火烧得太旺,荀氏中了炭毒,早上刚起那会儿确实瞧着整个人都不行了,叫也不应,白眼朝外翻,伺候的婢仆慌了手脚,一面请寺中大夫,一面立即叫人回定国公府报了信。 所幸寺中沙弥很快就诊出病候所在,命将荀氏移来中厅通风晾着,又开了一剂药。好在荀氏身子骨硬朗,吹了会儿冷风,又喝了药,没多会儿就缓过来了。 荀氏看看身旁围着的桓景姿、谢月镜等人,说道:“这么冷的天儿,叫你们起了个大早,担惊受怕了一场,都回去歇个回笼觉,收拾收拾,咱们后晌就随五郎他们回去了。” “祖母,我不走,我要陪着你。”谢月镜见不得外祖母对徽宜如此亲近,趴在人的膝盖上,把荀氏双手都接过去握在自己手中,撒娇说道。 荀氏哈哈笑了声,揉揉外孙女的脑袋,“乖乖,我跟你哥哥嫂嫂有话说,听话。” 谢月镜犹是不依,桓安便令道:“明儿,回去。” 谢月镜抬眸看看桓安,不情不愿地对他撇撇嘴,这才和桓景姿还有几个表姐表妹一道离去。 等众人走后,荀氏才又握着徽宜的手,疼惜地说道:“叫你吃苦了。” 徽宜愣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想必是她臭名昭著,都传到永宁寺祖母的耳朵里了。 自那事发生以来,除了自家妹妹,还没有人如此感同身受地疼惜过她,也不知是感恩还是委屈,瞧着祖母满眼实打实的慈色,徽宜的眼泪顷刻间汹涌落下。 “祖母。”她低眸,想遮掩一下自己发红的眼眶。 荀氏一面轻拍着她安慰,一面去看自家孙儿,心中已经猜到,桓安必定没有宽慰过女郎,否则以女郎的性情,不会哭得如此伤心。 荀氏并没有立即责问桓安,由着女郎掉了几滴泪,见她已经懂事地在平复情绪,心下更是又疼又惜,再想宽慰几句,又怕惹出她更多眼泪,遂也不再说那骂名一事,只拍着她手道:“我知道,你待我是真心的,我信你。” 又说了几句话,荀氏便寻个借口支开徽宜,单留下桓安在侧。 “这件事,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荀氏知道桓安心思重,自己若不明白问,他大概又是沉默不语,钻了牛角尖而不自知,遂就这样开门见山地问他。 “你是不是依旧认为,珠娘在向着她的姑母,留在你身边是别有所图?” 桓安知道祖母喜欢徽宜,并不想因为对女郎的评判不同惹祖母生气,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您好好休息,别劳心想这些。” 荀氏道:“你别糊弄我,这事情在你那儿真的过去了?” 她逼视着桓安道:“那你跟我说说,何时给我生个重孙儿?” 桓安不语,默了会儿,见祖母没有罢休的意思,只能无奈道:“祖母,生儿育女的事如何说得准……” “怎么说不准!”荀氏到底是过来人,哪能叫桓安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小子给搪塞过去了,说道:“我嫁给你祖父,第二个月就怀了你爹,你跟我说说,你们俩这么久没动静,到底是她不行还是你不行,还是你们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当个事儿去做!” 桓安瞧祖母越说越气,怕自己越说越错,便不再说话,由着祖母训诫。 荀氏平复心绪,指指旁边的位子示意桓安坐下,语重心长道:“五郎,我知你有你自己的思量,但你也听听祖母的想法,或许是你想错了呢?” 桓安恭敬道:“祖母请说。” 荀氏便又问:“你先告诉我,珠娘认罪这件事,你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这回桓安没有沉默很长时间,语声听来亦是温和,“人亲其亲,她那般做,也在情理之中。” 荀氏摇摇头:“你只看见珠娘在维护她的姑母,怎么没有瞧见,珠娘在你和她的姑母之间,选择了你呢?” 桓安并不认同这话,他更相信,徽宜是选择了世子夫人这个身份,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着权做认同祖母的话。 桓安自幼在荀氏膝下长大,荀氏哪能瞧不透他,知他在想什么,遂又道:“你该知道,女儿家的名声有多重要,你道像珠娘那般聪慧的人,怎么就能走了这步?” “当然,无利不起早,你兴许以为,她那样说一半藏一半,既维护了她的姑母,又替你夺回了世子位,自己还成了世子夫人,是个不亏本的买卖。” 荀氏顿了顿,看向桓安:“但是,倘若这个买卖亏了呢?倘若你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休妻呢?珠娘岂不是既担了骂名,又失了郎君,还得罪了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姑母?到最后,世人还会叹一句‘天道好轮回,恶人有恶报’。你可曾想过这些?” 桓安目光动了动,却是没有说话。 荀氏知道桓安聪敏,此事若放在旁的人身上,这些话根本无需她提点,桓安自己一定想得通,怪只怪,徽宜的身份在桓安那里成见太深,他自己翻不过那座山。 “所以珠娘这样做,到底是好处大,还是风险大?” “你倒说说,依珠娘的聪慧,看不透这其中血本无归的可能么?” “若是看透了,你道她哪里来的胆量,敢做这样一个赌注?赌你不会休妻,赌你会不计较她的名声和曾经做的错事,尽弃前嫌,和她安安稳稳做夫妻,让她平平顺顺做世子夫人?” “你扪心自问,你和她的情意,到了让她如此信任你,敢赌自己在这桩买卖里稳赚不赔的地步了?” 桓安依旧沉默,目色却已不似早先坚定沉稳。 荀氏接着道:“你现在该想明白了,珠娘揽下那骂名,对她自己不一定会有什么好处,却一定有不少坏处,所以,她那般聪慧的人,为什么走这步?你可清楚了?” 桓安听过祖母一番话,已知自己此前猜测过于片面,但他却仍旧想不明白,徽宜怎么可能揽下那样一个骂名,不是因为有利可图,就单单是因为,对他的情意呢? 他们明明没有多少交集。 “我之前就同你说过,珠娘在这件事里兴许有错,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而今连她的姑母都得罪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这般待她,她是没了爹娘,没人替她做主了,你就能这么欺负她?” 桓安沉默半晌,微微抿唇,不知为何,竟真被祖母一席话说得生出了恃强凌弱的愧疚感。 荀氏见状,心知桓安心底有了新的判断,适时止了话,“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好生想想吧,想好了,抓些紧给我生个重孙儿,万一我哪天真像今日一觉过去了……” 她看看桓安,叹一声道:“那也没办法,就带着遗憾走吧。” 桓安蹙眉,忍不住唤了声“祖母”,低声道:“孙儿不孝。” 荀氏望着桓安片刻,没再继续说他和徽宜的事,问道:“你父亲而今是个什么态度?” 桓安眉宇倏忽之间蹙得更紧,唇瓣亦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显是对此话题本能地抗拒。 荀氏不禁也奇了,“他还是不乐意叫你做世子?” 桓安点头。 荀氏疑惑道:“不该啊,你父亲的确偏疼六郎,但也不至如此啊?” 想了想,对桓安说:“你也别太放在心上,父子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兄弟之间抢抢闹闹,哪个人家能免得了?等腊八家宴上,你好好给你父亲敬杯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桓安恭敬应是。 ··· 腊日,桓家三房齐聚一堂,定国公作为一家之主坐在北面正位,左侧为妻沈氏,右侧居母荀氏。桓垚、桓霆在定国公下首并列相向而坐。再往下便是子侄辈,桓安以世子身份位居最首,其他兄弟姊妹则依据年齿大小各序其位。 宴中有伎乐助兴,前半场还算和谐,到了晚辈敬酒环节,桓安刚刚端着酒杯站起身,看向父亲才要说敬酒的话,定国公也忽然起身,看向桓宸道:“六郎,来扶我一下。” 桓宸急忙上前搀扶,桓安亦朝父亲方向走近几步。 荀氏也问:“这是怎么了?” 定国公说道:“母亲不必担忧,就是有些累了,叫小辈们好生玩乐吧,儿子这就去歇息了。” 荀氏打量定国公一眼,再看看桓安,心知定国公哪里是真累了,约就是还在和桓安置气,不想喝他的酒,有意缓和父子关系,遂说:“叫五郎和六郎一起去送你。” 说罢,示意桓安也上前去搀扶定国公。 桓安便依着祖母吩咐朝父亲走去,近前,未及伸手相扶,定国公冷冷瞧他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只由桓宸搀扶着绕开他离了宴席。 走出几步,定国公又顿住,微微侧首,声音不重却冷冽威严,“自今而后,你做你的世子,我唯有六郎一子。” 他没有挥手罢乐,亦没有朗声宣告,似乎还存着几分不想破坏好好一场家宴的心思,说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荀氏和桓垚、桓霆也听见了这话,诧异地望望定国公,念在家宴未散,也怕万一多说一句把事情越闹越大,遂都做没有听见,一团和气状。 桓安在原地站了片刻,也仿若什么都没听见,平静地坐回自己位子,连斟三盏酒一饮而尽。 再要斟第四盏时,一只柔软不甚温暖的小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小,白皙纤弱,连他的半截手背都覆不住。 “夫君,祖母在看你。”别叫她担心。 徽宜轻声提醒。 桓安作罢,放开酒盏,转而去吃鱼羹,面色平静地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 宴毕回到主房,桓安又命云绮去拿几坛酒来。 “夫君,”徽宜知道桓安心情不好,但他在宴中已饮了不少,不想再看他如此借酒浇愁,“我与你煮些茶喝吧,安神解酒。” 桓安想说“不必”,但看着女郎那双全心全意注视着他、秋水般明净温粲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辛辣的喉咙里转了转,不知为何又滚回了肚子里。 徽宜悄悄吩咐云绮不必再拿酒来,命人搬来风炉、盐台等煮茶之具,便屏退所有丫鬟,只留夫妻二人。 徽宜坐在那里专心摆置茶具,桓安坐在旁边不远处,定定地望着她。 桓安虽饮了许多酒,却丝毫未醉,他此刻心澄眼明。 他依旧想不明白,眼前女郎到底是何时、又是因何,对他有了如此无怨无悔、浓重热烈的情意? 但至少明白了一点,祖母说的不错,女郎揽下的骂名并不能确保她能得到实在的利益,兴许她当初帮他洗脱骂名,并没有太深的利益权衡。 左右,沈氏已然因为阵前倒戈一事恼了她,往后,再想利用她来对他做什么,总要心有忌惮,也说不定,就自此弃了她这颗离心的棋子。 而且,祖母那样喜欢她,那样盼着他们早日生个孩子…… 桓安的目光从来没有像今日如此长久地驻留在她身上,徽宜察觉了,心中忖度着概是有他饮酒的缘故,犹豫一瞬,还是抬眸朝他望来,柔声说:“夫君,要等些时间,这茶得煮上一阵子味道才好。” 桓安没有说话,停顿一息,兀自起身去了内寝。 他身上有些酒气,徽宜以为他是要去换下染了酒气的衣裳,便跟进去帮忙。 她像往常一样替他卸下玉带,宽下外衣,转身去拿替换的寝衣时,忽觉一只大掌按在了自己腰上。 他手掌本就宽厚,概是饮酒的缘故,掌心还有些灼热,按在女郎腰上阻了她转身离开的动作。 徽宜愣住,错愕地抬眸去看男人,见他也微微垂目看着她,目中是一贯的冷静沉稳,倒没有她以为的那层意思。 徽宜对他笑笑,抓住他的手柔声说:“我去拿寝衣。”示意他放开自己。 桓安却没有放手,反是把人打横抱起,入了帷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外厢还在煮着茶。 风炉中的火烧得很旺,壶中的茶水早就开了,咕嘟咕嘟往外冒的蒸汽催动着那纤薄的壶盖,起来又落下,叮叮当当地敲着壶身。 婢子听到叫水的铃声进来伺候时,才把那风炉中的火灭了,壶中的水却已烧干了。 翌日晨,天光未亮,徽宜像往常一样得去兰院给祖母问安。 不同的是,她从前睡得久,卯时初就起虽然有点早,倒也没有多困难,但是昨夜…… 徽宜红了脸,去看旁边,早就没了人影,约是她睡得熟,竟没听见桓安何时起的,他昨夜该当是比她还要累的吧,要了三回水,每一回都要半个时辰起,竟还是早早就起来了? 徽宜趴在枕头上赖了一会儿,虽然昨夜已经换过褥子,这新褥子上还是沾染了些汗气,有她的,应当也有桓安的,但绝大部分是她的。 徽宜实在没有想到,明明是大冬天,怎么就能出了那么多汗? 昨夜的事,是因为桓安喝了酒么?可他看上去冷静清醒得很,并不像酒醉难以自控,但是…… 忆起昨夜细节,纵使是在帷帐内,旁边没有一个人,徽宜还是下意识扯起被子往里头缩了缩,脸上又开始发烫。 第一回,是她摇铃叫水的,两人都洗过后,再次入榻时,不防桓安又覆身压了过来。 第二回,是桓安摇的铃铛,她以为,这夜总该 第二回,是桓安摇的铃铛,她以为,这夜总该结束了。 怎料…… 若说不是酒的缘故,桓安那样一个郎君,怎会如此放任不加克制? 不管是什么缘故,桓安终于是把她当作妻子了吧,终于决定要和她生儿育女了吧? 徽宜把自己蒙在被窝里又歇息了片刻,才拖着软绵绵的身子起床去给祖母问安。 年关在即,桓安却依旧很忙,仍是早出晚归,唯独一点倒是改变许多,回主房歇息的时辰比之前早了不少,徽宜不必熬夜等他。 他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每晚都会做那事,但是再没有像腊日那晚放纵。每晚一回,每回都要半个时辰多,行事的时辰、时间的长短,似经过严格把控似的,每一日都重复着前一日。 不仅如此,他的神色也没有什么波澜,只偶尔呼吸会有些轻微的起伏,连双手掐在她腰上的位置都高度一致,几日下来,她腰肢上已经留下两块清晰得能描摹出手指形状的淤青。 徽宜想起来都觉得那两块淤青隐隐作痛。 ··· 很快到了小年,长安城内年味愈浓,早前定下的新年新衣也都陆续送了过来。徽宜正在自己院内试新衣,听到外头有人朗声喊着“嫂嫂”走近了。 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只朗声对着房内喊,“嫂嫂,请出来说话。” 徽宜收拾妥当出门,见是桓宴,他手里掂着个沉甸甸的包裹。 “嫂嫂,这是我给华儿定的狐裘衣,你帮我带给她吧。” “狐裘衣?” 徽宜有些错愕,那东西贵重,一年也裁不了几身,先尽着府中的长辈们挑,便是府中的姑娘媳妇想要,也不一定轮得上,桓宴哪里来的本事,能给徽华定下一身? 若不是府中定的,便是外头买的,价值亦不菲,桓宴尚在国子监读书,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徽宜疑惑,便问了一嘴来处,桓宴心眼实,实话实说道:“今年这身本是给我二嫂嫂的,我提前与二嫂嫂讨了过来,叫他们按照华儿的身量裁的。” “对了嫂嫂,听说圣上赐了五哥两张外邦进贡的皮料,今年约是来不及裁了,明年能不能再给华儿裁一身裘衣,叫她替换着穿。” 徽宜不曾听桓安提起过什么皮料,以为是今日才发生的事,心想桓安还没来得及把皮料带回来,桓宴这就预定上了,既觉好笑也替妹妹欣慰,大方允道:“好呀,等你五哥把皮料给我,我便拿一张给华儿裁衣。” 桓宴疑惑:“五哥还没把皮料给你么?圣上早就赐给五哥了啊。” 徽宜愣了下,心中已有猜测,知这皮料怕是没有什么盼头了。 面上却没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仍是莞尔对桓宴解释:“你五哥约是另有他用,无妨,你这身裘衣够华儿穿了。” 桓宴却有些失望地“哦”了声,自言自语:“早知如此,我就自己从五哥那儿讨过来了。” 送走桓宴,略作思量,徽宜叫来云绮问起皮料一事。 “不曾听郎主提起什么皮料,也未经婢子的手。”云绮说道。 这段日子概因桓安常在主房歇息,丫鬟们也都清楚夫妻二人正是胶漆相投时候,云绮已经再不敢像从前对徽宜不敬,这话的确没有骗她。 徽宜“嗯”了声,没再追问。 云绮不知徽宜这态度到底信还是不信,想到自己之前终究是得罪过人,怕徽宜猜疑她甚或去给郎主吹枕边风,便先一步守在府门口,等桓安一下值归家,就与他说了此事。 桓安并未做太多回应,只微颔首表示知晓。 夜中用鱼羹时,桓安便主动说起皮料之事。 “那两张皮料,我给了王夫人。”桓安平静地说道。 徽宜垂眸坐在桓安对面,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桓安的答案和她猜想的一样,果然是给了王曼殊。她这阵子虽然窝在家中不曾出门,也听说了王阁老一案的进展。 听闻王阁老并未贪污受贿,是受了自己门下学生的牵连,腊八那日便已经出狱,至于往后的去处,坊间都传圣上对他几乎等同于流放,要让他到朔方郡去做官,大约年后就要启程。坊间还盛赞,王曼殊实在孝顺,与那陈郎君和离后,孩子也未带在身边,说是要随父亲一起北去朔方。 朔方苦寒,确实需要几身好的裘衣取暖。 但这些,都是徽宜自己揣度,桓安只告知她皮料给了王曼殊,余下的,没有再多一个字的解释。 好似,也不需同她解释什么。就像之前,不管是圣上赐赠,还是他转赠王曼殊,他一个字都没有同她提起。 兴许他觉得,这些都与她无关,不需要告知她吧。 桓安吃完鱼羹,漱洗之后,淡道:“歇吧。”便先进了内寝。 徽宜知道,又到做那事的时辰了。 她在外面通发,多耽搁了一些时间,去到内寝时,桓安已经歇下了,房内的连枝灯都灭了,只角落里留了一盏小灯,昏暗得有些旖旎。 入榻,徽宜仰面躺着,并没有靠近桓安。 过了会儿,男人像平日一样翻身压过来,双手依旧掐在平日里常常掐的位置,将她托着靠近自己。 他寝衣周正,分毫不乱,对她的衣裳,也不曾乱动,唯有裙摆因他行事的动作滑落堆叠在腰间。 这许多日了,他一直都是如此,哪怕你侬我侬水乳交融之时,也不曾俯下身来离女郎近一些。 他们明明在做着最亲密的没有分毫距离的事,可桓安总是居高临下、远远地望着她。 好像他做这事,就只是为了生儿育女,没有旁的目的。 因着他在这种场合都如此端严,徽宜望着那张肃容,亦不敢泻出什么声音,实在忍不住了才如小猫儿喘息一声,带出些没能忍下的语气词。 桓安会在这时候微微停顿片刻,之后,却是更叫人难忍的力量。 同往日一般,一个时辰后,风停雨歇。 擦洗之后,桓安便规规矩矩仰面而躺,闭眼睡觉,与女郎没有多一个字的交谈。 “夫君”,徽宜虽也很累,可还是想和他说会儿话。 想告诉他,以后有些事情,能否主动说与她?不要叫她总是从旁人嘴里知道这些。 她可以不要那些皮料,不做裘衣,王曼殊比她更需要,那就给了她也没什么,可是能不能,和她说一声呢? 她是他的妻子啊,他们要生儿育女,白头到老,怎么能总是对他的所有决定一无所知呢? 还有一端,马上除夕了,除夕日市肆里必定热闹的很,她也想叫桓安陪着一起去逛逛。 “夫君?”徽宜又轻唤了一声。 桓安不应,徽宜便往他那厢挪了挪。 她身上都是汗,她自己概是不知,她此刻身上的那层香味尤其浓重,像春日里夹杂着花香的暖风,一层层往人身体里钻,从皮囊到筋骨,无孔不入。 桓安闻得透透彻彻。 他攥了攥拳头,抵在女郎靠过来的腰肢上,本是要将她推开去,滞顿一息,那抵拒着她的拳头终是舒展变为手掌,复将她托起。 复开始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动作。 徽宜来不及说累,已叫他得逞了。 “夫君,除夕日……空出来陪我,好么……” 最终,那些有关王曼殊的话都咽了回去,唯独留下这一句。她不求别的了,只想他陪她一日。 她是询问,但声音浸在这样的氛围里,似撒娇又似央求。 “嗯。”桓安的声音仍像平常没有什么起伏,游刃有余。 ··· 徽宜不知道桓安到底在忙什么,他的事,不管大的小的,他从来不会与她多说一句,而她,为免桓安误会她有心试探什么,也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开口相问,尤其是朝堂事。 她只看到,和桓安一同在朝为官的叔父、堂兄都不必再去衙署了,开始带着自己的妻儿去逛已经热闹起来的庙会。 唯有桓安,除了夜中,她几乎见不到他。 从小年到除夕,总共不过七日而已,徽宜却觉那高高的日头每次都落得好慢。 终于到了除夕日。 桓安像往常一样起的很早,正要翻身下床,忽觉腕上一紧,似被什么东西缠绕住了,细看才发现,他的腕上不知何时系上了一条柔软的绸带。 绸带一端系在他的左手腕上,另一端,系在女郎右手腕上,且还是个死扣。 桓安看着绸带发怔的这一小会儿,徽宜便醒了,绝口不提这绸带是怎么系上的,只说:“我去解开。” 便和桓安一起下床去拿剪刀。 徽宜每次醒来时,桓安都已不在身旁了,这回为免他又早早起床悄悄走了,徽宜才想了这么一个办法,夜中趁他睡着,在两人腕上系了绸带。 她不是要阻止他离开,只是想用这个办法,在他起身时,能把她也叫醒。 “夫君,去市肆里逛,不必起这般早的,去的早了也无市。”徽宜剪断绸带,这样说了句,意在提醒桓安,今天说好了,要空出来陪她的。 “上午还有些事,下午可空。”桓安说道。 徽宜微微抿唇,虽心有不悦,面上却无甚表现,半晌,仍是笑了下,欣然说:“那我等着夫君。” “嗯。”仍然只有这一个字的回应。 桓安走后,徽宜也没多少睡意,躺了会儿,便起来梳妆打扮,特意叫婢子给自己梳了一个十分复杂但十分好看的发髻,把压箱底的花钿钗鐶试了一个遍,换上今年新裁的衣裳。 她把心思都放在了打扮上,一上午过得也快。 晌午时,桓安如约回来了,瞧见女郎妆扮,怔怔瞧她一刻,平静地收回目光。 “夫君,走吧。”徽宜笑着望他,想去挽他的手,又怕他当着下人的面冷漠推开,便只是走近他这样说道。 夫妻二人朝府门走去,桓安腿长步子大,在前面走得很快,徽宜为了不和他拉开太远的距离,一路几乎是趋步紧追。 好在这段日子,她已经锻炼出来了,不必小跑也能跟上他的步子。 至府门口,正要登上马车,忽听一个声音远远喊道:“桓郎君,且等等!” 转目望去,是王曼殊身边的婢子正朝这厢跑来。 “桓郎君,我家姑娘被人打了,求您去看看她吧!” 徽宜的心情沉下来,正打算细问那婢子原委,桓安却已跳下马车,也不及吩咐童仆备马,自己朝马厩走去。 不一会儿,就已牵马出来,跃上马扬鞭而去。 今日的天气就隆冬来说不算恶劣,有日头高挂,有风虽寒,到底不似前几日的摧枯拉朽之势,实在是一个出游的好天气。 “夫人,还去么?”赶车的仆从问道。 徽宜站在马车上,呆呆望着桓安纵马离去的方向,默了会儿,说:“去。” 便孤身进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桓安纵马赶去陈家,门前的闹剧尚未罢休。 原是王曼殊想带着一双儿女去庙会玩耍,陈家不允,一些忠厚旧仆有心帮忙,本已将人带出来交给王曼殊了,不巧又被陈家小妹撞见。陈家小妹要将侄子侄女抢回,两个小娃都想跟着母亲去,王曼殊遂也不允,双方便就这样推搡抢夺起来。陈家人众,拳脚无眼,王曼殊受了些轻伤。 桓安也不多话,挥拳打开死命阻拦王曼殊母子的仆从,将人护在自己身后,道:“叫陈见云出来见我。” 陈家小妹一看又是桓安插手,阴阳怪气道:“你来得真快啊!我告诉你,你来也没用,娃娃是我陈家人,你敢抢一个试试,我报官抓你!” 桓安不是来打嘴上官司的,也不想和陈家小妹纠缠浪费时间,只说道:“叫陈见云出来见我,若不然,我便把人带走了,你只管去报官。” 陈家小妹道:“你敢!” 桓安眉心皱了皱,微一思量,没再多说,直接命王家婢仆护送王曼殊上马车,自己则站在原地,震慑陈家仆众不得妄动,待马车驶出陈家所在巷子,才跨上马去追马车。 王曼殊撩起窗帷,见陈家人没再追出来,只有桓安傍车而行,对他道:“五哥,多谢你。” 桓安看看她,“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见她还在朝后望着,知她在担心什么,安慰道:“不必害怕,陈见云不敢出来见你,应是知道自己理亏,他们不会追上来再闹,闹大了,陈家也不光彩。” 王曼殊细思有理,转目看向桓安,想到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消息,便问他道:“听说圣上有意命你领任朔方节度使,特意询问了你的意见,你……” 王曼殊犹豫一息,终是无所顾忌地问出了口:“你如何思虑的,要去么?” 桓安对她亦是坦诚,微微摇头,“还没想好。” 圣上单独找他聊过,是极希望他领这个节度使的,但也说了,不会用帝王的威压强迫他。他自是有心忠君报国,但念祖母年事已高,他再如此长久不在身边,总觉愧疚。 “我倒希望你去呢,你去了,我们好有个照应。”王曼殊似是玩笑地这般说了句,看看桓安,忽然又道:“五哥,我父亲的事,多谢你了。” 王曼殊是独女,没有亲生的兄弟姊妹,这回父亲入狱,叔伯堂兄弟都迫于天威不敢施以援手,连她自己替父奔走都遭圣上敲打,若不是桓安仗义相助,大概父亲就真要晚节不保了。 桓安对她笑了下,“说过了,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王曼殊也笑了笑,想到今日到底是除夕,还劳烦他跑来一趟,便道:“是不是耽搁了你的事?” 桓安道是无碍,“现在去也来得及。” “那我就不耽搁你了。” 但瞧桓安坦荡对她,没有丝毫别的想法,王曼殊也未露出旁的心思,两人话别,分道扬镳。 ··· 徽宜独自在市肆闲逛,走马观花地望着人声鼎沸的热闹,不去想方才桓安那好似八百里加急的态度。 他哪怕看看她,问一句她的意见呢?可是他没有,大概是怕晚去一刻,王曼殊就遭了大罪吧。 “夫人,买个驱傩面具吧,驱傩辟邪,新岁欢畅!”一个货郎扛着一架各式各样的驱傩面具自她身旁经过,热情地推销着。 徽宜笑笑,大方付钱,挑了一个最凶恶的戴上,驱傩辟邪,新岁欢畅。 “谢谢夫人!”货郎又说了几句贺新岁的吉祥话,扛着货架继续吆喝叫卖。 徽宜戴着面具,概因隔了一层遮挡,无人知这面具下是何人,她陡然增了许多胆量,方才还有些担心,怕有人认出她就是那个臭名昭著高攀桓家世子的女郎,这会儿全都抛诸脑后,无所畏惧地在人群中游走。 忽有人抓住了她手腕,不等她反应,已拉着她朝人群外去。 徽宜下意识挣扎,那人抓得越紧,还回头看了看她。 来人没有戴面具,竟然是桓宸。 “表哥,你放开我!” 奈何女郎的警告和挣扎在桓宸那里没有一丁点的效用。 “你只管闹,闹大了,正好。” 桓宸闷着头,紧紧抓着女郎不放,一味朝前走。 徽宜瞧他状态不对,心知果真闹大了对自己了无益处,也不敢叫嚷,只将空出的另一只手牢牢按着面具,以防掉下来叫旁人看去自己相貌。 将她带至一处僻静茶室,桓宸才掀了她的面具扔出去,一把将人抱入怀中。 “你做什么!” 徽宜用了全身力气挣开他,急怒之下没忍住一个巴掌甩了出去,重重掴在桓宸脸上。 “你做什么!”徽宜抗拒地避开他,朝房门跑去。 桓宸两步追上,自背后将人圈在了怀里,牢牢箍着她,口中道:“珠儿,我嫉妒死了!” “我嫉妒桓安,我恨桓安,我要杀了他!” “凭什么他既能娶你,又能当世子?凭什么我就要二选一!凭什么我连你都放弃了,还是丢了世子位!” 徽宜听得出桓宸的咬牙切齿,听得出他的不甘心,他想杀桓安的心真真确确。 徽宜挣不开桓宸的控制,此间三年,他总是找机会接近她,甚至与她说过,要她从了他,等他袭爵,定会给她一个名分。 “珠儿,我不想装什么贤德了,我就是嫉妒桓安,我就是想杀他,我要你!我不想忍了,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和他生儿育女!” 徽宜怎样挣扎都是无用,她的气力在一个发了疯的男人面前不值一提。他好似真的豁出去了,不管不顾了,像他警告她的那样,闹大了,正好。 她就做不成桓安的妻子了。 “表哥,”徽宜的声音淡下来,“你果真在乎我,就先放开我。” 桓宸没有放手。 “表哥,你要逼死我么?”徽宜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桓宸犹豫片刻,终是放开了她。 徽宜没有逃跑,她知道此时逃跑只会激怒桓宸,被他抓回来,他就再也不会听她的了。 “表哥,一辈子长着呢,一时的输赢又算什么呢,你若是因为一时输了,就自暴自弃,亲手把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贤名撕个稀巴烂,那你这之前吃的苦,不就白吃了么?” 徽宜善解人意地看着他道:“你忘了你儿时为了把桓安比过去,苦练骑射,一次次从马上摔下来,一次次被那长弓磨破了手,你不比他差啊,你和他一样用功啊,难道你要前功尽弃?” 桓宸不语,愈发不甘心地攥紧拳头。 “表哥,不要因为我,毁了你这么多年的隐忍,浪费了你这么多年的发奋努力,我会良心不安。” 徽宜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桓宸心坎上,他的情绪显而易见地稳定了,也恢复了理智。 徽宜在桓宸身旁并肩坐下,继续道:“表哥,姑母对我有收留养育之恩,我不能恩将仇报,毁了她唯一的儿子啊。” 桓宸恢复了理智,却还是不甘心,“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和桓安——” 徽宜和桓安房中的事,桓宸一清二楚,他已经忍了太久。 徽宜沉默,属实不知道这个话题该怎么说,才能看上去是在为桓宸着想。 “表哥,有朝一日,或许你会明白我的心思。” 徽宜最后只是这样说了句,状作怀着不可说的深意望望他。 桓宸被这样子迷惑,亦看着女郎凝神思量,在想她到底有什么不可说的深意。 “表哥,我们一起长大,你会明白我的。” 徽宜又这般说了句,安定下男人心神,朝房门走去,临出门,还转过头来看看桓宸,再次给他吃定心丸:“你终究是我表哥,我还会害你不成?” 说罢,才开门出去。 一离茶室,徽宜的腿都有些发软,想要快步逃离,又怕跑开的动静让桓宸识破自己在撒谎,遂只能强作镇定地款步下楼,待完全离了桓宸掌控,才提着裙摆跑开。 徽宜不敢再在外逗留,径直回了定国公府。 却见桓安已然回来了,在桌案旁坐着看书,听见她进门的动静,转目瞧来一眼,望她片刻,目光又落回书卷上,口中却是问她:“在外,一切都好么?” 放在往常,徽宜会笑着回他,一切都好。 可今日,她实在累了,又怕又累,那些话不能说与桓安,而且,她在生桓安的气。 或许桓安连她是否生气也不在乎,但她就是生气。 徽宜不说话,淡淡瞧了他一眼,自他身旁走过,至美人榻上倚下,闭上了眼睛。 桓安望她一会儿,收回目光,抬步要走,忽闻到一股茶香,好像是从自己脚下传来。 低头看,见鞋履上果真沾染了一些茶叶末,当是那会儿在茶室外不小心踩到的。 他不动声色瞧了女郎一眼,见人没有望过来,当是不曾留意他脚上的小破绽,也不知他当时就在茶室外,听着她和桓宸互诉衷肠。 夜中,夫妻二人还是各自无言,歇去榻上,桓安没有例行公事,女郎也不似往常好性儿,会主动靠近他。 ··· 这一冷,就从除夕冷到了大年初五。 这日,桓家几个媳妇凑在一起玩叶子戏,王曼罗忽然问徽宜:“嫂嫂,你的行装收拾好了么?朔方那地儿冷得很,听说风还大,能把人吹得一下老十岁呢,你多带些擦脸的面脂,别去的时候如花似玉,回来就人老珠黄了。” 徽宜完全不知她说的何事,却也没有显露讶异惊诧之色,只笑了笑,一句话不应,等着她透露更多。 有人沉不住气,问徽宜道:“要去朔方?为何去那里?” 徽宜笑笑,否认:“没有的事。” “嫂嫂,这有什么好瞒的,五哥领了朔方节度使,再过几日就要出发了。”王曼罗说着,忽而一顿,问徽宜:“怎么,你不跟着去么?” 坐中有人心直口快,说道:“我记得王阁老也是去朔方吧,五弟领任朔方节度使,是不是有这个缘故?” “那不清楚,应当是有吧。”王曼罗又追着徽宜问:“嫂嫂,你果真不去么?” 徽宜状作凝神看牌,无暇细思王曼罗的话,漫不经心道:“再看吧。” 连打了几局,徽宜都输了,她便微微叹口气,起身道:“今日手气不好,坏心情,你们玩吧。” 离了牌局,徽宜径直回了归玉院。 便是过年这几日,桓安依旧没有什么空闲,虽不必去衙署,概要去别的地方走动,在府中的时间也不多,偶尔在,也是在书房,只有夜中会来主房歇息。 徽宜知道他今日没有出去,直接去了书房寻他。 “夫君,”徽宜叩门,“我有话跟你说。” 里面停顿了一会儿,云绮开门为她让出路来,“夫人请进。” “你出去吧。”徽宜屏退云绮。 云绮看看桓安,得了授意才应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徽宜看到书房角落里摆放着几个大箱子,其中一个还敞开着,里面装了些书卷之类,尚未装满,应当确如王曼罗所说,是在收拾行装了。 王曼罗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明明她才是桓安的妻子,怎么就一无所知? “我听说,你要去朔方做官?”徽宜也顾不得什么猜忌回避了,她必须知道,这个消息是否属实。 “嗯。” 桓安手下还翻着书卷,并没看徽宜,只是这样淡淡应了声。 “和祖母说过了么?”徽宜想,祖母若是不同意,桓安极可能是走不了的。 “说过了。”桓安手下事未停,好像女郎的话不需怎么用心就能答复。 说过了,就是祖母也同意,同意桓安独自北上,同意把她留在家中。 徽宜不知道桓安是如何说动祖母的,她只知道,桓安若不同意带她一起,祖母大概也无能为力。 她这几日,只是在气桓安,气他明明答应好了陪她,却轻易爽约。 她也觉得委屈,除夕日,她差点就让桓宸欺负了,若是桓安陪着,那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她生他的气,可是从来没有想过不做他的妻子。 “是因为王阁老和王夫人,也要去朔方么?” 徽宜此时没有那么多心思去顾虑自己这样问是否合适,无礼也好,多嘴也罢,她就是想从桓安口中,得到一个明白的答复。 桓安手中做着的事终于停下,朝她望来,说:“是皇命。” 是皇命,不是那些人猜测的王家父女的缘故,徽宜心头的沉闷终于开散了些许,“那……要去多久?” “不知。”桓安收回目光,又开始挑选此去朔方要带的书卷。 徽宜低眸,沉默不语。 不知归期,就是又要离开很久吧?又要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已经用扬州的花簪、点心和偶尔的书信粉饰了三年的太平,还要再费尽心思设计新的手段继续做夫妻情深的戏么? 良久,她终是鼓足了勇气开口:“我想和你……” “不行。”桓安肃声打断她的话,定定望着她,“我此去是公务,不是玩乐。”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就入v了,万更! 第20章 第20章 桓安的行程定在上元节后, 徽宜没再阻拦,也没再说想要一起的话,亲自为他收拾行装。 上元灯节, 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夫君, 你有许久不曾看过长安的花灯会了吧?” 行装基本上已经收拾好了, 一应文书也都准备齐全,只待节后动身便可,徽宜想,桓安应当没有什么亟需处理的公务了, 或许能空出一日来陪她。 虽只有一日时间,也说不定, 他就改了主意, 愿意带她同去了呢? 桓安也看了她好一会儿, 终究还是没允, “我尚有事。” “……”徽宜想问是什么急要之事,竟就急在这一日这一时,一丝一毫都缓不得么? 但她深知, 问也无用, 桓安不会告诉她,大约也不会改变主意。 她低眸遮掩目中情绪, 唇角扬起善解人意的笑容,柔声说:“那你便忙吧, 我去看看, 说不定,有新鲜的鱼呢。” 她复抬眸看着桓安,“若有了,我回来做鱼羹给你。” 桓安定定望她片刻, 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不必。” 说罢,大步走了。 徽宜便和弟弟妹妹们一道去了花灯会。 徽华想买两盏好看的花灯挂在家中,一路上挑挑拣拣,看了许多样式都不满意,好不容易相中一个,正要问问阿姊的意见,一扭脸,瞧见人早就不在身旁了,站在一个小食肆门口,正凝神端量着什么。 “阿姊,你饿了么?” 徽华放下花灯,也跑过去,见阿姊正盯着俎上的鱼,看得十分认真。那鱼已经不动弹了,且瞧着还有些冰碴儿,应当是冻死好久了。 “店家,这是松江鲈么?”徽宜问。 听有人这样问,那店家急忙迎过来道:“贵客识货,正是松江鲈,要几条?” “三条,怎么卖?”徽宜拿出荷包打算给钱。 “一条五百钱,三条一千五百钱。” “五百钱!”徽华惊得没有压住声音,“漫天要价也没你胆儿大,你自己值不值五百钱呢,一条鱼就敢卖五百!你是不是以为过年呢平准署没人,管不着你?” “贵客息怒,真不是我漫天要价,这是松江鲈,新鲜的,前两天刚运过来,冬天本来就不好捕鱼,还大老远运过来,自然是比旁的鱼贵上些。”那店家解释。 徽华再要争论,徽宜止了她的话,已经大方掏出二两碎银递给店家,“再帮我用冰鉴装起来,多放冰,我一会儿来拿。” 徽华咬咬牙,觉得肉疼,但想着阿姊喜欢吃,便也没再抱怨。 “阿姊,你何时这般喜欢吃鱼了?”徽华印象里,阿姊并不怎么喜欢吃鱼。 徽宜笑说:“一直都喜欢,只从前不舍得吃罢了。” “那我带你去个地方,他们家的鱼又好吃又便宜。”徽华说。 徽宜有些累了,本来不想去,念及是吃鱼,便又点头应好。 徽华遂领着两人去了另一处食店,要了三碗鱼羹并几个小菜,迫不及待让徽宜尝鲜。 “怎么样阿姊,好吃么?”徽华满眼期待地看着胞姊。 徽宜其实不怎么喜欢吃鱼,只是想尝尝这家的味道怎么样,不曾想才入口,就觉一股气往上涌,把那口鱼羹全推了出来。 “如此难吃么?”沈家小弟舀起一勺鱼羹正要吃,看见长姊这模样,连忙把鱼羹放下去,看向徽华:“二姐,我早说了,便宜没好货,你看看把阿姊恶心成什么模样了。” 徽华瞪弟弟一眼,不信邪地尝了一口,并不觉得有多难吃,不过,她还是叫了厨娘过来,道:“你这鱼羹里放了什么,怎么叫我阿姊吃呕了呢?” “吃呕了?” 厨娘打量徽宜,见她这会儿还捂着嘴巴,似想呕又呕不出来,问道:“你怕不是有了身孕,吃什么呕什么?” 徽宜愣住,下意识抬眸看向那厨娘。 心中却在盘算着,自己有多久没来月信了?她的月信一向准时规律,每月的望日前后都会来,偶有提前或延迟,从来不会超过三日。 但去岁腊月就没来,今日已经又是上元,若按寻常来讲,她都该来两回月信了。 她该不会,果真有了身孕? 她得去找个大夫看看。 徽宜立即起身出了食店。 “到底有没有怀孕?”徽华看着为阿姊号脉的大夫,见他许久不说话,心中焦急,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大夫又询问了一些细节,最后才确定道:“恭喜夫人,喜脉。” 徽华听罢,喜笑颜开地抱着阿姊道:“我要当姨母了。” 又转过头去对小弟说:“你要当舅舅了,好好读书,给你的小外甥做个好榜样。” 徽宜心中亦是欢喜,想了想,特意交待弟弟妹妹:“先不要往外说,等我身子稳了再告诉旁人。” 徽华自然也知孕不足三月不能与外人道的忌讳,点点头,待出了医馆,又问:“那要告诉桓五郎么?我觉着得告诉他,免得他将来回来,娃娃都会叫爹了,吓着他。” 徽华是怕桓安日后猜疑这娃娃的身世,特意这般说来提醒阿姊。 徽宜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她本来就是要告诉桓安的,遂微微颔首,“你们再玩一会儿吧,我就回去了。” 她要立即回去告诉桓安,他们有孩子了。 ··· 徽宜回到府中,把买好的松江鲈交给厨房,特意交待拿出一条解冻,另两条还加冰冻上,而后才回了归玉院。 主房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连她早几日收拾好的、装着桓安起居之物还有衣裳的两个大箱子也不见了。 徽宜心绪倏地一沉,已生出不好的预感,面色依旧平静,叫来院中婢子问道:“郎主的行装搬到哪里去了?” “夫人,郎主已经出发了呀。”翠微说。 徽宜颦眉,不是说上元节后才走么?怎么突然提前,怎么也不告知她一声呢? 翠微看出徽宜心思,想了想,按照桓宸教给自己的话说道:“听说王阁老和王夫人是今日出发,特来与郎主告别的,郎主约是想着一起走有个照应,就临时改了行程。” 徽宜没有说话,在桌案旁坐下,想了想,叫婢子准备笔墨纸砚。 既然不能亲口告诉桓安,那至少得写封信,叫他知晓这件事。 桓安看到信,会是什么神色呢?会像她这样欢喜,这样盼着一个娃娃的到来么? 会不会改变主意,折回来接上她呢? 徽宜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算,她刚有了身孕,不宜行路颠簸,他一定更加不会让她同去了。 可是,桓安何时回来呢?会不会回来的时候,他们的娃娃都已经好大了? 父子二人如此长久地不相见,不亲近,桓安会不会,不喜欢这个孩子呢? 徽宜下意识抚摸自己小腹,月份太浅,那里还平坦着呢,除了她,没有人知道那儿有一个小生命,连他的生身父亲都一无所知。 或许桓安不会这样对待他们的孩子,桓安自幼不得父宠,最是明白这是什么滋味,一定不会舍得他们的孩子也是这样遭遇。 “夫人,都已备好了。”翠微说着,在徽宜面前铺开一张纸。 徽宜执笔蘸墨,正要落笔,听有人唤了句“珠儿”。 徽宜本能地绷紧了身子,握着毛笔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甩出一滴浓墨,在空无一物的纸上洇出一团脏污。 她转头,桓宸已经信步走来,堂而皇之在她对面坐下,好像这里是他自己的房间,他可以来去自如。 “表哥,你怎么能……”徽宜想要告诫他,这里是桓安的地方,她是桓安的妻子。 “怎么不能?”桓宸没有一丝一毫做贼心虚,反是直勾勾地盯着女郎,“你放心,他的人都走了,而今这里,只有我的人。” 他对翠微使了个眼色,翠微便识趣地躬身退下,还给二人关上了房门。 “表哥,若叫姑母和姑父知道了……” “不要提那些!”桓宸不耐烦地喝止她,“你不说,他们怎么会知道?” 顿了顿,他忽地抓住女郎手腕,将人扯近了,“你是我亲表妹,难道要害我不成?” 徽宜压下心底的惧怕紧张,强作镇定平静,做出一副并不十分介意桓宸登堂入室的样子,看着他道:“表哥想做什么?” 桓宸不语,只是志在必得地望着她。 徽宜自嘲地笑了下,直接说道:“表哥想在这里,与我苟且偷情,鱼水之欢?” 桓宸觉这话难听,微微皱眉,纠正她:“你本来就该是我的。” “那表哥为何不早早娶我?”徽宜的音量倏而抬高,似压抑了许久终得宣泄,“我嫁给桓安之前,表哥从来没有说过要娶我的话,姑母想方设法为你定下王家女,你亦欢欣顺从,没有半点抗拒,彼时,我也为表哥高兴,我知道我没有什么家世,不能助益表哥。” “我能嫁给桓安,实在不易,我只想平平稳稳地过日子,可是表哥三番五次为难我,逼迫我,表哥果真有看在你我之间的情分上,为我想想么?” “表哥今日这般行径,是想毁了我,让我彻底背上一个与人私-通的荡-妇恶名,到时候,桓安定然不会再要我了,我便只有表哥一人可以依靠,可以由着表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表哥是不是打算将我养做外室,像你曾经承诺我的那样,日后给我个名分?” 徽宜转目不再看桓宸,目光茫茫荡荡地望着已经昏暗下来的天色,无助地低下眼眸,“表哥,你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且不说王家势大,单姑母就不可能纵着你宠妾灭妻,你一定要让我,在王曼罗手下讨生活么?” 她又转过头来看着桓宸,决绝道:“如果是这样毫无希望的日子,我宁可一死。” 桓宸气得拍案,“有我在,怎会叫王曼罗欺负了你?” 徽宜并不说话,从从容容地坐在桌案旁,一副任凭桓宸胡来、大不了一死的漠然之色。 “你等着,我会叫你明白,我不是贪图一时之欢。” 桓宸拂袖而去。 徽宜整个身子松垮下来,这场周旋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她呆呆望着眼前的纸笔,忽然觉得穷途末路。 她这封信能悄无声息地送到桓安手里么? 若叫桓宸知晓,她怀了桓安的孩子,会由着她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等着桓安归来,一家三口团聚么? 桓宸今日是好脾气地走了,明日呢,后日呢,他怎么可能有耐心果真等着她松口,等着她甘愿? 她又怎么可能甘愿给桓宸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桓安,她只有桓安这位夫君可做依靠,她要去找他,必须去找他,必须和他一起走。 ··· 一夜辗转,几乎无眠,徽宜想了很多种去找桓安的法子。 她可以去求祖母,求祖母安排家中仆从送她过去,但是,就怕桓宸知道消息,从中作祟,他一向有贤名在身,就算堂堂正正去跟祖母说送她去见桓安,祖母也不会疑心他心术不正另有所图。 她得自己去,还得防着翠微翠莺发现了去给桓宸递消息。 “去厨房把我昨日放下的鱼拿来。”徽宜一面梳妆,一面吩咐。 翠微打发翠莺去拿,问徽宜道:“夫人,拿鱼做什么?” 徽宜也不瞒她,一边使唤她过来给自己梳头,一边有些生气地说道:“那店家骗我,说这是松江鲈,我昨日尝了,根本不是松江鲈,收我二两银子呢。” 昨晚厨房送来的鱼羹,徽宜只尝了一口就吐掉了,再也没喝,这是翠微亲眼瞧见的,而今她这样说,翠微自然不疑有他,只说:“婢子和你一起去找那店家理论。” 徽宜状作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好像对她没有一丁点戒备之心。 翠莺很快拿来了鱼,徽宜便把二人叫到跟前,拿出两只完全不曾戴过的花簪给二人,说:“正好今日去市肆里,你们也打扮打扮,好好玩一场。” 两人听了都是欢欣鼓舞,接下花簪便去对镜簪戴,等二人收拾妥当,徽宜便带着他们一道登车离府。 至市坊门口,三人下车,徽宜并不着急撇下二人,只待二人玩兴愈浓,才适时说道:“你们自己去逛吧,我到前面茶坊听会儿小曲儿,闭市前一刻,还到坊西门汇合。” 说罢,示意翠莺把冰鉴给自己。 徽宜今日出门只穿了一件斗篷,还拎着一个冰鉴,半点不像要出远门的模样,翠微翠莺打死也想不到她是动了出城的心思,又知她素来宅心仁厚,对婢仆甚是体恤,遂都没有多想,千恩万谢过,便手挽手玩耍去了。 徽宜先去了茶坊,又从茶坊后门出去,去了车马行。 “去彬州驿,加急,单程,多少钱?” 徽宜昨夜已经盘算过,从桓安的行程来看,她雇一辆加急马车,应当能在彬州驿追上他。 行主看看天色,略一盘算,问道:“何时出发?” 徽宜说:“即刻就走。” “现在?”行主微微皱眉,又特意出门去望了望天色,折返道:“今日有雪,约莫着一会儿就要下了,你确定即刻就走?” 下雪?那就更要快些了。 徽宜点头,“是,即刻就走。” 冒雪赶路,还是加急,价钱自然高出许多,好在徽宜早有准备,能带的碎银不多,她便把所有值钱的首饰都佩戴了出来,这会儿挨个儿从发髻上、耳朵上、手腕上取下,堆在行主面前,问:“够么?” 行主和几个伙计都望着徽宜愣了片刻,她方才进门时,穿金戴银,雍容华贵,而今,除了依旧干净体面,看上去一无所有。 她这是只谋了去程,没有打算回程? “我知这些够了,烦你快些安排。” 徽宜没有讨价还价,一下便给足了,就是不想浪费时间耽搁行程。 ··· 车马行长年行车,观天测候、望云识雨乃是看家本领,少有差错,刚出长安城,果然开始飘雪,不多会儿,风愈劲雪愈紧,天地茫茫,万物萧瑟。 才出上元节,又值风雪日,宽阔的官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除了风雪,倒没有其他阻塞。 徽宜望着车外风雪,瞧着长安城巍峨宏阔的城门楼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茫茫风雪里,忽而心头一松。 所幸,她顺利出城了,等见到桓安,安顿下来,再与祖母递封信说明缘由吧。 徽宜打开冰鉴,里面的鱼冻得好好的,冰块也好好的,没有一点消融。 她又摸了摸别在腰间的信,略作整理以免掉出来。 情势所迫,她没有办法收拾什么行装,除了赁车必须要带的钱财,她就只带了这几封信。 是此前三年里,她模仿桓安笔迹写给自己的信,和她若有其事,郑而重之地回信。 总共也就八封而已,四封给自己的来信,四封回信。她要带上,等着有朝一日,拿给桓安看,告诉他,她为了维持这段姻缘,有多自欺欺人,费尽心机。 桓安见到她,会怎样呢?会怪她不听他的话,非要追来么? 徽宜摩挲着衣角,不自觉颦了眉头。 他还要怪她么? 她有什么错呢,她不过就是想和自己的夫君守在一起,想让他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想和他一起陪着他们的娃娃长大,她有错么? 桓安不会怪她的,她有了身孕啊,桓安怎么会忍心怪她呢? 一路疾驰,未有片刻停歇,终于在夜幕初临时赶到了彬州驿。 彬州驿所在偏僻,方圆数十里只这一处官驿,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小的私人邸店。 两处驿店俱是灯火攒动,在这荒茫雪夜格外温暖。 地上积雪已有半尺厚,徽宜的手脚早就冻僵了,肚子也早就咕咕叫了不知多少回,好在,她到官驿了,马上就能见到桓安了,所有的风雪都要停了。 她拎着冰鉴朝驿店大门走去,看到风雪里有一双男女站在门口,虽然离得有些远,但雪色映着灯火,将两人身形相貌照得清清楚楚。 是桓安,和谢家表妹。 徽宜眼睛一弯,唤了句“夫君”,但她一整日没有饮水,没有吃饭,一来没有气力,二来嗓子都干哑了,这一声“夫君”,出口便没了音响儿,更莫说隔着茫茫风雪。 她朝前继续走着,看到桓安疼惜地皱紧了眉,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狐裘大氅,裹在谢家表妹身上,将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似乎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怎么如此任性?这样大的风雪,染了风寒怎么办,遇上歹人怎么办?” 虽是责备的话,却满是后怕担忧,听得出来,他刻意压着声音,怕女郎听了委屈。 “我没事啊,你看,我没有染上风寒,也没有遇上歹人。”谢月镜开心地望着桓安说道。 “听话,等风雪停了,我叫人护送你回去。”桓安郑重说道。 谢月镜急得跺脚:“我不回去,不回去!” 桓安又无奈地叹口气,给人拢了拢大氅,没再继续说教训的话,转身要带人进去。 徽宜赶忙小跑几步,清清嗓子,朗声唤了句“夫君”。 终于引得桓安转头望过来。 徽宜的眼睛弯如璀璨新月,欣然看着他,她也没有染上风寒,没有遇上歹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追上他了呀。 她还给他带了松江鲈呀,一会儿就可以借驿店的厨房做给他吃。 她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他呀,他要当爹爹了。 她朝桓安走去,想要走快些,可是脚冻僵了,风雪割面,肆虐着她单薄的身躯。 她想举起手中牢牢提着的冰鉴,问桓安一句,昨日不是说好了,若有新鲜的鱼,就做鱼羹给他吃,怎么不等她呢? “你来做什么?”桓安眉宇像方才一样皱紧了,可是,却没有方才面对谢家表妹时的疼惜和担忧。 徽宜僵住,整个人似与这风雪融在了一起,怔怔望着桓安,试图从他的神色里寻出一丝丝暖意。 可是没有,他望着她的目光就是和往常一样,冰冷平静。 看得出来,他很不希望她追来。 她也知道,他不希望她追来,可是,她来都来了呀,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么,为何如此嫌恶责怪她? “你先进去。”桓安又给谢家表妹裹了裹大氅,轻拍了下落在她头上的雪,示意云绮把人领进去取暖。 徽宜抿抿干疼欲裂的嘴唇,想平复心绪,温和地对桓安说,我来寻你呀。 可是,她鼻子好酸,她没有力气压下鼻喉之间的酸楚,那酸楚推搡着泪水往眼眶里涌,又被猛烈的风雪打回,在她方才还笑弯了的眼睛里打转。 “我来……”她的嗓子又哑、又干、又疼。 “我来,和离。” 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鼻喉之间的酸楚终是胜过了这漫天风雪,推搡着那泪水涌出了眼眶,未及滚落在积雪上,便已被风雪裹挟着没了踪影。 桓安皱紧的眉头尚未舒展,望她良久,说道:“好。” 依旧平静地没有一丝丝波澜。 说罢,转身进了驿店。 要和离,也得进驿店再说啊。 徽宜知道自己该跟上去,可是她的脚像被冻在了积雪里,拔不出来。 过了会儿,云绮拿着一个暖炉出来了,递到徽宜手中,说:“夫人,进去吧,郎主在等你。” ··· 驿店的房内虽没有什么取暖设施,到底比外面的风雪天暖和一些,徽宜坐在桌案旁,手中捧着暖炉,才觉得自己一点点从风雪中融化开来。 桓安就坐在离她不远的书案旁,纸墨笔砚均已备好,就放在眼前,他望着那张空白的纸,在思虑着什么。 大概在想,怎么写这和离书吧。 他答应得真是干脆啊。 那两个字,在她喉咙里辗转艰难,好不容易才说出口,他果决轻松地就接住了那话。 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他从来就没想过好好和她过日子吧? 她竟还以为,至少自腊八那日,他是转了心思的,有尝试着和她生儿育女,携手余生的。 就算他果真动过那种心思,终究是不坚定的,是能轻易更改、放弃的。 她要告诉他,他们有了孩子么? 告诉他了,他就会挽留她么? “我……”徽宜开口,嗓子仍旧又干又哑,她便止了话,自己倒水喝。 一盏茶喝完,待嗓子润了些,她再想开口时,见桓安拿起了笔,已在纸上写下放妻书三字。 后边的内容,他写的都十分顺手,没再有任何思虑停顿,好似曾经写过,或者不止一次想过,这放妻书要怎么写,是以今日,熟练得很。 他并不在乎她是否有话不曾说完,也无意探求她要说什么。 大概也没有想过,她为何风尘仆仆,驱车百里,追到驿店来与他和离? 他完全不在乎她,不在乎她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在乎她是否失望,是否生气。 她看得还不够清楚么,她明明知道他不在乎她,凭什么就认为,他会在乎,她是否有了身孕?凭什么就认为,他以后会在乎,会疼爱,她生的孩子? 一个如此不在乎他们母子的爹爹,要来何用? 徽宜的心沉了沉,继续倒了一盏茶来喝,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盏茶没有喝完,桓安便写好了放妻书,让她看看是否合适。 放妻书很短,拢共不过两行。 成婚三载,二心不同,会及诸亲,一别两宽。三年衣粮,便献柔仪。 辛亥乙巳日,桓安,谨立此书。 徽宜看罢,没有说话,去接桓安手中的毛笔,欲要签字。 不知为何,第一下时,桓安没有放手,第二下,他才松手。 两人都签好了字,按下指印,各自收起一份。 “我会给祖母去封信,让她给你一笔安身立命的钱财。”桓安说道。 徽宜笑了下,说:“好。” 三年衣粮,便献柔仪,他要给她的东西,都在放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了。 何必再推推搡搡呢,她收下这笔钱,他才心安,才确信,她不会再纠缠他了。 徽宜抬步出门。 “你若想歇一晚再走,我叫人去帮你登记。” 身后,桓安这样说,徽宜翘了翘唇角,保持着从容体面的笑意,说:“谢桓郎君好意,但是,不必了。” 她知道自己没出息得很,她怕她和离的决心撑不过今晚,怕在这里住上一夜,明日就会溃不成军地再次找上桓安,告诉他,她从昨夜到今日,是怎样无助,怎样受人逼迫,怎样担惊受怕,怎样满怀希冀地,来投奔他。 她不想再一次看着他,冷眼旁观她有多狼狈,多卑微。 就此别过吧。 徽宜没有回头,将要迈出房门,又听身后桓安说道,“你忘了东西。” 东西?她还有什么东西,她来得偷偷摸摸、匆匆忙忙,这一趟路程下来,已经一无所有了呀。 但她还是回头看了看,瞧见桌案上放着的冰鉴,才想起自己确实忘了东西。 想来真是可笑,她几乎倾尽傍身钱财赁来马车,冒着这样大的风雪,从长安到这荒郊,驱车百里,不食不饮不敢停歇,竟就只带了这两条,死硬死硬的鱼? 既是她辛辛苦苦带来的,自然要带走。 徽宜折返,提上冰鉴,转身要走。 “还有这个。”桓安朝她伸过手,掌心托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玄玉佩。 “哦。”徽宜伸手接过来,没再看桓安,出门去了。 到驿店大堂,不知是否这会儿有了知觉,徽宜觉得浑身无力,手中的冰鉴似有千斤重,竟一点也提不动了。 她就近寻了个位子坐下,打算歇歇再走。 官驿仅供官员及其家眷凭借行道文书和驿券才能入住,因此入住的人并不多,堂内除了值夜的小吏和一条看门的大黑犬,没有旁物。 小吏望望堂中看上去筋疲力尽的女郎,再望望站在走廊尽头朝这厢看着的桓安,没有起身去赶女郎离开。 过了会儿,见女郎脸色苍白,屈肘支着脑袋,似有眩晕之态,又看看还在走廊尽头望着的桓安,想了想,上前问道:“这位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徽宜没有力气,所幸堂中安静,也不需怎么用力说话,“劳烦,给我一碗粥。” 那小吏立即命人热了一碗剩粥端来,徽宜吃了两口,没忍住呕了出来。 “这……是有些不美口,不如再叫厨房做些?”小吏只当徽宜嫌弃这粥难喝才吐了,为难地说道。 “不必。”徽宜强压着恶心,喝完了一整碗粥,想起身离开,却还是有些眩晕,不得已再次坐下。 此时,云绮来了,看徽宜一眼,并未上前多加关心,只对小吏道:“给这位夫人寻一间房,记在桓节帅名下。” 小吏应了一声,便要去办。 徽宜起身说道:“不必了,我这就走。” 云绮见状,也未再阻拦。 徽宜去提冰鉴,还是觉得好重,提不起来。 此时,忽听“汪汪”两声狗吠,那只大黑犬正凶巴巴望着她,似乎在赶她走。 徽宜望那大黑犬一眼,不疾不徐地打开冰鉴,拿出两条硬邦邦的死鱼,扔在它面前。 二两银子罢了,她输得起。 徽宜没再提那冰鉴,一身轻松地离了驿店大堂。 才出门不远,还是将方才那碗粥尽数呕了出来,她擦擦嘴,朝不远处的邸店走去。 她身上还有些碎银,应当够在邸店住一晚,和明日回程的赁车钱。 ··· “郎主,夫人进了邸店。” 受命去暗中护送徽宜的近随来给桓安回话。 “嗯。”桓安淡淡地应了一声。 “可需为夫人安排明日的回程?”林伽问道。 桓安沉默,就算明日风雪能停,道上的积雪要消融还得几日,明日,她不一定走得成。 且她心思细腻,虑事周全,既然来了,没有带一丁点出远门的行装,应是早就谋好了回程。 她显然比谢家表妹聪明得多,知晓来这种地方,不能招摇过市,示人以富,她妆扮那样素朴,没有佩戴一丁点金银首饰,约就是怕被歹人撞见遭了不测。 这么远的路程,这样大的风雪,她风尘仆仆赶过来,就是要与他和离,终究,她不想再受那种煎熬了吧? 明明心里装着桓宸,却要假作满心满意都是他。 结果桓宸一发疯,一对她表露心思,她就装不下去了,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桓宸到底是她的亲表哥,他们一起长大,她自然是对桓宸更亲近些。 她这回来此,怎可能是孤身一人?桓宸又怎么可能放心叫她一人? 她的来程与回程,必定全部安排妥当了,哪里需要他来帮忙? 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吧,谁都别再纠纠缠缠。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终于赶出一更,我上午再赶赶,尽量中午再一更。宝宝们,爱你们~~~比心比心比心~~~ 第21章 第21章 徽宜本以为, 这样的荒郊,又是开年不久,邸店大约和官驿一样, 不会有多少人的。 可她想错了, 不似官驿的冷清安静, 邸店连大堂里都几乎坐满了人。 有高鼻梁、蓝眼睛、大络腮胡的胡人,也有和她一样黑发乌目的汉人,有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儒雅书生,也有高大粗犷叫人看一眼就生畏惧的武人, 还有周旋于各色人种之间,风情万种的伎乐舞娘。 官驿死气沉沉, 冷冷清清, 这里却是歌舞升平, 热热闹闹。 不知为何, 因着徽宜的进门,大堂里骤然安静了片刻,所有目光都像追逐明火的飞蛾一般, 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好一会儿才窸窸窣窣,渐渐恢复之前热闹。 “这位夫人, 住店?” 店家笑呵呵地打量她一眼,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想必是位养在深闺, 没出过远门的小娇娘,看上去,终究有些怯生生的,与在风尘里讨生活的伎乐舞娘全然不同。 徽宜点头, 问住一晚要多少钱。 “二十两。”店家说。 徽宜低着眼眸,去摸荷包的手顿住,愣怔一息,手撤了回来,看向店家:“二十两?” 店家点头,“二十两,不议价。” 徽宜猜到这些邸店肯定会因为风雪留人而涨价,但没想到会涨得如此离谱,二十两?长安最好的邸店也才二两。 她没有那么多钱,她身上满打满算,也就四两碎银。 “能赊账么?”她垂着眼眸,沉默很久,终是放下所有脸面,这样问了句。 店家笑笑,“这位夫人,你不如去官驿问问,兴许他们瞧你可怜,能收留你,白白住上一晚。” 徽宜抿抿唇,不说话,这时,便有口哨声在她身后此起彼伏,还有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小娘子,来爷这里啊,爷收留你,叫你白白住一晚。”有人附和着哈哈大笑。 徽宜全当听不见,转身出了邸店,遥遥望着不远处的官驿。 那里已经关门了,灯火也都熄了,只留着一盏微弱的指路灯。 她要过去重新敲开门,央求桓安给她安排一间厢房么?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妥当、最安全的选择。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见桓安,她怕自己真的撑不住,会忍不住告诉桓安,她原本是来追随他,要和他一起走的,她根本没有想过和离。 徽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怪她养在高门闺中太久了,就忘了父亲母亲的谆谆教导,冷不冷,带衣裳,饿不饿,带干粮,爹爹从小就教过她的啊,她怎么敢一个人就带那么点钱财在这种鬼天气,赶这么远的路? “沈夫人。” 徽宜正踟蹰无助,听到身后有人开门出来,这样唤了她一句。 是驱车送她过来的车夫。 “是出了什么意外?”那车夫记得,徽宜刚下马车时明明心情很好,面上还有笑意,是直奔官驿去的。 徽宜微微颔首,“出了点意外。” 想了想,问车夫道:“你是住这里么?” 车夫点头,解释道:“但是我住的是通铺,一间房里二十来个人,恐怕也没办法让给夫人来住。” 徽宜微颔,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你可否连夜送我回去,回到长安城,我定重谢。” 那车夫就算不知徽宜底细,单从她衣着谈吐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想她约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她口中的重谢,应当所言不虚。 “好,你稍等,我这就去备马车。” 徽宜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转目望望官驿方向,片刻后,随车夫上了马车。 ··· 概因来时车程顺利,徽宜坐上回程的马车便也放下心来,没多会儿便靠着车壁睡着了。 也不知行了多久,忽听一阵吆喝喧闹,踏着哒哒马蹄,追着马车越来越近。 徽宜惊醒掀开窗帷查看情况时,已被一伙人团团围住截停了马车。 来人个个人高马大,其中一个拿着铁鞭的贼人指着那车夫道:“我们只劫色,不伤人,识趣的,赶紧滚。” 这个时候,自是保命要紧,车夫便立即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唯留下徽宜一人。 “小娘子,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们去请你?”为首的那个贼人,轻浮浪语,一下一下敲着套马的横木。 徽宜心知在劫难逃,取短刀暗藏手中,掏出那块玄玉佩握着,出得马车,却并不下车,站在车厢前方,高高举起手中玉佩道:“杀人者死,我瞧你们也不过是伙小贼,怕犯了大案招惹上官府,这玉佩价值连城,你们若能拿到,就不必再做这雪夜奔波的勾当了!” 那贼人听徽宜如此倨傲语气,只觉得被一个女郎瞧不起了,登时怒不可遏,指着她道:“玉佩我要,你,我也要。” “是么,那就看你找不找得到!”徽宜用尽力气,高高扬手把玉佩抛了出去,“你是现在就找,还是等天明官兵来了再找?” 来人有五六个,方才都瞧见了徽宜手中的玉佩,便是再不识货也瞧得出那是值钱物,没料到徽宜果真就那般扔出去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就差几个人去找。 “我就不信到嘴的鸭子还能让你飞了!” 贼人倒不惧徽宜逃跑,想她一介孤女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们几个大汉手里。 虽已经派人去找玉佩,留下看管徽宜的贼人还是时不时要往几人寻找的方向看看,生怕他们隐瞒私吞。 徽宜看准时机,一跃上马,割断套着马车的缰绳,纵马跑了出去。 有人纵马去追,也有人留在原地继续寻找玉佩。 拉车的马与供人骑乘的马很不一样,拉车的马更注重温顺和耐力,而骑乘的马往往更注重速度,徽宜很清楚自己虽抢下了马,速度上终究跑不过贼人,遂一边跑一边用尽浑身力气朗声高喊救命。 那贼人为震住她,也一边追一边叫骂。 徽宜察觉,道旁的雪,在窸窸窣窣滑落。 她勒马转头,朝那面雪坡跑去,雪坡与道路之间有一条沟,她纵马跨越时没有把控好,跌落了下去,那匹马概因受惊爆发,矫健地越过那条壕沟,越跑越远。 徽宜摔在沟里,只觉腰部一阵剧痛,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坡上和沟边边滑落下来的雪,恰似一层棉被将她盖得严严实实。 她埋在雪中,不敢有一丝动静,听到有贼人已经跨过了沟,继续追赶,有贼人已打了退堂鼓,“别追了,再追下去把咱们折进去,回去看看那伙人找到东西没,别叫咱们辛辛苦苦,到头便宜了他们!” 过了很久,外面没有动静了,徽宜却还是不敢扒开雪看一看。 又过了不知多久,徽宜听到有一大队人马来了,还有人高声呼喊着“沈夫人”。 应当是那个逃跑的车夫报了官。 徽宜才敢扒开雪,抓着沟壁缓缓站起来,朝雪坡上爬去。 雪坡开阔,能叫人很快发现她。 “在那儿!”有人呼喊了一声。 徽宜瞧见,一个男人纵马疾驰而来,很快就把发现她的官兵抛在了后面。 那身影太熟悉了,徽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呢喃了两个字。 却在桓安走近她身旁时,勉力撑着身子站起来,这样,就不必他出手相扶,不必感受他掌心的温暖,和他护着她的那股力量,就不会想要放纵自己去贪图他。 桓安走近,下意识伸手去扶女郎,徽宜却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他的手。 桓安微微一怔,没再坚持,微垂下眼眸,瞧见了积雪上的血。 血迹斑斑驳驳,从沟里一直延伸到坡上徽宜站的地方,艳丽得像从枝头新掉落下来的红色梅花。 “你受伤了?”桓安问。 徽宜摇头,想体面从容地回一句:“没有。” 说出来的话却是哑的。 “叫大夫过来。”桓安对官兵吩咐。 “不用。”徽宜没有高声拒绝,也没有力气用力说话。 大夫自然还是来了,打量徽宜没瞧出明显外伤,也没往其他方面想,只问徽宜觉得哪里痛。 “哪里都不痛。”徽宜没有说谎,她确实冻僵了,哪里都不觉得痛。 那大夫闻言,心觉不妙,伸手要给徽宜号脉,“还是让我看看。” 徽宜后退闪避,说:“不能给你看。” 她说话平静,不似单纯地置气任性,那大夫愣怔一会儿,反应过来,心中想着约是女儿家来月信,不好在这种场合大张旗鼓,遂也不再坚持号脉,只又问:“果真哪里都不痛?” 徽宜说:“果真。” 说罢,指向其中一个看上去和弟弟年纪相仿、身板结实的小兵卒,说:“劳烦你,背我一程。” 她快站不住了,得找个人来帮忙。 那小兵既惊愕又意外,却不敢上前,瞪大了眼睛看向桓安。 他们来时已经听说了些风言风语,知眼前这位容貌姣好的女郎是朔方节度使刚刚和离的夫人。所以一收到消息,这位桓节帅就亲自领兵过来了。 他可没有胆量,当着朔方节度使的面,去背人家的夫人。 沉默一息,桓安也看向徽宜指定的那个小兵,对他说:“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郎主, 这是寻回来的失物,应当都是夫人的。” 因事关节度使夫人,还是在彬州驿附近犯的案子, 地方官府高度重视, 不过半日就抓住了贼人, 一应失物都寻了回来,交到了桓安这里。 东西并不多,玄玉佩,徽宜收起的那份放妻书, 还有八封书信。 “那伙贼人什么来路?”桓安问。 “商队打手,说是昨夜在邸店见过夫人容貌, 动了歪心思。”林伽把官府问来的口供如实说了。 “如何处置。”桓安的声音很沉。 “作案贼人皆死, 涉事商队束下不严, 罚金百两。” 桓安闷闷“嗯”了声, 没再相问,挥手屏退林伽。 竟是他想错了? 女郎竟是……孤身而来?没有桓宸相护,没有人替她妥妥当当谋好回程。 她难道不清楚一个人来有多危险?就算等不及要和离, 尽可修书一封, 何必孤身冒着风雪前来? 她什么都没有带,轻装简行, 只带了一个冰鉴,装着两条松江鲈。 上元节, 她说要去看看能不能买到新鲜的鱼, 若能,就做鱼羹给他吃。 他其实早就定下上元当日走的,没有告诉她实话。 她总不能冒雪追来,就是要给他送这两条鱼吧? 桓安觉得这个推论完全站不住脚, 却也想不出一条合情合理、合乎逻辑的脉络。 他捏捏眉心,想不通,便不想了。 不管曾经是怎样,终究他已写了放妻书,女郎把那两条松江鲈喂了狗,他们已经不再是夫妻,已经一刀两断,多思无益。 他低眸,看向案上的几封书信,四封是“他”自扬州寄来的,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模仿得真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若不是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写过这些信,大概也会被骗了过去。 他拆开信,看里头的内容,不是空白的,虽然简短,但真的写了几行,还是仿着他的字迹。 另四封,是女郎寄给“他”的,倒是没有刻意模仿他的字,但风骨隐同,显然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她的回信要长一些,内容也生动活泼,言之有物,读来甚有伉俪情深的烟火气。 来信是他,女郎约是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编得很是生硬。回信是女郎自己,大概写起来顺手许多。 她之前就是用这些自言自语的信,大费周章,让府里的人都以为,他们夫妻情意相投? 她这般自欺欺人,有什么目的? 像谢家表妹猜测的那样,故意气她和王曼殊的? 她看上去,又不像是个如此狭隘,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的人。 她有太多事情,让人想不明白。 但是,他们已经和离了,想不想得明白,其实都没所谓了。 桓安叫来云绮,“把这些东西还给沈夫人。” 云绮应是,才拿着东西出门去,谢月镜嘟着个嘴进来了,后面还跟着王曼殊。 “怎么了?”桓安看着小表妹问。 谢月镜就等着桓安开口相问,立即向他告状,“那个姓沈的,真是不知好歹,我好心借给她衣裳穿,她还挑三拣四,说她身量高,穿不了我的,她不就是在骂我矮吗!” 桓安笑了下,“她说的是实话,确实穿不了你的。” “才不是呢,她就是不知好歹,我的她穿不了,王家姐姐的,她总能穿吧?我拿王家姐姐衣裳给她,她也不要,说她的衣裳还能穿,不用换!” 谢月镜越想越气,“她那身衣裳都成什么样了,那么多血,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我们怎样苛待她,以为我们严刑逼供,非让她跟你和离呢!” “要我说,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装可怜,故意穿着那身带血的烂衣裳博取同情,让旁人都以为是哥哥你苛待她,让你挨骂!这个女人,心思一向狠毒!” 桓安没有接话,只是问道:“她还是不看大夫?” 谢月镜点点头,又说:“不过哥哥你不用自责,她没有病,她那根本不是受伤,她就是……” 大夫已把月信的猜测说给王、谢二人,他们也觉着应当就是这个缘故。 谢月镜顿了顿,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只道:“总之,她一点儿病都没有,她肯定就是怕大夫一诊脉说她无碍,显得她矫情了,才故意不叫人诊脉,显得好像多严重似的。” 桓安没有说话,在这一点上,他也看不透。 “郎主,沈夫人说,想见你。”云绮过来禀话。 “看吧,我就说她是不死心,想借机纠缠我哥哥呢!” 谢月镜越发觉得徽宜是在装病,想叫桓安心软,目的约就是想骗着桓安撕毁那放妻书。 “哥哥,我跟你一起去。”谢月镜是万万不能给徽宜这个机会的。 桓安思量片刻,说道:“你在这里,我去看看。” ··· 徽宜房中生了一个炉子,桓安进门时,瞧见有火苗蔓延了出来,应当是刚刚添了什么易燃之物进去。 炉子旁边散落着一个没能烧完的碎纸屑,瞧着像是信封一角。 旁边的桌案上放着玉佩和放妻书,唯独不见了那八封信。 瞧见他来,女郎没有像之前在雪地里抗拒地不看他,也不准他靠近,反是温温地瞧来一眼,似乎是她一贯的好性儿,却又淡漠疏离的不像她。 “我需要一身披风。”徽宜没有别的话,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为着见客,她没有躺在床上歇息,而是坐在坐榻上,拿被子盖在腿上,正好把下裳所有血迹都遮住了。 桓安颔首,正要开口说谢家表妹带了一身,徽宜道:“我不要旁人的。” 她约是气力还没有恢复,本就温和的声音有些疲软,“在你的朱红衣箱里,小一点的那个,里面有一身夹棉大氅,石青色,你从未穿过的,拿来给我吧。” 那身大氅是她成婚的第二个年头亲手给他裁的,本来想等着他回来给他穿,可真等他回来,瞧见他穿的都是千金难求的狐裘大氅,才知自己这料子差,约是入不了他的眼,便一直在箱底压着,不曾拿出来。 这回给他收拾行装,她还是私心拿了出来,装进了衣箱,心里忖着,也许有不太冷的时候,穿不着狐裘大氅的时候,这个夹棉大氅就刚刚好。 现下,她更需要这身衣裳,她不想在这里换衣裳,不想叫旁人瞧见她里头的衣裳有多脏污不堪,但是,她得找一身宽大的外裳,罩起来遮丑。 桓安颔首同意。 徽宜便接着说,“我还要一笔钱。” 她言语坦然,没有一丝伸手要钱的难以启齿。 桓安早就说过会去信祖母给她一笔钱,虽不知她为何又提一嘴,却仍是颔首,“好。” “我要三千两。” 她平静地说着自己的要求,没有再像从前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考量这个是否妥当,那个是否能说。 “好。”桓安依旧干脆地应允。 “但是这笔钱,你要自己找人给我,不能去信祖母,让她给我。”徽宜又说道。 祖母疼她不假,可是祖母不掌家务,不会管的太细。 桓安若是去信祖母,叫祖母给她钱,哪怕说了具体数目,她大概还是拿不到这么多。 祖母会把这事交给姑母去办,姑母必然不会给她那么多,说不定几十两,加一些疼人的漂亮话,就把她打发了。 她需要这笔钱,但她累了,不想再为了这笔钱,费心思、想办法从姑母那里讨要。 为难的事,就交给桓安去办吧。 且三千两而已,她要起来为难,却应当不至于叫桓安为难。 徽宜知道她的提议又要惹来桓安误会,大概会叫他以为,她既想要钱,又不想叫祖母认为她是个贪财之人,这才想绕开祖母,让桓安亲自把钱给她。 但她没有多一个字的解释,只是静静等着桓安的答复。 桓安默然一息,眼眸沉了沉,却还是答应道:“好。” 徽宜便不再说话。 良久,桓安问:“还有旁的么?” “没有了。” 她亦清脆果决,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你可以走了。” 桓安望着她不语。 原来她叫他来这里,不是要纠缠,只是要他做两件事罢了。 细想从前,她何曾与他提过什么具体的要求,唯一一件,就是让他除夕日陪她去逛市肆,那甚至都不应当算是一桩要求。 她从前,似乎从来不曾因为她自己的需要,对他求图过什么。 只有今日,她是明白坦荡地,在为她自己,对他提了要求。 就只有这两件么?要一件衣裳,也算是要求么? 她为什么如此复杂?一时像是心机深沉,图谋狠绝,一时又像温良纯善,无所图求? 她仿着他的笔迹写那些信,寄给她自己,又煞有介事地,瞧上去字字真心地回信,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那些传闻中,他从扬州寄给她的好东西,到底是旁的男人所赠,她故意推在他身上的,还是像那几封信一样,都是她自导自演? 再像今日,她明明流了不少血,连冬衣都洇透了,她为何就是不肯看大夫,不肯换衣裳? 他完全看不透她。 “那几封信——是怎么回事?” 桓安终于还是决定问一问,传闻中他从扬州寄回的东西,他只是道听途说,真假未知,便不提了,但这几封信,他亲眼所见,也着实仿了他的笔迹,他应当有资格问一问。 徽宜淡淡地望来一眼,与他目光相接。他是一贯的平静淡漠,徽宜眼中,那望他时总会不自觉蕴出来的温暖和光亮,全然不见了。 她变得和他一样平静淡漠。 她不懂桓安为何在此时突然问起那些事情。 那些大费周章的事情,当然都是她自欺欺人,想给自己挣点面子,想叫府中上下都以为,桓安待她情深。 她没有家世,又是因一桩丑闻得嫁桓安,若再没有这些粉饰太平之物,怕是下等婢仆都敢骑到她头上去。 她只能狐假虎威,借着桓安的威风,来给自己撑腰,桓安是她的夫君啊,不借他的,她还能借谁的威风? 她也想借此来震慑她的表哥,让他以为桓安是会护着她这位妻子的,让他不敢对她动手动脚,逼迫她与他苟且。 桓安若是早些计较,早些质问这些事,她一定会耐心地如实告诉他,自己耍的这些小手段和小心思。 她会耐心地和他解释,她那样做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少受一些欺负,不那么辛苦。 做他妻子这三年,是她心心念念,但是,也的确好累。 或许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或许换成旁的女郎,做他的妻子,便只有幸福,没有辛苦。 如今,他们已经和离,他来问那些事做什么呢? 莫不是觉着,她仿他的字迹仿得太像,是别有所图? 她从小练字,便是拿他的文章来临摹,她自是因为钦慕,但桓安会怎么想呢? 认为她仿他的字迹,是想伪造什么文书,构陷他么? 从前,她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同他解释清楚,甚至找出自己早前练字的纸稿证明给他看。 但现在,他们已经和离了,难道还要她告诉他,她曾经全心全意,真心真意,爱着他么? 从前的钦慕和真心,她再不会说一个字了。 至于,他要如何误会,如何猜忌她,那是他的事,与她无关了。 左右他们不做夫妻了,他怎么想她,重要么? 徽宜笑了下,看着桓安,云淡风轻道:“那几封信啊,闺中无聊,写着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回到长安城, 徽宜并没有直接回定国公府,先去了城南宅子,借口身子不适, 支使徽华去请大夫, 只留了一个使唤婆子帮自己沐浴换衣。 换下来的衣裳, 因太过脏污,徽宜便命直接烧了,又与那使唤婆子交待,其中细节不要告诉徽华。 大夫来时, 徽宜已经换上干净新衣,除了脸色有些苍白, 看上去依旧是体体面面的。 “阿姊,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徽宜来时裹着桓安的大氅, 身上血迹遮盖得严实, 没叫徽华看出端倪,但也知此事瞒不过她,遂主动说道:“我约是, 小产了。” 徽华一愣, 待要细问其中原委,徽宜拍拍她手:“一会儿再说。”示意大夫先为她诊脉。 大夫望闻问切一番, 神色凝重,才要说话, 徽宜又寻个借口把徽华支开, 这才准大夫开口。 她已猜到,情况很不乐观。她自己就有感觉,这两日,小腹始终冰凉, 像怀揣着一个冰块儿似的,冰凉僵硬地都没有了痛觉。 “尽人事,听天命,你尽力诊治,我全力配合,但是,不要和我妹妹说那些丧气话,她年纪小,会吓住。” 那大夫震惊于徽宜如此坦荡从容,愕然之余不免生出些钦佩,依照她的话告诉徽华说是无碍,留下一剂药方才走。 “阿姊,怎么会小产的?” 徽宜出城这几日,定国公府并没有来递消息,是以徽华还当阿姊是在府中好端端地就小产了。 “我和离了。”徽宜把自己出城去找桓安和离的事说了,只对遭遇歹人之事隐去不提,末了道:“我也没想到,就是寻常坐个马车,竟就颠簸小产了。” “那个桓五郎知道么?”徽华已经攥紧拳头,怒气冲冲。 徽宜摇头,“我已决定和离了,就没告诉他。” 知道妹妹不会善罢甘休,劝道:“你不是一直不喜欢桓五郎,而今,该高兴才对。” “可是,你不是一直喜欢他么?”徽华是替姐姐生气。 徽宜笑笑,“但我而今不喜欢了,所以,还是应当高兴。” “好了,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是该想想咱们今后的去处。” 徽宜来妹妹这里,一来是为沐浴换衣,但最重要的,是和妹妹商量今后打算。 “我是想回去拜祭爹娘,大约,就不回来了,但是,你和桓家九郎……” 徽宜心觉桓九郎是个良配,但这姻缘是否能成,她并没有什么信心,她既怕带妹妹一起回去,拆散了她的好姻缘,却也怕留妹妹自己在这里,让她受欺负。 “我和你一起回去!”徽华决然说道。 “那好。”徽宜想了想,说道:“这几日,寻个顺路的商队,我们随商队一起出发,安全些。” 大型商队雇有强劲武卫,只要交了巨额保捐,便受商队庇护,彬州驿那样的情况,再不会发生了。 徽华却有些发愁,“阿姊,依托商队得交保捐,不小一笔钱呢,咱们哪有这么多钱?” 徽宜说:“我有。” 她的目光倏尔冷寂下来,“我同桓安要了三千两。” 徽华愕然,因惊讶张大的嘴巴好一会儿才合上,下意识感叹道:“好多啊。” 感叹完,又觉得不妥,忙解释:“阿姊,我不是说你不该要这么多,我只是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徽宜笑了下,“是啊,我也觉得不多。” 徽华抿抿唇,显而易见地察觉阿姊变了,阿姊曾经每每提及桓安时,满目的温暖、柔软还有下意识的维护,全都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很心疼。从前阿姊那般喜欢桓安,她觉得阿姊没出息,觉得情人眼里出西施,桓安才没有阿姊眼里那么好,可是如今阿姊变了想法,她便知道,这转变绝不可能无缘无故,阿姊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毅然决然放弃那份苦苦支撑了三年的钦慕。 “阿姊,你有我,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徽华抱着阿姊安慰道。 这厢做下决定,徽宜待身子好转了些,气色不似之前颓靡,才回了一趟定国公府,拜别祖母和姑母。 荀氏只从谢月镜口中得知桓安夫妻和离,并不知太多细节,虽然喟叹不已十分惋惜,到底木已成舟,便也没再说什么,只问了徽宜的打算,嘱咐她珍重保重。 说着话,还主动提出要给她一笔傍身钱财,交待给了沈氏。 徽宜道是桓安已经给过了,没要这钱。沈氏自然也是面上答应一下,并无后话。 ··· 去过定国公府的第二日,徽宜便带着妹妹搬离城南宅子,住进了商队所居里坊。 住进去当日,桓九郎和沈玠便一起找了过来,沈玠要和两位阿姊一起回去,桓九郎是来劝徽华留下。 徽宜留下弟弟说话,叫桓九郎自去找徽华。 “随我们回去,你的营生可想好了?” 徽宜邀弟弟坐在茶案旁,一面煮着茶,一面不急不恼地问他。 “天地宽阔,不如我的人尚且能寻个生计,我还能找不到一个营生么?”沈玠说道。 徽宜笑笑,给他倒了一盏茶,柔声说:“阿玠,我知道你想和我们一起回去,是不放心我们,想要保护我们,是不是?” 沈玠自然是这个想法,虽不善言辞羞于出口,却是点点头。 “阿玠,你果真想要保护我们,就留在长安,好好读书。” 见小弟想要争辩,徽宜倒了一盏茶给他,“你现在跟我们走,想要保护我们的时候,只能用你这副小身板,至多,能打两个大汉。” 沈玠又想说话,还是叫徽宜抢了话,她继续道:“但若将来,你有了功名在身,想要保护我们,就不必只依凭这副身板,皇朝的律法,衙署,甚至天子王侯,都可以成为你的力量。阿玠,像我们这等普通百姓,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讨公道的力量,我不希望你急于逞一时的匹夫之勇。” “我和你二姐想要的保护,是有朝一日我们遭遇不公时,不至于投诉无门,我们希望,你能成长为一个能叫我们放心依靠的大丈夫。现下,留在国子监读书,就是一条不可多得的坦途。” “何况,你该知道,能进国子监读书不容易,不要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劝罢这些,徽宜又将自己行程安排全都告知小弟,末了道:“你约是不知,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陆氏商队,已经绵延百年之久,武卫强悍,不比官府牙兵差,是以我和你二姐这一路上的安危,你完全不必担心,等到了明州,到底是我们父、祖根基所在,一切好说。” 沈玠仍是不语,徽宜便又与他一面喝茶,一面循循善诱地开导。 正说话,桓九郎也来了,垂头丧气地在沈玠旁边坐下,一言不发。 徽宜一直都知道,桓九郎留不下徽华,但还是给他机会,让他去尝试了下。 “嫂嫂……” 桓九郎叫惯了,一时改不过口,徽宜也没刻意将心思放在这个称谓上,权当没有听见,耐心等他后面的话。 “你帮我劝劝华儿,别让她走了,让她和阿玠一起留在长安吧。” 徽宜摇头,不似与弟弟说话时的委婉,虽仍旧柔声细语,言语却是直接:“留在长安,做你的妻子么?” 桓九郎点头,郑重道:“是,我一定会娶她。” “何时?”徽宜面上是一贯的温和好性儿,目光却带着些逼视,不似从前好说话,“华儿已到婚嫁之龄,你长她两岁,虽未及弱冠,到底也十八了,果真有心娶她,该叫媒人和长辈出面,来谈一谈了吧?” 桓九郎惭愧道:“我跟母亲提过这事,母亲说我还没有功名,配不上华儿,我也觉得如此,才一直没正式提过。” 徽宜心知这不过是桓家长辈推脱的借口,却也不戳破,顺着他道:“所以,你和华儿如今的阻碍,不是华儿要回明州了,是你和桓家婶娘觉得,还不到婚娶时候啊。” “九郎啊,你还是先把最难的阻碍过了,再来过华儿这一关吧。”徽宜没有明说,只这样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桓九郎只当徽宜口中这最难的阻碍就是考取功名,沉默一会儿,似是下定了决心,说:“我知道了,嫂嫂,我一定努力,等我有了功名,我去明州求娶华儿。” 徽宜笑笑,并不回应这话。 桓九郎这便拉着沈玠起身,要返回国子监用功,“你也不许回去了,好好读书,等有了功名,衣锦还乡,给华儿长脸。” 沈玠看看长姊,徽宜并不阻拦二人,说道:“去吧,我们等你衣锦还乡。” 待两人离去,徽宜复在茶案旁坐下,手中轻轻捏着茶盏,目光瞧着窗外修竹,不知在想什么。 这里是陆氏商队共用茶室,地方宽阔,中间一扇屏风隔出两个空间,那屏风是面雕花琉璃,从徽宜这面看,只是一面照影镜子,但从另一面,却能将这厢情境一览无余。 徽宜不知,屏风之隔的另一面,一个男人在她和小弟入座之前就已在这里独自对弈,安静地听着三人说罢话,此刻,正隔着屏风望着徽宜。 她看着窗外,从屏风望过去,便只能看见一个侧脸,长睫美目,白净纤丽。 过了会儿,徽宜正要起身离开,又有人来说:“沈夫人,有个叫桓宸的男人,说要见你。” 陆氏商队守卫森严,比定国公府亦不差什么,并不能随意出入,桓宸硬闯不得,也只能叫人来传话。 徽宜淡漠道:“不认得。” “不过,那是定国公府六郎君。” 她不见,但如实告知了桓宸身份,好让门房想个妥当办法把人打发了。 等徽宜离开,屏风后的男人也起身出了茶室,叫来手下掌事问道:“行中新来了一对沈氏姊妹?” 那掌事哈腰点头说是,想到少主从前并不怎么过问行中人员变动,心想莫不是沈氏姊妹新来不懂规矩,冲撞了陆恒,赶忙说:“少主,她二人不懂规矩,我这就把人叫来好生训诫。” 陆恒不说话,只淡淡瞧过去一眼,那掌事便知自己会错了意,又惹得少主嫌弃了,越发卑躬屈膝赔罪,“少主息怒,请少主明示。” 陆恒示意他坐,“那位沈夫人做的什么生意?” “她不是做生意的,就是想跟着咱们商队南下明州,保平安的。” 陆氏商队的保捐是所有商队里最高的,按人头计,每人每年五百两,但陆氏商队在各行各业均有涉足,与各地官府及商户交往甚密,所能提供的便宜和资源,也是其他商队远不能比,因此很多商户愿意交这份巨额保捐,就是冲着商队提供的便宜来的。 交一千两只为保个平安的,实在是个亏本买卖。 “她的契书,拿来我看看。” 入商队要签契书,也算是保捐的缴纳凭证,上面还会写明父母夫妻祖籍家宅这些基本信息。 徽宜的契书中,“夫”那一栏是空白的,但陆恒又清清楚楚听见,有个郎君喊她“嫂嫂”。 那掌事见陆恒望着契书思量,以为他有所疑惑,说道:“少主,这位沈夫人刚刚和离了,夫家是定国公桓家,丈夫就是定国公世子,您新来长安,约是不知,这沈夫人和那位桓世子的事精彩着呢。” 那掌事便津津有味说了坊间盛传的徽宜如何趁人酒醉投怀送抱,最终高攀定国公世子的事。 陆恒不动声色,听完了这些话,才一掌拍在案上,目光一沉。 那掌事便知自己说多了,忙道:“都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陆恒见他还算有些眼力劲儿,脸色好转,说道:“行中规矩,去重申一下。” 那掌事一愣,很快明白过来,少主要他去强调的规矩不是给新来的女郎强调的,而是给行中上下其他人强调的,让他们不要随意议论女郎的名声,更不敢因着女郎有这样的名声,而低看她欺侮她。 那掌事应下,将要退下时又问:“少主,可要那位沈夫人来见你?” 陆恒这回直接皱起眉,看着那掌事,嫌厌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那掌事连忙说:“怪我多嘴。”匆匆退下了。 陆恒看回契书,望着“夫”栏上的空白,若有所思。 ··· 徽宜选择陆氏商队自然也不仅仅为了保平安,但她还没有想好做些什么生意,且她手里剩的钱,做小本买卖或许还行,但要做大生意,可谓杯水车薪。 她这厢正思量,忽听外头吵吵闹闹,嚷着“别叫他跑了”,似在抓什么人。 徽宜出门去看,见四五个护卫正追着一个男人跑,那男人纵然双手被缚,依然敏捷得很,险些就又逃了出去,幸而又多来了几个护卫才把人按下。 “这是怎么了?”徽华向旁边的人打听道。 “就这个男人,敢去烧咱们库里的绫锦,若不是发现的早,就叫他烧光了!” “这不是寻死么!” 众人说着,就见刘掌事来了,在前厅坐下,命将那放火的男人押过去审问,那男人不肯跪,两个护卫便一人一杖齐齐打在他膝窝,迫人跪下,又将木杖交叉锁住他脖颈,叫他不能乱动。 护卫们下手不轻,那男人本就已经鼻青脸肿,这会儿又重重挨了两下,伏在那里终于安静了。 徽华纵使常在两市奔波,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悄悄问旁人道:“这个……他就算犯事,不应该送官么,怎么还……”用上私刑了? 那人瞧她新来,倒也不瞒她:“送官无用,官府又不赔咱的损失,也不管查幕后指使的人,送了官顶多也就是打一顿。” “咱们商队向来都是自己的事自己办,放心,咱们有规矩,不会犯案。” 那掌事审问并不避开其他商户,为着就是立威震慑,让人引以为戒,各种刑具在那男人身上用了一遍,只审出一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至于幕后是谁指使,他却再不说了。 徽华见形势胶着,又问:“这审不出来,怎么处置?” “明日再审,那些刑具挨个儿再给他过一遍,看他熬几日。” 徽华吃惊,“那万一弄死人了呢?” “临死前再报官,就说刚抓到,他拼死反抗,这才打得重了,放心,他有错在先,不占理。” 徽华倒吸一口冷气,去看阿姊,心说,这不是草菅人命么? 徽宜目色平静,定定瞧着那已被打得半死不活,却依旧不肯卖主的男人。 她幼时听父亲提过一些商队里的事,知道商队里就是如此血腥残酷,并不会事事都按着律法来。 那个男人很快被押了下去,虽然浑身血淋淋的,他神色却尤是桀骜。 观看的众人也都散了。 “这……阿姊,这里没有王法呀!”徽华胆战心惊,生怕有一日这胡作非为挨到自己身上。 徽宜本是要点头,看见妹妹受惊模样,忙说道:“别怕,咱们交了保捐,就是这里的主子,没人可以那样对我们。” 不过,商队里鱼龙混杂,男人多女郎少,纵使商队有规矩,也难保有些人色欲熏心,顶风作案。 想了想,徽宜去找了刘掌事。 “要那个纵火贼?”刘掌事头一回听这样的要求。 徽宜点头,“那些刑具他若是挨过三日还不肯说幕后指使,想必就再也审不出来了,与其继续浪费时间折磨他,最后再送官,不如给我,我可以酌情补上些纵火造成的损失。” 刘掌事微一忖度,说道:“你稍等,我想想。” 便出门去了,过了会儿,折返对徽宜道:“我们少主请你去说话。” 徽宜愣住。听闻陆家四子,分掌四海行商之务,各地都有独当一面的掌事,但陆家纲首及四位少主鲜见露面,不成想这回,竟在长安么? “若不合规矩,便罢了,何须劳动少主出面。” 徽宜心知自己的想法不合商队规矩,本就说来一试,不想招惹麻烦,遂这样拒绝,说罢,就要出门去。 一抬头,见一个男子已经立于廊下,风神挺秀,萧肃玉姿。 “沈夫人,便在这里说罢。” 陆恒只当没有听见女郎作罢的话,信步入堂,在上首主位坐下。 事已至此,徽宜也只能硬着头皮坐回去。 “你们聊,我便告退了。” 刘掌事说罢,就往外走,习惯性地就要把房门关上,瞧见陆恒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才反应过来,这是不让关门的意思,赶忙趁势把门开得更大了些。 徽宜本来有些顾虑,不想单独去见这位陆少主,现下是在议事堂,还大开着房门,坦荡磊落,她便也心定了。 “沈夫人要那个纵火贼人做什么?”陆恒直接问道。 徽宜是看中了那男子矫健、抗打,最重要,守信重诺,就那样的刑罚,没有人能挨过一遍还守口如瓶的,终究他是收钱办事,不是买命钱,他却能不屈,若能收在身边,以后必是个忠仆。 若要去人市买一个这样的,也需不少钱呢,且还不能确保为人一定壮健忠厚。 但这些话,怎好如实说给陆家少主,徽宜便道:“我瞧着那人可怜,便生出此意,怕是坏了规矩,少主见谅。” 陆恒自也听出女郎这话不诚心,却没有戳破,望她片刻,似经一番认真考量终于有了决定,说道:“你便领回去吧。” 徽宜没料到事情如此顺利,竟一时语塞,有些反悔,不想要这人情了。 这种人情,最是难还。 “沈夫人知晓那人底细?”陆恒没有给徽宜拒绝的时间,又这样问。 徽宜摇头说不知。 “那你不怕养虎为患?” 徽宜本来已经打了退堂鼓,不打算承这人情了,哪里还会说自己对那男子的判断,佯作恍然大悟,“是我少思少虑了,确实可能养虎为患,还是不养的好。” 陆恒自也瞧出她在顺水推舟的拒绝。他这样问,本是要听听她对那男子的看法,但显然,她不想说太多。 她有识人之能,亦善谋敢为,就是,戒心太重。 “其实也无妨,日后果真养虎为患,再除了他就罢,倒也不必因噎废食。” 他又将她要的东西塞回去给她。 徽宜想了想,没再推脱,只说:“那便多谢少主了,我明日便去给刘掌事商量赔偿损失一事。” 徽宜想,这位陆家少主未必能管这些小事,约还是刘掌事主管。 “那事不着急,你先验货吧。”陆恒没有直接免了女郎的赔偿,只是往后推延。 “沈夫人是明州人?” 没等女郎结束谈话,陆恒便又这样问。 徽宜点头。 “明州话还会说么?”陆恒神色认真,好似就只是在找一个会说明州话的女郎。 徽宜离家时已经八岁,明州话早就刻在骨子里了,自然是会的,但她不知陆恒问这个做什么。 “我此去明州,需要一个通事,我瞧着沈夫人合适,但是,沈夫人若不愿,就作罢。” 通事便是译语人,陆家少主这样的身份,身边的通事自然要讲究些,容貌、身形、才识、气度都要出类拔萃。 而能到他身边做通事,报酬多少且不说,但一定能开阔眼界,还能接触到许多普通商户无法触及的生意门道。 不管陆恒是真心觉得她适合,还是别有所图,他抛来的这个机会实在诱人。 “少主好意,可否容我回去想想?”徽宜有些动心,也有犹豫。 陆恒颔首,瞧着女郎不卑不亢地同他告辞,款步离了厅堂。 那些传闻果然是胡说八道,她趁人酒醉投怀送抱? 她刚刚和离,满城都是她的流言蜚语,且听来,她还在躲着些麻烦之人,无疑正值困顿之际。 是个正常人都能察觉,他在予她便(bian)宜,放在旁的商户身上,怕早就满口答应了,哪里还须回去想想? 一个为了高攀定国公世子不惜投怀送抱的人,会在如此困顿为难之际,犹犹豫豫,不敢接他的好意? 他倒奇怪的很,那定国公世子什么模样,能叫她投怀送抱? 大言不惭。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章争取重逢~男二登场,我也很期待桓狗看到女鹅时的心情。 第24章 第24章 徽宜还没有做下决定, 她开口索要的那个男人先送了过来。 徽宜并没有立即为他请大夫治病,只是简单给他处理了一下伤口。 在确定这个男人能够为她所用之前,她不会在他身上耗费太多心力。 “我可以救你性命, 但, 自然是有条件的。” 徽宜开门见山, 直截了当道:“我不会逼你卖身为奴,但是,你要给我做三年仆从,这三年里, 我每月只能给你五百钱,不过, 吃穿用度算我的, 等三年后, 你若另有打算, 我放你走,你若还愿跟着我,到时候, 月钱另议, 旁的仆从什么价,你也不会差。” 徽宜见那男人望她不语, 又说:“你若不想同我做这个交易,也无妨。” 那男人凝神打量她许久, 说道:“我不可能告诉你是谁主使。” 徽宜平静地颔首, 娓娓解释:“你若愿意做这个交易,那你便是我的人了,你之前闯的祸,我自会处理, 不会再叫商队找你的麻烦,你与之前那桩任务,就算银货两讫,我也不会去追究。” 话落,见男人若有所思,徽宜继续说:“你且想想,两日之内给我答复。” “我同意。”那个男人很快说道。 到这一步,徽宜才又问了姓名、家宅籍贯、是否婚配等等基本情况,最后签定契书,徽宜才请了大夫给他疗伤。 “你这几日暂且养伤,什么都无需做,等你伤好之后,我的药就由你来煎。” 徽宜每日早晚都要吃药,每回煎药得泡一个时辰,武火熬开再转文火慢煎,不知不觉就用去两个时辰,这几日都是徽华亲自给她煎药,几乎整日困在厨房,没有旁的时间。 有了这个仆从,徽华就不必辛苦了。 徽宜等了会儿,没听见男人回答,转目望他,以为他不愿意做,正要说话,慕容恪道:“我不会煎药。” 只是因为不会煎,不是不愿意做这种琐碎麻烦事?徽宜还是打算问问清楚,“你愿意做这种事么?” 慕容恪默了一息,淡然道:“我与你签了契书,自然是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这话平静,听来没甚怨怼之心,徽宜要的就是这份强烈的契约意识,也不再多问,只说:“到时我教你。” 煎药不是什么难事,徽宜把方法写在纸上交给慕容恪,他后来倒也再不曾说过不会不懂,每日早晚都会按时把药放在桌案上,余下的时间,或在院中操练,或就站在徽宜姐妹的房门外,除了徽宜特别吩咐不许他跟着的场合,他始终保持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 乘船南下明州那日,徽宜答应做了陆恒的通事。 这一做就是三年,哪怕她已有了自己的生意,日积月累,藏镪巨万,但只要陆恒开口,她还是会亲自去做他的通事。 这日陪陆恒谈罢事情,两人像往常一样去了海边。 时值早春,虽还有些寒,但明州的天气比长安温润许多,最是养人,徽宜瞧着便比三年前更明亮动人。 时光流逝不止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反像沉积的落叶碾进尘土里,滋养着她花团锦簇,欣欣向荣。 明州的早春不甚寒冷,陆恒早换上了单衣,徽宜却还时常披着一身红裘斗篷,腰上亦常年束着一条护腰裙带,便是夏天也不曾例外。 陆恒也知,她到现在还日日吃着药。 但到底是什么病,她从来含糊其辞,只说是先天不足,这辈子大概离不了药了。 陆恒也找过他认为最好的大夫给她看病,结果确如女郎所说,须得长年调养,非一日之功。 “平章,我何时能赎回我的玉佩?” 自从她组船出海,外销越瓷赚了钱,她就时常这样问。 那玉佩还是她第一次想要买断越州秘色瓷的秘方时,钱不够,抵给他的。 陆恒清楚记得,她第一次提出从海路贩瓷,所有人都不赞同,因为几乎没有人完整地行过海路。滨海的渔民出海打鱼,还常常有遭遇风浪溺毙者,更何况出海经商要走很远,也要走很长时间,单是行船就困难重重,更莫说载着一船价值不菲的瓷器。 纵使她说,瓷器易碎且重,而从前贩丝之路依赖马、驼畜力,一来跋山涉水长途颠簸,二来负重有限,不便贩运大宗沉重货品,而瓷器既重且脆,既不便装载也经不得颠簸,若走海路就不一样,海船容量大,瓷器本身就可做压舱之物,远比马、驼运力强,且海上虽有风浪,较陆路仍算平稳,就算有碎裂,因着运载量大,损失可控。陆路因贩丝而发达,丝绸轻且韧,而瓷器与丝绸是完全不一样的货品,贩丝之路并不适宜贩瓷,海路才是更好的选择。 最终还是没有商户愿意和她冒险,只有他投了一些钱在她的第一桩生意里。 那桩生意,她分了两次行船,第一次,海船触礁沉了,但是没有人溺亡,所有跟着她出海的,又全部跟着她回来了。彼时他并不在明州,不知其中细节,只是后来听说,当时她很果决地选择弃船保人,还制止了几个想要搬些瓷器上小船的随从,告诉他们沉船莫救。 很多商户听闻海船沉没,还暗自庆幸幸好没有听她的话,也有许多人劝她剩下的瓷器别再出海了,转卖给陆路商人罢了。 但她没有放弃,反是花了足足半个月时间,带着水性好、经验足的渔民日日出海,为第二次行船做准备。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次出海很顺利。但因为第一次的失利,她那桩生意并没有赚多少,但她还是按照约定,把为数不多的利润给他分红。 后来,她再不愁找不到合伙人,也再不愁没有足够的钱组船出海了。 她的积聚,早就可以赎回那枚玉佩了,也早就不必再给他做通事了。 “那玉佩忘带了,下次吧。”陆恒又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托辞。 徽宜微微颦眉,眼睛却是笑着的,“好吧,你下次再忘记带来,我就要收利息了。” 说罢,便又问他:“这次来明州,要待多久?” 陆恒不说话。 他不想告诉她随时可能走,但是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确定的期限。 徽宜见他不语,也不再说这个事,转目过去看着大海,说起另一桩事。 “我的货,前些日子又被倭人劫了。” 徽宜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碾了又碾,“那些倭人,真是吃不够啊,小小的个子,怎么胃口那么大。” 陆恒从前给过建议,让她筹备一支海上护卫队,就专门去打倭人,打几次,就把人打怕了,定能消停一阵。 但徽宜不知怎么想的,至今没有动静。 “还是不愿意筹备卫队?”陆恒想了想,说道:“罢了,我来做吧。” “别。”徽宜赶忙制止,“我报官了。” “报官?”陆恒哼笑一声,“有用么?” 徽宜低眸,微微叹了口气,“从前是没用,但这回,我和邱明府说好了,只要他愿意帮我出海抗倭,一应花销,我来出。” 陆恒皱眉,并不认为这是更好的办法,“让官府出面,既麻烦,也不会省钱,不比自建卫队高效省力。” 徽宜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官府出面更好。” 她而今积聚,虽已在明州有了一席之地,但与陆恒还是不能相比,陆家敢建立那般强劲的卫队,不怕官府找麻烦,她却不敢。 招募聚众,铠甲刀械,弩机战船,哪一桩拎出来都能给她扣上一个大逆不道的谋反之罪。 交给官府虽然麻烦,大约耗费更多,胜在稳妥。 ··· “夫人,县衙来人传话,邱明府请你去一趟。” 徽宜刚回到家,便收到这个消息,徽华也已把带给邱明府的礼物准备好了。 “这个邱明府,贪得无厌,三天两头来找事,还非要去他府上谈,不就是想多贪些礼物么?” 徽华把礼物交给阿姊,不满地抱怨道。 徽宜没有说话,提着礼物去了衙署。 “贵客贵客!快请坐。” 邱志看见徽宜照旧没有空手来,客客气气地说着话,却连起身相迎都不曾,示意婢仆接下礼物,又命给徽宜看茶。 “沈夫人,你之前说的那桩事,我上报官家了,你猜官家怎么回?” 徽宜笑笑,顺着他问:“怎么回?” “官家同意了。”邱志哈哈大笑,好像自己办了件了不起的事。 徽宜便道:“有劳明府君。” 邱志摆摆手,做不足挂齿状,继续说道:“但是,我朝水师已经许久不曾出战,而且也不在咱明州驻守,官家特意派了位海东节度使,亲自坐镇,听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徽宜又赞明府辛劳。 邱志仍旧笑呵呵地,忽然叹了口气,做为难状:“但是吧,你瞧这衙署,年久失修,破烂不堪,我住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可那位节帅,可是千里迢迢从长安来的,就怕人家嫌弃咱们穷乡僻壤,住不惯,万一再恼了,认为是咱们故意不敬。”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位节帅若想找个借口整治咱们,还不是轻而易举,沈夫人,你说是不是?” 徽宜作深以为然状点头,“这衙署确实该整修一番了。” 邱志又摆手,“哪来得及啊,没个一年半载这里整修不出什么样子,但那位节帅很快就到了。” 他怕徽宜又想到别处,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道:“听说宁岗上那座新建好的宅子是你的,我瞧那是个好地方,气派,宽敞,不如就权当成招待节帅的地方,等那节帅一走,自然还是你的。” 邱志口中的宁岗宅是徽宜去年才建好的宅子,就在她如今住的宅子旁边,确实宏阔气派,是她打算给徽华的新宅,尚未入住,不曾想就被邱志盯上了。 借墙不掀,借房不还,邱志说的好听是给节帅住的,必是想借机揽进他自己手中。 徽宜心明眼亮,想了想,仍是道:“听凭明府君安排。” 邱志听罢心花怒放,连连夸赞徽宜深明大义,哈哈笑着叫人送客。 ··· “狗官!”徽华听说这事,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说:“让他且等着,我总有一日去告他的御状!” 徽宜不似妹妹生气,说:“那位节帅住得近,对我们也有益处,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能借那位节帅的手,把宅子保住呢。” 左右是先给那位节帅住,等人过来了,他们再伺机而动,只要不落到邱志手里,这宅子就还是他们的。 “也不知那个节帅是个什么人,若再像那个狗官,我真要去告御状了!”徽华说道。 徽宜也点头,“果真再像这个狗官,那就不忍了。” ··· 十日后,桓安一行到了明州,并没着急知会当地官府,而是先微服在坊间走访,以察探所谓倭祸是否属实。 自然就听到了明州城里广为流传的一句话,“明州富,富不过沈”。 与桓安同行的还有一位前来历练的皇子亲王,比桓安年纪小些,刚刚弱冠,忍不住细问道:“这话怎么说?” 结果那人一听,就问:“你是长安来的吧?” 赵王愣住,以为自己乔装得不够周密,泄了身份,忙看看桓安,不接这话。 那人并未多想,说道:“你这说话口音,跟那位沈家二当家一模一样,她就是在长安长大的,后来才回来。” “说起来还得是去帝都长长见识才行,沈家那两个姑娘,从长安回来后,那做生意真是风生水起。” 说罢,他指着远处岗上的两座宅子给桓安他们看,“你瞧,那就是沈家新盖的宅子,比县衙都气派呢。” 赵王循着方向望去,虽然见惯了深宅大院,还是没忍住“嚯”了一声,说:“确实气派。” 桓安也瞧了瞧那宅子,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只问起倭人劫掠海船一事。 “你们都听说了?那倭人确实过分,劫好几回了,幸亏沈夫人家大业大,捱得住,换成我们,早倾家荡产了!” 坊间游走半日,桓安一行才去了县衙,不想竟被邱志留下的人直接带到了宁岗宅。 邱志陪笑,连连说着衙署破败,不堪住,特意搬来此地招待节帅,绝口不提这宅子来处。 赵王有心问一嘴,但见桓安不语,也怕自己多嘴坏事,遂什么都没有说。 “节帅暂做休息,若有吩咐,即刻叫人去传下官便可。”邱志说道。 桓安颔首,屏退了人。 待房内只剩两人,赵王问桓安道:“这不是那沈家的宅子么?怎么叫咱们住这里?” 他略一思量,疑道:“莫不是,那位沈夫人早知是你过来,特意去找那县令献殷勤,叫你住她的宅子?” 这次领任海东节度使,坐镇明州,是桓安自荐。 临行前,桓九郎特意找到桓安,让他给徽华捎些蓝田大枣。赵王才从桓九郎处得知桓安前妻便在明州,只不知桓安此行,到底是公干多,还是私心多。 “桓安,你可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赵王特意板着脸严肃提醒。 桓安不理这话,只是看向赵王,“你去过衙署了,是想住那里,还是住这里?” 那衙署建置多年,风吹雨打,确实破败,地方也窄狭,方才还瞧见门前的水塘里浮着几条死蛇,赵王当然不想住那儿,但是住这里,又要被桓安捂嘴。 赵王不服气,想了想,说道:“我不白住她的,我给她钱总行吧,我给她钱,你不能徇私。” 桓安淡道:“随你。” 赵王见桓安这副神色,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便继续说道:“当初长安城有多少你和她的风言风语,好不容易过去了,难道你想在明州城原样来一回?” “叫我说,你去和那位沈夫人谈谈,让她不要宣扬和你的关系,就当作不认识你,不然,旁人肯定要因为你的关系,去巴结讨好她,到时候,坑害的还是你。” 桓安不置可否,借口处理公务,撇下赵王走了。 回到自己居住的厢房,虽看着手中的文书,桓安却是忍不住思想赵王那些话。 女郎果真是提前得了消息,知晓是他前来,特意把宅子腾出来给他住的么? 她若想打听消息,虽远在长安,约也不难,沈玠在,九郎也在,只要她问,他们一定会传信给她。 她确实很善于造势,从前在府中,便会伪造书信、点心等物件,让所有人以为他一直爱重她。 现下,若想叫旁人知晓他们曾经的关系,凭她的聪慧,大概也能不着痕迹地办了。 坊间不就有人知晓她去过长安么,他是长安来的,而她去过长安,他们曾经有关系,确实也没那么难猜到。 但她宣扬又如何呢? 他们曾经有关系,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她也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只要她不添油加醋,不夸大其词,他不会因为这个去为难她。 至于赵王所虑,怕旁人知晓他们曾经关系,去巴结讨好女郎 ——她应当会有分寸吧? 只要不过分,他也不会因为这些去告诫她。 “节帅,有位沈夫人来访。”这时,有人来禀。 桓安握着文书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下。 他也不过刚刚坐定而已,她竟已收到消息,来得这样快? 也是,她特意通过明州县令把这宅子给他住,自然为的就是这层便利,能很快知晓他的动向。 “知道了,你先去吧。” 桓安放下手中文书,起身,才行几步,忽又驻足。 虽才是春日,明州远比长安暖和的多,他又在街上游走了很长时间,身上已出了汗,汗味浸在衣上,他闻得很清楚。 他又折返回去,叫云绮拿身衣裳来。 “郎主,可要沐浴?” 云绮也知明州天气热,她尚且出了层薄汗,郎主必定更觉炎热,且刚刚长途跋涉安顿下来,放在往常,郎主都会沐浴更衣的。 桓安却道:“不必。” 略一思量,又说:“打盆水来。” 沐浴太浪费时间,他还有事要办,简单擦洗一下便可。 衣裳单薄,穿脱都方便,桓安很快就收拾妥当,去了前厅见客。 未及走近,便见一个女郎背身而立,穿着一身桃红绮罗裙,发髻上也满是金玉花钿钗鐶,单从背影便瞧得出富贵又俏丽。 但她身量稍矮,并不是沈徽宜。 原来仆从口中的“沈夫人”,不是沈徽宜。 他眼眸低了下,继续朝前厅走去。 徽华听到脚步声,立即转过身来,欲要福身见礼,自报家门,看到是桓安,面上堆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陡然凝固,也几乎下意识地就站直了身子,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几乎是咬牙切齿看着他。 桓安全当没有察觉这情绪变化,在堂中坐下,说:“沈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徽华来此,自是存心拜访新来的节度使的,但没想到竟是桓安。 “没事。”徽华一摆手,示意旁边托着贵重礼物的仆从跟着自己,转身就走。 “沈夫人。”桓安却叫住她,命人把桓九郎要他转交的蓝田大枣拿上来,“九郎给你的。” 徽华没有回头,哼声道:“不必了,我而今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下这些粗劣之物了。”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无礼!” 徽华一走,在旁边看热闹的赵王出来了,念在终究是住着沈家的宅子,也不好太过抱怨,只说道:“幸好她阿姊会办事,不然都像她这脾气,定把人得罪光了。” 桓安没有说话。 那女郎确实要比她的妹妹温和周到。 若她妹妹早知是他来,定然不会同意把这宅子给他们住。 默了会儿,桓安收回思绪,对赵王道:“我去海边看看,你可要一起?” “自然要一起。” 赵王说着话,抓了一把枣,正要塞进嘴里一个,被桓安攥住手腕,迫着他把手中的枣放回了篮子里。 “你干什么呀,一路上都不准吃一个,现在人家女郎不要了,还是不能吃?” 赵王倒也不是贪这东西,就是瞧见了嘴儿闲,想咂磨一个,奈何桓安连这都管。 “等写信问过九郎,不需送了,你再吃。” 桓安往外走着,这样说了句。 “这都要写信?” 赵王是来历练的,最怕桓安写信给自己父皇告状,听见他连这等小事都要去信问一嘴,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跟上去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若是你不好找那位沈夫人谈,我帮你去。” 桓安停步,转身看着赵王,眉心微微拧起,已有不耐烦之色,“谈什么?” 赵王自然有些畏惧桓安,却是壮着胆子道:“让她不要乱说和你的关系啊。” “她说了又如何?”桓安冷目,“我与她曾是夫妻,是事实,她实话实说,还要你的允准么?” 赵王道:“你别狗咬吕洞宾,我还不是为你好?” “她果真没有分寸,利用这层关系谋取私利,我自会处置,不需你来说。” 桓安已经阔步出门。 ··· 天高云淡,海阔潮平。 徽宜照例在自己的海船上巡视,因为倭祸横行,这些海船已经闲置了好一阵子。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瞧不见边际的海面。 陆恒却没有看海,站在她身后不远,目光落在她身上,心想,她一定又在思虑着怎么开辟新的航线。 她总是如此,不管什么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生意。 从前她困顿,一门心思挣钱也就罢了,而今她已是明州城赫赫有名的豪商大贾,怎么还是如此……眼里除了钱,什么都看不到呢? 若说她眼里只有钱,她却又从来不曾觊觎过他的钱。 “徽宜,”陆恒开口。 “嗯?”女郎转身看他,“怎么了?” 她每次面对他都是这样,平静,温和有礼,不卑不亢,没有讨好,但是,也很认真地在对待他。 他早有很多办法,很多手段,将她收入囊中,可就是因为她看他时那副认真的神色,又叫他几番犹豫,踟蹰不前。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陆恒决定要走这一步。 徽宜瞧他郑重其事,笑了下,柔声道:“你说。” “沈夫人!” 道头上忽有人大喊了声。 徽宜循声去看,绕过陆恒往前走了几步,见邱志行色匆匆走了过来。 陆恒皱皱眉,嫌弃地看了邱志一眼,没有说话。 “邱明府,何事如此慌张?”徽宜问道。 邱志自然是听说节度使朝海边来了,怕徽宜撞上,私下里和节度使说他的坏话,这才匆忙赶来,见人还未到,松了口气,对徽宜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长安来的节帅到了,怕你不认得,冲撞了人。” 话音方落,岸上马蹄声近,桓安和赵王一前一后已然到了,两人皆缓辔勒马,朝这厢望着。 徽宜站在甲板上,望着高头大马上那个身着紫青袍的郎君,轻轻眯起眼过滤掉刺眼的日光。 虽隔得远,甲板上几人却仍旧能够察觉,那位长安来的节度使,也正定定望着甲板上的女郎。 陆恒虽不识桓安,却本能地从岸上那道目光里察觉一丝危险。 “徽宜,”他又唤她,让她转过头来看自己。 “嗯?”徽宜转目看向陆恒。 “你认识那位节帅?”他问。 徽宜微微顿了下,复看向岸上,云淡风轻地笑了下,莞尔摇头,说:“素不相识。” 那邱志瞧见此景,本来也犯了嘀咕,想着徽宜莫不是在长安见过这位桓节帅,此时听她这样说,总算松了口气,又向她确定了一遍:“沈夫人早年在长安,没有见过桓节帅?” 徽宜面不改色,仍是笑着摇头,“没有。” 陆恒却朝邱志看了一眼,复看向岸上的男人,桓节帅? 他记得,徽宜原来的夫家,便是定国公桓家。 这厢正思量,邱志已然笑呵呵拱着手朝桓安走去,“节帅行路辛劳,怎么不稍作休息?” 徽宜和陆恒也都下船,随在邱志身后。 桓安下马,看向款步朝他走来的女郎。 她穿着一身梅红罗裙,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金丝珍珠刺绣腰带,花钿钗鐶珠翠满头,左手食指上还戴着一个嵌绿宝石金戒子,雍容华贵,只她身形依旧单薄瘦削,容色亦如三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她不闪不避地望着他,脸上是不卑不亢、温和有礼的笑容,没有一丝别的情绪,好像他们从来没有交集,好像这次不是重逢,而是初见。 几人走近,邱志先向桓安介绍了陆恒的身份,又介绍徽宜。 “见过节帅。”徽宜福身见礼,真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 桓安没有说话,收回望她的目光,只是对她微颔。 “沈夫人感念节帅远道而来,已经备下薄酒,为节帅接风洗尘,还请节帅赏光。” 邱志尚不知桓安秉性,怕贸然说出这种话担上贿赂上司的罪名,遂将这话推在徽宜身上,左右徽宜只是一介布衣,且桓安本就是为她的事而来,她有这个想法合情合理。 桓安沉默不语,邱志便看向徽宜,示意她再次邀约。 徽宜却当没有看见县令示意,并不说话。 明明五个人在场,一时之间竟四下无声。 赵王知道桓安不喜欢这种场合,有时父皇亲自摆的庆功宴他还敢不去呢,正欲替他推掉,听见桓安说话了。 “好。”桓安答应道。 赵王错愕,没料想桓安犹豫了这么一会儿,竟还是答应了? ··· “你若不想去,不必去。” 将去赴宴前,陆恒来接徽宜,这样对她说道。 徽宜正在喝药,便没有说话,等喝完了药才看着他道:“无妨,到底那话已经说出去了,我不去,好似故意拆邱明府的台,阎王好见,小鬼儿难缠,我以后还在明州做生意呢。” “我替你去。”陆恒说。 徽宜笑了笑,柔声道:“你本来就要去呀,怎么还能替我去?” “你果真不明白我的意思?” 陆恒想要代表她,代表她处理今后一切与桓安有关的事情,只要她同意,邱县令那里根本不是阻碍。 徽宜并不回应这话,只是说道:“还是我去吧,放心吧,阿恪在呢。” 这三年来怎么会少这种觥筹交错、推杯交盏的场合,她做陆恒的通事,可以由着他替自己周旋挡开那些麻烦,但是,她自己谈生意的时候,总要面对。 每次出席这种场合,她都会带上慕容恪,饮酒也绝不超三盏,这么多年,旁人也都知晓了她的规矩,也不会故意为难挑衅她的规矩。 这回虽有陆恒在,她还是打算像从前带着慕容恪,免得旁人觉得,她的规矩是能够轻易打破的。 陆恒看看女郎,又看看站在一旁已经等着出发的慕容恪,目光一沉,却是没再说话。 宴席就设在宁岗宅的飞亭里,春明景和,暖风拂面。 桓安来得很准时,众人见过礼,便依次落座。参宴的人并不多,桓安和赵王坐在上位,邱志带了一个县丞坐在桓安下首。 陆恒在赵王身旁坐下,正要示意徽宜坐在自己旁边,见慕容恪已经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把徽宜隔在了最后一个位置。 徽宜并未觉得不妥,邱县令和那县丞也早已习惯,遂都不曾留意什么,唯有陆恒不悦地瞪了慕容恪一眼。 赵王也好奇地看着慕容恪,暗自忖度着他的身份。 桓安也朝陆恒和慕容恪望来一眼,并没在二人身上停留太久,很快收回目光,只瞧着眼前食盘。 终究这回不需要谈生意,又有邱县令这个真正的东道主在,徽宜省心得多,便也懒得虚与委蛇,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实在要说,就赞一句“明府辛劳”,其余时间便专心吃菜。 陆恒话也少,大部分时间留意着徽宜,偶尔会看看桓安和赵王的动静。赵王显然和他一样,也在观察徽宜和桓安,但他更多心思放在桓安身上,好像生怕他做出什么不妥当之事。 自从开宴,概因女郎大部分时候沉默着,纵使她就坐在桓安对面,他也很少看过来,亦几乎不怎么说话,只自顾自地吃饭,喝酒,饶是邱县令如此能说会道的人,竟也有控不住场冷下去的时候。 邱县令有些时刻也在后悔设此一宴,额头上都冒了汗,好不容易瞧着案上食盘下去了一半,忙起了个头对桓安敬酒。 等众人敬酒毕,这场宴席就能散了。 轮到陆恒时,他先自己敬了桓安和赵王,随即又给自己满斟一盏酒,看向桓安说道:“沈夫人不能饮酒,我替她敬节帅。” 徽宜愣住,抬眼看向陆恒,他这样行事完全是在她意料之外,而且她能饮三盏,敬桓安和赵王,绰绰有余。 桓安看向徽宜,却见她正望着陆恒出神,眼睛里不知是映着灯火的缘故还是怎样,总之明亮的很,明亮,认真,温暖,瞧上去很是熟悉。 桓安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饮了这盏酒。 赵王却是没有忍住好奇,不禁问道:“沈夫人为何不能饮酒?” 不待陆恒回答,慕容恪已看向赵王,带有警告意味地说道:“吃着药,不能饮,她的酒,我饮。”说罢,就去斟酒敬赵王。 桓安再次看向徽宜,见她莞尔看着赵王,柔声解释道:“小将军莫怪,实在不能饮。” “哦。”赵王本也不是要找茬儿劝酒,此刻被慕容恪二话不说只管喝酒的模样唬住了,愕然应了声,也去看徽宜。 看罢徽宜,又去看慕容恪,再看陆恒,最后看向桓安。 几人神色皆是平静无波,赵王却觉得,像是白日里看见的海一样,瞧着风平浪静,总觉晃晃悠悠不甚安稳。 好在,宴席总算散了。 门口作辞,徽宜和陆恒并肩而行,慕容恪随在徽宜身后不近不远,一起朝东边的宅子走去。 两座宅子离得很近,这门儿便能望见那门儿,桓安瞧见,他们三人都进了东宅的门。 “这……我怎么看不懂了?那个什么陆少主和沈夫人是一家人了么?” “若是一家人,那陆少主怎么还叫她‘沈夫人’呢?若不是一家人,那怎么进了沈家的宅子?” 赵王自言自语,使劲儿思索着,旁边只有桓安一人,他便只能和他讨论,“你觉得呢?” 桓安沉目看他一眼,没有搭理,转身离去。 桓安一向走得快,此刻有意撇开赵王,更是加快了脚步,可惜赵王一头雾水正讨论得起劲,便也快步追着他,继续说:“我觉得他们肯定是一家人了,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宣扬,我听说有些大商人四处行商,在各地都会有家,并不是每处都会拜堂成亲明媒正娶……” 桓安忽而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赵王,冷声训道:“我瞧你见识不少,不必跟着我历练了,回长安去吧。” 赵王一噎,暂时不说话了。 桓安再次转身离开,赵王便又跟着他,继续自己的分析:“肯定是的,不然天色都晚了,那个陆少主怎么会去沈夫人的宅子?” 桓安忽而转过头来望他,“你也住在沈夫人的宅子。” “那怎么能一样,我现在是借住,公干,那个陆少主可是……” 桓安的耐心终于完全耗尽,“你明日就回长安。” 赵王立即闭嘴,见桓安不似玩笑,尴尬一笑,跑开了。 院中只留下桓安一人。 他耳旁终于清净下来,却也不知为何,想到了女郎看那个陆家少主的目光。 他们果真是一家人了么?她愿意无名无份,和那个陆少主做一家人? 便就是了,与他何干? 桓安收回思绪,想到宅子外面去转转,才出门,看见陆恒孤身一人自东宅出来了,瞧着是要离开。 原来,不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桓安在门口站了很久, 看见陆恒确确实实离开了,不是像他一样,只是出门来透透气。 原来, 他们还不是一家人。 但是, 应当也快了吧? 宴席间, 那个陆家少主的心思全放在女郎身上,他总是看她,不闪不避,好像完全不怕席上众人识破他的心思, 不止不怕,甚至有广而告之的意味。 女郎对那位陆少主, 似乎也很在意, 没有拒绝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她揽下敬酒事, 宴毕之后, 明明天色已经很晚,却还是允他一起回了她的宅子。 她那样聪慧谨慎的性情,不会不明白这样做法会让旁人怎么想。 她不在乎, 无所谓?还是, 也有意叫旁人知晓她和那位陆少主关系匪浅? 三年了,她身旁有新的郎君, 自然不稀奇。 他以为,他们和离之后, 她会和桓宸有个结果, 不曾想,她竟带着妹妹独自来了明州。她这是完全和桓宸断了联系么? 这次的海东节度使,本来该是桓宸的,父亲听闻明州倭祸, 细细考量一番,觉得是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桓宸轻而易举立个军功,毕竟倭祸成不了大气候,不似代北铁骑难对付,便亲自去找了圣上,想让桓宸做这个节度使。 圣上还没有决定,被他知道了消息,他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荐领这节度使。 他不管是桓宸自己想来,托父亲帮忙,还是父亲爱子心切为之筹谋,总之,他就是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不是为了女郎而来,他以为她早就另择良人、生儿育女了。 所以今日境况,又有什么稀奇呢? 他们和离已经三年了,她那样的容色、聪慧、性情,身旁怎会少了献殷勤的郎君? 在长安时,能叫桓宸对她念念不忘,纵使娶了妻子也放不下她。 她而今模样,自然更招人喜欢。 她过得很好,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桓安在宅子外踱步良久,等到月上中天,万物俱寂,才折回歇息。 ··· 第二日清晨,徽宜刚刚用过早饭,听家仆禀说海东节度使身旁那个小将军来了。 徽宜还没有吃药,徽华便道:“叫他等一会儿。” 徽宜却说:“叫人进来吧。” “阿姊,你先吃药,让他等一会儿怎么了?”徽华讨厌一切和桓安有关的人。 徽宜想了想,还是决定教妹妹一些事情,便把她叫来跟前,柔声说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小将军是什么人?” 徽华虽没有与赵王打过交道,但是看见过他,想来总是屁股前屁股后的跟着桓安,应当是他亲信属官一类,便把自己推测说了。 徽宜没有否定,只是又问妹妹:“你从前,见过桓安带着谁屁股前屁股后过?” 徽华细想,摇摇头,“还真是不曾留意。” “那小郎君说着只是个小将,但你瞧他,白白净净,闲闲散散,哪里像风吹日晒,早晚操练的行伍之人?” 徽华也瞧出这点,摇头道:“必定不是行伍出身,当是哪个高门世家的贵公子。” “那小郎君年纪不大,瞧着涉世未深,别说帮桓安处理公务了,恐怕不给他添乱就是好的,你说这样的人,桓安屁股前屁股后的带在身边,是为了什么?” 徽宜看妹妹思量,继续说道:“依桓安的秉性,你觉得,哪个高门世家的闲散公子,能劳动他这般尽心地带在身边?” 徽华恍然:“皇亲贵胄。” 想了想,又说:“该不会是个皇子亲王吧?” 徽宜并不能完全确定那个赵王的身份,但想着也差不离。 “华儿,我与桓安已经和离多年,这回见面乃是公干,便当作从未相识,你拿平常心待他和他身边的人就好,你知道的,做生意最讲究和气生财,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姊妹俩这厢才说完话,赵王已被婢仆带来了厅堂。 “沈夫人,我这次来找你,是有正事要和你说。” 赵王虽已弱冠,概因养在京城闲散惯了,身上没有一丁点桓安那般的沉稳持重,也正因此,他纵使故意肃着脸说话,也并不叫人畏惧。 “我知道,我们本该住在衙署,不该住在你的宅子,但你放心,我也不会占你的便宜,你就当我们赁你的宅子,一个月多少钱,我给你便是。” 徽宜笑道:“小将军客气了,你们是为了平倭乱而来,住个宅子罢了,哪里还需要赁?” 赵王听这话,以为女郎有心非要让他们承这个人情,欲坚持要出钱租赁,强硬道:“我们不差这个钱,而且我也有条件,我们出钱赁你的宅子,你不能……” 话未说完,又有婢子来禀,“西宅的节帅来了,说要寻这位小将军。” 踏着婢子的话音,桓安已经阔步而来,瞧见赵王,重重地瞪了人一眼,才看向徽宜,淡声说道:“沈夫人,我这副将可曾说了不妥当的话?” 徽宜温温地笑了下,说没有。 “那便好,告辞。” 桓安亦不多话,警告地看了赵王一眼,示意他乖乖跟自己回去。 但赵王到底是皇子,虽也惧怕桓安却完全做不到唯命是从,强硬道:“我还没有说完呢!” 眼看桓安要把他抓回去,他也不管是否无礼了,直接对徽宜道:“还是那句话,我出钱赁你的宅子,你不能说——” 语声戛然而止,桓安收回把人打晕的拳头,伸出一臂支撑着朝他倾倒过来的赵王,示意外面的近随过来把人扛走。 “带回去,叫大夫瞧瞧。”桓安虽然把握着力道,为防万一,还是这样吩咐了句。 桓安又看看徽宜,没再说话,正要转身离开,听人唤了句“桓节帅”。 “节帅留步,我也有件事想与节帅商量。” 徽宜命婢仆看茶,请桓安堂中落座。 桓安的步子微微一滞,没有拒绝。 “方才小将军提议,出钱赁下那宅子,好住得安心,不知桓节帅作何想法?” 徽宜笑容清浅,言语温和,看上去并不淡漠疏远,只是,她这副说话的样子,很像昨夜赴宴时对那个县令的虚与委蛇,完全不似与那个陆少主说话时,目光明亮,瞧上去诚心诚意。 堂中并没有外人,只有她的妹妹徽华,亦是清楚他们曾经的关系。 她却还是像昨夜面对那个陆少主还有县令时一样,对他客客气气地称“桓节帅”。 桓安沉默了会儿,说:“我也有此意。” 不管她存着怎样的心思把这宅子给他们住,他不会白住,不会占她的便宜。 “哦……”徽宜低眸,好像有些为难地思量着。 却在这时,慕容恪端着药碗进来了,在徽宜旁边放下,说道:“吃药。” 他每回端来的药都已经晾得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喝起来并不费时间,且徽宜也早已习惯慕容恪在她处理各种事情的时候把药送来,并亲自瞧着她喝完。 也正因慕容恪这份尽心,她这么些年才能坚持按时吃药。 她端起药很快喝完,漱过口,慕容恪照旧掏出一个小瓷盒,倒出两粒蜜饯在盒盖上,朝她递过去,待女郎吃完,才收起瓷盒装进腰间佩戴的鞶囊里,端着药碗出去了。 徽宜轻擦了擦唇角,看向桓安打算继续说方才的事,却见他也正望着她,目色端静,和他从前看她时没有什么两样。 撞上她的目光,他亦照旧沉稳,并没有什么闪避,镇定从容地移开了眼,看着前方,好似方才就只是随意一瞥,并不曾细看。 徽宜也做无事发生,继续说方才的事。 “节帅既然也想出钱赁下那宅子,我再推脱,怕授人以柄,叫旁人说我有心贿赂讨好节帅,是以我想,便依节帅,签个赁宅子的契书,至于赁价,明州不比长安寸土寸金,并不贵,节帅亦不必多给,按寻常价钱来就好。” 徽宜温目看着桓安,那神色虽然看似亲近,但又和从前的亲近天差地别,从前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他这个活生生的人,而今,这不过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态度罢了。 她是生意人,这态度再寻常不过,没有什么不妥。 桓安收回看她的目光,说:“好。” “但是,”徽宜微微低眸,似有为难处,“就怕邱县令那里觉得不妥当,不同意这般做……” 桓安道:“邱县令那里,自有我去说。” 徽宜另有想算,并不打算让桓安去办这事,遂道:“节帅公务繁忙,这等小事,便我来做吧,等我拟好契书,请节帅过目,若没有不妥当之处,节帅只管签字,我再拿着契书去找邱明府做个见证。” 桓安又转目看她,心中已猜到她必是有别的企图,大概受那邱县令不少盘剥,有意借此机会敲山震虎,叫他收敛些胃口。 想了想,桓安应道:“好。” 徽宜道句恩谢。 两人之间便再没有话了。 默了会儿,桓安起身告辞,徽宜自然起身相送。 行至门口,桓安才瞧见,不知何时竟落起雨来,雨势不小,敲打着院中的芭蕉叶,啪啪作响。 他方才竟丝毫没有察觉? 但显然,徽宜早就听到外头下了雨,不知何时已叫人备下雨伞,就放在门外。 “节帅,慢走。”她客气有礼,像在送一个从没有交集、不识秉性的贵客。 “沈夫人,留步。” 桓安亦这般彬彬有礼地回她,撑伞离开,步下厅堂前的四级石阶,他忽然又转过头来,“沈夫人——” 他似有话想说,但瞧见,慕容恪把一件鹅黄色的单衣斗篷披在了徽宜身上,而后便站在她身后,像一尊保护神似的,以一种生人勿近的目光看着他。 这雨中带着风,桓安只觉凉爽,可是,女郎竟觉得有些凉么?那个男人是如何对她知道得如此透彻,知道明明已经是这样的时节,下雨了,要为她加身斗篷? 桓安微抿唇,没再说话,复转过身。 走出几步,他却又驻足,停顿少顷,终是再次转过身来,瞧见徽宜已经转身朝厅堂里去了,唯有一个婢仆恭敬跟在身后去送他。 “沈夫人。” 雨势紧密,滴滴答答敲着硕大的芭蕉叶,噼噼啪啪打着他头顶的伞,概是怕自己的声音被这雨声淹没,他微微抬高了音量。 见徽宜转过头来看他,他又说:“你我之间,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徽宜客气地笑了下,“节帅慢走。”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这一周工作忙,写不多,等过了这一段,我尽量日6! 第26章 第26章 桓安撑伞离去, 尚未走到门口,见陆恒快步进门来。 概因没有撑伞,也未戴蓑衣之类, 他走得很快, 见到桓安, 也只是稍一停顿,拱手见礼,便又立即朝厅堂里去。 “徽宜。” 桓安听见他步进厅堂这样朗声唤了一句,很快, 就有了女郎的回应。 “怎么淋成这样,不是跟你说过, 明州的天气变得快, 雨说来就来, 要常备伞么?” 桓安撑着伞越走越远, 雨声淅淅沥沥,剩下的话,他便没有听见了。 等他走到西宅门口, 将要踏进门时, 看见徽宜和陆恒一起出了门。 女郎还是披着那件单衣斗篷,和陆恒共撑一伞, 不知两人在说什么,总之女郎明眸皓齿, 目中带笑。 明州不比长安, 纵街横巷,宽敞平坦,出门就可乘马车。此处多山多水,丘陵起伏, 敞阔一点的宅子都要因势而建,高低错落,门前的道路多窄狭不堪,难以容车。 徽宜和陆恒遂也只是撑伞并肩而行,经过青石小道上下雨汇积的细流时,女郎提着裙摆,欲要小心翼翼地跨过去,陆恒却一手撑伞,一臂揽在她腰间,将人提起来抱了过去。 后来每条积雨细流,他都是这般做。 桓安撑伞站在门口,没有察觉自己眉心已经蹙紧。 她何时变成这个样子了?还没有明媒正娶,怎么就由着那个陆少主做这种事? 男女授受不亲,她就算第一回没来得及避开陆恒的动作,后来的几回呢,就由着陆恒那样得寸进尺? 那陆恒是商人,老大不小还未婚配,她怎么就不想想缘由? 那陆恒果然真心相待,为何不明媒正娶?于夜深时不避不讳出入女郎家宅,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又做这等搂搂抱抱之事,他如此不顾忌女郎名声,女郎竟还傻乎乎地甘之如饴? 她那般聪慧的人,怎么就在这事上犯了糊涂? 难道是,陆恒曾经帮过她,她心怀感恩,才如此纵容他对她无礼地动手动脚? 那个陆恒也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女郎的纵容,逍遥一时算一时? 若是这般,那陆恒,绝非良人。 桓安转身,想折回东宅去,走了几步,又顿住。 他凭什么管这些呢? 他也并不能确定陆恒不打算明媒正娶,也许,他们已经在议婚了呢?只是他不知道而已,他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有什么资格去对女郎的事情指手画脚? 他与她无亲无故,三年前写下那封放妻书时,他就已下定决心,要断个干净。 而今因为这事去提醒女郎,他自是不想看着女郎被骗,看着女郎被那无礼的登徒子玩弄,可是女郎会怎么想? 会以为他对她还存着什么想法么? 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他问心无愧,他就只是出于道义而已。 女郎的确联合她的姑母害过他,但后来也背弃她的姑母还他清白,还一力担下所有骂名,她曾经对他无微不至,百依百顺,还给他做了许多次的鱼羹。 纵使后来,她铁了心要和离,但他们彼此互不相欠,并没到怨憎成仇的地步。 如今她独自带着妹妹在明州讨生活,概还是因为她当初改口还他清白,惹恼了她的姑母和表哥,从此再不肯庇护她了,纵使她与他和离,桓宸大约还是记恨,并没有妥当安置她。 他而今,想去对女郎说明白这些话,只是不想看着她被一个登徒子玩弄而已,别无他想。 桓安又朝前走了两步,忽又想到,女郎不在家,只有徽华在,徽华素来不喜他,一定没有耐心听他的话,更不会仔细分辨他的话是否有道理,恐怕只会以为,他见不得女郎好,想要挑拨离间。 还是改日寻个机会,与女郎说罢。 桓安便又撑着伞折返了回来。 “郎主,可是要去沈宅还有事情?” 林伽瞧着桓安在宅子门口驻足徘徊许久,一开始是望着撑伞而行的徽宜和陆恒两人,待两人消失在巷口瞧不见了,桓安便皱眉朝前走了几步,瞧着是很不悦,后来又停步,呆呆愣愣站在那儿许久,又转身朝沈宅走了,没走几步又停下,沉默半晌,最后才折返而来。 林伽便以为,他这模样是有事需得去沈家办,才这样问了一嘴。 “无事。” 桓安平静地撑着伞进了家门,走出几步,忽然把伞一合扔给林伽,“给沈夫人送过去,告诉她,若只有这一把伞,不必借我。” 免得借给了他,就得与旁人共撑一伞了。 林伽不明所以,虽有些奇怪桓安怎么能生出那样的推测,还是如实与他说了自己想法,“郎主,沈夫人必然不可能只有这一把伞,借你当是绰绰有余。” 桓安冷目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独自冒雨走了。 ··· “平章,你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 陆恒带着徽宜来了一座画舫,这画舫并不算很大,但比普通小船还是宽敞。明州城内河流纵横,湖泊棋布,游湖是百姓常见消遣,而其中又有个说法,晴游湖不如雨游湖。 今日的雨绵柔清爽,正适合雨游湖。 “没有事,就不能来?” 陆恒不喜欢她这样问,好似她每次见他,都只是为了谈生意,离了生意,她就没有见他的必要了。 徽宜笑了下,“自然能的。” 转身凭栏,望着潇潇雨幕。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陆恒站在她身旁,忽而严肃起来,郑重说道。 徽宜看了看他,大约猜到他想说什么。 她很清楚陆恒不能娶她,而她也不可能嫁给陆恒。 陆家商行四方,百年不辍,经营有道自是一端,但陆家也有一个名闻天下的规矩,便是每世每代必要与达官显贵结亲,且还必须达到二分之一的比例。 陆家四子中,三子已经成亲,听闻只有次子娶了官宦人家的姑娘,其余二子所娶妻子是何身份,坊间并不清楚。 陆恒这么多年,身旁连个伺候的通房小妾都不曾有,概就是自小家教严,要为他谋一个家世显达的高门贵女。 徽宜一直都很清楚陆恒不能娶她,也从来没有生过这样想法。 她很庆幸,陆恒没有不管不顾地非要和她有一段露水情缘,他这些年,对她也很克制,很有分寸。 所以他们三年来还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相处。 可若是捅破这层窗户纸了,他们之间就必然要有个了断了。 “平章,你明年这个时候,还能来明州么?”徽宜不应陆恒的话,转而这样问他。 陆恒微蹙眉,不说话。 徽宜知他事情多,三年内多次来明州这种小地方已然是坏了陆家规矩,便说道:“明年来不成也无妨,后年,或者大后年,你何时来了,何时寻我,我带你出海打鱼。” 陆恒忽而看着她问:“何时来都可,你都会在这里等我?” 徽宜笑看向雨幕,“不巧赶上我出海行船,怕就不行了。” “只有出海行船的时候见不到么,你若成亲了呢,若与旁人生儿育女,你的夫君不叫你来见我呢?”陆恒问得很明白。 徽宜并不看他的眼睛,若无其事地说道:“到那时候,你说不定也没有时间没有功夫来这里了呢。” “沈徽宜,我确实不能经常来明州,但并不是不能经常见你,我可以带你在身边。” 陆恒看着她道。 徽宜脸上用以遮掩情绪的笑容消失,陆恒最终还是这样提了啊。 “除了明州,我哪儿也不去。”徽宜也冷了脸,说道。 陆恒皱眉,默了会儿,还是没有忍下质问道:“是么,你在长安不就待了那么些年?” 徽宜扭头望他,抿抿唇,终是没有一句话,转身下了画舫。 陆恒亦转身要去追,被穿着蓑衣的慕容恪挡住去路。 “她生你的气了,你不许跟来。” 说罢,慕容恪才快步去追女郎。 陆恒现在只恼恨当初同意把慕容恪给了女郎,她对这个仆从,可是比对他还亲近了,就因为这个仆从能日日陪在她身边。 他连长安都提不得了? 他已经查清楚了,那个新来的海东节度使,就是她曾经的丈夫,定国公世子桓安,她而今对那个桓安,到底是什么想法? ··· 桓安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听林伽来报,说是沈夫人回来了,询问他可要请人来说话。 桓安眼皮抬了抬,目光自手中的文书,看向林伽。 回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不是和那个陆恒才出去一会儿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哪个沈夫人?” 桓安面色无波,好像只是随口问问,并不十分关心近随口中的“沈夫人”到底是沈徽宜还是沈徽华。 林伽一愣,不知道怎么回,想了想,想到一个最容易区分的说法,“就是曾经的夫人,沈夫人。” 桓安翻着文书,手下一顿,抬眼看看林伽,淡淡“嗯”了一声,并不说话。 “郎主,要请夫人来说话么?” 林伽还记得桓安那会儿好像有事要去沈宅的,这才留意着那边动静,见人回来了立即来禀报。 “不必。” 桓安看着文书的时候,又冷静地想了想,终是觉得自己去说那些话不妥,还是别叫女郎误会他有什么旁的心思。 他自是行端坐正出于道义,就怕女郎误以为,他是有心要拆她的姻缘。 她那般聪慧,必定也能想清楚,陆恒不是良配。 “节帅,邱县令请见。”又有一个仆从来禀。 桓安合上文书,命叫人进来。 邱县令进门先对桓安行了礼,忙说道:“节帅莫要见怪,那沈氏一介女流,目光短浅,冲撞了节帅,还请节帅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桓安闻言,微微皱起眉,看着邱县令。 那邱县令只当桓安是在生气,忙解释了原委。 原是徽宜走后,徽华很快拟好了租赁宅子的契书,叫桓安签过字,便拿着去找了邱县令,和邱县令说明了海东节度使要赁宅子住的想法,还刻意称赞海东节度使廉正。不想那邱县令听罢,劈头盖脸就骂了徽华一顿,说她贪这些蝇头小利,竟把桓安的客气话当了真,不止和人签了契书,还收了人的钱。他便拿了契书和钱赶来赔罪。 “节帅,你此行是公干,是为百姓,确切说是为那沈氏姊妹谋福利而来,怎么能叫你出力又出钱?节帅不愿占百姓的便宜,但这钱也实在不该你出,实在要出,也该由下官从公使钱里出。” 邱县令说着话,就拿出一张新拟的契书,给桓安过目,以表自己没有私心,是真心要和徽宜签定契书,用公使钱赁她的宅子。 公使钱是朝廷下发各地官府,用以官员接待及差旅所费,倒是有这样一个名目。 桓安看了下那契书,是把这宅子赁为公使之用,以补衙署破败之阙。 但契书只写了今日日期,没有写赁多久,也没有写具体的价钱,只写了一个总价,也就是一年的租赁所费。 一旦这宅子成了公使之用,日后想收回来,几乎没有可能,且这宅子巍峨宏阔,应当耗资甚巨,官府也绝没有能力合法合规地正价买下来作为公使之用。 这邱县令是想借此机会巧取豪夺。 桓安又瞧了眼那契书,缓缓撕掉,平静说道:“我与沈夫人签的那份契书就十分妥当,你只管签字做个见证,无需顾虑旁的。” 邱县令有些愕然,怔了会儿,忙连连行礼,称赞节帅廉正,便躬身告退。 一回到衙署,就恨恨骂道:“廉正?不过是贪得大,瞧不上这些小利罢了!” 旁边的县丞见顶头上司如此愤怒,忙附和着骂了几句,才给他出谋划策:“那节帅毕竟不在此处久留,贪那宅子对他了无益处,他才如此看上去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你想想,他这样做除了能落一个廉正无私的好名声,还能落个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快说!”邱县令正在气头上,没有心思猜来猜去,不耐烦地说道。 那县丞也不敢再卖关子,说:“还能叫沈家那两个娘子对他感恩戴德啊,这男人终究逃不开两样东西,一为财,一为色。那位节帅财大气粗,瞧不上这些,但那沈家两个小娘子的姿色……下官不信,他能一点想算都没有?” 那县令想了想,觉着有理,哼声道:“我说怎么堂堂节帅竟然屈尊到那沈宅去,原来是动了这个心思。” “如此也简单,投其所好就罢了。” 那邱县令笑着说罢,就命人去通知徽宜,要她做好准备,这几日要随他出趟远门。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还是过了0点 第27章 第27章 桓安早就与县令吩咐, 要去登州平海军驻地查看战船兵械是否堪用,等出发这日,他才知, 同去的还有许多人。 沈徽宜包揽此次平倭军费, 自然要带上懂行的掌事前往查看评估, 但除她之外,竟还有陆恒和慕容恪同去。 一行人俱已整装待发,只等桓安这厢妥当便可启程。 桓安听说要去的人员后,并不着急出门, 命林伽去告诉邱县令,不准陆恒和慕容恪去。 赵王听到这样命令, 不禁好奇道:“为什么不准?” 桓安不说话, 继续对林伽交待:“只告诉县令一人, 不要叫旁人听去。” 林伽虽也不明所以, 还是立即去办了。 赵王以为桓安是动了私心,特意把其他两个男人排除在外,好有更多机会与沈徽宜单独相处, 便喝令林伽不许去, 转而对桓安说道:“你说不出个可信的缘由来,今天我必不能听你的, 你再敢打我,我写信告诉我父皇!” 桓安皱眉, 抿直唇看向赵王。 在他看来, 这道理浅显易懂,根本无须多言。平海军营地虽然荒废日久,到底是军要机密,哪能叫那么多人随意进入查访? 更何况陆恒商行四海, 胡汉番邦哪里的人都会接触,这种人最要防着。 而那个慕容恪,来历不明,且看来应当和吐蕃属部吐谷浑有些关系,自然更不能掉以轻心。 就算赵王年纪小,没有去过陇西地界,猜不到慕容恪身份,陆恒的身份他总是明白的,怎么就不懂举一反三,想想他为何将慕容恪和陆恒划为一类人? 依桓安的秉性,他是懒得与人说这么些话,奈何他受皇命带赵王历练,圣上有意叫他带着赵王长长脑子,他虽自知做不了一个好老师,也还是耐着性子与赵王说了方才思虑。 赵王听罢,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样啊。” “那你为何不直接下令,不准那两人去不就行了?为何还要林伽去传话县令,非要让县令去说?”赵王又问。 桓安沉默。 让县令出面,自然是因为他不想出面。 他是为着军要思虑提防着陆恒和慕容恪,但旁人说不定也作赵王这样想,认为他是以公谋私,想把人排挤出去。 他不想在女郎面前当这个恶人。 但这些话,不能如实说与赵王,桓安也懒得寻什么托辞,遂道:“你自己好生想想吧,有些话,旁人不会总和你说得透彻。” 赵王便以为又是像方才那样正经的思虑,且瞧着桓安脸上已有不耐之色,知他必然觉得自己笨了,遂也不好意思追问,不懂装懂道:“明白了。” 桓安看看他,瞧出人懵懂迷惑,不像明白的样子,却没有说话,只当他果真明白了。 林伽出门,瞧着众人皆已等候在外,便叫县令过来,说了桓安命令。 邱县令本已猜测桓安对徽宜动了心思,听闻这话,自然更确定自己想法是对的,满口应下,先笑嘻嘻与陆恒说了不便前去,又去命令徽宜把随身的仆从留在家中。 “不行。”陆恒摸不透桓安到底是何心思,不知他到底是防着他们,还是有意只和女郎同行,便也不依,说道:“我和慕容恪,必须去一个。” 邱县令不好得罪陆恒,便去看徽宜,示意她出面解决。 徽宜和陆恒还在置气,已经冷了几日不曾见面,自然也不理那县令是何意,只对慕容恪道:“阿恪,你不必去了。” 慕容恪眼睛一垂,瞧着不情愿,但是没有顶撞,乖乖把徽宜的行囊交给同去的掌事。 现下,只有陆恒去。 邱县令又去看林伽,眼神询问这样是否可行。 林伽摇头,很肯定地告诉县令,陆恒不能去。 那县令便只好亲自去说服陆恒。 陆恒一直望着徽宜,见女郎始终没有转目看他,似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同去,也不希冀他同去,气愤之下,便应了县令,转身走了。 林伽折返回话,说是该劝的人都劝下了,桓安才带着赵王出门,启程前往登州。 ··· 明州与登州毗邻,若乘马车需要大半日,但骑马只需小半日,几人皆是轻装简行,遂都是骑马行路。 桓安骑术精湛,又纵马驰骋惯了,虽然南郡官道不比长安和代北宽阔平坦,并不妨碍什么,他依旧是纵马最快的那个。 赵王最能拿出手的便是骑术,纵马紧跟桓安也并不费力,且他不想叫桓安处处看低自己,哪怕吃劲儿也没有开口叫桓安慢点,只是用力紧紧追着他。 桓安左后方紧跟赵王,察觉右后方也有两人紧追不舍,其一必是林伽,但另一人…… 他微微侧转头朝后看,便见徽宜也手握缰绳纵马疾驰,只落后他一个马头的距离。 而后面的县令、县丞还有女郎带着的掌事,已经和他们拉开好一段距离,一时半会儿赶不上来了。 女郎骑术这么好,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是那个县令或者县丞甚或是她带在身边的掌事,能纵马如此之快,跟得上他的脚程。 不曾想,竟是女郎。 骑马并不轻松,未经行伍训练的寻常人往往一个时辰都骑不了就会浑身疼痛乏累难支,根本做不到和他持续并肩而行,那几个落在后面的县令三人,已经没劲儿打马了。 可是女郎竟瞧着没有丝毫疲软。 桓安忽然记起,她一直都会骑马,而且应当骑得很好,那回祖母中炭毒险些丧命,她也是骑马赶去的永宁寺,几乎和他同时赶到。 他那时就该想到,她马术很好。 桓安心有所虑,不知不觉松懈了一些,马儿慢下来,赵王和林伽也都放慢了速度,仍旧在他后面紧紧跟着。 唯有女郎仍是纵马疾驰,竟在一瞬间超过了他去。 “呵!好快!” 赵王此刻忘记了对徽宜的成见,眼中只有对她一骑绝尘的追慕和欣赏,哪里还管桓安快慢,一夹马腹去追徽宜,势要和她齐头并进。 桓安皱眉,握缰绳的手重重一攥,立即驱马向前追赶,很快就又追上二人,仍将赵王隔在了自己左后方,将女郎隔在右后方。 一路急纵马,未至晌午时便到了登州。 登州县令早就候着,见桓安几人脸上虽无疲色,邱县令、县丞和那掌事却是劳累难支模样,走路都一瘸一拐,便提议稍作休息,下午再看。 桓安却道:“不必。”便径直进了营地。 徽宜虽也有些疲累,倒是还能支撑,见自己带来的掌事走路都不利索了,想他毕竟上了些年纪,便好声说道:“你随后慢慢来吧,我先去看看。” 平海军在太宗朝时始建置,本是为了配合征讨高丽的战事,后来辽东无战事,平海军仍维持了一阵子,高宗与今上意在守成,不重拓边,代北许多重镇都削减军务建置,更莫说这几乎无用武之地的平海军。 今上刚登位时,平海军便已削去大将军、将军诸长官职衔,抽调大部兵众分散安置他处,只留了极少一部分养护战船,归辖于登州县衙。 营地里正在晒船,五艘楼船并排倾倒在地,船身及接缝处涂着一层新鲜的桐油,船底包着草席,还新涂了一层沥青,应当是知道他们今日来看,提前做了些养护。 徽宜虽不造船,不精通,对战船更是不甚了解,但她出海行船,知道最基本的情况。 海船最重要防腐、防蛀、防朽,如今这几艘正晒着的船,虽然刮旧添新,新涂了桐油麻丝等防水之物,但瞧着还是有许多朽崩之势。 “这些船多少年了?”徽宜问那登州县令。 那登州县令上任时平海军就已经解散了,他对其中细节也不甚清楚,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桓安瞧他一眼,倒也没有责怪,说道:“至少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徽宜颦眉,微微摇头:“太久了,恐怕都不能用了。” 那登州县令怕桓安责怪他养护不利,忙说道:“能用能用,这是战船,用料足,技艺精,比行商的海船坚固许多,你别瞧着它上了年头,还能出海呢,我们前几日刚刚出海试了下,一切正常。” 另有几个专司战船养护的人也来附和,又说:“除了这几艘,还有三艘全新的,完全没有用过的,定然能用。” 几人便又去看了看那三艘新船。 徽宜带来的掌事这会儿也恢复了些体力,赶上来陪着一道看了看战船,小声与徽宜说道:“这战船确实结构复杂,用料、技艺远比咱们的海船讲究,若要重新造,花费太高。” 徽宜没有说话,只是问道:“你瞧那三艘新的,能用么?” 那掌事犹豫了会儿,说:“外观瞧着没甚毛病,但时间太久,不知里头是否蛀了,朽了。” “不过,就算有些毛病,修修补补,当是还能用,总比重新造省钱得多。” 徽宜默然思量片刻,还是摇头,“不行,年头太久,隐患太大。” 那掌事继续低声劝道:“夫人,出海前都要试船,若有不妥,定能及时查出问题,咱们有经验,能修补好。重新造,这一架战船抵得上四艘寻常海船,耗费太大!” “而且时间上也要耗费很久,若是修补这船,顶多半个月,必能出海平倭,可若是新造,没有半年不能成事,用时长,耗费大,夫人,三思啊。” 那掌事尽心尽力地劝着。 徽宜又是沉默,最后决然道:“人命关天,省不得。” 说罢,扬手制止欲要再劝的掌事,让他去与有司询问更多细节,好详细估算造船所费。 “唉,夫人吶!”那掌事低声重重一叹,也只能从命,一转身,瞧见桓安就站在他们身后。 方才,应当是听见了他们谈话。 “节帅。”那掌事对桓安行礼,告退。 徽宜闻声亦转过身来,微福身患句“节帅”,瞧旁的人都没有跟过来,只她和桓安在此,便也不再久留,转身往别处去了。 桓安没有阻拦,任由她从自己身旁掠过。 登州比明州还要热些,营地又在沙滩开阔处,高悬的日头晒得沙砾发热,蒸得人出了汗。 女郎一出汗,身上的香气便尤其重,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他从前并不知道,她会是这样一个商人。 商人重利,许多商人眼里,利益大过人命。 但她不是那种人,她没有衡量造船平倭所费是不是已经远远大过她行船经商的利益,也没有听从掌事苦口婆心的建议,用这经年旧船修修补补。 她说,人命关天,省不得。 桓安从没有在哪个商人口中听到过如此,微言大义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28章 天色暗下, 几人回了邸店休息,登州县令也循例摆了接风宴,桓安照旧答应了。 宴席之上酒菜早已备好, 众人也都落座, 桓安却仍旧端正坐着, 迟迟没有动筷。 他不动,旁的人便也不敢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中疑惑桓安为何迟迟不动筷, 却都不敢相问。 赵王跟着奔波了一天,早就累了, 又累又饿, 但他也知得桓安先动筷, 便把筷子拾起给桓安塞去手中, 说:“吃饭呀?” 桓安复把筷子放下,说:“人还未到齐。” “没到齐?”赵王下意识环顾座中,这才发现徽宜没来, 便问:“沈夫人呢, 怎么还不来?” 徽宜不来自是早就说给邱县令了,只不过邱县令也没想到桓安是为了等着女郎才迟迟不肯开宴, 连忙替她赔罪,却没有说明徽宜告假的事, 只当作什么都不知的叫人去催请。 过了会儿, 去请的人折返说道:“沈夫人说今日乏累,身子不适,就不吃饭了,请各位贵客不要见怪。” 桓安听罢, 神色平静地“嗯”了一声,这才动筷。 概因桓安一句话不说,只是认真专注地闷头吃饭,两个县令虽有心推杯换盏客套逢迎一番,但见桓安没有一丝客套的空闲,心想着或许他也早就饿坏了,得先填一下肚子,便也暂且作罢,只一边吃饭一边留意着桓安动静。 没多会儿,桓安放下筷子,拿备好的帕子擦了擦嘴,又擦擦手。 登州县令便以为这是要饮第一巡的酒水了,连忙也放下筷子,恭敬端起酒盏,正打算陪饮,见桓安站起了身。 “我吃好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罢,就离了宴席。 登州县令愕然失语,怔怔望着桓安离去,有些无措地看看赵王,又看看明州县令。 “是不是饭菜不合节帅的胃口?”登州县令只能揣测地问赵王。 赵王跟随桓安一路南下,见过桓安吃饭的样子,知他不是这种人,摇头道:“肯定不是,他不挑食。” “那怎么……” 登州县令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简单的接风宴,还真就是简简单单聚在一起吃了个饭,连话都不曾寒暄一句。 赵王也有些困惑。 依桓安的性子,应当最讨厌接风宴的这种场合,可是明州一次,登州一次,他竟然都应下了。 但这回不知为何,明明应下了,又吃得如此之快,没有丝毫应酬的耐心,不像上回,终究还是饮了几巡酒,该走的过场都走完了。 赵王真的看不明白桓安的心思,若说他讨厌这种场合吧,依他的身份,直言拒绝就行了,何须勉强自己答应? 若说他另有想算,欲要借这种场合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吧,他又全程一个字都不多说,连应酬的场面话也懒得说,吃完饭就起身走了,瞧着也不像有什么想算。 赵王越想越不解,桓安明明看上去挺认真对待这场接风宴的,还因为人未到齐迟迟不肯开宴,怎么后来又匆匆吃完走了,一丁点的敷衍应酬都不想搞。 赵王怎么也看不透,桓安到底是想吃这顿接风宴,还是不想吃这顿接风宴? ··· 桓安离席之后并没有立即回房,在邸店外散会儿步,才朝自己厢房走去。 从邸店大堂去到他的厢房,会路过徽宜的厢房,这会儿,女郎的厢房开着门,他若是经过,女郎必定会看见他。 沉默片刻,桓安还是像什么都不曾虑想过一样,步履泰然自女郎门前走过。 他的余光看见,女郎坐在桌案旁,桌案正面对房门,而房门大敞,她必定是能看见他经过的。 但是,女郎并没有和他说话,似乎也没有朝他看来。 路过这房门,只需两步,白马过隙,桓安就已走到了女郎视野之外。 他顿住脚步,忽然想起自己有一事需找女郎问问。 今日宴上她没去,便没聊新造战船的具体细节,既然她在房中,被他撞上了,那不如就问问此事吧。 桓安便又回身折返。 虽然门大敞开着,他还是打算敲下门扉,手才举起来,未及落下,瞧见女郎模样,缓缓收回了手。 女郎坐在桌案旁,屈起一肘托腮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平摊放在案上,手中还抓着一支毛笔,笔下一张铺开的纸,画着今日所见战船模样,各部位圈圈点点,似乎在分别估摸计算什么。 概是太累了,她想着算着,就打了盹儿。 桓安想起,那几个随他前来的县令县丞吃饭时都一脸疲态,便是赵王年轻,随他奔波一日,回到邸店来也是一屁股瘫在坐床上,脱口而出说了句“累煞我!” 他领过兵打过仗,又在朔方军镇驻守三年,自是早就习惯了这样时间紧、行程密的安排,但县令属官及赵王,养尊处优惯了,概是难以习惯他的行事节奏。 女郎大约也折腾地乏了。 那便等改日再谈战船一事吧。 桓安复转身,回了自己厢房。 登州滨海,这处邸店又临江,晚风烈烈,将白日里的湿热统统吹散了。 桓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叶,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女郎托腮打盹儿的模样。 是因为那情景和从前太像了么? 从前还做夫妻时,他常常晚归,她便常常坐在桌案旁等他,也是这般模样,一手托腮支着脑袋,一手按着诗书,或者拿笔画着簪样。 他一回去,哪怕脚步并不重,她立即就会醒来,然后笑盈盈起身迎他。 桓安皱皱眉,关上窗子和房门,翻出带的文书来看,迫使自己不要思虑那些陈年旧事。 “怎么开着窗户睡觉,这风大,可别着凉了,快关上。” 房门外的廊上有人这样说了句,紧接着便能听到吱吱呀呀此起彼伏的关门关窗声。 这样开着门窗睡觉,很容易着凉? 桓安从没有因为这样睡觉着凉过,他有些疑虑,果真有人如此脆弱,开着门窗睡觉就会着凉? 他记得,女郎房间敞开着门,窗户也是大开着的。 他从那里路过、折返,复又离开,女郎都没有醒过来,当是睡的深,恐怕听不到这烈烈风声。 她果真着凉了,明日回程约是不能骑马,必会耽误行程。 他还是去替她关上门窗吧。 桓安站起身往外走,林伽忙追上来道:“郎主,有何吩咐?” 桓安道是无事随便走走,叫林伽不必跟着。 这邸店拢共没有多大,两人的厢房离得不远,一会儿就到了,桓安却见,方才还大开着的门窗这会儿都关得严严实实。 想来,她还是被风吵醒了,起来关了门窗。 她既已醒了,要趁此机会与她谈谈战船的事么? 桓安定定站在房门外,心里忖着,到底要不要敲开门,叫女郎出来商量一下正事? 现在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房内昏暗,她没有掌灯,约是实在困乏,关了门窗便继续睡去了。 既如此,就改日再说正事吧。 桓安转身欲要离开,方抬步,听到房内竟有人语。 “醒了?”还是个男人的声音。 桓安拳头一紧,双耳亦不自觉竖起,细细分辨房内的声音,莫不是哪个宵小之徒趁她熟睡潜进了她的房间? “你来做什么?” 是女郎还有些惺忪慵懒的声音,显然认识来人,并无惧意。 “门窗也不关,就敢这样睡,你何时如此胆大了?” 桓安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了,是陆恒,他竟然追过来了。 “徽宜。” 桓安听见陆恒唤得很是亲近,仿似旁的人都只能恭敬礼貌地喊“沈夫人”,唯独陆恒有这个特殊的资格,能喊女郎“徽宜”。 桓安皱皱眉,没兴趣继续听下去,抬步欲走,又听房内陆恒说—— “你我相见不易,我不想用这些本就不怎么多的时间和你置气,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告诉我。” 房内女郎并没有回应,似乎在等着陆恒继续说话。 “你果真不认识,那位长安来的节帅?”这便是陆恒的问题。 桓安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留在这里,可不知为何,他的脚步听见这句话,就不肯配合地往前迈了。 “不认识。”女郎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丁点的犹豫思索,好像这是一句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心话,脱口而出,全然没有时间编排扯谎。 桓安拧眉,偏头看向房门,似能透过门扉望见女郎的眼睛一般。 她为何扯谎?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是因为陆恒,怕陆恒计较她曾嫁过他? 那陆恒问的是,“果真不认识?” 就是说,在今日之前,陆恒问过女郎一次是否认识他,女郎就答不认识,今日,还是一样答案。 原来,沈徽宜这些日子对他客客气气,假装根本不识,都是因为陆恒? 不想叫陆恒知道他们曾经有所纠缠? 她为了留住一个男人,就能罔顾事实说谎么? 纸包不住火,她就不怕有朝一日陆恒知晓真相,只会更生她的气? 桓安定定站了好一会儿,终是皱着眉心,攥着拳头走了。 ··· 桓安回到房中,赵王又在等着他,翻看着案上的文书,瞧见他回来,随口问道:“你去哪儿了?” 桓安不说话,只在桌案旁端正坐下,从赵王手中拿过文书,自己看起来。 赵王素知桓安是个不爱说废话的人,便也不再追问他到底去哪儿了,只是问道:“明日回不回?” “回。”桓安说道。 赵王听出桓安说话有些冷,好像带着情绪,但又不能确定,也不敢求证,想了想,接着问正事:“战船的事定了没,是新造还是修补?” “没定。”桓安倒是句句有回应。 “还没定?那我去问问那位沈夫人,看她到底是何意思。” 赵王说着话,起身出门,朝徽宜厢房去了。 桓安抬眼,平静地看着赵王出门,没有出言阻拦,也没有告诉他女郎正在和陆恒说话,约是不得空。 不管怎样,自然是正事更重要,女郎这趟本就是办正事来的,那陆恒坚持不懈追来,实在烦扰得很。 而且天色毕竟晚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就让赵王这个毛头小子,去搅一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我今日有些累, 要早些休息,你回去吧。” 徽宜仍旧冷着脸,一边整理着方才写写画画做的估算, 一边对陆恒下逐客令。 他却不走, 把她手中的东西夺下放在一边, 让她专心一意地看着自己,说:“你为何不愿嫁我?” 徽宜满面愕然之色,不愿嫁? 陆恒何时说过娶她?他只是说,让她跟在他身边, 不曾说过娶她。 陆恒从女郎神色里也看出,她必定以为他上次在画舫那样说是要纳她为妾的意思。 他曾经确实有过这样念头, 但他很清楚, 她绝不甘愿, 所以他也虑想了很久, 才终于做下这个决定。 “我们成亲,往后,你跟着我。” 这是陆恒唯一的要求了, 他不想成了亲还要忍受相思苦, 他们成亲,让女郎从此跟随他天南海北。 徽宜从没有想过陆恒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良久才说:“陆少主, 你还是想想清楚。” 她一直以为陆恒冷静克制,必将其中利害掂量得明白,知道什么样的决定不能做,他今日说这话, 大概一时昏了头。 “我想清楚了,我会告诉父亲和母亲,我要娶你,至于陆家的规矩,你不必顾虑,你只要答应我,成亲后,随我一起走。”陆恒郑而重之地望着女郎。 徽宜看他片刻,低下眼眸避开他的目光。 她自然明白不能让陆恒放弃他的生意来屈就于她,但果真成婚,两人也必不能还像这样隔着天南海北,两处奔波。 可是要让她离开明州,从此跟随陆恒脚步…… 她心里总是有些惶惶不安,至少现在,她对陆恒还没有能够白头偕老的安心。 而且,她有旧疾在身,尚不知能否再生儿育女,但陆恒的家业,必是要有个子嗣来传承的。 “陆少主……”女郎想明白告诉他自己的顾虑。 陆恒却皱眉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不管你到底是先天不足,还是染了顽疾,我知道你时常吃药,我知道你所有事情,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娶你,也愿意接受你的一切。” 徽宜抿唇。 她知道自己因为这话动心了,知道她所有事情,愿意接受她所有事情,听来真是悦耳。 可是,要让她离开明州啊,离开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地方…… “让我想想。” 徽宜推开陆恒,独自坐去桌案旁,垂睫盯着案上的茶盏,碾转着食指上的金戒子。 她每次要做重要决定,犹豫难决时就会是这个模样,陆恒便知,她在认真考量他的话了,至少说明,她心中自是有他的,只不过婚娶之事关系太多,她才一直对他敬而远之。 “好,你慢慢想,一个月后,我来下聘。”陆恒说道。 话音刚落,女郎抬眸朝他望来,秋水般明亮的眼睛满是震惊。 陆恒迎着她的目光说道:“我知你的顾虑,你必定害怕我与你成婚阻碍重重,约是很难成事,所以,这一个月,我去消除这些阻碍,你只管好生思虑你的事,不必忧心我这厢。” “徽宜,”陆恒走近,挽了女郎的手扶她站起,伸臂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两人虽然一向交好,但从没有过搂搂抱抱的亲密之举,今日才是第一次,徽宜下意识想要推拒,陆恒却强势地拥紧她,不许她逃避。 “好好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房内燃着灯火,两人这般相拥的影子打在雕花的窗子上,从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约等于光明正大地听墙角,赵王还是找了一根柱子躲在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来,看着窗户上一高一低拥在一起的影子,心里兴奋得不行,摩拳擦掌恨不得长了翅膀立即去告诉桓安。 ··· “他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赵王喜闻乐见,眉飞色舞、原原本本地给桓安学了一遍他听墙角听来的东西。 “你不知道,那个陆少主真会哄人开心,他说——” 赵王清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学道:“我知道你时常吃药,我知道你所有事情,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娶你。” “你不知道,那个沈夫人感动地一塌糊涂,立即就答应他了。” 赵王声情并茂地讲,桓安捧着文书平静地听着,一双凤目纹丝不动地盯着手中文书,整个人亦沉稳得没有一丝丝波澜,好像所有心思都在公务上,对赵王说的废话,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哎呀,她总算要嫁人了,那就好,我这心里也能踏实了。” 赵王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再也不用担心女郎到处宣扬她和桓安的关系了,看看桓安,忽然想到一事,便问:“一个月后他们成婚,你是不是得去喝喜酒?不能空手去吧,得带上个好物件去贺喜,不然叫人说你小气。” 桓安眉心皱了皱,仍旧垂着目光看文书,并不回应赵王。 “你这叫什么反应,你不会,不乐意吧?” 桓安总是这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赵王瞧不出他的态度,故意这样激将他。 这句话才说罢,赵王就觉得眼前一凛,好像有一道寒气刺骨的冷风扫了过来。 桓安的目光终于自文书上移开,直勾勾盯着他,“你倒说说,我有何不乐意?” 赵王瞧着那双眼睛,浑身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只觉得桓安比自己的父皇兄长还可怕,忙笑嘻嘻道:“你乐意就好,那你这一个月,不忙的时候,就好好想想给人送什么物件,总之别让人觉着你小气就行。” 赵王边说话边退步出门,到门口急忙转身,逃命一般溜了。 桓安怔怔望着那扇门扉。 她要成婚了? 所以到底是他多想了,女郎纵容那个陆恒于夜深时自由出入她的宅子,也不顾忌男女之防与陆恒搂搂抱抱,就是因为,她和陆恒要成婚了? 她既觉得,那陆恒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等到他们成婚,只要给他递了请帖,他自然会带上礼物前去恭贺。 他为何要不乐意呢? 桓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回手中的文书,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文书竟拿反了。 幸而方才赵王只顾着和他讲女郎的事,没有留意文书,不然,恐怕又要以为他心不在焉,有旁的想法了。 ··· 昨夜与女郎说罢那些话,陆恒就连夜离开了,徽宜起初还思想着他的话,后来实在乏累困顿,不知不觉睡着了,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掌事来敲她的门,说是今日回程,几人已经准备妥当,就等她了。 徽宜才记起,桓安一向是个勤快的鸟儿,不管有事没事总会起得很早,便立即起身梳洗。 她昨夜回来画图估算,发现有几处关键的地方漏看了,问那掌事也不曾留意细节,便想再去一趟营地看看。 她与桓安说明情由,末了道:“节帅若有不便,我自己去也可,等这厢看完了,我和掌事自己骑马回程。” 桓安没有说太多,只是道:“走吧。” 便驱马朝营地方向去。 邱县令昨日纵马太急,今天还浑身酸疼,本想着好好休息缓解一日再走,奈何桓安赶的紧,只能硬撑着,现下听说还要拐去营地一趟,心中叫苦,想了想,忙对桓安道:“节帅,下官衙中今日有事,早些天就定好了的,不如,下官就先行回去?” 桓安亦觉那明州县令脚程太慢,不欲和他一路,听他这样提议,自然干脆地允了。 一路疾行,很快到了营地,不想竟下起雨来,众人都没有带雨具,营地里因为长久不住人,也只有两具守门人穿的蓑衣,徽宜便请众人留在距离稍远的营房里,只带着掌事借了蓑衣前去查看战船。 昨日倾倒晾晒的战船这会儿已经立起,徽宜和掌事分头行动,各自负责几艘,上了船。 余下众人都在营房里等待。 此处滨海,常有风灾,营房为着坚固泄风,不似中原地区是普通的夯土版筑墙,而是用成堆的蚝壳和着糯米、黄土砌筑,且墙体十分厚重,足有三尺。 赵王见着满墙的蚝壳十分好奇,不禁问道:“这墙上是什么?为何建这么厚的墙?” 登州县令便与他解释了这样做的缘由,说是蚝壳墙坚固,墙体厚实,才能防得住说来就来的飓风。 赵王生在皇城,长在长安,哪里见过什么飓风,便问:“什么是飓风?” 登州县令下意识朝外面的海面望去,正要细细解释,忽而重重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异常的海腥味,再看海上海鸟低飞,脸色一变,说道:“不好!练风来了!” 说话间,微雨骤急,缓风骤劲,顷刻之间炼风大作,灌进了营房,便将几人衣袍打湿了大半。 登州县令连忙命道:“快关门!” “等等!”桓安瞧见远处沙滩上立着的船已被吹倒了几艘,船上的桅杆、木板多被掀翻撕裂,被海风席卷着在空旷的沙滩上肆虐。 他清楚看见,徽宜就是上了那艘船,而那艘船已经被掀翻了。 “把人看好!” 他命令林伽,又看赵王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跑,便从营房里寻来一块木板扛在背上,以免被海风席卷的断木残橼砸伤,便要出门。 登州县令和两个守门人赶忙阻止道:“节帅!万万不可,你没有见识过这飓风的厉害,这风能把船吹到屋顶上,能把人卷走,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出门去啊!” 能把人卷走?桓安瞧着那远处的楼船被吹得崩裂坍塌,觉知此言不虚,一把推开人,扛着木板朝徽宜所在的那艘船行去。 便是他这样颀长高挺的儿郎,在风中前行尤觉吃力,莫说身形单薄的女郎。 桓安扛着木板,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头顶叮当碰撞,石青色的袍子纵使早被打湿透了,依然被海风撕扯着向后飘起。 这般逆风几乎寸步难行,他便顺着风势行了几步,绕到了稍远一点但省力许多的路线,借着风势快步登上女郎所在的船只。 船身已被掀翻好几块木板,到处都是碎裂的断木碴,舱室里哗哗进着水,已经没过了他脚踝。 “沈夫人!” 桓安扔了木板,在舱室里找人,这般朗声唤了几句,听不见回应,便大声喊道:“沈徽宜!” “我在这!” 徽宜自舱室的角落里冒出一个脑袋,扬手对桓安示意自己位置。 桓安走近,把人打量一眼,立即发现她手上有血,伤口就在腕上,上面还扎着一些木头碴子,当是被断木划伤的。 “可还有别的伤?”桓安割袍扯下一块儿布来,一边给女郎包扎,一边问道。 徽宜摇头,看看桓安,想说些什么,但看风雨势猛,不是说话的时候,便又咽了回去。 “走。”桓安扯着女郎手臂,又寻了一块儿挡风的木板,要带着她回营房。 “节帅。”徽宜叫住他,说道:“这会儿风雨太大,出去反而危险重重,且在这舱室里躲躲吧。” 桓安四下看看,舱室里虽然在哗哗进水,概因船身已经破裂,那水只到脚踝,倒没有再往上积淹,且这楼船宽大厚实,虽然倾倒摔裂,也被海风掀撕了几个窟窿,角落里还可容身暂避。 桓安便微微颔首,避去女郎方才蔽身的角落。 徽宜的衣裳湿透了,整个儿都箍在身上,她便下意识避开桓安远些,转过身去环抱着自己双臂,好遮掩一些尴尬。 桓安起初没有意识到女郎在躲些什么,转头望她,瞧见她白皙的脖颈上滚着水珠,胭红色的单纱半臂贴着鹅黄单衣,严丝合缝地束缚在她纤细单薄的身子上,和她的身段浑若一体。 桓安怔了下,也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 风雨很急,有什么东西时不时地叮当敲一下船身。 “节帅,其实你不必过来。” 等风雨稍歇,徽宜自己就能回去。 桓安目光变了变,没有回应这话,只是说道:“飘风不终日,飘雨不终时,应当一会儿就停了。”她很快就能回去,不会在这里和他待很久。 徽宜想告诉他,滨海的飓风不是长安的风雨,没有下一会儿就停的,少说也要两个时辰,久的话两三天都有。 她若早知会有飓风,今日必不过来,谁能想到,这才春末,还未入夏,竟就来了如此厉害的飓风。 她也没有料到,桓安会找来这里。 他又从来不在乎她。 他找来,当然不是因为在乎她,只是因为他的教养,和所谓的仁爱之心吧。 徽宜又离他远了些,微转头瞧见他背身对着自己,便放开环抱双臂的手,去拧自己裙上的水。 “那位陆少主,是否会介意你我……” 桓安想问,陆恒若知今日情形,是否会介意,若介意,他可以和陆恒解释缘由。 “自是会的,所以不要告诉他。”徽宜不想生事,一边拧着裙子,一边直截了当地说。 桓安抿直唇,眉心蹙起,默了会儿,平静说道:“沈夫人放心,我不会坏你的好事。” 徽宜颦眉,转头看着桓安,“我的好事,什么好事?节帅,又从何得知?” 桓安唇瓣抿得更紧,一个字都不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桓安不说话, 徽宜便也没再追问,转过身继续拧裙子上的水,但舱室里淌着水, 还常有风雨从船身的窟窿里灌进来, 那衣裙又怎可能拧得干?只能稍稍缓解些凉意罢了。 过了好一会儿, 听外面的动静,风雨并没有减弱的意思,徽宜觉得有些冷。这种时候,哪怕把湿衣裳脱了都比现在暖和。 “我猜的。”桓安冷不丁说了句话。 徽宜复转头望他, 他仍旧背身而立,完全没有看他。 愣怔一息, 徽宜才反应过来, 桓安这话原不是没头没尾, 他是在答复她的问话。 她问他, 不会坏她的什么好事,又从何得知她有好事。 他沉默了这么一大会儿,她早就没指望他能回答了, 毕竟从前, 她问话,不管大事小事, 他从来都是当耳旁风,当没有听见, 几乎不怎么回答的。 她早就习惯了, 这回不过是话赶话才那么问了一嘴,根本没有指望他会给她一个确切的缘由。 难道这么大一会儿,他一直在思量她方才随口一问的问题? 猜的? 他公务那么繁忙,劳心劳力, 竟还有闲心思猜她是不是好事将近? 他大概也只有在撒谎一事上会显得如此笨拙。 徽宜并不理会这话,像他从前常常给她的反应一样,当没有听见。 两人之间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徽宜觉得越来越冷,身上的衣裙拧不干也暖不干,一层层凉意密密麻麻地往身骨里钻。 她没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往角落里缩了缩。 桓安回头看看她,瞧出她在微微发抖。 “你可带了衣裳?”桓安问。 徽宜不想回答,就算带了衣裳又如何,她总不能这副样子,当着那么多男人的面回到那间营房,然后再在那营房里旁若无人的换衣裳? “我带了衣裳,干的,我去给你取来。” 桓安概是以为她不答就是没带,这样说罢,就要往舱室外走。 外面的风雨势头未减,不断有卷起的断木残橼撞击船身,此时出去很危险。 徽宜不想和他有一丝一毫的人情往来,阻止道:“不必了,我不穿你的。” 桓安微微皱眉,想了想,冷声道:“陆恒不在,你穿不了他的。” 徽宜愣住,呆呆地望着桓安,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话怎么可能从桓安嘴里说出来? “我谁的都不穿。”徽宜神色淡漠,声音平静,只才说罢,又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桓安又望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又扛起一块木板护在头顶,进了风雨之中。 营房这里,众人正在焦急桓安安危,忽听有人叩门,开门一看,见是桓安。 他脸上淌着水,浑身的衣袍湿透了,下摆也在滴水,好在没有受伤,完好无损。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登州县令忙说着“节帅快进”把人让进了门。 “都转过去,我要换衣裳。”桓安命道。 众人听令纷纷躲远聚在一个角落,面壁思过状,唯有赵王不转过去,眼睁睁看着桓安。 “转过去。”桓安再次肃声命令。 赵王不耐烦地“嘻”了一声,转过身嘟囔道:“又不是女郎,有什么不能看的。” 桓安没有理他,只是快速解开徽宜的行囊看了眼。 他记得女郎来时带着一个很小的包裹,应当就是换洗衣裳,打开一瞧,确定了心中猜测,又不动声色把包裹系好,快速换好自己衣裳。 又环顾营房,在一个角落里找到几块刷过桐油的麻布,应当是拆换下来的船帆,虽瞧着很破,也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厚实防水,恰能抵挡这样的风雨天。 桓安便将女郎的包裹牢牢系在腰上,又挑出一块稍大些能罩庇他全身的油布,裹在身上系牢,复扛着那块遮护脑袋的木板,开门出去了。 吱呀一声,一阵猛烈风雨灌进,众人回头时,见桓安已经又进了风雨中。 “节帅!这飓风还要往大了去,快回来!”登州县令拦阻不及,只能这样呼喊。 桓安终于又到了舱室,安置好木板,把带来的包裹放在女郎身后,复转过身去,站在船身上的窟窿前方,以身为墙,挡住了往里灌的风雨。 “换衣裳。”他说。 徽宜扭头,便瞧见他披着一块破油布站在那里,颀长高挺,莫名叫人觉得,固若金汤。 徽宜摸了摸包裹,是干的,一丝潮气都没有,概是被他裹在油布里的缘故,还带着些温温的体热。 他竟然还能找到她的衣裳…… 可是,要她在这里换衣裳…… 徽宜犹豫着,又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便将所有犹豫都抛了出去,去解身上的湿衣。 这样天气,这样境况,要么去营房换衣裳,要么在这里换,要么暖着湿衣裳等风停雨歇,果真倔强选了最后的法子,恐怕她要在登州卧病数日了。 虽然心中确知桓安不会有任何越礼的举动,她还是背身过去,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动静,好叫男人忘了她是在换衣裳。 “好了。” 徽宜换好衣裳,这般说了句,意在提醒桓安,不必在那窟窿处站着了,可以往里些避避风雨。 桓安这才有了动静,却没有立即过来,而是在舱室内寻了些七零八落的木板,攒了一捆抱过来铺在徽宜脚下,又掏出一块油布折叠数下覆盖在木板上,这才说道:“你可以站上来,鞋子脱了,晾一晾。” 徽宜的行囊里只带了换洗衣裳,没有带鞋子,本来就打算穿着这双湿鞋,瞧见他已安置好了,便也没再推脱,脱了鞋在放在一旁,赤脚蹲坐在油布上,恰将一双脚遮在了裙下。 她拿起自己的鞋,想控一控上面的水。 她穿的绣花鞋,鞋面是丝帛缝制,上面还缝缀着金片捶揲成的缠枝金花,鞋底是多层袼褙纳制,厚实透气,不好的一点就是,一旦沾了水就很难干。 鞋面上的金花不能重压扭拧,徽宜便只能双手抓着鞋底按压,她力气有限,这样的动作又实在使不上力,鞋中的水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几滴。 挤了几下,徽宜便双手酸疼,挤不动了,遂放在一旁,稍作休息。 就见旁边不知何时又多出一个小匣子,是个装点心的小食匣。 “暂且吃些垫垫肚子吧,这雨不知何时能停,也不知何时能解困。”桓安说道。 这点心自然不是桓安买的,是赵王买的。 赵王爱好不多,吃食算是一端,南下途中但凡有机会就要去城中转一转,买些当地名食,这回来登州,自然也不例外。 这点心是赵王今早刚去买的,本打算带回明州慢慢吃,不巧困在这风雨里,桓安便拿了过来应急。 但瞧女郎不动,桓安便打开食匣,自己先拿了一块,然后把整个匣子推到女郎面前。 徽宜确实有些饿了,想了想,也拿了一块儿来吃。 这点心味道不错,她又实在饥肠辘辘,一不小心就接连吃了几块,回过神来要合上匣子还给桓安时,却瞧见他正在拧自己鞋上的水。 那足有一个指甲盖厚的千层袼褙鞋底,被他拧得像根麻花一样,里头的积水哗哗往外流,反复拧了几回,就一滴水都不再往外冒了。 拧好这一只,他又去拧另一只,像方才一样,反复松开拧紧,都拧得不再冒水,才把一双整整齐齐放在她原来放的位置。 继而,平静地转过身去,一副举手之劳,无须言谢的淡漠样子。 徽宜不知不觉颦了眉,望望桓安留给她的那张侧脸,又望望自己鞋面上崩裂卷曲,甚至已经掉落了的金花—— 那可是实打实的、黄灿灿的金子捶成的金花。 徽宜抿抿唇,虽心中有气,还是忍着情绪对桓安道:“有劳节帅。” “举手之劳,无须客气。”桓安没有转过身来看女郎,只是这样说了句。 两人又在舱室内待了许久,桓安带来应急的点心也吃完了,天色暗下,那风雨犹未停歇。 舱室里无法过夜,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了。 桓安把披在身上的油布加固系好,拿起那块木板,准备妥当,才对徽宜道:“过来。” 徽宜来时披的蓑衣灌进了水,至今未干,不能穿了,斗笠也因为船倾倒时撞了出去,早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她现下没有任何雨具能做防护,这般回去,新换的衣裳必然又要全部湿透了。 能用的,便只有桓安裹在木板上给她垫脚用的破油布,徽宜便将那油布拆了下来,也学桓安裹在身上,再用腰带系牢。 装备妥当,她才朝出口走去,见桓安望她不语,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兀自先他一步迈进了风雨中。 才一出去,就觉风急雨骤敲打着面庞,整个人都要被风卷起来似的,站都站不稳,更莫说行路。 但这种漂浮不定的感觉很快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驱散了。 一块儿油布腾空落下,将她从头到脚罩在其中,风急雨骤都被隔绝在那层厚实的布外,一只强劲有力的男人手臂环在她腰间,手腕上缠绕着油布一角,像一条牢牢系着的腰带,叫外头的风吹不进来,雨也灌不进来。 油布下面黑漆漆的,徽宜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完全把自己交给桓安,被他裹挟着,跟随着他的脚步和方向。虽仍旧行路艰难,终不似之前寸步难行。 她能察觉,从舱室到营房的这一路,头顶和身旁应当有东西砸下来过,她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咣当声和木头断裂的咔嚓声,但是,砸下来的东西应当最终被桓安挡开了,她没有察觉痛。 好在最后,他们终于回到了营房。 宽大的油布自她身上揭去,便听见登州县令惊声呼道:“节帅,怎么受伤了!” “无妨。” 桓安径直走到自己行囊旁,示意林伽过来给自己处理伤口。 他伤在左肩,应当是被一块断木扎进了肩膀上,幸而那油布厚实,阻挡了些扎进去的力道,伤口虽有一大片,好在不是很深。 桓安伸手去解衣裳,好方便林伽给自己处理伤口。 因着桓安方才解衣叫人转身回避了,赵王只当他有这个讲究,连忙道:“都转过身去,不许看!” 徽宜本也随着众人目光在查看桓安伤口,听到这话,忽而有些羞臊,连忙背过身子面对墙壁。 “郎主,里头还陷着些木刺,得拔出来,你忍着些。” 听林伽这般说,徽宜下意识转头来看,不偏不倚撞上了桓安的目光。 他也望着她在的那个方向,清隽的面庞上挂着一层雨水。 “拔。” 桓安偏头,不再迎女郎的目光,等她再度转过身背对着他,才又朝她的方向望过去,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桓安的行囊里长年备着金创药和处理外伤用的细布, 林伽很快就为他包扎好了伤口,正要把东西收起来,桓安按下金创药, 阻了他的动作。 桓安不说话, 只是看向背身而立的女郎, 目光落定在她受伤的手腕上,方才他只是简单替她包扎了下,没有用药。 林伽循着桓安目光,也看到了徽宜手腕伤处, 想来桓安拿了药是要重新给人包扎的意思,便对徽宜说道:“沈夫人, 请移步, 郎主要为你包扎伤口。” 这话一出, 不止徽宜转身来看, 方才面向墙壁的几人都没有忍住好奇讶异神色,齐齐转了过来,瞪大眼睛看看桓安, 又看看女郎, 复看向桓安时,被那不怒自威的气度慑得回过神来, 赶忙手忙脚乱地再次转过头,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墙壁, 假装研究上面堆砌了几个耗壳。 桓安看了林伽一眼, 念在他自幼跟着自己的份儿上,没有对他皱眉。 他按下金创药,是想示意林伽去给女郎包扎伤口,何曾说过要自己给女郎包扎? 可林伽既这样说了, 他再当着众人的面把这差事交给旁人,怕会让女郎以为,他是刻意要把她推开去,免叫旁人猜测他们曾经的关系。 桓安便也只能亲自把金创药拿在手里,看向徽宜。 徽宜却并不往他跟前去,说道:“一点小伤而已,无需包扎,多谢节帅记挂。” 面壁的登州县令和两个守门人又齐刷刷朝徽宜看来,愕然之色溢于言表,约都在想,她竟然敢驳节度使的面子。那登州县令更是尽心尽意地对她使劲儿使眼色,叫她听话,赶紧过去。 桓安微微皱眉,却也知女郎倔强,既然不肯也勉强不得,遂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只握着金创药,再次看向林伽。 他没有开口,但是这神色已是叫林伽去办的意思。 徽宜到底曾是桓安的妻子,男女之防又加主仆之别,林伽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以为桓安是让他去替人包扎伤口,遂瞧见桓安又看自己,便以为是要他去催促女郎,忙行至徽宜身前,恭敬道:“夫人,快去吧,别叫郎主久等。” 这话自然又招来许多目光。 登州县令不知前情,只当这位长安来的节度使对徽宜动了心思,这才屈尊降贵亲自给人包扎伤口,恨铁不成钢地小声对徽宜道:“包扎个伤口,又不是要吃了你,去啊。” 再要推拒下去,只怕会叫旁人觉得,她故意要扫桓安的颜面,徽宜只好朝桓安走去。 桓安看着女郎走近,放下去的金创药又不动声色攥在手中。 “这种事情哪劳节帅亲自动手,我来给你包扎。” 赵王忽然蹦出来,截在桓安和徽宜中间,往旁边一挥手示意女郎在那厢坐下,便转身找桓安拿药。 赵王伸手,对桓安勾了勾手指,警告地看着他。 “你会么?”桓安攥着金创药,并没有立即交出去。 “那有甚不会,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赵王一副绝对不会让桓安得逞的神色。 桓安又看看赵王,金创药放在了他掌心。 营房里没有正经的坐榻,只有从前供多人睡觉用的大通铺,徽宜便坐在那通铺沿上,伸出手腕搭在膝盖上,并不排斥赵王为自己包扎伤口,反是大大方方笑意盈盈看着他道:“有劳小将军。” 赵王亦蹲下来给徽宜解手腕上系着的布条,两人离得本就有些近,又瞧她不卑不亢,容色明亮,柔声细语,手下微微一顿,说道:“不必客气。” 话音才落,就听桓安方向传来一声低低沉沉的轻咳,赵王下意识瞧过去,就见桓安沉沉盯着他,警告他,趁早别动什么歪心思。 赵王对着他“切”了一声,问心无愧地继续给徽宜上药。 赵王这厢上药,桓安一面看他,一面命林伽扯下一块桐油麻布搭建在通铺中间,做成个简易帷帐,好隔出一块相对私密的小空间。 等徽宜伤口包扎好,桓安便道:“时辰不早了,去歇息吧。” 说罢,便看向林伽,林伽这次没有会错意,掀起刚刚搭好的桐油麻布,说:“夫人,你睡这里,地方卑陋,还请夫人担待。” 受困于此,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幸事,徽宜哪里还会挑什么卑陋不妥,对林伽礼貌道句“有劳”,便进了那里。 营房内的灯本就微弱,经这麻布一遮挡,徽宜那厢便黑漆漆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便悄悄拉开一条缝隙透些火光进来,这才合衣而卧。 营房外虽是风雨肆虐,营房内却很快起了一片呼噜声,那登州县令概是人到中年,呼噜打得最响,他旁边的两个守门人也上了年纪,呼噜声与他不相上下。意外的是,赵王虽然养尊处优惯了,并没因这呼噜声难以入睡,很快就又起了轻轻的酣声。 林伽睡不着,却也不好说什么,躺在桓安身边,闭着眼睛,皱着眉头。 麻布隔得开这几个男人的视线,但是隔不开呼噜声,徽宜也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了一会儿,脑袋便自缝隙里探了出来,瞧见桓安也没有睡,倚坐在那铺上,静静望着前方。 概是察觉她的目光,桓安也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一瞬,徽宜先缩回了脑袋。 “林伽。”桓安声音很轻,朝打呼噜的三人方向微转了下头。 林伽早就忍不了了,但看桓安没有放话才一直生生忍着,这会儿得了命令,腾得站起身来就要去把打呼噜的三人摇醒。 “别。”女郎掀起一条缝隙,亦很小声地说着话,示意林伽不必因为她就去打扰旁人。 “没事夫人,就动一下,不影响他们睡觉,兴许动一下他们就不打呼噜了。”林伽低声对徽宜解释了句,还是朝打呼噜的三人走去,轻轻戳了戳几人,待人换了个姿势,呼噜声暂停才折返。 徽宜对林伽笑笑以示谢意,重新回去麻布后睡觉。 桓安望着那块挂在两人之间的麻布,仍旧没有丝毫的睡意。 他不是第一次见识她的善解人意,温惠柔顺,只不过那时候,是在长安,他以为,她和她的好姑母一样,最擅长口蜜腹剑,笼络人心,连祖母都叫她哄得团团转。 他一直认为,她对他那些温柔相待,都是有所图谋的怀柔之策,虽然后来,他也察觉其中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但是他也没有多想。他以为,女郎一定有他还不曾想到的考量。 其实有些事情,直到他们和离,他也没有想明白。 他不肯带她去朔方,他知道她心里必然有些埋怨,但是,临行前那日,她明明看上去不计较了,没有再和他置气,就算他不辞而别,她也犯不着气到风雪夜驱车百里,就为了要与他和离吧? 这其中一定另有缘由,他一度以为,是桓宸的缘故。后来他听说,她自彬州驿回去后,就没再回定国公府,只南下明州前几日,去拜别祖母,根本没见桓宸。 她若是因为桓宸才铁了心和离,两个人至少要纠纠缠缠一阵子吧?她怎么会离开得那样决然? 若不是因为桓宸,那她为何要追上去找他和离? 桓安捏了捏眉心,目光自麻布上移开,也收回思绪不再想算这些旧事。 左右他们已经和离了,就算知晓她的为人,知晓她曾经对他也不全是口蜜腹剑又如何呢。 她是沈氏的侄女,单凭这一点,他就不可能再娶她。 他可以不因为沈氏而迁怒于她,可以像对寻常女郎一样待她,但绝不可能再娶她。 ··· 一夜过去,飓风终于停了,一行人便立即收拾启程,回了明州。 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徽宜便叫妹妹备些厚礼给桓安送过去,算是谢他在登州时的救护之恩。 徽华听阿姊说桓安因为飓风天气去舱室里接阿姊受了伤,也没有像往日怨骂桓安,只是问道:“阿姊,那送些什么好呢?” 徽宜并没多加思虑,说:“贵重的,能叫人看进眼里的就行。” 徽华便叫人拿上一些响当当的名茶,给桓安送了过去。 “这是今年新采的??顾渚紫笋,我家夫人说,登州时多亏节帅照护,还请节帅笑纳。” “顾渚紫笋,贡茶呀,沈夫人真是阔绰。” 没等桓安表态,赵王就把茶叶接了过去,打开瞧了瞧,点头道:“不错,确是今年的明前茶。” 桓安却道:“我不爱喝茶,拿回去吧。” “我爱喝呀,再说了,送都送来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瞧不上呢。” 赵王说着,就示意那来送茶的家仆快走。 “我问你,你是不是果真对那位沈夫人余情未了?”赵王凑到桓安身旁,忽而这样郑重问道。 见桓安又是肃然看他,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赵王先声夺人辩说:“你别不承认,你在登州时为何去寻她?还和她在那艘船上待了那么久,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她换过衣裳了,她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穿的不是一身衣裳!” 啪!桓安拍案而起。 赵王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他,却还是梗着脖子说:“你恼什么,你行得正坐得端,还怕我说说不成?再说了,我不是也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拆穿你们吗?你别忘了,她是有婚约的人,她马上要成婚了,若是因为你的缘故,那个陆恒不要她了,你过意得去?” 桓安冷道:“你旁的心思没有,那会儿倒眼尖,还留意着她开始穿了什么衣裳,后来换了什么衣裳。” 徽宜带的两身衣裳颜色、式样很是相近,若不是桓安知晓她换了衣裳,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事的,不曾想,赵王倒是心细。 “黎信,你对旁的女郎动什么心思,我不会干预,但是,你不可能纳她为妃,所以,也不要去招惹她。” 桓安早就想对赵王警告这句话了。 赵王听罢,气得好笑,“用你来教训我?我很清楚该喜欢谁不该喜欢谁,我又不像你,明明都和离了,还巴巴地冒着风雨去找人!” “我去找她,只是想确保她安然无恙,并无其他心思。”桓安负手而立,一副坦坦荡荡,无心可猜的模样。 “是吗?那你第一回去,确保她安全了吧,为何第二回还要去?” 赵王又想起一桩证据来,“你不止去找她,还把我买的点心给她吃了,这也是为了确保她安然无恙?” “是。”桓安脸不红心不跳,没有半点心虚地看着赵王说道:“此去登州,是为公干,她随我完好无损地去,我自然得将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那点心不过是救急之物。” 赵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想了想,说道:“当时那个掌事也在船上,你怎么不去解救那掌事,只管去救沈夫人?” 桓安面色一滞。 赵王乘胜追击,不给他思虑的时间,催促道:“你倒是说啊,为何?” “那掌事毕竟是男人,当有自保的能力,不似女郎无力自保。”桓安依旧回答得坦荡。 赵王一时无言以对,想了想,也懒得和他计较这些了,只把茶叶收起来就要拿走,被桓安扯住匣子不给他。 “干什么?”赵王道:“你不是不爱喝茶,送我也不行,你还吃了我的点心呢?” “点心,改日还你,但是这茶名贵,不能给你。”桓安稍一用力就把匣子抢了过来,拎着进了房内。 “小气!”赵王嘟囔一句,也走了。 桓安叫了林伽来,命他把茶叶送回去。 他确实不喜欢饮茶,圣上赐下的贡茶,他多是送了祖母或者旁人。 这茶叶自是名贵,但他不喜。 女郎曾经不是对他了如指掌么,她明明知道什么东西最合他的心意。 冬日的长安,她都能想方设法买到松江鲈给他做鱼羹,而今是在明州,春末夏初,那松江鲈总比顾渚紫笋要容易寻到吧。 果真要谢他,两条鱼就够了,何需如此贵重的东西? 过了会儿,林伽回来了,手里依旧提着一个匣子。 “郎主,沈夫人说,这是蒙顶石花,叫您尝尝,说不定会喜欢。” 还是茶,比顾渚紫笋更为名贵的茶。 大概是沈徽华安排的吧,才会一次比一次名贵,却根本不知他的喜好和习惯。 “哪个沈夫人?”桓安随口一问。 “就是曾经的夫人,沈夫人啊。”林伽说。 桓安目光一滞,再次看向那匣子,沈徽宜叫人给他送的茶? 良久,桓安没再说话,叫林伽把东西收起来。 三年了,或许女郎早就忘了他的喜好了。 不然,以她的聪慧,怎会不知,送礼物,要投其所好呢。 ··· 徽宜刚把造船的预算做好,邱县令就叫人来催,让她快些把造船所费给他,他也好抓紧时间安排人手跟进此事。 “他这么着急,不会又动了什么歪念头,想要中饱私囊吧?” 徽华不想把这事交给县令去做,一来怕他贪得无厌,拿了这回的钱,日后还是会找各种名目加钱,二来,也怕邱县令偷工减料做不好战船。 “阿姊,我们能不能直接让桓五郎管这事啊?”徽华虽然不喜桓安,但对他为官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徽宜并不想因为这事去向桓安张口,而且桓安来这里到底只是临时坐镇,真正要成事还得依靠着衙署,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所以邱县令这里还真是难以绕开。 徽宜便先去找了邱县令,本意是想和他详聊造船之事,不曾想,那邱县令根本不与她细聊,只说:“你只管把钱拿来,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徽宜也做木头的生意,造船所用木头想从自家生意上走,虽瞧邱县令不耐烦,还是与他提了此议,邱县令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答应,只说:“那也得看你们的木头质量如何,是不是造船的料,总之,这些都是后话,到那一步了,你们的木头果然物美价廉,那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用你们的也不是不可。” 徽宜又提了其他几桩建议,邱县令都是这样模棱两可地回答,徽宜便确定了心中猜想,知这邱县令是另有想算,造船一事,必定不会和她有生意往来了。 能不能做成生意倒是小事,就怕像徽华顾虑的那样,这邱县令是想借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若是那样的话,这新造船的质量,必定十分堪忧。人命关天,她不能坐视不理。 一番思量,徽宜还是去寻了桓安,与他详细说了造船所费,还交给他一摞图纸,把船只各部位所需花销都写得清清楚楚,末了才道:“节帅看看是否妥当,若无不妥之处,我就叫人给邱明府送过去了,邱明府前两日还催我,叫我快些把钱交过去,好开始做事。” 桓安一眼就看明白了女郎来意。 想她定是清楚邱县令为人,不想把这事全权交给邱县令,才与他说了这么多,就是要让他对此事亦十分熟悉,好牵制邱县令不能偷工减料蒙混过关。 “这些图纸留下,余下的事,你不必管了,何时需你出钱了,我会叫人去告知你。” 桓安一面翻着图纸,一面这样说道。 徽宜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愣了下,道声恩谢,忽又想起一事,犹豫片刻,还是趁机问出了口,“除了造船所费,可还有其他花销?” 之前邱县令的意思是,官兵们替她出海平倭,她得给每人一笔辛苦费,但现在,她不确定这笔钱还需不需要准备。 “其他花销?”桓安转目朝她看来,想了想,说道:“刀械所费不必你来承担,至于其他的,还有何花销?” “将士们操练辛苦,可需我……”徽宜试探地问道。 桓安微微皱眉,平静的目光中骤然起了肃色,厉声告诫道:“沈夫人,有些人心,是你万万不可收买的。” 徽宜只是试探地问问,哪里敢有收买军心的念头,但见桓安如此严正,怕他误会自己有心收买军心左右天子之师,忙要跪下请罪。 才微微屈膝,已有一只大掌伸过来,抓在她手腕上,阻了她的动作。 “我知你无心,不过你记住,行贿受贿,乃是同罪,有些事情做不得,还是小心提防一些。” 这话温和,不似方才严厉,徽宜微微颔首,又对他道恩谢,自他掌中抽回自己手腕,便要告辞,话未出口,又听桓安问道:“你的伤可好了?” “多谢节帅记挂,已经好了。” 话到此处,按说徽宜也应该礼尚往来地问一问桓安的伤势,嘴唇动了动,徽宜还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两个,不需要礼尚往来,只需要么事公办,再无瓜葛。 “节帅留步,我便回去了。”徽宜说罢,便转身离开。 桓安没有说话,眼睁睁看着女郎离去,思虑了好大一会儿,终是吩咐林伽:“请沈夫人留步。” 去拿……桓安还有话没有吩咐完,林伽却已跑出去拦截徽宜脚步,扬声说道:“沈夫人,郎主请你留步!” 徽宜停步,顿了顿,转身看向桓安,“节帅还有何事吩咐?” 桓安命林伽去把那一筐风干的大枣还有女郎前些日子送的蒙顶石花拿过来。 “这枣是受九郎所托,至于这茶,我不喜饮茶,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你便都拿回去。” 桓安语声平淡,好似喊她留步,就只是为了把这两样东西给她,没有旁的目的。 徽宜接下那筐枣,却并没有接回自己送来的茶,“节帅不必多心,这茶没有什么贿赂之意,我于登州受困,多蒙节帅照护,这茶不过聊表谢意。节帅若实在不喜,也可送给其他人。” 徽宜从前便听说,桓安受赐的贡茶经常会直接转赠王曼殊父女,蒙顶石花名贵,他就是送人也拿得出手。 他喜不喜欢饮茶无甚关系,她只是想,不要承他的人情,哪怕钱财上她稍稍拿得多一些,只要和他两不相欠就好。能用钱财解决的事情,就不是什么大事。 “告辞。”徽宜没再久留,对他礼貌淡漠地笑了下,转身离开。 女郎已经离开好大一会儿,桓安还定定地站在原地。 若实在不喜,也可送给其他人。听来,她是清楚他不喜饮茶的。 哪怕清楚他不喜饮茶,还是要送,就是因为这茶名贵,能够抵得过他在登州时帮她的那些小恩小惠。 她存的不是礼尚往来的心思,而是要与他两不相欠。 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两不相欠,她才能安安心心地嫁人。 桓安亦转过身,正要回房,赵王自外头欢快地跑了进来。 不知何事叫他欢喜得都忘了桓安是个怎样端肃严厉的人,竟然勾着桓安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方才瞧见一个人去了沈宅,你可知那人是谁?” 桓安不说话,只扭着他手臂从自己肩膀上甩开,不叫他和自己这么亲近。 “是曲夫人,就是那个陆恒的母亲,听说带了十船的聘礼呢!” 赵王兀自感叹,“真没想到那个陆少主行事如此利落,说来下聘,果真来下聘了!” 桓安怔怔地站了片刻,复抬步前行,走了两步,觉得自己似乎应该给个正常的反应,便淡淡地“嗯”了声,表示自己只是随便一听,并不关心在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陆母到访, 徽宜亦是措手不及。 她这阵子事情多,根本无暇细思陆恒的话,且陆恒明明说的是一个月后才回明州, 这也就才半月不足, 怎么他的母亲就找上门来了? 徽宜赶去厅堂时, 陆恒母亲已经落座,她下首还坐着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女郎,但是没见陆恒。 这种场合,陆恒怎能不来? 徽宜不动声色地思量, 与那位曲夫人见礼,又看向她下首的女郎, 笑问:“这位是?” 曲夫人眉目含笑, 好似十分满意地看着徽宜, 听她问话, 笑了下,说:“这是我小侄女,去年才及笄, 嫌在闺中憋闷太久, 跟着我出来涨涨见闻。” 曲夫人的家世背景,徽宜也早有耳闻, 听说她是西州都督之女,娘家兄弟也都在西州为官, 既是她的侄女, 想必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女郎。 带出来长见识倒也在情在理,只是,这位曲夫人到底是第一回来她宅中,而且还是为了陆恒的事, 就带上了她一个适婚之龄的侄女…… 或许是她多想了。 徽宜面色无波,别的话都没问。 “四郎有些事要处理,还要在别处耽搁几天,我得了他的信,实在等不及想来瞧瞧。” 曲夫人慈眉善目,看着徽宜满目欣赏,先解释了陆恒为何没来,又打量徽宜许久,仍是和声细语地说道:“难怪四郎不惜违逆家中规矩,也要娶你,今日一见——” 她微微一顿,笑着说:“总之,我是不会阻拦他了。” 徽宜虽面色从容,心中到底有些愕然。 她本以为,这位曲夫人特意撇开陆恒独自前来,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好叫自己知难而退,不曾想,她竟这般顺顺利利地,就同意陆恒娶她了? 徽宜此前并没有好好考虑过和陆恒的婚事,因为她觉得,她和陆恒几乎没有可能,她从来不相信陆恒能解决掉两人之间的阻碍,而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一厢情愿思虑再多,陆恒那里不成,都是徒劳无功罢了。 她根本不曾想过,如果陆恒果真为她破了陆家的规矩,她该怎么办,该不该答应这桩婚事? 不过好在,曲夫人也没有即刻就问她要一个结果,反是问了她一些生意上的事,听说她三年积聚至此,更是满眼喜欢,赞着女郎聪敏能干,是个良配。 又说了会儿话,天色将午,曲夫人起身作辞,临走,挽了徽宜手臂过来,从自己腕上抹下一个金手镯,顺势给女郎戴上,对她说道:“这物不贵重,但是,是我出嫁时,母亲给我的嫁妆,你别嫌弃。” 徽宜闻言,下意识想要推拒,曲夫人攥住她手,低眸笑看着她说道:“怎么,你不愿意?” 若是一个寻常手镯,收也就收了,可这手镯是陆母的嫁妆,意义非凡,岂能随意收下?徽宜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嫁,自然是不能要的。 曲夫人瞧出她所虑,仍是推着那手镯不准她取下,说:“你若是还没想好,便慢慢想,这镯子是我的态度,日后四郎果真没本事叫你答应嫁他,你再还我这镯子就是。” 说罢,又爱怜地拍拍徽宜手,“瞧你瘦的,凡事不要那般操劳,人生苦短,行乐须及时。” 两姐妹送走曲夫人,刚刚转身折返,徽华就迫不及待地问徽宜道:“阿姊,你不愿意么?这个夫人好温柔呀,做她儿媳一定很幸福。” 徽宜笑了下,“你觉得姑母不温柔么?” 徽华脸色一变,想起曾经寄居定国公府的日子,姑母面上待他们姐弟极是温和周到,可真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了,穿衣吃饭,他们和府中正经姑娘郎君,还是会差着些,但即便如此,姑母从没有说过什么重话,总是漂漂亮亮地就叫他们自己放弃了那些好处。 “可是,那曲夫人何必呢?” 徽华想不通曲夫人阳奉阴违有何目的,“左右现在只是议亲,她若不愿意,明说就好了呀,她表现得如此满意你,真把你娶回去了,她再反悔也晚了啊。” 徽宜摇头,“不想了,一切等平章回来再说。” 她不愿意用“阳奉阴违”的恶意去揣度曲夫人,可要让她相信,曲夫人只是从陆恒那里听说了她,第一次见她,就满意到想要定下她这个儿媳,她却也办不到。 寻常百姓保媒拉纤,还要仔细打听一番,看看双方品性如何,而后再做定夺,陆家挑儿媳,怎会如此随意,这些情况一概不问? 曲夫人必定早就查过她了,既查过她,不会不知道她曾嫁过人,也不会不知道她的坏名声。 曲夫人怎可能完全不在意她曾经的名声,就如此满意她呢? 自始至终,曲夫人没有问过一句她在长安的事情,想必是知道她在长安声名狼藉,故意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曲夫人就算果真不在意她声名狼藉,难道就不好奇,事情的真相?为何竟也一个字都不曾问过?总不会是无端端地就相信她清白无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徽宜褪下金手镯,妥当收进漆匣里。 一切等陆恒来了再说吧。 ··· 桓安这厢充耳不闻窗外事,立即着手安排造船,命县令召集大批工匠待命,采买一事则全权交由徽宜负责。 邱县令自然不愿,他就指着采买一事操控牟利呢,桓安却把他这条道儿断得干干净净,那他岂不是汲汲营营忙前忙后,给自己请来一尊大佛供着,最后给旁人做了嫁衣? “节帅,这造船的预算就是沈夫人做的,采买一事,沈夫人无需避嫌么?”邱县令不甘心,势必要争取过来。 桓安眉目疏淡,“你呈递圣上的奏书,说得很清楚,沈夫人采买一应用物,你要叫她避什么嫌?” 邱县令尴尬一笑,他当初说的是,一应花销由沈家包揽,但怎么个包揽法,他可不曾清楚明白地说过,桓安这说法,明摆着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下官是想,这沈夫人是商人,商人重利,就怕她贪图便宜,采买一些低劣的料子,以次充好。”邱县令这样辩说。 桓安微微颔首,“你虑得极是。” 紧接着道:“所以我这里寻了两个监造,监督一应造船事务,那位沈夫人果真敢做这等事,自然不会饶她。” 他看向邱县令,“不过,这里到底是你辖下,当比我的人更熟悉风俗民情,你也再寻一个监造过来,叫他们有商有量,如此,省你的事,也省我的事。” 邱县令料想桓安这法子必是早就谋定了,概就是为了防着他从中谋取私利,虽然心中愤恨,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卑身笑着连赞“节帅英明”,忽然心下一转,说道:“听说沈夫人近来在忙婚嫁之事,怕是没有空管这些。” 桓安目光微冷,沉默一息,对林伽道:“去请沈夫人过来。” 林伽领命,很快就折返回来,禀说:“沈夫人不在,说是陪那位曲夫人去海上游玩了。” 邱县令呵呵一笑,虽仍是卑躬屈膝状,却道:“节帅,您看,沈夫人的心早就不在这上面了,万一疏忽了……” “沈家家大业大,想来,一个采买还是能寻到合适的人,邱明府不必操心此事了,沈夫人果真不得空,我自会叫邱明府另荐英才。” 桓安眉宇淡漠,说罢,命林伽送客。 邱县令一走,赵王又凑了上来,刚要开口说徽宜陪准婆母游玩一事,桓安问他道:“你可愿做这个监造?” “我?”赵王呆住,想了想,说:“我什么也不懂啊,我做这个监造,叫人诓骗了怎么办?” 桓安说:“我已叫人去登州寻一个懂行的监造过来,他曾监过造船,内行事有他把关。” “那我干什么?”赵王问。 “你负责纠察官员贪腐,匠人偷懒,还有采买以次充好,等等诸务,其他监造管不了的,都归你管。” 桓安很了解赵王,知他虽然见识少,偶尔还有些愚笨,胜在一腔正气,什么都敢闯,什么都敢说。 最重要的,赵王有了差事,就不会闲得发慌,日日盯着沈家两个女郎的动向,回来禀知他,也没时间再去坊间喝茶闲逛,把听来的闲话一字不漏地学给他。 赵王不知桓安这层思虑,只当他是有意叫自己历练才给了他这桩差事,爽快应道:“好,我当,你回头把那些图纸给我,我做做功课,省得那些人瞧我年轻好骗,诳我。” 桓安没有等“回头”,当即就把一摞厚厚的图纸拿出来,叫赵王拿回去看,并勉励他道:“听陛下说,你在诸王之中最是聪明,这等小事,当是难不倒你。” 赵王不曾听自家父皇夸过他,闻听桓安此话,喜不自胜,笑嘻嘻问:“父皇果真这样说?” 桓安微颔,示意他拿上图纸用功去吧。 赵王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图纸,看了半天,没有看懂,却是钦佩道:“要说那个沈夫人,也真是了不起,做什么事,都能做得如此精益求精,就说这预算吧,我在父皇的龙案上也见过,大多都是一个总目,几个分目,哪有如此图文并茂、详尽妥当的?可见那沈夫人,既用心又聪慧,也难怪那位曲夫人对她如此满意。” 为免赵王滔滔不绝、越说越起劲,桓安一个字都不回应,拿出一沓文书来,表示自己有公务要处理,无暇听他废话。 不想赵王说着说着,忽而转头来看桓安,问道:“你们当初为甚和离?” 桓安眉心骤然蹙紧,抬眼望向赵王。 “啊我……我我得用功去了。” 图纸太多,赵王一下拿不完,只慌忙间抓了上面几张,跑出房门去才叫林伽去把剩下的拿出来给自己。 ··· 傍晚时分,徽宜游玩归家,听家仆说起桓安命人找过她,想必有要事相商,便去了西宅。 她到时,桓安和赵王正在堂中用饭。 赵王看图纸看得头昏脑胀不得要领,正有意寻个人指点迷津,听说徽宜来了,忙叫人请进来,饭也不吃了,命人去把图纸拿过来,当场就向徽宜请教起来。 徽宜耐心温和地与他讲解了许多,赵王恍然所悟地点点头,不由叹了句:“你怎么什么都懂?” 徽宜笑笑,“我做这个生意,不能不懂,也都是现学现卖。” 说罢这些,无意与赵王耽搁许多时间,便看向桓安问道:“不知节帅寻我,是有何事?” 桓安这才叫人撤了食案,说起采买一事,问女郎是否有空闲。 徽宜一直都想自己揽下采买事,到底能省些花销,也不必怕邱县令无底洞,听桓安这样问,自是欣然不已,立即应允。 桓安却顿了顿,似乎对这桩事有所顾虑。 “节帅有何顾虑?”关乎自身利益,徽宜便直言问道。 “听闻,你近来有贵客招待,还有大事要忙,果真得空?” 桓安语声平静,好像就只是担心女郎顾得着私事,顾不着公事,才有此一问,并不好奇她的私事到了哪一步。 不等徽宜答复,赵王已经奇怪地看着桓安,说道:“你上午不是还对那邱县令说,就算沈夫人没空,沈家家大业大,定能找出一个合适的人来负责采买,怎么这会儿,又必须沈夫人得空才能做了?” 桓安不动声色地重重吸了口气,冷冷瞥赵王一眼,漫不经心道:“话虽如此,还需沈夫人尽心才行。” 徽宜并未察觉桓安目光中向赵王投递过去的刀子,只是立即说道:“节帅放心,采买之事既交给我,我定当竭心尽力。” 桓安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徽宜便打算告辞,才要开口说话,又听桓安道:“我这副将近来对造船一事很有兴致,且领了监造,你若得空,便来教他看看图纸。” 徽宜尚未说话,赵王摆手否道:“不必不必,我看不懂去找人问就行,你不是说寻了一个登州来的内行,我问他不就成了,哪还需劳烦沈夫人?” 赵王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没有理会桓安又冷了脸,转而来问徽宜:“你的好日子定了没?何时成婚,记得叫我去喝喜酒啊。” 徽宜讪讪一笑,并不说话。 赵王只当女郎是顾忌和桓安曾经的关系,不打算邀他,便直言问道:“你不会不愿意叫我去喝喜酒吧?” 赵王指指桓安,“你不叫他去合情合理,我跟你无冤无仇,而且怎么说,咱俩也算是有点交情了吧,为甚不叫我去?” 见赵王如此赤子之心较真儿的很,徽宜忙安抚道:“若有喜事,自然要请小将军去喝一杯。” 说罢,为免赵王追着问个不停,赶忙告辞离去。 赵王又去看桓安,见他垂眼盯着自己鼻尖,并没有去看离开的女郎。 赵王对着桓安“欸”了一声,见桓安仍旧不理不睬,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问道:“到时候,你去不去喝喜酒?” 桓安抿直唇,本来不欲回答这个无聊至极的问题,沉默良久,还是心绪平静地说道:“她若递请帖,我自然会去。” “那说好了,你可不准宴席上喝多了闹事,你要敢闹事,我也一拳把你打晕扛回来。” 赵王只当桓安字字真心,果真冰释前嫌愿意去喝女郎的喜酒了,半是玩笑半是告诫地这般说了句,一边翻着图纸,一边继续与桓安闲聊。 “咱们既去喝喜酒,不能空手去吧,得带上些贺礼。我是皇子,你是节帅,贺礼还不能轻了,哦对了,还得替桓九带一份儿,所以咱们得备三份贺礼呢。” 桓安不想听他说这些,起身准备离开。 “欸,你知不知道沈夫人喜欢什么?”赵王抬眼看着桓安问道。 喜欢什么? 桓安凝神思量,沈徽宜喜欢什么? 他们虽做了三年夫妻,但朝夕相对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而已。 他根本不曾看出来,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厌恶的事情,但是,面对他时,总是眼睛明亮,笑意盈目,好像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彼时分不清真假,而今,悬隔三年,更分不清真假了。 桓安沉默不答,赵王讶然望他许久,从他的神色里已猜到答案。 “你不会不知道沈夫人喜欢什么吧?” 桓安依旧不语,只再度垂目,眼观鼻鼻观心。 赵王仿佛醍醐灌顶,一瞬间想通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桓安:“你们成婚那么多年,你连人家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难怪人家要跟你和离呢。” 赵王说罢就拿着图纸头也不回地跑了。 桓安怔忪许久,抬步出门,想到外面去走走。 才出西宅,见徽宜和陆恒也在月下散步。 两人并肩而行,虽没有携手,但挨得很近,明亮的月光泻下来,将二人影子偎在一起。 “母亲说,肥水不流外人田,那桩生意不给旁人了,就交给你来做。” 听得出来,两人似乎在谈论生意往来。 从桓安的方向,能看出女郎微微低了低头,当是欣喜愿意的。 “这样不好吧,那生意一直都是给李掌事的,而今忽然给我,怕李掌事会有不满。”女郎似乎在欣喜之中有些顾虑。 “他满不满意,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你满不满意。” 陆恒忽而转身,挡在女郎面前,微微垂目看着她,一臂已揽了人的腰将她拥在怀中,低下来的唇瓣快要贴在她额头,“徽宜,还是不愿嫁我么?” 徽宜心绪复杂。 这些时日,曲夫人待她好似真心真意,不止经常邀她去游玩,也会带她去见临近县城的富商大贾,帮她拓展门路,也不吝啬教她一些生意经,更有甚者,不惜得罪人也要把一桩大生意交给她做。 所有种种,像她送给她的那个金手镯一样,表明着她的态度,好像真是,定下她这个儿媳了。 而且,曲夫人也没有藏着掖着,和许多人都说,相中她了,有意叫她做儿媳。如今整个明州城,还有邻近县城,几乎都知晓了此事。 她而今真的要好好地,认认真真地,想一想,要不要嫁给陆恒了。 “嗯……让我再想想。”徽宜低着头,不敢迎他低下来的唇瓣。 “你在犹豫什么?” 陆恒抬着女郎下巴,叫她抬头看他。 他望见不远处站在树下黑暗中的桓安了,有意叫他瞧清楚此情此景。 “徽宜,告诉我,在犹豫什么?” 他捧着女郎的脸,凑得更近了些,能清清楚楚望见她眼睛里清澈如水的月光。 陆恒所有的克制忽然崩塌,手指在她脸颊摩挲揉捻,险些控制不住力道。 “徽宜,做我妻子。” 陆恒不问缘由了,不问她在犹豫什么,不问她为何还是不愿嫁,他就只给她一个字的答案。 他就等她说,好。或者,点头,或者,放任他接下来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月色清朗, 夜风疏疏。 桓安虽站在树影的黑暗中,徽宜和陆恒却站在月下,是以他能清楚看见, 两人在做什么。 那明明是夫妻之间床帏之内才能做的事, 那个陆恒竟就在这种地方, 想要对女郎做那种事? 沈徽宜为何不推开他?她不是最是知书识礼么,就算在议亲,到底没有订婚,没有成婚, 怎么就能放纵陆恒如此轻浮? 他看到陆恒快要得逞了。 一阵风吹过,桓安忽然觉得有些凉, 便没有忍住, 重重咳嗽了两声。 他咳嗽的声音中气十足, 响当当地打破了那厢你侬我侬的两人。 他看见徽宜像做贼一样猛地推开了陆恒, 拔腿就要往前逃走,是陆恒伸臂拦下了她,强势地把人抱在怀中, 而后, 终于光明正大地朝他这厢望了过来。 “节帅,是病了么?”陆恒皱眉, 看着树影下的黑暗处,朗声说道。 他按在女郎腰间的手重重使了些力气, 叫她不能落荒而逃, 只能贴靠在他身上,和他一起看着那个树影中故意搅扰他们的人。 桓安自斑驳树影中走出,行至朗朗月下,从容坦荡地朝陆恒和徽宜走去。 “打扰了。” 桓安微微颔首, 语声平静地致歉,并不作过多解释,好像他方才果真是忍不下晚风吹来的凉意才咳嗽的,从来没有搅扰的心思。 陆恒没有回应这份虚伪的歉意,只是仍旧拥着女郎,看似好脾气地对桓安关心道:“节帅若是身子骨弱,还是别出来吹风,明州蛇虫多,最喜欢咬暗处的东西,节帅可别因此受伤了。” 桓安笑了下,听出陆恒言语间的指桑骂槐,沉默了会儿,终是没有相让,说道:“咳嗽罢了,哪里算得上是生病,莫非陆少主这般虚弱,以至于听见人咳嗽就如惊弓之鸟,要埋怨这晚风吹得凉了?” 陆恒眉梢微挑,越发揽紧了身旁的女郎,轻飘飘地笑着道:“节帅一个人,自然觉得凉,我们两个,全然不觉得凉。” 桓安望着那只紧紧环在女郎腰间的手臂,目光沉厉,所幸月色下,旁人也察觉不到他眼睛深处的情绪。 “陆少主只顾着自己吹不得晚风的凉,倒不顾,朗朗乾坤下,是不是有碍观瞻。” 陆恒皱眉,虽然不悦,却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节帅自幼饱读诗书,难道不懂修身克己?” 徽宜亦因为桓安这句“有碍观瞻”的话颦了眉心,说道:“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为仁由己,不由人,朗朗乾坤,节帅就非要往这处有碍观瞻的地方来看么?看罢了,又怪旁人有碍观瞻。” 桓安皱眉,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却是目光微垂,沉默不语,余光瞧见陆恒望着他幸灾乐祸,一副安然享受女郎袒护还对他炫耀挑衅的模样。 桓安唇瓣抿得更紧,看看女郎,并不想反驳,可余光里瞧见陆恒,又不想忍气吞声。 默然一息,他还是看向徽宜,“你如何知晓我,自幼饱读诗书?” “莫非沈夫人,自幼,就认得我?” 徽宜不想提这件事,转目不再看他,只对陆恒柔声道:“平章,我们回去吧。” “好。” 陆恒温声应她,转而对桓安非常大度、温文尔雅地拱手告辞,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对手下败将礼待有加,好显示自己的高高在上,气度恢弘。 陆恒转身,忽听啪嗒一声,一块玉佩自他腰间滑落,他回头捡起,十分珍视地擦了擦,复系去腰带上,带着女郎走了。 桓安认得那玉佩,那是沈徽宜的玉佩,是她父亲留给她未来郎婿的礼物。 她曾经把这玉佩给了他,如今,又给了陆恒。 所以,他们是一定要成婚了吧? 当初,沈徽宜是在婚后才把玉佩给他的,而今,他们还没有订婚,她就已经把玉佩给过陆恒了。 她是真心真意,全心全意,要嫁陆恒了吧。 必然是的,她甚至见不得陆恒受一丁点委屈,还要挺身而出帮他吵架,她就这么袒护他? 修身克己,非礼勿视,她倒真是博闻强识,伶牙俐齿。 她曾经请教过他的诗书,他与她讲解的奥义,她显然融会贯通得很好,都能用来帮着旁的男人驳斥他了。 桓安重重呼了一息,骤然记起,她也不是第一次这般伶牙俐齿地袒护一个男人了。 在长安时,她随他去见王曼殊,被陈见云撞上,陈见云不分青红皂白就质问他,彼时,也是女郎挺身而出,有理有据、不留情面地驳斥了那陈氏。 后来,他再不曾留意过,她还因为袒护谁这般伶牙俐齿过。便就是她的姑母和表哥,也不曾见她言语袒护。 她而今袒护陆恒,把她父亲留下的玉佩给了陆恒,是因为,她喜欢陆恒,要嫁陆恒了。 难道当初,她袒护他,把玉佩给他,不是什么别有所图的筹谋算计,而是因为,喜欢他,真心当他做夫君? 桓安骤然觉得脑顶一声惊雷,难道当初,女郎与他做夫妻,是干干净净,真心真意的么? 那后来,她追他到驿店,非要和离,又是什么缘故? 桓安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再想这些,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就是想要把其中的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纵然他知晓,理清楚了又如何? 终究他们已经不做夫妻了,他不再计较女郎曾经是否心怀谋算,而女郎也对他没有丝毫谋算之心了。 她要再次嫁人了。 不管三年前,她对他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如今,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是旁人的了。 ··· “玉佩还我吧。” 一进家门,徽宜便转身朝陆恒讨要那块玉佩。 陆恒按去腰间,死死抓住那块玉佩,免得女郎强抢。 “你要这个玉佩做什么?” 徽宜愣住,怎么听陆恒说,这玉佩像是他的了? “还我。”徽宜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郑重对陆恒说道。 陆恒虽然没有听女郎说起过玉佩来处,但看她如此在意,也猜到这玉佩意义非凡,且瞧这玉佩不是女郎佩戴的样式,当就是用来给她的夫婿的,遂更加不可能给她。 便抓了她的手,反客为主,继续问方才被桓安搅扰了的问题,“徽宜,你对我还有何不满意?” 徽宜听他问这话,低头不语,良久,才平静地说:“我没有对你不满意,我只是不想离开明州,可是我也不想把你困在明州这个小地方。” 陆恒亦沉默,想了许久,忽而温声对她道:“徽宜,我不会承诺你,一定会陪你留在明州,但是,我也不会逼你离开明州,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怯懦的人,等以后,我们成婚,你的生意遍布四海,不止于明州的时候,你一定不会再守着明州,固执地不肯随我一起,你只是现下有些不安而已。” 顿了顿,他微微叹息,“终究还是我不够好,没能叫你打消所有不安。” 徽宜确实是不安,听陆恒说这些话,倏而生出一层暖意。 三年了,陆恒总是如此善于洞察人心,知晓她曾经推拒他的好意,是防着他对她强取豪夺,也知晓她对他敬而远之,是不想与他做妾,但又心怀感激不想失了他这样一个挚友,所以,他也很有分寸地接近着她。 他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决定求娶她了呢? 徽宜决定开口问问。 “你我相识多年,为何早不求娶,晚不求娶,偏偏这个时候求娶?” 陆恒道:“我说实话,你能嫁我么?” 徽宜颦眉。 陆恒便笑了下,温声说道:“从前父亲和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个人饥肠辘辘,吃了一个包子,仍然觉得饿,便又吃了第二个,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第十个包子的时候,他才饱了,笑说,早知道,就直接吃第十个包子了。” 他看向徽宜,目光停驻在那张姣好胜过月色的面庞上,“人怎么可能直接吃第十个包子,我也不能,我以为,我对你不过是一时起意,新鲜一阵子就不会想念了,第一次别离,想你很正常,第二次别离,我想只是不大适应,第三次别离,我想熬过这次大概就好了,结果,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我才发现,不是我想的那回事。” “徽宜,如果我只是想要你的美色,或者,只想要你做妾,我不会这么固执,我还不至于为了一张脸,沉沦至此。” “我想要你,像这三年里一样,那样认真待我。” “你问我,为何是现在才开口娶你,因为我也是现在才知,十个包子都不够我吃,如果没有之前那么久的时间和离别,我不能确定,我想娶你。” 陆恒望望那轮高悬的朗月,继续说道:“你也知道陆家的规矩,我身为陆家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去破祖上的规矩。” “所以之前,我也在逼我自己放弃你。但是现在,我不想那样做了,我要娶你。” 陆恒的目光望过来,像一张结实的网笼罩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徽宜,你不是说过,我何时来了,你何时等着我,既如此,为何要一味等我,与我一起,不是更好?” 徽宜脸色一红,“我之前的话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如今是什么意思?”陆恒的声音骤然比方才低了许多,落在她耳边,像窃窃私语的晚风。 徽宜又沉默。 陆恒声音仍旧低低的,耐心温和,生怕惊扰了这月色一般,“你若还要想想,那便想想,不过,这玉佩我不能给你,等你想好了,果真决定不能给我,我再还你。” 徽宜没再要那玉佩。 陆恒便看着她笑了下,说:“我走了。” 徽宜点头,没有旁的动作,陆恒不甘心就这样走,又把女郎揽进怀中抱了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 此时早已入夏,天长夜短,虽然夜色重了,仍有许多百姓坐在巷前街尾,摇着蒲扇,一面乘凉,一面闲聊。 “那位沈夫人真是好福气啊,听说在登州时,被新来的节度使瞧上了,陪了节度使一夜,后来节度使腻了,这沈夫人转头就又攀上了陆家,听说其中,多亏节度使帮忙,不然那陆家能瞧上她?” “怪不得呢,我说那陆家夫人怎么待她那般亲近,原来背后还有节度使撑腰呢。” 陆恒打马自巷中穿行,便听到了这些闲话。 他不动声色,第二日又叫人去坊间转了一遭,才发现,像昨夜这样的流言已经满天飞了,且听闻,不只明州城内起了风言风语,附近几个州县,都是如此。 陆恒叫了那日同去登州的掌事来问话。 那掌事详细说了在登州时的境况,末了,斩钉截铁道:“陆少主,绝无此事,夫人那日被困船上,桓节帅只有救护之恩,绝无越礼之处。” 陆恒没有说话,屏退那掌事,并没有立即去沈家问个明白,而是先去了母亲落脚的邸店。 一进门,见母亲还在榻上歇着,旁边有婢仆打扇,还有一人奉药,曲家小表妹在旁焦急忧心询问着话。 “这是怎么了?”陆恒皱眉,近前去察看母亲状况。 曲氏见陆恒来了,便扶着侄女起身,倚坐在榻上,先喝了婢仆捧着的药,漱过口,擦过嘴,才对他道:“你不必着急,约是昨日天热,中暑了,已叫大夫瞧过,也开了药,没有大碍。” 曲家表妹补充道:“表哥,这邸店里消暑之物太简陋了,只有一床箪席,几乎没用,姑母昨夜一宿没能入睡。” 往常入夏,曲氏都会搬到辽东小住,等过了酷暑,天气转凉,才会再往别处,这回为了下聘,她才在这里驻留了许久。 陆恒心中惭愧,对母亲道:“不若您先往辽东去,下聘的事,儿子也能办妥。” 曲氏摆手连说不妥,“终身大事,没个长辈操持,叫人瞧着多心酸呢,徽宜双亲早亡,无依无靠,我再撒手不管,只叫你们两个人,既忙生意,又忙这些事,太辛苦了,再说哪家郎君下聘,自个儿亲娘不管的?你放心,我身体康健着呢,定给你把婚事定下来再走。” 说罢这些,便又问陆恒:“你不去寻徽宜,来我这里做什么?” 陆恒是为了流言而来,怕母亲听到那些流言信以为真,对徽宜有了芥蒂,也怕母亲一时冲动,越过他直接找徽宜对质,再闹得难堪。 曲氏听闻陆恒来意,微微叹了一息,说道:“你原是担心这个,你既来了,便替我带句话给徽宜,告诉她,坊间这些闲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陆恒长长松了口气,嘱咐母亲好生休息,便要去查这流言自何处而起。 曲氏道:“那你必定要白费功夫了,茶肆酒店,街巷码头,传谣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上千了,你要在这上千人里头揪出个口出恶言的元凶,这比做生意可难多了。” “母亲放心,儿子有分寸,不会大费周章,只是打算抓几个人严惩,杀鸡儆猴,先止了流言再说。”陆恒道。 曲氏点头说此计可行,又对陆恒语重心长地嘱咐:“树大招风,徽宜小门小户,没有家世背景,虽然积聚颇丰,到底也只是一方豪富,叫旁人看来,以她这样的身家,竟能做咱们陆家的媳妇,还能叫咱们如此珍视厚待,必定要嫉妒眼红,随之而来的,怕就是诋毁谩骂,各种鸡蛋里挑骨头的寻衅滋事,你母亲我自是明白这层道理,所以那些闲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就是委屈徽宜了。” 陆恒听母亲虑想周全,又字字句句疼惜徽宜受屈,心中自是感恩,安慰母亲道:“儿子一定把这话告诉徽宜,她聪慧通透,必定不会被这流言所困。” “那就好,你去吧。”曲氏笑说。 待陆恒走后,曲青婵有些怯生生地看了姑母一眼,问道:“姑母,果真做陆家的媳妇,会招人嫉妒诋毁么?” 曲氏没有女儿,待这小侄女便如亲生,听她问这话,哈哈朗笑两声,道:“我刚刚说的那些话,确是实情,不过,你不用怕,这人性啊,看到比自己过得好的,一般有两种情绪,或者羡慕,或者嫉妒恨,你想想看,他们什么时候羡慕,什么时候嫉妒恨?” 曲青婵哪里听得懂这其中深意,想了想,认真道:“好人羡慕,坏人嫉妒恨。” 曲氏又被侄女逗得开怀,“你这话也不算错,咱们这里不论好人,单就说坏人,你说这不怀好意的坏人,什么时候羡慕,什么时候嫉妒恨呢?” 曲青婵凝神思量许久,摇头说不知。 “那姑母告诉你,那些人啊,最会见风使舵,要是这强于他们的人,根基深厚,远远强过他们,叫他们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他们惹不起,动不得,就只敢羡慕,不敢做那些阴暗之事。” “但若是,这强于他们的人,只是微微强,甚至叫他们觉得,还不如他们,只不过比他们运气好,才摊上了这天大的好事,他们就会嫉妒恨,就会想要去诋毁,去破坏这个人的好事。” 曲青婵想了想,说道:“所以现在,徽宜姐姐就是那个微微强的人,旁人见不得她能高嫁表哥,所以,比她还强的,或者和她差不多强的,便都不服气不甘心,想要毁了她的好事。” 曲氏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这才只是个开始,后头,必定少不了她的绊子。 “那姑母,你把原来给李掌事的生意,给了徽宜姐姐,是想补偿她么?” 曲氏笑笑,“算是吧。” “可是,我听说李掌事是姑父最倚重的几个掌事之一,从前我哥哥想从他手里拿一桩生意,都没得逞,你当时不是还劝我哥哥,说这桩生意素来都是李掌事的,这是陆家的规矩,我哥哥就算抢过来,陆家也不会庇护我哥哥,反会招来许多麻烦。怎么这次,就为徽宜姐姐坏了规矩啊?” 曲青婵倒也不怕姑母以为她是在为哥哥抱不平,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曲氏亦不责怪小侄女,想她养在深闺心思单纯,哪里能想透这些,遂耐心说道:“没有什么规矩是不能打破的,只不过,打破了规矩,就得承受打破规矩的代价。” 徽宜既有这个本事叫陆恒为她坏了陆家的规矩,那便看看,她有没有本事承受这代价。 ··· 陆恒命随从随便在街上抓了两个骂得最凶,甚至借着流言讲荤段子的男人,连带上目击证人,直接扭送去衙署,以侮辱节度使、诋毁沈夫人之名,叫邱县令处置。 皇朝律法并没有专门的造谣罪,且这两人也不过是人云亦云搬弄是非过了过嘴瘾,可大可小,但事涉节度使,有些难办,邱县令遂也懒得审理,直接请了桓安来定夺。 此案案情简单,事实清楚,并不难审,难就难在,如何定罪。 定得轻了,不足以消解桓安和陆恒心中怒气,也无法杀鸡儆猴,遏止流言,定得重了,又要叫人说,新来的节度使小肚鸡肠,欺压百姓。 “节帅饶命,明府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也是听旁人说的,也不是小的一个人这样说啊!” 那两个人此刻才知道惧怕,连连叩头求饶。 邱县令见桓安良久不语,不知他心底如何想,默了会儿,试探说道:“节帅,不如将这二人各杖一百,收押一个月?” 桓安面色无波,目光冷沉,说道:“这二人不是说,是听旁人说的么,叫他们把旁人招供来。” 邱县令面色一怔,为难地想,这流言满天飞,哪里抓得过来,奈何桓安既已放话,邱县令也只能照做,叫那两人招出所谓“旁人”姓名。 那两人不好供出熟人,又怕什么都不说更惹节度使恼怒,遂就随口编了两个人名,又磕头求饶。 桓安道:“你们随官差去把这两个人拿来,若抓不来人,便是欺妄朝廷命官。” 那两人一听真要去抓人,连忙不打自招,说是自己现编的,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大人,你何苦揪着小人不放,那外面多少人再说,小人确实也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只不过小人真的不知那些人姓名,没有办法如实招供啊!” 桓安道:“听旁人说的,你可曾验过真伪,可能确信这些话无误?” 那两人还觉自己委屈,“大家都那么说,谁会去想什么真假啊?” “啪”的一声,桓安重重拍案,吓得那两人急忙蜷缩在地上,不敢言语。 “没有去伪存真的脑子,倒有从恶如崩的胆量,不知真假就敢大肆宣扬辱骂,你无辜?” 那两人瞧出桓安震怒,瑟缩一团,再不敢求饶。 “各杖一百,弃市十日。”桓安最终定了刑罚。 陆恒对这结果还算满意,待出了县衙,先对桓安道谢,又说道:“在登州时,多谢节帅照护沈夫人。” 桓安看了看他,想他必已知晓其中细节,微一思量,说道:“沈夫人说,你会介意,不叫我说与你。” 陆恒气笑,桓安当着他的面,故意说徽宜不叫告诉他,不就是想此地无银三百两,挑拨他和徽宜的关系? “我只在意她是否安然,余下的,我介意,也只是介意我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平章。” 陆恒身后,忽有女郎这样温柔地唤了句,他转头,就见徽宜眉目含笑望着他。 她眼睛里只有他,没有他身旁的桓安。 想是,听到他方才说的话了。 “你怎么来了?”陆恒抬步朝她走去,温声问道。 “我来寻你啊。”徽宜笑着望他。 两人并肩,女郎又道:“你不是说要娶我,怎么没见下聘呢?” 桓安看见陆恒因为这话顿住了脚步,盯着徽宜看了许久,忽而抓着她的手臂,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好像要即刻去下聘。 陆恒问,你来做什么? 女郎笑答,我来寻你啊。 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三年前,他也问过她,你来做什么? 女郎说,我来和离。 陆恒要去下聘了,她是真的要嫁人了。 可他还是想不通,她当初为什么要和离? 她嫁给陆恒,又想好了么?会不会有一日,也会和陆恒说,她要和离? 作者有话说: 陆恒:我俩还没结婚呢,你就盼着我俩离,你礼貌吗? 第34章 第34章 徽宜应允,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切依俗,进展得很顺利,终将二人婚期定在了今年十月。 下聘事定, 曲氏准备启程去往辽东避暑, 陆恒亲自护送。 “徽宜, 和我一起去吧。”陆恒说道。 徽宜犹豫,她这厢生意不能完全放手,其他的都好安排,唯独造船采买一事, 她虽已交由专人负责,但怕她许久不露面, 会叫桓安觉得她对此事不尽心。 “我们刚订婚, ”陆恒已经又将人揽在了怀中, 一臂按在她腰上以防她总是羞臊想逃, 一手托在她耳后,拇指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捻磨。 一面和风细雨说着话,“我心中还是不甚安定, 母亲倒是说, 我难得清闲,让我留下多陪你, 但她此去是行海路,我不放心, 还是打算亲自护送。” 徽宜点头, 柔声说:“自然要亲自护送。” 陆恒便又趁机道:“那你和我一起去,正好避暑。” 徽宜又沉默,陆恒却是不放弃,和她分析着她的生意, 让她不能以生意为借口推脱不去。 生意之外,他还很会说情话。 概因他是生意人,什么样的风月场都见过,也要跟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所以他很懂对什么样的人应当说什么样的话,他言语,总是能轻轻松松叫人心花怒放。 他从来不吝啬说“想她”,说“不舍”。 “从前没有订婚,以为订婚了就能心下安定,就不必再怕你被人抢走,而今订婚了,你是我的了,我竟更怕好事多磨。” 陆恒的目光落在徽宜眼中,像是一剂蛊惑人心的迷药,“你说为何要把婚期定那么远?现在就成婚不行么?” 徽宜没办法昧着良心否认,她喜欢听这话。 “如今已是六月,距离你我婚期也就四个月而已,我们还要准备婚事用物,其实,时间挺紧张的。”徽宜笑着说。 “我那厢早就安排好了,你这厢,也不会太久。”陆恒再次说道:“随我一起去避暑,不会太久,也就一个月而已。” 他的唇低下来,将要挨住她的,但两人的呼吸已经交织在一起。 陆恒的话低低的,温温的,像是枕边私语,“不然,我晚上睡不好。” 不知是两人呼吸太近,还是什么缘故,徽宜直觉脸上发烫,说出来的话就更柔软了,“那……等我把事情安排妥当。” 她妥协了,陆恒轻笑,却仍然不肯放开女郎,乘胜追击:“不许带那个慕容恪。” 他早就瞧他碍眼了,早就不想让他像个跟屁虫一样时时刻刻跟随徽宜前后,只从前他名不正言不顺,没有资格叫他滚蛋,现在,他有了。 徽宜犹豫。 陆恒又在她耳边低语,“他做的事,我都能安排,他不能做的事,我也能做,你带他做什么?” 徽宜想了想,左右这次是随陆家出行,有陆家护卫,就算出入生意场,也是以陆恒未婚妻的身份,带上慕容恪确实不妥,便应允了。 ··· 徽宜很快把家中事务交待给徽华,生意上也做了妥当安排,尤其嘱咐了负责造船采买的掌事,让他一定谨慎尽心。 最后,只剩一桩事没做。 想了想,徽宜叫人从厨房拿了两条鲜活的松江鲈,去了西宅。 桓安曾经告诫她,行贿受贿乃是同罪,那便送他两条鱼,他应当不能给她定一个行贿的罪名吧。 “节帅,我有桩生意,得出趟远门,不过采买一事我都安排妥当了。” 徽宜含糊其辞,状作无意之中看了眼身后的慕容恪,瞧见他依旧提在手里的竹篓,故作讶异:“阿恪,你怎么把东西提这里来了,要交到厨房的呀。” 慕容恪一个字都不辩驳,由着徽宜说什么是什么,却并不听话把竹篓送去厨房,反是提着往桓安面前的案上一搁,说道:“夫人给你的鱼。” 两条硕大的松江鲈在竹篓里蹦跳,鲜活得很,拍打的水花四溅,穿过竹篓的缝隙,溅在了桓安手上。 桓安目光微抬,瞧那竹篓一眼,没有拒绝,叫人拿去厨房,才转目看向徽宜。 他还是那样冷静无波,并没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心虚,以公事公办的态度,淡声问道:“什么生意?” 徽宜料到他会细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与他说了,听来真是一桩筹谋许久,不得不去的生意。她想,桓安不懂生意,就算一知半解,她的话也没有漏洞,挑不出她在扯谎。 “去多久?”桓安安静地听她说完,好似没起一丝疑心,又这样问了句。 徽宜特意把时间说得短了一些,“约就半个多月,若能尽快回,必定早回。” 桓安沉默,瞧着像是在考量,好一会儿后,说道:“不行。” 徽宜明明看着他态度并不强硬,以为能成事的,不料他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来了句“不行”。 “节帅放心,采买一事我已安排妥当。”徽宜重又说了这句,想告诉桓安,她就是不在,也不会影响造船的进展。 “你不在,我不放心。” 桓安低眸不再看女郎,只望着面前的公文,好似一切决定都是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私心。 好像留下她,就只是因为造船之事离不开她,跟他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节帅……”徽宜还是想好声与他商量。 桓安再度望过来,“沈夫人,当初是你承诺,会尽心尽力负责采买一事,而今就要因为另一桩生意撇开不管,你自认安排妥当,我且问你,果真出了差错,你可能撇的开罪责?” 果真出了差错,徽宜自然首当其冲,谁都替不了。 但是,徽宜又岂会想不到这层,她都说了,安排好了,可桓安就是小题大做,不肯放人。 徽宜知他一言九鼎,做下的决定不会改口,不再多费口舌,起身漠然道:“节帅说得是。” 说罢,便领着慕容恪走了。 桓安瞧得出,女郎生气了,因为他不允她离开,她很生气。 出远门去做生意?她而今说谎真是信口拈来,编排得天衣无缝,她以为他不知道,陆家母子要离开明州了? 说什么做生意,其实就是要和陆家母子一起出行。 她猜不到他不会同意么?她明明早有所料,心知他不会同意,所以做足了准备来与他商量。 编排了一桩看似正正经经不得不去的生意,还特意带了两条松江鲈。 她不是不知道如何投他所好么?怎么还是带了两条松江鲈? 她显然清楚明白他喜欢什么,只不过,上回她懒得投他所好,这回,她是有备而来,也有着明确清晰的目的。 为了能与陆恒一起出行,竟然把生意场上那套虚与委蛇、尔虞我诈用在了他身上? 桓安越想,眉心皱得越紧,忽然眼皮一跳,想到一件事。 便立即对林伽吩咐:“看好沈夫人,不准她外出。” 林伽先是一愣,想了想,还是看不透桓安到底何意,便直言问道:“明着看,还是暗着看?” 明着看的话,他就去告诉沈夫人一声,让她自觉些,不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若是暗着看,他也拿手,找两个人跟踪着就罢了。 桓安道:“随你。” 林伽领命,就要去办,桓安又说:“不要太明显。” “是。”林伽忽又想起一事,再次问道:“是不准沈夫人出门,还是不准离开明州城?” 桓安这回刻意解释了句:“采买一事是她负责,她不能交由旁人撇开不管。” 林伽听这话便有了行事的分寸,又问:“这话,与沈夫人明说,想来沈夫人通情达理,当也不会固执要走。” “她今非昔比,不一样了。”桓安垂目,摆手叫林伽去办。 她确实今非昔比,和从前做他妻子时大不一样了,且她身旁还有一个诡计多端的陆恒,就算沈徽宜没有胆子对他阳奉阴违,不敢在他明令不许她走的情况下还私自离开明州,但那个陆恒肯定会教唆她,会想办法带她离开。 沈徽宜今日扯谎,定就是陆恒教唆的! 她若完全不参与造船一事,随她想去哪里,他绝对不会多说一句,但现在,就是不行,哪怕她和陆恒订婚了,也不行。 桓安理直气壮地想。 ··· 徽宜只能告知陆恒,暂时走不开。 “走不开?我去找他!” 陆恒心知一定是桓安从中作梗,打算亲自去一趟西宅,被徽宜拦下。 “别去了,他那人固执得很,说不通。” 徽宜不想陆恒因为自己的事和桓安闹得不可开交,劝道:“其实节帅说得也对,采买一事不能掉以轻心,万一出了差错,谁也不能替我受过,我还是亲自盯着些。” 陆恒本就不悦,听了这话,皱眉道:“你为他说话?” “没有啊。” 徽宜轻声细语,不急不恼,主动伸臂环在陆恒腰间,仰头笑望着他,说:“我干吗要为他说话?我只是不想叫你去吃闭门羹,你不了解他,他那人……” 徽宜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说多了,她有多了解桓安呢?她也就只是知道,他很难说话罢了。 “总之,你别去了。”徽宜最后只说了这一句,便撇开陆恒坐去一旁喝茶。 陆恒却是久久望着她。 因为徽宜一再说不认识桓安,他从不曾细问过她和桓安之间的旧事,他也以为,徽宜说不识,就是要彻彻底底掩藏掉那段过去。 但是,怎么可能彻彻底底掩藏?徽宜一定很了解桓安,一定会不经意地就想起一些旧事。 传言说她是想做世子夫人才攀上得桓安,但他知道,她的功利心没有这么重,所以当初她嫁给桓安,必定是因为真心。 陆恒很清楚,徽宜能同意嫁给他,考量多于真心。 他可以不计较这层,但是,他很介意,徽宜如今对桓安,到底还有多少真心? 陆恒不语,只是走过去把女郎自坐榻上抱起,在她的位置坐下,又将她按坐在自己腿上。 自从两人订婚,陆恒就再也不像从前彬彬有礼地克制了,但凡只有他和女郎两个人,他就没有叫人离开过掌心。 徽宜虽嫁过一次,但桓安那样的性子,何曾有过这些亲密之举? 是以对陆恒这些亲密的举止,徽宜有些时候还是招架不住,想从他腿上下来,换个地儿坐。 陆恒又把人按了回去,温声说:“等你我成婚,比这更过分的都有,你到那时,还能逃么?” 徽宜脸色霎时飞红,抿抿唇,嘟囔道:“这不……还没成婚么。” “徽宜,”陆恒忽而有些严肃,“从今往后,你心里,只准有我一个。” 徽宜眼睛一弯,笑说:“自然呀。” 虽得了女郎干脆的答复,陆恒尤是不甚满意,望着这张肖想了许久的面容,身体里忽有一股火蓬勃汹涌。 他的唇再次像之前很多回一样,低了下来凑近她的,但这回,犹豫一息后,没有像从前克制着隐忍着收回去,而是更进一步,衔住了女郎唇瓣。 他的亲吻像他这个人一样,看似和风细雨却也叫人推脱不开,甚而,一步步沉沦在这样亲密的事情里。 徽宜自是招架不住陆恒的手段,在他步步为营的引诱下,彻底沦陷其中,不想推拒他了。 她的额头、眼睛、耳朵、脖颈、肩膀,一个个儿的,都叫陆恒亲吻遍了。 “平章……” 徽宜望着陆恒,纤细的手指揪在他前襟上,没有忍住,轻轻拨弄了下。 陆恒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允许他做更过分的事了。 他将人托抱起来,跨坐在他腿上,手指在她颈窝上碾磨,瞧着她脖颈和肩膀上被自己印上的痕迹,问道:“徽宜,你想好了么?” 女郎低头不语,只是纤细的手指已经拨松他的衣襟,轻轻地在他胸膛按了下。 她既已决定嫁他,自然也就为这事做好了准备。 而且,他方才的手段,真的勾到她了…… “平章……” 虽是夏季,她的手并不热,指尖仍是凉凉的,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打着圈。 陆恒忽而皱眉,她如此勾人,是不是曾经与桓安,也是如此调情? 就算是又如何?他又不是不知她嫁过人,既嫁过人,这种事情又怎可能避免? 只要往后,她是他一个人的就好。 陆恒没再犹豫,放在她颈窝的手向下移开去。 嫣红色的绫罗衣裳一层一层落在了地上,缀着金花的绣花鞋也扔了出去。 这夜,陆恒留宿沈宅。 ··· 邸店里,曲氏的行装已经备好,即刻就能出发了。 “姑母,表哥昨夜没有回来。”曲青婵小声说道。 曲氏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轻轻笑了下,低语道:“终是叫他得逞了。” 她现在有些后悔,或许不该管教陆恒那般严格,叫他二十四五了还从不曾尝过女郎滋味,偏偏他的身份,又少不了风月场的应酬,想来也叫他压抑太久了,这才会对一个女郎有了如此执念。 不过,他现下已经尝了男女滋味,慢慢的就该发现,那女郎也不过如此。 曲氏看向小侄女,并没有对她说明陆恒夜不归宿意味着什么,只是耐心与她讲道:“有些人只是过客,或许一时风光得意,但人生长着呢,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你啊,不要计较一时得失,要往长远去看。” 曲青婵虽然一知半解,但还是点点头,表示认同姑母的话。 “可是,姑母,马上该启程了,要不要去找找表哥?” 曲氏笑说不用,她倒想看看,陆恒会不会因为沉沦美色耽误行程。 “夫人,少主和沈夫人来了。”婢仆禀说。 陆恒和徽宜已经一前一后踏进门来,对曲氏恭敬行了晚辈礼。 “徽宜,你来得正好。” 曲氏热络地招呼徽宜来她身旁坐,交给她一张契书:“这是之前就承诺给你的生意,如今才办妥一切手续,货应当过几天就到了,你到时候凭着此书去珠宝行提货就行。” 徽宜谢过曲氏,收好契书,一抬头见曲氏正望着自己脖颈。 她的脖颈和颈窝还有痕迹未消,大热天的也不能穿立领衣裳来遮挡,她便敷了些粉来遮掩,但若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她有些羞臊地笑了下,瞧陆恒一眼,示意他来替自己解围。 陆恒会意,对母亲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便示意几个婢仆去搀扶母亲,他则站在母亲面前,把徽宜挡在身后稍稍隔远了些。 曲氏笑而不语,识趣地领着侄女先出邸店去乘马车,给陆恒和徽宜留出说话的空间。 陆恒的手便又不安分地按在女郎腰上,捏着她下巴抬高,低首又衔了她的唇,但很快就放开了。 “我很快就回。”陆恒说道。 徽宜笑着点头,说好。 送陆恒母子登上前往码头的马车,徽宜也离了邸店,拿出曲氏给的契书瞧了瞧,打算先去珠宝行看一看。 曲氏这次给她的是一桩珠宝生意,珠宝生意可谓是所有生意中利润最大的,沈父就是靠着珠宝生意很快起家,但是,也要比旁的生意危险些。 倒不是说珠宝生意容易亏,相反,珠宝生意一本万利,几乎没有亏损的可能,除非被劫盗。 徽宜打算先去珠宝行趟一趟路子。 珠宝行旁边是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小铺子,徽宜走得急,没有留意有人从里面出来,不小心撞上了人,但听啪嗒一声,一方硬物碎地。 徽宜低头,看见一方崭新的砚台和一个墨棒躺在地上,砚台已经摔裂,墨棒也摔成了两截。 那人已经俯身去捡,徽宜忙道:“实在抱歉,我再为你买方新的。” 那人抬头,徽宜才瞧出,竟是桓安。 “不必了。”桓安说。 徽宜却不理这话,径直抬步去了铺中,指了指桓安,对店家说:“方才那位郎君要的砚台和墨棒,再各拿一方来。” 店家包好把东西交给徽宜,徽宜拿着出门,见桓安已经离开了,她四下望望,瞧见桓安进了一个不甚热闹的小巷。 徽宜不想替他拿这一路,便追了上去。 “桓郎君,你的东西。” 因着是在外头,桓安又是常服出行,也没有带随从,徽宜便没有称呼节帅,这般唤了句,把东西递向他。 桓安本来没有接,忽而拧眉朝她快步跑来,接下那砚台的同时,扯着女郎手臂将人护在怀中,手中的砚台再度抛出,咣当一声。 徽宜才发现,竟有一个男人手持大刀要砍她,那抛出的砚台就是被那把大刀打开了。 “冲我来,不要伤及无辜。” 桓安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刺客并不意外,将女郎往身后推了推,示意她先跑。 徽宜没有犹豫,拔腿就跑,不想那刺客并不与桓安纠缠,直奔徽宜而去。 桓安自不能纵容他,一个追一个拦便缠斗在一起,这刺客虽然身手不错,但是在桓安这里讨不到便宜,便尽量避开桓安纠缠,一心要去取徽宜性命。 徽宜只顾着躲,没有留意一脚踩空,便跌进了巷尾的河里,胜在她水性好,在河中逃跑比在岸上更加得心应手。 那刺客见状,也不再纠缠,翻上墙头从另一条街跑了。 桓安此时顾不上刺客如何,也跳进河中去寻徽宜。 徽宜特意寻了个僻静些的桥洞才爬上去,就是不想叫人瞧见自己落水的窘迫模样,不料才拧了拧裙摆上的水,就听哗啦一声,桓安也上了岸。 她急忙转过身背对他,气道:“你跟来做什么?” “你可有受伤?”桓安问。 “没有。”徽宜没有回头看他。 桓安道:“那刺客是冲我来的,拖累你了。” 他在朔方坐镇三年,已经习惯了随时有人冒出来取他性命,自从来了明州,倒是消停了一阵子,他本以为,或许不会再有人来杀他了,不曾想,杀他的人又跟来了。 徽宜愣了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那刺客果真是冲桓安来的,幕后指使是谁,并不难猜,但徽宜没有多问。 依桓安的聪明,不需要她去帮他推理幕后之人,至于旁的话,同情,关心,哪怕只是寻常的一句寒暄,她也不会说。 她已经另择良人,不想叫自己的良人因为这些可有可无的寒暄猜疑多心。 “你先回去吧,烦你去帮我递个话,叫阿恪带身新衣来接我。” 徽宜只有这句话。 身后沉默良久,忽而抬脚向前迈了两步。 “节帅!” 徽宜微微侧转头,叫他不要再往前来,“我已有婚配,这幅模样不便见人,烦你……远些。” 桓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向前去,而是盯着她的脖子和颈窝看了许久。 这一落水,徽宜敷在脖颈上用来遮掩的粉都冲洗掉了,那些红色印记便像一颗颗成熟的樱桃,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尤其明显。 看着有点像瘀伤。 桓安虽不知她怎会伤在那里,还是将金创药掏出来放在了她身后,“这药也可以治瘀伤。” 徽宜道:“我没受伤。” “脖子。”桓安坦坦荡荡地提醒着女郎何处有伤。 徽宜怔住,霎时羞红了脸,急忙伸手捂着自己脖颈,恼了桓安,“你离我远些!” 作者有话说: 我要彻底放飞自我了,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了,希望不要雷到宝宝们~ 第35章 第35章 桓安并没有听女郎的话先行离开, 仍是不远不近地守在她身后,说道:“我已叫人报官,也叫人去沈家递消息, 等人来了, 我会避开, 不会叫人撞见你我在一起。” 念在他多少有些顾忌她的名声,徽宜的语气便也不似方才急躁窘迫,想了想,虽觉得将要说出口的话有些冷漠, 但到底也是实话,便道:“或许节帅不与我一起, 我便没有危险。” 桓安微垂的眼皮忽而抬起, 看向女郎。 她的发髻有些散了, 头上的珠翠钗镮概因方才游得急掉落了好几支, 脚上缝缀着金花和珍珠的绣花鞋也只剩一只。纵是如此,她依旧看上去,花团锦簇, 富贵逼人。 和从前做他妻子时, 不甚华贵艳丽的妆扮很不一样。 从前,她也绝不会对他说这种话。 他被父亲罚跪家庙, 她会陪他,哪怕他赶她走, 她都不走。她违逆她的姑母还他清白时, 哪怕被她的姑母掌掴逼迫,她也没有改口。 而今,她却怕受他连累,怕他给她带来危险, 让他不要和她待在一起。 所以当年做夫妻时,她对他的那些同甘共苦,到底是做戏,还是真心? 而今看来,她不像一个为了做戏让自己受尽委屈的人,所以当年,她就会为了做戏和他一起受罚么? 他一直以为她心思缜密,善于谋算,可是那场婚姻里,她最后得到了什么? 是她失算了么?是她步步为营,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一无所获么? 以她的聪慧和考量,怎么会叫自己走到那样地步? 还是,全部是他想错了?她嫁给他之后,就没有太多利益权衡了,就是祖母说的那样,是真心真意要和他过日子了? 桓安不受控制地又想了许多,目光下意识驻留在女郎背影上,瞧见她微微侧转头,眉心颦了颦。 “节帅,你若不肯走,就转过身去。”她又这样对他说。 上回在登州,她换衣裳,还没有如此介意驱赶他,如今,她生怕再与他扯上一丝关系,再传出一句流言,是因为她与陆恒订婚了么? 她与陆恒订婚了,所以更加在意,更加要和他撇清关系? 桓安又记起,她还是他妻子时,告诉桓宸说不要再来挑拨他们的关系了,她很在意他对她的看法。 还有那回除夕,桓宸把她带到茶室,她起初是甩了桓宸一个巴掌的,那巴掌响亮得,他在外面都听得真真切切。后来,她才心平气和地说着话,劝桓宸冷静。 和今日,她为了不让陆恒误会,着急着推开他,赶他走有什么两样? 难道,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对陆恒,对他,都不是做戏么? 难道,她曾经对他,像如今对陆恒一样,都是真心么? “沈徽宜。” 桓安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也不顾女郎是否介意他近前,朝她走去。 他看见女郎惊慌失措地抱臂遮掩在胸前,光着一只脚在河滩青石上,快步朝桥洞躲避,全程都背对着他。 言语却是温和地安抚,“节帅,我已是陆恒的妻子,还望节帅不要忘了身份,自毁前程。” 听来,是在为他考虑,让他不要一时冲动做出背德之事,惹了陆家为敌,与他对簿公堂,毁了前程。 和当时她怒打桓宸一巴掌之后,又好声好气劝他不要乱来,不要毁了他自己经营多年的贤名。 一模一样的话术。 她这样说,果真是在为他考虑,让他顾念自己的前程么? 她明明是害怕了,害怕他一时冲动不管不顾逼她做出苟且之事,她这样说,看似是在为他考虑,实则,她是只有这个办法来自保。 原来除夕那日,她在茶室和桓宸说的那些看似推心置腹、为桓宸思前想后的话,都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让桓宸冲动之下逼迫她苟且。 所以她才会先打了桓宸一巴掌,又说了那些看似真心真意的话。 掌掴桓宸,是下意识地反抗,后面的话,是为自保不得已虚与委蛇。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竟然今日才看透,才想通? 当时他为什么不在她打桓宸那一巴掌时,就冲进去把人捞出来?为什么会以为,他们是心甘情愿密会? “沈徽宜,你站那儿,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桓安停住脚步,没再向前,只望着那个一心想躲避他视线的女郎。 徽宜知道桓安的话是可信的,没有再逃,仍旧背对着他,道:“你说。” “我父亲的生辰宴上,你我那件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徽宜怔了下,没有料到,三年复三年,桓安仍旧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想来,那大概是他此生的唯一的污点,所以,他一直都在纠结,哪怕她把错揽在自己身上还了他清白,他仍觉得不够,一定要问出个真相才行。 左右现在她不是定国公府的儿媳了,不必顾忌太多人情关系了,那就告诉他,她所知道的一切吧。 “我不知是谁害你,但当时,你的确中了药,我看见你推开一个舞娘,闯进了一个房间,我跟了进去,闩上了门。” 知道桓安大概不会全信她的话,怕是要让她供出那个舞娘,好循着蛛丝马迹查到真凶,徽宜便主动说道:“那个舞娘死了,在你离开长安第二年夏天,得花柳病死了,你若不信,可以去查。” 徽宜知道桓安一定会寻根究底,又把自己当年查到的关于舞娘的一些信息说了,“那舞娘在宴后没几日就发病了,被教坊赶了出来,后来病情恶化,很快就没了。” 徽宜说罢,微微侧转头看桓安,见他仍是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想是仍旧不信,便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当时无权无势,身边亦没有什么可信之人,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桓安皱着眉,原来他从头至尾,全想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和她的姑母表哥串通害他。 不是都说,她做他妻子的那三年,在府中风生水起很是得意么? 为什么她说来,是无权无势,身边连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她的姑母和表哥,难道没有做她的权势,没有做她的可信之人? 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这些? “沈徽宜……” 桓安问不出来,他有什么资格问她呢?他从来没有想过去问她这个问题,他也从来不相信,从她口中能问出什么结果。 “节帅,我知你介怀当年事,但最后,你不是也清白了么?来日方长,节帅前程似锦,何必纠缠于这些陈年旧事?” “想来长安街角,早就忘了节帅曾娶过一位声名狼藉的妻子,节帅应当还是那位名满帝京、操履无玷的端方郎君,要择良配,当也不是难事。” “节帅就当我是只不自量力的苍蝇,竟敢在节帅干干净净的纸上停留过一阵子,赶走了,就罢了,一定要赶尽杀绝么?” 女郎字字平静,在与他说着,当年是她不自量力,而今,她不纠缠了,叫他也放了她,别再纠缠。 桓安垂下眼眸,望着河滩上光秃秃的青石。 他自然早就知道不该再想这些了。 他从前想不通,便总是忍不住想,如今想通了,又如何呢?她还是要嫁旁人了。 “你……果真想清楚了,要嫁陆恒?” 鬼使神差,桓安这样问了句。 “嗯。”女郎背身而立,轻轻地应了声。 “陆家不在意那些流言么?” 桓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但他就是不曾多想地问出口了,他想,陆家行商,无商不奸,陆家必定不可能对女郎一无所知,既然知晓,真的会完全不在意么? 陆家就那么满意女郎这个媳妇么?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你,别被骗了。”桓安亦是神色平静,好像纯粹是好心提醒女郎,没有别的私心。 徽宜并没因这句话恼恨他,亦心平气和地说道:“我不知陆家是否在意流言,但是陆恒没有因为流言的事质问我什么,也没有不管不顾,任由流言满城飞,我不管他心里怎样想的,但是他帮我止了流言,没有听凭那些污言秽语骂我,这就够了。” 概是因为桓安刚刚提了很多旧事,徽宜已经忘记了的惶惶不安,这会儿又涌上心头。三年前,她说是自己趁着桓安醉酒……彼时亦是满城风言风语,她吓得好一阵子不敢出门,那时候,桓安忙着做世子和王曼殊的事情,大概没有听说那些流言吧。 大概是过去三年了,她现在想想,那些流言有什么好怕的呢?是她的错,流言骂她,不是她的错,流言把错安在她的身上也要骂她。流言,就只是一桩流言而已,根本不具备审判她的公正和资格。 她不怕了,无所谓了,懒得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和心绪了,但是陆恒在意,他相信她的为人,也在意她的名声,会主动出手遏止那些坏她名声的流言。 至于,陆家是不是想骗她。 陆家下聘,倒没有传说中十船的聘礼那么夸张,也就是一些金锭、银锭、金银花钱、金杯银盏,还有十来套金银珠翠头面,绫罗绢帛各百匹,于陆家不过冰山一角而已。 陆家要是觉得,拿这些来骗她,不亏本,那她也是不亏的。 至于那些诋毁她的流言从何而起,她不查也知道,树大招风,堂堂陆家主母亲自来相看她,带着她出入各种生意场,她从前一年才能赚到的钱,数十天之间流水一般进了她囊中,怎可能不招人眼红? 她被流水一样的钱财高高堆起托在了这样一个位置,自是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她不管曲夫人到底是何意,但她既拿了这实实在在的好处给她,她就当她是真心中意她这个儿媳,真心想将她托得高高的,好与陆家相配。 在桓安眼里,她就如此愚笨,如此见钱眼开,察觉不到其中的不对劲? 也许,她是他此生的污点,他想不通,她这样一个污点怎么能叫陆家不顾她曾经的声名狼藉,如此煞费苦心、重金求娶呢? 她是不是还应该多谢桓安好心提醒? 念在桓安终究算个正人君子,徽宜不想阴阳怪气地揶揄他,便没有理他的话。 桓安又望她一眼,听见远处有人在呼喊着朝这厢来了,过去看了看,确定是沈家和官兵寻过来了,便先一步朝桥洞另一侧走了。 河滩上只剩徽宜,她转头看时,桓安已经从桥洞另一侧下了河中,石青色的袍子很快消失在水面。 她收回目光,瞧见青石上放着一个小瓷瓶,是桓安给她的金创药。 他好像随身带着金创药,对今日刺客也完全不意外,是这么多年,经常被追杀么? 可是为何,只有一个刺客呢,且瞧那刺客,更想杀她呢?是误会了她是桓安的什么人? ··· 徽宜回到家中,重新沐浴更衣,喝了碗姜汤驱寒,又歇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已是傍晚,才要去用晚饭,忽有家仆急匆匆奔赴来告。 “二当家和桓节帅身边那个副将,在码头遭了贼人打杀!” 徽宜惊起,一面问着是否报官和详细情况,一面就去骑马。 那家仆说已报官,又如实禀了详情。 原是今日徽华带着慕容恪去码头查看造船采买的进展,赵王也来查访,两人便同行说了一阵子话,至傍晚,准备回来时,忽有好几个蒙面男人持刀蹿出,慕容恪与贼人缠斗,命一个家仆去报官,一人立即回来报信。 徽宜到时,桓安已经带着几个人在码头周围寻找了,过了会儿,又来了一队官兵一同搜救。 “这怎么一日之内出了这么多事!” 邱县令又惊又怕,生怕桓安怪他治安无方,忙跟在桓安后头连连赔罪。 桓安此时正焦急寻找赵王,没心思听县令赔罪,便借口叫他去与周围百姓查问情况,把人打发了。 徽宜担心徽华,此刻也顾不得那个小将军的身份是否说得,直接来问桓安道:“敢问节帅那位副将,到底是何来历,能叫一伙儿人同来追杀?” 若真是个紧要人物,怎么不好好圈着护着,还叫他出来乱晃荡,而今把徽华也牵连了。 桓安望徽宜一眼,虽然亦是忧心赵王安危,神色却无波澜,面对徽宜心急质问,亦不愠恼,温声安慰道:“你放心,这里是案发地,他们若是遇难,我们这样找,早该找到尸首了。” 徽宜颦眉,桓安又说:“他们应当逃脱了,无事。” 话音才落,便听人喊“找到了”,循声望去,徽华、赵王还有慕容恪都从一只小船上下来了,在众人簇拥下上岸。 三人都是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所幸三人之中,除慕容恪受了刀伤外,其余两人都安然无恙。 徽宜赶忙亲自拿了衣裳将妹妹裹住,瞧见慕容恪浑身上下都有刀伤,立即吩咐请大夫,又顺手拿出桓安给她的金创药,叫人给慕容恪先行处理伤口。 “这不是……” 赵王与桓安朝夕相对,自然认得那金创药是桓安常备,才说了三个字,忽觉面前一凛,果不其然是桓安朝他望了过来。 赵王便闭嘴,不再说话了。 桓安望望那瓶被女郎随手递出去的金创药,目光沉了沉,思量少顷,又自身上摸出一瓶新备的金创药,递向徽宜,眼睛却看着慕容恪,说道:“他的伤势,一瓶大约不够。” “多谢节帅。” 徽宜没有推脱,干脆地接下金创药,又命另一个仆从一起给慕容恪处理伤口。 官府继续查探刺客之事,徽宜带着妹妹和一众家仆先回了家中。 “阿姊,我跟你说,你之前猜的不错,那个什么副将,果然是个皇子,叫黎信,当朝赵王。” 徽华已经从方才被刺杀的惊惧中缓了过来,一面吃着晚饭,一面与阿姊聊天。 徽宜虽不意外赵王的身份,但讶异妹妹从何得知,毕竟她方才情急之下问桓安,他都没有提及一个字,想来那小将身份不便轻易示人。 徽华道:“他亲口跟我说的啊。” 徽宜更是诧然。 “阿恪替我们挡贼人,我就带着那赵王逃跑,他憨憨笨笨的,水性也差,差点溺水,几次都是我渡气救他,后来我带着他藏进一个乌蓬船里,他自己说,想不到竟然有人查知了他的身份,要追杀他,我就随口问了问,他大约觉得我救过他,就什么都和我说了。” 徽宜听罢,有些后怕。 皇子亲王,桓安就敢叫人去做监造,一个护卫都不带地天天在街巷码头上闲逛? 那赵王从前游手好闲没个正经事倒罢了,如今经常在她采买货用的船上、码头上还有造船作坊里晃荡,真出了什么事,她和徽华都逃不了干系。 她明日得去寻一趟桓安。 ··· 翌日晨,桓安在院中晨练,远远瞧见赵王一身鲜衣齐齐整整,还提着一个小食匣,正要出门去。 桓安皱眉,到底昨日才出了刺客的事情,赵王今日就忘了畏惧,又要这般出门去了? “去做什么?”桓安沉声说道。 赵王扭头,倒也不瞒桓安,说:“我去看看那位沈夫人。” 桓安瞧了眼他提着的食匣,方才平静无波的目光这会儿有些明显的严肃,“你找沈夫人做什么?” “她昨日救我多次,我去谢谢她。” 桓安这才意识到赵王口中的“沈夫人”不是徽宜,而是徽华,目中厉色稍退,想了想,还是多加告诫了一句,“那位沈二姑娘和九郎青梅竹马,将来约是要成婚的,你不要做什么非分之想。” 赵王一愣,对着他咬了咬牙,“你管我呢!” 说罢,一甩袖子,拎着食匣扬长而去。 桓安皱眉,隐隐觉得赵王有些不对劲。 上次他告诫他不许招惹徽宜,他可不是这副不叫他管的模样,而今这样态度,莫不是心中已有了非分之想? 赵王才走,便有家仆禀说徽宜来了,桓安便叫人领了她去堂中说话。 “桓节帅,听说那位小将军身份尊贵,以后,还是别叫他管监造一事了,出了事,我担待不起。” 徽宜见到桓安,也不遮掩自己已知赵王身份,直接与桓安这样提议。 桓安也有些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去刺杀赵王? 赵王虽是皇子,但年纪小,阅历少,人也不够精明,他头上几个年轻力壮的兄长,文才武略,治国安邦之道,个个都比他强。什么朝堂倾轧,皇子内斗,根本就没有他的份儿。 圣上这回叫他带赵王来,说是历练,其实就是让他来吃喝玩乐的,根本没有培养他的意思,那些个斗来斗去的皇子也都深知此事,怎可能悬隔千里来刺杀他? 赵王遇刺,必不是朝堂争斗。 难道,还是他的缘故?桓宸屡次杀他未果,就把主意打在了赵王身上,想伤了赵王,进而让圣上迁怒于他? 这样做,又实在弯弯绕绕,最容易出纰漏,大忌讳。 但若那些刺客不是冲着赵王去的,又是冲着谁? 冲着徽华?劫财,但是为何不直接来攻沈家? 冲着慕容恪?吐谷浑新王登位,在清剿原可汗旧部,莫非慕容恪的身份暴露了?但这里是明州,吐谷浑部远在西北,中间隔着重重关隘,吐谷浑王的人应当没有能耐到这里杀人。 那些刺客至今没有下落,想来对明州城熟悉得很,能悄无声息地很快掩藏在其中。 桓安看着徽宜,忆起昨日他们遇刺,那贼人似乎更想杀徽宜。 莫非,真是冲着沈家姊妹去的? 坊间都知道,沈家新得了陆家聘礼…… “你最近在生意上,可得罪过什么人?”桓安问道。 徽宜愣怔一息,立即就想到了曲夫人新给她的那桩珠宝生意。 珠宝生意利市丰厚,给了她,必定是要得罪原来许诺的那个人。 难道,是有人找她寻仇? 继那些流言之后,又有人找她寻仇来了? 不管真假,小心为上。 徽宜起身告辞,说道:“我管好我的事,也请节帅护好那位赵王,莫叫他在我这里受伤。”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桓安却在这时说道:“你要递信给陆恒么?” 徽宜愣了片刻,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回头看,见他也正望着她。 “若要递信,我可帮忙,大约会快一些。” 徽宜又望他一眼,目中隐有疑虑,大约在想,他为何突然这般好心,肯主动帮她给陆恒递信了? 不过,她并没有接纳他的帮忙,说道:“不必了。” “沈……沈夫人。”桓安又叫住了她的脚步。 徽宜只得回头再望,“节帅还有何事?” 桓安也在想,还有什么事,是非说不可的么? 瞧女郎方才的确在思虑生意上的仇敌,应当是心有盘算的,说明她也意识到了一些危险,他知道她必不会叫他插手帮忙,但是,她连陆恒也不告诉么? 他叫住她,自然还有正事的。 桓安想了想,想到赵王,终于想到还有一件事可以和徽宜说。 “九郎虽远在长安,对令妹的心思不曾变过,如今赵王一时新鲜,约有示好之意,望你转告令妹,不要受赵王蛊惑,九郎在长安,日夜用功,就是想早日求娶令妹。” 徽宜面色平静,并没因这番话生出什么感激之意,沉默片刻,犹豫了几次,终还是说道:“九郎果真是为了娶我妹妹,才日夜用功,要考个功名么?” 桓安听桓九郎亲口说过,便点头,“自是如此。” “桓九郎考个功名,于他自己没有益处么,于桓家没有益处么,于二……” 徽宜顿了顿,没有迎桓安投来的目光,改口道:“于桓家二房没有益处么?” “怎么说来,全是为了我妹妹一人呢?” 桓安不说话。 徽宜便接着道:“桓九郎有了功名,娶了旁人,旁人就不受这益处么?” 桓安冷静道:“他不娶旁人,只想娶令妹。” “他想娶,桓家就能答应么?家中长辈都像九郎一般,认定徽华,非她不娶了么?” 徽宜也没指望桓安能在意这些事情,继续对他道:“我妹妹年已十九,放在旁的女郎身上,说不定早就嫁人生子,九郎为何认定,我妹妹一定会等着他?” 桓安并没听出这话中的情绪,想了想,如实说道:“但而今,令妹尚未许人。” “就算尚未许人,也可能明天就许了,后天就许了,我不会要求我妹妹去等谁。” 徽宜看着桓安,“节帅认为九郎真心可嘉,想为他叫我约束妹妹,但是节帅果真能做主么?果真能保证九郎有了功名,一定会来求娶徽华?” 桓安不语。 徽宜便道:“也请节帅带句话给九郎,我不疑他对华儿真心,但这真心,若不能替华儿遮风挡雨,也没有多大用处。” 说罢,便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桓安望着徽宜离开的方向, 思想着她的一番话。 若不能挡风遮雨,便是真心可嘉,也没有什么用处。所以九郎年少的一片赤子之心, 在女郎眼里, 并不值一提。 她从前断然不会说如此冷漠的话。 是什么叫她有了这样的想法? 是他么? 她做他妻子时, 是不是也像九郎一样,揣着一片赤子之心,她真心关心他,帮助他, 维护他,变着法子想和他厮守, 结果什么用都没有, 所以在他北去朔方不辞而别时, 她彻底伤心了, 追上去与他和离。 那个雪夜,冰鉴里的两条松江鲈,是她最后的真心了么。 她是不是想过, 要跟他一起走?那两条松江鲈, 是不是本来打算给他做鱼羹吃的? 是不是因为她行色匆匆,才没顾得上收拾行装, 她去追他,会不会初心就是想和他一起去朔方, 并不是为了与她和离? 那她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是看见他和谢家表妹说话么, 她不是一向知道,他待谢家表妹亲厚,为何还是会生气? 他已经答应祖母了,已经决定和她好好过日子, 生儿育女。 如果那夜她不说和离的话,他也许就妥协了,会带着她一起去朔方。 如果是那样,她而今就不会觉得,年少时的真心最是无用了吧? 他从来没有想要作践她的真心,也从来不认为年少时的真心稚嫩无用,可最终,他就是让她有了这样感觉。 她而今同意嫁给陆恒,就是因为陆恒能为她遮风挡雨么? 陆家豪商,确实给了女郎许多聘礼,大概在生意上也给她许多助益,可是,陆恒四处奔走,才订婚就又没了人影,女郎遇险,陆恒也不在身边。 这又算哪门子遮风挡雨? 她为什么就会选了陆恒? 桓安皱眉,想不通。 她知道女郎而今很看重钱,陆家确实富有,但是,他也有些积聚的。 成婚了都能和离,更何况她与陆恒只是订婚。 “林伽,”桓安吩咐道:“把我的私卫调去东西两宅之间,重点守卫东宅沈家姊妹,她们若有外出,必须暗中随行护卫。” 林伽领命,立即去办了。 没过一会儿,赵王从东宅回来,不知从何处拎了两条鱼,特意拎到桓安面前,叫他瞧见,说:“我给你抓的鱼,晚上叫人给你做鱼羹吃。” 桓安素知赵王无事不献殷勤,他亲自抓来两条鱼,必定有事相求,遂并不答话。 赵王已经习惯了他这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冷性子,也不管他什么反应,自顾自说道:“我也不是不仁义,我我原来真没有想过要和九郎争抢,但是,我和徽华,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咚得一声,赵王吓得一个哆嗦,眼皮子都没忍住跳了起来,就见桓安拍案而起,眉心揪蹙在一起,拳头都握紧了,好像立即就要将他捶打一顿。 “黎信!你竟敢如此欺压民女!” 赵王知道桓安暴怒之下是真的会打人的,哪怕他是皇子,遂下意识往门口避去,方便随时逃开,这才解释道:“你凶什么凶,我才没有欺压民女,是……是她主动的……我就是配合下而已。” 桓安哪里会信这话,肃然道:“你还狡辩!” 赵王生气,指着桓安骂道:“你才狡辩呢,你不信去问问徽华,看我狡辩没有,你凭什么就认为我狡辩!” 桓安盯着赵王好一会儿,瞧他不似说谎,便道:“她为何会主动?” 赵王便说了躲在水中时徽华总是凑过来亲他。 桓安沉默不语,虽然知晓这样的肌肤之亲不过是危难之时的救助,但到底……是发生了,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你说,九郎要是知道,我和徽华这样了,那他还能心甘情愿地娶徽华么?” 桓安沉默不语。他自是清楚,没有男人会不介意这种事,娶妻不比纳妾,娶妻可以门第不高,但要身家清白。九郎又是一片纯净赤子之心,大约会难以释怀。 “你打算怎么办?”桓安看向赵王问。 在赵王开口前,先提醒他道:“沈夫人不会同意让妹妹给你做妾,你若存着这个心思,那就趁早别再去招惹沈二姑娘。” “那让他做我的王妃不就行了。”赵王说道。 桓安看着赵王,微微蹙起的眉宇这回并不是在生气,而是在为这个大言不惭的赵王忧心。 就算赵王不可能做皇储,完全没有继承大统的希望,他的婚事也不一定能叫他自己做主。 “若圣上不同意呢?”桓安问道。 “不同意我就去求父皇啊,求到他同意,再说了,我父皇那么多儿子,哪有功夫挨个儿替我们选妃,他那么忙,哪有空管我爱娶哪个不娶哪个,我软磨硬泡,磨上几日,他定然就松口了。” “他们要实在不同意,大不了我找个老臣,让他收徽华做义女,这样父皇总不能嫌弃什么了吧?总之,门道多着呢。” 瞧赵王好像完全不担心这事做不来,桓安便没有再说,想了想,只是问:“沈二姑娘是何意思?” “她自然是愿意的,我方才去看她,她和我有说有笑呢。” 桓安沉默,他虽觉这事对九郎来说有些残忍,但是沈徽华已经选了旁人,勉强不来。 ··· 刺客的事查了好几日仍是没有结果,徽宜心中已经越来越肯定,这伙人应当就是冲她来的。 他们这种商户之间的利益之争很直接,没有什么太深的盘根错节,她没了,旁人就能立即把她的生意抢过去,没有什么规则道义可言。 虽然现在有桓安的私卫守在两宅之间,但那些人到底是护卫赵王的,不能倚靠。 她必须再新雇一些护卫来才行。但皇朝律法规定,庶人私雇持械护卫,员不得超过二十,若有特殊情况申请增员,需得报至所属州郡刺史审批。 但因为持械聚众很难监管,各级官吏都怕出事担责,遂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就不审批这等庶人呈上的申请。据徽宜所知,明州城除了几个商户和邱县令是亲属,借他的名义得以扩充些护卫外,其他商户都在二十员以下。 她和徽华各二十员,也才四十员,除去押船、护院和分与各掌事的,供她们直接差遣的并不多。 徽宜正在凝神思量,慕容恪像往常一样来给她送药。 “我不是说叫你好好养伤,不用亲自煎药么?” 徽宜打量慕容恪伤势,柔声说着话。 “不妨碍。”慕容恪放下药,像往常一样站在她身旁。 徽宜很快吃了药,慕容恪又拿出蜜饯,等她接过,便拿了药碗要走。 “阿恪,”徽宜叫住他,示意他在自己身旁坐下,与他说了想要扩充护卫的想法,“我记得你年纪比我小些,不如做我义弟,往后,你的租庸调银,沈家来出,自然,这新增的二十员护卫,也得记在你的名下。” 慕容恪忽然看了看她,做她义弟,就是要和她编在一个户籍册里,从此,成为沈家男丁。 “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找二十个人。” 徽宜瞧出,慕容恪不愿意做她义弟。 找二十个护卫自然不是难事,但徽宜不想违逆律法,免得授人以柄,慕容恪想的法子,大约不是什么正经法子。 “算了,你去歇着吧。” 徽宜并没有怪他的意思,他却仍旧站在那里,并不离开,看着她,似乎不想违背她的意思,但是又不甘愿答应。 “怎么了,还有事?”徽宜仍旧是柔声细语。 “没有。”慕容恪转身要走,恰瞧见林伽来了,便又站定在徽宜身旁。 “沈夫人,这是郎主叫我送来的金创药。”林伽恭敬地递上一个小瓷瓶。 徽宜愣了片刻,轻轻“哦”了声,接过去,照旧径直给了慕容恪。 “告退。”林伽这就走了。 “哦。” 徽宜仍是轻轻应着,望着转身离去的林伽若有所思。 连着几日,桓安都会命林伽送来金创药,但是,又每次只送一小瓶,而非一次送来几日的量。 徽宜看不明白,桓安这是何意?他这般关心慕容恪做什么? 还每次都叫林伽亲自来,而不是随便什么仆从。 徽宜看向慕容恪,“你认识这位节帅?” 她只知道慕容恪家住凉州,家中已无兄弟姐妹,在长安时为着生计做过打手、护院,其他的便不知晓了。但是桓安为何如此善待慕容恪? “不认识。”慕容恪说。 徽宜越加奇怪,桓安这样一日一日地来送金创药,到底是何意味? 不管他是何意味,她不会白要他的东西,“阿恪,叫人挑些合适的礼物,给节帅送去。” 至于具体送什么,管家很擅长这等迎来送往的事,自会考量,就不必她来操心了。 ··· 之后几日,徽宜出门都会带上十来个护卫,哪怕去珠宝行验货,倒也没再遇上当街刺杀之事。 这日刚回到家中,听婢仆说又有人从辽东给她寄了东西来。 此前,陆恒已经给她寄过一件鲛绡裳,穿上去很是消暑,这回既是辽东来的,除了陆恒,还能有谁? 这回寄的是个密封完好的大酒坛,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酒气,盖子上还贴着封条。 “是什么酒,竟叫他如此大费周章寄过来?” 虽是这般说着,徽宜却笑容满面,亲自拿了酒碗来,叫婢子这就打开酒坛倒上一碗。 那婢子应好,揭了封条盖子便往碗里倒,不想“腾”的一声,一坨血肉模糊的东西砸进碗里,那婢子定睛细看,竟是个砍下来的蛇脑袋,登时大惊,一把扔了手中酒坛。 酒坛碎裂,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竟都是卸成块的蛇、鼠、□□一类。 那婢子惊声呼着跑了出去。 徽宜亦吓得身子发冷,僵僵站在那里。 慕容恪听见动静冲进来,瞧见这情景,忙捂着徽宜眼睛把人护下,带着她到别处去,叫仆从进来收拾。 “去查查,这个酒坛到底哪里来的。” 徽宜惊魂未定,捂着噗通噗通跳得又急又快的心口,吩咐道。 这酒坛绝不是陆恒寄来的,竟有人敢假借陆恒名义来恐吓她。 管家立即去办了,很快来回话,说是门房上听说是辽东寄来的东西,便都没有多想,也未留意送酒坛的人是何长相,怕是大海捞针,寻不到人。 “是哪个阴沟里的老鼠,这样害人!” 徽华一面安抚着阿姊,恨恨说罢,想了想,对徽宜道:“阿姊,给陆恒写信叫他回来吧,这肯定是哪个商户嫉妒你,杀你不成,又来这样恶心你!” 徽宜自也明白这就是商户之间的恶性争斗,她约莫也能猜到是谁。 小生意犯不着如此对她,而且她与陆恒已经定亲,旁的商户想要对付她,终究得掂量掂量轻重。 敢借着陆恒的名义来行事,有这胆量,又与她不和的,就只有李掌事一个了。 那李掌事是陆恒父亲身边的老人,可谓是陆家纲首左膀右臂,连陆恒都要敬重几分,这回,曲夫人给她的这桩珠宝生意,原来就一直是李掌事在做,获利不菲。 那李掌事定是不满她竟然接下了这桩生意,想叫她知难而退,把生意还回去。 可惜她只有猜测,没有证据。 “不必,此时叫陆恒回来,也没什么用。”徽宜说道。 “阿姊,陆恒身后是陆家商队,门道一定比我们多,说不定他能查到是何人作祟呢?”徽华坚持想要说服阿姊给陆恒递信。 徽宜却仍是摇头,“不必去麻烦他,以后小心些就是了,那人想杀我,而今杀不成,便只能恶心一下罢了,用了这回的法子,且看看他还有多少法子。” “阿姊,你就给陆恒写封信,叫他知道你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你都已经和陆恒定亲了,还有人敢这样欺负你,太嚣张了!” 徽宜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他有他的事要办,我这厢自己能处理,何必一定要与他说呢?” 她相信陆恒会帮她,像此前三年一样,不管风险多大,是不是可能血本无归,他总是会帮她。但是,此间三年,她没有叫自己完全依靠着他,往后,也不会。 她相信陆恒对她会尽心尽力,她也感念他的这份情意,但她不会用这份情意来捆绑她。 生意是她自己的,钱财是她自己的,她的事,当然还要依靠她自己来做。 她与陆恒订婚,乃至以后成婚,陆恒要做的,就是尽到做夫君的责任而已,不必事事替她周旋。 她也不会用夫君的这个身份,或者夫妻的情意,来捆绑他替她做一些,本该是她自己应当操心的事。 陆恒若能帮她,自是最好,但若爱莫能助,也无可厚非。她不会因为夫妻情意,就要求他一定要为他遮挡所有风雨。 眼下,完全没到非要让陆恒回来一趟的地步。 但这些考量思虑,徽宜没有告诉妹妹。 她不希望徽华向她学习这个,她还是希望妹妹能过得轻松一些,懒惰一些,得求人处便求人。 徽宜始终不肯递信陆恒,徽华便私自写了封信,将阿姊近况详细说了,打算寄与陆恒。 若想快些寄到,得走官驿,徽华便拿着信去找赵王帮忙。 赵王自是满口答应,瞧见信封上字迹,奇道:“怎么你写的字和桓……节帅的字这般像?” 徽华自幼练字都是看着阿姊拿来的文章练的,后来才知,这是桓安写的文章,阿姊喜欢他的字,总夸好看,总是临摹,她和小弟不免深受影响,字迹都隐隐有些桓安体。 但她不想承认自己是照着桓安的字练的,遂道:“哪里像了,一点都不像,我的字多好看,他的字多丑!” 赵王知她不喜桓安,呵呵一笑,没再说话,拿着信去找桓安了。 “将那人画下来,今日之内,找出人来。” 赵王进门,正好听见桓安对人这样吩咐,便问道:“画什么人,要找谁?” 桓安也听说了女郎被人恐吓的事,所幸他的私卫警觉,对那送酒坛的人有所留意,现下顺藤摸瓜应当还来得及。 不过这些他并未与赵王细说,只是看了看他手中的信,问道:“何事?” 赵王便说了徽华托他给陆恒递信的事,末了,又指着信封上的字迹,问桓安,“怎么和你的字有点像,不会你们家练字,都是照着你的字来吧?” 桓安细细看了眼那字迹,确实有些仿他的字迹。他在长安时看过沈玠做的文章,字迹也有他的影子。但是,徽华和沈玠的字,都只有六分像,徽宜的字,有八分和他相像。 难道他们姐弟,都是临摹他的字迹练字的么,是徽宜教他们的么? 赵王见他良久不说话,也不指望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把信放在桌案上,说道:“交给你了,总之你尽快帮我送出去。” 说罢,就走了。 桓安盯着那封信,微微皱眉。 徽华与陆恒递信,自然就是要说徽宜近来遇到的麻烦事,约是想让陆恒回来一趟。 其实陆恒不回来也无妨,但这封信,要帮她寄出去么? 想了想,桓安拿来一个新的信封,照着徽华的信封重新写了寄达地,把徽华的信套进他的新封里。 信既到了他手里,他自然会帮忙寄出去,但是,陆恒那般忙,兴许回不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夫人, 邱明府叫你去衙门一趟,说是害你的那个人抓到了。” 这日后晌,徽宜刚刚歇过午觉起来, 听婢仆这样传话, 恹恹无力的身子登时就打起几分精神, 一出门,正好撞上林伽领着几个私卫,也要往衙门去。 “沈夫人,是去衙门么, 正好顺路。” 徽宜哪里能想到林伽是受命桓安特意等在此处,就是要护送她一起前往衙门, 只当林伽是去衙门有事, 便应了下来, 对慕容恪道:“正好二姑娘下午要去铺子里, 你一定亲自跟着。” 徽宜到衙门时,桓安已经在偏厢坐着,邱县令坐在堂中, 皱眉翻着案宗, 时不时瞥一眼堂下跪着的三个男人,再小心扭头, 看看桓安是何神色。 徽宜对邱县令行礼,邱县令又去看坐在偏厢的桓安, 见人似乎没有出来干预的意思, 好像真是把一切交给他审理了,便对徽宜道:“这些人就是送酒坛恐吓你的元凶。” 邱县令指着堂下跪在最左边的一个男人说道:“就是他教唆的,他已认错,想跟你私了, 你且想想如何处理。” 这案子自然不是邱县令查出来的,因为徽宜根本不曾报官,邱县令怎可能没事找事去查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 是桓安今日突然找过来,已经绑好了三个人,且连几人供词、案由经过都整理地有条不紊,形成了一份清晰明白的案宗,让他定案。 “沈夫人,方才这人说,想拿钱与你私了,你不如好生想想?”邱县令也更倾向于让两人私了。 徽宜看向那幕后教唆之人。也是一个商户,两人在生意上虽没有太多往来,但同在明州行商,自然认识。 “张二,我与你没有什么生意往来,更别提过节,你为何害我?”徽宜看着他,全然没有了平常的客客气气。 张二不答这话,只是连连认错,哀求道:“沈夫人,是我一时糊涂,心生嫉恨,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没有别的意思,这样,我赔钱,咱们私底下聊,一切好商量,如何?” 张二素知徽宜好脾气,虽被抓了在此,并不怎么担心。 徽宜自然不信张二的话,想他背后定然还有主使,但也知张二不会轻易告诉她,想了想,问道:“你想如何私了?” “私了私了,咱们自然私下聊,到时候一切依着沈夫人。”张二以为徽宜这就妥协了,赔笑说着话,便要起身。 徽宜道:“私了也可以,但你需得关闭所有铺面,在铺面上张贴告示,写明你因何、如何恐吓于我,如此持续三个月,另外,赔我一千两。” “一千两!”张二脸色大变,气急败坏指着徽宜道:“你还真是见钱眼开,狮子大开口!你以为你值一千两吗!不过就是个卖货!” 张二还要再骂,忽而眼前闪过一物,但听“啪”得一声,一块四四方方的惊堂木不偏不倚砸在他嘴上,登时将他门牙砸落两颗,满嘴的血便溢了出来,他捂着嘴巴呜呜嚷嚷去看邱县令,见桓安站在案前,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目光狠厉地望着他。 张二骂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捂着嘴巴呜呜呀呀,目眦欲裂看着徽宜。 徽宜却嫌他这张脸脏污碍眼,看都不看一眼,对邱县令道:“明府君,私了不成了,而且此案尚有疑点,我请求仔细审查。” 邱县令虽然嫌麻烦,但因这个案子是桓安送来的,也不敢草草结案,只能问:“你觉得有什么疑点?” 徽宜便说:“我从前遭贼人袭杀,没多久又遭恐吓,我怀疑都和张二有关,请明府大人彻查张家及其铺面是否藏凶。” 邱县令先是一愣,随即想到刺客一案还没有结果,顿时一拍大腿,指着三人道,“还不快说实话,是不是你们买凶杀人!” 张二本来就掉了门牙,又听这么大一个罪名叩下来,连连摆手想要争辩,却又说不出话来,惊急之下便晕厥过去。 邱县令要将人浇醒,徽宜道:“明府大人,瞧他这样子,便是弄醒了也说不清楚话,不如叫他好好想想,等他能说话了再慢慢审。” 徽宜的目的,不是要张二死,就是要他多关几日,要县令查他的家人和铺面,让他惊惧害怕。 徽宜并不能确定张二一定和刺客有关,但她确信张二恐吓他绝非嫉恨那么简单,她想从张二口中套出幕后指使,就只能用这个办法,只有让张二害怕,让他知道自己兜不住,他才会供出幕后之人。 ··· 从县衙出来,天色稍稍暗了些,和风微雨,驱散了许多炎热,林伽早就备好了雨伞,递给徽宜和桓安一人一把。 两人各自撑伞,步下衙门前的石阶,中间隔着还能容一人的距离,让两把伞不至于碰在一起。 “多谢节帅。” 桓安听徽宜这样说了句。 这次的恩谢,她没有像从前淡漠地看着前方,而是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的。 显然,她已经猜到,是他帮忙的。 “举手之劳罢了。”桓安神色淡淡的,仍旧是从前那样的话。 徽宜唇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没有说话。 追踪找人,逼问口供,梳理案宗,若叫邱县令去做,大约一两个月都不一定能有结果,便是桓安,也用了四五日才办妥当。 果真是,举手,之劳么? 但他既这样说,她就这样信吧。 徽宜不再说话,桓安也沉默,两人就这样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并肩前行。 身后,林伽领着几个私卫也只能慢行。 徽宜微微向旁边避去,给林伽和随行私卫让出道路,对桓安道:“我行得慢,节帅先走吧。” 她一向知道桓安腿长步子大,行路很快,她要小碎步紧跑才能勉强跟上,但现在,他们不是非要同行,桓安大可先走,不必随着她的脚步。 桓安撑伞立在雨中,沉默了会儿,并没有抬步离去,“顺路,一起吧,别又遭了贼人。” 当着私卫的面,他既这样说,徽宜便也没再拒绝。 两人又像方才一样,各自撑着伞,两把伞之间像有一根杆子撑着,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距离,谁也不碰谁。 “你是不是已经猜到幕后主使?” 概因两人之间长久无话,这般行路实在折磨,桓安终是主动问了一句。 徽宜虽然感激桓安这次帮她揪出张二,但是并不想叫他牵扯进来太多,遂摇摇头,撒谎说:“没有。” 不料,桓安继续说:“其实不难查,查他近两个月生意往来,酒场应酬,必定能有眉目。” “哦。”徽宜淡淡应了声,显然只是出于礼貌的回应,并不想与他谈论太多。 桓安又陷入沉默。 “你要成婚的事,告诉阿玠了么?” 过了会儿,桓安似是随口一问。 徽宜依旧不想回答,这些小事,何劳他相问?从前他们做夫妻时,他都不闻不问的,如今,怎么倒有闲心思问起来了? 徽宜不答,桓安又说:“祖母前两日来信,问我,可知你近况。” 提起祖母,徽宜目光动了动,沉默一息,终是对他说:“烦你告诉祖母,我很好。” 桓安微颔首,又说:“我过两日给祖母回信,你若有信带给阿玠……” “不必了,我已去过信,告诉阿玠了。” 桓安脚步一滞,重重握住伞把。 她竟然已经递信长安,告知沈玠她的婚讯了? 为何这般快?不是距离婚期还有将近三个月的么?她为何早早就通知给了沈玠?就不再好好思虑一番了? “那,就好。”桓安的声音像这微雨一般清平冷静,一丝情绪都没有泄出来。 此后,桓安再也没说一个字,徽宜自然也无话。 将至沈宅,一个婢子撑着伞到家门口来迎,说道:“夫人,裁缝来了,带来几个新嫁衣的图样,等您挑选呢。” 徽宜笑笑,把伞交给婢子,抬步进了大门。 她的嫁衣都开始裁了,果真不再考量了么?果真决定就这样嫁给陆恒? “沈夫人。”桓安这般唤了句。 徽宜听见了,但他的声音一贯低沉,不甚清朗,徽宜便全当没有听见,愈加快步子往里走。 “沈夫人,我家郎主有话跟你说。” 林伽声音洪亮,徽宜不能再当听不见,只好转身,回头望着桓安,问:“节帅还有何事?” “明日巳时初,随我一起去县衙。” 桓安说罢,没有给女郎答复或者推脱的机会,转身走了。 ··· “阿姊,怎么样,有结果了么?” 徽宜一进门,徽华就迎上来这样问。 徽宜轻轻摇头,一面拿了嫁衣的图样来看,一面和徽华说了事情进展。 “桓安帮忙?”徽华嘟囔道:“他何时那般好心了?” 徽宜不答,只说:“明日还要再去县衙,看看那张二能松口不能。” “这图样,怎么和我之前看得不一样?”徽宜问那裁缝,说道:“好像比之前的要富丽精致许多。” 裁缝说是,“是陆公子后来亲自去吩咐的,我们特意去了一趟府城,最后才新画出的这些图样。” 徽宜听罢,眼睛弯了弯,唇角已浮起悦色,叫徽华来帮自己一起挑选。 姐妹两人挑了好一会儿才选定图样,那裁缝又给徽宜量过身段,才拿着东西走了。 不知为何,徽宜就想起自己头一回穿嫁衣的情景。 婚事匆忙,根本来不及量身裁制嫁衣,是去成衣铺子里挑了一件,当时她相中一件刺绣富丽缝缀珍珠的嫁衣,但是价格高些,姑母不是很乐意叫她买,但她想要在成婚时穿的好看些,就借了一些钱悄悄给那掌柜,最终买了心仪的嫁衣。 一晃都六年了。 她再也不必因为一件嫁衣思前想后地为难了。 ··· 翌日晨,徽宜不想和桓安同行,便差人去西宅传话,说她身子不适,要多休息会儿,稍晚些再去衙门,让桓安自己先去。 将到午时,徽宜才准备往衙门去,刚刚迈出大门,瞧见林伽又像昨日一般带着几个私卫朝这厢走来。 “沈夫人,真巧,要去衙门么,一起吧?” 徽宜以为只有林伽和几个私卫,便没有拒绝,刚刚点头应允,瞧见桓安迈出西宅大门,朝她这厢望了望,抬步走来。 他一向勤快,便是冬日里都早早不见人影,怎么今日到这时候了竟然也还没有去衙门? “临时有事耽搁了。” 徽宜并没有开口相问,桓安却先这样解释了一句,好似有意告诉她,一切只是巧合,他并不是特意等着她一起。 “哦。”徽宜淡淡回应了一个字。 “你,生病了?”桓安没有看女郎,一面走着,一面这样问了句,好似只是随意寒暄。 徽宜谎话说在了前头,这会儿得接着圆,便道:“有些不舒服。” “没看大夫么?”桓安语气寻常地说着。 “不必看大夫。”徽宜亦是平静地回答。 桓安转目看看她,沉默了会儿,说道:“若有病,还是应当看大夫。” 他记得她从前就不爱看大夫,那回明明流了很多血,她愣是说没有受伤没有生病,不肯叫大夫诊脉。 徽宜不说话,默了片刻,念在他终究是好意提醒,便淡淡回了个“嗯”字。 “你而今,常常吃药么?”桓安又问,他记得她从前没有什么顽疾,不须经常吃药。 徽宜眼眸沉了沉,微微抿唇,却只当没有听见这话,一个字都不答。 “若不好根治,或许可以去长安看看,京畿名医还是多些。”桓安说道。 徽宜的神色显而易见地冷了,连最基本的温和体面也不愿维持了,漠然说道:“不劳节帅挂心。” 这话里的情绪太明显,桓安听得清楚明白,沉默着抿直了唇,也不再说话。 两个人到了衙门,邱县令正在断一桩纠纷。 “节帅,您且移步偏厢,稍作等待,应当很快就好。”县丞说道。 桓安微颔,抬步朝偏厢走去。 堂下跪着的是个勾栏院里出来的女子,颇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姿色,方才就瞧见堂堂县丞都对桓安卑躬屈膝,又看他眉目清朗,贵气逼人,心想他必定是个人物,便犯了勾人的瘾,待桓安从她身旁经过时,便忽地往他脚面上一躺,就要去拽桓安的衣角。 奈何桓安眼疾手快,反应敏捷,大步往后一退,同时快速提了下衣袍,就叫那女子扑了个空,还仰面摔了一跤。 “哎……呀……”那女子仍不放弃,楚楚可怜望了桓安一眼,刻意夹着声音撒娇道:“贵客,怎这般粗鲁……” 桓安皱眉,嫌恶地瞧那女子一眼,瞥见她脖颈上有个鲜亮亮的牙齿印,还渗着血色,齿印周围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红色痕迹。 “跪好!”邱县令见那女子不论场合什么人都敢勾,吓得重重一拍惊堂木,对人嚷道。 “凶什么呀,跪好就是了。”那女子倒也不畏惧,软绵绵地从地上爬起来,仍然歪歪扭扭地跪着。 邱县令继续断案,桓安坐在偏厢里,听出了事情原貌。 原是一个男子去勾栏寻欢作乐,将那女子咬出血来,那女子要男人多与些钱财,男人不乐意,双方争执不下,便闹到了衙门来。 桓安静静听着,终于从那堂上两人的言语中推断出了那红色印记的来历。 “咚!”倏尔一声重响自偏厢传出。 饶是徽宜都下了一跳,察觉身旁被桓安捶了一拳的桌案嗡嗡嗡地颤抖着。 整个衙门都似在一瞬间安静下来,陷入一片死寂。 徽宜看向桓安,他捶在桌案上的拳头还紧紧攥着,概因十分用力的缘故,手背上青筋暴起,遒劲雄健。 徽宜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本就硬朗冷峻的线条此刻愈显尖锐锋芒,饶是惯知桓安冷性,徽宜也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 只他好端端地,因何震怒? 徽宜不知,也懒得去猜,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堂上一瞬的死寂后,邱县令以为桓安是嫌他断案磨叽,忙匆匆定了案,将那两人打发了,来向桓安询问,是否要审张二。 桓安说了“审”,之后,便再没有说过一个字。 邱县令提了张二来审,不想那张二还是一个劲儿喊冤,一口咬定没有幕后指使,也与买凶杀人毫无关系。 半日没有结果,邱县令有意将人押回牢房,但又不敢擅自作主,去问桓安的意思,桓安却似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一个字都不回应,只是缓缓自坐中站起,行尸走肉一般朝外面走去,似完全没有看见堂上众人望他的目光。 这么大一会儿,堂上七嘴八舌所说,桓安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脑海里全是那次徽宜落水后脖颈上的红色印痕。 他到今日才知晓,原来不是瘀伤,而是被人咬的,只不过咬的轻,没有出血。 他们竟然已经……他们怎么能做那种事?他们明明还没有成婚! “沈徽宜,你过来。” 出了衙门大堂,天光自头顶泻下,披在身上,桓安才似寻回了抽离的心智,微微侧转头对还在衙门大堂的女郎说道。 徽宜瞧出他不太对劲,并未近前,只是问:“节帅,有何事?” “去叫她过来。”桓安对林伽下了命令。 林伽亦瞧出桓安前所未有的冷厉,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忙去请徽宜,“沈夫人,快去吧,郎主一定有要紧事和你说。” 林伽说的如此事态严重,徽宜也怕桓安是突然查知了什么才这般异常,想了想,跟了上去。 桓安却是一路无话,直到把人带回西宅,才屏退所有人,只留他与女郎两个。 徽宜不知桓安起了什么心思,只当他还是要说张二那桩案子,问道:“节帅可是察觉了什么?” “沈徽宜,你成婚了么?” 桓安的目光像滨海的飓风,劈头盖脸朝女郎裹挟而来,再没有平日的温和端方。 徽宜愣住,微微颦眉,她以为他要说的是正事,却原来,又是想管她的私事? “节帅必是累了,心神不宁胡说八道,且休息吧,告辞。” 徽宜转身就走,但桓安身形敏捷,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夺步挡在了她面前,啪的一声掩了房门,抓着她手腕,将人一把推回坐中,仍是像方才那样冷声问:“你成婚了么?” 徽宜眉心锁紧,也不再客气,大大方方迎着桓安居高临下垂过来的目光,道:“节帅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沈徽宜,你和陆恒做了什么?” 桓安目光似一潭深渊,天光照进去都吞噬成黑暗,阴森森的,叫人生畏。 徽宜却是平静如初,漠然道:“我和陆恒做什么,与节帅有何相干?” “你们做了那种事!”这几个字,每一个都似咬牙说出来的。 徽宜怎可能和一个外男谈论自己的闺中密事,再次深深吸了口气,平缓心绪,起身,试图好声与桓安告辞,“节帅……” “沈徽宜,你为何变成了这样?你的礼义廉耻呢?你们成婚了么就做那种事?” 字字如明晃晃的利刃,一刀一刀扎在女郎心口。 徽宜却不觉得痛,眼睛一弯,平静地笑了下,“节帅是今日才知,我不知礼义廉耻么,节帅是因何才娶了我,就忘了么?” 桓安眉宇皱得更紧,“你们没有成婚,怎么能做那种事!” “你难道就不怕有了身孕,陆家又悔婚,你到时该如何自处?” 徽宜又是冷静地笑了笑,身孕? 果真有了身孕,她才要欢喜呢,就再也不用日日喝那苦口的药,做那呛人的艾灸。 “沈徽宜,你做事,就不想想后果么?”桓安的目光仍是冷冽。 徽宜微微叹了口气,全然不似男人的气急恼怒,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道:“不管有何后果,我自当之,与节帅何干?” “当年,我寄居节帅府上,无依无靠,不是照样,明知节帅有婚约在身,还与节帅行了那事,我那时就不怕有什么后果么?那样的后果,依我彼时之力,不管担得起担不起,我不是都担过了么?” “如今,我有积聚,有家宅,有婚约,有什么后果,我担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桓安定定望着女郎, 她也仰头看着他,比秋水还清澈明亮的眼睛,从容坚定。 所以, 她与陆恒做那事, 不是一时冲动, 也不是被陆恒胁迫,她知道后果,她早就想到了后果,她也……不怕这后果。 是她自己, 选择了陆恒。 和六年前,选择帮他一样, 不怕后果地选择了陆恒。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双眼, 一时贪图陆家富贵, 说不定在成婚前, 能及时清醒过来,能看清楚这其中的隐患。 却原来不是,原来她心里, 已经选择陆恒了。 她真的完全忘了他了么, 她不是曾经那般真心的喜欢他么? 三年而已,他们和离也就才三年而已, 她就真的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沈徽宜,你就那般喜欢陆恒?” 徽宜嘴唇动了动, 本来想说, 是,好叫桓安不要再揪住这事来问。 但看桓安神色不对,她果真说了是,万一再叫他失控, 做出什么越轨的事来…… 徽宜便不答那话,低眸收回目光,面色归于温和平淡,通情达理地说道:“想来节帅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对我还有几分关心,才有了这一番,训诫之语,那便多谢节帅好心,不过,因是我自己种下的,乐果也好,苦果也罢,都是我自己的事,节帅不必操心了。” 徽宜站起身,想要离开,但桓安还是像座搬不开的大山,岿然挡在她正前方。 徽宜站了会儿,桓安并没有让路放她离开的意思。 “……” “借过”两个字,徽宜还是咽了回去,便从凳子侧面和桓安的缝隙之间挪了出来,下意识加快脚步。 就在她快要到门口,伸手去开门的时候,身后的脚步重重响起,不过三两步就追了过来,紧接着啪的一声,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经自她肩膀上方穿过去,按住了门扉。 桓安就在她身后,徽宜甚至能察觉他的呼吸就在脑顶,他一臂按着门扉,绝了她的去路,徽宜只能向另一侧闪避好逃开他的禁锢。 但是,他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按着背靠在门扉上。 “节帅!” 徽宜瞧出,桓安的面容仍是一贯的冷静,但他的目光,没有了往日的清朗明肃,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乌压压的云。 他的面庞,似不受他自己的控制,低低地压了过来。 概因女郎身量与他相差太远,低过来太费事了,他手臂一横,将她托抱了起来,托举着她与他比肩。 她约是出了一些汗,身上的香味似都从她露着的脖颈处发散了出来。 和三年前,她还是他妻子时,一模一样,一丁点都没有变。 桓安的面庞朝她肩膀压了过去,眼中只有那截天鹅般修长白皙的脖颈,脑海里充斥着那樱桃一般的红色印痕。 她是他的!怎么能叫旁人抢了去! 他压得越来越近,忽然觉得肩膀上刺痛了下,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几许心神终于归位回笼,他目中的阴云散了些,才看见,女郎不知何时拔出了他腰间的短刀,明晃晃的尖刃就抵在他左肩,有血洇了出来,只他的石青袍子颜色深,瞧不出鲜红血色,只能看出那里湿濡了一片。 女郎还握着刀,但是已经自他肩上移开,刀尖上一点猩红。 桓安的目光也从自己伤口移开,望向女郎,她看他一眼,垂下目光去看着自己鼻尖。 桓安并不怪她。 他知道她没想伤他,她本可以直接拿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大约怕不小心重伤他,所以只是拿刀尖在他肩膀上扎了下,好叫他清醒。 她也没有像曾经对待桓宸那般,重重打他一巴掌。 她终究给他留着情面。 “沈徽宜,”桓安虽没有再朝她脖颈压过去,却也没有放开她。 “你曾经待我,是否真心?” 纵是心中早就一步步确定了答案,可桓安还是想要听她亲口告诉他,如果她早些告诉他…… 徽宜缓缓抬目,望见桓安的眼睛里,少见地有了些浓烈的情绪。 他如果早日问她,她一定会立即说,是。 如今,她已有婚约,也早就定下决心嫁给陆恒了,提这些旧事,对她,对陆恒,毫无益处。 “不是。”徽宜低下眼眸,平静地说。 桓安目光倏尔一沉,托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却根本不信这话,“你为何要扯谎?” 徽宜仍旧低着眼眸,并不看他,只是说道:“先放我下来,我们坐下说。” 桓安沉默,良久,松手将人放下。 “节帅还是先处理伤口吧。” 徽宜又说,说罢,就要开门叫林伽进来。 “不必。” 桓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说着话,方才垂下去的手臂又抬起来按在门扉上,不给她开门的机会。 徽宜没再激怒他,放弃开门离开的想法,坐去桌案旁。 她等了许久,桓安还是站在门口,并没有坐过来的意思。 徽宜便也不再等,左右他就是站在门口,也能听得到她说话。 “如你这般的郎君,家世好,相貌好,允文允武,大概没有哪个女郎会不喜欢,我那时年纪小,人云亦云,自不能免俗,也生出过一些钦慕之意。” “而今想想,终究是年少无知罢了。” 徽宜低着眼眸沉默许久,思量再三,还是将那绝情的话说了出来。 “若时光倒流,回到你我出事那晚,我必不会跟进那间厢房,想来节帅吉人自有天相,定还有别的法子化险为夷。” 桓安的眼睛里忽又起了一层阴云,负在腰后的手,指尖深深叩进了掌心。 所以,她这是后悔了? 后悔与他行过那事,后悔曾做过他妻子? 在她看来,他就是她年少无知、随波逐流的选择罢了,不似陆恒,是她有积聚、有家宅、有所依恃之后,出自本心的、纯粹的选择。 而她如今,后悔那样的选择了。 桓安的眼眸垂下去,目光亦像寒夜里的灯火,被寒风卷着暗了下去。 他和沈徽宜,终于像他三年前就下定的决心一样,要断个干干净净了。 三年前,自她说出和离的话,他就定下决心,要断个干干净净。 可总是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缠绕在心头,他才会一直记挂,一直思量,如今,到底也算真相大白了。 不管她而今是否后悔年少之时的选择,终究彼时她是满心满意待过他的。 “从前事,若知你无辜,我不会那般怨恨你,亦不会那般待你。” 桓安并没有看向徽宜,而是低眸望着空荡荡的地板,言语也不似方才愤慨震怒,终于回归了他一贯的冷静淡漠。 听来,有几分冰释前嫌的意味。 “北去朔方,启程那日,不辞而别,是不想你再说随我同去的话。” 她只明明白白地提过一句想随他前往,他拒绝后,她就没有再提,可是她从来没有放弃这样想法,她安安静静、善解人意地替他收拾行装,她什么都不再说,可她所作所为,就是在一点点瓦解他的决心。 那个上元节,她说要去看看有没有鱼,回来做鱼羹给他吃,他怕果真等着吃了她的那碗鱼羹,他就会妥协了,就会带着她一起去朔方。 “我没有想到,你会一个人,跑那么远的路去追我,若当时知晓,你是独自去追的……” “别说了。” 徽宜也低下眼眸,遮掩去目中因旧事翻涌而起的情绪。 若不是有了身孕,又被桓宸逼迫,她或许也不会跑那么远的路去追他,早知道会没了那个孩子,会与他和离,会是和留在长安一样的结局,她必定不会想方设法、倾尽所有去跑那一躺。 她不想再提起那件事。 “节帅,你我之间,其实早在三年前,你写下放妻书的时候,就无话可说了。” 她站起身,看向桓安,“我能走了么?” 桓安又是沉默,良久,抬步避开门扉的位置。 徽宜便毫不犹疑地走了。 “沈夫人。” 她出了门,又听桓安在身后这般唤了句。 “方才,是我无礼了。” 徽宜没有一个字的回应。她自然知道,依他的秉性,做不出太过越轨的事来,他方才大约就是一时气急不甘心,鬼迷了心窍,才会对她做那种事。 徽宜离去,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桓安望着外头明媚的天光,忽然无比清醒地明白,他与徽宜,真要断得干干净净了。 也该断干净了,他从前想不通的事情,如今都想通了,她年少时,就是钦慕他,就是想要嫁他,就是满心满眼都是他,但他,狠狠辜负了那最是纯粹、人生里独一份的年少真心。 他这回,不是为她而来,他只是见到她,始终心存愧疚。 那个雪夜,是他估错人心,是他疏忽,没能妥当安置她,让她遭了贼人,受了伤。 她已有了婚约,已有了良人,等她成婚,有人护她周全了,他的愧疚或许也会淡了,他就能,坦坦荡荡地,忘记她了。 ··· 徽宜回到家中,请了大夫来为自己号脉。 那大夫一面号脉,一面问:“夫人可觉着有何不适?” 徽宜说没有,就是想让大夫看看,可需更改药方。 那大夫细致诊了一番,神色寻常地摇摇头,说:“病情无甚起伏,这药方再用一阵子,满一个月后再行更改吧,不然改得太快,没有效用。” “哦。” 徽宜叫人送大夫离开,倚坐在美人榻上,有些失望。 她的月信,自三年前小产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吃药、艾灸、扎针、按摩,都没有用。 陆恒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她想,这次还不来,说不定是有了身孕,不成想,就还是老毛病罢了。 大夫曾说,也许她成婚后,阴阳和合,对她的病会有些助益。 她想,若是和陆恒行了那事,能来月信,或者能有了身孕,她就不必再与陆恒说可能无法有孕的事了。 既然没有用,那在成婚前,还是应当与陆恒说明白一些。 “阿姊,你今天去衙门怎样了,那个张二招了么?” 徽华提了个小食匣从外面进来,放去桌案上,一面问着话,一面打开食匣拿出点心给了徽宜一块儿。 徽宜接下妹妹递来的点心,摇头:“还没有,再关他几日吧,他招的太快,太早放他出来,我也嫌不解气。” 吃了一口点心,笑问:“又是那位赵王殿下买的?” “嗯。”徽华点头,扬了扬眉梢,“要论吃食,没有人比他在行了,来这儿不过几个月,不止明州叫他吃遍了,临近几个县都叫他吃遍了,你别说,挑的东西还真是好吃,比我一个明州人还懂呢。” 徽宜笑了下,微一思量,叫妹妹来自己跟前,问道:“你对赵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想法?” 徽华凝神,状作认真地想了想,说:“得过且过吧,他现在对我好,我自然也会对他好,至于将来,顺其自然,他敢娶,我就敢嫁,他要是斗不过他父皇母妃,我也不是非要嫁他,他皇家虽然势大,我在明州也是个吃香喝辣的人物,何必非要去受那个委屈。” “不过阿姊你放心,我和赵王就算最后做不成夫妻,我也会把他哄得服服贴贴的,叫他以后都能做咱们的人,朝中有人好办事,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徽宜又笑,没有说什么。 “阿姊,听说你刚刚叫了大夫,是哪里不舒服?”徽华又问道。 徽宜说没有,“就是那药总不见效,想问问大夫可需更改药方。” 徽华知道阿姊担心这病治不好,疼惜地抱着她说道:“阿姊,你宽心,生不了也无所谓,我以后多生几个,给你两个,叫你也儿女双全,咱们亲姊妹,我定叫他们当你作亲生母亲孝敬。” 徽宜心下温暖,却故意逗妹妹说道:“你若嫁了赵王殿下,生的就是皇子皇孙,哪能随着你的性子,交给我来养呢?” “孩子是我生的,怎么不能,总之,那个赵王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嫁他呗,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依咱们这样的人家,我大可招个赘婿。” 姐妹两人正说笑,婢子禀说赵王来了。 “沈夫人,桓节帅又遇了刺客,你可知怎么回事?” 赵王一进门就这样问,看上去很是忧心。 赵王并不知前情,只一回到西宅就看见林伽在给桓安处理伤口,他问桓安怎么回事,桓安死活没有一个字。他又把林伽拉过来问,林伽也不知晓细节,只与他说了桓安和徽宜在房中说了许久的话。 他便又跑来问徽宜。 徽宜默了会儿,面色平静地说:“不知。” 赵王拧眉思索,自然不会想到是徽宜伤了桓安,嘟囔道:“真是奇了,他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徽华看阿姊神色,心中也起了疑惑。 依着阿姊周到妥当的为人,她就算果真不知桓安如何受伤的,也会礼貌地问上一句“伤得重不重”,但阿姊这回却只有一句“不知”,应当是知道桓安伤得不重。 所以桓安的伤,是阿姊做的? “伤得重么?”徽华故意这样问赵王。 赵王摇头:“倒不是很重,就是肩膀上被刺了一刀。” “那你来问我阿姊是什么意思?以为是我阿姊伤了他?那位桓节帅莫不是还担心,我阿姊是谁的爪牙,想害他呢?” 赵王瞧出徽华不悦,挠挠头,解释道:“我没有怀疑是你阿姊伤他,我就是来问问……” 徽华道:“别说我阿姊没有伤他,就是伤了他,他流的那点血算什么,比得过我阿姊万分之一么?” 徽宜及时捏了捏妹妹手腕,示意她不要再说,又对赵王道:“我确实不知节帅如何伤的,你不如再去问问节帅呢。” 说着,对他使了个眼色,叫他知晓徽华生气了,不要在此久留。 赵王会意,连忙寻个托辞走了。 “阿姊,你劝我做什么,为何不叫那个桓五郎知道你因为去追他都小产了,我看看他还有什么脸来见你!” 徽宜温声劝道:“华儿,答应我,不要去和桓安说任何事情,我马上要与陆恒成婚了,不想再出什么差错波折。” 徽华点头,有句话想问阿姊,却又怕阿姊听了伤心,几次欲言又止。 还是徽宜看透了她,道:“有话就说,与我之间还需犹豫什么?” 徽华这才开口,“阿姊,你说陆恒要是知道你的病,会不会悔婚?” 徽宜笑了下。 虽然陆恒曾经说,知道她的所有事,知道她日日吃药,知道她有顽疾,知道并接受她的一切。 但她想,陆恒终究不是知道得很细致,若知晓了细节,想要悔婚,便也随他。 总之很快就有结果了,这次陆恒回来,她是要告诉他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陆恒收到徽华递去的信, 知晓徽宜近来遭遇,略一思量,也猜出幕后之人是谁。 他想了想, 叫人立即准备回程事务, 自己则去寻了母亲说话, 将徽宜遭遇如实告诉母亲。 “怎么如此猖狂!”曲氏凝眉拍案,感同身受般厉声斥责了句,又问陆恒:“可查出是谁在害人了?” 陆恒摇头,“信中没说, 不过,我疑心是李掌事。” 陆恒说罢, 就看着母亲, 等她的反应。他故意将心中猜疑如实告诉母亲, 就是为了试探母亲对李掌事的态度。 “李掌事?这……怎么可能?”曲氏看上去很意外, 解释说:“李掌事是你父亲的得力助手,就算这回丢了一桩生意,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他何须如此小心眼, 到了要杀人恐吓的地步?” “若不是李掌事,我却也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大胆。”陆恒握着白玉折扇, 一下一下地敲着左手虎口。 不过他此来,也不是立即就要和母亲确定下凶手, 转而说道:“母亲放心, 我一定查清楚,若是旁人,自然无须母亲为难,但若真是李掌事, 母亲觉得,该如何处置?” 曲氏状似为难地轻轻叹了口气,“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我若叫你以和为贵,宽大处置,怕徽宜那里,你不好交待,叫她以为,咱们陆家轻视她,她被人欺负成这样子,咱们竟还要她忍让,势必要破坏你们夫妻感情。” “可我若是主张严惩,为徽宜出口恶气,怕你父亲和商队那里也不同意,毕竟是咱们破坏规矩在先,理亏,最后若再因为这事惩戒了李掌事,怕商队里一众老人都会寒心,认为咱们只顾自家利益,任人唯亲,坏了你父亲的威望。” 曲氏说罢,又思量权衡许久,最后做百思不得一两全法,摆摆手,“我实在没法子,你便自己看着办吧。” 陆恒自然也知母亲虑想得不错,却抛开这两种结果不问,只说:“母亲当初把那桩生意给徽宜,当是十分喜欢她,母亲如今可后悔那样做?” 曲氏道:“有什么好后悔的,徽宜那般的女郎,叫谁见了会不喜欢,要不是不合规矩,我恨不得多给她几桩生意。” 陆恒要的就是母亲这句话,说道:“坏规矩的不是徽宜,她不该受这迫害,真要揪坏规矩那个人,母亲是为了我才坏的规矩,自然一切都应当冲我来,而不是去针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郎。” 曲氏状作认同地点点头,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但很多时候,没有那么多道理和公义可讲,叫李掌事看来,我是为了你抢了他的生意,而你又是为了徽宜,他自然就将徽宜当作了罪魁祸首。”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有些担忧地说道:“就怕你父亲也做这样想法,才叫李掌事做事肆无忌惮。” 陆恒看向母亲,“父亲那里,母亲做不得主么?” 曲氏一噎,老脸一红,对陆恒瞪了一眼,“我如何做得了你父亲的主。” 陆恒笑了下,没再深问,只是说道:“无妨,只要母亲真心喜欢徽宜,想来父亲也不会嫌厌。” 说罢正事,他又与母亲说了回程,曲氏也做急人所急状,说道:“快些回去看看吧,好好安慰徽宜,别叫她吓着了。” 想了想,慈声劝道:“你年轻气盛,有时做事实在激进,但你记住一桩,你马上要娶徽宜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凡事,以和为贵。” 陆恒知道母亲是在劝诫自己,最好不要动李掌事,以免惹怒父亲和商队老人,惹出更多麻烦来。 “母亲放心,我有分寸。”陆恒说罢就走了。 曲青婵对曲氏道:“姑母,表哥对那位嫂嫂真好呀。” 曲氏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她也想借此机会看看陆恒会怎么做。 她自认,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她是了解的,陆恒行事稳当,最善驭人,恩威并济,张弛有度,是她四子中最出众的,也是他们早就定好的下一任纲首。 她想,他一定会安抚徽宜息事宁人。 不过,她也没有想到,那李掌事睚眦必报,却是一个如此外强中干的人,连一个女郎都对付不了,不止没要了人的性命,还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 这样看来,那个女郎还有几分福气。 ··· 七月末的天气若放在长安,该是愈渐凉爽了,但明州暑气不减,仍旧有些炎热。 徽宜的午觉向来睡得久,这几日连衙门都不去了,也不催促邱县令快快审问张二好揪出幕后之人,左右张二关得越久,损失得越大,她就等他关上三四个月,把他自己的生意也拖垮了,熬不住了再招,一举两得。 这日,徽宜刚刚午歇起来,便听婢子欢欣鼓舞来报信:“夫人,陆少主来了!” 踏着话音,便有几个婢子捧着大大小小的匣子进得门来,放在桌案上,陆恒也进了门。 徽宜没有收到陆恒回来的消息,也不知徽华给他去过信,一时之间自是有些惊喜,望了望桌案上堆成山的精装漆木匣子,刚想说:“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陆恒已道:“回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带太多东西。” 徽宜嘴唇动了动,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复看一眼堆在桌案上的东西,心想,或许这些不全是给她的,所以他才这般抱歉了一句。 “何事匆忙赶回?”徽宜只当陆恒是为了别的生意而来,一面叫婢子给他斟茶,一面与他坐去茶案旁,笑问。 陆恒不答,板着脸看她。 徽宜好性儿,并不恼,仍是眉目含笑,瞧他茶盏一眼,说:“快喝了这盏,我亲自与你斟茶。” 陆恒故作生气地僵持了一会儿,还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瞧着女郎果真亲自给他斟了一盏,面色才稍稍松了。 “为何不给我递信?”陆恒质问。 徽宜微愣片刻,很快意识到他回来所为何事。 想必是徽华给他递了信,他知晓了她遭人袭杀恐吓,这才,匆忙赶回?所以他匆忙赶回,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她? 徽宜心下温暖,自也不会计较他的质问,柔声说:“小事罢了,你那般忙,实在不必因为这些小事来回奔波,往后,你我的日子长着呢,总有不在一处的时候,难道我还能遇到一点事情就写信要你回来?那你岂不是要疲于奔命了?” 陆恒皱眉,小事?遭人袭杀恐吓对她而言都是小事?便是他遭遇这些都不能如此从容地称之为小事。 但他也知道,她不习惯给他递信求助,此前三年,她遇见再多风险再多难事,从没有主动递信求他帮忙,只会在他听说之后问起时,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小事罢了,已经解决了。 她习惯于自己担待一切,解决一切,不会写信与他求助,更不曾写信与他寒暄。 这三年里,若不是他常常来明州,他们之间,必然早就相忘于江湖了。 如今,哪怕他们马上就要成婚,女郎显然还是这么个习惯。 若由着她继续这般下去,他们的婚姻还有什么滋味? “我有话和你说。”陆恒少见地正襟危坐。 徽宜望他一眼,微颔首,“你说。” “你我皆行商,聚少离多,往后就算成婚,如你所说,难免也会有不在一处的时候,数月不见甚至经年离别,约都是家常便饭,如此,夫妻之间的联系本就少之又少,再深的情意,恐怕也经不住消磨。” 陆恒看向徽宜,“若都再像你这般,无事不联系,有事了也不联系,那这夫妻,迟早得散。” 徽宜不能否认这话有理,讪讪一笑,“是我懒惰了,往后,必然常与你写信。” 陆恒这才满意地“嗯”了声,说:“刺客一事,你不必再问,我一定给你个交待。” 徽宜下意识又拒绝:“其实我能做好……” 陆恒看她,“你若实在无事,就好好准备婚嫁事宜,不如,去催一下嫁衣,看看有何不满,叫他们及时改进。” 徽宜抿唇,低头思量一息,实话说与陆恒,“我不想叫你为难,所以我想自己解决这事。” “你是我的妻子,这件为难事,我如何避得开?”陆恒知道女郎在思量什么。 她不给他递信,不叫他插手,应当也是猜到对付她的人就是李掌事,她知道李掌事在陆家商队是什么地位,她怕,他会包庇李掌事,让她退一步海阔天空,与李掌事和解。 她怕他会叫她失望,所以,从未将希望寄予他身。 “徽宜,你是我的妻子,他们现在敢这样对你,就是在试探我的底线,他们大概想看看你这位陆家将来的主母,在陆家到底是何地位,我若这回纵容了,我父亲身边这群人,恐怕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是我的事。” 徽宜听得出,陆恒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叫她放心。 他一直说,她是他的妻子,所以,这也是他的事,明明两人还没有成婚…… “夫妻之实都有了,你还想悔婚么?” 陆恒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忽而望着她,这般严肃地说了句。 徽宜赧然一笑,想了想,趁此机会说了自己的病,说了自己大概无法再有身孕的事。 陆恒神色僵住。 对这模样,徽宜也早有所料,并不介怀,说道:“怪我早前没有和你说清楚,这种事情,凭哪个郎君都要介怀的,所以我想……” “所以不是先天不足,是伤,是病?”陆恒打断了她的话,定定望着她,这样问。 徽宜微微颔首,低声道:“所以,也最难将养,最难痊愈。” 陆恒沉默片刻,起身将女郎揽入怀中,“我说不介意,你能安心么?” 徽宜不语,想来,大约也会疑心这话带着些情浓时的轻诺与诓骗。 “我自是希望,你我之间能够儿孙满堂,但若不能,子嗣的事,总有办法,你不要因为这个,就想悔婚。” 陆恒能这样答复,徽宜已经知足,柔声应道:“好。” “这些东西,都是给谁的,我叫人分发了出去。”徽宜望见桌案上的漆木匣子,主动说道。 陆恒听了,低眸来看她,眉宇间露出些不可思议来。 “给谁的?”他放进她这里来的,不是给她的,还能是旁人的? 徽宜是被揽抱着伏在陆恒怀中的,没有察觉陆恒的疑惑,只当他在想算,便说:“也不着急,你一会儿给我个名单,我帮你分发出去。” 陆恒抓着女郎肩膀叫她看着自己,问道:“是不是,这些都不喜欢?” 徽宜愣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东西,全部都是给她,一个人的?连徽华的也没有么? “这些,都是给我的?”徽宜亦是不可思议,他明明说,匆忙之中没有带太多东西…… 陆恒愣了下,忽而有些疼惜地皱了皱眉。 那个桓安曾经就是这样对她的?竟能叫她讶异于,这些东西全部都是给她的? 陆家自然富贵,但这些东西并不需花费太多,想来依定国公府的财力,还不至于如此局促。 “旁人的,我另有安排,这些,自然都是你的。” 陆恒看到,女郎的眼睛,粲然一亮。 依她而今积聚,这桌案上的东西就是全部买下也不费吹灰之力,可她竟然,因为这些礼物,如此惊喜。 “徽宜,往后,每年今日,你都会有,这么一堆礼物。”陆恒郑重对她说道。 除却生辰,除却年节,每年今日,就再叫她多欢喜一回。 ··· 陆恒做事妥当,这次回来,除了给徽宜带了礼物,自然还有旁人的,徽华的自不用说,沈家上下,人人有份儿,只不过有厚有薄。不仅沈家的人有,就是桓安和赵王,还有邱县令,也都没有落下。 赵王的礼物是徽华亲自去送的。 夏日衣衫薄,她刻意将陆恒送给自己的几个金臂钏、金镶玉臂钏、玉臂钏一股脑戴在手腕上,丁零当啷地晃动着,到了桓安和赵王跟前。 “赵王殿下,我姐夫给你的翡翠茶盏。” “桓节帅,我姐夫,给你的翡翠笔架。” 赵王欣然接过,瞧了眼包装在外的漆木匣,竟是金银平脱的技艺,精致富丽得很。 桓安却没有接另一个匣子,淡淡地垂着眼眸,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替我多谢陆少主。”赵王欢欢喜喜,瞧见徽华腕上几个臂钏,便问:“这也都是陆少主送的?” 徽华立即把手臂抬起来,故意摇了摇,叫桓安听着那富贵无比的响动,眉飞色舞对赵王说:“是啊,都是我姐夫送我的,你不知道,他送我阿姊的,比我的多了去呢。” “他还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改天我请你去吃。”徽华对赵王说。 “好啊。”赵王满口答应。 “你们忙,我走了。”徽华又□□不释手地看了看那臂钏,摇了摇那臂钏,一路往外走,一路摇。 等徽华一走,赵王忍不住叹道:“陆家也太富贵了,竟然连咱们也送了翡翠!” “要说这个陆少主,也真是聪明,人情都送在了平常,真到用时,也不必临时抱佛脚。” 赵王下意识去找桓安谈论,“你说是不是?” 就见桓安垂目盯着空无一物的桌案,冰雕的死物一般一动也不动。 赵王还从来没有见过桓安这副模样。 他自小就听父皇夸他,常常见到的,也是他器宇瑰伟,萧萧肃肃模样。 从不曾见他如今日,神色灰败。 “你怎么了,你不是挺喜欢文房四宝的么,送你一个翡翠笔架,不是正合你意?”赵王说。 桓安不语。 良久,才看向赵王,忽然淡淡地说道:“那位陆少主,果真是个良配,是么?” “那是肯定的啊。”赵王斩钉截铁地说。 桓安目光倏尔一沉,眉心揪了下。 过了会儿,紧紧扣在自己掌心的指尖缓缓放松。 陆恒是个良配,他不是应该高兴么? 沈徽宜选择了一个良配,他从前欠她的,她在他这里被辜负的,终于有另一个男人,可以好好补偿她。 他不是就可以,坦坦荡荡地忘记她了? 他不是应该,诚心诚意地,恭贺女郎择了这样一个良配么? 可他为何……不是那么高兴…… 难道他是在嫉妒么? 他何时变成了一个,见不得旁人好的伪君子? 他为何要嫉妒陆恒? 他在嫉妒陆恒什么? 难道在嫉妒他有资格好好补偿女郎,嫉妒他有资格娶了女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陆少主, 桓节帅有请。” 陆恒像往常一样早早自落脚的邸店来到沈家,还未进家门,就被桓安的人截了过去。 陆恒疑惑了下, 什么都没问, 随来人去见桓安。 他进门, 瞧见桓安正在院中操练,一杆长枪使得行云流水,威风凛凛。 他赤着上身,结结实实的金麦色肌肤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左肩上一处新结痂的伤口格外显眼。 桓安瞧见陆恒来,取了巾帕擦汗, 穿上了袍子, 邀他去厅堂里说话。 “节帅怎会受伤了?” 桓安身上有疤, 但都是旧伤了, 唯有左肩上一处是新添的伤口,瞧着刚结痂不久,应当就是这几日的事情。 那处伤口太过惹眼, 陆恒便做礼貌关心随口一问。 桓安抬眼看看陆恒, 默了会儿,拿出一沓文书翻看, 并不理会陆恒的话。 “李山宏是陆家商队的人吧?” 桓安把文书推向陆恒一侧,“这是张二的口供, 张二受李沣暗示恐吓沈夫人, 李沣拿了李山宏的好处,替他买凶杀人,人证物证俱在,张二、李沣皆已认罪, 邱县令也已签发海捕文书,请益州府城协同捉拿,不过——” 桓安看向陆恒,“听闻李山宏虽为益州人,却因为行商的缘故,不常在益州,想来陆少主更清楚他的动向,想要抓人也更快些。” 陆恒自辽东回程时已经安排下抓拿李掌事的事情了,大约这几日就能将人带来明州,不过他没想到,桓安会为了这件事如此尽心。 还有徽华写给他的那封信,也是桓安帮忙从官驿递出去的,他才能很快收到消息。 递信于桓安而言确是件小事,举手之劳,他帮也就帮了。 但是抽丝剥茧、层层追凶,费时费力,且还得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才办得到,据陆恒对明州县衙的了解,那衙署里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所以这案子,不可能是邱县令自己办下来的,必定是桓安从中主导,最后才将李掌事的罪名板上钉钉。 桓安对这桩案子如此勤勤恳恳,尽心尽力,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伸张正义、护佑一方平安? 还是,因为事关徽宜,所以他才如此亲力亲为。 虽心有猜疑不悦,陆恒却是一句话都没有问。 他不想在此刻说破桓安与徽宜曾经的关系,随便桓安心中是如何想的,做这事又是为了什么,他就只当桓安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好官,而不是因为对徽宜旧情未了,心有所念。 “节帅放心,我定全力协同。”陆恒说道。 桓安看向陆恒,目光落定在他面庞上,打量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审视他的相貌、气度,还有他说这话时真心还是假意。 陆恒亦不闪不避迎着桓安的目光,他自认,不比桓安差。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似有一场悄无声息的对决正在进行。 但陆恒觉得,桓安这样做毫无意义,他和徽宜很快就要成婚了,婚期还有两个月,桓安还有什么胜算? “你果真想好,要娶沈夫人了?”桓安突然这样问了句,神色平静无波,好似就是随口一问。 陆恒便也当作他就是随意寒暄,笑了下,说:“自然。” 又道:“节帅为何有此一问?” 桓安不答,只是继续问:“她所有事情,你都了解,都无所谓么?” 陆恒思量不语。 他若直接承认了,岂不就是告诉桓安,他知道桓安是徽宜的前夫? 他现在不需要道破这层关系。 “是,徽宜从前的事,她都与我说过。” 陆恒这样答复,想来桓安应该听得出来,徽宜没有跟他提过桓安这位前夫,想来桓安应该能意识到,女郎不想认他这位前夫,不想叫旁人知道,她曾嫁过他。 “是么?”桓安淡淡地呢喃了句。 便在这时,林伽进来禀话:“郎主,沈夫人叫人来问,陆少主是否在这里,她有事找陆少主。” 陆恒听罢,对桓安告辞,转身走了。 桓安没有再留人。 他知道,沈徽宜一定是担心他与陆恒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才借口有事赶忙把人带走了。 他请陆恒来,也只是想确定陆恒是否真心真意想娶女郎。 这样听来,陆恒也是真心真意了,他和沈徽宜的情意,就是如此固若金汤,没有一点破绽了么? 他本想着,如果陆恒并非真心真意,对女郎还有别的想算,他绝不可能视而不见放任不管,但现在…… 不是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么? 若到最后,陆恒果然真心真意,那他自然……只有恭贺的道理,绝不会再过问陆恒和女郎的任何事情。 ··· 陆恒回到东宅,徽宜已在等着他,他一进门,女郎便问:“桓节帅寻你做什么?” 她虽已强作平静,陆恒却还是听出,她似乎有几分担忧。 陆恒便说了桓安要他协同抓李掌事一事。 “竟已定案了么?” 徽宜这阵子没去县衙,本以为若有进展,邱县令定会叫人来通知她前去,不曾想,案子已经落定。 竟是桓安亲自经手。 “这件事多亏桓节帅帮忙,等事情落定,我必登门重谢。” 陆恒没有质问女郎在担忧什么,也不问桓安为何如此尽心帮忙,就只是这样通情达理地说了句。 徽宜便也随着他的话点头,“确该谢谢节帅。” “听说楼船已经造好,过几日就要试航?”陆恒主动说起别的事,拉回女郎思绪。 徽宜微微颔首,想起此事亦生出轻松悦色,“是啊,等试航几日,就又可以出海了。” 她满面欣然,“趁着天还不太冷,海上风浪不大,还能再跑几趟呢。” 陆恒瞧她如此期待,想了想,说道:“希望这倭患能一举平定。” 若能在十月之前平定倭患,桓安就可以离开了,就算不班师回朝,也该回到他海东节度使的治所去了。 桓安一走,他就可以彻彻底底安心了,就不怕他和徽宜的婚事再出什么差错。 ··· 没过几日,陆恒的人果真抓来了李掌事。 “四郎,你怎么也听信那些谗言?我怎可能买凶杀人?”李山宏死鸭子嘴硬,并不肯认罪。 陆恒并不与他废话,说道:“你是否清白无辜,自有官府去审。” “你要把我送官?”李山宏气急败坏。 陆恒一概不理他的问话,只是对他告诫,“我知你在各处官府都有些关系,想是觉得还有回旋余地,但我须得提醒你,你犯的案子,已叫节度使盯上了,你若顶风作案,还想动用那些关系脱罪,不止葬送了商队经营多年的关系,更是罪加一等。” 李山宏只当陆恒危言耸听是在吓唬他,高声大笑道:“节度使盯上我?我真是何其有幸?四郎,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翅膀硬了,为了一个女郎,就要对我不管不顾了,还拿节度使来压我?” “你口口声声说我买凶杀人,我又杀了谁?” 李山宏心知就算事情败露,罪证确凿,他也就是一个教唆杀人未遂而已,这罪名不大,他完全可以输绢赎罪。陆恒就是搬出节度使,节度使也不能徇私枉法重判他。 陆恒笑了下,也知道李山宏有恃无恐,“你买通的那些刺客,险些要了皇子的命,你以为节度使因何盯上你?” “皇子?”李山宏尤是不信,“笑话,这穷乡僻壤会来什么皇子?” 陆恒道:“信与不信,你去了官府自然知晓,我没有直接以暴制暴处置了你,甚而还坐在这里,与你说上这些话,已经是顾念了几分旧日情面。” “我不妨与你说实话,你竟然敢动我的人,我必定不能再留你在商队,你若是乖乖伏罪,从此收手,我还可顾念旧情,留你的儿子在商队里继续做事,但你若负隅顽抗,那你们整个李家,就都不必在商队混了。” 李山宏破口大骂道:“小狼崽子,你以为你是谁?你老子爹还没死呢,这商队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你真当这商队是你陆家一家的,你倒去问问你老子爹,看他敢不敢踢我出去!” 陆恒瞧他这模样,知是自己父亲养虎为患,纵容他们太久了,也不再多话,一摆手叫仆从进来把人送去县衙。 李山宏见陆恒动了真格,也怕真像他说的是节度使在盯这个案子,心下想着不论如何得拖到陆恒父亲得知消息赶来救他,连忙松口,软了态度说道:“四郎,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咱们有事好商量!” 陆恒全当没有听见这话,仍旧摆手示意把人押送官府。 ··· 陆恒前脚把李掌事移交官府,后脚就收到消息,自家父亲来了明州,叫他去茶肆里说话。 陆恒皱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娶妻下聘的消息都没能叫父亲从远在海外的生意里抽身来明州一趟,如今,他不过抓了李掌事,竟然惊动父亲亲自寻了过来? 陆恒独自去了父亲所在茶肆。 “你果然翅膀硬了,敢冒用我的名义诱骗绑了李掌事。” 陆仲屿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沉目看了陆恒一眼,放下茶盏,继续说道:“你想娶那个女子,也不是不可,人是你交到官府的,你再去官府,给我完好无损地捞出来。” 陆恒不卑不亢道:“李掌事伤了皇子,形同谋逆,儿子没那个能耐保他。” “没能耐保他,你倒有能耐抓他!”陆仲屿怒而拍案,“若不是你冒用我的名义骗你李父,他怎可能着了你的道,叫你抓过来!” 陆仲屿和身边几个委以重任的掌事情比手足,陆恒兄弟几个自幼便被父亲教导,亦将那几个掌事呼为诸父。 陆恒任由父亲数落,不顶嘴,也不妥协。 “你果真要眼睁睁看着你李父身陷囹圄?”陆仲屿怒目看着陆恒。 陆恒说道:“父亲若不信,自可以去试试,看看李掌事犯下的罪是否可以轻饶。” 陆父见他这模样,是打定不会帮忙救回李掌事了,也不再说这事,转而道:“既如此,你也休想娶那个女子。” 陆恒默了一息,说:“母亲已经帮儿子下聘,母亲也很喜欢她,父亲若不同意,不如先去与母亲商量。” “此事不必商量,你母亲说了不算,我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陆父态度强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陆恒沉默片刻,也决然道:“若儿子一定要娶呢?” “一定要娶,那你就从陆家滚出去,我倒要看看,没了陆家这个倚杖,那女子是不是还非要嫁你?” 陆恒看父亲一眼,平静地问:“若她还是非要嫁呢,父亲可会同意?” 陆父捶案,咚地一声,将案上的茶盏都震得跳起来摔在了地上。 “你以为你是谁!你知不知道那女子曾经嫁的是什么人物,是定国公世子,她而今想攀着你,你道是为何?不是陆家富贵,难不成单单是看上了你这个人?” 陆仲屿说罢,忽然叫了几个人进来把陆恒绑了。 “父亲,你做什么?”陆恒无论如何没有料到父亲会对自己动手。 “把他嘴给我堵了!” 陆仲屿道:“我已经约了那位沈夫人过来,你不是认为,你若是一无所有,她也会非你不嫁么,我就让你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仲屿说罢,就去了相邻的一间茶室。 很快,徽宜带着慕容恪前来赴约,对陆父恭敬行了晚辈礼,礼貌唤了句“伯父”。 陆仲屿冷淡地“嗯”了声,算是回应,看一眼慕容恪,说道:“沈夫人是信不过我,还带着近身护卫?” 陆父既如此明明白白提了出来,想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足与外人道,徽宜便屏退慕容恪,叫他去外面守着。左右外面还有她的人,倒也不怕陆父对她做什么。 茶室只剩两人,陆仲屿才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做生意嘛,一本万利,以小搏大,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陆仲屿饮了一口茶,气定神闲地看向徽宜,“不过,人生长着呢,要想走的远,得靠彼此的利益相互牵系,互惠互利才可,但是你该知道,你给不了陆恒助益,你起家是靠着他,壮大是靠着他,以后想要走得稳爬得高,还得继续靠他,你与他之间,只有你的一味索取,根本给不了他等同的价值,这样的不对等,一时半会儿可,一年两年也可,但你以为,能撑一辈子?” 陆仲屿看了女郎一眼,又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不假,但是,人的美貌是有限期的,你的容貌或许能迷惑他一时,但我想,聪明的女子都清楚,永远会有人比你年轻美貌,而陆恒只要身份在那里,这些东西,唾手可得。但不是所有女子都能在长远的利益上,给他等同的价值。” “沈夫人这般聪慧,该不是没有想过,等他对你的新鲜劲儿过去了,你当何去何从?” “我想沈夫人偏安一隅,没有见识过商人之间为了锱铢利益争得头破血流,你和陆恒就算成了婚,做了夫妻,但你二人,终究还是两个商人,必然会有利益之争,他今朝对你爱不释手,自然心甘情愿大堆大堆的利益往你这里输送,他日对你厌烦了,你们这夫妻做不下去,到了分道扬镳之时,你当他还会像现在把许多利益拱手给你么?” 陆仲屿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沈夫人能叫我儿如此痴迷,应当不是个只会靠着美貌做白日梦的蠢货吧?” 徽宜始终不语,平静地喝着茶,等陆仲屿继续说,想来堂堂陆家商队的纲首,百忙之中跑来明州,总不至于就是为了将她贬得一无是处。 “沈夫人聪慧,我便与沈夫人明说了罢,我绝不能允陆恒娶一个对家族、对商队毫无助益的人,但是,沈夫人伺候他这许多日,且内子爱子无度,竟私自下聘定亲,若再退婚,到底对沈夫人有些损失,我不会叫沈夫人吃亏,内子已经许你的珠宝生意,以后,便都是你的了,另外,我在长安还有两个铺面,做的也是珠宝生意,便也给了沈夫人,沈夫人认为,可能弥补?” 徽宜面色平静,心下到底抑制不住起了波澜。 不能否认,陆父给的条件太诱人了,这条件,属实比陆恒这个人要靠谱得多。 陆父说的话难听,但话糙理不糙,一辈子太远,谁也望不见以后,谁也不能保证,如今的情深能保证一辈子义重。 陆父想让她拿钱走人,出手不可谓不阔绰。 可是,她心中的道义,不能允许她这样做。 今日若是陆恒跟她说这些话,她定会毫不犹疑地应了,可是陆父不是陆恒。 陆恒为了她做了太多努力,她总不能在此时,背后给他一刀,拿了他父亲的钱一脚将他蹬开,那陆恒就真成了一个笑话。 “这些话,也是陆恒的意思么?”徽宜故意这样问。 陆父说:“自然。” “那怎么劳动伯父来做这个恶人呢,便请伯父转告陆恒,叫他亲自来与我说吧。” 旁边的茶室里,陆恒身旁的看守早就瘫在了地上,只绑缚他的绳子并没有解开,桓安站在他身旁,和他一样竖耳听着隔壁动静。 桓安无意之中撞见陆恒独自一人来了此处,跟过来本是想看看到底何事,恰巧撞上陆恒被生父算计绑缚,他悄声潜进来自是有心帮忙的,但这一会儿,听着陆父言语,他不想给陆恒松绑。 隔壁的茶室,说话声又起。 “沈夫人,这是不愿意了?”陆仲屿不悦道。 徽宜仍是不急不恼,平静淡然,“婚嫁之事,自当两情相悦,结两姓之好,伯父既不愿叫我做儿媳,那也该当叫陆恒出面,正正经经与我退婚,到那一步,再来谈这些损失弥补,我必定与伯父打开天窗说亮话,绝不纠缠回避。” 陆仲屿冷笑一声,见这样说不通,便道:“你若非要嫁陆恒,那我也就只能当没这个儿子,沈夫人果真想好了,只要陆恒这个人,不稀罕他的家当?” 徽宜望着陆仲屿片刻,也笑了笑,“我还是那句话,退婚不难,叫陆恒亲口来与我说。” 话落,她便起身,有了离开的意思。 “沈夫人,听闻你从前在长安,为了嫁入定国公府,使了不少手段,到头来,还是落得个身败名裂、净身出户,怎么这么多年,一点教训都没长,还是想方设法,要往高了爬呢?” 陆仲屿仍旧坐在桌案旁喝茶,冷嘲热讽。 徽宜正要开口反驳,听闻隔壁茶室发出几声咚咚咚的动静。 这几声咚咚咚,有陆恒背着椅子撞墙的声音,也有桓安拿拳头捶墙的声音。茶室之间的隔墙都是木板,本就不甚隔音,这一撞一捶,隔墙都险些晃起来。 桓安想自己冲过去,看看陆恒,还是给他解开了绳子,放他去了隔壁。 “啪”的一声,茶室的门被踹开,陆恒大步来到徽宜身旁,与她站在一处,望着自己父亲:“父亲果真不允,儿子便自立门户,也不是不可。” “好一个自立门户,你既如此顽固,那便依你!”陆仲屿说罢,拂袖而去。 茶室里只剩徽宜和陆恒。 陆恒呆呆站着,目光低沉,显然终究因为方才的事心绪不佳。 “平章……”徽宜想劝他,不如这桩婚事,就算了。 陆恒却忽然拥她在怀,“徽宜,不要再说退婚的话了,你当初选了我,我怎么能叫你再做一回笑话?” 临去辽东前那晚留宿沈家,他是情不自禁,女郎纵容了他,他怎么能叫她再一次赌输了? “只是,我再也不是什么陆家少主了。”陆恒的样子很是低落。 徽宜仰头望他,微微踮起脚尖,双手环勾在他脖颈上,柔声问:“那你,后悔么?” 陆恒也望着女郎,“你不后悔,我就不后悔。” 说罢,他又低下头来,在她耳边道:“我何时,能听你叫一声夫君?” 茶室的门敞开着,桓安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幅两情相悦的景象,目光像是染了一层殷红的血色。 陆恒竟然还想听女郎叫一声“夫君”?他是她的夫君么?他们就算有了夫妻之实又如何,到底还没有成婚,女郎怎么可能那样称呼他? 而今被女郎唤过夫君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桓安目中的阴云稍稍散了些,仍旧望着茶室内两人。 女郎身量矮些,可为了勾住陆恒的肩膀,她踮着脚尖,那样认真地望着他。 她以前,顶多就是环住他的腰伏在他怀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她已经认定陆恒了,哪怕陆恒没了陆家少主这层倚杖,她也不会放弃他。 她从前,会在酷寒冬日陪着他一起跪家庙,那时,是不是也像今日疼惜陆恒一般,是疼惜他,不想叫他孤军奋战。 沈徽宜,她真的要永远做别人的妻子了么? 将来,也会像从前唤他“夫君”那样,唤旁的男人?也会像从前总是偎在他枕边柔声细语说话一般,偎在旁人枕边? 桓安目中的阴云骤然密布。 “我们回去吧。” 桓安听到女郎这样说了句,他下意识闪身回避,但女郎已经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桓安迈出去有意回避的脚,又在女郎讶异的目光下,迈了回来,好像他刚刚只是从这里路过,恰巧遇上了,不是有意来看两人的。 “沈夫人,你也在这里。”桓安看向徽宜,目光倒是很快就从方才的猝不及防变得坦坦荡荡。 “节帅,怎么也在这里?” 陆恒带着徽宜出了茶室,至桓安面前,只做方才不曾见过,是才遇上的他。 桓安看陆恒一眼,微微垂目,瞧见女郎挽着他的手,便是在茶室这等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他的面,女郎还是旁若无人地挽着陆恒的手。 徽宜察觉桓安的目光,反应过来,想要放手,却被陆恒反手抓住,紧紧握在掌心,徽宜便也没有再挣脱。 桓安移开目光,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就去看女郎脖颈。 他能闻到脂粉的香气,她以前从来不敷粉,但今日,她敷了粉,且敷了厚厚一层,概是为了遮掩什么痕迹吧。 桓安不自觉攥了攥拳头,咬了咬牙。 默了良久,他开口回答陆恒随口一问、已经快忘了的问题,“我来这里,喝茶。” “节帅自便,我们回去了。”陆恒对桓安拱手,深深望他一眼,算是谢他方才潜进茶室,解了他的困缚。 桓安始终站在那里,看着陆恒和徽宜走远,从离开茶室,到出了茶肆大堂,在桓安的视线里,徽宜一直挽着陆恒的手,没有片刻松开。 桓安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 她从前没有挽过他的手,他记得很清楚,一次都没有。 所以,沈徽宜而今对陆恒的真心,远比当时对他,更为浓烈吧? 桓安也不知自己在茶室外站了多久,总之反应过来打算抬步离开时,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陆仲屿就在方才绑陆恒的那间茶室里坐着,望着桓安,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敢问阁下何人,为何要坏我的事?” 陆仲屿虽然查到徽宜从前夫家,但也只知定国公世子的名号,未曾见过其人,对桓安自然不识。 桓安望他一眼,微一思量,说道:“定国公世子,桓安。” 陆仲屿目色一惊,重将桓安打量了一遍,虽没有说话,但仍是有所疑虑。 桓安没有再多解释,只对陆仲屿道:“三年前,我与沈夫人和离,是因重重误会,你若是不喜她做儿媳,大可坦坦荡荡退了婚约,不必用曾经的流言来嘲讽她。” “陆恒是你儿子,你怎样对他我不管,但是,你若伤了沈夫人,我必追究到底。” 陆仲屿听这话,自然一眼就看透了其中纠纠缠缠。 “世子莫不是,有心迎回沈夫人?” 桓安目光一滞。 陆仲屿继续说道:“那世子更不应该坏我的事,我只想带走犬子,并不想伤害沈夫人。” 桓安目光动了动。 陆仲屿瞧着有戏,接着说:“往后的事,还请世子高抬贵手,不要插手我们父子之间的事。” 桓安道:“你不是,已经不要这个儿子了么?” 陆仲屿呵呵一笑,“不到最后一步,这个儿子,自然还是想要的。” 说罢,叫一众护卫撤开,对桓安拱手告罪,离了茶肆。 桓安依旧站在那里,思想着陆父的话。 瞧陆父模样,不会就此罢休,往后,一定还有动作。 要去提醒陆恒和徽宜么? 如果陆恒走了,他是不是就能迎回女郎? 就能亲自补偿曾经亏欠她的,辜负她的…… 只是,如果陆恒离开,她会伤心么? 她应当,也不是非陆恒不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桓安最终还是把自己所知, 悉数告诉陆恒,叫他不要掉以轻心着了自己父亲的道。 陆恒自是明白父亲为人,知他不会善罢甘休, 也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只是陆恒没有想到, 桓安会因为这件事特意将他约来提醒。想来, 桓安一定和自己父亲碰过面了,才会知道父亲的想算。 桓安不是应该愿意和父亲合作才是么?就算不合作,冷眼旁观也无可厚非,可他为何要来提醒他? 难不成, 真是因为桓安高风亮节?又或是,他终究担心父亲所为会牵连徽宜? 陆恒还记得第一次看见桓安的时候, 当时徽宜在船上, 桓安骑马站在岸上, 两人虽隔着很远, 但他能察觉,桓安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徽宜身上。 他不知道两人当时和离的缘由到底为何,他只清楚, 徽宜曾经很喜欢桓安, 而桓安如今对徽宜亦是念念不忘。 陆恒沉默许久,仍然选择不去探究太多, 全当不知道桓安的身份和心思。 “谢节帅提醒,我会小心。”陆恒这般彬彬有礼地道谢, 便站起身, 打算离开。 桓安却没有要结束这场会话的意思,“陆少主,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陆恒微微拧了拧眉心,隐隐察觉不妙, 却不得不坐了回去,“节帅还有何要说?” 桓安却犹豫了片刻,几次欲言又止,终是问道:“沈夫人可曾与你说过,我是何人?” 陆恒微不可查地吸了口气,桓安果真是要自表身份,他想做什么? 虽心有思量,陆恒却做疑惑状,看着桓安道:“陆某实在不知节帅此话何意。” 桓安波澜不惊地看着陆恒,不管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继续说道:“你知道,沈夫人嫁过人,你从来没有查过,她嫁的是谁?” 陆恒说:“没有。” 桓安并不追究这话真假,只是看着陆恒道:“她从前嫁的,是我。” 陆恒知道此时自己该表现出错愕、意外、万万没想到的神色,但他也嗅到了危险,像第一次桓安再见徽宜时那种危险。他的心思下意识全部用来警惕这份危险,没有功夫与桓安做戏了,遂只是淡淡地“哦”了声。 桓安从这态度里便知晓,陆恒显然早就知道,只是不曾说破而已,既然知道沈徽宜曾嫁过他,想必也清楚长安有关她的流言。 “她嫁给我,并非像传言中那般用了什么卑劣手段,只不过曾经种种真相不明,让她背负了许多恶名冤屈。” “后来我与她和离,也不是因为她私德有亏,不堪为妇。” 至于和离的真正缘由,桓安至今仍是一头雾水,也没有办法明白说与陆恒,只能道:“总之,我们和离,不是她的错。” 话到这里,陆恒终于明白桓安突然自白身份的目的了。 原来,桓安不是想做最后挣扎,不是想挑拨他和徽宜的关系,而是,要为徽宜正名。 大约还是因为父亲提起从前的流言来诋毁女郎,桓安对此耿耿于怀,才来向他解释。桓安应当也是怕他像父亲那样误会徽宜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 所以,桓安是完完全全放弃徽宜了?完完全全接受,徽宜要另嫁旁人了? 若是如此,再好不过。 鉴于桓安这样做没有坏心思,陆恒收回下意识生出的敌意,想了想,平心静气地与他说道:“今日,节帅就是不与我说这些话,我也从来没有信过那些流言,徽宜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去看。” 这话说罢,桓安朝他看过来,望他片刻,又垂下眼眸盯着自己鼻尖,瞧不出什么情绪。 陆恒想了想,又说道:“我此前,确实不知节帅就是定国公世子。” 顿了顿,陆恒接着道:“徽宜从来没有跟我提及……” 在“嫁过的前夫”和“定国公世子”之间,陆恒犹豫一息,选了后者,“徽宜从来没有跟我提及定国公世子,从前不曾,便是后来见到节帅,也不曾,我想,她必是不愿再提这些旧事,所以,我也从来没有问过。” “节帅今日和我说这些,我自是感激,但是,还望节帅像之前一样,当作不认识徽宜吧,这也是她的意愿。” 说罢这些话,陆恒便起身告辞离去,唯留桓安一人。 饶是早就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中,察觉出女郎对他初见般的客套淡漠,听到陆恒说,女郎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从前在长安时,桓安的目色还是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女郎对他见面不识,终究是有些怨恨在的,却原来不是,她早就不爱他,也早就不恨他了,她在他身上,没有一丝丝的情绪了。 她为什么不恨他?她哪怕恨他呢…… “郎主,沈夫人方才叫人来说,今日她有事要办,试航就不去了。” 陆恒走后没一会儿,林伽便来禀话。 赵王恰好也来寻桓安说试航之事,听到林伽这话,便随口问道:“沈夫人有何事要办?” 林伽道:“属下也不知,是陆少主替沈夫人来传话的,想来,是婚嫁之事?” 赵王恍然大悟道:“对对对,我怎么差点忘了,他们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成婚了,是该忙了。” 转而去问桓安:“贺礼你准备好了么?我还没想好要送什么呢,那陆少主出手太阔绰了,我也得好好备一份贺礼才行,不然徽华要嫌我小气。” 桓安不理这话,站起身大步走了,冷声提醒赵王,“别耽误了试航。” ··· 徽宜这厢,正与陆恒商量将新婚的宅子定在哪处。 陆家而今居宅是在西州,丝道咽喉之地,按理说,陆恒也应当把女郎迎往那里举行婚仪,但现在,他要自立门户了,得另选一处宅子。 “扬州如何?”陆恒说。 徽宜托腮似有忖度,“扬州……” 扬州繁华,与长安、东都齐名,就怕依陆恒如今的身份,怕是寻不到一个与她明州所居相当的宅子。 “有些远,我想寻个离明州近一点的,这样,你我都不必折腾。” 为免陆恒多想,徽宜寻了这样托词。 陆恒却是笑了下,他知道女郎在体谅他。 她只知他不再是陆家少主了,却不知他自幼便学行商之道,十三岁就以陆家少主的身份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怎可能没有半点积聚? 且他早就与父亲意见不合,有意整改陆家商队,碍于父亲颜面才一直拖延不行,纵容至今,眼下正好借着自立门户的契机,把一些铺面生意转移出来,按他的新规矩来经营,免得留在商队里,被父亲养的那些贪得无厌的大老虎吃的骨头都不剩。 做陆家少主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叫自己连自立门户的底气都没有? 但瞧女郎反应,她是真的以为,他做陆家少主这么多年,都是勤勤恳恳在为父亲奔走,没有一点为自己打算…… “徽宜,你我婚事一切照旧,你只需考量喜不喜欢,满不满意,不需考量别的。”陆恒说道。 徽宜被看破心思,讪讪一笑,“看来,你这个陆少主,翅膀果真硬了,在扬州怕不是早就有园子?” 陆恒眉梢轻扬,点头,“确实有。” 徽宜便又笑问:“除了扬州,还有哪里有?” 陆恒道:“等你我成婚,我叫人把账本搬来,你自己数去吧,我怕此时说漏了哪些,叫你疑心我故意隐瞒。” 徽宜本是玩笑,但瞧陆恒神色认真,心下忽地一暖,想了想,认真对陆恒道:“平章,你果真想好了么?其实伯父的话说的不错,你我相交三年以来,我一直受你助益,但我不曾给过你等同的价值,只怕往后……” 陆恒打断了她的话,“这三年以来,我给你的助益,和给其他商户的几乎没有差别,但是,同样的助益,你比大部分人做得都好,你的生意,是你自己经营,决定是你自己在做,你能做到而今地步,难道都是我的缘故?我想你自己都不认同这样说法。” 陆恒愈发正色道:“徽宜,旁人眼中的没有价值,是你的价值不能为他所用,无法助益他达到目的而已,并非你果真如此,以后这些话,不用听。” 徽宜抬眸看向陆恒,心中暖流涌动。 “平章……”她抿抿唇,柔声唤了一句,旁的话却都没有。 陆恒却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千言万语,解下早就系在腰带上的那块玄玉佩,伸手递向女郎,“如今,这块玉佩还要讨回去么?” 徽宜莞尔,眉目皆笑弯了,轻晃了下玉佩,问他:“那你,要戴上么?” 陆恒起身,行至她身旁,单手扶在自己的九环玉带上,说:“你帮我戴上。” 徽宜没有拒绝,刚刚帮他戴好玉佩,就又被他按进了怀里。 “我先去扬州安置,另还有些事要办,不过你放心,一定不会耽误了亲迎的日子。” 陆恒的下巴搁在女郎脑顶,目中是终于遂愿的满足和轻松,“等成婚,能不能不要只顾着生意,也给我一些时间?” 徽宜笑说:“好啊,等我们成婚,天气也该冷了,海上风浪大,不能出海了,其他生意慢慢也能歇一歇,到时候你想去哪,我都随你。” “一言为定?” 徽宜点头:“一言为定。” 陆恒目生悦色,忽想到一事,神色又不自觉凝重起来。 “这次出海,你一定要去么?” 楼船已经妥当,不日就要出海,桓安会亲自坐镇,陆恒不想叫徽宜同去。 “海上的情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而且,终究是我的生意,我不去怕是不好。” 徽宜柔声解释,陆恒便也没有再劝,只是对她道:“那要平安回来,别忘了我们的婚期。” ··· 陆恒离开明州没几日,徽宜这厢便也准备妥当,数艘海船在三艘楼船的护卫下祁风择时,顺利出海。 往常的经验,航程前三日都会顺遂无波,无须过分担忧。 夜色已深,除了放哨的和掌舵的,几乎所有人都睡了,徽宜不舍得睡,独自仰面躺在甲板的摇椅上,晃晃悠悠着,望着天上的星辰。 星河低垂,璀璨满目,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一颗做成戒子,做成花簪。 徽宜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样景象了,实在想念。 徽宜想,不知道此刻,陆恒在做什么。 等以后他们成婚,她一定要带陆恒来看看这样风景,或许陆恒从前看过,但是,一定没有和她一起看过。 此时已值仲秋,夜晚的海风更是凉些,徽宜裹了裹身上的毯子,正要闭上眼睛,听旁边有人说话。 “这里容易着凉。” 徽宜转头,瞧见桓安就站在身旁,海风卷着他玄色单袍翻飞飘摇,他却似海中伫立的仙山,岿然不动。 “无妨,节帅自去歇吧。”徽宜说道。 桓安不语,却也没有离开。 徽宜不想叫桓安待在自己身旁,便朝不远处守着她的慕容恪微微扭了下头,示意他过来把桓安赶走。 慕容恪立即朝这厢来了,对桓安毫不客气地说道:“走。” 桓安看看徽宜,她已裹着毯子闭上眼睛,做乏累难支状,白净的面庞在皎洁的月色下像一朵开得刚刚好的花儿,温柔明亮。 “沈夫人,我有话和这位慕容公子谈。”桓安看着徽宜说道。 徽宜抬眼,看看慕容恪,又看看桓安,虽然心中好奇二人有什么话好说,还是道:“节帅请便。” 桓安便对慕容恪郑重拱手,又称一句“慕容公子”,邀他移步凭栏。 “我见过忠王殿下,你们兄弟生得很像。”桓安没有弯弯绕绕,直接道破慕容恪的身份。 他口中的忠王殿下便是上一任吐谷浑可汗之子,本该继承可汗位,但吐谷浑部内乱,其中一支得了吐蕃赞普大力支持,屠杀忠王自立,很快就在吐蕃帮助下站稳脚跟,吐谷浑部也自此成为吐蕃属部,数年之间多次侵扰陇西境。 原可汗诸子多被新汗绞杀,流寓长安辗转明州的,桓安目前所知晓的,只这一位慕容恪。 “你竟已忘了父兄之仇,打算在此浑浑噩噩虚度余生?”桓安看着慕容恪说道。 慕容恪面相本就有些凶戾,听桓安提起父兄之仇,眼中的戾气越发重了,却始终不发一言。 桓安适时说道:“我知你此前孤立无援,大仇难报,但是,若当今圣上愿意出兵相助,助你夺回可汗位,你意下如何?” 慕容恪尤是不语,只定定望着桓安,似有忖度。 桓安看看在不远处的女郎,转而继续对慕容恪道:“我知你对沈夫人忠心,但是,沈夫人马上要成婚了,往后,陆少主必不会留你继续跟着沈夫人,你留下,也是无用。” 顿了一息,桓安又道:“你果真想帮沈夫人,他日,等你做了吐谷浑的可汗,自然也是她的倚杖。” 慕容恪始终不语,桓安也不逼问,说道:“你不必着急给我答复,在我回朝之前做下决定便可。” 说罢,转身打算离开。 慕容恪忽然问道:“条件是什么?” 桓安知他问的是圣上出兵助他夺回可汗位的条件,沉默一息,坦然说道:“自然是两方修好,相安无事。” 说罢这些,桓安抬步,瞧见不远处摇椅上躺着的女郎,默了默,又对慕容恪道:“航程还有许多日,沈夫人最好不要生病。” “嗯。”慕容恪冷淡地应了一声,等桓安走后,又去舱室里拿出一张厚些的毯子给徽宜搭在身上。 徽宜对他笑了下,拢了拢毯子,起身打算回舱室去睡。 “夫人,如果我有些事骗了你,你可会怪我?”慕容恪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她身后,忽然这样问了句。 徽宜默然思量。 自从桓安无缘无故对慕容恪关心有加,她就已猜到慕容恪的身份不似他说的那般简单,但她没有细问,也不会细问。 “人生在世,谁还没有些不足与外人道的事。” 徽宜这般温温静静地说了句。 ··· 航程进入第五日,果然又像从前遇上了大批倭寇,概因徽宜许久没有出海,这些倭寇也许久不开张,这次的倭寇人数要比以往多上一倍,纵然如此,在训练有素的水师手下仍然吃了个大亏。 倭寇所乘二十余艘小船几乎全部被击沉,仅有两三艘见势不妙跑得快。 后来的航程都十分顺利,就在众人以为倭寇吃了大亏短时期内不敢再犯时,回程却出了差错。 一艘小船谎称是附近渔民迷了路,想要随商船和战船一起同行。众人听他说话口音不似倭人,且又是单独一艘普通渔船,加之又确实常有渔民出海迷路,便允他同行。谁料那个渔民在离得越来越近时,忽然从船中抛出几只霹雳炮砸向海船战船。 霹雳炮是以铁罐装填火药制成,罐内还装有杀伤力极大的铁蒺藜,一旦爆炸散开,远比箭矢威力大。 其中一颗霹雳炮便投在了徽宜所在船上,那霹雳炮在甲板上炸了一个洞,霎时起了一片火,为免火势蔓延危及船身,徽宜立即拿起手旁的湿毡去扑火。 不料这时,又一个霹雳炮在身后炸开,徽宜还来不及躲开,已觉背上一沉,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所幸,那个渔民很快被射杀,慌乱哀嚎一片的甲板也很快恢复秩序。 确保没了危险,桓安才放开扑护在身下的女郎,半蹲起身,想要站起时,发现左腿小腿肚剧痛无比,当是被铁蒺藜伤了。 他单膝踞跪在地,拄剑撑着身子,瞧见匍匐在身前的女郎衣上也染了血,眉心不知是疼痛还是担忧,忽然皱得更紧,问她道:“觉得哪里痛?” 徽宜摇摇头,“哪里都不痛。” 她看着桓安身上的血,呆呆愣愣了片刻,急忙跑去叫大夫。 她步履轻健,跑得很快,确实不像受伤在身的样子,桓安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这次所说“哪里都不痛”,是实话,不是置气。 徽宜领着大夫过来时,桓安已经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她看见他的背上好几处伤口,有些深,有些浅,有些还挂着半嵌进肉里的铁蒺藜,有些则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约是铁蒺藜已经穿了进去。 所幸在大夫救治下,桓安很快就醒了过来,听各部水师禀了现状,确定没有大的损伤,又重新布防,亲自盯了两日,在距离明州只有半日航程时,忽然又昏迷过去。 直到回到西宅,也一直没有醒来。 “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不都是明州的神医么?怎么救了这么几日,一丁点起色都没有!” 邱县令生怕桓安死在这里圣上治他的罪,已经领着一众衙署官吏在榻前守了许多日,也几乎将明州所有大夫抓了过来,仍是没把人救醒。 “明府大人,节帅连日高热,怕是凶多吉少。”一个大夫壮着胆子实话说道。 “滚!丧气话还用你跟我说!”邱县令怒将那人踢了一脚。 这厢正愁眉苦脸,忽然有人惊喜奔告,“节帅醒了!” 话音落,一瞬的寂静后,院内院外的人都一窝蜂涌向桓安居处。 “你可算醒了!”赵王这几日守着桓安不曾合眼,眼睛都熬得充了血,这会儿看着桓安差点儿喜极而泣。 桓安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开始在自己身上摸来寻去,似在找什么东西。 云绮在旁奉药伺候,瞧见他这模样,忙问:“郎主,您要寻什么?” 桓安遍寻身上,忽然皱了下眉,似是自言自语低低呢喃了句,“玉佩呢?” “什么玉佩?”赵王问。 桓安并不回答,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将房内众人环顾一遭,忽然对云绮问:“怎么不见夫人?” 云绮捧药的手猛地一颤,“什……什么夫人?” 桓安又皱眉,却没有解释,只是对云绮道:“去叫夫人过来。” 云绮愕然地张着嘴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房中一片窃窃私语,言是节帅连日高热,人烧糊涂了,概一时分不清此地何地,此时何时。 “去叫夫人过来。”桓安再次看向云绮,眉宇皱得更深,似在嫌她办事拖沓。 云绮看向林伽求助。 林伽也不确定桓安口中的“夫人”是哪位,便问道:“是沈夫人么?” 桓安默了默,颔首,算是承认。 林伽便叫人立即去东宅传话,不多会儿,徽华来了,看在他终究是护着自家阿姊才受伤的份儿上,对他态度温和许多,“节帅何事寻我?” 桓安望她片刻,忽然问:“姨妹因何在此?”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连徽华都僵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怎么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徽华愣怔许久, 望见周遭讶异震惊的目光,立即斩钉截铁说道:“节帅病糊涂了,怕不是将我认成了其他人。” 徽华只言桓安认错了人, 绝口不提他与阿姊曾经做过夫妻。 距离阿姊婚期只有十天了, 阿姊正在家中试穿送来的嫁衣, 徽华绝不能让此时再生出一些流言蜚语,破坏阿姊的婚事和心情。 徽华说罢,立即眼神示意赵王,叫他配合自己。 赵王会意, 也绝口不提桓安和离之事,对他说道:“你定是连日高热, 烧坏了脑子, 认错了人, 这里哪有你的姨妹!” 说着就叫大夫快些给桓安诊脉, 又道:“赶紧趁着他醒了,多灌点药,不然再烧下去, 真要成傻子了!” 桓安却将前来诊脉的大夫一把推开, 看了看赵王,又看向徽华, 肃声说道:“我纵是病了,也容不得你们如此戏耍。” 他神色决然, 似对徽华是他姨妹一事坚信不疑, 再次对云绮吩咐:“去叫夫人过来。” 说罢又看向徽华,“我知你对我有些怨恨,却也不必如此戏耍我,叫你阿姊知晓, 定然又要训诫你。” 他神色认真,目光坚定,半点不像在说糊涂话,徽华听得都一愣一愣的,险些就生了恍惚,好似自己真是他的姨妹,故意趁他病中戏耍他似的。 “谁戏耍你啊,我阿姊马上要成婚了,我家门口的红灯笼都挂上了,你要不去看看呢?” 徽华也不惯着桓安,一瞬的目瞪口呆之后,再次肯定地告诉他,他就是认错了人。 桓安眉宇骤然蹙紧,一向不怎么露情绪的眼睛凶巴巴地瞪了徽华一眼,再望周遭众人都是不可思议看着他,连林伽和云绮都不听他的吩咐,不肯去叫徽宜过来,一怒之下,便要起身下床,“我去找她。” “她必不会与你们一起戏耍我。” “欸欸欸,你不能动!” “节帅,不能动!” 众人急忙就拦。 桓安这一动也牵扯到了伤口,才觉腿上、背上撕扯般疼痛,根本难以行路。 他十指叩紧卧榻边沿,手背上因为用力暴起青筋,目光却仍是不肯放弃地,“我夫人呢,她到底在哪儿!” 赵王见他这欲要拼命的模样,怕他牵动伤口病情恶化,连忙妥协道:“在在在,她这就来!” 旋即命林伽去请徽宜过来,徽华待要阻拦,赵王将她拉到一旁好声商量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当他是烧糊涂了,陪他做场戏,哄着他吃了药退了烧,他脑子清楚了,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 徽华抿唇,气道:“我阿姊马上要成婚了,现在闹这出,传出去,别人又要说我阿姊勾三搭四!” 赵王连忙说:“那他要是真的死了,你阿姊心里能踏实?还能好好出嫁?” 想了想,提议道:“谁都知道他现在脑子不清楚,不会把他的话当真,这样,我向你保证,果真起了流言蜚语,这屋子里的人,我挨个治罪!” 赵王说罢,转头对邱县令等人说道:“桓节帅如今认错了人,你们休要交头接耳地议论,回头传出什么话来,有你们好看!” 邱县令等人忙唯唯诺诺。 桓安却在此时坚定道:“我没有认错人。” 徽华皱眉,就要反悔,赵王急忙看向桓安,高声道:“你认错了!” 邱县令瞧这情状,想了想,忙寻个借口带着衙署中人避去了院外。 不多会儿,徽宜来了,桓安看向她,从目光到神色,骤然之间都安定了下来,他微微皱眉,“你去哪儿了?” 徽宜在来的路上已听林伽大致说了缘由,知道桓安此时脑子不清楚在说胡话,遂不做回应,只是对云绮道:“叫节帅吃药吧。” 听得“节帅”二字,桓安眉宇蹙得更深了些,“你怎么了?为何那样称呼我?” 徽宜不答,也不再看桓安,示意云绮给桓安喂药。 云绮端着药近前,桓安转头避开,抗拒不肯喝药,目光又望向徽宜,意思很明显,要她过去喂药。 徽宜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避开他望过去的目光,想了想,做最后的妥协,温声说道:“吃药吧。” 桓安倔犟地望着她,仍然不肯吃药。 徽宜看向赵王,眼神告诉他,她只能做到如此了,桓安不肯吃药,她也爱莫能助。 赵王也知让徽宜亲自喂药实在不妥,急得团团转,抢过云绮手中的药碗就端去桓安面前,无可奈何地说道:“我喂你,成不?我堂堂皇子,你敢不给我面子?” 桓安当然不给他面子,皱眉看着赵王,不掩嫌弃之色,“我与内子的事,你不要插手。” “谁是你内子啊!”徽华觉得桓安的胡话太过分了,忍不住纠正他道。 桓安看徽华一眼,并不言语,就是不肯吃药。 赵王威逼利诱都没用,一气之下差点摔了药碗,“不喝算了,烧死你!” 桓安面无波澜,并没因赵王的不耐烦生气,仍是看着徽宜道:“你到底怎么了?” 徽宜沉默片刻,也看向他,平心静气地说:“你我之间有些不快,你先吃了药,我再与你细说。” 桓安目光动了动,似在回想两人之间有何不快。 赵王灵机一动,赶忙顺着徽宜的话说道:“对对对,她在生你的气呢,你再不肯吃药,她更生你的气!” 说着话,又把药碗递到桓安面前,桓安沉默一息,端着药喝了干净。 桓安吃过药,又进了些粥食,徽宜任务完成,便要离去,说道:“你好好休息吧,等你好了,我们再细说。” “站住。”桓安抓紧木榻,皱眉盯着徽宜已经转过去的背影,“你我之间到底有何不快,连你也要如此戏耍我?” 徽宜默了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桓安,忖度片刻,说道:“其实,你我早已和离。” 桓安皱眉,不可置信地看着徽宜,“你也要戏耍我么?” 徽宜不知他这一套胡话来自什么样的故事粉本,才叫他以为和离的话都是在戏耍他。 想来他们做夫妻时,他对她也不曾有这般难舍难分,怎么就会重伤醒来吵着闹着要见她? “你忘了么,彬州驿,你写了放妻书。”徽宜只能这样提醒,盼着他能记起一些真实的情境。 桓安皱眉,细细思量。 她提及的彬州驿,他印象很深刻,睡梦中多次梦见,历历在目。 但是,他根本没有写什么放妻书。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风雪夜,她驱车赶路,提着一个冰鉴追上他。 他起初确实有些生气,肃声训诫她来做什么。 她却并不恼,像从前一样笑着对他说,我来寻你啊。 她大老远地特意带着两条松江鲈,在驿店亲手给他做鱼羹。他知道她想跟他一起去,所以,他妥协了,带着她一起去了朔方。 概因远离长安,离开了她的姑母和表哥,他和徽宜意外地相处得很好。 他记得很清楚,徽宜喜欢他的字,总是自己临摹,还会让他抓着她的手教她运笔起势。 下雨了,他们会同撑一伞,在青石街上散步。 他们还曾遭人追杀,他带着她逃跑…… 后来从朔方回京,她不知为何与他闹了别扭,独自跑来明州,他追来此地,她仍是与他置气,还和他吵架,第一次伤了他。他记得很清楚,她持刀在他左肩扎了下。 桓安伸手朝记忆中方向摸去,确实有个小疤。 但是后来,他们就和好了,她还让他去信祖母,告诉祖母他们现在很好。 她还挽着他的手,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唤着他“夫君”,和他一起去逛庙会。 还有这回,他们一起乘船出海,一起在甲板上看星星,她任性地不肯回舱室睡觉,他叫人拿了张毯子来,她才肯回去睡觉。 他们的海船遭遇贼人袭杀,她看见他受伤了,还忧心地跑着去找大夫…… 他记得,他在昏迷前,忽然想起她给他的玉佩似乎许久没有戴在身上了,下意识去摸寻来着…… 凡此种种,连日来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循环,难道都是假的么? 怎么可能是假的?桓安按了按左肩上那块疤,若是假的,这块伤疤怎可能恰好对上? 他什么时候写过放妻书? 桓安仔细回想,想起自己确实写过休书,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后来他决意和女郎生儿育女的时候,就将那封休书撕毁了。 他此刻病着,脑子确实有些混沌,许多事情都是断章残影,连不起来。 但那些断章残影,很多又实在真实,全然不似梦境,叫他怎么相信,他与徽宜早就和离了? 徽宜说,彬州驿,他写了放妻书,他为何要写放妻书?为何要与她和离? 桓安看向徽宜,目光里犹是坚信着自己没有记错,没有说胡话,对徽宜质问道:“你说我在彬州驿写了放妻书,那我问你,我为何要写放妻书?” 徽宜见他记得彬州驿,想来还有些清醒,如实说道:“是我要和离。” “胡说!”桓安眉宇皱得更紧,“连你也要欺我在病中,神智有些混沌么!” 他继续对她质问,“你倒说说,你提着两条松江鲈,追我那么远,就是要与我和离么?” “果真等不及要与我和离,何须大老远提着两条鱼?” “那日风雪大,我不信你冒雪追赶,就是要与我和离!” 桓安望着女郎,目光深深沉沉的,“你我之间有何不快,明白说与我,不要拿和离的话来骗我。” 他望着徽宜许久,但见她低眸默然,心中说不上来是酸是涩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温声对她道:“我们没有和离,不要拿这个来与我置气。” 徽宜看看他,知他一向是个倔犟的脾气,咬定的事情不会轻易因为旁人而动摇,何况他在病中,神智本就不清不楚,更没什么道理可讲了。 他早已病得混淆错乱,把他们和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就算此时拿来放妻书给他看,他也只会以为是她在作假,在与他置气。 这其实不算什么难事,等他病好,神思清明,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她现下要做的,就是让他安定下来,好好吃药,好好养病。 徽宜低眸,温声说道:“你别想那么多了,总之,你好好吃药,好好养伤,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做事。” 桓安听闻这话,整个人重新安定下来,许久,认认真真地“嗯”了声。 徽宜便说:“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忙。” 桓安又是quot;嗯quot;了声,忽然对她问:“我的玉佩,你放哪里去了?” 赵王见桓安从头至尾都在找玉佩,实在好奇,忍不住又问一句:“什么玉佩?” 桓安嫌弃地看赵王一眼,叫他不要多嘴。 又看向徽宜,对她说:“我记得你以前都会给我系在腰带上,但是,我似乎许久没有佩戴了?” 徽宜微微叹了一息。 难为他还记得,从前,是她苦心孤诣,每日晚上都会看看那个玉佩有没有系在腰带上,每次他更换腰带,她都会提前将玉佩系上。 若不然,他大概早就抛之一旁,早就不记得那块玉佩是她珍而重之的东西。 “那块玉佩,我好端端收起来了,你不必再寻。” 徽宜柔声说罢,就要出门去。 桓安望着她背影,见她没有再转身来看他一眼,似乎果真有要事去做。 桓安想不通,什么要紧事比他受伤还重要?她是他的妻子,不该在这里多陪他一会儿么? 女郎不回头,桓安便问:“你要去忙什么事?” 徽宜顿住脚步,抿唇不答。 她要去忙她的婚事,她方才正在试嫁衣,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是否合身,就被林伽火急火燎叫过来了。 她成婚的礼冠还没有试戴,成婚时要梳的发髻也还待她选定。 还有婚宴请帖,给谁分发如何分发,都需她亲自定夺。 “一些小事。”徽宜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转头,这样答复桓安。 “很急么?”桓安又问,显是不想叫她去。 徽宜说:“很急。” “到底何事如此着急?”桓安仍然不肯放弃。 徽宜沉默,徽华已有些不耐烦,就想告诉他实话,赵王立即抢先徽华对桓安说道:“你别问了,你果真想帮忙,也得先养好伤才行啊,再说了,就像你的公务一样,能事事说与别人么?” 桓安这才没有再问,默了默,对徽宜道:“那你,早去早回。” “好好好,早去早回。”赵王怕桓安疑心,替人回答。 桓安却瞪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转而又去看徽宜,等她的答复。 “嗯。”徽宜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抬步出门。 ··· 徽宜穿上了一整套的花冠嫁衣,对镜自照。 时下风俗,男婚女嫁可以摄盛,也即成婚当日,新郎新娘不受阶级等差束缚,在花冠、婚服、婚车等物用方面可以采用远远高于自身实际身份的规格,甚至有新郎在成婚当日穿帝王冕旒袍服,也有新娘着九树花冠,比拟帝后。这些但凡是在成婚当日的,都不算违礼僭越。 徽宜的这套花冠便是比拟九树后冠,每一树花各包含九支金花,每支金花从茎枝到花瓣都用足金打制,每朵花瓣中间都有一颗纯正红色宝石,花冠主体共九九八十一枝金花,八十一颗宝石,垂向肩侧的两个博鬓上珍珠宝石嵌作富贵团花样,华贵富丽。 只是戴了这么一会儿,徽宜就觉压得脖子疼。 但又实在好看,徽宜愿意多戴一会儿。 “阿姊,真好看呀。”徽华羡慕地看着,说道:“我以后出嫁,也要戴这么好看的花冠。” 徽宜笑着说好。 “陆恒应当已经从扬州出发了。”徽华盘算着,“他至少得在前一日就到明州,这样才不会误了亲迎的时辰。” 徽宜随口附和着,望着镜中自己,不免又想起第一回穿嫁衣的时候。 徽宜发呆,徽华便以为她在思量桓安受伤的事,想到她一向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性子,微忖片刻,宽慰道:“阿姊,你就放心吧,那个桓五郎一定不会有事的,他既已醒了,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定能康健痊愈。” “他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往后他有难处,我帮他就是,你不必再挂怀。”徽华说道。 徽宜颔首。 想来那日在船上,若是换成旁的人有难,桓安一定也会扑上去救人。 他从前帮王曼殊不就是如此么? 他就是这般的性子而已,并不是因为遇险的人是她,他才会出手相帮。 ··· 概因用了粥食,桓安恢复了许多力气,又吃过一次药后,他的高热渐渐退了,神思彻底清明过来,没有再问什么玉佩和夫人,只是呆呆地坐着。 目光下意识望着门口方向。 他虽清醒了,依稀记得自己说了哪些胡话,依稀记得,徽宜答应了他会早去早回。 他知道她在忙什么事,但是现在天色已晚,她便是再忙,也该有些空闲了。 就算她答应他早去早回,是顺着他的胡话随口一说,但是,她那般良善的性情,定会再来看看他的病情吧? “你是不是前几日睡的太多,这会儿一点瞌睡都没有了?” 月儿高挂,赵王见桓安还是望着门口方向,半点倦意也没有,便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一面翻个身继续睡,一面与他闲谈。 “你回去睡吧。”桓安不想叫赵王守在身旁。 赵王不肯,说道:“大夫说你的病情可能还要反复,我不放心。” 桓安看看赵王,没有再说话,仍旧望着门口方向。 “你也快睡吧,睡得多好得快,沈夫人成婚,你不……”还得去喝喜酒……么? 后面的话,赵王及时咽了回去。 从前看桓安模样,赵王以为他果真对徽宜这位前妻没了任何想算,但经这次高热糊涂,赵王便是再迟钝也能发觉,桓安口是心非得很。 不管怎样,沈徽宜要成婚了,桓安很快也要回长安。 没有什么敌得过时光和距离的消磨,桓安既然能忍三年不早些来找沈徽宜,想必再忍三年不成问题,三年复三年,他迟早会释然。 “我叫人去告诉沈夫人了,说你高热已退,叫她不必担忧,也不必来探望了。”赵王闭着眼睛,又这样说。 桓安眉宇皱紧,沉沉剜了赵王一眼。 沉默良久,还是没有忍下情绪,对赵王道:“以后,无须你多话!” 赵王想问“我怎么多话了”,念在桓安到底伤病,便忍下话,顺着他道:“好好好,是我多话,明日我叫沈夫人过来看你,快睡吧。” 桓安又看向赵王,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终是沉默,过了会儿,才对着赵王方向“嗯”了声。 这夜,桓安睡得很好,亦没有再发高热,唯一一点就是,第二日醒得很早,巴巴睁着眼等了许久,赵王才醒过来。 吃饭,换药,喝药,桓安再没有像高热时抗拒拖沓,很配合,很快就妥当了。 赵王一直躺到桓安喝罢药才懒散地起来,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道:“我去洗把脸,梳个头,换身衣裳,一会儿再来。” 桓安眼眸动了动,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衣服。 他昏迷的几日,并没有换过衣裳,这会儿已经有味儿了,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也没洗…… 昨日徽宜来见他时,他竟然就是这副模样? 桓安深深皱眉,对云绮说道:“打水,我要漱洗更衣。” 过了会儿,赵王进来时,云绮正在给桓安梳头,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面庞也恢复往日干净清隽。 赵王随口道:“你又不出去,这般折腾做什么?” 桓安不理他的话,等云绮给自己梳好头,把人屏退,才对赵王道:“你去东宅了?” 有意提醒他昨日承诺自己的事情。 赵王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说:“对,沈夫人应该一会儿就来看你了。” 桓安便不再说话,叫人拿了卷书给他看,一面翻书,一面抬眼看着门口方向。 将午时,他终于听到外头有人唤了句“沈夫人”,想来是女郎来了。 桓安的目光定在书卷上,刻意不再抬起望那门口方向。 过了会儿,他听到轻盈的脚步声进了门,淡淡的脂粉香扑过来。 不是沈徽宜的味道。 他抬眸望去,见徽华提着个食匣站在门口不远。 “节帅,今日可好些了?”徽华对他少见地客气有礼。 桓安低眸,方才聚起的心劲儿不自觉沉了下去,淡淡应声:“好多了。” 徽华笑道:“那就好,这些都是上好的药材,对你的病大有助益,还望节帅不要推拒。” 桓安微颔道谢。 徽华爽朗道:“谢什么,节帅救了我阿姊,从今往后就是我的恩人……” 赵王立即跟着说道:“也是我的恩人。” 徽华对赵王笑笑,没有否认,继续对桓安说道:“往后节帅有何难处,只管说与我,我定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情。” 桓安不说话,也没有问沈徽宜为何没来。 他知道,她此时一定很忙,她快要出嫁了。 后来几日,桓安病情偶有反复,也发过几次高热,不过都没有再像说胡话那回严重,大夫言已无生命危险,静养便可。 徽华也经常过来探看,但是,徽宜一次都没有来过。 桓安听得出来,沈家已经开始待客了,甚至,沈玠都从长安赶回,来送长姊出嫁。 桓安腿上的伤还没有好,不能行路,但他还是常常会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单脚走一会儿。 从西宅到东宅没有多远,他便是单脚拄着拐仗也能过去。 但是徽宜没有给他发请帖,赵王有请帖,他没有。 依礼,他不该擅自去恭贺。 亲迎的前一天晚上,是待客的最后一日,桓安还是拄着拐杖过去了。 徽宜见到他很意外,愣了许久,忙叫人请他上坐。 “节帅有伤在身,不宜饮酒,我便以茶代酒,多谢节帅前来。” 她仍是那套迎来送往的说辞,对他亦没有什么不同。 桓安说:“我不喝茶。” 示意给他倒酒。 徽宜没允,再次温声劝说:“节帅有伤……” 桓安看着她,冷道:“我有伤在身,与你何干?” 她果然关心他,又怎会这么多日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 赵王次次跟他说,明日请沈夫人过来看他,明日复明日,哪一日的沈夫人,都是沈徽华。 他不过有伤不便行路,他们就如此欺他,不去看他,也不给他能前来恭贺的请帖。 “倒酒。”桓安自己拿过酒盏,对婢仆示意。 徽宜没有再劝,桓安便连饮三盏。 “明日不就是婚期,陆恒今日到明州了么?”桓安知道陆恒没有到,故意这样问。 徽宜不答话,只说:“节帅早些回去休息吧。” 桓安也不理会这话,继续问:“若陆恒没有如约来呢,你怎么办?” 徽华闻言,生气道:“你是来恭贺的么?” 桓安不答,仍旧看着徽宜,“万一陆恒来不了呢,你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徽宜不想回答桓安的问题, 陆恒来与不来,都与桓安没有半点关系。 “节帅有伤在身,还是回去休息吧。”徽宜再次对他下了逐客令。 桓安却没有反应, 仍旧四平八稳地坐在桌案旁, 一副来者是客, 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不走,徽宜便走,才转过身,被桓安重重捏住手腕, 不许她走。 徽宜颦眉,徽华已怒道:“桓五郎, 你放开我阿姊!”说着话, 就要叫人过来对付桓安。 毕竟是嫁娶的好日子, 徽宜不想闹大, 叫妹妹去招待其他宾客,自己留下处理桓安这厢。 桓安抓得很紧,徽宜知道挣不脱, 并不与他顽抗, 只是抬起手臂,轻轻摇了下, 对桓安道:“节帅一向是个守礼之人。” 提醒他,他现在做的事, 很无礼。 桓安默了会儿, 松手放开女郎,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酒盏,再次说:“都到这个时候了,陆恒也许真的不会来, 而且他父亲不同意这桩亲事,定会多方阻挠。” “若陆恒明日不来,你……” “我就成了明州,乃至附近几个州县,最大的笑话。” 徽宜看向桓安,“节帅是想说这些么?” 桓安沉默。 徽宜又对他问:“节帅今日揪着这件事追问,是果真为我担心,还是,也想看我的笑话。” 桓安皱眉看向女郎,想质问她,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嘴唇动了动,因不悦而蹙紧的眉心复舒展开去,语气也不如方才带着些冷肃霸道,淡淡说道:“你知道我没想看你的笑话。” “那节帅是关心我么?”徽宜目色平静,像一池干净的秋水。 桓安目光动了动,复垂眸盯着眼前的酒盏,并不答话。 徽宜见他不语,并不追问,只是在他身旁坐下,平心静气地说道,“陆恒是否能如约赶来,是我和他的事,节帅如此追问,不是存心笑话,便是关心了。” 顿了一息,徽宜的声音更加淡漠,“我却不知,节帅何故如此关心我。” 从前遭遇刺客袭杀,海船上被霹雳炮袭击,可说是桓安男儿意气,见义勇为,不可能冷眼旁观。 但陆恒来不来,会不会叫她在亲迎当日空等,她是否会被人取笑,这些在桓安眼里,不该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么,他何须关心,何须询问? 他之前便教训她不该少思少虑和陆恒有了夫妻之实,如今,又来问陆恒亲迎之日爽约怎么办。 她和陆恒的事,何劳他如此费心? 徽宜再次转目看向桓安,漠然问:“节帅,何故如此关心我?” 桓安抿唇,何故如此关心她? 他早就自忖过许多次了,是亏欠和愧疚。 他而今想要护她周全,帮她助她,都是因为亏欠和愧疚,没有旁的缘故。 他曾经冷待她,辜负她,还让她受过重伤,他而今的关心在乎,只是因为亏欠和愧疚,想要尽己所能补偿她而已,没有旁的心思和想算。 “关心,还需要缘由么?”桓安最终这样答复女郎。 徽宜听这话,似是有道理,又似一句无足轻重的废话,想了想,不再说这个,对桓安问道:“依节帅来看,陆恒若是不来,我该怎么办?” 桓安不说话,碾着手中的酒盏若有思量。 他问她陆恒不来怎么办,是……是怕她再一气之下,做出什么草率的、不假思索的决定来。 他怕她赌气,随便寻个男人代替陆恒来救场。 以她的积聚,她的容色,他知道这事不难。 但他决不能允她这样做,她果真走了这步,他一定会阻挠,一定不会叫其他人得逞。 但是那样做,她一定会记恨他搅了她的婚事。不到万不得已,他亦不想走这一步,所以,他想问问,如果陆恒不来,她怎么打算? 她却问他,该怎么办? 如果一定要找人救场,也该寻个合适人选,至少相貌气度、家世为人,都不能比陆恒差。 这样的人选,却也不是没有…… “陆恒若不来,这新郎官,也不必非他不可。” 他才说罢,就见徽宜颦紧了眉,显是被他的话惊到了,以荒唐至极的目光看着他。 桓安垂下眼眸,盯着早就喝干了酒的酒盏,不迎女郎的目光。 他当然不是提倡她这样做,他就是……就是想,如果她真的赌气…… 他而今的身份是海东节度使,他的相貌、身量、气度,都能比得过陆恒,若叫他去救场,一定能挽回她的颜面。 而且,没有人知道他是定国公世子,没有人知道他曾娶过徽宜,所以,也不会有人笑话她吃了回头草。 唯有一端,他如今有伤在身,行路不便,但他能撑住,能丢了拐杖行路。 “陆恒若不来,这婚,自然就不成了,怎还会有旁的新郎官?” 徽宜显然没有存着赌气找人代替的想法。 桓安流畅的思绪骤然被掐断,看向徽宜目光一滞。 她竟然,不赌气找人代替陆恒么? 怔了一息,桓安复低下眼眸,端起空空的酒盏,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这样……自是最好,找人代替陆恒,仓促成婚,本就是下下策…… 片刻后,桓安放下酒盏,平静说:“按当如此,只是,怕与你颜面有损。” 徽宜道:“节帅杞人忧天了,这不是还没到时辰么,平章应当正在赶来的路上,他果真有事耽误了,也必然不会叫我空等,定会叫人递消息来。” 桓安刚刚平和下来的神色又变了变,她就如此信任体贴陆恒? 是因为陆恒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让她空等过么?所以,她才这般相信陆恒不会失约,就算失约,也一定有情可原。 “节帅,还有话要问么?” 徽宜又在赶他走了。 桓安沉默,坐了会儿,刚刚站起身,徽宜已将他的拐杖递过来。 她故意没有给他递请帖,应当就是不想叫他过来,如今他不请自来,她又着急撵他走。 她就生怕他坏她的事。 “沈夫人。” 桓安想,自己终究是来道贺的,还是应当说一句恭贺的话。 可他看着徽宜许久,道贺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他原来也没有自己想的那般落落大方,能坦坦荡荡地祝贺她与旁的男人白头偕老。 “我走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 翌日晨,徽宜早早起了,穿好嫁衣,戴好花冠,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么?” 徽华也在忧心陆恒怎么还没来,叫人沿着陆恒可能前来的路线去临近州县查探,看人是否已经在路上了。 “回来了,并没见到陆少主的迎亲仪仗。” 两人婚仪盛大,陆恒果真到了附近,一定会有热热闹闹大动静,按说不难察知,眼下既然悄无声息,必然就是没有到。 “到底怎么回事!”徽华心急如焚,叫人再去查探。 沈玠不曾见过陆恒,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瞧他在亲迎当日来得这样迟,心中对他已生不满,问徽宜说:“阿姊,那个陆少主会不会反悔了?” 徽宜摇头,见弟弟皱着眉头,柔声劝他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若想反悔,早该反悔,何必费心思舍钱财与我做这般好看的嫁衣花冠?” “那他为何到现在还不来?”沈玠不满道。 “现在还不到时辰啊,再说他从扬州过来,路途遥远,说不定临时碰上什么事耽搁了。”徽宜温声解释着,并不似弟弟妹妹焦急。 “知道路途遥远,又事关重大,更应当早些出发,这个陆少主怎么如此不知想算。”沈玠说道。 徽宜没有再劝弟弟息怒,叫他出去招待来贺喜的宾客。 马上就要过去出门的吉时了,陆恒还是没有到,且去打探消息的人也没有回来,说明陆恒连明州都没到呢。 外头的动静已经由敞亮的喧闹渐渐变成嗡嗡营营的低语,想来宾客和家仆们也都忍不住在议论陆恒为何至今没来了。 徽宜起身出了等待的闺房,打算亲自去瞧一瞧。 如果陆恒真的失约,她会让管家出面解释,就说刚刚收到消息,陆恒耽误了行程,今日来不成了。 她刚刚来到院中,未及走出垂花门,便听有人哀嚎着闯了进来。 “沈夫人!我家少主没了!” 来人皂衣皂裤,臂上缠着一截麻布,跑得满头大汗,亦是痛苦流涕,跌跌撞撞跑进来,悲痛欲绝状对着徽宜叩头。 “沈夫人,我家少主被劫杀了!” 丝竹管弦骤然失声,满院的宾客婢仆也都僵立原地,怔怔望着那报丧之人。 唯有桓安波澜不惊,似早有所料似的,并不关注那报丧之人,只是看着徽宜的反应。 “你说什么?” 徽宜的力气仿似在一瞬间被抽走了,话都说不出来,望着报丧人手臂上的一截麻布,眼眸一动,眼泪就掉了出来。 “怎么会,被劫杀了?”徽宜喃喃自语。 “阿姊,你先回去休息。” 徽华赶忙命几个婢子扶着徽宜回房,又遣散了诸宾客,再要去找那报丧之人询问更多细节,那报丧人却只是嚎哭,说着也要赶回去治丧便走了。 徽宜呆呆坐了好一会儿,对婢子道:“给我卸下花冠。” 她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上去仍是有气无力。 婢子很快给她卸了花冠,褪了嫁衣,依着她捧来一身素衣。 更衣妥当,她便叫人备马。 “阿姊,你要去做什么?”徽华刚刚处理完宾客的事,就听婢仆禀报徽宜要出门,忙寻了过来。 “那个报丧之人呢?”徽宜还要问问细节才行。 “他走了。”徽华说道:“他大概太悲痛了,什么话都问不出来,只知道嚎哭。” 徽宜闭眼,忍下眼中打转的泪水,压制着声音中因悲痛而生的颤抖,对慕容恪道:“带上二十个人,随我去吊唁。” “可是阿姊,”徽华劝道:“我们根本不知姐夫在哪里被劫杀的,尸首又在哪里,去何处吊唁?你别着急,我们先打听打听消息,等弄清楚了再去吊唁不迟。” 徽宜仍旧往外走,“扬州到明州,明州到扬州,一路走,一路探,总能查清楚。” 陆恒是在来娶她的路上枉死的,她定不能叫他如此凄惨。 一众护卫很快鲜衣换素衣,备马的动静惊动了桓安。 “去看看怎么回事。”桓安吩咐林伽。 林伽领命,不一会儿就折返,说了徽宜要去吊唁的事。 桓安皱眉,“现在就去?” 林伽点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沈夫人看上去十分伤心,必是对那位陆少主用情至深。” 顿了顿,他看看桓安,面生愧色,低声道:“郎主,咱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妥?” 桓安沉默,拿起拐杖出门,“我去找她。” 桓安来到东宅,徽宜已经准备出发,看见他也作没有看见,一个字都不与他说,径直跨上马。 桓安挡在她马前,直接道:“我知道陆少主被袭杀的细节。” 徽宜颦眉,目光里并没有多少相信。 “你想去吊唁,不如先听听我知道的消息,之后再做决定。” 徽宜不信他,桓安就站在马前不肯放行。 徽华听闻这话,也来劝徽宜,徽宜才下马,领着桓安进了厅堂说话。 “陆恒被劫杀的消息,是我编造的,我不知他如今在哪,也不知他为何没来。” 桓安一进厅堂,就对徽宜说了实话。 意料之中的,女郎直勾勾地望着他,目中情绪复杂,想要相信他的话,又害怕他说的还是谎言,是为了阻拦她前去吊唁编造的谎言。 桓安眼眸低垂盯着自己鼻尖,“你若不信,去问林伽,我叫他去做的。” 徽宜这才信了,目中忍不住浮起泪花,泪花里又蕴着失而复得的笑意。 不管怎样,陆恒没事就好,没有消息,总胜过他的死讯。 “你为何要这样做?” 概因方才的噩耗太过打击她的心神,徽宜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质问的话亦是低低沉沉。 桓安此刻一个字都不隐瞒,如实说道:“宾客已经在猜测陆恒悔婚了,你再空等下去,只会更坐实了这个猜测。” “只有他的死讯,能正正当当中止这场婚仪。”这便是桓安所虑。 徽宜饮了一盏茶,力气恢复许多,说话的声音终于不似方才有气无力,“谁准你这样做?这是我的婚事,我和陆恒之间的事,你凭什么私自编造那么大的谎言?凭什么替我决定中止婚仪?” 桓安方才就因为徽宜立即要去吊唁生了情绪,此刻听到她还在维护陆恒,哪怕陆恒失约不来,他替她解了围,她竟还要责怪他插手她与陆恒的事,责怪他编造谎言替她中止婚仪。 陆恒失约不来,险些让她成了笑话,她不怪陆恒,反倒来怪他用谎言替她解围? 她怎么就能如此偏袒陆恒? 桓安的情绪再也忍不下,冷冷说道:“我确实不该编造谎言遣散宾客,我应当让你看清楚,陆恒,就是个骗子,他就是失约,就是悔婚,就是不想娶你了。” 徽宜抿唇,静静望他半晌,一句话没说出去了。 不多会儿,又折返回来。 红彤彤的嫁衣,金灿灿的花冠,她又重新穿戴在身,望着桓安说道:“或许你是对的。” 她摸了摸头上沉甸甸的花冠,嫁衣上缝缀作流苏样的珍珠因她抬起手臂的动作,相互碰撞作响。 这些都是陆恒亲自交待制作的。 徽宜看着桓安,“陆恒哪怕是骗我,也要用心得多。” “节帅,可曾这样用心地骗过人?” 桓安垂眸不语。 徽宜默了一息,继续说道:“我从前已和你说过,你我之间桥归桥,路归路,你帮我助我,我记你的恩情,但是,也请你有些分寸,不要再插手我的婚嫁之事。” 桓安默然,许久,忽而抬眸看向徽宜,“你当初追我那么远,提出和离,就是因为我不够用心不够在乎么?” 当初的事缘由复杂,徽宜却懒得与他细说其中曲折,顺着他的话随口道:“是。” “若我,也能用心,也能在乎呢。” 徽宜听见桓安低低地说了这样一句,抬眸去看,见他也望过来,目光坚毅,不闪不避,表明这话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承诺。 目光交汇片刻,徽宜先敛目不再看他。 她早就不稀罕他的用心和在乎了。 “节帅莫不是又发了高热,开始胡言乱语了。” 徽宜扶了扶脑顶的花冠,打算叫人送客。 桓安却忽然站起身,拽着她手腕将人扯来近前,望她片刻,忽然托抱着她提起,脑袋一歪,像个吸血鬼一样在她左边脖颈重重咬了一口。 听到女郎疼得吸气,他下意识松开牙齿,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忽然无师自通般在她脖颈轻吻。 哪怕他受着伤,徽宜依旧挣不脱他的禁锢。 “我知,我错了。” 徽宜听到桓安在她耳边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徽宜背后抵着梁柱, 面前的男人像一堵墙压过来,她双手按在他肩膀上,想要推开。 可是她自从一大早装扮好就没再吃过东西, 顶了大半日沉甸甸的花冠, 又才从陆恒被劫杀的噩耗里回过心神, 她真的没有多少力气,她撑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就像两条又细又软的金丝,被轻而易举压制着,看上去好像她在故意迎合他。 徽宜也从来没有想到, 桓安真的会做出这等越礼之事,他从前根本不会这样, 做夫妻时都不曾有过的亲密, 她不知道他为何今日又一次鬼迷心窍, 甚至比上次更可恶, 竟越了界! 徽宜捂着脖颈上被他咬过的地方,不可思议地望着桓安,下一刻, 本能地抬手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 桓安眼前一黑,脸颊亦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一阵刺痛。 桓安从来没有挨过巴掌,他自幼品性端良, 从来没有做过会挨巴掌的恶事, 便是他的父亲那般不喜他,也从不曾打过他巴掌。 这巴掌,和他方才对女郎做的事一样,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 桓安愣愣地看着徽宜, 也骤然之间泄了力气。 她竟如此厌恶他,抗拒他…… 桓安松手放下女郎,只仍然离她很近。 徽宜站定,稳下重心背抵着梁柱借力打力,将桓安重重推开。 她原本只是想推他远一些,叫他不要离自己这么近,可不知是不是他腿上有伤的缘故,经她这一推,他竟然没有稳住身形,向后踉跄了几步,仰面跌倒。 桓安下意识想去扶旁边的桌子,但跌倒的力道太重,反而将那桌子推开好远。 徽宜这厢也因为用力过猛,头上的花冠晃了晃,终是没有稳住,摔落在地。 桌子被推开的声音,花冠摔落的声音,一时之间吱吱呀呀噼里啪啦,惊动了许多人前来。 众人推门而进,就见桓安正在慢慢起身,冷玉般干净的脸颊上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痕周围渗着些细密的血丝。 徽宜这厢也故意散了发髻,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了脖颈上的痕迹。 “你们这是怎么了?” 赵王心里忖着怎么像是打架了,却不敢太过细问,赶忙去扶桓安起来,看到他脸上的血,问:“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话,下意识看向徽宜寻求答案。 徽宜不自觉捻了捻手上戴着的戒指,面色却是平稳坦荡,垂眸不语。 徽华立即挡在徽宜面前,截了赵王质疑自家阿姊的目光,看着桓安道:“是啊,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欺负我阿姊?” “怎么可能?”赵王打死也不会相信桓安是欺负女郎的人,更何况那人是沈徽宜,是以听闻这话,下意识就替桓安辩解。 “那我阿姊怎会是这模样?”徽华硬气道。 赵王虽然想说,兴许是你阿姊打人用力过猛,自己把花冠颠掉了,但看桓安沉默不语,细想想,再你来我往的说下去,除了惹沈家姊妹不悦,什么用处都没有,遂也不再说话,只是扶着桓安要带他离开。 出了厅堂门,天光敞亮,赵王才瞧见桓安不止脸上有血,背上也渗出血来,想必是方才跌倒,几处伤口又裂开了。 赵王就要转身再去说上几句,桓安按着他不准他回头,低低地解释:“不是她的错。” 等桓安离开,徽华和沈玠都来问怎么回事。 徽宜便说了桓安捏造陆恒死讯的事。 徽华和沈玠都是一愣。 沉默一息,沈玠问道:“阿姊,你就是因为这个,才……” 沈玠顿了顿,终究没有用“打”字来定义阿姊,说:“才与桓节帅闹得不快?” 徽宜也未多做解释,随口“嗯”了声。 沈玠想了想,说:“阿姊,单论这件事,我不觉得桓安有多大错。” 他见徽宜不语,继续道:“嫁娶是人生大事,连天子都乐见婚仪摄盛之俗,足见婚娶之事亘古以来就很重要,我从未见过哪个新郎官在亲迎当日不来的,陆恒这般做,无异于逃婚。 沈玠越想越不满,“陆恒哪怕大大方方地登门退婚,都不比现在这样羞辱人。” 徽宜嘴唇动了动,想要为陆恒辩解,沈玠说道:“阿姊,我知你包容体谅那位陆公子,我没有见过他,不知他到底是何品性,但依我看来,路途遥远,车马劳顿,都不是借口,明知有一件重要事等着去做,自然就该早早筹谋,排除万难,那位陆少主走南闯北多年,遇到的艰难险阻定也不少,怎会没有办法妥当安置好从扬州到明州的行程?” “他便是伤了病了,也该遣个人来提早与你说一声,可他没有。” 沈玠想了想,又说:“纵是他果真叫人来送信,说有事耽搁来不了了,难免还是会叫人猜测,他是想逃婚。试想娶妻亲迎这等人生大事,如果不是生死大关,还有什么借口能解释他在亲迎当日不来?是以我觉得,桓安这样做虽然有失妥当,但没有大错。” 沈玠停顿片刻,接着说:“我知道桓安待阿姊不好,但阿姊应当记得,桓安当初便是不愿意那门亲事,也没有做出过逃婚的事。我不知道那位陆公子明不明白,这是在羞辱人。” “够了。”徽宜罕见地露出厉色,看向弟弟道:“左右事情已经平了,你也不必再讨伐陆恒,我的婚事就是如此了,你回长安读你的圣贤书去吧。” 徽宜说罢就走了。 “阿姊……”沈玠并不想惹长姊生气。 徽华对他道:“好了,你说陆恒的不是就说嘛,提什么桓安!” 徽华连忙跟进阿姊闺房,知她此刻定然心绪不佳,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姊,现在怎么办?” 徽宜对镜通发,眼眸却垂着,没有看镜中自己。 “叫人去扬州打听一下。” 徽宜要知道陆恒到底为何没来,他若真是反悔了,逃婚了,那她,就当他真的死了,从此一刀两断,相忘于江湖。 就怕他,像沈玠和桓安说的那般,是遇上了生死大关…… 她不能单凭自己的臆想猜测,就放弃了他。 ··· 回到西宅,赵王立即叫大夫来为桓安处理伤口,问他道:“你什么时候回长安?” 赵王真的不想让桓安在这里待了,再待下去,赵王怕他就要毁了。 “暂时不能回。”桓安说。 “怎么不能回?”赵王心想桓安怕是乐不思蜀了,更加坚定要带他回去,“我明日就给父皇写信,说你这边倭寇已平,让他召你回去,你敢不回,就是欺君之罪。” 桓安沉沉望了赵王一眼,“我已去信圣上禀明情况,你若想回,自己回。” 他原本也以为就是行船时会遇上倭寇,想来那倭寇必不会漂洋过海上岸来侵袭。但真正与那倭寇交过手,他才惊觉,海东诸州县的防卫太松懈了。 海东诸州滨海,从前一度是天然屏障,并不似西、北边境常受铁骑侵扰,是以防守也相较松懈,可以说,皇朝几乎没有海防的意识。 他从前也以为,那些倭寇不过流寇而已,打几次立了威,应该就怕了。但他想错了,那些倭寇竟能聚集数百人之众,还能藏有霹雳炮那等危险厉害的火器,绝非一日就能肃清。 他已奏请圣上,在滨海诸州设常备水寨水师,加强防御,以防倭寇上岸侵扰。 他思虑的这些,赵王自然不知,只当他有心以公谋私,心中忖着不能遂他的意,想了想,说道:“那往安州去吧,那里是才是你的治所。” 桓安不想与赵王做无用争扯,便不理他的话。 赵王气恼,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终是指着桓安的脸道:“你这是叫人打的吧?”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竟不知你何时这般好脾气了,这都能忍?” 桓安皱眉,平静地否认:“是我自己划伤的。” 赵王怎会信这话,“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想娶那个沈徽宜?” 桓安始终沉默,赵王的气性蹭地冒起来又泄掉,反反复复,终是无可奈何地说道:“就算沈夫人的婚事黄了,但你别忘了,她姓沈,是你继母的亲侄女,你真的要娶?” 桓安不语。 他自然知晓她的身份,他也一直告诉自己,而今只是想补偿她,可是…… 不知为何,就是会忍不住想要插手她和陆恒的事,就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旁人…… 就是会在她面前控制不住自己…… 他竟已对她做出那种越礼之事了……他如今又没有中药,也没有高热糊涂,怎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他与她,终究不似梦中那般琴瑟和谐。 细想来,他何曾教过她运笔练字,何曾与她同撑一伞,月下漫步。 与她同撑一伞,月下漫步的,都是陆恒,她挽着的,也是陆恒的手,从来不是他。 桓安自嘲地笑了下,捏捏眉心,他怎么就梦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当时在彬州驿,他多问她一句,为何要和离?或许一切都不会是今日境况。 ··· 此后几日,桓安先在明州滨海布起了水寨,不曾想,这厢水寨还未建起,宁州便来了加急战报,言是一伙倭寇乘船登岸,烧杀抢掠,连县令县丞都杀了,县衙的官兵也杀了许多,大有夺城之势。 离得最近的便是桓安在明州为着平倭新训练的这批水师,若要召集更多兵力,得到安州调兵。但安州离得远,一去一回,恐怕宁州城就被倭寇洗劫一空了。 桓安打算亲自领兵去宁州抗倭,但他有些忧虑。 宁州不比明州富庶,还引来倭寇劫掠,若他一走,倭寇又来明州侵袭,到时沈家必定会是倭寇首要目标。 但他若守着明州,宁州的劫数又无人可解,终归还是东南州郡的海防太疏忽了。 他叫了赵王过来嘱咐,“我去宁州御敌,你留在此处,我已布下一处水寨监管海面,虽然留下的卫士不多,但都是出海打过倭寇的,有实战经验,监测并及时通报倭寇动向当是不成问题。” “不过,若遇倭寇来袭,城中兵卒太少,切记不要正面迎敌,关城门死守,立即与我报信。” 赵王见他神色凝重,立即认真点头,又说:“你的伤没好透呢,能去吗?要不从安州调个将军来?” 桓安颔首:“我已叫人去安州调兵扩充水师,不过远水不解近渴,宁州这趟得我亲自去。” 说罢这些,桓安微忖少顷,命林伽去请徽宜过来。 赵王皱眉道:“你寻她做什么?” 桓安不答,只说:“你先回去。” 赵王要赖着不走,但看桓安目光严正,想他或许是要说正事,只好听话地走了。 没多会儿,徽宜来了,却不往里头去,就站在厅堂门口对桓安见礼,问他何事。 桓安知道,因为之前的事,她对他生了戒心。 就那样远远的也好,免得他又失控做出越礼的事来。 桓安没有强迫徽宜进门,也没有离她太近,“上次的事,是我无礼。” 他那日因为她太过偏袒陆恒,在气头上。 他大约也在气自己比不过陆恒,嫉妒心作祟…… 但是,有些话,他却也是万般真心。 “节帅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么?”女郎显然不是来听这些的。 桓安望她片刻,说起正事来,“宁州遭了倭寇,我要去那里一趟,最近不太平,你……还是多加小心。” 徽宜听闻这话,抬眸望他一眼,见他旁边还放着拐杖,当是腿伤还未好利索,不过,徽宜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声。 桓安接着道:“万一明州也遭倭寇,只怕到时候沈家会首当其冲,我虽已交待赵王一经发现倭寇,立即关门死守,但就怕到时力量悬殊,守不住城门。” “是以我想,果真遭遇倭寇来袭,你不如许下重金,召集乡亲共同守城抗倭,只要能守过一日,我必定能调兵支援。” 徽宜抬眸看了看桓安,微微点头,“多谢节帅指点。” “你放心,钱财方面定不会叫你独自担着,事后,我必禀明圣上你的功劳,该还你多少便是多少。”桓安又这样说道。 徽宜自然也知果真遭了倭寇,她的损失必然是最惨重的,与其被倭寇抢掠了去,还不如分散于诸位乡亲激励他们共同抗倭,至少还能保个平安,至于还不还的,她却也没那么在意。 不过桓安既这样说,她还是颔首答应,“谢节帅。” “好了,你回去吧。”桓安的话说完了。 徽宜点头,转身便走了,走得很干脆。 她离去,桓安才站起身,拄着拐杖行至厅堂门口,望着她款步走远,直至出了大门,瞧不见人影了。 桓安叫来林伽对他吩咐:“这回去宁州,你不必跟着,在这里好生照应,万不可掉以轻心。” 林伽跟着他多年,比赵王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强上不少,留林伽在此,他才能稍稍安心些。 “郎主,你有伤在身,属下还是跟着你。”林伽说道。 桓安不允,“你领着那些私卫留在这里,护好沈……” 他改口:“护好赵王和沈夫人他们。” ··· 桓安率兵离去第三日,明州果然也遭了倭寇,所幸水寨上的卫士发现得早,及时递了消息,在成群结队的倭寇闯入城中之前便关上了城门。 这次的倭寇规模尤甚,足有两三千人,虽然与动辄数万数十万的营兵不能相比,但明州城内加上县衙的官兵、桓安留下的私卫,总共也不过二百来人,且明州属中县,总户数也才四千户,若与倭寇正面相抗,确实不占优势。 赵王亲自带着私卫登上城门守城,叫人去命县令带上衙中官兵增援,不料过了会儿,那人折返又带回一个噩耗,说是县令和县丞都跑了,衙中本就不多的官兵也不知去向。 这厢守城本就艰难,听闻此话,更生了畏惧动摇之心。 赵王连忙振奋军心道:“不用怕!我已叫人去调兵,一会儿就来!” 那些倭寇一面攻城门,一面大声对里面叫喊,说是只取沈家的东西,绝不滥杀无辜,叫人不要为了沈家拼命。 赵王瞧那些倭寇竟还会攻心,破口大骂道:“不要脸的东西,打家劫舍还说得如此道貌岸然,沈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 他转而对一众守城的卫士们说道:“死守!等退了这些倭人,我给你们向我父皇邀功去!” 徽宜这厢本来打算请邱县令出面,鸣锣广募勇士一起守城,听闻县衙的人早已跑了,便只能命一众家仆满城鸣锣,许以重金招募勇士。 沈家积聚丰厚,徽宜在明州亦颇有善名,很快就募集了一批勇士前往城门增援。 倭寇有备而来,带了许多火器攻城,这场不大不小的战事打得尤其艰难,所幸至夜晚时,那些倭寇概也害怕援兵自海上过来夹击,又分批乘船走了。 赵王不敢掉以轻心,仍命主力守在城门口,只叫人去给徽宜传话,让她稍作放松歇息片刻。 徽宜闻言,更加警觉。 明州河湖遍布,河海相通,城墙上除了常规的旱门,还有许多水门,若叫倭寇沿水门潜入…… 徽宜哪里敢睡,命家仆接着鸣锣募集勇士守那水门,果然在几处水门口截杀了一些倭寇。 城内一夜喧嚣,徽宜虽在家中待着,却半点不敢合眼,掐指数算着时辰。 桓安曾告诉她,只要守过一日,他必能率兵增援,不知宁州的倭祸是否平了,不知桓安是否真能按期到来。 晨光熹微,徽宜一夜没有合眼,忽听家奴惊喜来报,“夫人,节帅回来了!” 徽宜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 桓安回来了就好,她就不必担心守不住了。 徽宜心神一松,困顿乏累之感便霎时如潮水淹没过来,竟是片刻都支撑不住了,扶着一个婢子打算去睡觉。 忽然听到院中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铁甲铮铮之音。 徽宜猛然之间又来了精神,下意识也往外走,要去瞧瞧是谁来了。 刚出门口,瞧见了桓安。 他银白色的铠甲上血迹斑斑,左腿上绑着一整块铁板护腿,走路微微有些跛,头戴的兜鍪上也留着几道刀砍的凹痕。 他显然刚刚从前线下来,还没有来得及回去休整。 看见徽宜,他停住了脚步,没有靠她太近,只是认认真真细致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收回目光。 “我来,无事。”桓安说罢,并没有再多留一刻,转身离开。 他还是走得很快,似乎不想叫人再多看一眼他这副狼狈模样,也不想叫女郎看见他跛脚的样子。 徽宜愣愣地望着他背影,忍不住忖了下他的话。 他来,无事? 既然无事,为何要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明州的倭乱很快就平了, 且因倭寇没能进城,城内不似宁州伤筋动骨,百姓依旧安居乐业。 徽宜许诺的重赏亦没有拖延很久, 倭乱平定的第二日便着手安排。 “阿姊, 这事我来办吧, 你只同我说一下有何需要特别注意的。” 徽华心知阿姊仍然在为陆恒失约的事情烦闷,想替她分忧,主动揽了下来。 徽宜没有推脱,说道:“做好账目就行, 桓节帅说将来还要拿给圣上看,总得让圣上瞧清楚我们没有作假。” 徽华答应下来, 想了想, 叫人去请赵王过来。 “冬郎, 你说这账目该怎么记好?” 徽华邀赵王一起坐在书案旁, 状作有些难办地转着毛笔,把自己方才拟好的几个记账模板给赵王看,唤着他的乳名, 娇声与他说着话, 一副自己拿不定主意才叫他来帮忙的小女儿模样。 但徽华请赵王来,自然不是真的拿不定主意, 她只是听阿姊说,将来这账目极可能要给圣上看, 得叫圣上明白他们没有作假, 徽华才特意叫赵王参与其中。 赵王一直是个富贵闲王,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自是不太在行,但又怕徽华嫌弃他什么也不懂, 遂认认真真把各个模板都看了一遍,正忖度间,徽华已拿着一个早就想定的模板来询问他的意见。 徽华的语气是在询问,言辞却是在与赵王讲账目上各部分内容的用处。 “这姓名后面跟着事由,就写他们守的是哪处城门,大概什么时辰,多久,事由后面跟着见证人,再后面是这回的赏钱,最后叫本人签字画押。” 徽华耐心讲完,问赵王:“你觉得这般写清楚么?” “很清楚啊。”赵王是真的觉得很清楚,“就这样记。” “是么?那我听冬郎的,就这样记。” 徽华顿时眉开眼笑,好像自己愁了许久的事让赵王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满眼钦佩地看着他。 忽然想到什么,当即敛了笑容,对赵王道:“那要是以后这样记出了什么差错,你可得护着我。” 赵王根本不知徽华言外之意是什么,心想一个账目能有什么差错,斩钉截铁对她说:“那是自然,我不护你谁护你?” 徽华喜笑颜开,又对赵王一番恩谢,说:“好了,你回去吧,我得忙正事去了。” 之后的事徽华都没再请赵王帮忙,只在乡亲排队来领赏钱时,请赵王过来巡查一番,叫他知晓一切都规规矩矩,账目亦是做的真真切切,没有任何隐晦猫腻。 赏钱足足发了三日才结束,赵王算是公私兼办地参与了全程。 “沈夫人真是言而有信啊,说发多少就发多少,那账目记得明明白白的。” 赵王觉着自己也算是帮着徽华前前后后操持了这件事,这话明面上是在夸沈家姊妹,实际就在等着桓安相问,赵王好表一表自己的功劳。 桓安正在看新绘制的滨海舆图,并没有抬眼看赵王,只是问道:“你去看过了?” “对啊。”赵王点头,自豪地说:“那账目怎么记,徽华还与我仔细商量了一番,是我们一起定的呢,而且这几日我也没闲着,一直在帮忙。” 桓安一顿,抬眼望向赵王,便瞧见了他那副帮了大忙、引以为傲的得意神色。 桓安微一思量,很快就明白了徽华要赵王全程帮忙的意图,却并没有说破。 左右沈徽华这样做只是想要一层可靠的保障,并没有借赵王的身份行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事,也没甚需要提醒赵王的。 “辛苦你了。”桓安最后只是这样赞了一句。 赵王便道:“那你说,我父皇要是知道徽华如此能干,是不是就不会阻挠我娶她了?” 桓安有正事要忙,无意和赵王闲谈,遂并不接他的话。 赵王便自言自语,“我要是和徽华成婚,说什么也得先把她接到长安去,不然像陆恒这样,徽华肯定以为我是不想娶她了。” “我先把徽华接过去,果真有人给我使绊子,徽华也能及时知道消息,总不会像沈夫人和那陆少主现在这样,至今也没个信儿。” 听赵王提起陆恒,桓安的眼眸动了动,不动声色地瞧他一眼,很快又瞧回舆图,状做闲聊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陆恒至今没信儿?” 赵王便将从徽华那里听来的消息一字不落说给桓安:“华儿跟我说的啊,她说她阿姊已经派人去扬州打探消息了,但是还没回信儿。” 桓安又作漫不经心、并不在意状,淡淡“嗯”了声,心中快速数算了从扬州到明州的来回行程,对赵王道:“应该快了,说不定这个月底就有消息了。” 他这般说,自是有意提醒赵王,记得到时候再去打听消息。 ··· 将至冬月,如桓安估算的那般,徽宜派去扬州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听说,陆家家主去世了。” 徽宜愣住,思忖间,那人继续说了打听来的消息。 “听说陆公子本是带着迎亲仪仗如约出发的,但是走了两日,收到陆家家主的死讯,又着急忙慌赶回去了。” 徽宜微微叹了口气,原来陆恒真是遇上了生死大关。 只是,她见过陆父,瞧着人正值壮年、身体康健得很,怎会突然就去世了? “可有打听到,陆家家主是怎么去世的?”徽宜问。 那人点点头,“听说是被人害死的,但其中详情,我也没有打听出来。” 徽宜点头,挥手叫人下去好生休息。 心中不免又思量此事。 陆父遇害,他们的婚事自然不能如期举行,只是依陆恒的性子,便是再仓促,也该给她递个消息说明情由。 但哪怕是到了今日,他们的婚期已经过去二十余日,陆恒还是没有任何消息递过来。若非她叫人去扬州打听了,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陆恒为何没来。 兴许,陆家治丧,实在忙乱吧。 徽宜叫了管家来,“这几日,把陆家的聘礼点算点算。” 她只是这样吩咐了一句,没有再多解释,管家想到陆恒失约悔婚,心中忖着约是要退婚了,便只是答应下,什么都没再问,立即去办了。 徽华听到消息,赶来问徽宜道:“阿姊,是要退婚么?” 徽宜想了一会儿,没有承认,但是也没有否认。 她不知陆恒而今到底是什么态度。 若依旧想与她成婚,就算这次没能如期举行典礼,到底他们已经定亲了,陆父去世,陆家该派人来与她报丧,她要遣人前去吊唁致哀,这才是做亲家的模样。 但是,陆家至今没人来与她报丧,就是没把沈家当作亲家,不需要沈家前去致哀。 徽宜也闹不准陆恒到底是何意思。 “罢了,一切等陆恒来了再说。”徽宜不想再做无用忖度。 ··· 陆家办罢陆父的丧事已经是冬月中旬,西州天寒地冻。 陆恒在家庙里父亲的神主前跪着,神色黯淡,面容灰败。 “四郎,回去休息吧。”曲氏亲自来了家庙劝说陆恒。 “母亲,你回去吧,我不累。” 自从陆父遇害,陆恒扶灵自扬州回至西州,就总是这般跪着,陆父未下葬时,他跪在父亲遗体前,下葬后,他就每日都来神主前跪上一个时辰。 曲氏知道,陆恒是在自责。 陆家所有叔伯兄弟,包括陆恒的三位亲兄长,也都在责怪陆恒任性。 一切都是缘于他的婚事。 陆恒自明州回来后,大刀阔斧地把几桩关键生意从陆家商队析出,等同于直接釜底抽薪,把现有的陆家商队抽成了空壳子。 他在商队经营多年,早就有了自己的人马,这事做起来并没有多大阻碍,唯一的阻碍,就是陆父和那几个称兄道弟的老掌事。 但他们的阻碍也只能是表表不满,并没有能耐阻止陆恒。 陆父亲自跑到扬州找陆恒算账,想尽办法要把他带回去,甚至蒙汗药都用上了。陆恒为免父亲耽误自己迎亲的行程,狠狠心,也给父亲用上了蒙汗药。 他本意是想迷晕父亲,把人好端端地送回西州,却不曾想,父亲在这途中遭人毒手。 凶手就是那几个和父亲称兄道弟、他一度呼为诸父的老掌事。 他这次以自立门户之名,大刀阔斧地革新析产,就是要将这几个老掌事从陆家商队的核心里踢出去。陆恒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以为,他做这些,都是父亲授意。 他们动不了他,竟然就去杀了他的父亲! 如今,纵使已将那几个掌事杀了为父亲报仇,陆恒仍然无法释怀。 如果不是他用蒙汗药迷晕了父亲,或许那几个掌事也没那么容易得手。如果不是他非要在此时不管不顾地革新商队,那些人或许也不会恨上父亲。 父亲的死,都是因为他。 陆恒每每想起来,就恨不得把那些凶手挖出来鞭尸。 也恨自己一意孤行…… 曲氏瞧见他这模样,想了想,对他说了一桩隐瞒已久的事。 “你派去给徽宜报信的人,我截下了。” 陆恒知晓父亲遇害当日就叫人去明州报信了,并不知母亲截下了人,此刻听她这样说,不觉微微皱了眉。 曲氏唉声叹气,并不责怪陆恒此时还想着徽宜,语重心长对他说道:“你与徽宜已经定亲,若是叫人去报丧,徽宜必定要前来吊唁。”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看向陆父神主,“我想你父亲应当不想见徽宜,所以,我没叫人去报丧。” 陆恒眉心又紧了紧,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曲氏在这时说道:“不过,你若依旧想娶徽宜,那便娶吧。” “我们这等商贾之家,没那么多规矩,也不必守什么三年孝期,以月代年,三月便可除服,到时候,再寻个吉日,把你和徽宜的事办了。” 曲氏说罢,看向陆恒,“你说呢?” 陆恒默然不答,曲氏便又看向陆父神主,故意说道:“你也不必顾念你父亲,终究人死灯灭,他的意愿没什么用了。” 陆恒眉宇皱得更深,说不出话来。 曲氏又做心疼地拍拍儿子肩膀安慰他,“我已经没了你父亲,只要你不自立门户,你做什么我都依着你。” “母亲……”陆恒愈觉自责,深深叩首在地。 曲氏扶起他,疼惜地说道:“我再告诉你一事,你长兄因为你父亲的事恨上了徽宜,已经前往明州,决定要去为你退婚了,你若是不想退婚,便去把长兄截回来吧。” 说罢,她顿了很久,似又想起伤心事却极力忍着一般,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只是,四郎,你万不可再用什么蒙汗药对付你长兄,我不能刚死了丈夫,又没了长子。” 陆恒听闻母亲这话,恨不得一死谢罪,复在父亲神主前重重叩首。 “好了,不许在这里跪了,跪坏了身子,你父亲也要心疼,你该知道,你父亲最是疼你,哪怕你不听话,他打归打,骂归骂,打骂之后却总是背着你和我说,你最聪明,陆家商队交给你,他放心。” 曲氏强迫着陆恒出了家庙,瞧着人回房休息才转身离去。 陆恒虽是听从母亲话躺在了榻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棘手的问题,他想娶徽宜,发疯地想,哪怕断绝父子关系也想。 可是如今,父亲真的死了,没有人阻挠他了,他的心里又没有办法安定。 他真的想娶徽宜,可是他没有办法面对父亲…… 长兄已经去为他退婚了,他得抓紧做下决定,抓紧把长兄截回来。 ··· 明州的天气过了腊八才有了些冷意。 这日,徽宜正在看账本,听家仆说陆家来人了。 她愣了下,连忙叫人请去厅堂。 “沈夫人,我是陆恒的长兄,这次是来为他退婚的。” 陆忻见到徽宜,旁的寒暄都没有,连缘由也不说,直接提了退婚。 陆家纲首遇害的消息在如今的明州已不算新鲜,许多细节也传的沸沸扬扬,徽宜哪怕不知确切情况,也从流言里推知,陆父遇害和陆恒有些关联。 是以,听到陆家长兄这般说,徽宜也没再多问,温声说:“好。” 陆忻便道:“母亲和四弟给你的生意,还有一些其他花销,便都不论了,但是,陆家的聘礼,还请沈夫人退还。” 徽宜早料到今日,并不恼怒,依旧应好,便让管家去做准备。 管家应下,才出了厅堂门,见陆恒大步走来,看他一眼,说道:“不必。”便进了厅堂。 陆忻没想到陆恒还是跟了过来,以为他仍旧死心不改不想退婚,也不管是否当着徽宜的面,厉声对陆恒道:“你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你竟还有脸跟到明州来!怎么,是不是也要将我迷晕了,你好继续娶你的美娇娘!” 陆恒垂眸,由着长兄冷言冷语训斥了几句,才说:“我同意退婚。”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向徽宜,垂眸片刻才抬眼,也只是看向自家长兄,“但父亲生前说过,我若退婚,终究是叫沈家吃了亏失了颜面,除这聘礼外,还要再给沈夫人两个长安的铺子。” 陆忻怎会信这话,且也不愿给沈家太多东西,冷道:“父亲何时说的,可有契书为证?” 陆恒平静说:“没有,不过,我来时得了母亲的允准,她说,这聘礼不需要回了,兄长若不信,可去信问问母亲。” 眼下已近年关,递信要耗费更长的时间,一来一回说不定几个月就过去了,陆忻没时间耗在这里,且他此行主要是为了退婚,既然陆恒和沈徽宜都同意退婚,那些聘礼就是不要了也没什么。 “好,我就信你一回,聘礼不要了,把婚书拿来撕毁,再立个退婚文约。” 一切都依陆忻所说,毁了两人婚书,又重新立了退婚文约,徽宜和陆恒各自在文约上签字按印。 事情落定,陆忻便要离开,陆恒送兄长出了沈家大门,才道:“你先回去,我有几句话和沈夫人说,你放心,我明日定和你一起离开明州。” 陆忻想婚事已退,便是陆恒还存着什么想法,沈徽宜必定也要考量考量,遂并未多加阻拦,留下陆恒先走了。 陆恒转身,徽宜已经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神色温和如旧,竟没有半分责怪怨怼。 “徽宜……”陆恒想说,他终究是辜负了她的信任和依托。 “平章,不是你的错。” 徽宜柔声开解着他,“不管以后你我如何,你从前没有负我,我对你,亦从不后悔。” 陆恒望着女郎,心中的遗憾更是刻骨。 他想娶徽宜,此时此刻,仍然想。 “那身嫁衣,可还满意?” 陆恒知道自己不该再问这个问题,可他真是遗憾,没有见到她穿嫁衣的模样。 徽宜默了片刻,说:“等我。” 转身进了门,再出来时,便戴着花冠,穿着嫁衣,温温静静地望着陆恒。 陆恒望着她笑了下,伸手摩挲着腰间那块她的玉佩,他知道该解下来还她,可是,他不想…… 徽宜亦瞧了瞧那块玉佩,复看回陆恒,终于告诉他那块玉佩的来处:“那是我父亲留给我未来郎婿的,你,便留着吧。” 陆恒微微颔首,又望着她许久,忽然说:“徽宜,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十恶不赦之人,所以这辈子,才不能娶你。” 徽宜微微摇头,不同意他的说法,“你这样的人,上辈子又怎么会差?能遇上你,是我的幸事。” 陆恒又深深望着女郎许久,最后才说:“我走了。” 徽宜颔首,“保重。” ··· 陆家来人的事自然躲不开赵王的耳朵,他就站在西宅的门房里,透过窗子望着徽宜与陆恒告别,瞧着陆恒与女郎说完了话,立即出了门房,佯作是巧合碰上。 赵王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觉得陆恒给他带过礼物,也算是有些交情,眼下陆父去世,他总该言语慰问一番。 “你这就回去了?”赵王明知故问。 陆恒颔首,赵王又说:“今天就走?” 陆恒道是明日启程,赵王点点头,说:“那我明日去送你。” “不必麻烦。”陆恒从前给赵王带礼物,只是作为商贾的人情习惯,并没指望赵王有多看重。 “不麻烦,说好了,我明日去送你,日后你去长安了,找我喝酒。”赵王豪气说道。 陆恒笑笑应下,转身走了。 赵王回到西宅,与桓安说了方才的事。 但他只说了明日要去送陆恒,没有提及陆恒与徽宜在门前说话时的情状。 “你去不去?”赵王问桓安,“人家好歹也给你带过礼物,把你当朋友看的,你不去送送么?” 桓安默了会儿,问道:“沈夫人去送么?” 赵王想了下,摇头说“不知”,又把方才瞧见情景与桓安说了,“我瞧那样子,陆家一定是来退婚的,但奇怪的很,刚刚沈夫人和陆恒说话,还穿着出嫁那日的衣裳,我还以为,她这就要嫁给陆恒呢。” 桓安目光一沉,“穿着嫁衣?” 赵王没有察觉桓安已经皱眉生出不悦,继续说:“是啊,我也没想到,沈夫人竟如此喜欢陆恒,被他退婚也不怨不恼的。” 想了想,赵王忽而一拍脑袋,“说不定等陆恒过了三年孝期,就又来求娶了呢,我瞧着陆恒也很不舍,只要沈夫人愿意等,他们也未必就缘尽了。” 赵王没有察觉,桓安已经目光凛冽地瞪了他一眼。 默了会儿,桓安道:“明日,我也去送送陆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翌日晨, 桓安早早就来了陆恒落脚的邸店。 临近年关,明州又不似长安、东都这等大都会,邸店的人很少, 桓安来得又早, 空荡荡的大堂里就他一个。他自己也知时辰尚早, 便只是静静等着,没有叫人去传话。 陆恒亦是一夜难眠,早早起来想去外面走走,便撞见了坐在大堂里等候的桓安。 两人目光相撞, 陆恒显而易见地滞怔了一息。 他只知道赵王要来送,没有听说桓安会来, 且他自认与桓安没甚交情, 他来相送, 着实有些意外。 陆恒对他拱手见礼, 寒暄道:“怎么没见那位殿下?” 桓安说:“他起的要晚些,待会儿才会来。” 看一眼大堂里尚在支着脑袋打盹儿的守门小厮,示意陆恒出去说话。 “节帅竟不回家过年么?” 待出了邸店, 陆恒闲聊问了一句。 桓安微微摇头, “不回。” 陆恒便赞桓安兢兢业业,桓安自嘲地哼笑一下, 没有多做解释,便就让旁人以为, 他是兢兢业业忙于公务, 才无暇回去过年的吧。 “你与沈夫人婚期那日没来,是我叫人谎报你遇害的消息。” 桓安特意来相送,其中一端也是想与陆恒当面致歉,对他澄清此事。 不过他只说了这么多, 并没有提及当时徽宜的反应,更不会告诉陆恒,徽宜当时立即红衣换素衣,就要去吊唁的。 陆恒在来明州的路上自然也听说了亲迎当日冒出来的他的“死讯”,心中早有猜测,听桓安亲口承认,也不稀奇。 想来,除了桓安会有这个胆量,会顾忌徽宜颜面,敢捏造他的死讯,旁人大概不会管这闲事。 “说起此事,我还应当多谢节帅,是我疏忽,忙着家父丧事,没有及时告知徽宜婚期有变,让她欢欢喜喜空等一场。”陆恒说起来仍然有些愧疚。 桓安却从中听出几个关键的字来,婚期有变? 难道陆恒不是来退婚的,而是来,重新议定婚期的? 细想来,陆家的聘礼好像没有要回,女郎和陆恒话别时也穿着亲迎当日的嫁衣,这哪里像是退婚的样子? 难道是赵王估错了,给他谎报军情? 桓安面色无波,默默思量,一垂眸,看见陆恒腰间还戴着徽宜的玉佩。 那玉佩是沈父遗物,果真退婚了,沈徽宜不该要回去么? 桓安甚至想直接问陆恒,问他和沈徽宜到底有没有退婚。 可他该怎么问出口,他与陆恒没什么交情,他们两个之间更多的是尔虞我诈。 他若直接问陆恒是不是退婚了,怕是会叫陆恒觉得,他不怀好意,巴不得他们退婚。 思量少顷,桓安问陆恒道:“你以后还会常来明州么?” 陆恒不说话,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 桓安没有得到答案,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陆公子得守孝三年,想来新议定的婚期必是在三年后了。” 陆恒转目望向桓安,哪能没有听出桓安的意图。 难怪桓安一大早地独自前来相送,原是想打听,他与徽宜是否退婚了。 陆恒仍旧不回答,“桓节帅不必相送了,回去吧,我也要去收拾行装了。” 桓安察觉陆恒有意避而不答,心中猜想他们应当是退婚了,不然以陆恒的秉性,应当大大方方把改定的婚期告诉他才是,怎可能像现在避而不谈? 虽然心中已有猜想,为着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桓安还是等在邸店,等来了赵王来送陆恒,等着陆家长兄出门来。 赵王与陆恒话别,桓安便去向陆家长兄辞行,说自己是陆恒在明州的故友,邀他们以后常来明州。 陆忻不知桓安身份,对他的热情并不领情,冷着脸说道:“多谢好意,不过,以后不会再来了。” 桓安终于有了确切答案,与陆忻拱手作辞,再次去和陆恒告别,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既然已经退婚了,为何这块玉佩还在陆恒身上? 是不是沈徽宜忘记要回去了?当初他们和离,沈徽宜也没有伸手要这东西,是他自己还回去的。 如今,沈徽宜忘了要,陆恒竟就不还了么? 桓安微微抿唇,知道自己替女郎要这东西不合适,本来不想多管闲事,想了想,终是对陆恒道:“我记得,这个玉佩是沈夫人先考留给她的。” 意思很明显,女郎父亲的遗物,既退婚了,该还回去。 陆恒顺着桓安目光,摸了摸那块玉佩,轻扯了下唇角,“节帅好记性,徽宜说,这是她父亲留给未来郎婿的。” 桓安自是知道这层,曾经这东西,沈徽宜给过他,后来给了陆恒,而今陆恒退婚,理当还回去。 陆恒微微叹了一息,接着道:“徽宜说,让我留着。” 说罢,没有再看桓安神色,转身登车启程。 赵王目送陆恒离开,挥手再道珍重,桓安却微微眯了眯眼睛,沉沉盯着陆恒离开的方向。 忍不住想,都退婚了,沈徽宜还让陆恒留着那个玉佩,是何意思? 赵王方才也听到二人谈论那个玉佩,只当着陆恒的面并没多嘴,眼下只剩了桓安,他才说道:“你看吧,我就说陆恒和沈夫人未必缘尽于此,那定情信物都还叫陆恒拿着呢,必是余情未了,也许等陆恒三年期满除孝,他们还要成婚的。” 桓安不语,只是皱眉冷睨了赵王一眼。 三年,陆恒婚都退了,凭什么以为沈徽宜会痴痴等他三年? ··· 越近年关,城中越渐热闹,徽宜和妹妹也都难得闲了下来,赵王亦是个闲人,且因桓安不回京过年,他也留了下来,几乎日日都来寻徽华,带她一起去市肆玩耍。 徽华有心带着阿姊一起同游,但徽宜次次婉拒,说是天气冷了,她的腰近来总是作痛,概得好生静养了。 徽华也知阿姊有腰痛的老毛病,天气越冷越厉害,便没再强求。 这日,徽宜照旧躺在美人榻上,无聊地翻着书,听婢子禀说邱县令的夫人来了。 徽宜在明州行商,自然少不得常与县令夫人打交道,只不过从前都是她备上厚礼登门拜访,不曾有县令夫人登她门的时候。 联想近来城中发生的事,徽宜也猜到县令夫人为何而来。 邱县令自从十月中带着县衙几人弃城逃跑,一直潜逃在外,这几日才被抓回投进狱中,听说很快就要问斩。县令夫人此来应当是为了给邱县令求情。 只是,怎么求到了她这里? 虽心有疑惑,徽宜还是立即起了,拿了条厚实束腰束紧在腰上,又披了件宽大的狐裘披风,去厅堂见客。 “沈夫人该当知道我来是做什么的。” 概是做惯了官太太,习惯了与徽宜在一处时的高位姿态,纵使今日是来求人的,县令夫人却仍旧一副高高在上的贵气模样,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品着茶。 徽宜仍像平常不卑不亢,略一思忖,作猜不到模样,说:“请孙夫人明示。” 孙氏这才道:“我来是想请沈夫人帮忙,去那位桓节帅面前求求情,左右这县令又不是将军,没有守城的义务,那日他正好出城有急事,也不是刻意逃跑的,哪里就是杀头大罪?沈夫人,你说是不是?” 徽宜沉默不答,只是捧着茶盏饮茶。 孙氏瞧她竟有些不想帮忙模样,又说:“沈夫人,你这些年行商,邱明府可是没少帮你的忙,你总不能见死不救。” 徽宜轻轻叹口气,□□莫能助样子,“孙夫人,我不过一介布衣,实在没有能耐帮忙。” 孙氏已去狱中探望过邱县令,就是邱县令给她指的路,让她来找徽宜,说是海东节度使对沈徽宜格外优待,只要沈徽宜肯出面,邱县令这死罪必还有回转余地。 是以孙氏瞧着徽宜推脱,自然不信她是没有能耐帮忙,想她必定就是想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毕竟这么多年,邱县令也从沈徽宜那里拿了许多好东西,说不定,早就招人忌恨了。 孙氏想了想,依旧没有求人的姿态,反是对徽宜道:“沈夫人若不愿帮忙,想必我求也没用,不过沈夫人也别高枕无忧,你这些年往县衙里输送了多少贿赂,你定是清楚,邱明府若是活不了,这些东西他自然也要一五一十地供出来,反正他都要死了,也不在乎多一桩贪污受贿的罪名,但是沈夫人,你就要背上一个行贿的罪了。” 孙氏瞥徽宜一眼,讥笑道:“不知沈夫人这小身板,在牢里能挨几日?” 见徽宜面色冷了,她犹是不惧,接着说:“你也不要以为有个海东节度使罩着你,你就能轻易脱罪,我手里捏着你的证据,可不止行贿这一桩,海东节度使敢徇私枉法,我就上京城告御状!” 孙氏说到最后,反成了正气凛然的那个,倒像徽宜果真做了有违律法的事,借着海东节度使的威风来欺压她。 徽宜这些年确实没少给邱县令好东西,但从来不是行贿,是邱县令故意怠政懒政,该做的事拖延不做,明里暗里要她拿钱拿物。 天高皇帝远,她又实在着急办成事,没有功夫与县令耗着,才不得不妥协给钱给物。不想到此时,竟成了县令一家污蔑她行贿的证据。 徽宜气得笑哼一声,看向孙氏道:“孙夫人,不是我不肯帮忙,是我确实帮不上,邱县令的罪是节帅定的,这马上要过年了,喜喜庆庆的日子,你道节帅为何非要在此时要斩要杀?节帅是在杀鸡儆猴,叫临近诸县的父母官们都警醒警醒,不敢再有倭寇来了不抗倭,带头逃跑的丑事出来。” “孙夫人,不妨实话说与你,邱县令这回死罪难逃,但依节帅的秉性,而今没有牵连家眷,日后也不会牵连你,那些好东西,你不如自己留好,把后面的日子过好。” 徽宜是真心实意地相劝,若能叫孙氏就此罢休,不反咬一口说她行贿,她也没打算落井下石趁机把那些东西要回来,终究打官司是个力气活,她最近身子不适,不想那般劳累。且行贿一说,终究边界不甚清楚,要真挑她的错处,她便有再多被逼无奈,到底看上去不是一清二白。 “但若孙夫人执意因为我帮不上忙,就恨上了我,要诬告我行贿,我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奉陪到底。” 徽宜最后这般无所畏惧地说了句。 孙氏见谈不拢,怒目瞪她一眼,气冲冲走了。 不曾想,小年当日,县衙还是来人叫徽宜前去问话,想必是邱县令狗急跳墙,果真告了她行贿之罪。 徽华不知事由,不满道:“都什么时候了,那位桓节帅不过年,也不叫旁人过年么!哪有小年了还办案的!” 她说着就看向赵王,“是不是啊!” 赵王想附和,但是他也亲眼看着桓安确实没有过年的样子,在几个滨海县城连轴跑,纠正舆图,布设水寨,亲自训练水师,势必要在年前建立起一道稳固有效的防线,好叫倭寇不敢再次来犯,毕竟倭寇可不过年。 赵王只能尴尬一笑,“他一向都是如此。” 来请徽宜的是林伽,他道:“沈夫人不必担忧,就是去问个话,很快就回。” 徽宜对此事早有准备,虽然心中也有膈应,到底不似妹妹气恼,温声说道:“无妨,我就去一次吧。” 徽华要陪同,徽宜想她没有准备,怕她到那里火气上头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让邱县令抓住把柄大做文章,遂寻个托辞让她在家中坐镇,独自前去应对。 来到县衙,果不其然就是邱县令诬告她行贿一事,连她之前送给邱县令的好东西都被当成赃物摆在了堂下。 徽宜大略一看,东西不全,还有许多金银首饰没有摆上来,想是邱县令又想拉她垫背,又想给妻儿老小留一些家当。 桓安坐在堂上,瞧她一眼,示意衙役看座,但徽宜已然按照规矩,恭恭敬敬地跪下了,并没领这份优待。 终究她现在是嫌疑人,坐着回话不合规矩,恐怕要叫邱县令先声夺人,说桓安袒护她。 桓安见状,亦没有拖沓,简洁扼要说了请她来问话的缘由,最后道:“这些东西可是你送的,又因何而送?” 徽宜道:“是我送的,但我要告邱县令盘剥无度!” 邱县令供出徽宜,本来也不是想与人彻底撕破脸。 他私心以为,徽宜行贿的罪名是决计跑不了的,桓安若想袒护徽宜,必定要徇私枉法,只要桓安有私心,他就能为自己谋一份生机,不料徽宜一上来就反告他盘剥,他气急败坏道:“明明是你贿赂我,让我与你好处,你现在反诬告与我!” 徽宜并不与邱县令废话,将一沓整理好的纸稿呈上,“这是三年来我送给邱县令的东西,数目,时间,事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节帅可以去查衙署中对应时间的公告文书,看看我求邱明府办的事,是否有违律法,又是否是私下给我的好处。” “这三年,民妇来衙署请办的事,皆是正正当当,但邱县令总是推脱不行,明里暗里要钱要物,民妇的生意需要那些文书,拖延不得,民妇才不得已妥协,送了这许多东西,如果这样都算是行贿,民妇不服,民妇定要到京城告御状,向天子讨一讨公道。” 徽宜的话铿锵有力,将邱县令都震得目瞪口呆。 果真闹到天子面前,不止邱县令一个人要伏法,恐怕他的妻儿老小家产全部都要抄没。 邱县令赌徽宜不敢闹大才敢行的这步险棋,不曾想徽宜直接绕开海东节度使,扬言要去告御状,真似要豁出去和他硬碰硬了。 桓安大略翻了翻那沓纸,一眼就看出邱县令交出的脏物不够,说道:“邱志,是你主动交待,还是我叫人去搜你家宅?” 本来邱县令弃城逃跑罪不及家人,但他若是盘剥百姓,中饱私囊,家产必定是要全部抄没的。 邱志正在盘算犹豫,桓安已经没有了耐心,命道:“这上面所记内容,挨个核查衙署文书,另,彻查邱宅,严办!” 邱志此时再要哭天抢地地认罪,桓安已经不给他机会了,决计也要杀一杀这穷山恶水盘剥百姓的风气。 邱县令被押下去,桓安看向徽宜道:“起来吧。” 徽宜道谢,想要站起身,但是腰痛难支。 衙门里没有取暖设施,大堂的地面又冷又潮,她纵使穿的很厚,束着腰带,披了裘衣,在这里跪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寒气像长安的风雪般,一层一层往身体里钻。 其他地方倒还好,顶多就是冰凉些,但她的腰和小腹,一受寒就疼痛难支。 她想站起来,但腰痛得实在撑不住,只能整个人往前一趴,把腰放平了好缓解一些疼痛。 桓安瞧她如此模样,立即大步来到跟前,抓住她手臂要扶她起来。 徽宜道:“别动,烦请节帅找副担架,抬我吧。” 她的腰疼犯了,不能坐,不能走,只能趴着或者躺着。 桓安立即叫人去准备,但想她就这样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亦不是办法,遂将人的裘衣裹了裹,将她拦腰抱起,又叫人把几张窄案拼在一起,做成一张简易卧榻,让女郎趴在上面。 徽宜道过恩谢,也顾不得此时体面与否,裹紧了裘衣想再将腰肢束紧一些,好缓解腰腹疼痛。 明州的腊月于桓安而言不是很冷,他并没有外加大氅一类保暖之物,瞧见女郎现下如此怕冷,一时竟也没有办法助她。 想了想,他叫人去寻几个手炉来,又斟一盏热茶递给她,让她暖手。 她接茶水的时候,不小心碰住了他的手指,虽然只有一瞬间的碰触,但那锥心刺骨的寒意,实在令人心惊。 桓安记得,从前她的手也常常是冰凉的,但没有这般严重,且她今日看上去穿得不薄,竟然存不住一丝暖意么? 明州的冬日比长安不算冷,她穿得又远比在长安时厚实,按说,身子不该如此冰冷,怎么会…… 还有她的腰疼,他从前也没有听她喊过腰疼…… “是……在彬州驿的旧伤么?” 桓安记得,当时她就是撑不住了,不能行路,却不肯叫他碰,特意指了一个小郎君背她。 是那时落下的伤,伤筋动骨,成了病根么? 徽宜并不答话,只是又裹了裹厚实的裘衣。 “你后来,可有认真看过大夫?”桓安又看着她问,眉心皱紧。 徽宜仍是不理这话,只对林伽说,“烦你去看看,担架怎么还没来,若实在不好寻,叫阿恪进来背我也行。” 她来时带了慕容恪,但桓安规矩多,不叫人跟进衙门来。 林伽看向桓安请示,桓安道:“去催一下担架。” 又对另一人说道,“去请大夫过来。” 徽宜皱眉,立即说:“不必,我这是老毛病了。” 她想挣扎着起身离开,被桓安一只大掌按在肩上,压制着她趴回去,执意要让她在这里看一回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徽宜不想叫大夫过来, 是因为大夫来了也没用,她伤痛在腰上,这个时候没有好法子, 唯有艾灸和按摩, 她家中有婢子专司此事, 只有早些回家才是正途。 可是桓安就是不允,哪怕担架准备好了,他也要按着她留在这里继续等大夫过来。 不一会儿,林伽送来几个暖炉, 徽宜想放去腰腹之间,但裘衣厚实, 若隔着裘衣放在外头, 暖的太慢, 得放在裘衣里头才行, 她便去扯自己裘衣。那裘衣宽大,她之前为缓解疼痛,几乎在自己身上绕了一匝, 这会儿扯起来费力得很。 桓安瞧出她意图, 双手托在她腰侧,轻轻松松地把人往上一提, 那裹着的裘衣便垂了下去,桓安复松手将人放回去, 掀开她宽大的裘衣, 示意女郎把暖炉放进去。 徽宜看看他,并没有像往常道谢,只是将两个暖炉放在腹部两侧,另两个放在腰上, 复去扯自己裘衣。 桓安便知她妥当了,将裘衣盖了回去。 徽宜照旧伏在案上,一抬眸,瞧见林伽就在不远处站着,还有两个小吏也朝她望着,与她目光相对才急忙移开眼。 这般模样到底不甚体面,徽宜不想面对太多人的目光,便理了理自己的帽子盖在头上,将自己整个儿都埋在宽大的裘衣之下。 她的裘衣是白狐裘,虽然拢着她在下,概因她身形单薄,看上去浅浅一层,像案上铺了一抔雪。 那层雪偶尔晃一晃,看上去应该是她在悄悄揉腰。 她这副模样,确实不便叫太多人看见。 桓安对林伽示意,叫他带着其他人都避出去。 徽宜正埋头悄无声地揉腰,忽听一阵悉悉碎碎的脚步声,抬头去看,就见原来在堂中的几个男人都出去了,身旁只站着一个桓安。 徽宜不想再留下去,再次挣扎着起身,“我歇了会儿,好些了,回去再看大夫吧。” 早知道桓安会非要请大夫,徽宜就忍着不说腰痛,不向他要担架了。 她确实腰腹疼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只是这些年在病痛一事上无须怎么忍,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疼痛时,就趴着躺着什么也不做。 桓安再次按着她肩膀,几乎不用怎么费力气就把她按了回去,“再等会儿,大夫马上就来。” 徽宜颦眉,“我说了不必,节帅为何如此坚持?” 听得出来,她有些恼了,着急要走。 桓安抿唇沉默一息,淡淡道:“你是在衙门犯病的,我自当确保你的病无碍。” 这理由听上去很正当,徽宜一时之间无话可说,想了想,好声好气地与他说道:“我已告诉节帅,这是老毛病了,我早些回去,还能早些诊治。” “大夫马上就来。”桓安显然依旧不肯放她离去。 又等了片刻,大夫终于来了,一面为徽宜切脉,一面问着其他情况,问到腰上可曾受过伤,徽宜便如实说从马上摔下来,摔到了腰。 大夫点头,继续切脉,又问:“可还有其他伤?” 徽宜摇头说:“没有了。” 桓安闻言,愣了下,看女郎少顷,见她果真不再说其他伤情,微微皱眉,补充道:“她当时还流了很多血。” 大夫一惊,“流血?还有其他外伤?” 徽宜只好说道:“不是外伤,就是……寻常女儿家的毛病。” 瞧她盯着自己鼻尖刻意压低了声音,大夫自然立即明白了她口中的毛病是什么,微微点着头,思忖着问:“就只是寻常毛病?” 徽宜“嗯”了声。 大夫仍旧只是切脉点头。 桓安见那大夫似有所忖,想到徽宜方才竟想把受伤流血一事隐去不提,不知她此刻这一个“嗯”字是否就是全部真相,抑或仍然有所隐瞒? 微一思量,桓安对那大夫问道:“还可能是什么毛病?” 徽宜小产毕竟已经过去三年有余,单凭脉象根本诊不出来,这大夫也只是依例望闻问切,虽然虑及小产失血,但想到徽宜至今未有婚配,如此忖度于她名声有碍,且女郎已经说过只是寻常月信,他自然不能再将小产失血的猜测说与桓安,遂道:“应当就是月事里受寒,阴邪入体,她又摔伤了腰,留下了病根。” 桓安微垂下眼眸,遮住了目中愧色,当初如果他像今日一样强迫她看大夫,或许就能及时医治,不至于拖延成病根儿。 “还能根治么?”桓安问。 大夫摇摇头,“腰上的伤在骨头,怕是不好根治,只能慢慢护养,至于体寒……” 那大夫不觉皱了眉,“我也从未见过如此体寒之象,当是亏损太甚,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好生补养。” 因这里是衙门,不便行针,大夫便只用一条专用腰带绑了几个艾灸铜盒,让徽宜绑在腰腹上好缓解些疼痛。 做罢这些,大夫离去,徽宜觉着疼痛解了不少,当是不用担架了,便打算起身自己走,才抬了抬身子,又被桓安按着肩膀压回去。 他叫人抬担架进来,复像方才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一样,又抱着她放去担架上,叫人抬着她出门。 慕容恪就在衙门外头等着徽宜,瞧见她被担架抬出来,登时目光一凶,就去拔挎在腰间的刀,看向出来相送的桓安,“你敢打她!” “阿恪!”徽宜急忙低声喝止他,“是我腰疼犯了。” 慕容恪愣了一息,这才将拨出半截的刀收了回去,跟着担架一同行至马车旁。 徽宜冬日常常腰腹不适,所以她冬日所乘马车十分阔大,里头便有可以躺卧的窄榻,担架至马车旁,慕容恪直接搬着担架连带徽宜一同塞进车厢,待徽宜翻身在窄榻躺下,慕容恪才将担架撤出来。 桓安站在衙门口,一直到看不见徽宜的马车了,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折返回去。 他没有去断案的大堂,直接去了衙门里存放归档文书案牍的户藏库。 几个小吏正在应他的吩咐查询徽宜纸稿中提及的文书。 桓安也坐在旁边,重又一页一页翻看那一沓纸稿。 每一张的时间都记得很清楚,从前往后,也已经从早到晚,依次整理妥当,排在前面的纸微微有些老旧,但是很平整,看得出来是女郎细致小心保存的。越往后,纸张越新。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他们和离那一年的六月,徽宜要出海行商,向邱县令递了状牒,需要他审核之后签署公凭,有了这个公凭,徽宜才能出海。 “乾光元年,六月初八,陈牒投状,邱明府言曰无暇,等五日,再请,明府言未见投状,复拟状牒投送,又五日,无信,三拟状牒亲送衙门,对明府乞托再三,始云不日安排,但需缴纳绢帛十匹,慰衙中吏卒奔波之劳。 六月廿日夜,明府密信,易绢帛为金饼十两,次日,亲送。 六月廿八,公凭始成。” “乾光元年,八月初九,请公凭,明府中意和田白玉麒麟一尊,从之。八月十七,公凭成。” …… “乾光二年,五月端午,我羽缎行遭人放火,当即抓获贼人扭送衙门,明府以断案为由,封我缎行,十日而无进展,我乞求撤案解封,明府不允,又五日,再请撤案解封,明府云衙吏多日辛劳,岂能一无所获?索金十两,从之。五月廿九,始签字画押,撤案解封。” …… “乾光二年,八月,海船遇倭人劫掠,报明府,无果。” “乾光二年,九月,行船再遇劫,复报明府,言海外无王法,不能助。 ……十月,欲自置卫队,请于明府,明府责以谋逆之罪,遂罢。 十一月,再出海,又遭倭祸,报请明府,明府始云以官之兵,以民之财,或可抗倭,从之。明府又云,此事需层层打点,索金五百两,从之。 乾光三年,二月初,听闻始上书。以打点之名,再索金、玉一匣,从之。” …… 桓安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宇越锁越深。 请公凭,断纠纷,抗倭寇,甚至最后的上书天子,哪一桩不是县令的分内事?那邱县令竟如此厚颜无耻,回回贼不走空,总要盘剥一些财物。 而女郎只能一请、复请、再请,一味地从之,从之,从之…… 天高皇帝远,她大概忖度过考量过进京告御状的成本吧,最后选了妥协。 人人都道“明州富,富不过沈”,她而今亦瞧上去花团锦簇,富贵逼人,却原来这三年里,她走得如此艰难。 她递来的纸稿上没有一句怨怼辱骂之语,平静地像一个记录旁人事的史官,但是任凭谁遇上这等盘剥,又怎可能心平气和、不怨不愤? 县令无度盘剥,倭寇屡次侵扰,商户恶意争斗,她就这样一个人,独自应付担当,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桓安皱着眉,一字不落地看完了她记录在册的所有内容,旁边的小吏也在不断地把对应时间的文书拿来给他。 “今日之内,所有证据理清楚,明日定案,后日,斩邱志。” 桓安知道快要过年了,但这桩案子他不想再拖。 ··· 除夕日,桓安便是无事,手下的官吏也得回去过年了,他去新布设的水寨巡查一遭后,被迫空了半日闲暇出来。 恰好遇上赵王拿着一个泥咕咕玩得不亦乐乎,那泥咕咕其实就是一个陶泥烧制的哨子,吹的时候会发出“咕咕”声,在民间并不鲜见,概是赵王这等金尊玉贵的人没有见过,才这般新奇爱不释手。 赵王看见桓安,故意到他跟前吹两声“咕咕”,问:“好玩么?你玩过没有?” 桓安自然也没有玩过,但他没什么兴趣,想到这几日赵王常和徽华一起玩耍,应当知道徽宜的伤病情况,便问:“沈夫人的病可好些了?” “时好时坏,反正我和徽华叫她一起去市肆玩,她从来不去。” 赵王忽而一声叹气,“真是天公不作美,你说沈夫人要是顺利嫁给陆恒了,她而今一定是高高兴兴的。” 他看向桓安,“你不知道,我听徽华说,她阿姊这几日会望着陆恒送她的东西发呆,有时候还偷偷抹泪呢。” 桓安皱眉,唇瓣抿得笔直。 良久,问道:“她今日,还不去玩耍么?” 赵王看看天色,摇头说:“今日冷,她应当不去。” 说罢,赵王便掏出一个全新的泥咕咕递给桓安,“那,给你一个,玩吧。” 桓安不接,“你自己留着吧。” 赵王立即面生悦色,忍不住对他炫耀道:“你知道么,这是华儿买给我的。” 说起这事来,赵王愈发神清气爽:“我和华儿去市肆玩,我瞧这东西新奇,就拿了一个来吹,结果那卖货郎凶得很,叫我不买别动,华儿当即就不高兴了,买下那个泥咕咕当着货郎面摔了,然后到另一个货郎那里买下了全部泥咕咕,说让我带回去送我父皇母妃兄弟姐妹。” 赵王眉飞色舞,继续说道:“她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我自也不能亏待她,我现在就去给她买新年礼物。” 又对桓安问:“你果真不去市肆瞧瞧么?这儿虽然不比长安繁华,但有许多新奇东西呢,也真叫人长见识。” 桓安本是要拒绝,看见赵王手里的泥咕咕,想了下,问道:“你打算给沈二姑娘买什么新年礼物?” “买她喜欢的啊,我知道她,她最喜欢钱,我给她买最贵重的东西,一定没错。”赵王说道。 桓安忖了忖,没有说话,终是拒绝了赵王同游市肆的邀约,只等着人出了门,才独自出去了。 ··· 这日傍晚,徽宜正在修剪房内的梅花,听婢仆来报,说是有人送了一颗鸡子大小的夜明珠过来。 自从出了徽宜被恐吓的那档子事,凡是送来沈宅的东西,门房都不会直接送到徽宜这厢,都是先打开过一眼,确定无害了再报送徽宜。 “是谁送的?”徽宜思忖着,心中已有了猜测。 婢子道:“是宝珠行的人来送的,但他们说,买这夜明珠的人没有留下姓名,只是让送到夫人您这里来。” 徽宜疑惑了下,打开匣子瞧那夜明珠,一眼就看出这是宝珠行数年都未曾卖出去的镇店之宝。 宝珠行曾经引以为傲地展示过这颗夜明珠,它能在黑暗中发光三日三夜,且光泽温润如月,以薄纱蒙之而光不减,更可贵的,这颗夜明珠表面的纹理似冬湖冰裂,巧夺天工,甚是好看。因着如此好的成色,宝珠行定价亦几乎为天价,要六千两银子。 或许在长安那等大都会,一颗夜明珠六千两银子,依旧会有纨绔子弟为搏美人一笑豪掷千金,但在明州这个小地方,是决计不会有人去买的。 徽宜也就只是去观赏过几次,从没有动过买下的心思。 是谁买来了给她? 其实在见到夜明珠第一眼,徽宜心中已有了答案。 除了陆恒,她想不出其他人。 只有陆恒能负担起这天价,又愿意为她用心。 不是陆恒,还能是谁呢? “阿姊,听说有人送了夜明珠!”徽华噔噔噔跑进了门,兴奋地说。 徽宜笑着颔首,把夜明珠拿给妹妹看。 “我拿去叫赵王看看,成不?”徽华得叫赵王掌掌眼,看看什么才是顶贵重的东西。 “去吧。”徽宜笑说。 徽华便把匣子抱在怀中,临走又问:“阿姊,是陆恒送的么?” 徽宜目光笑意灿然,点头:“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就说嘛,不白叫他一声姐夫!” 徽华便捧着夜明珠跑去了西宅。 赵王和桓安在一处,正准备吃除夕夜宴,徽华抱着匣子进了厅堂,先叫人把灯烛都灭了,才打开匣子放出夜明珠。 那明珠似一轮摘下来的月亮,叫人望着不由兴叹。 “好看吧?”徽华凑在夜明珠前,双手还护着匣子,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对赵王问。 赵王情不自禁“哇”了一声,“好看。” 又问:“你哪来的?” 徽华说:“我姐夫送我阿姊的。” 黑暗中,桓安呼吸一滞,片刻后,唇角轻轻扬了下,没有说话。 赵王疑道:“陆恒送的?” 徽华点头说:“对啊,除了他还有谁。” 桓安目光又是一滞,抿直了唇瓣,沉沉呼了一息,却仍是没有说话。 “我阿姊可开心了,我都好久没见到我阿姊笑得这么舒心了。”徽华又说。 桓安听着此话,皱紧的眉宇复舒展开去。 罢了,就当是陆恒送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正月初六是徽华的生辰, 徽宜照旧为她办了热闹的生辰宴,桓安和赵王也都应邀赴宴。 桓安不喜这种场合,自始至终都独自坐在一处饮茶, 便是如此, 他却也没有找借口先行离开。 “桓节帅, ”徽华领着一个女郎朝桓安走来,对他介绍自己身旁的女郎,“这位是宋姑娘,家住登州, 听说过您抗倭的威名,对您十分钦佩。” 徽华之所以请桓安来赴自己的生辰宴, 就是为了这位宋姑娘。 这宋姑娘年方二八, 正是议婚的年纪, 此前在桓安去登州布设水寨水师时见过他, 一眼倾心。宋家长辈听闻她有此心,也费心费力打探了一番,听闻沈家姊妹与桓安颇有交情, 便又辗转与徽华说上了话, 想让她帮忙引见桓安,同时探探桓安的口风。 宋家也算是世代为官, 从前亦照顾过徽华的生意,本着和气生财的想法, 徽华答应了, 借着自己生辰宴安排了这场相看。 那位宋姑娘羞答答地给桓安福身行礼,桓安只是微微颔首,并不接徽华所谓宋姑娘钦佩他的话。 “节帅,宋姑娘有位兄长在安州府做官呢。”徽华有意向桓安透露些宋家的情况, 好叫他知晓,这位宋姑娘在家世上也没有那么差,好歹也算官宦人家出身。 桓安仍是垂眸喝茶,没有什么反应,看上去并无多少兴趣。 徽华对那宋姑娘使个眼色,让她自己把握后面的事,便寻个托辞离了此处。 宋莘毕竟才十六,独自面对桓安有些紧张,却还是大着胆子在桓安对面的位置坐下。 宋莘一时无话可说,但见桓安一盏一盏地饮茶,想来是喜欢饮茶的,而她对茶道也颇为精通,应当能说上几句,便鼓足勇气柔声问:“节帅最喜欢什么茶?” 桓安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在她身上驻留许久,复垂眸喝茶,说道:“什么茶都不喜。” 宋莘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准备好的下一句只能作废,两个人之间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但是宋莘亦有些韧性,并没因这份尴尬的沉默就落荒而逃,仍旧在桓安对面坐着,听见不远处有人笑闹着投壶,便又说:“节帅投壶应当很好吧?” “宋姑娘,”桓安抬眸看过来,满面正色,“我对你无意,不必再多纠缠。” 桓安坐镇朔方的三年,身旁自然少不了献殷勤表钦慕的女郎,从徽华把宋姑娘带来他跟前介绍,他就知道她们存的什么心思,他想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但是这位宋姑娘显然不甚明白,仍然坚持着与他说上些话,与其叫她糊里糊涂地继续对他抱着想法,不如开诚布公绝了她的念想。 宋莘到底年纪小,又是第一回鼓足了勇气主动表思慕的,还没有说上两句话呢,竟就被桓安看破且如此直白地拒绝了,登时红了脸,眼泪就掉了出来,羞恼窘迫地掩面跑开了。 桓安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目光都没有给哭着跑开的女郎,低眸饮尽盏中的茶,去望徽宜。 今日天气很好,暖阳灿烂,亦没有风,许多赴宴的宾客都只穿了件薄绵袍衫,徽宜却仍旧穿着厚实的狐裘披风,手中捧着暖炉,在一个亭中坐着,和身旁的一众郎君女郎言笑晏晏。 桓安一直留意着她,知道自开宴至今,她身旁就没有清净过,走了一波郎君,立即就有另一波郎君凑上去,有些年纪与桓安相仿,有些则一看就要小些,弱冠左右,甚至脸上稚气都未脱干净。他们到了她身旁,就会停留上许久,偏偏她也好脾气的、十分耐心地与他们谈笑风生。 桓安站起身,朝那亭子走去。 “沈夫人,我有话和你说。” 桓安仍旧直截了当开门见山,说罢,威严清正地朝她身旁的郎君们一扫。 众人便都做鸟兽散,很快亭子里就只剩了徽宜和桓安两人。 桓安是官,徽宜是民,民见官至少得站起来说话,徽宜正要起身,桓安道:“坐着说吧。” 徽宜便依言,只是扶了扶腰后的靠枕,稍稍收敛了方才的慵懒姿态,略略端正身子,问道:“节帅有何话要说?” “徽华学人保媒,你可知晓?”桓安定定望着徽宜,要从她的神色里探一探,她是否参与其中。 就见徽宜愣住,好笑又意外地眨了眨眼,转眸去寻徽华的身影,喃喃道:“保媒?” 瞧她这神色,应当事先不知情,更没有参与其中。 桓安心中松快了些,目光亦柔和不少。 徽宜在人群里没有找到妹妹身影,想今日毕竟是她生辰,就算有错也不打算训斥她,遂也不再找人,转头对桓安问:“徽华给何人保媒?” “她带了一位宋姑娘去见我。”桓安正色说道。 徽宜又是一怔,愣神间,徽华气冲冲地朝亭子这里来了,走近了瞪着桓安道:“你为何说话那般难听!人家才十六岁,你说什么让人家不要纠缠,你以为你是节度使,人家就非你不可了么!” 宋莘哭着跑去找徽华,说了前因后果,越说越委屈,徽华劝慰了好一会儿,终觉是她揽下的事,心中气不过,来找桓安理论。 桓安不语,只长身而立,神色清正,身姿浩然,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一般。 徽华再要理论几句,徽宜及时阻了她,说道:“你去安抚宋姑娘吧。” 徽华又气气地瞪桓安一眼,这才听话地走了。 徽宜了解桓安,他对于不喜之人就是如此冷漠无情,曾经的自己是如此,而今的宋姑娘亦是如此。 错就错在,徽华确实不该管这种闲事。 “节帅息怒,是我管教不严,冒犯了,你放心,自今而后,再不会有这种事。” 徽宜心想,桓安惹哭了那位宋姑娘不算,还特意找到她跟前说起这事,必定就是想要她约束妹妹,不要再乱点鸳鸯谱。 “节帅,我妹妹确实做得不对,但她应当无心冒犯节帅,那位宋姑娘我亦了解些,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相貌亦颇为出众……” “我有意中人。” 桓安打断了徽宜的话,定定望着她愣怔的目光。 徽宜属实没有料到桓安会说这话,想他大约以为,她夸那位宋姑娘,还是存着心思给他保媒? 所以他才告诉她,他意中有人,那位宋姑娘再好都无用? 徽宜夸那位宋姑娘,自然不是为了给桓安保媒,她就是想告诉桓安,徽华做这事亦是考量过的,给他相看的那位宋姑娘家世不差,没有故意埋汰辱没他的意思。 既然桓安直接打断了她,没有心思听这些解释,徽宜便也不再多言,淡淡地“哦”了声,只是道歉:“是我妹妹少思少虑,给节帅添麻烦了,节帅见谅。” 徽宜说完这些,桓安却并没有离去,仍是深深沉沉地望着她,似乎她的解决方法没有叫他满意。 徽宜微微叹了一息,望着桓安那副不肯罢休的神色,有些无奈道:“节帅想怎样?” 桓安嘴唇动了动。 有些话,他知道现在说不合时宜,她刚刚退婚,心里还念着陆恒。 而他又曾经那般亏欠她,辜负她,伤害她。她心中对他,必然已经了无情意了。 他知道他若是问,能否再选他一回,她必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是,他总该叫她知晓,他而今对她,就是这个心思。 他想破了脑袋,想理出一条清晰的、明确的脉络,想知道她当年为何和离,想理智地分辨出他对她是愧疚、亏欠,想要补偿,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可是,这种事情,比他以为的复杂太多。他怎么想,怎么理,都不够通顺,不够清晰。 他以为,他是惊觉自己辜负了女郎当年的真心,对她有亏欠有愧疚,才会忍不住想要靠近她,补偿她。可是他又没办法解释,为何她与陆恒定亲,他开心不起来…… 亲迎那日,陆恒没来,他不敢叫人知晓,他心中有多欢喜…… 这一切,怎么可能就只是因为想补偿对女郎的亏欠? 他从前亦自认行端坐正,俯仰无愧,可是而今他很清楚,他嫉妒陆恒,不想叫女郎嫁给陆恒…… 不止陆恒,她身旁的所有男人,他都不喜。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正是因为没有资格,他才觉自己这想法见不得光。 他而今,只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就是想要娶她。 愧疚也好,补偿也罢,亦或是旁的什么说不清楚的缘故,总之,他理不出一个具体的因由,他就只能确定一件事。 他想娶她,让她再做他的妻子。 他知道她还念着陆恒,厌恶着他,可他还是想,得让她知道他的心思,明明白白的知道。 “你……”桓安看着徽宜,终于开口说话,“我意中……” 桓安也不知为何,简简单单几个字,竟会如此期期艾艾。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在此时,有婢子来禀,“夫人,有位桓九郎和谢夫人来了,说要找节帅。” 徽宜微一思量,说道:“请他们进来。” 转而对桓安说:“节帅,你来客人了。” 桓安深蹙眉,抿直了唇瓣。 不一会儿,桓九郎和谢月镜被带到了桓安跟前。 “五哥。”桓九郎对桓安施礼,转而又对徽宜施礼,顺口称了句:“嫂嫂” 徽宜愣了一息,对桓九郎道:“叫我沈夫人便可,或者,你随阿玠,叫我一声阿姊也罢。” 谢月镜亦是不满地对桓九郎看一眼,“都几年了,还那么顺口!” 桓九郎却不管谢月镜的态度,只是对徽宜问:“阿姊,华儿呢?” 徽宜便叫人去寻徽华,看看谢月镜,见她对自己仍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便也没有理她,只是对桓安说道:“看来节帅有客人了,我便不留节帅了。” “哥哥,我们回去吧,我有话要跟你说。”谢月镜委屈巴巴地看着桓安。 桓安亦是满心疑惑,想谢家表妹怎么大年初六跑来了明州,她毕竟已经嫁人,按说过年得好好待在家中的。 ··· “你怎么来了?” 桓安带谢月镜回了西宅,叫人给她先煮一碗酪粥垫垫肚子。 谢月镜听桓安问起缘由,越发委屈,未语先哭,说:“哥哥,我要和离……” 桓安愣住,“到底何事?” 谢月镜嫁的是绥远侯次子,又是新科探花,进士及第便被圣上委以要职,现任京兆府少尹,家境殷实亦颇有才学,不似京中其他高门出来的纨绔子弟。对谢家表妹这桩婚事,桓安当初也是满意的,不想两人成婚才两年不到,怎么就要和离了? 桓安越问,谢月镜便哭得越厉害,哽咽抽泣道:“他对我不好,我要和离……” 桓安微微皱眉,想谢家表妹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会大过年的从长安跑来寻他?她今日赶到此地,应当是年前就已出发了,且她和桓九郎一起来的,应当就是去过桓家求助。看来,他们都没有帮她,才叫她委屈得千里迢迢跑来投奔他。 “你和祖母说过了么?”桓安想,便是旁人不替谢表妹主持公道,祖母总不会坐视不理,除非,谢表妹没有和祖母说明情由。 果然,谢月镜摇摇头,“我没有告诉外祖母……” 想了想,又说:“外祖母就算知道了,也一定会和舅舅舅母们一样,让我息事宁人,回江家过年。我不想回江家过年,我要与江广微和离!” 桓安瞧她如此决绝,再次问:“江广微到底如何欺负你?” “他妹妹与我抢东西,他护着他妹妹,一起排挤我这个外姓人!”谢月镜说罢,又捂着鼻子,委屈地不能自己。 桓安语塞,他以为是怎样天大的委屈才叫谢表妹生了和离之心,不曾想,就是与江家小妹抢东西?那东西有多贵重,竟叫她生了和离之心? “你何须抢什么东西,江广微买不起的,你只管与我说,给你买就是。”桓安觉得谢表妹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了。 谢月镜仍旧呜呜哭着,一面感激于桓安对她的百依百顺,一面又觉得,桓安根本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生气、如此委屈。 “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是那东西就一件,我看上了,我那小姑子也看上了,江广微就非要劝我把东西让给他妹妹,凭什么要我让……那江广微是我的夫君,我在江家和他最亲,他却仍旧把我当外姓人欺负……” 谢月镜边哭边说,不知是不是哭得太狠,说着说着竟干呕起来,桓安连忙叫云绮过来安抚,又命请大夫。 “你先休息,等心情好些了再说。” 桓安这厢才安置下谢月镜,林伽来报:“郎主,听说赵王殿下和九郎君在沈夫人那里闹了矛盾,沈夫人请你过去把人领回来。” “领回来?”桓安皱皱眉,大步去了。 ··· 原是徽华见过桓九郎后,命人好生招待,并没有与他在一处说上太多话便自去忙了。桓九郎独自去寻徽华,就看见她与赵王坐在一处梅花树下,徽华仍旧在抱怨桓安不解风情,在她生辰宴上把人惹哭,赵王变着法地哄人宽心,两人还吹上了同一个泥咕咕。 桓九郎放着安安稳稳的大年不过,瞒着父母兄弟从长安来到明州,护送谢月镜自是一端,更重要的,他想来见徽华。 不成想,他千里迢迢赶了过来,却看见赵王竟然捷足先登,抢了他的徽华。 桓九郎霎时怒发冲冠,也不管赵王什么身份,一把将他推出去摔了个狗啃泥,额头还被石子咯破了。 徽华急忙就去扶赵王,一面扶人,一面还对桓九郎责怪,桓九郎越发恼怒,又去揪着赵王的衣襟挥拳要打,赵王不知是被打懵了还是怎样,竟没有还手,又生生挨了桓九郎一拳,最后是徽华叫来仆从,才把两人扯开。 徽宜闻讯赶来,不想闹大了叫旁人笑话,遂好言劝桓九郎先行去桓安居所歇息,桓九郎倔犟不去,徽宜又请赵王先行回西宅,赵王亦不去,只捂着自己额头上的伤咬牙切齿看着桓九郎。 徽宜无奈,只能把两人都请去厅堂说话,又叫仆从传话,请桓安来把人领走。 桓安到时,徽华正在给赵王处理额头上的伤,桓九郎站在一旁,看着赵王目眦欲裂,大有再打一架的气势。 徽宜在堂中坐着,温温静静地饮茶。 概因打架一事到底不光彩,厅堂之内除了沈家姊妹和两个当事郎君,再无旁的人。 桓安看看赵王,额头磕破了,眼窝也青了一个,再看自家堂弟,完好无损,只一双眼睛憋红了。 “九郎,跟我回去。”桓安说道。 “我不回去!”桓九郎恨恨看着赵王,“你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你明知道我要娶华儿,你还故意去招惹她,你无耻!” 赵王受了桓九郎一顿打,自认就不欠他了,此刻也不再受他这辱骂的话,站起来与人对质道:“你怎么早不娶,你和她不是青梅竹马么,你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谁叫你拖拖拉拉!你活该娶不到,怨得着我么!” “你无耻!”桓九郎怒骂。 “你活该!”赵王再不相让,索性扯着徽华手腕对桓九郎道:“我告诉你,你打我这一次,我不会告诉我父皇,不会治你的罪,但是华儿我娶定了,你说我抢,你有本事继续跟我抢,你有本事在我前面求娶下聘亲迎,我必定愿赌服输,绝不会像你一样胡搅蛮缠!” 桓九郎立即道:“好啊,你现在把人放开,你看我有没有本事……” “够了!” 眼瞧两人年轻气盛又都是外放的性子,谁都不肯让步罢休,桓安沉沉喝了一声,将两人争执压下,再次看向桓九郎,要他随自己回去。 不料,桓九郎看桓安一眼,虽然不再说话,却也没有妥协听他的话,忽地转过身去,挥拳快速擦了下眼睛。 桓安皱眉,欲要来硬的,听徽宜柔声说道:“赵王殿下,你先回去吧。” 说罢,对徽华示意,让她劝走赵王。 徽华也看出桓九郎好似被气哭了,想到他终究从长安赶过来为自己庆生,纵是两人无缘做夫妻,也不忍瞧他如此失落委屈,遂轻轻拽了拽赵王袖子,示意他先出去。 赵王看看徽华,不乐意地看桓九郎一眼,却没有再坚持,先一步出了厅堂。 “华儿,你也先出去。”徽宜看出桓九郎哭了,想男儿有泪不轻弹,桓九郎定也不想叫心上人看到他这模样。 等徽华离去,徽宜却也没有立即就劝,仍是默不作声喝着茶,给桓九郎足够的耐心和时间让他平复心绪。 她明白,桓九郎千里迢迢追到此处却看到这幕的委屈不甘。虽然她不觉得妹妹和赵王有何错处,但她也知桓九郎的苦楚。 桓安虽不知徽宜心中思量着什么,却也察觉了她的耐心和善解人意,便也不再强迫桓九郎,和徽宜一起等着他平复心绪。 过了会儿,桓九郎转身过来,先对徽宜施了一礼,“阿姊,给你添麻烦了。” 又对桓安行礼,“五哥,是我不对。” 他听上去已经平静许多,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样子,徽宜说着“无妨”。 桓九郎便又道:“阿姊是不是对我有何不满?” 他看桓安一眼,再次对徽宜说:“阿姊是不是因为五哥的缘故,恼了我桓家的人,不愿意叫华儿嫁给我?” 桓安听了皱眉,转目去看徽宜神色,见她也是诧异愣怔,下意识看了看他,才又看向桓九郎。 桓安遂沉声对九弟道:“你是你,我是我,沈夫人怎会因我迁怒你,你不要妄加揣测。” 桓九郎便问:“阿姊之前明明答应过我,等我有了功名来明州娶华儿,为何会叫赵王……” 徽宜愕然,她何时答应过? 细想之下,莫不是三年,不,应当是四年前了,她告诉桓九郎,他与徽华的阻碍不是华儿要回明州,而是桓家长辈暂时无心叫他求娶,他便以为她是允诺了会叫华儿等着他? 想来是当年她留着情面,没有把一些话说得太过清楚明白,而桓九郎又不精通人情世故,没有听出她真正的意思,反生了误会。 “九郎,当年你追到商队,没有劝下华儿,想让我帮你说话,你可知我为何没有帮你?” 桓九郎微微摇头。 “因为我知道,你双亲没有想过叫你娶华儿,我若听你央求,留下华儿在长安,她只能是孤身一人讨生活。”徽宜决定把话说在明处。 桓九郎不认同这话,“我父亲和母亲同意的,他们只是觉得我没有功名……” “九郎,”徽宜打断了桓九郎的争辩,平心静气地说道:“他们果真同意,果真中意华儿,不会一味拿你的功名做借口,不会只为你的功名着想,而丝毫不顾及华儿。” 见桓九郎发愣,犹是不明白她此话何意,徽宜便直言道:“你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概是不曾想过,女郎过了适婚之龄,再想找合适的如意郎君,其实有些难办。在长安时,华儿已到了议婚年纪,彼时我……” 她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彼时我声名狼藉,恐会影响华儿的婚事,你那时不知,我私下去试探过你母亲和嫂嫂们的意思,她们都说你在读书,未及弱冠,不议亲,我若是着急替妹妹定下亲事,那便另择良婿。” 桓九郎瞪大了眼,“他们竟然这样说?” 桓安亦是蹙眉。 徽宜微颔首,到底过了多年,已经平静坦然,“那时我便知,你父母亲是不中意华儿的,只是看你年少气盛有些情意,不想惹你伤情,也不想让你因为得不到意中人就一蹶不振,才拿你的功名做借口,一来激励你好好读书,二来也能拖延你和华儿的婚事。” 她看着桓九郎那满面的不可置信,正色道:“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所以我没有怪过你,也没有和华儿说过这些话,我不想叫华儿因为这些事怨上你,毕竟你们青梅竹马,你从前确实很照顾她,我亦感念你这份真心,但是九郎,我听你说了太多想娶华儿,却每次又说,你的父母亲要你先考功名,你就放弃了。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固然是人生幸事,可那只是你们做儿郎的幸事,这幸事到底会不会落到华儿头上,还是会落到旁的女郎头上,都不好说。” “你果真想娶华儿,该早些说动你的父母亲,下聘定亲,而不是叫华儿陪着你空等。” 桓九郎无话可说,只是挫败地垂下头。 徽宜又道:“你这回千里迢迢赶来为华儿庆生,我很感激,华儿定也是开心的,只是,华儿的婚事虽还没有定下,我却也不能许诺你什么,且这婚事该当两家长辈来商议,叫你一个人来,不合规矩。” 桓九郎怔怔地听完这些话,失魂落魄地站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桓安深深看了徽宜一眼,也未说话,抬步离去。 ··· 回到西宅,桓安坐去书案旁打算给祖母写信,想了想,叫云绮去问问谢月镜,他们来此可报知祖母了,若没有报知,他便在信中一并说了。 过了会儿,云绮过来回话,“姑娘说,他们留了一封信,叫人在他们离京三日后再去送,应当是送到老夫人手里了。” 桓安颔首,屏退云绮继续写信。 徽宜说,果真有心求娶,该叫两家长辈来商议,不然不合规矩。 想当初,徽宜同意陆恒的婚事,也是陆母先带了许多聘礼前来表心意,她最后才同意定下了亲事。 如今,他就算告诉她,想要娶她,恐怕她也会觉得他就是说说而已。 他的父亲不会管这事,他也不想叫沈氏来管这事,便只能去信祖母,请她老人家亲自过来一趟,为他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桓九郎从厅堂出来, 徽华已在外侯着他,递给他一块仙枣糕。 仙枣糕是徽华幼时最喜欢吃的点心,桓九郎总是会从各种场合收集这种点心, 悄悄送给徽华。 桓九郎接过点心, 呆呆地看了徽华一眼, 并没有说话,兀自朝前走着。 徽华也不言语,默默跟在他身后。 “你真的不要嫁我了?”桓九郎忽然回头,看着徽华问。 徽华跟过来, 本就是要与他好好说几句话,遂也不回避这个问题。 “如果我十六岁那年, 在长安, 你能娶我, 我一定欢天喜地地嫁给你了。”虽然那时徽华嘴上说着不稀罕桓九郎, 但心里是愿意的,桓九郎从小到大给她的每一块仙枣糕,她都清楚记得, 也心存感激。 但是她今年二十岁了, 比阿姊和离时还要长一岁。她在明州这些年,也有很多人来提亲, 阿姊和她挑了又挑,忖了又忖, 见识过太多人性复杂了。 现在让她选, 她真的不想嫁进桓家了。桓家规矩多,而九郎又单纯,想来很多事情都会要她独自周旋面对,说不定久而久之, 九郎也会和她生了嫌隙。 桓九郎从她的神色里明白了她的态度,却还是不甘心地说了句,“我去求我母亲,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徽华想了想,微微摇头:“你父母亲本就不中意我,你再因为我耽误学业,岂不是更叫他们看低我?你好好读书,等有了功名,他们一定会为你寻个门当户对的女郎,你这般好的郎君,那个女郎一定会好好待你,爱你护你,到时候,你父母亲欢喜,你也欢喜,不是更好?” 桓九郎垂头丧气,不说话。 “九郎,”徽华瞧着他这模样,想到自小一起长大的情意,心中不免疼惜,柔声对他说道:“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得。” 顿了顿,又说:“其实不做夫妻,未必就是坏事,做了夫妻,朝夕相对,总会厌烦,还会消磨曾经的情义,不做夫妻,便会永远记得他的好,看不见他的坏,年少时的情义也不会被消磨。” 桓九郎抬眸看了看她,“你真的不怪我没用,这么多年都没考个功名,也没有察觉父亲和母亲是在哄我么?” 徽华立即摇摇头,“大器晚成,你读的书多,一定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至于伯父伯母哄你……” 徽华略一思忖,很快有了说辞,“你至真至孝,没有想那么多罢了,怎么能妄自菲薄,说自己没用?” 桓九郎又憋红了眼,愈发舍不得徽华了,便又转过身去快速擦了下眼睛。 徽华知他不欲自己瞧见此景,遂低下眼眸,沉默不语。 等他转过身来才又说:“阿玠明日就回长安了,我们已经为他备好车马,你和他一起吧,不然,怕要耽误开学了。” 见桓九郎点头,徽华接着道:“到时候我多备几份明州的吃食点心,你记得拿上,除你自己吃的,再给伯父伯母还有嫂嫂们捎带一些,我知道你家什么都不缺,但这些点心是我们明州才有的,长安到底不多见,也算稀奇之物,就是,怕他们嫌弃。” 徽华说到最后,有些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让桓九郎更是感激不已,复转过身去擦了下眼睛。 “好了,九郎,你再这样,我也该心里不安了。”徽华低低地叹了一句。 桓九郎微微点头,平复心绪后也对徽华致歉,“我不该搅了你的生辰宴。” 徽华轻轻摇头,完全不在意模样,“没有啊,你能来,我是真心高兴。” 说罢,顿了片刻,又说:“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启程呢,你这次来,没叫你好好玩耍,我实在有些愧疚。” 桓九郎的眼又红了,不想再在女郎面前擦眼睛,连忙大步走了。 ··· 虽被徽华一番开解,桓九郎哪能那么快就释怀,回到西宅后,便独自在房中关着,直到第二日一早,桓安亲自去寻他,他才出来吃了点饭食。 “我今天就回长安了,表妹应当不走,你安置她吧。”桓九郎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桓安微颔首,想起未见他们的行装,问道:“你们的行装没有带么?” 桓九郎摇头:“我们是偷偷跑来的,哪来得及收拾行装,就在路上买了几身衣裳,快到明州时,表妹嫌那衣裳不好,扔掉了。” 桓安默了默,又问桓九郎可知晓谢表妹到底因何要和离。 “听说是为了一件红狐裘衣,红裘罕见,百年不遇,表妹看上了,但是江家小妹马上要嫁人,想拿那个做嫁妆,表妹不想让,江家小妹也不相让,江广微就擅自作主给了小妹,还训斥了表妹一句,说她不识大体,表妹就不依不挠,跑回咱家去了。期间江家也来人请她回去,她不解气,不想回,后来伯父伯娘叔父婶娘还有一众嫂嫂都劝她不要任性,让她回去,她还是委屈得不行,就找上我,说要来找你,让我送她。” 桓安听罢,没再说话,只叫九郎好好用饭。 “郎主,沈二姑娘叫人送来几身衣裳,说是给九郎君的,让他路上换洗。” 二人正吃饭,林伽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进来了,继续道:“沈二姑娘还说,事出仓促,这是从自家的成衣行里拿的,怕九郎君穿着不合身,遂多拿了几身,叫九郎君都试试,拣合身的穿。” 桓九郎听了,眼睛又憋红,不欲叫桓安瞧见,便重重低下头扒饭。 桓安示意林伽把包裹放下,拍拍九郎肩膀,“不着急,慢慢收拾。”便先离了此处。 他出门,正好碰见谢家表妹在廊下坐着,云绮陪在身旁,听二人说话,应是谢家表妹认床,昨夜没有睡好,今晨亦醒的很早。 两人还在说着江广微护短的事。 “我自从嫁到他江家做媳妇,一身裘衣都没有裁到过,我而今的裘衣,还是我在桓家时,外祖母给我裁的,只有一身白的,一身灰的,且也许多年了,旧了嘛,我就想裁一身新的狐裘衣怎么了?他江家高门大户,女眷不知有多少,今年叫我让,明年还叫我让,凭什么?” 云绮连连附和说是。 谢月镜便更生气,“再说了,那身红裘衣罕见得很,今年有,明年不一定有,江广微明知如此,还是坚持要我让步,我若这回让了,他们岂不觉得我好欺负,次次都要我让。” 云绮仍是附和:“这回确是姑爷的错,你是他的妻子,夫妻敌体,他万不该叫你让步,再者说,你嫁到江家得有两年了,一身狐裘衣都没裁到,更应当尽着你来,万没有让你这个新媳妇受委屈的道理。想姑娘你在桓家都没有受过这个委屈,到了江家竟如此慢待你。” 谢月镜听云绮如此共情自己,越觉得委屈,便又抹了两眼泪。 桓安默默听着,深深叹了一息。 原来这狐裘衣便是在他们这等公侯之家,也如此贵重难求么? 桓安从来不缺狐裘衣。 他阿姊是怀靖王妃,怀靖王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幼时,圣上教怀靖王骑马,没有护好他,叫他摔断了腿,成了个跛子,所以这么多年圣上对怀靖王这位幼弟格外偏待,新奇的、贵重的朝贡之物哪怕没有诸位皇子的份儿,也一定不会少了怀靖王的。裘衣更是其中最寻常之物,阿姊便也借着这层便利,给他裁了许多身。 是以他根本不知,这裘衣如此贵重罕见。 当年,圣上赐他两张上好的皮料,彼时正逢王家父女要北去朔方,他想都没想,就把皮料送了王曼殊。他记得后来,徽宜还为此事问过他,原来那时,她是听说圣上赐了他皮料,想讨过去裁衣么? 细想来,他们在一起的那几个月,恰逢隆冬,很是严寒,他却不曾见她穿过裘衣,原是一身都没有么? 想谢表妹在江家两年都没有裁上一身裘衣,莫非徽宜在定国公府的三年,也一身裘衣都没有裁到? 所以,她才会对他问起那两张皮料? 后来,他说东西给了王曼殊,徽宜就再没有说任何话了,没有抱怨,亦没有争抢。 她那时,是不是亦像今日谢表妹这般,有许多不满和委屈? 但她从来没有对他抱怨过、责怪过,那几个月里,她给了他无尽的包容和温暖,让他一度以为,她是在怀柔…… 她一直都是如此宽容善良之人,像昨日,她对九郎千里迢迢舟车劳顿最后却落得百般失望的情状,似乎感同身受,她能敏锐察觉出九郎的情绪,给了他足够的耐心和时间让他平复。 哪怕婶娘和嫂嫂们曾经慢待于她,她也没有因此迁怒九郎,没有漠视九郎千里迢迢赶来为徽华庆生的这份真心。 今日,徽华更是善解人意地为九郎送来了行装,若是徽宜无德,教唆妹妹攀高踩低,想来徽华也不会如此善待九郎,所以徽华对九郎所为,也全赖她这位阿姊言传身教吧。 他曾经竟然那般想她,真是错的离谱…… 桓安闭了闭眼,重重叹了一息。 又听那厢谢月镜和云绮继续说话。 “姑娘,喝点粥吧,你有了身孕,总这么饿着可不行。”云绮亲自端着一碗粥奉上,“这是白粥,什么都没放,应当不会再呕了。” 谢月镜懒懒地看一眼那粥,端过来才喝了一口,忽而“哇”的一声又吐了,便对云绮摆手,“不喝了不喝了,喝不下。” 桓安见状,微微皱眉,没有再旁观,走近了去问道:“昨日不是请了大夫,怎么今日还是呕?” 昨日大夫来诊过,已然确诊谢月镜是喜脉,说她长途奔波辛劳过度,胎相有些不稳,开了几副药,交待她好好休息。 桓安见她今日仍是呕吐,便以为昨日那大夫医术不精,遂命人再请大夫。 谢月镜享受其中,并没有推拒这份好意,只是对桓安道:“哥哥,你别管我了,这个孩子没就没了,反正我也要和离。” “别说胡话。”桓安正色说道,忽而望着那碗白粥,目光浮动了下,不觉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 大夫很快就来了,一番望闻问切,最后说道:“大概还要呕上一阵子,别无他法,只能硬捱,另外,胎相不稳,有些小出血,多休息少走动,不要动怒,否则大出血就不好办了。” 桓安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大夫的话,眉宇越皱越紧,等那大夫给谢月镜诊治罢,便叫他去了另一处僻静的厢房说话。 “妇人有了身孕,都会呕吐么?” 桓安清楚记得,那晚在彬州驿,徽宜喝了一口白粥,就是像今日谢家表妹一般,全部呕了出来。 大夫道:“也不尽然,有的呕,有的不呕。” 桓安想了想,换了个问法,“是否只要呕吐,就都是怀了身孕?” 大夫连连摇头,“自然不是,呕吐的因由众多,肠胃不适,火邪攻心……” 桓安没有耐心听他细说医理,只问:“那如何判断一个妇人是否有了身孕?” 大夫道:“自然是切脉啊,喜脉的脉相最为明显。” 桓安目色倏尔一重,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忆起当时在彬州驿,徽宜死活不肯叫大夫诊脉。 呕吐,大出血,诊脉…… 他胸口忽地血气翻涌,呼吸都不受控制地急促了起来。 难道,徽宜去寻他,是因为怀了身孕?当时她身上的血,不是所谓的女儿家的寻常毛病,而是…… “除了切脉,还有什么能判断?”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沉,叫那大夫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犹豫着不敢说话。 “说啊!”桓安少见地凶戾起来,望着大夫竟满是狠怒之色。 大夫一个哆嗦,连忙说道:“若是有了身孕,妇人的月信便会停了,有的吃饭会呕,还有还有……” 桓安细细忖度着。 他成过亲,经过男女之事,也和徽宜同榻而眠了整整三个月,他依稀记得,徽宜有几日晚上睡觉,身下的榻上总是不小心漏上血迹,但整整三个月里,就那几日有,且还是在他们行房之前,他们行房之后,再没有撞见过那种情况。 难道自他们行房后,她的月信就没来了? 那后来的大出血,不是月信? 桓安站起身,行尸走肉一般往外冲。 他必须去问问沈徽宜,当时在彬州驿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瞒他,为何不告诉他有了身孕? 出了西宅门,恰撞上来叫桓九郎启程的沈玠,桓安便立即扑上去揪住人的肩膀,直截了当地问,“我与你阿姊和离前,她是不是有了身孕?” 沈玠一愣,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些旧事,却是微微点头,转而拧眉问道:“你竟不知?” 桓安如遭雷击,整个人似在一瞬间没了知觉,片刻后,胸膛内似烈火烹油。 沈玠为何会问他竟不知,难道沈玠以为,他该知道? “那年上元节,阿姊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后,就立即回府去了,她说要去告诉你。”沈玠说道。 桓安的呼吸微弱地几乎停滞了一刻,她说要去告诉他,结果,他不在家了。 “后来我与她和离,你们难道没有问她,那个孩子怎么没的?” 桓安的声音又阴又沉,若是问了,若是知晓那个孩子怎么没的,沈家兄弟姊妹,怎么可能不恨他? 说起这些,沈玠亦是长长叹了口气,“我们不知道阿姊偷偷追你去了,若是知晓,定会陪她一起去,如果我们陪她去,或许她就不会赶路太急,以至于马车颠簸,竟就小产了。” 马车颠簸,以至于小产……这竟然就是徽宜说与弟弟妹妹们的理由? 哪里是什么马车颠簸以致小产?她下马车,在彬州驿的门前唤他“夫君”时,明明还安然无恙。 她那日身上大片的血,竟然真的是……她有了身孕,又没有了。 “带我去见你阿姊。” 桓安紧紧抓着沈玠的肩膀,说罢这句话,就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亦是白茫茫一片,像那个风雪夜里坡上渗着血色的雪。 之后沈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没有一丁点印象,他的眼前始终白茫茫一片,直到徽宜再次站在白茫茫的雪中,一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他才又有了几分知觉。 “节帅,你找我何事?”徽宜奇怪地看着桓安,他右手还重重掐着沈玠的肩膀,掐得人都有些龇牙咧嘴了,却仍然没有放手。 徽宜话音才落,桓安就放开沈玠,双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力道太重,像越收越紧的夹板把女郎夹掬在他眼前。 “你去追我,是因为怀了我的孩子,想要告诉我,是不是?” “你没有带行装……” 就像桓九郎和谢月镜来找他没带行装一样,因为是偷偷摸摸的。 徽宜去找他,也是偷偷摸摸的,所以才没来得及带行装,根本不是因为打算着回程才故意不带行装。 她偷偷摸摸地,独自赁车去追他,什么行装都没来得及带,只带了两条从市肆里买来的松江鲈。 她一定是想要告诉他,她有了身孕,想跟他一起走。 她去追他,不是为了与他和离,她是要去告诉他,他们有了孩子,他做父亲了。 那样的风雪天,她怀着身孕,带着他最喜欢吃的鱼,去追他,怎可能是为了与他和离?她明明是去给他报喜的…… 可他叫她失望了,她要报喜的话,就变成了“和离”二字。 她对他一定失望到底了,才会什么都不告诉他,才会怀着他的孩子与他签了和离书,才会冒着危险连夜回程,才会坠马、大出血却依旧不肯叫他知晓一个字,才会说,对他从来没有真心。 阴邪入体,身子亏损,难怪她会像个没有了体温的冰块一样,无论穿多厚实的裘衣,怎么捂都捂不热……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她若不是对他怀揣着希望,不会在明知有身孕不宜颠簸行路的情况下,还跑那么远去追他。 若不是对他失望透顶,她亦不会绝口不提孩子一事,独自担那风险痛楚。 哪怕对他如此失望,她还是维护着他,不肯告诉她的弟弟妹妹真相,不肯叫他们怨恨他。 “徽宜,为何不告诉我,你有了身孕?” 桓安问着,却更像是在责问自己,为何没能叫女郎欢欢喜喜地告诉他,他要做父亲了?她明明就是去和他报喜的…… 徽宜始终沉默不语,平静地像这些事从未发生过。 “当日若告诉你,又会如何呢?你会相信,那是你的孩子么?” 良久,徽宜望着他,淡漠地说了这句。 桓安紧皱眉宇,望着她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只怕你日后,还会听到些流言,在我去寻你前一日,你的六弟曾闯入我房中,行了不轨事,你会不疑,那孩子是谁的么?” 桓安胸口龟裂般疼痛,“桓宸……竟还敢到我的院中……去逼迫你?” 徽宜却没有回答这话,去挣他紧紧扣住自己肩膀的手臂。 因他的力道太重,徽宜也使出了浑身力气对抗,不曾想她猛地一挣,忽见他猝然伏低了下去,旋即一声重咳。 徽宜觉得自己手上溅了一层温温热热的东西,她缓缓抬起手,见手背上一层鲜红的血点子。 她望向站在自己正前方的沈玠,见他也瞪直了双眼望着单膝撑在地上的桓安,一刻的愣怔之后,连忙喊:“叫大夫!” 徽华闻讯而来,瞧见桓安面前喷的那一口血,又见他单膝撑在地上捂着胸口,再看阿姊亦是懵懵地站着,一息的停顿后,立即去扶桓安,口中嚷道:“你别死在这里啊,你别害我阿姊!快把他抬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桓安心口还似堵着压着什么东西, 闷闷的疼疼的,连最寻常的呼吸都变得艰难,他仰头, 见徽宜还是呆呆愣愣的, 面色煞白, 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其他缘故。 徽华低身来架桓安的胳膊,想要把他扶起来,但力气太小,忙对还在发愣的沈玠说:“快来帮忙, 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沈玠这才回过神来,也去架桓安另一侧的胳膊, 终于撑着人站了起来。 徽华又对家仆吩咐, “去叫赵王和桓九郎过来。” “我无事。”桓安在沈家姐弟的支撑下站直了身子, 推开他二人, 再次看向徽宜,说道:“你别怕。” 徽宜望着他唇角残留的血,目光终于闪烁了下, 想了想, 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叫他擦那残血。 桓安看着递过来的手帕, 愣了下,被堵着压着的胸口微微有了些松快。 原来她下意识还是会关心他。 桓安接下那手帕, 才擦去唇角的血, 徽宜又朝他伸手,要将手帕要回。 桓安望望手帕上的血,并不想将这方脏手帕还给她,便攥在手里, “待日后洗了再还你罢。” 徽宜闻言,才平静下来的眼眸又微微瞪大了些,嘴巴亦是轻轻张了张,仍旧想要伸手拿回自己帕子,但见桓安已经攥着往要往鞶囊里放。 徽华明白阿姊的意思,知她是不想叫桓安带着血出去见人才将帕子给他用,绝不可能由着他带走那方染了血的帕子。 遂眼疾手快,自桓安手中夺下那帕子,直接扔在地上盖住了些许血迹,说道:“一条帕子而已,扔就扔了,洗什么。” 说罢,连忙对沈玠示意快些把人扶出去。 桓安看了看那方随意扔在地上的帕子,又看看徽宜,见她并没有惋惜那方帕子,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关心,她还是害怕,不是害怕他死,是害怕他的死和他们扯上干系。 桓安胸口又似一记巨石重击,他深深皱了皱眉,对徽宜道:“你放心,我死不了。” 转身大步出门。 便听身后徽华刻意压低了声音吩咐:“快把地上的血擦干净,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转而又对徽宜说:“阿姊,你的衣裳也染了血,脱下来扔了吧,我叫人备沐具沐汤,你去沐浴更衣。” 桓安听见,徽宜果决地说了声:“好。” 桓安胸口如遭人擂鼓,咚咚咚咚地一下赶着一下,急促地不给他呼吸的空隙。 桓九郎和赵王都在此时跑了过来,瞧见桓安完好无损,想到方才家仆匆匆请他们过来,心中都诧异,便去问一旁的沈玠出了何事。 沈玠默了默,并没有说出桓安吐血一事,只是道:“节帅突发不适,快叫他回去休息吧。” 赵王便去打量桓安,“你哪里不适?” “没事。”桓安声音虽然平静,但十分低弱,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 他说罢就朝大门走去。 赵王和桓九郎见桓安还能照常行路,又知他素来身体康健,身上并无其他新伤,想是无碍,便没有立即跟上去,想起彼此之间的梁子,便互相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不料没一会儿,又有家奴来禀:“节帅晕倒了!” 赵王、桓九郎和沈玠连忙朝外头跑去,徽宜正在换衣裳,徽华安抚阿姊别急,独自出来对那家仆问:“在哪里晕倒的?” “刚进西宅就晕倒了,那边也乱了,一个女郎哭天抢地的!” 徽华微微松口气,暗叹幸好已经到了西宅,是桓安自己的地盘了,面上却表现得仍是忧心忡忡,“快去多请几个大夫!” ··· 徽宜听闻,好几个大夫在给桓安会诊,说他极可能是急火攻心导致的晕厥,比他平常受的那些外伤还要凶险。 沈玠说他身上扎满了银针,尤其是胸膛部分,说他心跳很微弱,还说,大夫言,如果他今日醒不来,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因为他这回是心头内伤,与之前的外伤高热昏迷还不一样。 徽宜不明白,桓安怎么突然病得如此严重? 她真的没有想害他,她甚至挣脱时都没有推他的胸膛,他的旧伤不是都好了么?且也不曾听闻他有新伤在身,她实在没有想到,他好端端地怎么会吐了那么大一口血? 他从进门见到她,拢共也就和她说了…… 徽宜掐指数算,拢共也就两句半的话而已。 他问她,去追他,是不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想告诉他。还问她,为何不告诉他有了身孕。 她也就回复了两句话而已。 细想来,她没有说错什么,桓安冷待她不喜她,不就是因为她的身份,还有桓宸那些挑拨离间的手段么,彼时,桓安若依旧猜疑她,难道不会猜疑她腹中孩儿么? 再者说,四年前的事了,那是她自己的孩儿,那些痛楚也都捱在她的身上,她都已经能够坦然说起,他怎么还会气急攻心? 他很在乎那个孩子么? 因为祖母一直催着他们生个孩子,所以他爱屋及乌,也很想要个孩子?他从前与她行夫妻事,也只是为了生个孩子吧,从来不会有旁的亲密。 所以,他是因为那个孩子才如此气急? 应当就是的吧,她能让他在乎的,大约也就只有那个孩子了。 “醒了醒了!阿姊,桓安醒了!”徽华一面小碎步跑了进来,一面高声说着。 徽宜紧绷的身子亦是一松,长长舒了口气,始端过放在桌案上早就凉透的茶水来喝。 徽华也斟了盏茶来喝,后怕地说道:“幸亏没摊上人命。” 徽宜笑笑,问起桓安的详细情况,“大夫说他怎么样了?还会反复么?” 徽华也正要说这事,“这几日离他远点儿,大夫说让他尽量平和心绪,不要生气发怒。可他那性子,闷葫芦一般,谁知道他到底生气没生气,又不像赵王和九郎,生气了打一架骂一顿,就过去了。” 徽宜点头,亦十分认同此话。 两姊妹这厢才稍稍安定了片刻,听外头一阵喧闹。 “沈氏,你出来!你和你姑母一样是个坏胚子!” “你就是想让我哥哥死是不是!你对他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你在长安害我哥哥不够,到这里来还想继续害我哥哥!” 徽宜闻声出来查看,就见谢月镜气势冲冲,高声控诉着她,快步进了院子。 家仆满面难色,跟在谢月镜身旁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半挡在人面前让她不要伤了主家,见到徽宜出来,连忙小声解释:“这位夫人说她是京兆府少尹的夫人,我们敢碰她一下,她就要我们的命。” 徽宜微颔首,示意那家仆离谢月镜远一些,免得被她找茬,而慕容恪此时已经站在徽宜左前方,挡住了她半个身子,冷冷盯着谢月镜。 慕容恪一脸凶相,面色也黑些,且瞧着天不怕地不怕模样,谢月镜瞧他一眼,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想到自己身份,料定慕容恪不敢拿自己怎样,遂也不再怕他,转而继续对徽宜道:“沈氏,你要害我哥哥到何时!不要告诉我你不知晓,我哥哥就是从你这儿回去才生病的,差点就没了,一定是你们对他动了手脚!” 徽宜已经见惯谢月镜这副跋扈样子,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都没有给她,淡然说道:“你果真觉得我们害人,就报官,何必来此理论?” “还说你没有害人,你算盘打得真精明,你明知道现在明州没有县令,是我哥哥直接代管,你悄无声息害了我哥哥,我们连报官都报不了,你还故意这样说!” 谢月镜扬手指着徽宜鼻尖要骂,见慕容恪腾地拔出刀来,似要砍她手臂一般,吓得又缩回了手。 徽宜虽命慕容恪收刀,谢月镜终究是怕了,不敢再扬手指人,只是说道:“你等着,等我哥哥好些了,我定叫他搜你的宅子,找出那些害人之物!” “好了,谁叫你来这里闹,你是嫌给五哥添的乱不够么!”桓九郎说道。 从谢月镜一来,徽华就叫人去寻桓九郎,赵王便也跟着过来,瞧见谢月镜如此跋扈,哼哼冷嘲道:“你一个京兆府少尹的夫人,就敢如此撒泼,我还是皇子亲王呢,是不是能直接把你打死?” 谢月镜在京城见过的皇亲贵胄不少,并不惧怕赵王,见他竟也向着徽宜说话,朝他跨了一步,说道:“你打死我!” 赵王急忙往后退开几步,像避瘟神似的,说道:“我可没你跋扈,我还有王法呢,不过我真替江广微羞耻,竟然娶了你这么个夫人!” “你说什么呢!”桓九郎低声对赵王斥了句。 谢月镜到底是从桓家出来的,桓九郎还是不乐意听这话。 “你!” 谢月镜也被这话气到了,再要不依不挠,桓九郎拽着她手腕道,“跟我回去,真要把桓家女郎的名声都毁了你才甘心么?” 谢月镜被桓九郎带回,仍然不甘心,认定桓安是遭沈氏姊妹迫害才惊险了一场,挣开桓九郎的手,气道:“你是不是被沈家的狐狸精迷了眼,连哥哥的死活也不管了!” 桓九郎愣了下,亦怒声斥道:“你说谁狐狸精,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蛮不讲理!” 谢月镜见他对自己发怒,越发提高音量要压过他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谁,你瞧人家还理你么,人家攀上更高的枝儿了,人家不要你了!” “你!”桓九郎被谢月镜气得语塞,瞋目瞪她片刻,转身走了。 “姑娘,郎主叫你过去。” 这厢的吵闹惊动了桓安,派了云绮过来传话。 “哥哥,你好些了么?” 谢月镜一见到桓安,整个人便安静柔软许多,见他已经在桌案旁坐着,便也坐去他对面,“大夫不是叫你多休息,你怎么不再躺一会儿?” 桓安不理这些话,看着她问:“你去找沈氏姊妹了?” 谢月镜也不相瞒,点头说:“哥哥,一定是他们悄悄害你,你想想,有没有喝他们的茶水,吃他们的点心,或者,说不定是巫蛊之术,哥哥,搜他们的宅子!” 桓安皱眉,心力交瘁地看谢月镜一眼,收回目光,肃声说道:“他们没有害我,也不会害我,你以后不许再去沈家,对他们姊妹,亦要有礼些。” “哥哥!”谢月镜不满,“从前那个女人是你妻子,我叫她一句嫂嫂,你叫我对她恭敬也就罢了,而今他们凭什么叫我礼待?一对儿攀高踩低的狐狸精罢了!” “咚”得一声巨响,桓安挥拳砸下的桌案嗡嗡嗡一阵连颤,谢月镜放在桌案上的手都被衅得又疼又麻,她急忙躲开手,正要娇气地抱怨几声痛,看见桓安望着她,目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厉色。 “我竟不知,你变得如此口无遮拦,嚣张跋扈!” 桓安字字如雷,掷地有声,望着谢月镜的目光亦是厉色不减。 谢月镜瞧出,桓安是真的很生气,也是真的对她很失望,甚至嫌厌。 “哥哥,你竟然这么凶我,你竟然为了那个……那个女人,这样凶我……” 谢月镜哭着站起身,一面抱怨控诉着桓安,一面向后退着,见桓安竟没有哄劝挽留她的意思,越发悲痛地抹了眼泪,转身跑走了。 过了会儿,林伽来报:“郎主,表姑娘闹着要走,谁都劝不下。” 桓安沉默片刻,冷道:“叫云绮带着她去邸店住,再派几个人护卫。” 叫谢家表妹去别处居住也好,省得她在这里惹事生非,对她的身子也有益处。 ··· 谢月镜听说桓安竟真的要她去邸店住,伤心欲绝,口中喊着“哥哥不要我了”,却没有再说要走的话。 云绮心知谢月镜不是真的想走,只是在使性子,想叫桓安过来留她,遂见她不闹着走了,便也不再提去邸店的话,陪着人哄劝了一夜。 一整夜过去,桓安都没有踏进谢月镜住的厢房。谢月镜也几乎哭了一整夜,口中念着:“哥哥真的不要我了,我大老远跑过来寻他,他竟然这般待我,我还怀着身孕,他竟然凶我,他一点都不关心我了……” 云绮忙安慰她:“姑娘,郎主怎会不关心你?你看,郎主虽然答应让你走,说着叫你去邸店住,但是昨夜你没走,郎主也没叫人来赶你啊,说明郎主终究是疼你的。” 想了想,又对谢月镜小声说:“你以后不要那般直性子,你学学沈家两姊妹,背后有多恶毒咱不清楚,面上可是好事做尽,宽容善良着呢。” 谢月镜恼道:“你也来替两个狐狸精说话!” 云绮连忙轻轻捂了她嘴巴,关起门来越发悄声与她说话。 “你刚来明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细与你说两句。我觉着,郎主约是觉得曾经和离对那沈氏有些亏欠,自来了明州,对沈氏姊妹格外用心,几次遇险受伤,都是为了救那沈氏。还有,那沈家两姊妹也会来事的很,自从见到郎主,节帅长节帅短,叫得十分亲切温柔,没有半点记仇怨怼样子。” “你想想,郎主本就对沈氏有些亏欠,又见她如此不计前嫌柔情蜜意,怎还会记恨她当初的构陷污蔑,必定早就对她生了怜惜爱护之情。” 说到这里,云绮轻轻一叹,“你此时在郎主面前对那沈氏姊妹又骂又嚷,岂不是帮了那沈氏姊妹,叫郎主对他们越发怜惜爱护?” “沈氏姊妹越是温柔宽厚,不就越显得你泼辣跋扈,男人家,哪有不爱柔情蜜意的?你看看九郎君便知,明明被那沈二姑娘耍得团团转,还觉的是自己做错了事愧对她,还帮着她平事,那沈二姑娘既攀上了皇子亲王,又将你九哥哥哄得服服帖帖、心存愧疚。你细想想,沈家姊妹这样的手段,你这般心直口快的性子,如何能敌?” 谢月镜越听越气,“他们那样的谄媚手段,我才不稀罕!” 谢月镜虽然自幼寄居定国公府,但有外祖母撑腰,几个舅舅又生怕她有寄人篱下之感,对她一向格外优待,甚至比桓家诸亲生的子女还要宠溺,是以她也不需要学什么谄媚逢迎的手段,亦将那等卑躬屈膝小心逢迎斥为奴婢之属,很是看不上眼,自也不会认同云绮这番话。 云绮知她是这性子,略一思想,说:“你果真不在乎郎主如何看待你了?你忘了,郎主一直教你,要是非分明,待人有礼,你如今这般性子,怕会让郎主觉得,你终究是被沈氏那几个女儿给带坏了。” 谢月镜这才低下眼睛,露出些难过来。 云绮便接着说:“依婢子看,你去给郎主道个歉,就说你是担心他才忍不住骂了人,再好生认个错,婢子陪你去邸店住上几日,等郎主气消了,想到你千里迢迢来投奔他,却孤身一人住在邸店,必定也会怜惜你,那你之前的……” “嚣张跋扈”四字将要出口,云绮怕得罪人,及时改口:“你之前的错处,郎主必定就忘了,自今往后,还是会一样疼你。” 谢月镜心中已经妥协,只面上仍旧抗拒不语,待云绮又劝了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去给桓安认错。 “哥哥,我知错了,我不该骂沈家姐姐,是我口无遮拦,是我嚣张跋扈,是我不对,哥哥,你别生气了,我一会儿就去给沈家姐姐道歉。” 谢月镜一见桓安,便立即跪了下去,痛心疾首模样,瞧着很是可怜。 桓安怔了下,想到她在孕中,身子孱弱,亲自过来将人扶起,问道:“吃过药了么?”、 谢月镜点头,桓安亦微微颔首,平静说道:“不管是否和离,身子是你自己的,不要逞一时意气。” 说到这里,他又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天光,似想到了什么意难平之事,良久的沉默之后,皱着眉头走开了。 “哥哥,我去邸店住了,过几日,等我好些了,就回长安了。” 谢月镜见桓安皱着眉头走开,想他仍在生气,便又乖巧地这样说。 桓安背身而立,颔首应允,说道:“你不必去沈家道歉了。” 桓安知晓谢家表妹的性子,对他道歉或许是真心真意,但对沈氏姊妹,想来分开四年都没叫她忘记前嫌以礼相待,怎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心服口服愿意对沈氏姊妹道歉了? 还是不要叫她过去,免得再生出其他是非来。 谢月镜不知桓安心中思量,只当他是疼惜自己,不欲自己去沈氏姊妹面前低三下四,心头窃喜,遂乖巧地应好,又对桓安说几句撒娇好话。 桓安却没有像从前宠溺地看着她笑,虽然面上不见昨日训斥她的端肃严厉之色,却也总是皱着眉宇,似有什么难平之事,对谢月镜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敷衍。 谢月镜说这些乖巧好话,本是想着能叫桓安疼惜挽留她,见此情状,不甘心地噘噘嘴,想要抱怨。 云绮急忙说:“郎主,那婢子就陪姑娘去邸店了。” 说着话,冲谢月镜使个眼色,示意她沉住气,不要前功尽弃。 谢月镜便也只好作罢。 ··· 概是连着几日没有休息好,她又几乎哭怨了一宿,谢月镜觉得有些腹痛,但想到桓安心不在焉无暇哄劝留她的模样,心中气不过,便也赌气不说,等云绮收拾好东西便随她一起出门往邸店去。 不想,才出宅子没多远,未及登上马车,谢月镜忽觉腹下一阵暖流,不受控制地蹲了下去,心知不妙,“云绮,我好像……出血了,还……很多……” 前几次都是小出血,谢月镜几乎没有感觉,知道这回完全不同,约是彻底保不住了。 云绮亦是大惊,“那……快回去,咱们叫大夫!” 谢月镜能察觉血还在流,既悲痛又不甘,望着东宅方向,咬牙切齿道:“都是因为他们,都是因为他们害我哥哥,叫我担心,凭什么他们能当没事人一样!” “都是因为他们!” 谢月镜愤愤不平地念着,不仅没有折返,反是快步朝东宅走去。 云绮愣了下,也急忙跟上。 谢月镜又像昨日说着“我是京兆府少尹的夫人,谁敢动我”,闯了进去,见到徽宜出来,便朝她扑过去,其他家仆不敢拦阻,慕容恪没有顾虑,未等她近徽宜的身,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慕容恪力道不轻,谢月镜一屁股摔在地上。 冬衣厚些,虽然谢月镜方才就已出血,却并没有渗出来,直到她此时一屁股坐在地上,那血一经挤压,才显露在衣上,也洇在了地上。 谢月镜捂着肚子站不起来了。 云绮愣怔一息,惊声高呼:“你们放肆!姑娘怀着身孕呢!” 说罢便扑过去又哭又哄。 徽宜瞧她这模样,急忙叫人去请大夫,又听家仆来报:“桓节帅来了,还有一位郎君,小人不识。” 说话间,桓安和江广微已经大步进了院子。 原是二人听见家仆去请大夫,心中忧急便都不等回话闯了进来,便瞧见谢月镜坐在地上面色惨白。 “夫人!”江广微一声重呼,立即大步跑去谢月镜身旁,瞧见地上的血,眉头一皱,仰头看向徽宜怒道:“怎么回事?” 不等徽宜分辩,谢月镜满面泪水,软软地伏进江广微怀中,呜呜哭道:“夫君,我错了,我不该任性,咱们的孩子没了……” 云绮也在此时哽咽说道:“姑娘,郎主都说了不叫你来,你非要来道歉做什么!” 江广微听到“道歉”二字,再看徽宜身旁慕容恪凶神恶煞、没有半点悔过模样,越觉得是他们伤了谢月镜,转头对桓安道:“节帅,不论私情,他们在你治下伤人,我要一个公道!” 桓安看看谢月镜,又望云绮一眼,对江广微道:“你先带她回去看大夫,我来处理。” 江广微也知桓安待谢月镜亲厚,想他于公于私都不会轻轻揭过此事,便抱起谢月镜大步走了。 桓安望向徽宜,并没有质问什么,转目看向她身旁的慕容恪,“是你动的手?” “是我。”慕容恪面不改色,无所畏惧地说道。 徽宜忙道:“谢夫人急冲冲扑过来,完全不像道歉的样子,是我叫人拦她,节帅若要怪罪,便拿我是问。” 桓安复看向徽宜,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对她解释:“我会查清楚此事,若慕容恪无错,我不会针对他,若是果真有错,过失伤人,亦不是大罪,你无须担心。” 说罢,看向慕容恪,示意他跟他走。 徽宜却伸出一臂将人拦下,看着桓安道:“慕容恪是我的人,他做什么都是我的授意,我跟节帅去,但愿节帅秉公处置。” 桓安皱眉望着徽宜。 她去?她的身子是个什么境况,她自己不知么?她如何挨得住牢狱中的阴潮寒冷? 他说过了,不会叫慕容恪受什么大委屈,她为何就如此护着慕容恪? 慕容恪瞧桓安模样,知他是个较真性子不会善罢甘休,便推开徽宜,说道:“我跟你去。” “阿恪,不准去!” 徽宜再次站在慕容恪面前。 她瞧得出谢月镜是果真小产了,不管是不是谢月镜身子孱弱长途奔波积劳在先,终究许多人都瞧见是慕容恪推了她一下,才叫她摔在地上见了血。慕容恪大约是活罪难逃。 且桓安向来宠溺谢月镜,如今再加一个京兆府少尹,他们怎可能轻易放过慕容恪?且慕容恪到底是她的人,谢月镜夫妇又怎可能甘心只治慕容恪的罪而叫她轻易逃开?她必定也无法逃开干系。 慕容恪忠心护她多年,今日亦是为了护她才闯下祸事,她断不能叫他寒心,且慕容恪虽为健朗男子,能捱牢狱之苦,到底嘴笨了些,不知变通,只怕也想不到说辞替自己脱罪,只能实打实地受着罪罚。 不似她,因着她之前重金召集乡亲抗倭,桓安已经替她上书表功,她有功劳加身,比慕容恪到底嘴巧善辩些,或许能大事化小,再输绢赎罪,应当不必受什么罪罚就能了结了此事。 徽宜挺着小小的身板,站在慕容恪身前,决然望着桓安:“节帅,我跟你去。” 桓安眉心蹙紧,望她半晌,见她不肯让步,终是沉声说道:“好。” 慕容恪不允,高声道:“伤人的是我,我去!你抓她算什么本事!” “阿恪,回去!”徽宜颦眉说道。 虽是训诫之语,但桓安看得出,她是真心要护下慕容恪。 桓安眉心愈加蹙紧,望着慕容恪难舍难分模样,冷道:“都跟我走。” 便转身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有时候晚上实在写不完,如果凌晨不更就到中午下午了…… 第51章 第51章 桓安回到西宅, 已经有好几个大夫围着谢月镜切脉诊治,云绮并几个粗使婆子捧着热水帕子从里头出来,显然已经为人擦洗更衣过了。 “这屋里不够暖和, 再去生几个炉子来, 妇人小产, 此时决不能受寒。”有大夫这般交待。 云绮立即答应照办。 谢月镜并不肯乖乖躺在榻上歇息,非要江广微抱着才行。 夫妻俩虽然此前闹了矛盾,但谢月镜赌气离家出走后,桓家老夫人就亲自去了趟江家, 备下厚礼和声和气说着这个外孙女叫她宠坏了,受不得一丁点委屈, 叫江家人多担待, 不要同她一个失了母亲的孤女计较。江家自然也要顾念桓家老太太的面子, 说着他们亦有错处, 便叫江广微趁着年节罢朝亲自追来明州。 此刻谢月镜小产,又呜呜唤着“夫君”认错,两人成婚到底也才两年, 正是情浓时候, 江广微此时自然也不会再计较谢月镜之前跋扈任性,便坐在卧榻边沿, 抱着人在怀,疼惜地安慰:“是我的错, 叫你受委屈了……” 谢月镜越发哭得厉害, 娇气道:“夫君,我觉得好冷,肚子好痛……” 江广微便又拢了拢被子盖在她身上,叫人快些搬炉子进来。 桓安站在门口望了会儿, 并没进去安慰,转身离开了。 ··· 桓安叫人把慕容恪关进了一间吏卒住的小厢房,却把徽宜领去了衙门大堂的偏厢。 偏厢虽然不似牢房阴寒不见日光,到底也有些冷,两人坐定后,桓安便说:“去生个炉子来。” 今日才是正月初八,正值年关,衙门里只有一个当值的小吏,桓安并没叫他来做事,领了林伽和几个私卫过来。 一会儿便有人提来了炉子和炭,这炉子是供临时取暖用的,个头不大,像个小水桶,里头抹了一层黄泥,概因用的时间久,已经烧得发红。 待火生起来,桓安便叫人退下,亲自坐到炉子旁添炭,见徽宜仍远远坐着,便淡声道:“过来。” 徽宜没有听话,仍旧坐在原位,说:“节帅有何要审问,便只管问吧。” 桓安不语,沉默着等了许久,不见女郎过来,遂起身提着炉子,在女郎正前方放下,又将黑炭搬了过来,复在她对面坐下。 那炉子虽然个头不大,但上面是敞开着的,桓安添的炭又足,是以火势很旺,一搬到徽宜跟前,她的腿便立即被一层直勾勾的热浪包裹,徽宜还穿着狐裘披风,怕这火势太旺爎了她的裘衣,便把裘衣往两侧散开,下意识伸手去烤火。 想到这里是衙门,桓安带她过来是审讯断案的,她这般烤火似乎不妥,便又把手缩了回去。 桓安看她一眼,也伸出手学她的样子烤火。 徽宜默了会儿,见桓安始终不语,没有半点审问她的意思,一时也摸不透他到底是何想法,遂也沉默,缓缓伸出手去,烤起火来。 她看见桓安朝她望了望,唇角微微动了动,虽没有勾起明显的悦色,却应当对她这副放松的姿态是满意的。 徽宜心中更加疑惑,一面烤火,一面忍不住盯着桓安脸庞,想从他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神色里查探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防桓安忽然抬眼,两人目光撞在一处。 炉中的火很旺,自下而上热气腾腾,且因炉子离得近,把炉子周围的地面都熏染的很暖和,徽宜从头到脚都热乎乎的,白净的小脸儿也因这旺盛的火势起了一层红扑扑的暖雾。 徽宜目光闪烁了下,见桓安撞进她眼里却也不躲避,反是定定地望着她。 概因他离炉子有些远,他的面庞并没有因旺盛的暖意就改了颜色,仍旧冷白如玉。 徽宜本就是来解决问题、大事化小的,眼见桓安这般情状,心想他应当也是存着心思宽大处理,遂也不再着急要他问话。 再念及桓安昨日刚刚吐过一口血,大夫叫他平和心绪,不能生气动怒,徽宜也怕哪句话又戳到了他心尖,再惹他急火攻心吐口血,便更加沉默不语,低下眼眸去望着炉中烧得红彤彤的炭。 桓安本就不觉得冷,今日又特意披了狐裘大氅出来,这会儿坐在炉子旁实在觉得燥热,便把大氅解了搭在手臂上,看看徽宜,想直接给她披上,想到她对自己厌恶模样,又收回手。 半晌,那大氅仍旧在他手臂上搭着,都将他手臂闷出了一层汗,几番思量,他还是朝徽宜递了过去,“要么?” 徽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摇头,“我不冷。” 忽觉一阵更为旺盛的灼热,低头一看,桓安的裘衣已被炉火爎了一个边,顷刻间火苗熊熊上窜,已经烧了一大片。 桓安急忙把裘衣往地上一丢,去踩那火苗。 裘衣贵重,一整个烧了实在可惜,徽宜也是想都没想,本能地站起身来卸下自己裘衣,和他一起去踩那裘衣上的火苗。 慌乱之间,难免会踩到桓安的脚,徽宜一个趔趄没有站稳,险些栽倒,幸被桓安拦腰托住站定。 火苗很快踩灭了,徽宜急忙就要坐回去,桓安的手臂却仍横在她腰上没有放开。 徽宜颦眉推他,桓安才低了低眼眸,松手放开她。 徽宜坐回去,复披上自己裘衣,心想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烤火,想了想,对桓安道:“节帅若无话问我,我便回去了。” 桓安默了少顷,也坐回自己位子,说道:“不行。” 他只告诉她结果,没有再多解释,徽宜便问:“那我几时能回去?” “今天晚上,夜深了。”桓安定定说道。 徽宜不解,忍不住问:“为何?” 桓安抬头看看她,沉默了会儿,终是开口说了缘由:“江少尹来了,我得叫他知道,我把你们带来了衙门,在审案。” 除此之外,他自然还有些私心。 她总是躲着他,便是一些公事,她为了避开他,总是交给徽华去办,他根本没有多少机会见她的面。他本来没想着带她来衙门,可她不放心慕容恪,非要过来,那他就,假公济私一回,留她在这里一日。 徽宜并不知桓安的这份私心,只忖度着他说出口的话。想来桓安果真有心宽大处理,也得像他说的那般,得叫江少尹知道,他是费了功夫审讯查问的,不是草草断案。 只是,他叫她来这里,一句话都不问,又怎么断案?莫非,他心中早有思量? 毕竟这事并不复杂,涉嫌她和慕容恪的部分,就是那般显而易见,他再怎么审问,她也只能是那些话。 所以,他是信了她,但为了给江少尹交待,故意带她和慕容恪到这里耗着,走个过场? 若是如此,那便陪他在这里烤烤火,耗上一两日,不必费心争辩,不必输绢赎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是划算的。 徽宜便不再说话,继续烤火。 桓安却不闪不避地盯着她看,忍不住想到那个雪夜。 谢家表妹小产,有婢子婆子伺候更衣,有好几个大夫围着切脉,有人交待不要受寒,炉子被子往屋里头搬,还有夫君暖言哄慰…… 可是那个雪夜,徽宜不知道在冰冷的雪里躺了多久,才会阴邪入体。 回到官驿,她身旁亦不曾有过什么关心爱护,她彼时难道不痛、不冷、不难过么? 可是她就那样独自承担着全部,不看大夫,不叫人给她换衣裳,一个痛字、冷字都没有呼过。 她怀着他的孩子来给他报喜,最后却拖着病体,带着一身小产的血,揣着他写好的放妻书,独自回了长安。 桓安胸口又开始闷闷地疼起来,他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徽宜立即站起身,警觉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显然是在怕他又吐血溅到她身上。 “你……你若有不适,就立即请大夫!”徽宜退开两步,离他远了些。 桓安微微摇头,“我没事。” 他虽这样说,徽宜还是警惕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咳血晕厥了,才重新坐回去继续烤火。 桓安又沉默了许久,闭眼平复下心绪,喝了几盏茶。 “你这次抗倭有功,想要什么奖赏?”桓安温温地说着话,竟有与她闲聊之意。 徽宜本来不想多言,但听他提起奖赏,终究也是有些期盼的,便问:“圣上会给我什么奖赏?果真会把我的钱补给我么?” 桓安看看她,微微摇头,“大约不会直接给你钱。” 徽宜失望了一瞬,“那会怎么办?” “应当,也是给你一些生意。”桓安说。 徽宜“哦”了一声,没再细问。 桓安便又问,“若是叫你去长安做生意,你去么?” 徽宜思量不答。 她确实不愿意去长安,可若真有赚钱的生意让她去长安做,她要放弃么? 倒也不必放弃,可以给徽华,总之徽华极可能要去长安的。 桓安却似看透了她的想法,说道:“徽华若是做了王妃,怕是不能再做生意。” 徽宜并不知还有这层规矩,诧异看向桓安:“为何?” 桓安耐心说道:“为了防止皇子亲王与民争利,大肆敛财。” 看看徽宜,继续说:“虽然这个规矩并不能禁断皇子亲王盘剥敛财,到底断了一条看上去最为光明正大的路,其他的敛财手段终究见不得光,有违律法,更易约束皇亲国戚。” 徽宜听罢,微微叹了口气。 桓安瞧出她似乎在替妹妹惋惜,顿了顿,接着说:“但是亲王妃同亲王一样,享有爵禄。” 徽宜没有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这么多,微微颔首向他道谢,不再说话。 桓安便也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桓安又问:“你现在还读诗书么?” 闲聊的意味太明显了,徽宜忍不住奇怪地看了看他。 从前,她想跟他多说几句话,他总是能不答就不答,没有睡着也装作睡着,就为了不与她说话,而今,怎么愿意费尽心思、没话找话和她闲聊了? 她读的诗书并不多,早前要帮忙在府中奔忙,后来要画簪样卖钱,偶有闲暇也要学学女红,能读诗书的时间并不多。 和他在一起那几个月,她向他讨教诗书,是想和他多些时间相处,为了能在讨教诗书时不显得自己无知笨拙,她用了很长时间去读诗书,那阵子她一幅簪样也没有画,以至于她的例钱被扣了,也没能挣到贴补,结果就是弟弟妹妹没炭了,她没能及时给他们钱去买炭火。 “早就不读了。”徽宜漠然说道。 桓安抬眼看看她,又陷入沉默。 将至午时,林伽提着一个食匣进来了,“郎主,这是沈二姑娘送来的饭食,给沈夫人的。” 徽华和赵王一起来的,本意想去狱中看看徽宜,但林伽怕他们瞧见桓安和徽宜在这里围炉烤火,便没有放人进来,只答应转交食匣。 徽宜谢过林伽,便提着食匣到桌案旁用饭。 食匣夹层里装着滚烫的热水,是以这些送过来的食物都还冒着腾腾热气,桓安看见有一碟虾,已经剥了虾壳,只剩虾肉,一碟菌子类,一碗粳米饭,一盘绿油油的鲜菜,一盅汤,还有一条鱼,不过那鱼生得很奇怪,扁平宽大,桓安从来没有见过。 徽宜把菜摆好,看见桓安望着那条鱼,想了想,终是没有邀他一起用饭。为了避免与他目光相撞,她特意背对着他的方向坐下,开始吃饭。 徽华拿的这些菜,徽宜其实吃不完,想了想,她问桓安道:“阿恪呢,能叫他来此吃饭么?” 桓安眉心一紧,想直接说“不能”,嘴唇动了动,但看她殷殷望他模样,改口说道:“可以给他送些。” 徽宜便把那条鱼放在一旁,又拨了几只虾并一些蔬菜、菌子、米饭,复把东西放进食匣,亲自交给林伽,让他给慕容恪送去。 桓安皱眉道:“那一整条鱼,你都给他了?” 桓安的意思是,她竟一口都不吃? 但徽宜听在耳中,便以为是桓安也想吃,她却叫他眼睁睁看着给了旁人。 徽宜默了默,说道:“那不是松江鲈,不好吃,味道怪的很,只有阿恪爱吃。” 桓安眉宇皱得越深,“你还知道他爱吃什么鱼?” 徽宜“嗯”了声,不再接话。 桓安也沉默,坐在她身后,安静望着她吃饭的背影。 忽然,桓安听见窗外有些动静,转头去瞧,见赵王正透过窗户纸破开的缝隙往里瞧,过了会儿,又是徽华的眼睛。 原是徽华不肯走,坚持要见阿姊一面,赵王便强迫那守门的私卫放他们进来了,瞧见这处守着人,遂又悄悄来了这处,还示意那私卫不要露了他们的行踪。 桓安瞧见两人,也只做没有瞧见,只是轻咳一声,警示赵王快些离去。 想他们来此处必是担心徽宜,眼下瞧见人无恙,应当也不会久留。他不想出去把他们揪出来,打扰了他今日假公济私才得来的机会。 果然,在他轻咳一声后,赵王立即拉着徽华走了。 桓安和徽宜就在这里烤了几乎整整一日的火。 等到夜色深时,桓安才起身,又递给徽宜一件狐裘大氅。 “这是新的,我从未穿过的。”桓安不想徽宜拒绝,特意这般解释了一句。 徽宜虽然奇怪他何时叫人回去新拿了一件大氅过来,却并未多问,只不接那件裘衣,拢了拢自己的,说道:“我穿着呢,不冷。” 桓安的手臂却还伸在她这厢,递着那件裘衣,“你烤了一日的火,身子是暖的,外头冷,这般出去容易风寒。” 说罢,默了一息,见她仍然不接裘衣,又说道:“按说你今日不该回去,毕竟他们以为,我是拘留你下了大狱,案子没有审结前,应当不能放你回去的,但衙门里没有合适的厢房给你住,只能送你回去,你明日一早还得坐我的马车悄悄过来,另外,明日还要审案,你不能生病。” 徽宜想了想,接下了那件裘衣,不忘对桓安道谢,“那阿恪……” 桓安这回很干脆,“他不能回去,他在这里有住的地方。” 见徽宜仍是望着他,补充道:“你放心,不会叫他冻出病来。” 徽宜微微颔首,桓安却又说道:“那个慕容恪身份不简单,将来必是要离开你的,你对他……不要有太深的牵绊。” 徽宜看桓安一眼,并不接这话。 ··· 翌日一早,桓安果然早早备好马车接着徽宜来了衙门,仍像昨日那样生了炉子烤火。 “今日能结案么?”徽宜问。 虽然来这里就是烤火,不需应对什么,但实在无聊,徽宜还是想早早结案不来了。 桓安看看她,微微抿直了唇,虽然不太情愿,却还是点头,“能结案。” 有了这话,徽宜便放心了,至于如何结案,是否还要审问其他人,瞧桓安的样子应当早有打算,她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过了会儿,林伽禀说江广微来了,云绮也到了,桓安命叫人进来。 徽宜忙道:“等等。” 林伽下意识止步,看向徽宜,又去察探桓安的意思。 桓安亦望向徽宜,“怎么了?” 徽宜望一眼火势旺盛的炉子,“这个不撤掉么?” 谢月镜毕竟小产了,叫人瞧见他们竟在这里悠悠闲闲地烤火,终究有些不好,万一再惹那江少尹纠缠不满,岂不是徒增烦恼? 桓安却无所谓道:“不必。” 说罢,兀自坐去大堂正中,仍留徽宜和炉子在偏厢。 江广微进得大堂,自是立即察觉一阵暖融融的热意,朝偏厢望去,便瞧见了那个炉子,不及相问,桓安已道:“我叫人生的火。” 又对江广微说:“我昨日已审过沈夫人和那家仆,尚有许多疑点,但昨日表妹刚刚小产,想是离不开你,遂没叫你过来,但到底事关你的夫人,该叫你知晓详情,你便坐去偏厢听一听吧。” 江广微信得过桓安为人,想他既说有许多疑点,必然不假,遂应了声是,也坐去偏厢,瞧见徽宜在,也未露出任何情绪。 云绮亦被带了进来,跪下叩首后,小心地唤了句“郎主”,心中却早就泛起了嘀咕。想来桓安要问她话,何须传她到这里来问,在家中不就问了么? “谢夫人小产,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桓安还是给了云绮一个坦白的机会。 云绮一愣,还是说道:“郎主,您不是瞧见的,是……沈家那个家仆推了姑娘……” 桓安定定望着云绮,面上未起一丝波澜,目光中亦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虚实。 “门房上瞧见,谢夫人曾蹲下跟你说了会儿话,说的什么?”桓安仍是面色平静,不惊不怒地问着。 云绮心中忐忑,但她第一句谎话已然说出去了,此时再要改口悔过恐怕桓安也不能轻饶她,遂只能硬着头皮编排道:“姑娘说,肚子疼,想歇歇再走。” “你明知谢夫人有孕在身,胎相不稳,她说肚子疼,你为何不叫大夫?” 云绮急忙争辩:“婢子说了要请大夫,是姑娘说不用,而且姑娘着急去给沈夫人道歉……” “我如何交待你的,她说不用,你就不请了?你就由着她去闯沈宅?”桓安的目光越来越沉,盯得云绮毛骨悚然、乱了阵脚。 “谢夫人自幼长在桓家,难道我桓家没有教过她登门道歉的礼仪?你倒说说,谢夫人不懂如何登门道歉么?” 云绮没有想到桓安真的会追究这事,想那沈家家仆推得谢月镜摔跤出血是板上钉钉的事,谁成想桓安会如此较真,竟不止看那结果,还要从头到尾的问一遍。 “谢夫人到底为何闯沈宅?”桓安的神色仍旧板板正正,看不出任何情绪。 云绮摇头,“郎主息怒,婢子真的不知,婢子只是瞧着姑娘朝沈家去了,应当是去道歉的……” “那你为何早不拦?你明知谢夫人有孕,瞧着沈家家仆一路拦人,你难道就不怕他们伤了谢夫人?你为何早不说与众人谢夫人有孕?” 桓安沉眸,语气倏尔阴冷,“你莫不是,想借沈家的手谋害谢夫人小产?” 云绮大惊,“郎主!婢子跟随你多年,对表姑娘亦是忠心耿耿,婢子怎么会有这等恶毒想法?” “是,你跟随我多年,对谢夫人忠心耿耿,我才放心把她交给你照看,结果,她说腹痛,你不请大夫,不禀报于我;她闯沈宅,你不拦不禀亦不告知旁人她有身孕,由着她涉险,等到铸成大错,你才呼喊。你告诉我,你就是这样对她忠心耿耿?” 云绮无话可辩,她根本没有从前到后缜密地思索过这些问题。 昨日一出事,桓安就把沈徽宜和那家仆带到了衙门,听说关了一日一夜,她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哪里想到桓安会再传她问话,会再把这件事情翻出这么多漏洞…… “郎主,婢子错了,是姑娘一出门就觉得不对,姑娘说她在流血,婢子让她请大夫,可姑娘不肯,姑娘说全赖沈家人害你,叫她担心才出了差错,姑娘就去找沈家的不是了……郎主,婢子这回说的是实话,求郎主饶了婢子吧。” 桓安继续沉声问道:“谢夫人已然出了血,你由着她去找沈家的不是,亦不告知众人伤情,你存的是什么心思?让沈家的人再伤害她一次,让她彻底没救?” 云绮哭着连连摇头,“婢子没有这么想,婢子见姑娘破罐子破摔,以为是没救了……” “那当时谢夫人摔倒在地见了血,你又为何不告诉我她早前已见血,而由着我带走沈夫人讯问,你果真没有存着构陷之心?” 云绮心知狡辩无门,便也不敢再说,连连磕头认错。 桓安看向偏厢的江广微,“江少尹,你可还有话要问?” 江广微沉默良久,说道:“你决断吧。” 桓安便说:“表妹怀着身子离家出走,长途奔劳,以至胎相不稳,说起来你我都有错,你在长安没有照顾好她,我在这里没有照顾好她,最后酿成大错,表妹待你我亲厚,不怪你不怪我,便迁怒沈家,于沈夫人是无妄之灾,我却私心作祟,假公济私,将他们主仆关押了一日一夜……”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等着江广微的反应。 江广微想了想,起身对徽宜略一拱手作揖,算是致歉,“沈夫人见谅。” 徽宜到底是烤了一日的火,没有受那关押的罪,略有些心虚,便也大方地接受了这道歉。 桓安又对江广微道:“云绮这次护主不力,犯下大错,你觉得如何处置?” 云绮到底是桓安的人,江广微怎好插手,便说:“你定吧。” 桓安便道:“她是祖母给我的,如今有错,我亦不想处置她,便将她送回长安,叫祖母处置吧。” 云绮听了,连连摇头,重重叩首道:“请郎主责罚,请郎主责罚,不要把我送回去!” 云绮自知桓安既然决定将她送回长安交给老夫人,必然会去信说明她的罪过,她照顾谢月镜不力,叫人小产,还想借机构陷沈徽宜。谢月镜是老夫人的心头肉,沈徽宜亦颇得老夫人喜欢,老夫人若知晓她做的事,必定不会轻饶了她。且能叫桓安枉顾她照顾跟随多年的情义,将她遣送回去,就说明他不会再保她了,老夫人更会无所顾忌地处置了她。 桓安却没有一丝动摇,摆手叫人把云绮带下去。 江广微亦起身告辞。 大堂里又只剩了徽宜和桓安。 “多谢节帅。”徽宜亦起身,打算告辞。 桓安看看她,想问她,能不能留在这里多烤一会儿火。 但是,他知道她一定会拒绝。 犹豫许久,终是没有问出口。 徽宜也望了望他,似有话想说。 “有话直说便好。”桓安道。 徽宜便问:“我能把阿恪领回去了吧?” 桓安抿直唇瓣,情不自禁微微皱眉,“我已叫他先回去了。” “回去了?” 徽宜愕然之间,听桓安说道:“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徽宜不想让桓安相送, 婉拒之后便独自出了衙门。 桓安言语之间没再坚持,只是默然跟随其后。 徽宜虽然察觉桓安在身后,但出衙门这一段路必然是要同行的, 她也不好说什么, 只思量着从衙门回家的这一路, 他们同样顺路…… “夫人。” 刚出了衙门,徽宜便瞧见慕容恪在大门旁等着她,“你竟没走么?” 徽宜眉眼一弯,望着慕容恪, 显是有些意外地欣喜。 桓安也瞧见了慕容恪,眼眸却是倏而一沉, 显然对他等在此处有些不满。 “节帅, 也要回家么?” 三人在衙门口站定, 徽宜先这般问了一句。 她说的是“也”, 想来她是要回家的,桓安便颔首,“嗯。” 徽宜“哦”了声, “那不顺路, 我想去庙会看看,便先走了。” 说罢, 就带着慕容恪先行一步。 桓安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问那一句话, 就是为了避开与他同行。 从衙门到沈宅并没有多远,不过同行一段路而已,她却都不愿。 桓安垂眸站了许久。 “郎主,回么?”林伽来问。 桓安默了下, 问他:“你要去庙会?” 林伽愣愣地“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桓安已经大步离开,说:“那走吧。” ··· 明州的年节很热闹,自除夕到上元一直有庙会,以海神庙的庙会最为庞大,徽宜此前因为身子懒一直窝在家中,今日还是今年第一次来庙会。 庙会之上除了吆喝叫卖的各色货郎,还有各类趣味游戏,徽宜最喜欢射箭一戏,每逢庙会都要玩上几个回合,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她射术不精,五六只箭射出去,没有一次命中靶心。徽宜只图一乐,并不图那游戏的奖赏,遂也并不气馁,仍旧四平八稳地继续射箭。 却听身旁一阵哈哈大笑,一个男人望着她道:“这般笨拙,还是别射了,把你的箭给我,我替你玩,定能一举赢了那最大的奖赏。” 徽宜望他一眼,并没有理会,微微调整了下拉弓的姿势,再射一箭,仍是没有命中。 那个男人越发笑得大声,一边自己引弓射了一箭,一边对徽宜嘲讽:“女儿家射什么箭,软绵绵的。” 徽宜兴致顿失,望那男人一眼,颦眉,就要把弓箭扔掉,慕容恪抓住她手腕托起,亲自纠正她拉弓搭箭的姿势,一举便射中了靶心。 徽宜朝那男人瞥了一眼,继续叫慕容恪教自己射箭,一连十箭,箭箭命中靶心,甚而到后来,不必慕容恪帮忙,徽宜都能独自射中靶心。 围观之人一片喝彩,不时还有人对那嘲讽徽宜的男子嘘声回讥,那个男人自觉没趣,便挤进入群走了。 徽宜转头笑望向慕容恪,“阿恪,你射术这般好?” 慕容恪方才教徽宜射箭,离她很近,此刻她回头望他,说话时的呼吸便打在了他下巴。 慕容恪身子一僵,立即向后退开一步,只对徽宜“嗯”了声。 徽宜并没察觉慕容恪这般模样,回过头去又射了几箭,玩得心满意足,也不再流连此戏,听到别处热闹,便又随着人群往前行去。 来到一处百戏技前,观者如堵,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徽宜几次踮起脚尖都没有瞧见里头的表演。 慕容恪看一眼周围,不乏女郎坐在男人肩上观戏者,想徽宜腰疼难行时也是自己背她,便也不再顾忌,微一低身正要将徽宜托起放在自己肩上,察觉手上一轻,便见桓安站在了身旁。 方才就是桓安托举着女郎自他手中抢下,没叫她坐去他的肩上,又将人稳稳当当地放下了。 桓安忍过了慕容恪手把手教徽宜射箭,断不能再忍他把人扛去肩膀上,皱眉冷望着慕容恪,目色沉重,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徽宜没有想到桓安竟然也来了庙会,想到方才自己被举起、抢过又放下,当是桓安又多管闲事,见不得慕容恪把她托在肩上看戏,直接上手阻拦了,心中有些扫兴,“节帅没有回家么?” 桓安不再看慕容恪,目光微垂盯着自己鼻尖,略一思量,道:“林伽没有来过庙会,想来看看。” 林伽愣了下,赶忙附和:“是,是属下想来,郎主不愿来的。” 徽宜听此话,亦不多言,只不想和桓安同游,便说:“那你们好生玩耍,我有些累了,先回了。” 林伽此刻很清楚桓安的想法,知道他来这里就是找沈夫人的,便立即说道:“我们也累了,一起回吧。” 徽宜抿唇,虽然不想同行,但林伽已经这样说,她再三推脱难免叫人察觉她在刻意躲着桓安,便答应了。 回到沈宅,慕容恪正要跟随徽宜进门,桓安说道:“沈夫人,我有话和慕容公子说。” 徽宜看看慕容恪,又望一眼桓安,想起他提醒过的慕容恪的身份,遂未加阻拦,说道:“请便。” 桓安特意请慕容恪到西宅的厅堂去说话。 “慕容公子,我此前和你说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慕容恪道:“你能做主么?” 桓安说:“我若不能做主,不会跟你提这些。” 思量少顷,补充道:“你若现在有了决定,我现在便可上书圣上,让你去长安见驾。” “我同意。”慕容恪给了桓安确定的答复。 “好,我即刻修书,应当很快就有回信,这厢事,你尽早了结。” 桓安说罢,顿了顿,提醒道:“我知你身负父兄之仇,必不会耽于情爱之事,所以对沈夫人,你最好疏远些,免得又像陆恒,惹起她的欢喜来,又叫她大失所望。” “你多管闲事了。”慕容恪仰着下巴对桓安噎了一句,转身走了。 桓安也并未拦阻,想来慕容恪既已答应接受皇朝的帮助起兵复国,应当很快就要离开明州了,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不会叫徽宜再对他生出什么牵绊来。 “林伽,之前让你训练的两个女护卫,如何了?” 慕容恪一走,徽宜身旁确实就少了一个忠勇健硕之人,桓安早前已命林伽挑选培养替代之人,如今应当也差不多了。 林伽说是已经妥当,随时都能安排。 想了想,林伽说道:“郎主,那位慕容公子复国后,会不会想叫沈夫人做他的可汗妃?” 桓安自然早就虑想过这个问题,却并不与林伽多说,道:“你多管闲事了。” 林伽一噎,点头说是。 两人才说罢正事,一个婆子来禀道:“郎主,谢夫人说想见您,请您去一趟。” 桓安本来也要找机会与谢家表妹好生说上一番话,听婆子禀话,便随她去见谢月镜。 “哥哥,你可知我夫君哪里去了,他今日去过县衙,到现在也没来看我,我还以为那案子还在审,现在你都回来了,怎么还是不见他?” 谢月镜在养病,尚不知此案进展,也不知桓安已经处置了云绮。 桓安并不知道江广微去了何处,想来,江广微也是个极聪明的人,或许已从云绮的说辞里察觉谢家表妹迁怒构陷沈家姊妹的歹意,心中概是起了纠结思量,这才没有回来陪她。 桓安不答谢月镜的话,只是将云绮所言陈述与谢月镜,问她道:“云绮这话,属实么?” 谢月镜下意识想摇头否认,但看桓安冷目望她的样子,又不敢再撒谎惹他嫌恶,遂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啜泣。 桓安目光深了深,沉沉望她许久,重重叹了口气,自责道:“是我没有教好你。” 谢月镜见他如此自遣,心中更加难过,忍不住说道:“哥哥,不怪你,明明就是沈氏害你,又害我担心,我去找她们的不是,有什么大错……” 桓安眉心越拧越紧。 念在谢家表妹刚刚小产,身子不适,他不想对她发怒斥责,可瞧着她到如今还是这副不知悔改、理直气壮的模样,桓安终是没有忍住对她拍了桌子。 “咚”的一声响,谢月镜身子一颤,下意识闭嘴,呆呆地望着桓安。 “你果真是去找沈家的不是,还是想构陷沈徽宜害你流产?你何时变得如此谎话连篇!” 在衙门审案,当着江广微的面,桓安没有将谢月镜的心思往不堪了揣摩,也对她言行避而不谈,他自是想在江广微那里给表妹留存几分体面,好让他们以后继续和和睦睦、相敬如宾地做夫妻。 可到了这个时候,谢月镜竟然还妄图避重就轻,觉着自己合情合理没甚大错,桓安惊觉,再这般宠溺下去,怕是要害了她。 “你果真只是去找沈家的不是,知道自报身份叫家仆不敢拦你,怎么就没想到告知他们,你已小产伤身,叫他们不敢对你动手?” 谢月镜又惊又怕,微微张着嘴,呆呆望着桓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难道没有想过,你果真是被沈徽宜推倒小产,她要承受什么样的罪责?你明不明白,你是在害人!” 桓安从来没有对谢月镜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她木然望着他,泪水忍不住一个劲往外淌。 桓安却也没有安慰,只是站起身背对她,不看她这副可怜模样,继续说道:“你三岁到祖母膝下,彼时我十岁,也算看着你长大,我深明丧母之苦,不想你同我一样处处小心如履薄冰,便想好生护着你教着你,所幸,祖母疼你,父亲和诸位叔父们也都格外疼你,因着这层缘故,诸位婶娘,同辈的兄弟姐妹也都不敢慢待你,我本来十分庆幸,你能这般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地长大成人。” “后来你议亲,我本来中意的是一个中郎将,虽无父无母无甚家世背景,胜在人品端正,亦颇有谋略,前程不会太差,但祖母说你不乐意,说你自己相中了一个新科探花郎,亦是侯爵世家,我得到消息后特意去查访过江广微,确实人品才学皆好,唯有一端是我担心的,绥远侯府和定国公府一样,人情复杂得很,你在定国公府有祖母护着,但到江家,未必有人相护。” 所以在谢月镜成婚前,桓安找过江广微,告诉他谢家表妹纯良率真,不知人心险恶,让江广微多加关照。 但是今日,怕江广微不会再认为,谢月镜纯良率真,不知人心险恶…… 桓安又深深叹了一息,自责地皱了皱眉。 他只念着谢表妹自幼丧母,想宠着护着她,虽然他一直教她要是非分明,以礼待人,可是他自十七岁后,就不常在家中了,他没有一直陪伴着教她。 “明儿,你可以不知人心险恶,但不能险恶而不自知,我知你不甚聪敏,行事少思少虑,这些都无甚大碍,但你如果不够聪敏,没有抽丝剥茧明辨是非的能耐,至少应该有一颗纯良之心,你但凡能以纯良为本,亦不会做出昨日那般事情。” 谢月镜目光呆滞,望着桓安背影呢喃道:“你竟然说我恶毒……果然云绮没有说错,男人都喜欢柔情蜜意,都只看表面功夫,不看背后恶毒……哥哥,你竟然也如此,原来哥哥也希望我像沈氏那样,表面温柔宽厚……” 桓安拧眉,转身来看她,“云绮竟然这样教你?” 谢月镜对峙道:“怎么,说得不对么,哥哥不就是被那沈氏哄得服服帖帖的,当初她害哥哥丢了爵位,哥哥都能不恨她,如今我怎么说也被她的家仆推了一跤,哥哥说着与我亲厚,却还是来训斥我,她安好无损,我小产伤身还不够,还要被哥哥训斥这些话,难道不是她赢了我输了?我输在哪里,不就是输在心直口快,没有她会做表面功夫……” 桓安重重叹了一息,很想说一句:“你怎么蠢钝如此!” 可她到底是他的亲表妹,他还是不忍心这样说她,只能平复心绪,试图好声好气与她讲道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个人的纯良宽厚若只在表面,不会维持太久,亦不足以瞒天过海,你不要被那些妄自揣测、挑拨离间的话带偏了而不自知,甚至奉为圭臬。” 谢月镜并不领情,看桓安一眼,仍是木然落泪,哀戚道:“哥哥如今被沈氏蒙蔽,自然觉着她诸般好,我诸般错……” 桓安重重叩了叩眉心,很想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可谢月镜已是如此思想,几乎嚣张跋扈到不知天高地厚,他若再放任不管,不给她一些警醒,只怕最后是要葬送了她。 “我想你宠爱加身,无忧无虑太久,怕是都忘了自己什么处境,你不姓桓,国公府不是你的娘家,更不可能做你一辈子的依靠,你而今在桓家、江家还能如此任性跋扈,全赖祖母康健。” 谢月镜如遭雷击,连委屈的眼泪都没有了,只张着嘴巴呆呆看着桓安。 “这句话,怕是至今都没有人敢和你说过,因为一旦说了,你一定跑去祖母面前告状。是不是所有人都和你说,不用怕,你有祖母护着,诸位舅舅宠着,你听了太长时间,就真的全信了。” 桓安板着脸,一副冷血无情的模样,“你别忘了,你的父亲只是云州一个从五品吏员,你与他多年不见,亦没有多少父女之情,你靠不住他,更靠不住谢家。” “祖母给你无尽宠爱,亦为你铺垫了顺遂无忧的道路,但是以后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你的前半生不差,你选的夫君亦不差,可往后还会有很多事情需要你自己去决断,你若总是这般嚣张任性、少思少虑、不顾后果,甚而有了害人之心,再好的前程,都要让你葬送。” 桓安说罢,心知谢月镜正是偏执时候,大约还是会以为他一心偏袒沈徽宜才对她说出这些冷漠无情的话,想了想,继续道:“你去闯沈家,张口闭口你是京兆府少尹的夫人,这层身份自然能庇护你,但是你可曾想过,这对你的夫君有何影响?” 谢月镜呆呆木木的神情里终于露出一丝畏惧后怕。 桓安便接着说:“你没有任何证据,就闯进沈家高声控诉他们害人,难道没有想过沈氏姊妹若与你较真,反告你仗势行凶,恃夫作恶?你敢这么对他们,不就是觉得他们不能拿你怎样,你怕是根本没有觉着,你在以上欺下,以官欺民,你的夫君若因你而担上这样的名声,你该如何自处?” 谢月镜低低地啜泣起来。 桓安却并没就此止步,依旧正色与她说道:“你从小到大,约是习惯了有祖母撑腰,到了江家,便理所当然以为,你的夫君该像祖母一般,继续宠你护你,我自也希望他能这般待你,但明儿,你必须明白,你得值得,至少不枉费他这样待你。你当初选江少尹,是有家世、才学、人品诸般考量,就应该清楚,江少尹对你,亦会有诸般考量,他永远不会像祖母那般,不计报偿地爱你护你。” 谢月镜泪眼迷迷,看着桓安道:“那哥哥呢,哥哥会不计报偿地护着我么?” 桓安深叹一息,决然道:“不会,我将来,亦有自己的妻儿老小要关照,怕是无暇照护你一辈子。” 他听到后面谢月镜痛哭失声,亦心有不忍地闭了闭眼,终究是不想她自此往后走上另一条卑躬屈膝小心求生的极端,便道:“只要你从今往后与人为善,不再存着害人之心,我们桓家诸兄弟姊妹,也绝不会任由你受人欺侮。” 说罢这些,他便打算离开,又听谢月镜问:“哥哥,你是不是,还想娶那个沈氏?” 桓安默了默,心想左右他已去信祖母说明此事,桓家的人早晚都会知晓,便也不再避而不谈,坦荡说道:“是。” 话落,桓安便抬步出门,瞧见江广微在院中踱步,想了想,朝他走去。 “我知表妹任性,我已经训斥过她,你就不要再怪她了。”桓安对江广微说道。 江广微颔首,桓安又道:“我今日的话有些重,怕会让她觉得自己孤苦无依,烦你给她多些包容,让她好好养病,别落下病根儿。” 江广微对桓安作揖,“有劳表兄费心。” ··· 桓安回到自己处理公务的书房,见赵王悠然自得地坐在桌案旁磕着瓜子,瞧见他来,故意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带着人去衙门里烤火,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等哄人的心思?”赵王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神色望着桓安。 桓安淡淡望他一眼,沉默不语,兀自坐去桌案旁,翻出一卷书来看。 赵王想了想,故意凑他近了些,说道:“徽华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阿姊还喜欢着陆恒呢,心情不好或好的时候,就会给陆恒写信,他们家已经有十来封写给陆恒的信。” 这些话确是徽华故意说给赵王的,昨日撞见桓安带着徽宜在衙门烤火,两人自然有了猜测,想来桓安动了别的心思。 赵王审视桓安面色,见他平静无波,似乎不甚在意,便继续说:“你知道么,陆家退婚后,立即有人来沈家提亲的。” 桓安当然完全不知,眉头一皱,终于看向赵王,“你说真的?” 赵王重重点头,“骗你是小狗,华儿告诉我的,不过,沈夫人自然没允,说什么——” 赵王刻意顿了顿,又看桓安一眼,确定他在仔细听着,才故意拉长了声音道:“沈夫人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说罢,故作不解地与桓安讨论,“你说这沧海水和巫山云,到底是谁呀?” 桓安不知这些话真假,但他清楚,徽宜确实还喜欢着陆恒。 他更清楚,赵王故意把这些话说给他听,是要让他死心,不要再存着求娶徽宜的心思。 “你为何这般阻拦我求娶沈徽宜?” 桓安看向赵王,沉沉的目光像一把开疆拓土的长刀,满载着要扫清所有障碍的坚定和力量。 赵王一噎,他为何阻拦?他有什么理由硬要阻拦?还不是因为他们曾经是一对怨偶,最后不欢而散,他只是不想叫桓安重蹈覆辙。还有,沈徽宜以后是要做他大姨姐的,他怕他们又像从前做成了怨偶,他也难办。 赵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还不知道你,你眼光多高啊,寻常女子哪能叫你瞧进眼里,你看你和离这么多年,挑挑拣拣,愣是没有再婚,我不信你兜兜转转还是想娶沈夫人,你莫不是不甘心,瞧着她和陆恒柔情蜜意,心中不舒坦,才有了求娶之意,你不是真心想与她过日子吧?” 桓安望着赵王,定定道:“你怎知我不是真心?” 赵王说:“你是真心?那你瞧上了沈夫人什么嘛?家世、才学、相貌、品性,京城里如沈夫人这般的女子,不少啊,你为何揪着沈夫人不放呢?” 桓安并不与赵王论这个歪理,郑重说道:“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娶沈徽宜,对你亦有好处。” 赵王奇怪:“你娶沈徽宜,对我有什么好处?” 桓安正色,半点不似玩笑,“我娶了沈徽宜,徽华就是我的姨妹,你想娶徽华,或许就不必再费心思给她寻什么义父义母,好让圣上同意你与她的婚事。” 赵王愣住,下意识考量起桓安的说法来。 他知道父皇看重桓安,桓安的话在父皇面前一向有些分量,桓安果真成了徽华的姐夫,父皇确实会爱屋及乌看重徽华几分。且他也不是太子储君,父皇亦没指望给他娶个家世显赫壮大、能母仪天下的妻子,桓安做姐夫这个身份就够用了。 “你果然真心想和沈夫人好好过日子?”赵王问。 桓安颔首,赵王又道:“关键是,沈夫人现在不想和你过日子啊。” 赵王头疼,爱莫能助地摇摇头,“你怎么早不说这个意思,你早说的话,我早些帮你搅合了陆恒,现在好了,沈夫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了,你顿悟了,想和人好好过日子了。” 桓安抿唇,皱眉瞪了赵王一眼,想到日后还要仰赖他打听消息,便也没有多言。 赵王抱怨过几句,到底是动了心思帮桓安,转头来问:“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桓安却也不与他细说,想来他嘴不牢,真告诉他一些谋虑,他定转头就去泄与徽华。 “你日后,不要再来劝阻我死心就罢。” 至于那厢的消息,依赵王的性子,不需他特意交待也会来说与他。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友好讨论,在这里先说声抱歉,我会删除一些跟楼内容了。明天还是下午更,宝宝们凌晨别等~ 第53章 第53章 隔日, 徽宜尚未起床,便听徽华开门进了闺房。 “阿姊,桓安来了。” 自初六徽华生辰至今日, 连着五日了, 日日都能见到桓安, 徽宜实在想不到,桓安哪有那么多事寻她? “可有说何事?”徽宜懒懒地问了句。 “说是他表妹给咱们添了麻烦,备了些赔礼。” 徽华坐去卧榻前说话,看见阿姊脸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晕, 不禁奇道:“阿姊,你这是怎么了?” 徽宜知道妹妹在奇怪什么, 自从大夫给她换了药, 便经常做一些难以启齿的梦, 以至于每回晨起脸上都会浮着层红晕, 但不会持续太久,等她起床喝盏茶,就下去了。 徽宜还不想起床, 对徽华说:“你去应付吧。” 徽华应下便去了厅堂, 对桓安道:“我阿姊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节帅没有一叶障目,能够拨云见日, 还我阿姊清白, 我们已是心存感激,何须什么赔礼?” 桓安愣了片刻,问道:“她如何不适?” 徽华随口说道:“小毛病。” 便开始赶人:“我还要回去看阿姊,节帅若无事, 就回去吧。” 桓安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是坐在那里,问道:“还是老毛病么?” 徽华仍是随意点头,桓安便说:“过几日会有个长安来的大夫到这里,他是太医署的,听闻最擅长医治妇人病,到时候让他给你阿姊看看。” 那次撞见徽宜犯腰疼,他便写信到长安与胞姊细说了徽宜病情,只没有说明病人是谁,让胞姊帮忙从太医署寻个医术精湛的太医过来,算时间,应当快到了。 只是,他当时不知徽宜是小产受寒才落下的病根儿,没有说明这个情况,也不知这回来的太医能不能对症。 他是初七那日新写了一封信补充说明了情况,叫胞姊再寻一个太医过来,但时间大概要晚些。 徽华并不知桓安请大夫是为了徽宜,也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听他提及是长安太医署来的,想是他为了给谢月镜调理身子专门请的,本不想接受他这份好意,想到阿姊身体,终是没有拒绝,“好啊,有劳节帅了。” 桓安又坐了会儿,知道徽华不可能叫他去探病,缓缓站起身,又说:“若有难处,便说与我,她的病,到底是因我而起。” 提起这事,徽华便冷了脸,重重瞪他一眼,转身叫人送客。 等桓安走后,婢子来收拾他放下的匣子,问徽华如何安置,徽华打开一瞧,是一套臂钏、项坠和戒子,用不用心的不知道,但必定价值不菲。想来桓安从赵王那里知晓,他们这种商人最讲求实在的利益,这赔礼倒还算有些诚意。 “收起来吧。”徽华亦不客气。 才处理罢这厢事,徽华又听说阿姊叫人去喊大夫,心想莫不是自己乌鸦嘴,阿姊真有了不适,遂又赶去徽宜闺房。 “阿姊,哪里不舒服?” 徽华一走近就去摸徽宜的额头。 徽宜笑了下,轻轻拨开妹妹的手,说:“我没事,就是想叫大夫来问问,那药有没有什么差错。” “差错?”徽华越加警惕,“阿姊你到底哪里不适,怎会觉得那药有差错?” 徽宜听妹妹细问,不觉又忆起方才梦中情境。 她梦见陆恒了,梦见陆恒来看她,他们久别重逢,情不自禁,陆恒还是像从前那般体贴入微,无微不至……只可惜,每次到情浓时,她就会醒了。 人虽醒了,那梦的余韵犹在,总是扰得她心里痒痒的,而且那梦境太真实,她单是想起来都有些面·红·耳·赤。 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就是这回大夫给她换了药,才开始接连不断做这种梦。 她不否认有些想念陆恒,但应当也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一定就是药的缘故。 徽宜思量不语,可急死了徽华,她忍不住又问:“阿姊,到底哪里不适?” 徽华尚未成亲,徽宜怎好和她明说,便敷衍地说道:“就是一些……不好叫你知道的不适。” 徽华愣了下,忖度片刻,虽然闺房里只有两姐妹,她却还是凑到徽宜耳朵根儿,捂着嘴悄声与她问:“是不是,心痒难耐那种不适?” 徽宜愕然,不可思议地看着妹妹,“你……你怎么……”说得这般贴切? 徽华嘻嘻一笑,悄声说:“阿姊啊,我也二十岁了,我也……会有那种病啊,而且我在医书上看过这种病,那个写医书的人说不上来这是什么病因,但是提到许多妇人都会有这种病,而且多是在月信前不久,他管这种病叫‘心痒难耐病’,说这个时候,同房就是最好的药。” 徽宜为了调理自己身子,也寻了一些医书过来,不过后来生意繁忙,她就搁置了,不想徽华竟看得如此认真,还寻出一个“心痒难耐病”这等奇闻。 “好了,上哪里找同房的人……”徽宜轻轻推开妹妹。 她经过了夫妻事才知那话有多难以启齿,不似徽华空有一套理论,反说得坦坦荡荡、不知羞臊。 过了会儿,大夫来了,徽宜也不好说得太细,只叫大夫给自己把脉,说最近有些上火不适。 一番望闻问切,大夫道:“你阴阳失调太久,这回给你换的都是补阳之物,药性属热,必然要有些上火。”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上火不是好事,说明这些补阳之物没有起到真正效用,还是得阴阳调和……” 想到女郎没有成婚,又沉默,过了会儿道:“总之,单纯吃这些热药,效果不是很好,这也是之前我一直没有给你用这种药的缘故,但你身体久不见起色,我想着,那便试试,不管怎样,用够一个月再说吧。” 徽华心有思量,便借着送大夫的时候与他问道:“阴阳调和,是不是就是成婚比较好?” 大夫了然徽华的意思,微微点头,想了想又说:“这回的药是补阳之物,本就为着驱寒,也可以饮些酒,看能否凑效吧。” 徽华颔首应下,亲自送大夫出门离去,正要折返,看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 不一会儿,江广微抱着一个用狐裘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出来,直接抱上了马车。 不用想也知道,那应当是谢月镜。 只是谢月镜刚刚小产,按说得卧床静养,不宜行路,但瞧这架势,江广微是要带她回长安了? 赵王也自西宅出来相送,看见徽华站在门口,便朝她这厢来了。 “这是要走了?” 徽华想起方才桓安还说从长安请了大夫,应当是为谢月镜请的,她还以为至少会让谢月镜在这里养上十天半月才走,没想到这就要走了? 赵王点头,小声对徽华道:“那位谢夫人恼了桓安,坚决不在这里多留一天了,非要走,桓安也就没有挽留。” 又长长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徽华也没有继续站在门口观望,转身折返,赵王便跟着她进了东宅,说:“你今日有空么,我想去游湖。” 徽华道:“没空,你自己去吧。” 赵王不肯:“我水性不好,怕掉下去。” 徽华好笑地看向他,“哪里那般容易掉下去,再说了,就算掉下去,不是有人跟着么?” 赵王说:“我不想叫他们救我。” 他看看徽华,又转过头不看她,低声道:“我就想让你救我。” 徽华望着他如此模样,忽然想起一事,便叫他俯身过来,悄声问:“你知不知道,怎么判断一个男子是否干净?” 赵王哪里能想到徽华是动了离经叛道的心思,以为她口中的“干净”就是干净本意,说道:“你看看他的牙,很多男人都不刷牙的,还有,闻闻他身上有味儿没,有些男人也不爱沐浴,衣裳换得也不勤快,这些都是长年累月的习惯,一下就能看出干净不干净。” 徽华目光复杂地看向赵王,不知是该遗憾他帮不上忙呢,还是该庆幸他如此单纯一无所知…… “……嗯,好,知道了。”徽华敷衍地应了一句。 赵王说着说着,忽然心思一转,想到而今是要帮桓安重新求娶徽宜的,便问:“怎么,又有人来提亲了?” 徽华说:“没有,就是随口一问。” 赵王便道:“那若是有,你记得叫人去寻我过来,阿玠回长安了,只你们两姊妹在,我怕有人欺负你们。” 徽华笑了笑,说好。 ··· 徽华心知阿姊的婚事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 自从陆家退婚后,确实也有不少来提亲的,但都不妥当,不是家境穷困好吃懒做想入赘进来,就是儿女双全丧偶续娶,且因为陆恒父亲横祸而死,坊间竟然也把缘由归在阿姊身上,说她命硬,会克夫家。 徽华已经不指望阿姊能尽快成婚了,但病得治。她决心找一个干净的男人去伺候阿姊。 想来想去,只有慕容恪最合适。 慕容恪跟随他们已经快四年了,也算仪表堂堂相貌周正,且身姿魁伟,最重要,他对阿姊忠心耿耿,不怕他像旁的男人成事之后恃宠而骄,狮子大开口要钱要物,也不怕他出去乱说。 想定,徽华便叫来了慕容恪,又问了一遍他的家底,着重问他从前是否娶过妻子或纳过妾室。 慕容恪虽然奇怪,还是一一回答,都道没有。 徽华便又拿询问赵王的话来询问慕容恪,“你知不知道,如何判断一个男人是否干净?” 慕容恪满面疑虑,越发奇怪地看着徽华。 瞧他这神色和赵王无异,想来也是个一无所知的,徽华便没再问他,叫大夫来给他号脉。 慕容恪不知徽华深意,只是随口说道:“我没病。” 徽华笑笑,好声说:“叫大夫再看看,说不定有些病你自己都不知道呢。” 那大夫诊治得很仔细,不止切脉、观察口舌,还应徽华吩咐,将慕容恪全身上下看了一遍,确定也没甚脓疮皮癣之类,才给徽华禀了结果,言慕容恪是一个康健非常、阳气十足的儿郎。 徽华满意地屏退大夫,这才与慕容恪细说了几句话。 “你愿意伺候我阿姊么?” 慕容恪一脸懵地看着徽华,他而今不就是徽宜的家仆么? “愿不愿意?”徽华见他不答,面色一肃,沉声追问了一句。 慕容恪随意点了下头。 徽华又问:“做什么都愿意?” 慕容恪仍是微颔。 “那你能保守秘密么?”徽华加重声音告诫他,“有些事情做下了,不能往外说。” 慕容恪依旧点头。 “还有,也不能纠缠,日后我阿姊想继续就继续,不想继续,你就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许纠缠,更不许宣扬。” 慕容恪只当徽华说的都是该如何为奴为仆,完全未作他想,仍是点头。 慕容恪素来有求必应,从不曾违逆过他们姊妹,是以徽华对他如此听话也不意外,摆手叫他先行退下,打算过两日再寻一些秘戏图给他看,叫他好生学习一番,免得笨手笨脚伤了阿姊。 慕容恪这厢落定,徽华才去找徽宜说了此事。 “阿姊,你觉得慕容恪怎么样?”徽华挽着徽宜的手臂,撒娇地枕在她肩膀上,试探地问。 徽宜不知徽华怎么突然这样问,看着她道:“你问阿恪做什么?” 徽华不说,只是摇着阿姊手臂让她回答,“你就说,你觉得他好看不好看,魁梧不魁梧?” 徽宜有些好笑地看着妹妹,“好看,魁梧,又如何呢?” 徽华嘻嘻一笑,趴在徽宜耳边说了自己的计划,还说自己已经替她检查过慕容恪了,康健阳刚,一定能助她阴阳调和。 徽宜震惊,因这事难以启齿,遂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训斥妹妹:“胡闹!” “哪里胡闹嘛,你自己不是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都忘不了陆恒,不打算成婚了,那也不能就这么生生忍着啊,再说了,不是对你的身子好么,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病呢。”徽华理直气壮地争辩。 徽宜捂着她嘴示意她小声些,说道:“你不明白,阿恪身份不一般,连桓安都对他礼待三分,而且他应该很快就要走了,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抓他来做这事?” 徽华道:“那也不怕啊,左右是他答应的,他走就走嘛,反正你也不是日日用他,等过了这阵子,他走了,我们再寻旁的人。” “而且他走了,还省得纠缠呢。”徽华反倒觉得是好事。 徽宜觉着自己已经够大胆了,没想到妹妹更是离经叛道,“你不许胡来!” 徽华扁扁嘴,嘟囔道:“反正我给你准备好了,你何时想通了,何时愿意做那种事,随时做就好了。” 徽宜脸色一红,无话可说。 ··· 上元节,满城花灯,璀璨耀目。 明州的天气已不甚严寒,上元佳节除了一如既往热闹的庙会外,还有许多游湖画舫上也高高挂着一架一架的花灯。 徽宜赁了一艘画舫,本是带着妹妹一同游湖赏灯的,但赵王过来叫走了徽华,便只剩徽宜一人。 她赁的这一艘画舫有上下三层,最底下一层是舵手和船夫,还有她带来的几个护卫。第二层是如厢房一般供人休息的舱室,第三层一半是悬檐翘角的飞亭,另一半仍是一处可观景可休憩的舱室。 徽宜坐在亭中,一面喝酒,一面观灯赏月。月亮像一盏花灯高高挂在天边,月色拢着灯辉,似一层薄纱披在她身上。 她饮的是温煮过的黄酒,大夫说对她的病情有所助益,且她是小杯慢饮,并不伤身,这几日,她晚上都会饮上一些,入睡快,做起梦来也没那么容易醒。 “夫人,桓安来了,领着一个大夫。”慕容恪前来禀话。 概因眼前的光景静谧美好,徽宜对桓安的抗拒亦不如平日严重,又听闻领着大夫,便叫过来。 桓安领着的这个大夫便是之前说与徽华的,从长安太医署过来的太医,今日刚刚到明州。 徽宜温温静静配合着大夫给自己切脉。 “如今吃的是个什么药方?”邹太医问道。 徽宜说:“方子在家中,只能明日给你瞧了。” 桓安却道:“天色晚了,不如现在回去。” 徽宜摇头,“我不回去,你们先走吧。” 说着话,便又饮了一盏酒。 她脸色已经泛出微微的酡红,朗月之下,面如桃花,桓安看出她似乎有些醉了,再次说道:“天色晚了,该回去了。” 徽宜不耐烦地微微颦眉,“你管我做什么?我今日要通宵达旦。” 桓安皱眉,不欲叫邹太医看到徽宜这副模样,便示意他先走一步。 亭中只剩了桓安和徽宜两人,女郎仍旧端着酒盏,托腮瞧着天边的朗月,忽然眼眸一低,眼泪似两颗水晶珠子沿着她酡红的脸颊滚落。 桓安眉心一紧,站起身,想要去夺下她酒盏,叫她不要借酒浇愁了。 他去夺那酒盏,徽宜没有放手,抬眸望向他,呆呆愣愣了片刻,忽然说:“平章,你何时来的?” 桓安眉心皱得愈紧,想要说:“我不是陆恒。” 还未开口,见徽宜眼眸又是一低,又有两颗水晶珠子落了下去。 “平章,你可知我多想你……” 桓安捏着那酒盏,不过微一用力,那酒盏就碎了,他却没有再说那句否认的话,只是把酒盏碎片收拾了扔到渣斗里,说道:“你醉了,早些休息。”便转身打算离开。 “平章……” 女郎温柔绵软的声音又在身后这样唤他。 桓安已是眉心深锁,攥了攥拳头,忍下想要回头叫她看清楚的盛怒,抬步离开。 “平章……” 桓安听出,身后的女郎概是为了追他站起身来,他转身,见她软绵绵地路都走不直了,一双眼睛若含秋水深深望着他,跌跌撞撞朝他走来。 桓安本能地折返回去,托住她手臂免她摔倒。 徽宜却就势抬起双手勾住他脖颈,软绵绵贴在他怀里,仰头望着他,“你为什么才来就要走?你知不知道,我梦见你许多日了?” “许多日?”桓安的眉心自女郎那句“平章”出口,就再没有舒展过,此刻说出来的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徽宜点头,一面抬手去揉开他的眉心,一面说:“许多日了,你从来不会对我皱眉的,今日是怎么了?” 桓安抓着女郎手从自己眉宇上移开,复皱眉望她,“你醉了,回去休息。” 再次转身要去交待船家返程。 徽宜绵软的身子又搭在了他结实的脊背上,纤弱的手臂向前伸着环住了他的腰。 “平章,别走……” 桓安抓着她手臂从自己腰间拿开,转身面对她叫她看清楚自己,“我不是陆恒!” 他皱紧眉头,沉沉告诉她。 徽宜也颦了颦眉,“我们相见不易,你要和我吵架么?” 桓安愣住,这一刻,她有没有认清楚他到底是谁?陆恒与她相见不易,他就容易么?他明明守她那么近,却也没有多少机会见到她,她总是躲着他避着他,从来没有像今日…… 她所有的留连纠缠,都是给陆恒的么? 桓安思量间,忽觉唇上一凉,竟是徽宜吻了过来。她嘴唇有些凉,还带着一股酒气,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 桓安身子一僵,像被施了定海神针无法动弹了。她轻松挣开手臂,转而去托着他的脸,再次柔软地说:“平章,我们相见不易,真的要吵架么?” 桓安眉宇紧了紧,她已经又勾住他脖颈,仰头望着他,半是撒娇,半是驯服的命令,“抱我,进去。” 桓安皱紧眉望她,虽已将她拦腰抱在怀中,却是抗拒地不肯听她的进那舱室。 徽宜伸出一指,轻轻挑动拨弄着他的衣襟,在他胸膛紧实的肌肤上打着圈圈,“平章,快些嘛……” 桓安抗拒着,抬步进了那舱室,把人放在榻上就要走,又被她踢来的绣花鞋砸在眼前挡住了去路。 “平章,捡回来嘛……”虽是命令的话,但实在柔软娇气。 桓安僵立不动,垂眸望着那绣花鞋,很想一走了之。 她跟陆恒,曾经就是如此你侬我侬么? 她在陆恒面前,就如此柔软黏人么? “平章,快些捡回来,我脚冷。”她又在他身后柔声嘟哝。 桓安抿直了唇,面色冷的像块冰,俯身捡起那只绣花鞋,转身要去给她穿上。 她却又踢开那只鞋,复伸手勾住他脖颈,便起身,桓安怕她赤脚踩在地上,下意识伸手托抱住她。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处,徽宜柔软的手指拨了拨他的唇瓣,绵柔说道:“平章,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说着,微微仰头,露出自己白皙的脖颈。 她身上的味道虽混着淡淡的酒香,依旧是熟悉的味道,桓安下意识低唇凑了上去,却又停下更进一步的动作。 她是要叫陆恒对她做这些……她竟然主动要陆恒对她做这些! “平章……”女郎一指勾住他的玉腰带,催促着他快些。 桓安故意咬了一口,女郎吃痛颦眉,嗔道:“轻些,你何时如此笨拙?” 桓安手下一紧,笨拙?陆恒在她眼里就如此……精通么? 女郎显然没有多少耐心了,勾着他的腰带扯了又松,松了又扯。 “平章,你今日怎如此,磨磨蹭蹭……” 她软声说着话,手指又自他扯松了的衣襟里伸进去,在他的胸膛摩挲打转。 “平章,你知道该怎么做。” 桓安的防线彻底崩塌,将人放去榻上,遂了她的意。 ··· 这夜,徽宜的梦很尽兴,没有再像从前每到情意深浓时就醒了,这回的梦完整酣畅。 她亦从未像今日睡的惬意深沉,一觉醒来,第二日的太阳都已经高挂当空,日光打在琉璃窗前的帐子上,暖融融一片。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昨夜何时来舱室睡觉的,亦不记得何时脱鞋宽衣,总之醒来时,绣花鞋整整齐齐摆在地上,衣裳也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她又躺了会儿,忍不住想昨夜的梦境,果然饮些酒是有助益的么…… 她翻了个身,忽觉身下一凉,立即又翻了回来,伸手去摸方才那处湿凉的地方。 怎么会…… 她坐起来细看,那里竟是一大片湿濡…… 不是梦么?怎么会真有一大片那东西?她从前做梦,没有这种东西的呀…… 徽宜捂住嘴巴,才没叫自己愕然地喊出声来。 她细细回想,终于记起一丝事情来。 桓安领了大夫来给她诊脉,后来,她叫他们走了,再后来的事,她就完全没有印象了。 是……慕容恪? 莫不是她昨夜醉酒,一时兴起,就下意识听了徽华的主意,把人…… 徽宜复看向那双摆的整整齐齐的绣花鞋,还有那身放在枕边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 慕容恪跟随她多年,确实已经很会照顾她,恐怕只有他会在事后还用心做好这些事。 徽宜揉了揉眉心,这下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桓安正襟危坐在书案旁, 手中拿着书,目光亦落在眼前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上,看了良久, 一动不动。 昨夜种种仍在脑海里盘旋, 哪怕他昨夜一回来就沐浴过, 冲洗去了衣上身上沾染着的女郎的味道,可她柔软黏人的样子,依旧挥之不去。 他强迫自己处理公务,但看着那些文书, 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没有办法思考。他又逼着自己看书, 换了好几卷书了, 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脑海里全是徽宜。 她醉了酒, 白净的脸色比平日里多了些红润。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缠人的手段……捏他的胸膛和腰腹, 还要前面、后面、上面……他不遂她的意,她就又生气又撒娇又威胁又哄劝,足足闹了一个半时辰, 最后累得软成了一滩水, 才安分守己地躺在榻上,允许他规规矩矩地行事了, 便是这个时候,她还是要把双腿搭在他肩膀上才行, 说着腿酸放下去难受……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离经叛道了?她从前明明很乖巧, 虽然偶尔会凑过来枕在他手臂或胸膛,但是从来没有如此……恣意放纵…… 她也从来不会命令他做什么,更不会反抗他,从前, 便是行夫妻之事,她也是安分守己、规规矩矩地躺着,连声音都不曾有过分的时候。 都是陆恒教坏了她! 陆恒竟然对她做过那种过分的事! 桓安心中忖着,没有忍住重重捶了书案一拳。 昨夜的事不能怪她,她醉得不省人事,他却是清醒的,他若不愿,没有人能强迫他。 昨夜的事也不是非要发生,他本来可以把她打晕,强制送她回家,但是他没有。 终究是他越了礼法,是他没有忍住,像从前两次一样,靠近她就想忘了礼法为何物。 昨夜她睡下时已经过了子时,他把人安顿好,又将折腾得凌乱的舱室收拾齐整,便连夜下了画舫。 他不想叫旁人撞见他与她行了越礼之事,不想再传出对她名声有损的话来,只是不知,她一觉醒来,没有看见他在身旁,会如何想? 会不会以为,他是不想对她负责,所以逃了? 他绝不会逃避,他昨夜没有打晕她,没有带着她交给徽华,而是罔顾礼法与她行了那事,也是早就决意要娶她。 等祖母收到信来提亲,大约还要一个月左右,若是他与徽宜没有做那种事,倒可以慢慢等,但如今发生了那种事,他总不能什么话也没有,让她继续空等。 不能等祖母来了,他得找个媒人挑个最近的吉日,这几日就去提亲。 他叫来林伽,吩咐过这事,又问:“沈夫人回来了么?” 若是回来了,他就领着邹太医过去给她看病。 林伽说没有。 桓安皱眉:“还没有?” 他看看外头的太阳,已经微微西斜了。 就算她昨夜闹得狠,又累又困睡得又晚,睡到午时也该差不多了,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 “叫人去找找。”桓安命道。 ··· 徽宜这厢迟迟没有起床,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慕容恪。想来慕容恪趁她睡着悄悄离去,应当也是和她一样的顾虑。 她虽完全不记得昨夜到底怎么回事,但她记得自己的梦,她记得一直是陆恒,她就算是与慕容恪行了那种事,呼唤的……必定也是陆恒的名字。 她对慕容恪多少是有些了解的,知他虽然寡言少语,到底是个血性男儿,就算在徽华的威逼利诱下,愿意在那种事上伺候她,但被当成旁的男人……慕容恪一定也是生气的。 若是清醒着,徽宜断然不会对他做那种事。 “阿姊,你怎么还没起床?” 说话间,徽华已经掀开帘子进了舱室。 舱室内整整齐齐,且桓安昨夜走前燃了熏香,已将舱室内那些暧昧旖旎的味道驱散了许多。徽华进来,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只是奇怪阿姊为何睡这般久,又听闻昨夜桓安领着大夫来过,便问:“阿姊,那个大夫医术怎么样,可有说什么?” 徽宜说是还没来得及叫大夫细看,又叫徽华出去,说自己要起床穿衣了。 徽华道:“你穿衣就穿衣呗,咱们亲姊妹,你又不是没有当着我的面穿过衣裳。” 若放在往常,徽宜不会赶妹妹出去,只是今日……那褥子上一大片湿濡,若叫徽华瞧见了,她必定要细问。 “我饿了,你去叫人备饭,我一会儿起来就要吃。”徽宜寻了个说辞。 徽华却道:“我早吩咐了,你快起床吧。” 说罢,又盯着徽宜面庞细瞧,从她红润的脸颊瞧到白皙的脖子,自然而然就看到了她脖子上樱桃般大小不一的痕迹。 “阿姊……”徽华以前见过那红痕,也好奇过,还自己去查过缘由,已经知道地比较清楚了。 她讶异了片刻后,笑着悄声道:“阿姊,你想通了?” 徽宜知道妹妹撞破了何事,羞臊地推开她,起身穿衣,解释道:“你别去质问阿恪,昨夜是我醉酒,是个意外。” 徽华嘻嘻一笑,又凑去徽宜身旁,“阿姊,我又不傻,怎么会去问他这种事。” “不过……”徽华坏坏地笑了下,“他伺候得好不好?没叫你难受吧?” 徽华还没来得及寻到秘戏图给慕容恪观摩,不知他有没有无师自通的能耐。 徽宜不答这话,穿好衣裳就坐去镜前梳妆,一面通发一面对妹妹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你以后在阿恪面前,不要用这个词儿。他到底是个血性男儿,与你我为仆只不过一时失意,咱们不能这般伤他尊严。” 徽宜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下意识就为慕容恪说话的态度,还有她至今红润的脸色,眼尾若有似无的笑意,以及,她能在睡榻上赖到这个时候……徽华便知晓,她昨夜一定是愉悦欢畅的。 “看来他伺候得很好,”徽华笑道:“我赏他两个银锭去。” 徽华说着就要出去,徽宜急忙叫住她,“回来!” 徽华扭头:“怎么了阿姊,嫌少,那我再加两个?” 徽宜轻轻叹了口气,招呼妹妹近前坐,耐心说道:“你给他银锭,把他当成什么人了,卖身卖色的?” 徽华道:“那不然呢,阿姊你难道对他存着别的心思?” 徽宜摇头,“我对他没有任何心思,只是你这样做不妥,你现在给他银锭,定会叫他觉得咱们是在羞辱他,他应当不会留在这里太久了,等他走的时候,咱们给他一笔丰厚的盘缠,叫他以后安身立命用,如此,既保全了他的颜面,也表了我的谢意。” 徽华觉得有理,便歇了心思重新坐回去,徽宜又道:“不过,也该叫他知道,我对他有些愧疚。” “愧疚?”徽华并不知其中细节,奇怪道:“阿姊,是他同意的,你愧疚什么?” 徽宜没有再说更多,只是道:“你别管了,一会儿叫个裁缝来给阿恪量下身量,给他裁几身衣裳,以后,不要叫他穿仆奴的衣裳了,阿玠穿什么,他就穿什么。” 想了想,又说:“一会儿,我带着他先去成衣铺里挑一身衣裳吧。” 刚发生了这种事,徽宜想,自己总得有所表示,安抚一下慕容恪被当成陆恒的怨气。 ··· “郎主,沈夫人回来了。” 傍晚时,林伽才来禀报。 桓安叫人去请邹太医,想到徽宜竟在外耽搁了一日,忍不住问道:“她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林伽虽觉得这才傍晚,并不算很晚,还是没敢多言,如实道:“听说沈夫人去了趟成衣铺,在里面耽搁了很久。” 桓安闻言,并未多想,恰巧此时邹太医到了,他便领着人去了东宅。 是慕容恪领着他们往厅堂去给徽宜诊脉,桓安一眼便看出,慕容恪穿了一身新衣。 桓安虽对绫罗绢帛之事不甚了解,却还是一眼看出慕容恪那身新衣的料子和他的差不多,式样也得体,还配戴着一条青玉腰带,整个人一下子便有了吐谷浑王子的气度。 桓安想起,徽宜去了成衣铺子,还在里面耽搁了许久。所以慕容恪这身衣裳,是徽宜为他挑的?想来慕容恪一个草原糙汉,哪里懂得如何穿衣搭配?且他从新衣到腰带,应当需要不少钱,也是徽宜给他买的? 徽宜为何突然对慕容恪这般用心?莫不是猜到了他的身份,便想提前与他些恩惠好处,日后也好做个依托? 她若是这般心思,倒也无可厚非。 桓安心有思量,面色无波,进了厅堂见到徽宜已在桌案旁坐着,她看见他,目光依旧从容,没有半点慌乱闪避抑或羞涩,好似已经完全忘了昨夜的放纵。 “有劳节帅费心。”她又像往常一样,和他客气生疏地说着话。 桓安抿抿唇,心中不满她的翻脸不认人,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问,也只能和她一样,像平常淡漠地微颔回应。 邹太医给徽宜切脉,默了会儿,惊喜地“咦”了声,“这脉象和昨日大不一样,昨日还有些淤滞不行,今日就像一股涓涓细流,平稳流畅。” 他看向徽宜:“沈夫人今日是吃了什么药剂?” 徽宜今日在外留连,还没有来得及用药,心知应是昨夜放纵的缘故,笑了笑,下意识看向慕容恪一眼,说:“阿恪,把我正在吃的药方拿来。” 慕容恪很快就拿来了药方交给邹太医,徽宜又笑着望他一眼,才收回目光看向邹太医。 这情景并不显眼,但桓安还是灵敏地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她为何时不时地就要看慕容恪?桓安进门至今,除了一开始的淡漠对视,她再没有对他瞧过来一眼,反是对慕容恪,只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瞧了他好几眼。 她亲自给慕容恪挑选新衣裳,把人装扮的气度不凡、仪表堂堂,又这般有意无意地含笑望他,到底是何意思? 她怎么不顾念半点昨夜的情分,怎么不看看他?莫不是在怪他不辞而别? 桓安凝神思量,没有听见邹太医后面说了哪些话,只等邹太医站起身要走才回转神思,问道:“她怎么样?可能根治?” 邹太医方才已经和徽宜说过病情,也新开了方子,是以桓安这般问,堂上众人便都朝他望了过来,显是在奇怪他方才竟没听见。 邹太医连忙又说了一遍:“沈夫人亏损过重,虚不受补,还是得阴阳和合,有补有疏,或许能有所好转。” 桓安不解这些医理,只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便问:“就是能治好?” 邹太医并不愿说得太过确定,但被桓安这般问,也不好再模凌两可,遂道:“我尽力试试。” 桓安微微颔首,这才和邹太医一起出门。 身后,徽宜并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示意徽华代她送客。 桓安行至厅堂门口,又顿住脚步,让邹太医先行一步,转而对徽宜道:“我有话跟你说。” 他没有再生疏客气地叫她“沈夫人”,只是望了望徽华和慕容恪,示意徽宜借一步说话。 徽宜根本不知他是何心思,只不想与他再多牵连,遂并不允他单独说话的意思,道:“节帅有什么话,在这里说罢。” 桓安皱皱眉,若是能在这里说,他又何须叫她借一步? 桓安又去看徽华和慕容恪,想叫他们避出去,但两人像徽宜的左右护法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作没有明白桓安的意思。 “你果真要在这里说?”桓安看向徽宜,刻意露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徽宜微微颦眉,越发倔犟道:“就在这里说。” 桓安抿直唇瓣,深深望着徽宜。 想她能任性,他却不能真的叫她当众难堪,想了想,说道:“我做下的事,我认,也绝不会逃避,我定给你一个交待。” 他想告诉她,他昨夜不辞而别,不是想逃避,他一定会负责到底,这样的话,她必然是能听懂的。 徽宜却以为,他还是在说她的病情,以为他说的交待就是请邹太医从长安过来给她治病,遂也没有拒绝,说道:“节帅有心了。” 桓安这才放心的走了。 ··· 徽华听了邹太医的话,越觉得阴阳和合之事对阿姊的病大有助益,当晚便又支开阿姊房中所有婢子,叫慕容恪亲自端着药送去阿姊闺房。 徽宜自是立即就明白了徽华的用意,只是她昨夜醉酒,今夜却十分清醒,行不来昨夜那般放纵的事,便只是规规矩矩的喝药。 而慕容恪也只是远远看着她喝药,等她喝罢药,照常递来两颗蜜饯,等她吃完蜜饯,便像从前端着空药碗走了。 徽宜没有开口留人。 徽华听说慕容恪不过一刻钟就走了,立即赶来阿姊闺房,“阿姊,怎么回事,你今晚不用他么?” 徽宜羞臊地瞪妹妹一眼,没有说话。 徽华知晓阿姊性子内敛,想她定是不好意思,说道:“那个太医不是说了,要有补有疏才行,光补不疏,效用不大。” 徽宜道:“邹太医未必就是那个意思,我瞧他换了方子,也许有补有疏说的是药剂。” 徽华摇头,不认同这话:“肯定就是这个意思,不然阿姊你的脉象怎么会和昨夜大不一样?” 徽宜语塞,一时不知说什么,沉默少顷,对妹妹道:“总之,阿恪若不愿意,不要强迫他。” “他不愿意?”徽华登时有些生气,“果然男人不能惯着,才给他点好脸色,他就不知天高地厚,还敢不愿意了!我去找他!” 徽宜急忙拦下妹妹,与她好生解释:“他也不是不愿意,是我没有留他。” “他竟没有主动?”徽华仍然有些生气,“我看他笨着呢,他也不想想,何时叫他进过闺房来,今日闺房一个婢子都没有,单单叫他进来,意思不够明显么?他还纯良率真起来了!” “不行,我瞧他不好用,还是得调·教·!” 徽华说着就跑走了,根本没有听见徽宜叫她不要乱来的话。 徽华一夜没睡,思想一番,终于决定带着慕容恪去明州最上等的勾栏里长长见识。且听闻上等勾栏里的秘戏图也是唯美清晰,具有十足的观赏性,正好叫慕容恪学习学习,省的像根木头一样,还得她阿姊处心积虑。 为了掩人耳目,徽华特意乔装成一个小郎君,旁的人都没带,只领了慕容恪一个。 不想,叫赵王撞见了,他瞧两人鬼鬼祟祟,心中生了疑惑,见两人相伴进了勾栏里,更是大为震惊,便一路追随至他们的厢房,正要踹门而入,听到里头说话。 “你好好看看这些东西,学学怎么讨女郎欢心,别总是木木讷讷的,你是个大男人,难道这种事还得让我阿姊教着你么?” 是徽华清脆的声音,“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伺候我阿姊,不是我阿姊伺候你,当然得你主动了,再说了,我阿姊模样好身段好,那种事你也不吃亏,别总像我阿姊强迫你似的,苦大仇深,你要是不愿意做就直说,我找旁人。” 赵王瞪大了眼睛,消化着这一番话,只觉得出了大事,哪还有踹门而入的心思,急急忙忙跑回去告知桓安。 “那……那那那……那个慕容恪,和沈夫人有……有……” 赵王结结巴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桓安今日就一直眼皮跳,心中也莫名烦躁,此刻听赵王提起慕容恪和徽宜,一下就从坐中弹了起来,皱眉道:“你好好说话。” 赵王不知该怎么说,就把在勾栏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学给了桓安,说着说着,恍然大悟道:“我说那个慕容恪怎么神气起来了!原来暗地里偷偷做了赘婿!” 赵王话音刚落,但听“啪”的一声,一张桌案四分五裂散落倾倒在地上。那桌案原本结实得很,但自桓安入住以来,它在他手下已经零零星星挨了许多拳,今日终于撑不住,散架了。 赵王本来还想抽丝剥茧地与桓安推理一番,看了看那张散架的桌子,又望望桓安此时还紧紧攥着的拳头、手背和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还有他阴沉得像乌云压顶的目光,立即牢牢闭上嘴巴,悄悄后退至门口,逃一般溜了。 桓安定定站在那里,眉目之间都染上了一层阴恻恻的杀意。 沈徽宜竟然和慕容恪也做了那种事? 她从前和陆恒做那种事,因为她欢喜,决定嫁他了,也定亲了,还算情有可原。 她与慕容恪算什么?露水情缘? 他提醒过她,慕容恪迟早要走的,慕容恪也绝不可能娶她做可汗妃,她为何还是和慕容恪行了那种事? 那他算什么? 那个上元夜,她酒醉了,认错了,如果不是他去了,难道会是慕容恪么? 难道她和慕容恪早就……像那个上元夜一样,放纵过? 难道慕容恪就是她梦见许多日的“陆恒”么? 沈徽宜何时变成了这个模样?何时如此放纵无礼? 难怪上元夜后,她看见他没有丝毫波澜,像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任何事情一般。 原来是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事,根本没把那夜当回事么?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她原本乖乖巧巧,规规矩矩,温温静静! 是陆恒教坏了她,是慕容恪教坏了她! 桓安取下自己长刀,阔步去了东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桓安还没有走到勾栏, 就在勾栏外的巷子口和慕容恪狭路相逢。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慕容恪带坏了徽宜。他一个字都没有质问,拔出长刀就朝慕容恪走去。 “你做什么!”徽华从来没有见过桓安这般盛怒模样, 下意识往慕容恪身后躲, 高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唯有叮叮当当刀剑碰撞的声音。 桓安的刀是玄铁铸制,削铁如泥,慕容恪的佩刀只是寻常货色,两两相碰没几个回合, 慕容恪的刀便被削成两截,桓安却似杀红了眼, 下一刀就要砍在慕容恪肩上。 “桓安!” 徽宜和赵王同时赶了过来, 见到这幕, 危急之下都是这般喊了句, 想要阻止桓安下死手。 听到徽宜的声音,桓安下意识转头去望她,也在一瞬间及时收刀, 没有砍过去, 但慕容恪手里还握着断掉的半截刀,也是决心与桓安拼死一搏的, 直击他胸口,虽然在桓安收刀时也收了力度, 但短刀已经没进他胸膛。 徽宜看着没进桓安胸膛的半截短刀, 惊惧之下,怔怔地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望着他。 赵王见慕容恪竟对桓安下了死手,高声嚷着“你放肆”, 急忙去扶桓安,林伽见桓安受伤,一面上前查看伤口,一面叫人把慕容恪拿下。 概因没有伤及要害,桓安又是久经沙场,自己就会处理这种刀伤,并不似赵王和林伽慌张担忧,自己拔出那断刀扔了,林伽从衣上撕下一块布帮他按住伤口。 徽宜这会儿也才缓缓回过神来,行至桓安面前,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好让他用来按着伤口,“这个更干净些。” 桓安不接,只冷冷看着徽宜,“你在乎么?” 徽宜没有说话,只将帕子递向林伽。林伽为着桓安伤势着想,没有同徽宜置气,接过帕子按在桓安伤口上。 桓安定定望着徽宜许久,她始终低着眼眸,没有看他,亦没有再说什么关心的话。 桓安皱眉冷笑了下,他还在期盼什么? 她赶过来是怕慕容恪受伤吧?他从前受伤,她都能冷心冷情地不去看他,这回是私斗受伤,她更不会关心他了。 桓安收回目光,自己捂着伤口扭头走了。 ··· 大夫刚刚为桓安处理罢伤口,便听林伽来禀:“郎主,沈夫人来了。” 桓安冷道:“不见。” 林伽微一思量,提醒道:“不是沈二姑娘,是沈夫人。” 桓安微微皱眉,看向林伽:“不见!” 林伽低首应是,只能原话回了徽宜。 徽宜已从赵王那里知晓了桓安为何发怒,心觉这件事从头到尾并不怪慕容恪,她与慕容恪如何,都是你情我愿的私事,桓安不该插手,更没有资格打杀慕容恪。这本来是一场私斗,可最后桓安受了伤,事情就变得棘手。 “节帅的伤可有大碍?”徽宜想,若无大碍,等他休养几日消了气,应当就会放了慕容恪吧。 林伽说:“伤口不算很深,没有伤及要害,但是,慕容恪是朝郎主胸口刺下去的,他下的是死手,动机很恶劣。” 徽宜嘴唇动了动,想要为慕容恪争辩,但想到此时桓安和林伽应当都在气头上,她为慕容恪说话,只会更惹他们生气,便咽下所有话,好声说道:“请节帅好好养伤,我明日再来看他。” 徽宜转身离开,刚迈出西宅大门,听有人热络而惊奇地唤了句“沈夫人”。 徽宜循声望去,见是一个身姿丰腴的中年妇人。 “沈夫人,您不记得我了么?我还给你保过媒呢,当然,您没瞧上,没成。”那妇人边笑边说。 徽宜终于记起这妇人是明州一个顶有名的媒人,说成过很多姻缘,只是—— “你怎么在这里?” 徽宜实在有些好奇,这里是桓安的居处,那媒人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冒然来给桓安说媒吧? 那媒人听徽宜这样问,不禁有些自豪,“哎呀沈夫人,我是个媒人,我来这里还能做什么?自然就是说媒的啊,你不知道,这位节帅昨日叫人去寻我,让我挑个最近的吉日,他要上门提亲呢。” “提亲?”徽宜更加诧异,她离得这般近,丝毫没有听说桓安动过提亲的心思。 “哪家的女郎?”徽宜忍不住多问了句。 媒人说:“还没细说呢,我今日来见节帅,就是来商定吉日的。” 说罢,又向院内张望了下,“门房说去传话了,怎么至今不叫我进去?” 徽宜没有说话,有心试探更多消息,便也没有立即离去,在门前与媒人寒暄着多说了会儿话。 不多会儿,林伽出来了,瞧见徽宜也在,愣了下,对她见过礼,示意那媒人过来,先递给她一粒碎银,说道:“提亲的事就此作罢,你不必再操劳了。” “作罢?”那媒人不忍就此放弃,追问道:“别啊,这姻缘的事一回不成很正常,不能就这么作罢了啊,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你替节帅跟我说说,我一定能帮上忙。” 林伽不语,下意识瞥了徽宜一眼,便要转身折返。 那媒人仍是道:“是不是女郎那厢出了问题,你问问节帅,中意哪家的女郎,我去给他说,保管能说成!” 林伽没有再多话,转身回去了。 那媒人一面揣起碎银,一面和徽宜嘟嘟囔囔道:“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昨日叫我挑吉日,还说要挑一个最近的吉日,瞧着是很着急的样子,今日竟又作罢了,果然人物越大,越难伺候。” 徽宜笑笑,并不接话。 回到家中,却又忍不住思量起媒人的话来。 桓安昨日既有了提亲的心思,应当是有了意中人。且他初六那日在徽华的生辰宴上,也明确和她说过,他有意中人。 依着桓安的性子,既有了意中人,应当不会再对旁的女子纠纠缠缠。就拿这回的事来说,桓安本不该发怒,可他竟然提着刀去找慕容恪的不是…… 难道……他说的意中人,就是她么? 所以在听说,她和慕容恪做了那种离经叛道的事之后,才会震怒? 他昨日叫人找媒人打算提亲,今日又反悔作罢,时间也恰好对得上。 莫非桓安果真动过向她提亲的念头? 他为什么会动这样的念头?他不计较她的身份了么? 他是因为愧疚才想重新娶她吧? 不过,不管他是什么缘由想过娶她,而今,他一定反悔了,不再想娶她了。 徽宜淡淡地喝了一口茶,想,这也很好。 ··· “郎主,方才在门口,沈夫人和那个媒人遇上了,两人还说了会儿话。”林伽来向桓安复命,想了想,还是将此事禀了。 桓安目光闪烁了下,知晓林伽是何意思,想来沈徽宜已经知晓,他想过提亲,又作罢。 “方才她来,是给慕容恪求情么?”桓安沉沉地问了句。 林伽摇头。 桓安目光动了动,“那她来做什么?” 林伽据实以禀:“沈夫人来问,您的伤可有大碍,其他的,什么话都没说。” 桓安沉默,良久,挥手屏退林伽。 他知道徽宜就算没有问出口,心里一定是更关心慕容恪的。 她和慕容恪怎么能做那种事?她管慕容恪也唤“平章”么? 原来,她不止把他当成陆恒,还是她众多“陆恒”里面的其中一个罢了。 这个“陆恒”,谁稀罕当谁当,他绝不会再当! 桓安呆呆愣愣地坐着,瞧见房门外赵王悄悄探出一个头,和他目光对上,尴尬一笑,抬步进来了。 “你怎样,伤口疼不疼了?”赵王近前,先是关心了一句。 桓安淡道:“死不了。” 赵王和声和气道:“还是要好好养伤。” 又沉默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打算求娶沈徽宜么?” 桓安嘴唇动了动,“不娶了”三个字终是没有说出口。 桓安沉默,赵王便当他仍存意求娶,安慰道:“你别生气了,你就当她嫁过一任丈夫了,毕竟你们和离都三四年了,她就是再嫁也正常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桓安此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赵王来此自然不光是为了这个,他受徽华所托,得叫桓安把慕容恪放出来。徽华和他闹了一场,怪他跟踪她,怪他来给桓安告密,说都是因为他才出了这件事,让他摆平。 赵王觉得徽华说的好像也没错。 “……你打算怎么处置慕容恪?”赵王踟蹰一番,还是问了出来。 “谁叫你来问的?”桓安冷目看向赵王。 赵王急忙说:“没有谁,是我自己来问的。” 桓安没有追问,却也没有回答赵王的话。 他不会再叫慕容恪回沈家,他要直接送他去长安。 ··· 过了几日,桓安还是借赵王的口告诉沈家姊妹,他要把慕容恪送到长安。 “郎主,沈夫人请见。” 消息一经递出,徽宜便寻了过来,桓安知道她为何而来,这回没有避而不见,叫人领了她来。 “节帅,我想见慕容恪一面。”徽宜直截了当。 桓安看向她,目光依旧冷冷的,沉默良久,问道:“你和他那般模样,多久了?” 徽宜颦眉,“和节帅有关系么?他未婚我未嫁,我与他想如何是……” “沈徽宜!”桓安截断了她的话,几步逼在她面前,徽宜下意识后退要躲,又被桓安扯住手腕不准她退避。 “你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陆恒不够,还要一个慕容恪,慕容恪也走了呢,你还要找旁人不成?” 徽宜对桓安这般模样并不陌生,上回他知晓她与陆恒有了夫妻之实,就是这般怒气冲冲地质问与她。 徽宜真的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怒? “我找不找旁人,与节帅何干?节帅要娶我么?” 徽宜仰头,亦是直勾勾地迎着桓安目光中的威压,这般说了句。 桓安望着她,没有说话,却也不肯放开她手腕,仍是牢牢攥着,把她禁锢在自己跟前。 “节帅要娶我么?” 徽宜知道桓安介意这些事情,绝不可能娶她,故意这般逼问,也有意叫他知晓,他没有资格过问她的私事。 “好。”桓安郑重地说了一个字。 徽宜傻眼,目光闪烁了几下,低下眼眸回避着桓安的眼睛。 他却又道:“我娶你,你之前的事一概不论,但是以后,你要忘了陆恒,忘了慕容恪。” 徽宜那般问根本不是要嫁他的意思,“我……我没想叫你娶我……” 桓安的目光又沉下来,“沈徽宜,你敢戏耍我?” 徽宜百口莫辩,她心下认定他不会娶她才那样问的,早知他会这样答,她绝不会说那样的话。 “我可以带你去见慕容恪,但你要告诉他,从前是你一时糊涂,你对他从未动过心,今后,也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桓安的语气很强硬,低沉的目光落在女郎眼睛里,威压逼人。 “我若是,不同意呢?”徽宜想知道,桓安还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难不成,他要居高临下,用他的权势逼迫她和慕容恪么? 桓安眉心皱紧,声音又冷又淡,“你若不和他断了,我自有旁的办法对付他。” 徽宜颦眉,“你要仗势欺人么?你也要变成一个狗官么?” 桓安面色无波,冷冷望着她:“你没变么?” 徽宜语塞。 四目相望,这般对峙了许久,徽宜先妥协了,“我见阿恪,本来就是要为他送行,这些话,我可以照你的来说。” 徽宜看向桓安,“但是,我没有想过嫁你。” 桓安道:“你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不会像你那样不负责任。” 徽宜愣住,下意识反驳:“你……你胡说什么?” 桓安沉沉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重,“上元夜,就忘得那般干净么?” 徽宜脑中“轰”的一声炸开,霎时混沌一片,“怎么……怎么是你?” 桓安眉心深蹙,抓着她手腕的力量不知不觉更重了几分,“那夜是我,就叫你如此失望?” 他目光愈冷,“我已上书圣上,请陛下为你我赐婚。” 他不能再等了,等慕容恪回到长安,慕容恪一定会开口讨要徽宜,到时候,圣上极可能给徽宜一层宗室身份,将她许以慕容恪,以结秦晋之好。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不太舒服,宝宝们也早点睡~ 第56章 第56章 从西宅回去, 徽宜就什么心思都没有了,满脑子都是那个上元夜,还有桓安说的请天子赐婚。 她连喝了几盏茶,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重新整理这几日发生的事。 上元夜梦中的“陆恒”是桓安, 所以他第二日就叫人找媒人,打算提亲。结果第三日撞破徽华带慕容恪去勾栏,误以为慕容恪早就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盛怒之下险些杀了慕容恪。同时绝了提亲的心思, 打发了媒人。 再后来,他就做下决定, 要把慕容恪送往长安, 同时上书天子请求赐婚。 他就算想娶她, 寻常提亲不就好了, 为何要求赐婚? 且他那人一向规规矩矩,最重礼法,他知道她和陆恒发生了什么, 而今又认定她和慕容恪也不清白, 便是如此,为何还是要娶她?甚至特意为此求了天子赐婚? 他到底想做什么? 徽宜前前后后思量了许久, 心想或许桓安最终确定娶她的心思,都是因为那个上元夜。 此前哪怕他说他有意中人, 也从来没有表露过想娶她, 他从前应当犹豫不决,没有那么坚定地想过娶她,只是经了上元夜的意外,才出于礼法和他自己浓重的责任心, 决定娶她。 或许,她应当让他明白,上元夜的事,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当成一桩责任,不必以婚姻相许。 她拿出五个十两的银锭装入匣中,叫人去请管家过来。 想了想,依桓安的身份,仪表,还有那夜的……气力,五十两,她虽觉着实在不少了,只怕桓安看不进眼里。 徽宜抿抿唇,心下一横,又加了五个十两的银锭。 等管家来了,徽宜便把匣子交给他,“送去西宅给桓节帅,就说,上元那日辛苦他了,实在不必挂怀。” 管家领命,立即去了,把东西亲自交到桓安手中,亦将徽宜的话一字不漏地学给了他。 桓安打开匣子,瞧见里头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十个银锭,脸色倏地一沉,眉心也在一瞬间蹙成了一座小山。 那管家瞧着不对劲,哪里还敢再留,立即告退逃命似的走了。 桓安沉沉盯着那十个银锭,一扬手连银锭带匣子推翻了出去,那匣子登时便摔得四分五裂散了架,十个银锭七零八落撒了满地。 沈徽宜把他当什么?卖身求财? 在她眼里,他那夜就值一百两银子? 她竟然敢对他生出这样的想法,简直无礼至极!荒唐至极! 这种心思,这种手段,哪个好人家会这样教女郎?都是陆恒教坏了她!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一个人学坏太容易了,她那般乖乖巧巧一个女郎,竟被陆恒教成了这个模样! “去叫沈夫人过来!” 桓安刚刚对林伽吩咐罢,赵王来了,瞧见地上散落的银锭,又瞧瞧那个摔裂的匣子,故意重重地唉声叹了口气。 “你的伤还没好,什么事儿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 赵王说着话,示意林伽把地上的银子捡起来,又对桓安道:“你叫沈夫人来做什么?来看你这副凶巴巴的样子?你这哪像求娶人的样子?” 桓安虽没有说话,到底听进去了赵王的话,微微收敛目中怒色,看上去平静许多。 赵王这才问道:“沈夫人又怎么惹你了?给你送银子也有错?” 赵王心想,沈徽宜清楚桓安的性子,应当不会知法犯法向他行贿,那这银锭必然有旁的用处。 桓安不答赵王的话,思量少顷,没再叫林伽去请徽宜来,转而叫人把银锭新装一个匣子。 赵王问不出缘由,想要细劝也无从说起,想了想,只能苦口婆心道:“华儿来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拒绝天子赐婚,我说除了死没别的办法,我是信得过你的为人,相信沈夫人嫁给你一定不会差,我才愿意帮你,你别到最后,又弄成四年前的样子,让我也难做。” 桓安自然明白赵王心意,郑重说道:“你放心,这回是我决意求娶,她纵一时心有怨怼,抗拒不从,但来日方长,我不会叫她再次后悔嫁了我。” “那就好,不然日后华儿怨我,我就去找你的事。” 赵王说罢,看那银锭已经装好,想来桓安必定不会收这银子,便问:“可需我帮你还回去?” 桓安道:“不必,我亲自去。” 到了东宅,徽宜又像从前对他避而不见,只让徽华出来应付,桓安这回没有轻易妥协,按着那匣子坚持道:“让你阿姊出来见我。” 徽华说:“我阿姊吃过药歇下了。” 桓安知道徽华在说谎,不拆穿她,却也不走,就在厅堂之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她何时歇好了,何时来见我便罢。” 徽华不语,也不作陪,由着他枯等了半日。 他来时时值晚饭时分,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半时辰,夜色渐重,桓安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徽宜听说后,终是拗不过他,来了厅堂见他。 “节帅……” 徽宜的客套话还没有说完,桓安已将匣子推还给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她问:“你这是何意?” 他倒要看看,当着他的面,她是否还敢说什么他上元夜辛苦的话。 徽宜低眸,沉默了会儿,坦然说道:“我的话,想必管家已经带给节帅了。” “我要听你自己说。”桓安望着她,刻意压下声音中因愤怒而生的冷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些。 徽宜又是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日是我醉酒,唐突了节帅,按规矩……” “按什么规矩?”桓安自坐中腾地站起。 他没有想到,徽宜竟真的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荒唐至极的话。 还按规矩?她就那般懂这种规矩? 卖身求财,她竟然敢把这种规矩安到他的身上! 桓安蹙眉望她片刻,转目收敛情绪,平静而郑重地告诫,“不要把你和慕容恪的规矩,用在我身上。” 他负在腰后的手攥紧了拳头,言语间不自觉有了几分咬牙切齿,“从今往后,你把这个规矩忘了!” 徽宜却明知故犯地说道:“怕是,一时半会儿,忘不了。” 桓安又朝她望过来,眉目冷峻,唇瓣抿得笔直,显是怒极。 徽宜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怒意,淡淡然道:“节帅见谅,实在是习惯了。” 桓安定定望着她,冷厉的神色缓缓自眉目之间褪去,他强迫自己平复心绪,不去想她曾经多放纵,尽可能理智地问道:“除了慕容恪,还有谁?” 徽宜张了张嘴,还未说话,桓安已警告她道:“你最好想清楚再说,否则抓错了人,伤及无辜,你必定也于心不忍。” 徽宜颦眉,立即闭了嘴。 桓安对这答案还算满意,阴沉的面色终于稍稍平和了些,“来日方长,你那些不好的习惯,我会帮你改过来。” 徽宜倔犟道:“如果我不想改呢?” 闻听此言,桓安却没有恼怒,深深望她片刻,转过身不看她,声音低下来些,“日后,有我在,你会想改的。” 桓安向来是个板板正正的性子,便是这些话说出口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徽宜愣了下,听明白这话中的弦外之音后,登时脸颊一烫。 “你……”徽宜想说些什么反驳,又一时语塞。 桓安接着说道:“你我要成婚了,上元夜的事,自当都是我分内事,日后,你胆敢再拿那套荒唐的规矩来打发我,我也自有一套我的规矩。” 桓安说罢,见女郎没有反驳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 “阿姊,要不给陆恒去封信,趁着现在圣旨还没到,你去他那里避一避?” 徽华从赵王那里没有寻到拒婚的法子,思想了好几日,只想出来这一桩办法。 徽宜沉默了会儿,微微摇头。 她知道陆恒一定会帮她,但陆恒还在孝期,她不想大老远地跑去给他找麻烦。 想了许久,徽宜道:“我再出趟海吧。” 如今明州的新县令已经上任,出海行商的手续不必经过桓安,她走另一条海路,虽然绕得远,但沿途都有水寨监护,不必担心倭患,也不必再特请水师随行护航,只要用不着水师,就可以不惊动桓安。 只要能出海,她就可以在外面避上几个月,那赐婚的圣旨找不着人,拖上几个月,应当也就作罢了吧? 这般想定,徽宜立即叫人去办出海的状牒文书。概因桓安刚刚从严处置了邱县令,新来的县令办事很利索,亦没有任何盘剥推脱之举,不过三日,出海的一应文书便都妥当了。 徽宜带了几个护卫,悄悄登上了南下的海船。 这条海路是徽宜第一次走,但此前已有其他商户沿此路程往返了好几次,如何协作如何分利,几个商户已经达成不成文的规矩,徽宜的出现无疑打了其他商户一个措手不及。 且徽宜买断的秘色瓷可谓瓷中精品,一旦和他们所贩瓷器流入同一片市肆,必定会抢了他们的利润。是以几个商户都十分不喜徽宜此举,便遣了一个人出面,去和徽宜谈判,叫她退回去继续走她从前的海路。 “沈夫人,你在那条道上的生意,我们从来没有跟你抢过,你如今突然来了这条海路,是不是坏了规矩?”那个商户十分不满道。 事出仓促,徽宜自也有些理亏,本着和气生财的念想,说道:“我知该早些与几位商量商量,只是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按规矩办事,这样吧,这回的利润,我让出六分之一给诸位,如何?” 那商户略一思量,说道:“三分之一才行。” 徽宜自不能允,再次让步道:“五分之一,若诸位仍旧不满意,那就没得谈了。” “沈夫人好横的口气啊,你别忘了,这里不是你的路,沈夫人既如此豪横,那便自求多福吧!” 那商户说罢就下了徽宜的海船。 徽宜很清楚商户之间争斗起来多的是见不得人的阴暗手段,想自己这回只有两艘海船,和他们联合起来十数艘无法相抗,便叫一众人员小心警戒,以防遭人暗算。 她虽千防万防,终究是没有防住,后半夜时,两艘船的帆同时着了火,火苗自高处砸下又引燃了船身船舱。徽宜叫人扑火之时,又有几个灯油罐子扔了进来,火势霎时蔓延开来,已有几个人被火势逼的跳了海。 高高扬起的船帆像两条冲天的火柱,借着风势越烧越旺,砸落下来的火苗也在船上引起了熊熊大火,舱室内外哀嚎惊呼一片。 眼见火势救不下来,徽宜立即叫人弃船逃生,又叫人对不远处的商船摇铃求救。 她的船已然救不下来要沉了,她只希望那些商户能帮一帮这些船员。 但是没有,那些商船借着夜风越行越远,没有一艘回过头来。 徽宜浮在冰冷的海水中,望望周围和她一起出来的这些人,忽然很后悔,后悔选了这条海路,也后悔没有答应那个商户的条件。 不过就是几分利罢了,哪能敌得过这些人命? 徽宜只能叫人继续摇铃。 这里虽然已经离开水寨很远,但此前桓安在沿海诸州的沙滩上建了望楼,用以监视海面动静,两艘船的火势如此之大,望楼当值的人一定能看到。 “有船来了!有船来了!” 有人惊喜大喊,摇铃的声音愈发急促。 偌大的海面上一灯如豆,像一颗星星在朝他们快速涌动。 那艘船越来越近,海水拍打着船身,摇橹的声音亦越来越明显。远洋行船一般依靠风力,眼前的这艘船大概为了更快些,特用多人摇橹以为助力。 徽宜看见,船头一人迎风而立,挺拔如松,只是看不清样貌。 那船近了,海船上的火光照亮了船头,徽宜才瞧出,船头上迎风而立的,竟是桓安。 他竟然堪破了她的行程,追了过来…… 有人摇铃求救,徽宜并没有出声,但瞧船头上桓安扑通一声下了水,竟朝着她的方向游过来了。 徽宜发愣间,桓安已经到了跟前,他快速打量她一眼,没有瞧见明显的伤痕,紧皱着的眉宇才稍稍松了些,转而背对她,说道:“趴上来。” 他不知道她在海里浮了多久,还有没有力气游过去,但是他能把她背过去。 “趴上来。”桓安再次命着,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有这三个字。 徽宜确实有些力竭了,便听他的话趴了过去。 ··· 所幸,桓安来得及时,所有跟她出海的人都得救了。 徽宜裹着厚厚的毯子瑟缩在舱室一角,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的面孔,忽然满心愧疚。 她将毯子向上一提,连脑袋都裹进去,伏在自己膝上,默默蹭掉眼中的泪水。 她听到毯子外头有人走近,悄悄露出头来看,见桓安已经坐在身旁。 徽宜复把自己裹进去。 桓安没有强硬扯开她的毯子,就只是坐在她身旁,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就如此不想嫁我么?” 徽宜不语。 “是还念着陆恒,想着等他孝期过了,或许会来娶你?”桓安似是问她,又似是自言自语。 徽宜仍旧不答,她知道,自己下意识确实有这个念头。 “你又为何非要娶我?”徽宜仍将自己蒙在毯子里,淡漠地说道。 “那你曾经,又为何非要嫁我?”桓安望着那张毯子,像望着里头的女郎一般。 徽宜不觉随着他的话想到从前,那时的桓安年少成名,仪表瑰杰,允文允武,她像许多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哪怕隔着姑母这层宿敌的身份,还是对他动了心思。 “你曾经为何想要嫁我,便是我而今为何想要娶你。”桓安这般郑而重之地说了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徽宜裹在毯子里始终不语, 桓安便又接着说起长安的旧事。 “我很早以前并不讨厌你,是因为那件事后,我以为你和你的姑母串通害我, 我着实恨过你, 也一度以为, 你留在我身边,还是想要帮你的表哥和姑母,也曾经以为,你和桓宸不清不白, 我甚至嫉妒你的姑母和桓宸,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位全心全意、尽心尽力帮他们的得力助手。” “和离之后, 我回京述职时听祖母提起, 说你回了明州老家, 我还曾奇怪, 为何桓宸会轻易放你走。后来到了这里,我才慢慢发现,是我想错了。” 说到这里, 桓安忽觉胸前的伤口有些疼痛, 他轻轻压着止疼,继续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桓宸, 是不是?” 徽宜眼眸动了动,听他说起这些陈年旧事, 心中到底起了一丝波澜。 她从前嫁给他时就知晓要面对什么样的困境, 她知道他一定会猜忌她冷待她,可她彼时年少,相信日久见人心,相信有朝一日他们能琴瑟和鸣美美满满。 她做他妻子时, 一直盼着有一日,他们两个能像现在这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开诚布公地说话,她要听他说,他曾经如何误会她,如何想错她。她也要告诉他,她等这一日等得有多辛苦。 可如今,桓安真的对她说出这番话,说出曾经误会她想错她,她才发现,自己早就不稀罕这些话了。 但既然说起旧事,她还是想为曾经的自己说上几句话。有些话从前说他不会信,有些话她当时堵着气,为着自己微薄的尊严和体面,没有告诉过他,但而今,她释然了,也可以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了。 徽宜露出脑袋,只将毯子裹紧自己身躯,垂着眼眸并没有看桓安。 “从前是我年少,心中唯有情爱,竟妄想你我之间终有一日能平和相处,可是后来你要夺回世子位,我才发现,我选了你,就不得不背弃姑母。”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地说道:“从我嫁给你的时候,其实我就只有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是不甘的,你原来的姻缘那般好,而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可做依靠,还要拉扯两个弟弟妹妹,连姑母都嫌我是拖累,更莫说旁人。” 桓安目光浮动,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日,她脏兮兮地躲在门当下,捧着他给的手炉,看着他的眼睛灿如春水。 “所以我想尽力帮你,我知道你待王夫人情深义重,我虽私心不想叫你多见她,可我没有旁的手段帮你,我只能像那般善解人意,跟随你去见她,让你和她单独说话。” 徽宜像说着旁人的故事一般,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你待谢家表妹亲厚,我便也想爱屋及乌,待她好,虽然她万千宠爱在身,并不稀罕我这份心思,可我一无所有,只有这份不值钱的心思罢了。” “后来我听九郎说,你得了奖赏,是两张上好的皮料,九郎还向我讨要,说想给徽华裁身裘衣,我也很欢喜,后来知晓你把皮料送了王夫人,我自是有些失望,可是我却也知,我没有资格失望,那是你的东西,你愿意给谁就给谁,我没有资格过问,更没有资格生气。” 徽宜微微叹了口气,“四年前的上元,我知晓自己怀了身孕,你不知我当时有多欢喜,我想,若你知道了,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或许就不会那般冷漠了。”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下,“如今想来,真是幼稚啊,我凭什么就觉得,有了孩子是件了不起的事,凭什么就觉得孩子能改变你我之间的僵局。” 她没有看桓安的反应,仍是垂眸盯着地面,“我回到家,你已经离开了,我想过好好留在府里,给你写一封信,像从前一样等着你回来。可彼时,我表哥正值偏执时候,他堂而皇之去了归玉院,我才想到,我已彻底撕破脸背弃他了,他再也不会给我留着颜面,而你也走了,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我怕我留不下那个孩子,也怕就算留下了,将来你回家见到这个孩子,会像猜忌我一样猜忌他。”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所以我决定去找你,我不想叫表哥知晓我的行程,只能偷偷摸摸地,连徽华和阿玠都来不及告诉。” “那一趟,是我孤注一掷。” 徽宜忽然沉默,良久都没有再说话。 桓安明白,提起这些往事,她终究是有些怨气在的。可依着她的性子,又不会无所顾忌地将这怨气撒在他身上。 他很遗憾,很愧疚,没能在她年少无依选择了他时,给她温暖照护,反是给她残酷一击,辜负糟践了她毫无保留的真心。 “桓安,”徽宜终于又开口,这次没有盯着地面,而是抬起眼眸平静地望着他,“如果四年前彬州驿那个雪夜,我们能像今日心平气和地说说话,我一定会很欢喜,一定会更加中意你。” 她抿抿唇,“可是现在,我心里有旁人了,如同你那时候挂着旁人看不见我一样……” “我那时候没有挂着旁人。”不等她的话说完,桓安便解释了这一句。 徽宜停顿了下,不理会这话,想继续把自己的话说完,“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想等一等陆恒……” “我那时没有挂着旁人,”桓安也不理会她挂念陆恒的话,望着她解释:“我帮王夫人,不是男女之情,我从前不明白那些,但我清楚,我对旁人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剩下的话,桓安说不出口,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像现在这样,总是想见她,想与她说话,想朝朝暮暮看着她。 徽宜眨了眨眼,见桓安说了半截停下,故意引导他,“现在这样,是什么样?” 桓安抿唇不语,徽宜便失望地垂下眼眸,“我却觉着,你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便是这句不甚情动的情话,桓安都是酝酿了许久才说出口。 徽宜默了下,顺着他的话说道:“我明白你,我对陆恒亦是如此。” 桓安皱眉,她听他说这些话,就是为了类比她对陆恒的情意? “是么?”桓安的语气骤然阴沉,看着徽宜道:“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徽宜嘴唇动了动,又无从争辩,她不是四年前一无所有的模样了,她果真想与陆恒厮守,还是有能耐去找他的。 桓安便接着说:“你果真想日日看见他,想朝朝暮暮守着他,想和他说话谈天,为何不去找他?” 徽宜眨了眨眼,看着桓安,原来他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这样的感觉? 桓安看见女郎神色,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及时住口,想了想,说道:“你不许去找他。” 他起身欲要离开,犹豫片刻,又在她面前蹲下来,望着她眼睛,郑重道:“我知你如今心中无我,但你是个商人,你便将这桩婚约当成一桩生意去考量,不要着急逃避,等到赐婚的圣旨来了,你若依旧觉得不划算,再行回绝也无妨。” 徽宜道:“那时不就是抗旨了么,我一个平头百姓,不想担上抗旨不遵的罪名。” 桓安沉默一息,耐心道:“到时你果真不愿,我自有办法。” 徽宜下意识问:“什么办法?” 桓安微微皱眉,短暂的思量后,眉宇舒展,“你觉得,我现在能告诉你么?” 徽宜不说话,瞋目瞪他一眼,一扬手将毯子高高扯起,复将自己脑袋裹了进去。 她扯毯子的动作有些大,而桓安又离得近,一不小心便在他胸前磕碰了一拳,便听他闷闷痛哼了一声。 徽宜想起他被慕容恪刺伤了,伤口就在心口那,怕自己一个不慎果真又碰坏了他,连忙又露出脑袋查看,顺口问道:“你的伤还没好?” 桓安不答,只是定定望着他,忽而眉梢微微挑了下,“你在担心我?” 徽宜瞧他这模样不似有甚大碍,便抿紧唇不发一言,又将自己整个裹进毯子里。 桓安起身走了。 徽宜才露出脑袋来。 她裹的毯子里热融融一片,桓安这回来追她,竟然带了好几个暖炉,还带着邹太医。 她一上船,他就叫人给了她暖炉,后来换罢衣裳,又拿来几个烧的正旺的暖炉叫她取暖。 唯有一端,他没有带她的衣裳,她而今穿的是桓安的衣裳,几乎能将她裹上两匝。 她没有想到桓安会带着伤追过来,也没有料到他会在一众落水的人里很快就找到她,还跳下水去看她。 他完全不必做这些的,左右已经找到她了,又何必急在那一时非要跳下水去看她是否受伤呢? 今日,若落水的换成是旁的女郎,他也会这般急切、不管不顾地跳下去救人么? 徽宜想了想,大约也会吧。 既然他说,等到赐婚她若仍旧不愿,他自有办法应对,那就等一等吧。 而且她新折损了两艘海船并一大批瓷器,损失不小,她得回去休养生息,从别处把这损失补回来才行。 ··· 二月中,明州已是春意盎然。这日天朗气清,春明景和,码头上忽然泊靠了十余艘船。这些船有大有小,亦不是从海路行来,而是沿着运粮的内河,从长安过来的。 行在最首的船只颇为豪华,等船停稳后,一个戴着笼冠、内侍装扮的男人先下了船,伸手去扶紧跟在后面的荀氏,恭敬道:“老夫人慢行。” 荀氏摆手,示意那内侍不必搀扶自己,“大监先走,这几步路,老身还是行得。” 荀氏身后还簇拥着两个儿媳并几个婆子婢子,鱼贯下了船,在码头上站定,一眼便望见远处高岗上的两座大宅。 “母亲,听说那就是沈宅,您瞧多气派。”桓家二房的媳妇柳氏笑道。 荀氏望了会儿,忽然重重一叹,“珠娘一个孤零零的女儿家,能做到这地步,不知经了多少辛酸委屈。” 柳氏一愣,忙顺着老太太的话附和:“是啊,必定不容易,不过,这不就苦尽甘来了。” 她说着看了眼身后泊靠的船只,“圣上赐婚,亲备嫁资,仪同天子嫁女,这等尊荣,徽宜可是开国以来第一人,从前再多不容易,也都值了。” “是啊母亲,咱们快些上马车吧,我都等不及瞧瞧徽宜变成什么模样了。”桓家三房的媳妇乐氏也笑着催道。 随船运来的嫁妆都是一抬一抬提前备好的,还贴上了“喜”字的封条,连抬嫁妆的人也都是从皇族嫁女的送亲卤簿仪仗队里挑出来的。 负责宣旨的大监乘车在最前,后面便是荀氏和两个媳妇所乘马车,再后面便是伺候的婆子婢子,和一抬抬嫁妆。 明州山岗多,道路也窄,两人一抬的嫁妆只能鱼贯而行,从前到后绵延十里,惹了许多百姓跑到街上争相观望。 徽宜这厢便也提前听到了消息,出门来看,正好碰见宣旨的大监和荀氏在巷口下了马车。 荀氏从前对徽宜多有照护,她无论如何不能慢待她,遂急忙迎上去,恭敬唤了声:“祖母。” 荀氏一见她,把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朝她伸过手,说道:“好孩子,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这般瘦!” 徽宜笑了笑,未及说话,旁边的大监已道:“沈夫人,快些移步堂中听旨吧。” 徽宜尚有别的思量,不想叫大监这么快宣旨,遂说:“大监远道而来,长途奔劳,先去喝盏茶稍作休息吧。” 说着话,徽华亲自领着人过来招呼,把人请了进去。 徽宜对荀氏道:“祖母,您是先去我那里坐坐,还是先去寻节帅?” 荀氏听她呼着“节帅”,不似从前亲昵地唤作五郎,又想到桓安一封赶着一封的家书,先是请她备下聘礼提亲,又叫她去和圣上商量赐婚具体事宜,便已猜想两人之间宿怨未了。 荀氏对随从的媳妇们道:“你们去安顿吧,我和珠娘说会儿话。”便只领了一个亲近的婆子随徽宜进了家门。 “珠娘,我这回来就是替五郎提亲的,天子赐婚那是天子给你的尊荣,我们桓家娶媳妇,总不能只叫天子露面,不见桓家的人。” 荀氏表明来意,又对徽宜说:“你告诉我,有何顾虑?” 徽宜道:“祖母,我定过亲。” 荀氏摆手,毫不介意模样:“我来时听说过这事,不是已经退了么,这有什么好顾虑的?” 徽宜抿唇,面上微微露出为难之色,荀氏略一思量,讶异道:“你莫不是更中意那位陆家的公子,瞧不上五郎?” 徽宜连忙安慰荀氏:“没有,节帅什么都好,是我……” 荀氏只当徽宜记着从前的委屈,才心有顾虑不肯爽快应下这婚事,万没有想到是自家的孙儿叫旁人比了下去,嘟囔道:“那位陆公子是个什么人物,竟然能把我家五郎比下去,日后有机会我真要见见。” 转而又对徽宜道:“那现在怎么办?你约是不知,为着五郎这事,我年都没过好,先是收到了他的家书,叫我准备聘礼,要和你提亲,我这厢正准备着呢,宫里头来人了,说他又请了圣上赐婚,又给我带了一封家书,我一瞧,原来光准备聘礼不够,还得和圣上商量着准备嫁资,所幸你抗倭有功,圣上也很乐意给你这份尊荣。” 荀氏说着话一拍大腿道:“你说这五郎光知道闷头请赐婚,到头来你这厢不乐意?” 徽宜正要说是,婢子禀说桓安来了。 荀氏气道:“叫他进来,我问问他怎么收场!” 桓安进门,荀氏便当着徽宜的面将他数落了一顿,末了道:“你做事一向妥当,何时变得如此莽撞了?” 桓安也知这回的事有些急躁,只是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知徽宜还要找多少个“陆恒”,而且慕容恪已经到长安了,他不信慕容恪对徽宜没有旁的心思,等慕容恪开了口,这事就更难了。他只能这般做。 “祖母,我跟徽宜说几句话。” 桓安任由荀氏数落了一顿,一个字都没有解释,等房内只剩下他和徽宜两人,才掏出一封帛书,“这是圣上赐婚给你备下的嫁妆礼疏。” 徽宜没有接那帛书,只是说:“你之前答应过我,若我此时还不愿意,你有办法应对的。” 桓安仍是拿着那封帛书,“你也答应过我,把这事当一桩生意考量,你先看看。” 徽宜只能接下,本是随意一瞥,望见礼疏上的“盐引”二字,不觉定住目光,细细看了下。 盐引是盐商贩盐的文书凭证,皇朝实行盐铁专营,很多盐商都是亦官亦商,普通商户想挤进去几乎没有可能,且盐商无须向地方州县纳税,直属皇朝盐铁使辖下,素称“不属州县属天子”。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据此便可窥见盐商之利有多丰厚。且盐商属官商,不止不用担心州县盘剥,亦不用担心被贼人劫掠,更不必为了一条航路和别的商户争得头破血流。 礼疏很长一卷,自然还有寻常送嫁的金银玉帛之属,但徽宜的心思已完完全全落在了盐引上。 作为商人,没有人会拒绝做盐商的机会。 徽宜想将那幅礼疏还给桓安,可商人重利的本能又叫她贪恋不舍。 她现在才真正明白,桓安所谓叫她把这桩婚姻当成生意考量是何意思,原来真的是一桩诱人的生意。 “阿姊,那位京城来的大监又催说叫你去听旨,还说办完事要着急赶回,怎么办?”徽华跑过来忧心问道。 徽宜把礼疏还给桓安,望他片刻,问道:“你果真想好了,要娶我?” 桓安定定道:“自然。” 徽宜又望他一眼,抛开了所有犹豫,转身出门,“华儿,随我去接旨。” 身后,桓安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唇角终于克制不住地轻轻翘了下。 ··· 桓安上书请求赐婚时已将两人成婚的吉日都算好了,是以这赐婚的圣旨也将吉日写得清清楚楚。 徽宜掐指一算日子,时间很紧迫,在明州休整三日,就得动身前往长安成婚了,不然恐会误了吉时。 “阿姊,你说这圣上也真有意思,明知他这赐婚是要叫你去长安成婚,这些嫁妆还大老远地运过来做什么?运过来,再大老远地运过去,真不知图什么。”徽华一面翻着账册,一面漫不经心地抱怨了句。 徽宜虽也觉得此事有些周折,想了想道:“说好的是给我的嫁妆,自然得从我这里运过去。” 徽华听了这话,也登时恍然大悟,“就是。” 微一思量,又道:“阿姊,你说这圣上怎么对桓安这样好,他说什么就依什么,就不怕他恃宠而骄么?” 徽宜笑了下,虽然心中想着桓安给圣上的好处必定不少,却没有明说与妹妹。 “阿姊,”徽华忽然依偎到徽宜肩上,“我从前听到过一些闲话,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可眼下你又要嫁给桓安了,我想了想,得叫你知晓。” 徽宜要在去长安前把明州的生意安置妥当,这会儿正忙着看账册,随口道:“你说。” 徽华不自觉凑近徽宜耳朵,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桓安不是定国公亲生的,有可能是圣上的私生子。” 徽宜正翻着账册,手下一僵,转过头来看着徽华:“你听谁说的?” 徽华知无不言,“景瑶表姐,我从前不信,但是这回圣上对桓安这样好,我忍不住就想起了这个。” 徽宜愕然思量,徽华便又兀自推测:“你说会不会是真的?圣上对桓安心有愧疚,所以才对他这般好?” 徽宜不语,这件事情她完全没有听到过任何风言风语,想来事关圣上,旁人也没胆子随意议论。 “华儿,这句闲话以后不许和任何人提,再好奇也不能打听,和赵王也不行,明白么?”徽宜郑重告诫妹妹道。 徽华连连点头,“你是我亲生的阿姊,我才和你这么一说,放旁人我肯定一个字都不提。” 徽宜又愣怔了好一会儿,不免想到之前桓安说有办法应对她抗旨不遵的话,心中亦起了疑虑,莫非桓安果真是圣上的私生子,所以才能轻轻松松叫圣上赐婚,又能轻轻松松应对她抗旨不遵? “夫人,杨掌柜请您去羽缎行一趟。” 听婢子禀话,徽宜才回转神思,按下这桩思量,往羽缎行去了。 不想才进门,便听有人温温地唤了一声“徽宜”。 徽宜愣了下,转目去看,见陆恒一身霜白单袍站在那里。 “平……平章,”徽宜自是有些想念陆恒的,若放在往日,她定会欣喜地迎过去。 她下意识朝他走了两步,忽而想起,她接了赐婚的圣旨,她有婚约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自由。 陆恒朝她走来,“许久不见,我来看看你。” ··· 夜色初临,桓安拟好了此次北去长安的行程,叫人拿去给徽宜看看。 不一会儿林伽折返,禀说:“沈夫人不在,说是去了羽缎行,还没回来。” 桓安看看夜色,想她必是一门心思筹谋生意忘了时间,遂叫林伽备马,打算亲自往羽缎行去一趟。 此时已经入夜,羽缎行早就闭门,桓安叩开门,只见杨掌柜一人,并未见徽宜。 “你家东主呢?”桓安随口问着,抬步进门,便看见杨掌柜神色略有些惊慌。 “节帅稍等,东主在里头看账册,我这就去禀。”杨掌柜躬身,特意提高了许多音量,说着就要往里头的厢房去。 桓安道“不必”,亦大步朝那厢房走去,刚至门口,见徽宜开门迎出来,她身后,陆恒在桌案旁站着,应是听到有人来才自坐中站起。 “节帅怎么来了?”徽宜随口问道。 桓安闻出,她喝了酒,再看那厢桌案上执壶酒盏俱在,还有几碟小菜,显然两人正把酒言欢。 桓安克制不住地蹙起眉心,望徽宜一眼,攥着她手腕将她扯去自己身后,目光径直落在陆恒身上,“你是来恭贺的么?” 陆恒自然不是来恭贺的,也说不出恭贺的话,只望着桓安不语,半晌,解释道:“我只是来看看。” “以后不必来了,别忘了,你退婚了,而她,要嫁给我了。”桓安一字一顿地说着,是提醒,也是警告。 说罢,他就扯着徽宜上了马车。 徽宜自上了马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小憩。 桓安定定望着她微微有些泛红的脸颊,忍了很久,等了很久,他想女郎总该和他说一句,他们只是寻常的故友相见,吃了盏酒而已,可她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 从前也就算了,可她已经决定嫁他了,难道不该和她解释一句为何与旁的男人吃酒么? “沈徽宜,”桓安沉声唤她。 徽宜懒懒地抬了下眼眸,“节帅有何事?” “你又在借酒浇愁么?”桓安的目光很冷。 徽宜又闭上了眼睛,轻飘飘道:“没有啊。” 她每次答话都如此简短,让两人之间的谈话进行得很艰难。桓安看得出来,她不想和他谈论此事。 他们要成婚了,难道以后,她都要这样对他么?难道以后她还要常常见陆恒,常常抽出这么久的时间与陆恒吃酒么? “沈徽宜,你没有那么喜欢陆恒,你只是感念他曾帮过你,你对他只是遗憾罢了。”桓安重重说着,“你不要再以为你们是爱而不得,你明明没有那么喜欢他,若有,你早就跟他走了!” 桓安目光深重,看着徽宜一字一沉地说。 徽宜对这话却没多少反应,微微抬眸,懒散地看了桓安一眼,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 “节帅说的是,我对陆恒,永远也不会像曾经对你那般了。” 她有了家宅,有了积聚,所以再不可能孤注一掷,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一个人了。 桓安亦从这平平淡淡的话里听出,陆恒得不到的东西,他也得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徽宜说完那句话就又沉默, 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好似乏累困顿地睁不开眼。 桓安却知道,她没有睡着, 她只是不想和他说太多话, 又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 就佯作睡着了。 这个逃避的法子,他不陌生。 桓安望着她,忽而眉梢一扬,浅笑了下, 不管怎样,她要嫁给他了, 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 她总不能日日像现在这样对他避而不见。 他同她一样, 始终相信日久见人心, 他亦知晓,她不是铁石心肠。 他卸下自己的大氅,给她披在肩上。 徽宜察觉, 轻轻拨了下去, 说道:“我最近吃的药性热,又喝了酒, 不冷。” 桓安没再坚持,也没将那件大氅收回。明州二月的天气于桓安而言已经有些炎热了, 他本是只穿一件单袍的, 要来羽缎行才特意加了一件大氅,他早就捂了一层汗,根本无需那件大氅取暖。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桓安先开口打破这沉静, “你醉酒了么?” “没有。”徽宜没有睁眼,只是懒懒应了一句。 “脑子可还清醒?”桓安又问。 徽宜微微抬眼,不觉颦了眉,“节帅到底想说什么?” 桓安便把自己规划好的行程书递给她,“若还清醒,便看看可有不妥,若有,及时告诉我,还能改。” 他说的是正经事,徽宜只能收了眉间浅淡的愠色,接过那张纸来看。 马车上的灯挂在角落里,厢内虽然有光但不甚明亮,徽宜正打算挪身往灯下凑一凑,忽而眼前灿然一亮,她抬眸,就见桓安已提了灯,不远不近地对着那张纸。 徽宜望他一眼,低眸细看行程。 桓安驻目,定定望着她。 她白净的脸颊上染着两片浅浅的红晕,拢在这一层暖融融的灯火里,像朗月下刚刚盛开的桃花。她看着那张行程书,目光清澈专注,心无旁骛。 桓安就这样不闪不避地望着她。 徽宜对这目光有所察觉,却没有抬眸,仍旧低眸望着眼前的行程书,状作所有心思都在这张纸上。 这行程书很是清晰,看完并不需多长时间,徽宜虽早早看完了,也并没甚意见,却没有立即答复桓安,只约莫着快到家该下马车了,才收起那物。 一抬眸,不想桓安的目光仍落在她这里,四只眼睛便猝不及防撞在一处。 徽宜愣怔之际,桓安眨了下眼,提灯挪开了些,目光也随之移向他处,问道:“可有不妥之处?” 语声平静,神色从容,好似方才看着她,只是在等待她的答复。 “没有。” 徽宜把行程书还给他,刚好到了下马车的时辰,便站起身,正要出车厢,又被桓安攥住手腕按下。 “我有一事与你商量。” 徽宜扭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那般认定了就不容改变的性子,能有什么事要与她商量? “何事?”徽宜问。 “你我成婚,要给陆恒递请帖么?”桓安这般淡淡地问了句。 徽宜颦眉,平静的眼眸里霎时起了愠恼。 桓安知道她为何生气,她必定以为,他是故意要戳陆恒的痛处。 桓安并没因女郎的愠恼发怒,仍是平静地看着她道:“这事听你的,你若请他,我自会礼待,你若不请——” 他顿了顿,“我也绝不会叫他出现。” 徽宜自然不会请陆恒来,说道:“他还在孝期,不便参加这些场合。” 说罢,便要下车,桓安却仍旧攥着她手腕,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有话想说,却又没有说出口。 徽宜挣了挣手腕,桓安没有放开,她便只能问:“节帅还有何事?” 桓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当初和陆恒成婚,没有请我,也是这样的顾虑么?”是不想戳他的痛处? 徽宜回想了下,虽不清楚桓安说的是哪样的顾虑,却如实说道:“当时你有伤在身,不方便来。” 桓安微微蹙眉,“只是这个缘故?” 徽宜不知他到底是何心思,便问:“节帅以为是什么缘故?” 桓安垂眸,放开她手腕,“没事。” 徽宜便下车走了。 桓安亦跃下马车,亲眼看着女郎进了东宅,才抬步朝西宅走去。 回到居处,听说祖母还未歇下,想了想,又转步去了祖母房中。 ··· 荀氏正与两个儿媳说话,瞧见桓安来,想到他这几日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处理公务,知他是想把这厢事务安顿妥当,好能在长安成婚后待得久一些,便问:“你的事怎样了,安置好了么?” 桓安颔首,看看两位婶娘,对荀氏道:“祖母,我有事想和你说。” 柳氏和乐氏自然都明白这话何意,立即寻个借口离开了。 桓安才道:“祖母,不知我父亲对赐婚一事,是何看法?” 按理说,他的婚姻大事,不论如何都不该绕开定国公,但他很清楚,父亲不会帮他操持奔走,所以他就越过父亲,直接上书圣上,叫圣上去与祖母商量赐婚一应事宜。 他自然是为了快些办成事,就是不知父亲会不会因此更加恼恨他。 荀氏也知桓安顾虑,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也实在不明白,你父亲怎么就能如此偏心……” 她叹了一句,想到桓安很快要成婚了,不想坏他的好心情,转而道:“你放心,我还在呢,他就是不认你这个儿子,总得认我这个娘,你的婚事我坐镇,他敢当众为难训斥你,我也不能叫他好看。” 桓安此来就是要说这事,他不怕父亲为难他,只怕父亲会迁怒徽宜,连她一并为难了。 “祖母,还有一事。”桓安垂下眼眸,面色忽而有些沉重。 荀氏瞧他这模样,亦心生忧虑,“到底怎么了?” “徽宜身子不好,子嗣上约会有些艰难,孙儿想请祖母以后不要催她子嗣的事。” 桓安垂着眼眸,语声低沉,荀氏单从他这神色里便能看出此事有些严重,“怎么回事,怎么会身子不好?我瞧珠娘以前身子好着呐,莫不是这些年光顾着跑生意,累坏了身子?” 桓安摇头,说了四年前彬州驿的事。 荀氏根本不知还有这层缘故,听罢一番话,震惊地良久都没有合上嘴巴,好一会儿才懊恼地重重拍着桌子,“怎么会这样!珠娘怎么早不跟我说,她早些跟我说,我就把她留在长安好好养病,断不能由她拖着那副身子长途奔劳!” 桓安沉眸,“一切都是孙儿的错,孙儿只希望以后能好好弥补她。” 荀氏点头,“你放心,我从前催她早日生个孩子,只是想叫她留下你,如今知晓这事,我自不能戳她的痛处,等到了长安,广发布告招募名医,再叫她好生将养,定能把身子养好。” 桓安谢过祖母,便打算起身告辞,荀氏却又问:“你那日,是用了什么法子叫徽宜愿意嫁给你的?” 桓安一怔。 他自不能告诉祖母徽宜是看中了天子赐婚备下的嫁资,想了想,说道:“她对我的真心从没有变过,只是,她必定对我有些怨言,在与我置气。” 荀氏道:“照你这么说,她和那陆家的公子定亲,不想答应赐婚,都是在和你置气?” 桓安从从容容、坦坦荡荡地点头,“是,她心里真正记挂的,唯有孙儿,那陆家公子不过是她一时气急,拿来气我的罢了。” 荀氏印象里,桓安从来不会撒谎,而徽宜从前对桓安又着实情深,是以荀氏听了这话根本不曾有一丝一毫地怀疑,语重心长地点头说道:“那就好,你都快三十了,确实不能再拖了,你而今既费尽心思娶了珠娘,以后你们两个就好好过日子,可别叫我担心了。” 桓安颔首:“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 自明州北上长安,一路花明柳绿,三月初,一行人浩浩荡荡、顺顺利利抵达长安。 婚仪有荀氏并礼部一同监管操持,亦没有出什么差错。 夜色初临,一双新人终于送入洞房,桓安还要出去同宾客敬酒,徽宜这厢倒没甚繁琐的礼数了,只等着桓安回来饮过合卺酒,成婚的礼数就算全了。 徽宜累了一日,有些腰疼,脖子顶了一日的十二树花树冠,也有些痛,她便自顾自想摘下花冠。 婢子瞧见她已放下遮面的喜扇,又双手托着那花树冠想要摘下来,连忙过来阻止道:“夫人,这些得等姑爷来了再做啊。” 时下风气,新郎得唱却扇诗,唱到新娘满意了才能把遮面的扇子却去,而头上沉重的礼冠也该由新郎亲手摘下,以示体贴。 徽宜成过婚,自然知晓这些风俗,但知晓归知晓,她不可能指望着桓安那般性子的人来给她唱诗。 且桓安出去敬酒概要好一阵子才能回来,她总不能为了给他留着这个“以示体贴”的机会,就忍着脖子疼痛继续顶着这东西。 礼冠在发髻上固定着,徽宜自己取不下来,招手叫婢子过来帮自己。 取下礼冠,又吃了些东西,桓安还未回来,徽宜实在累得很,便又宽下繁复的新嫁衣,换上寝衣兀自躺去榻上歇息。 “夫人,果真不等节帅了么,这不合规矩吧?”那婢子一面给徽宜盖上鸳鸯喜被,一面担忧地说道。 徽宜道:“等节帅回来,我再起来就罢。” 她记得上一回新婚夜,也是在这间房中,她就等了整整一夜,这回,她真的累了,想快些睡觉。 “阿罗,给我按按腰。” 伺候的婢子是她从明州带过来的,按摩的手法很好,轻重适当,也最明白如何缓解她的伤痛疲累。没一会儿,徽宜就睡熟了。 徽宜刚刚睡着没多久,桓安就回来了。 阿罗见他进门,立即就去唤徽宜,唤了一声没把人唤醒,赶忙先对桓安解释:“节帅,我家夫人太累了就睡了一小会儿,婢子这就把她叫醒。” 桓安道不必,叫那婢子下去。 他行至榻前,在她身旁坐下,望着她睡熟的面庞。 看得出来,她这次是真的困乏难支睡着了,不是刻意回避他。他已经尽量早些回来,也依俗准备了几首却扇诗,却还是晚了些,她等不及睡下了。 坐了会儿,桓安亦更换了寝衣,在她身旁躺下。 女郎本是在外侧躺着的,约是察觉他躺了过来,下意识翻身朝里侧挪去,留出外面的位置给他。 桓安看看两人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往里侧挪了挪身子,将两人之间的空隙缩小了些。 女郎没有了动静,当是睡沉了。 桓安微微侧转头,呼吸之间,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她已经梳洗过,脂粉的味道全都褪去,唯剩她自己身上那股独属于她的香味。 不知不觉地,他就朝她的脖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下一刻,他在她颈窝里吻了下,用那次她醉酒后教他的法子。 徽宜察觉,浅浅地哼了声,一面轻轻推了推他,一面翻身朝里侧,随口说道:“平章,别闹,好困。” 桓安目光倏地一沉。 拳头一紧,覆身压了下去。 他又在她脖颈上吻了几下,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看着她颦起的眉心,肃声说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徽宜虽仍有几分困顿,到底被他这几下亲吻弄得有些心痒,再看红烛红帐之内,桓安剑眉凤目,冷白如雪,清隽如玉。 她不太记得自己方才迷迷糊糊说了什么,但瞧桓安如此怨怒,该是她又提了陆恒吧? 今日到底是两人的新婚夜,她再如何习惯,也不该在此时叫了陆恒的名字。 “夫君。”徽宜中规中矩地唤了一声。 桓安怔住,目光中因那句“平章”染上的阴沉,又在这声柔软的“夫君”里渐渐散去。 他低身过来,开始在她脖颈上轻吻。 徽宜下意识仰头,给他留出更足的空间行此事务。 一股·酥·酥·的无法言说的感觉,自脖颈游移进了她身体里,宛若游龙,搅起了她体内积淀多日的热性。 她下意识双手勾上他脖颈,又想唤出陆恒的名字,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及时咽下话。 “今晚只能来一回。” 桓安忽然板板正正在她耳边这样说了句,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在她脖颈上吻了一下,继而问:“你想要哪种法子?” 明明是房中秘事,偏偏他问得光明正大。徽宜困意全无,唯剩羞臊,哪有这般问女郎的? 还特意告知她只能来一回,说的好像她总是来好几回一般? “明日还要早起入朝谢恩,所以今晚,也不能折腾太久。” 徽宜满面羞色未褪,又听桓安在耳边,讲道理似的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一面这般不苟言笑、铁面无私地说着话,一面仍在她脖颈上亲吻,从下巴至颈窝,又轻轻拨开她寝衣的衣领。 他的动作尚有些生涩,过于讲章法了些,像盖官印似的,从上往下,哪一处都不能漏掉。 徽宜心里实在被他搅得又酥又痒,不自觉轻抬了抬身子,不小心碰上了他的腰。 便察觉,他停留在她脖颈的呼吸,猛地一滞,片刻后,再吻下来时就加重了些力道。 他腰板很是结实,徽宜在触碰到的一瞬就下意识弹了回来,但桓安追着她重重压了过来。 他已知晓,她情动时会发出什么信号。 “这回先用这个法子,等明晚时间足,与你多试几个法子。” 他说罢就扯了寝衣,抱着她趴卧在榻上,覆身过来。 他记得,她最喜欢这个法子。 徽宜眼下没有半点酒醉,早就羞臊地没脸见人了,她实在没有料到,桓安怎么能说出这些话? 说的好像,好像她总是要来好几回,总是折腾太久,总是要他变着法子一般…… 徽宜把脑袋埋进鸳鸯喜被里,想遮住自己的脸,也遮住那些被他推出来的声音。 身后的他却不准,扯了她蒙在脑袋上的被子,覆身过来在她耳边,托着她脸颊叫她看他。 这床榻是这回新备的,亦是徽宜的嫁妆,小叶紫檀木所制,出自宫中匠人之手,和公主出降陪嫁的床榻一般结实。 饶是如此结实,还是发出了吱呀吱呀,有节奏的响动。 虽说着不会太久,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时辰,柔软的红缎褥子都是刚刚晒过太阳的,本是干燥暖和,这会儿已经潮得不堪躺卧。 桓安遂叫人换了一床新的红缎褥子,才叫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翌日晨, 桓安仍像往常早早就醒了,他下意识坐起身,正要下榻, 看到身旁熟睡的女郎, 又转目望望红帐外, 天光未亮,时辰还早。 坐了片刻,他虽已没了睡意,却还是躺了回去。 身旁, 女郎睡得正熟,轻浅的呼吸声平稳流畅, 散下来的长发铺在她枕上、肩上, 还有几缕落在了桓安枕边。 桓安侧身而卧, 瞧见她散落过来的头发, 本能地拨拢整理在一处,又归拢去她的枕上。 概是他整理的动作不小心扯住了她头发,女郎忽而颦了下眉, 下意识伸手去摸脑袋, 浅浅地哼了一声,转身面向里侧, 又睡沉了。 约是因为这些被褥都是新置的,长安的春日又燥, 还有桓安这个大火炉躺在身旁, 衾被之内热意太浓,连徽宜这等怕冷的人都不知不觉踢了被子。 桓安便往里侧微微探身,扯起被子重新给她盖好,之后, 他却没有退回原来的位置,顺势靠在女郎头顶正上方的木围屏上,静静望着她。 这般看了会儿,他不知不觉又放低了身子,凑在她脖颈上闻了闻。 她的头发堆叠散落在肩上,遮住了脖颈,桓安下意识伸手将她头发拨去脑后,露出她白皙的脖颈来,鼻子轻轻凑了上去,克制着深深吸气的本能,浅浅地闻了几下。 不知为何,她身上的味道就是如此好闻,像花儿般清冽香甜,但又说不上来是哪种花。 约是他鼻息呼出的热意扰了女郎睡梦,她又翻了个身,从原来的侧卧变为仰躺,桓安本就凑她很近,来不及撤开,嘴唇便撞在了她脖颈上,徽宜察觉,惺忪着睁开眼,就见桓安近在眼前,唇瓣几乎贴在了她脸上。 徽宜下意识往后撤开身子,避他远了些,桓安也不紧不慢地坐正身子,退回他自己的位置,目光闪烁了两下之后迅速归于平静,镇定自若地望着红帐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醒了没。” 并不是想闻她的味道。 徽宜记起今日要入宫面圣谢恩,想到桓安作息一向规律,放在往常早该不见了人影的,这会儿竟还在床上,当是有意叫她起床早些收拾,遂也不再赖床,麻利起身梳洗。 阿罗还像从前在明州时一样,给她戴了许多花钿珠钗,将人打扮地富丽堂皇,贵气逼人。 徽宜望着镜中自己,思量片刻,对阿罗道:“素气些吧,不失体面就好,不要这般张扬。” 她从来没有进过宫,不知圣上贵妃都是什么脾性,不知他们是否会以貌取人,是否会从她张扬富贵的装扮上就认定她是个奢侈无度、贪得无厌的商人。 从前在明州,不管是谈生意还是见达官贵人,她得靠这身富贵装扮来撑门面,如此才能在那个笑贫不笑娼的风习下叫人不能低看她。 但现在是去面圣,天子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她不需要叫天子高看她,只要干净体面不失礼数就好了。 她在这厢梳妆,桓安就坐在桌案旁,手中执卷,好似在认真看书,没有催她,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徽宜梳妆妥当,桓安已叫人端来两碗粥,“先吃些东西,怕到宫里要耽搁些时候。” 徽宜愣了愣,抿抿唇,几次欲言又止。 她其实有些紧张,本以为就是进宫磕个头叩谢皇恩,不料桓安说还要耽搁些时候,她没有和圣上打过交道,怕自己哪句话说错惹了龙颜。 桓安看出她有话想说,略一思量,猜到她的顾虑必定和入宫面圣有关,遂道:“你不必害怕,圣上是个脾气很好的人,甚为可亲,你当他做寻常长辈就好。” 徽宜头回听说敢把圣上当作寻常长辈的,她记得便是赵王提起圣上都是畏惧多于尊敬的,桓安竟然如此轻松…… 也许闲话有几分真?圣上对桓安格外优待? 徽宜按下这些无用思索,对桓安微微点头,坐去桌案旁吃粥。 吃过粥,净手漱口后,桓安又正襟端坐于榻旁,瞧她一眼,说道:“你我的合卺酒还没喝。” 徽宜愣了下,想起自己昨夜睡得早,后来…… 他昨夜没提,她以为他不甚在乎这个礼俗,甚而都忘了还有合卺酒一事,不曾想,他还记着,这会儿还是要补上。 徽宜也坐过去,端起酒与桓安交臂,一饮而尽,整个过程一眼都没有看他,干脆流畅地像是酒场上的应酬。 饮罢酒,她便要抽回手臂,察觉自己手臂被桓安牢牢夹在臂弯,她挣了挣,方抬起眼眸,见桓安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有些沉,似乎对她方才饮酒的模样不甚满意。 “怎么了?”徽宜神色平静,自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桓安不语,垂下眼眸,也一仰头饮尽杯中酒,松开臂弯放了她。 徽宜便立即起身走了,坐去妆台前,对镜揽照,轻轻擦了下唇角,修补唇妆。 “我好了,走吧。”徽宜整理妥当,说道。 桓安望她一眼,默了默,说道:“你且看看,我的衣着可妥当?” 她自起床,就没有看过他一眼,她自己那般讲究,头发梳了又拆,拆了又梳,衣裳也挨个看了一遍才挑中一身合适的,对他,却完全放任不管。 他知道她很会打扮人,慕容恪就被她打扮得很神气。 他从前没有资格,但现在,他是她的夫君了,她不该对他的衣着也用些心么? 桓安微微张开手臂,让她看。 徽宜愣了一息,很快点头,“很妥当。” 桓安微微皱眉,她根本没有仔细看,她的眼珠子动都没动,根本没有从头到脚打量过他。 但此时,女郎已经提裙出门,柔声说着:“走吧,别耽搁了正事。” 竟有些嫌弃他在这等小事上磨蹭了。 桓安目光暗了暗,没有说话,亦抬步出门。 虽然徽宜先走一步,但桓安步子大,不消几步就追上了她,徽宜知道桓安走得快,不想匆匆忙忙紧跟着他,便微微向旁边避了下,有意让桓安先走。 他却在她身旁停下,手臂微微向她那侧张开,手指动了动,想到院子里奔走伺候的婢仆,终是没有去牵她的手。 他手指僵在那里,对徽宜道:“走吧。” 徽宜点头,仍是款步走着,桓安抬步,刻意慢下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他靠在她那侧的手臂始终微微垂着,但女郎始终没有碰倒过他手臂,哪怕两人并肩离得很近,她就是一下都没有碰到过。 桓安记得,她牵挽陆恒的手那般自然,哪怕是在茶肆那种大庭广众的地方,她也没有回避,彼时他们才刚刚定亲,她就能那样无所顾忌、不怕旁人目光地牵着陆恒,如今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她却想不起来要牵他的手。 定国公府就在皇城东面的安兴坊,乘马车到皇城只需两刻钟,到皇城门口,刚刚下了马车,徽宜就碰见了一个熟人。 慕容恪还是像从前一样,叫了她一句“夫人”,徽宜循声望过去时,险些没有认出他来。 他不是寻常的文武官装扮,而是辫了一头小辫,脑顶正中的辫子上还缀着一个凶恶威猛的金豹子头饰,窄袖胡服,整个人看上去精悍粗犷亦不失尊贵。 徽宜嘴唇动了动,“阿恪”两个字尚未出口,桓安已对她介绍:“这位是吐谷浑的九王子,圣上新册的左豹韬卫大将军。” 徽宜忙改口,对慕容恪见礼,称了句“大将军”。 慕容恪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瞪了桓安一眼,显然并不喜欢他向徽宜介绍自己的新身份。 “叫我阿恪就行。”慕容恪说。 不等徽宜说话,桓安便道:“慕容将军,你从前与我夫人为奴的事情,还是不要再提了,依你如今的身份,再提这些旧事,对她无益。” 他看着慕容恪正色道:“你就当从未认识我夫人便罢。” 慕容恪不语,冷冷盯着桓安,半晌,看向徽宜,目光转瞬变得温和,说道:“我走了,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找我。” 徽宜微颔首,对他笑了下,说:“好。” 慕容恪离去,徽宜和桓安也继续往宫里去,两人仍像方才并肩而行,若即若离,走了一会儿,桓安忽然说道:“慕容恪过几日就不在长安了,圣上已答应助他复国,等他做了吐谷浑新可汗,更不会在长安久住。” 言外之意,让徽宜不要对慕容恪抱什么希望。 “嗯。”徽宜却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没有更多的态度。 桓安方才就已心生不满,此刻见徽宜不以为意的模样,更是有些微恼。 “以后,不要和旁人说你认识慕容恪。”桓安强势命道。 徽宜不答话,桓安的声音便骤然有些急了,驻足停下,看着她肃声问:“你还记挂着慕容恪?” 他声音有些重,徽宜下意识四下环顾,才压低声音对他道:“你小声些!” 桓安亦稍稍压低声音,却仍是肃色满面:“你到底怎么想的?” 徽宜又四下望望,“你要在这里说这些么?” 桓安自然知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他等不及想要她的态度,想了想,说道:“你只告诉我,是否还记挂慕容恪。” “没有,我没有记挂他。”徽宜压低了声音,生怕惹火上身一般,干脆地回答了他。 桓安听她说得如此坚决干脆,面色稍稍松了些,不再提此事,继续朝宫门走去。 ··· 徽宜见过圣上,叩谢皇恩后,圣上留下桓安单独说话,叫宫人领着她去寻曹贵妃,说道:“听说赵王对你妹妹有意,曹贵妃最近在张罗赵王的婚事,早些时候便说要问问你的意思,你且去吧。” 徽宜恭敬应是,正要随宫人离去,听桓安道:“一会儿我这厢妥当了,在左掖门等你。” 他知道徽宜不知左掖门怎么走,转目望向她身旁的宫人。 那宫人会意,立即说:“使君放心,奴婢一定把夫人送到左掖门。” 徽宜便跟随那宫人走了,到玉华殿时,曹贵妃正与沈氏说话。 “徽宜,快过来,我方才正与你姑母说你们两姊妹呢。”曹贵妃年逾五十,比沈氏年纪还要大些,虽是第一次见徽宜,却十分亲昵热络,和颜悦色地招呼着她近前坐。 徽宜先是对曹贵妃见过礼,又对沈氏微微福身,唤了句“姑母”。 沈氏愣了下,转而与曹贵妃笑道:“瞧瞧,到底是我的侄女,都忘记改口了。” 曹贵妃亦是笑了下,对沈氏赞道:“你有福气,生的女几个个好也就罢了,连两个侄女都是如此出类拔萃。” 沈氏摆摆手,“若说实话,我那几个女儿断然比不过我两个侄女,我对她们啊,实在喜欢。” 徽宜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曹贵妃又是笑笑,转而对徽宜道:“赵王一回来就跟我说了令妹的事,说想娶令妹,我就留了心思,已经和你姑母多番打听过,你姑母提起你们姊妹,是赞不绝口,说你们诗书刀尺,皆臻玄奥,我想她这话定然不虚,能叫桓家五郎上书天子求赐婚的女郎,怎么会差呢?” 她打量徽宜一眼,见她温温静静,不显山不露水,想到她在明州颇有名气,又能面临危机时毅然决断重金求索勇士抗倭,颇有胆识气魄,当是个韫玉藏珠、秀外慧中的女郎。 “你是这般人物,想必令妹也是德容兼备,就只怕,给我家冬郎可惜了些?” 曹贵妃说到最后,试探地望着徽宜,显是在等她的答复。 徽宜虽也有心促成妹妹和赵王的婚事,但听曹贵妃的话,似对妹妹的认知有些偏差。 “娘娘谬赞了,我和妹妹早年在姑母膝下时,确曾读过一些诗书,但这些年妹妹随我回明州讨生计,那些诗书早就还给先生了,我与妹妹一母同胞,骨肉相亲,自然不觉得她不精诗书是什么大问题,就怕娘娘日后见了她,考校她诗书才发现,她腹中并没多少文墨,难免叫娘娘失望。” 曹贵妃听了,反而温和一笑,“你这般说,我倒放心了些,我还怕令妹知书达礼,给我这只知吃喝玩乐的幺儿太过可惜呢。” 顿了下,她看向徽宜,仍是和颜悦色地问:“那令妹和我家冬郎的这桩事,你可愿意?” 徽宜低首,“但凭娘娘做主。” 曹贵妃知她这是愿意的意思,笑道:“既如此,那我可就拟旨了。” 说着话,她又状做头疼地捏捏眉心,“自开国以来,皇子婚事上还不曾有过这个先例呢,我还得去请圣上的允准。” 徽宜只当她说的是不曾有皇子娶小门小户女做王妃的先例,便也没有答话,恭敬道:“让娘娘为难了。” 曹贵妃摆手:“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说什么为难不为难。” 说罢这些,曹贵妃本要再留徽宜说会儿话,听宫人来禀,说是桓安在左掖门等着了。 徽宜也不想在这里久留,顺着宫人的话起身作辞,“那我便先回去了。” “人都说小别胜新婚,你们这是小别又新婚,必定是一时一刻都分离不得。”曹贵妃笑着打趣了句,挥手道:“去吧,我不留你了。” 沈氏也在此时起身道:“娘娘,我也和珠娘一起回去了,她自这回来了长安,我们姑侄还没好好说过话呢。” 曹贵妃应允,沈氏便和徽宜一起出了玉华殿。 “珠娘,你莫不是还在怪我曾经打了你一巴掌?”沈氏和徽宜相伴而行,忽然这般问了句,听来十分懊悔。 徽宜道句“没有”,便不再说话。 沈氏看她一眼,特意堆积出许多慈爱之色,“珠娘,你是我的亲侄女,有句话姑母便跟你直说了吧,我知道五郎恨我,如今是有你姑父在,你祖母在,五郎才没有撕破脸整治我和你表哥,日后一旦没了你姑父,五郎做了定国公,恐怕第一个对付的就是我。” 徽宜并不想掺合这些事情,淡漠道:“姑母多虑了。” 沈氏笑笑,越发慈蔼地看着徽宜,“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你兜兜转转还是做了我的儿媳,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你宅心仁厚,莫说我们是姑侄,你又在我膝下长大,便就是旁的不相干之人,你定也不会袖手旁观,不管我们死活,是不是?” 徽宜知道姑母是何意思,但她不想做这和事佬,仍是温声道:“姑母实在太过悲观了,我四年前南下明州的时候,几乎身无分文,也不曾有过姑母如此悲惨的想法。” 彼时她并没有告诉姑母同桓安要了一大笔安身立命的钱,而姑母果真就能不闻不问,任由他们姊妹两人自谋生路。徽宜想,他们这姑侄做得也不甚亲厚,既如此,便一直疏远下去,给各自留一份体面也好。 沈氏听闻这话,面色倏尔冷了下,转瞬又变得愧疚,“珠娘,你在怪我四年前对你们姊妹不管不顾么?” 她不等徽宜说话,便兀自哀哀道:“我从前跟你说过,我亦是无家无靠,仰人鼻息,能将你们姐弟收留在定国公府,我已用尽力气了……” 徽宜已经听了太多这种叫他们牢记感恩的话,她亦念着这份恩情,本打算不再追回父亲留下的铺子,可姑母到现在还是这样的话术…… “姑母何必妄自菲薄,姑母当初嫁时,也有一笔丰厚嫁资的,那些嫁妆里有些至今还是我爹爹的名字,若当初姑母拿出契书给定国公看,就拿一个铺面的利润来养我们姐弟三个,想来也是理直气壮,叫定国公府无话可说的。” 沈氏一惊,面色僵住。 徽宜在此时道:“姑母,我夫君还在等着我,我便先走了。” 桓安在左掖门等候,远远便看见徽宜和她的姑母在说话,等女郎走近,他却也没有相问,只是问曹贵妃那厢的事,“徽华和赵王的事,定下了么?” 徽宜思量少顷,不太确定地说道:“约是定下了吧,曹贵妃说要拟旨了。” 桓安微颔首,没再说话。 徽宜想他必定看见自己与姑母说话了,知他最介怀这事,从前为免他多心,她会尽量不去寻姑母说话,但瞧眼下姑母不知出于何故有意与她和解,怕是日后少不了要寻她过去说话,且他们到底是婆媳,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桓安若还像从前疑她,那她更是百口莫辩了。 “方才我姑母说……”徽宜有意把话说给桓安,想了想,若是原话告知桓安,好像她在为姑母试探求情一般,但若梗概扼要地简单说,又不足以表达姑母叫人无法揣摩的心思。 思量少顷,徽宜还是一字不漏地和桓安学了姑母的话。 桓安听罢,对沈氏的心思倒没有多少揣摩的兴致,只是定定望着徽宜,心中想,她为何这般坦诚地与他说了这些? 他既决定娶她,就已做好她在沈氏一事上和稀泥的准备,可是眼下瞧来,她没打算和稀泥,她这是,坚定地和他站在一处了? 像从前他被父亲逼迫时一样,坚定地站在他身旁,与他共患难同进退? 徽宜不知他心中怎么想,只瞧他思量不语,向知他在此事上多疑得很,也无意争辩太多,淡然道:“我不是要为姑母说什么话,我只是如实告诉你我们说了什么,你信与不信,事情就是如此。” “我信。”桓安定定说道。 他答复地很是果决,徽宜微有诧异,不觉朝他望了眼。 “我若不信你,不会再求娶你。”桓安深深望着她道。 徽宜微微抿唇,望了他一眼,并没有回应这话,掠过他独自往前走,“我要回去吃药了。” ··· 没几日,刚办过一场喜事的定国公府又迎来一道圣旨,正是关于徽华和赵王的事。 出乎意料的是,那圣旨不是要替赵王纳妃,而是赐徽华为赵王府孺人。 亲王妃是亲王正妻,一品命妇,王妃之下,每位亲王还可纳孺人二人,视为正五品,孺人之下还有媵妾十人,视为正六品。孺人至媵妾都为妾属,但是有品级位份,媵有随嫁之属,但孺人多出自官宦之家。 徽宜愣愣地抬头望向那宣旨的大监。 “沈夫人,大喜事,还不快接旨?”那大监笑着说道。 徽宜当初替妹妹应下曹贵妃,应的是王妃之位,不是孺人,且妹妹那等性子,哪里能屈居人下做个妾? 徽宜断不能接这样一道圣旨,哪怕是背上抗旨不遵的罪名,她也绝不能把妹妹推出去。 徽宜是特意被叫来堂中听旨的,在场还有桓家其他长辈,见她迟迟不肯接旨,都来提醒道:“快接旨啊,别犯了大不敬罪!” 徽宜抿唇,低下眼眸,正要说出抗旨的话,桓安收到消息也赶来了堂中,他全做不知圣旨说了何事,恭恭敬敬和徽宜跪在一处,请那大监再宣一次。 那大监自不能驳桓安的话,便又清清嗓子,愈发洪亮地宣旨。 徽宜已下定决心抗旨,正思索酝酿着一会儿要说的话,忽听身旁低低地传来两个字,“晕倒。” 徽宜以为听错,下意识往桓安那侧看了看,便听他清楚地低声说道:“晕倒,会么?” 圣旨马上就要再次宣读完了,徽宜根本没有时间思索这法子是否妥当,便捧着心口,就着跪着的姿势,“咚”地栽了下去。 “叫大夫!” 下一刻,桓安一面抱起徽宜,一面这般惊声大呼了一句,吓得那宣旨的大监一个激灵,目瞪口呆地往后退了一步。 桓安抱着徽宜,满面急色对那大监道:“我夫人身子不好,经常晕倒,你先回去向圣上复命,改日我亲自入宫请罪。” 那大监亦听闻徽宜长年吃药,连连点头,“快快快快去看大夫吧!” 桓安便抱着徽宜大步朝归玉院去。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宝们,这两天杂事多,写的慢…… 第60章 第60章 徽宜怕旁人瞧出她是装病, 被桓安抱起之后,就一直把脸朝向他胸膛一侧。 她听到桓家的几位嫂嫂自堂中跟了过来,七嘴八舌议论着她的病情。 桓安步子大走得快, 很快就将那些人远远甩开了, 徽宜稍稍支起脑袋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就听桓安道:“那大监还没走,你要现在醒过来么?” 徽宜听了,复将脑袋埋进他胸膛。 回到归玉院,桓安叫人去熬参汤, 又叫几个婢子去门口拦下要来探病的其他人。 房中只剩下夫妻二人,徽宜才坐起来, 担忧地问:“一会儿大夫来了怎么办?” “不必担心, 大夫来了也不会乱说。” 徽宜身有顽疾一直在吃药, 这是阖府都知的事情, 突发晕厥虽然罕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身为大夫不会不知随意说人装病是什么后果, 桓安料定大夫那里不会出差错。 “五哥, 嫂嫂到底怎么样了?” 归玉院门口一阵噪杂,便听王曼罗的话越来越近。 徽宜立即仰面躺倒, 扯起被子盖住自己,桓安微微皱眉, 转身出去, 将人挡在了房门口。 王曼罗瞧见桓安站在门口,神色冷峻,叫人分不清是担忧还是不悦,也不敢再往前走, 看了看赶过来对桓安卑首解释的婢子,似在指摘自己的不是,也忙对桓安道:“五哥,这几个婢子怕不是嫂嫂从明州带来的?说话叽里咕噜的,我听不懂,又实在担心嫂嫂,就推开他们进来了。” 她说着话,又对桓安福身行礼,“五哥莫怪。” 桓安面色并未好转,冷目看了她一眼,望向其他跟过来探病的几位嫂嫂和弟妹,平静道:“我知你们担心,不过徽宜需要静养,你们回吧。” 其他人听了这话便都不再纠缠,言语宽慰一番就走了,唯有王曼罗仍是朝房内张望着,口中说道:“五哥,嫂嫂究竟什么病?我认识一些大夫,叫他们来给嫂嫂看看吧?” 王曼罗始终心存疑虑,觉得徽宜这病来得蹊跷,势必要探个究竟,遂也不管桓安是否冷了脸,仍旧不肯离去,千方百计想要进去看看。 “我说了不必。” 桓安没有再多良言相劝,看着王曼罗直截了当说道:“出去。” 因着王家的缘故,纵使王曼罗是桓宸的妻子,桓安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重话,今日是她嫁入桓家以来第一回受桓安这等冷待,震惊地望着桓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仍是狡辩道:“五哥,我是担心嫂嫂啊……” 桓安不接这些话,冷声撵人,“出去。” 他已经如此不留情面,王曼罗再待下去就有些没脸没皮了,又说了句“五哥莫怪”,才转身出了归玉院。 徽宜在屋里头,听见王曼罗最终被桓安赶走了,长长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虽然靠着装病避开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抗旨这条大不敬罪,但她最终还是要抗旨的。拖得越久,消息传得越快,她抗旨的后果就越严重。 想到这层,徽宜立即起身下榻,被桓安按下。 “大夫马上要来了,先看过大夫再说。”桓安道。 “你我心知肚明,这大夫不看也罢,我得赶去宫里见曹贵妃。” 忽然想到徽华在外头奔忙贩盐之事,忙说:“烦你找人把华儿拦下,别叫她听到消息,一气之下去寻赵王的不是。” 桓安道:“她听到你生病的消息,应当会先来看你。” 徽宜想了想,这话说得不错,却仍是打算起身,“我得去见曹贵妃,当初若知她说的是让华儿做赵王的孺人,我会立即回绝。” “你先看过大夫,把戏做全,一会儿我陪你去。”桓安说道。 这等得罪天子的事,徽宜并不想连累桓安,直言拒绝:“我自己去就好。” 桓安知她存的什么心思,定定望她许久,正色说道:“你现在是我的夫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能逃开干系,你就算自己去,也并不只代表你一人。” 徽宜当然也明白这层道理,不过,她另有想法,“这件事说到底是儿女婚事,无关朝堂,只要你不去驾前,想来圣上不会迁怒你。” 默了一息,她又道:“实在不行,我们和离就好,你依旧是圣上看重的臣子……” “沈徽宜!”桓安眉心骤然拧紧,打断了她的话,“你我成婚才几日,你就敢提和离?” 徽宜争辩:“我几时提了和离,我只是说实在没法子了,穷途末路了……” 桓安却根本不听这些解释,“你时时刻刻存着和离的心,是不是?” 他们成婚满打满算也才五日,不过遇上这么点事,她就起了和离的打算,他知道她有些敷衍,可没料到她能如此轻言放弃。 徽宜瞧他生恼,也不多言,恰在此时大夫来了,徽宜配合着诊治了一番,等应付罢那大夫,正要下榻收拾,徽华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阿姊!”徽华朗声喊着进了门,瞧见徽宜无恙,目光稍稍安定,仍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榻前,问道:“看过大夫了么?” 徽宜说没事,徽华转头就对桓安质问:“我阿姊从来没有晕厥过,怎么才嫁到你家五日,就又添了新病?” 徽宜忙止了妹妹的话,小声说了装病的事,瞧见她发髻都歪了,想她定是收到消息跑得急,心中既温暖又疼惜,替她稍稍整理了散落下来的头发,说道:“你别着急,也不要去寻赵王,怪我当初想得太容易,没有问清楚曹贵妃的意思,替你招来一桩麻烦。” 徽华道:“不嫁了,不管王妃还是孺人,我都不要了,闹了这场,想那曹贵妃日后要记恨我了,我才不去她手底下受气!” 转而又对徽宜道:“阿姊你别管了,这事我自己解决,我寻赵王去。” 徽宜把人拦下,“终究圣旨到了我这里,应与不应,我得去向圣上复命,我怎可能不管?” 徽宜知道妹妹动过嫁给赵王的心思,不想她就这样放弃,劝道:“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要就这样放弃。” 她看看天色,对徽华说:“回头咱们再细说,我得先去宫里一趟。” “你不必去了。”桓安对徽宜说罢,又看向徽华,“陪你阿姊好生待着,别叫她乱走,我自己进宫。” “等等,”徽宜喊住了他,想这事终究是他们两姊妹的事,就算桓安作陪,她也不能不去,“我同你一起去。” 桓安不允,“你留在家中,别去添乱。” 万一到圣驾前,她一言不合提出“和离”二字,到时候才是真的焦头烂额。 ··· 玉华殿内,圣上端坐北向正位,望着跪在眼前的赵王,怒目而视。曹贵妃坐在圣上身旁,也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赵王。 原是赵王得知事情原委,已经先一步来圣上面前澄清,道是曹贵妃会错了意,他不是要让徽华做妾,他是要明媒正娶,叫人做他的王妃。 圣上便明言,没有会错意一说,让徽华做赵王的孺人,就是他们的意思。 赵王据理力争,坚称曹贵妃答应他的就是让徽华做王妃,还说他们阳奉阴违,小人行径,给圣上气得掀了桌子。 “冬郎,你知不知道,依沈家二娘的德行,能给你做孺人,已是你父皇格外开恩,你尚未聘娶王妃,就先这般隆而重之地纳了一位孺人进府,这是自开国以来都不曾有过的先例,你竟还不知足?”曹贵妃厉色道。 赵王不领情,嘟囔道:“我没有请父皇和母妃给我开这个先例,是父皇和母妃非要把王妃变孺人。” “你放肆!”圣上捶案大怒,“朕叫你跟着桓五郎出去历练,你就学了这一身顶嘴的本事回来?” 赵王没有胆量与父皇朗声对质,跪在那里怂怂地说道:“那父皇指望我学什么,多少是学了点东西回来,不然父皇又要骂我文不成武不就,一事无成,如今学的东西不如父皇的意,还是要挨骂。” “你!拖下去!杖五十!”圣上怒道。 曹贵妃急忙拦阻,好声央求着圣上消消气。 赵王仍是无畏无惧地嘟囔,“父皇只管打,打死我也无妨,反正父皇那么多儿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够了!”曹贵妃对赵王怒喝,“你要气死你父皇是不是!” 赵王却还是没有收敛,“我不敢气死父皇,我的命是父皇给的,父皇真打死我也就罢了,只要我活着,我就不娶旁人做王妃。” 他抬眼看看圣上,低下眼眸神色恭敬,继续嘟囔:“反正我今日把父皇得罪狠了,旁人都知道父皇恼了我,我倒看看谁家还敢把女儿嫁给我做王妃。反正父皇都想打死我了,想来我就是孤苦伶仃一辈子,父皇也不心疼。” 赵王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不通政务,胜在知冷知热,是所有皇子中最会说暖心话的,为此,圣上一度十分怜爱他,在他未离宫开府前,都是亲自带在身旁抚养,眼下自也被他这番话气得不轻,就要再令杖责。 曹贵妃为平圣怒,忙先一步给了赵王惩罚:“把他给我押回去!不许给他饭吃,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吃!” 赵王才被押下去,宫人禀说桓安来了,圣上猜知他为何事而来,稍稍敛了怒色,叫人进来。 桓安入殿,瞧见地上还散落着摔碎的茶盏,心中已知圣上何意。 圣上没有叫人把这片狼籍收拾了,当是特意留给他看的,为的就是叫他知晓,圣上刚刚发了火,叫他行事小心些,哪些话当说,哪些不当说,要揣摩明白。 桓安跪下请罪,说了徽宜生病一事。 圣上淡淡“嗯”了声,曹贵妃状作关心道:“怎么会病了?” 桓安并未将徽宜的病归咎于圣旨,平静道:“她身子本就不好,约是这几日劳累了。” 顿了顿,便开门见山:“臣此行,是来请罪,请陛下收回成命。” 圣上闻言,重重哼了一声,“桓卿,你何时也管起这等儿女情长的小事了?” 桓安不答,只是神色平静地陈情,“我那姨妹性子烈,不愿做赵王殿下的孺人,我夫人爱妹心切,不忍强迫于她,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曹贵妃冷哼了声,“桓安,你夫人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若没有询问过她的意见,又怎会贸然请这一道圣旨?她之前可是答应得好好的,怎么,难不成你夫人以为,我是要让她妹妹做赵王妃,她才答应得如此爽快?” 桓安不接这话,只是问道:“娘娘当时就告诉内子,是要她妹妹做赵王的孺人?” 曹贵妃当时说得不清不楚,自是有些隐瞒,被桓安这样问,语塞半晌,复理直气壮道:“总之,本宫没有许诺要她妹妹做赵王妃。” 桓安不再纠缠这些,说道:“想来当时娘娘没有明说,惹了内子误会,也叫娘娘误以为,内子愿意将妹妹许给赵王殿下做孺人,如此说来,此事从头到尾都是误会,更作不得数了。” 曹贵妃拍案而起,“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桓安镇定自若,对圣上叩首:“臣说了自然不算,臣只是想理明白,这件事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圣上眯了眯眼睛,对桓安道:“说到底,你夫人是想抗旨不遵?” 桓安神色清正,“不是,内子没这个胆量,是臣。” 圣上重重呼了一口气,一摆手屏退曹贵妃,待殿内只剩君臣两人,才怒声斥道:“桓安!你莫不是真像旁人说得那般,仗着朕对你的喜爱,恃宠而骄了!” 圣上气得自坐中站起,负手在那坐榻前踱来踱去,“你身为一方节度使,竟然开口向朕讨要盐引做那沈氏的嫁妆,那沈氏也算抗倭有功,朕压下朝臣非议,给了她这尊荣,朕待你不薄!” “你竟得寸进尺,连朕的皇子们的婚事都敢插手了!朕问你,依你那姨妹的身份,给赵王做孺人亏她么?你那新娶的夫人心高气傲,敢肖想王妃的位子,你竟不加约束,还敢帮着她抗旨不遵,你真以为朕没了你不行?” 圣上越说越气,“朕告诉你,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看在你阿姊的面子上,看在朕那幼弟的面子上,朕绝不会如此惯着你!” “朕问你,这圣旨,你到底接不接?” 桓安叩首,风骨不折,“臣不能接。” “好一个不能接!朕瞧你是娶了意中人乐不思蜀,都忘记这臣子该怎么做了,既如此,你回去好好做你的新郎,什么海东节度使,朕自有旁的人选!” 圣上说罢,便对他挥袖:“你还不走!” ··· 桓安离宫后,直接回了定国公府,他知道徽宜还在等着他的消息。 “怎么样?圣上怎么说?” 桓安神色从容,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徽宜并没有察觉他心绪不佳,又实在急于知晓结果,便这般问了句。 “圣上收回成命了。”桓安目中是一贯的平静,说罢这个结果,没有再说其他。 徽宜紧绷的神色顿时松下来,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转念一想,又问桓安,“圣上竟没有怪罪么?” 桓安沉默一息,在女郎起疑前,很快说道:“没有。” 他不能叫女郎知晓,他丢了官职。他们这桩婚姻,本就是她出于利益考量才答应的,而今,他竟丢了官职。 徽宜显然不曾怀疑他的话有假,望着他的眼睛倏儿一亮,那目中神色复杂,震惊讶异似乎还有些羡慕,最后,她温温地笑了下,“圣上待你真好。” 桓安不语,过了会儿,闷闷地“嗯”了声,算是回应女郎的话。 “嗯……我叫人做了鱼羹,松江鲈。” 徽宜不知桓安用了什么法子能叫圣上收回成命还没有降罪于她,但不管怎样,桓安无疑帮了她大忙,她该谢他一番。 桓安本是垂眸坐在桌案旁,闻听此言,抬眼朝她望来,唇角微微有些翘起,“松江鲈?” 徽宜瞧他这副不太相信的模样,虽疑虑他为何会有这个反应,却没有细问,微微颔首,轻轻“嗯”了声。 桓安唇角再次动了动,不知为何,因被罢官而生的烦闷一扫而光,一向不露喜怒的神色里,终于扯出了一丝笑意,“好。” 忽然想到徽华的事并未完全解决,遂如实说道:“圣上只是收回成命了,但恐怕,徽华也没那么容易做赵王妃。” 徽宜本来也没有强求桓安帮忙促成这事,善解人意道:“无妨,我知你已尽力了。” 桓安定定望着她,心底莫名涌起一阵激昂的热浪。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柔情蜜意地对他说过话了,便就是两人成婚的这几日,她也总是很敷衍,甚至还存着动不动就和离的心思,唯有今日,此刻,她终于又有了一些很多年前的样子。 桓安朝她走过去,将人拦腰抱起。 此时才值下半晌,日头尚未落下,但徽宜没有抗拒他这般做,配合地双手勾住他脖颈,眼尾对他翘了翘。 她因着装病的缘故,被迫临时喝了一碗参汤,加上本来就在吃的药,这会儿实在有些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勾着他脖颈,歪头靠在他胸膛。 便听到他心跳砰砰砰的,每一下都铿锵有力。 她微微抬首,在他耳边轻声道:“还没入夜,不要弄乱了衣裳。” 桓安不语,只是将她放去内寝的桌案前,亲自抓着她的手按在那桌楞上。 那桌案四面楞上都包着一层厚厚的绵布,按上去并不硌手,另一端虽抵着墙,晃动起来的时候却也没有任何声响。 徽宜的上衣没有乱,只外面的裙裳半解了一层,背靠着那副健硕的身躯,像在明州时海滩上卷起的浪,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又退下去。 “这阵子,我想多吃几回松江鲈。”桓安忽而将她揽抱怀中,低首在她耳边这样轻轻地说了句。 徽宜已经有些累了,软若无骨地贴靠着他,懒懒应了句好。 又悄声说:“腿酸了。” 桓安笑了下,将人抱起放去了榻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阿姊, 我听说赵王被禁足了。” 自徽宜这厢拒了圣旨,徽华本来决定和赵王一刀两断的,可偏偏赵王那里还在拼命争取。 徽华低头, 沮丧道:“我还听说, 他也绝食好几日了。” “阿姊, 我该怎么办?” 徽华扑进阿姊怀中,第一次在这种儿女情长的事上纠结烦恼,亦有些难过,“阿姊, 我想叫人去告诉赵王,我不嫁他了, 不做他的王妃了, 可是……” 徽华的声音带出些哭腔来, “可是我又觉得, 他如此真心,如此用力,我就这样轻飘飘地放弃, 会叫他变成一个笑话……” 徽宜抱着妹妹哄慰, “我明白,我知道你原来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现如今,赵王既如此用心, 你便也不要说那些丧气的话, 我们再想想办法。” 徽宜又劝了妹妹一会儿,徽华也怕伤心太久惹阿姊担忧,宣泄过心中烦闷,便收拾心情托辞有事要忙离了定国公府。 徽宜想帮妹妹, 但她认识的能在圣上面前说上话的,唯有祖母。徽宜也知道,即便请祖母出面,这件事依旧很为难。 但为了妹妹,徽宜还是去了兰院。 她与桓安和离的这四年,桓家又添了许多小辈,王曼罗也生了一双儿女,大的已有三岁,小的尚在襁褓,这会儿都在荀氏院里热闹。徽宜去到时,荀氏正抱着王曼罗的小儿子逗玩。 “老太太,您瞧这孩子,真是像极了国公爷小时候啊。”荀氏近身伺候的婆子笑着说道。 荀氏连连点头,抱着曾孙儿越发爱不释手,“确实和他祖父小时候长得像。” 王曼罗听了这话,特意看了徽宜一眼,颇有些骄傲地笑道:“父亲也最喜欢书哥儿了,每日总要叫我抱来跟前逗一逗。” 荀氏瞧见徽宜来,招手叫她近前,“珠娘,你身子可好些了?” 徽宜知她问的是前几日晕厥一事,说着已经无碍。 “嫂嫂,你和华儿怎么想的呀,怎么连圣旨都敢回绝呢?”王曼罗一副关心模样,问道。 徽宜不说话,只是坐在荀氏身旁看她抱着的婴儿。那婴儿约近一岁,虎头虎脑十分可爱,哪怕他是王曼罗的儿子,徽宜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小手。 荀氏瞧她如此稀罕,便把婴儿递过去,?中说着:“来,书哥儿,叫你伯娘抱抱。” 概因徽宜极是好看,性子又温静,书哥儿虽是第一回见她,却并不认生,对她笑着便伸手叫她抱。 徽宜才抱在手中,王曼罗已冷了脸,对保母使了个眼色,叫她把孩子抢过来。那保母会意,立即寻了个托辞把孩子抱了回去。 王曼罗也刻意在此时和徽宜说话:“嫂嫂这般喜欢小孩,早日和五哥生一个啊。” 徽宜笑而不语,想自己来的时候不对,又坐了会儿,便寻个借?对祖母告辞。 不想她才出兰院没多远,王曼罗独自追了出来。 “嫂嫂,听说五哥被圣上罢官了,你来祖母这里,怕不是想求祖母去圣上面前替五哥求情吧?” 徽宜脚步一顿,看向王曼罗,思索着这话的真假。 王曼罗继续道:“嫂嫂,祖母年纪大了,还不知道这事呢,父亲不叫跟祖母说,怕她着急,你果真孝顺,也别去找祖母帮忙了。” “我来只是看看祖母罢了。” 徽宜这般说了句,没再与王曼罗纠缠,转身走了。 回归玉院的一路,她却一直在想王曼罗的话。 被罢官这等事,若是假的,王曼罗必定不敢乱说,听王曼罗的意思,定国公也知晓此事了,刻意瞒着老太太才没在府中传扬开来。 桓安不是圣上最看重的臣子么?为何会被罢官? 其实缘由并不难猜,近来桓安忤逆圣意的唯有一桩事,就是抗旨不遵。 原来圣上还是降罪了……连桓安都能被罢官,足见圣上一定怒不可遏。 桓安却一个字都没有同她提起,这两日他还是常常出去,虽然不像很久以前早出晚归,但也绝不是罢官在家的清闲颓废模样。 是以她以为,他一切如常,在忙着公务。 桓安被罢官,定国公就真的冷眼旁观,不管不顾?不仅不管不顾,还瞒着老太太,叫老太太也不能帮忙? 徽宜思量着,也打消了求祖母去圣上面前说话的念头。 想来圣上而今正在气头上,谁去求情都讨不到好处,徽华的事还是先放放,等圣上气消了,也许事情自然而然就简单了。 只是,连累桓安被罢官,徽宜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她不想亏欠他。 “阿罗,去请慕容将军到茶肆一见。” ··· 徽宜在茶肆等了没多会儿,慕容恪就来了。 “阿恪,”茶室内没有外人,徽宜便像从前这样唤了他一句,“桓安被罢官的事,你可听说了?” 慕容恪愣了下,面色微不可查地沉了沉,“你是为了桓安来的?” 徽宜点头,“圣上对桓安到底是什么想法,你可能看出一二?” 徽宜想知道,圣上对桓安是一时恼怒着意敲打,还是就此弃了他永不叙用,若是前者倒还好办,若是后者,她就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徽宜等了片刻,不见慕容恪答复,想他许是不知,亦不再多问,说道:“我知你新到长安,根基不稳,我没有想叫你帮桓安说情,我只是想打听些细节,你若为难,不说也无妨。” 徽宜说罢就打算起身告辞,慕容恪忽然道:“若叫你现在与他和离,你可愿意?” 徽宜愣住,下意识去望慕容恪,见他目光阴狠,负手冷道:“他也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小人!” “他不是……” 徽宜下意识为桓安辩驳,才说半截话,瞧见慕容恪神色愈加阴鸷。 “你是真心实意嫁他了?”慕容恪冷声问。 徽宜来见他不是为了要说这些事,眼瞧着慕容恪不愿帮忙甚而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徽宜辞道:“慕容将军,从前桓安待你虽有冒犯之处,也曾有和善礼待,我知你一向恩怨分明,决然做不出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事。” “今日约你来见,是我冒昧了。” 徽宜本想着慕容恪是当朝新贵,备受天子礼待,她曾经亦不算亏待他,看在往日情分,他或许会愿意帮她。 若早知慕容恪是这个反应,她就不来了。 徽宜抬步要走,被慕容恪挺身挡住去路。 “阿恪!”徽宜颦眉,对他这般斥了句。 慕容恪冷冷看她半晌,终于还是像在明州时一样,听话地移开身子,给她让出路来。 出了茶肆,徽宜正要登车,听旁边的酒楼里有几人寒暄着出得门来,其中一人唤着“陆公子留步”。 徽宜下意识循着声音追去,想看一看那位“陆公子”,不曾想,竟真的是陆恒。 概是她望过去的目光牵引了陆恒的心思,他竟也很快在人群中锁定了她,目光移来,和她交在了一处。 徽宜一眼便瞧出,他瘦了很多。上次见他是在明州,距离今日也才不到一个月,他却大瘦了。 四目相对望了片刻,两人各自抬步朝对方走去。 “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徽宜想陆恒能在短时间内大瘦了下去,定然遭了她不知道的变故。 陆恒温温笑了下,说:“一切都好,就是最近胃?不好,吃得少罢。” 他打量她一眼,见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又似乎比从前更好看了些,想她过得当是不差,却还是问了句:“你呢?” “我也一切都好。”徽宜说。 说罢这些话,两人便作辞,分道扬镳。 徽宜乘车走出没多远,又听身后有人唤着“沈姐姐”在追她的马车。 她撩起窗帷查看,见是陆恒的表妹曲青婵。 “沈姐姐,我有一事请你帮忙。” 徽宜将人请进马车,“何事?” “我想请沈姐姐劝劝表哥,让他以后别再饮酒了,他不知怎么回事,近来十分喜欢饮酒,酒场上饮也就罢了,还常常独酌暴饮,他有几回醉酒都吐血了,大夫也说叫他戒酒,他说生意人哪里能戒酒,但我知道,他不是这个缘故才喝成这样的。” 曲青婵央求地看着徽宜:“沈姐姐,我劝不动我表哥,我姑母也劝不动,我知道他最听你的话,你劝劝他吧。” 徽宜没有答复,只对曲青婵道:“你回去吧。” “沈姐姐,我知你已嫁人,我没有旁的心思,只是不想看着表哥毁了自己的身子,不想叫姑母伤心,你今日没空,改日也可。” 曲青婵给徽宜说了他们在长安的居处,“我们还有一阵子才离开呢,沈姐姐你何时闲了,去找我说话。” 曲青婵说罢,没再纠缠,干脆地下了马车。 徽宜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良久,去了药铺。 ··· 长安城的另一个茶肆里,桓安约了怀靖王出来相见。 “有事寻我,大可去我家中。”怀靖王故意这样说。 自从桓安上书请求赐婚,他的胞姊就恼了他,在他回到长安之后多次找过他,想拦阻他和沈徽宜的婚事,但是没有成功。 所以这回桓安成婚,他的胞姊没来恭贺,怀靖王也没有露面,桓安也再未踏进怀靖王府。 “姐夫,我是为了赵王殿下来的,想请你去向圣上,替赵王求个情。” 赵王禁足绝食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怀靖王自然也听说了,但他还知晓一件事,桓安惹了圣怒,被革职了。 “你若是为自己来的,我二话不说,必定入宫为你求情,但你竟是为赵王来的。” 怀靖王顿了顿,微微摇头,“你不是为赵王来的,是为了你夫人的妹妹能顺顺利利做赵王妃,你姨妹能否做赵王妃,比你的前程还重要么?” 桓安说道:“姐夫想多了,我就是为了赵王来的,赵王有些倔脾气,我只是不想他继续遭罪。” 怀靖王听他如此说,并不争论,淡淡道:“我可以帮忙,但是,叫你阿姊来跟我说。” 桓安微抬眸看了怀靖王一眼,知他何意。 怀靖王在逼他去向阿姊认错,主动与阿姊和解。 “赵王若娶旁的女子,不消你出面,我自会入宫替他说情,但现在,他要娶你的姨妹。我夫人与你夫人不和,我若绕开她帮了你,就是帮了你夫人,帮了你夫人,就是背弃了我夫人。” 怀靖王看着桓安定定道:“我永远不会做背弃你阿姊的事情。” 桓安垂眸沉默。 怀靖王起身,复看桓安一眼,“我走了,还是那句话,想叫我帮忙,先去求你阿姊。” 怀靖王离去,桓安仍旧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并不怪怀靖王,作为一个夫君来讲,怀靖王做的没错。 他亦不想和胞姊这般冷着,但如怀靖王所说,胞姊不喜欢徽宜,他但凡对胞姊露出一丝一毫的妥协,胞姊一定会借机去找徽宜的麻烦。 他和徽宜而今的这场婚姻太脆弱了,经不起挑拨,也经不起什么风浪。 又坐了一会儿,桓安看看天色,该回去了。 这茶肆的对面是家药铺,桓安刚刚行至门?,还未踏出去,就见徽宜独自进了那间药铺。 徽宜的药一向都有专门的婢子负责,根本不需要她亲自来抓药,她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莫不是她察觉药有什么问题?桓安拧眉思量着,亦大步朝那药铺走去。 到门?,见徽宜面前的药柜上正摆着几味药材,她一样一样挨着看了一遍,时而还揉搓几下放在鼻间闻一闻味道,似在分辨那药材的真假和质量。 桓安瞧她辨药如此谨慎,更认为是她吃的药出了差错,正要进门细问,听她说道:“这些都包起来,送到晋昌坊十字街西北陆家商队,陆恒陆公子那里。” “还有这封信,一并带过去。” 桓安将要迈进门槛的脚步顿住,在女郎回过头来发现他之前,立即转身走了。 他又回到了药铺对面的那间茶肆,站定,所有的愤怒都聚在了揪紧的眉心。 他为何要躲开?他是沈徽宜的夫君,天子赐婚、明媒正娶、拜过高堂、饮过合卺酒、名正言顺的夫君,他有资格问问沈徽宜,为何要给陆恒抓药,为何要给陆恒写信,那信中又写了什么? 他有资格约束她不要与陆恒往来。 这般想定,桓安又转身出了茶肆,见徽宜也刚刚从药铺出来,她并没有留意这厢,也未看见他,兀自朝坊门走去。 桓安想要追上去质问,但追上去之后呢,徽宜若实话告诉他,他该怎么反应?他而今的愤怒已经积压在心?了,他不想也不能当众与她吵架给她难堪,但他不确定在知晓了徽宜的答案后,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当作无事发生。 陆恒就在长安,徽宜对他居处知道得如此详细,他们此前就见过么?为何他一无所知。 她怎么会知道陆恒生了什么病,怎么会知道要抓什么药?原来她那般谨慎认真地分辨药材,不是为她自己,是为陆恒。 桓安思量之际,已经不见了徽宜的人影。他折返去了那间药铺,叫人把方才徽宜抓的药重新抓了一遍,问那药郎:“这些药是治什么病的?” 药郎道是解酒毒、滋养脾胃之属。 桓安冷冷哼了声,这种药都需要徽宜亲自来抓么?陆恒身旁什么人没有,非要徽宜亲自来抓? 她甚至还给陆恒写了一封信,不知信中该是温言软语地劝陆恒好好吃药,好好养病…… “郎君,这些药都包起来?”药郎问。 “不要了。”桓安转身出门。 出了门?,又顿住脚步,思量片刻,再次折返对那药郎道:“包起来,送到晋昌坊十字街西北陆家商队,陆恒那里。” ··· 桓安离开药铺,哪儿也没去,径直回了定国公府。 徽宜正在书案前打算盘,瞧见桓安回来,没有像往常置若罔闻,却也没有立即起身相迎,手下仍然打着算盘,微微抬眼看了看他。 想桓安那般傲骨,既瞒着被革职一事,也未去祖母面前说什么,定是不想叫人知晓,她若盲目可怜他,询问他,说不定适得其反。 徽宜便又收回目光,仍像往常不慌不忙地做完了手中事,才起身坐去桓安对面喝茶。 “今日……” 两人同时开?,有意问一问对方今日是否一切都好。 声音撞在一处,两人又同时收声,默了会儿,桓安道:“你先说。” 徽宜便问:“你今日还是去了衙署么?” 桓安点头。 徽宜虽知他撒谎,却什么都没有说,继续问了句:“一切都还顺利?” 桓安照旧点头,徽宜微微颔首,温温喝着茶,不再说话了。 “你呢,今日去了哪里?”桓安看着徽宜低敛着望着茶水的眼眸,这样问道。 徽宜道:“去寻祖母说了会儿话,后来又去了茶肆喝茶。”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桓安等了许久,她都没有再说旁的话。 “哦。” 桓安淡淡地回应了一个字,什么都没再追问,拿了一卷书来看。 徽宜喝了几盏茶,便又坐去书案旁看账目算本钱。 两人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地各做各事,一直到入寝。 桓安没有主动,徽宜亦没有表露任何想法,在榻上平躺了一会儿,翻身面向里侧。 不想她才翻过身去,肩上就盖过来一只大掌,掰着她又叫她仰面躺了回去,一副结实的身躯覆压过来。 他没有像往常惯用的法子去亲她的脖颈,一面去着她的寝衣,一面在她唇上亲吻。 桓安从前会给她留着一件小衣,但这回没有,她很快就在他手中变得赤诚无比,一件都没有给她留。 却也完全不冷,反倒因为没有了衣裳的阻隔,他滚烫的热量都可以直接从交织相贴的肌肤里传导进她的身体里。 他亲着她的唇,不似亲她脖颈时如循规蹈矩地盖官印,他现下毫无章法,似乎一切都出自本能,本能地咬她的唇瓣,本能地索取,甚至急促到不给她呼吸的时间。 他没有像往常先用她喜欢的法子,就这样亲吻着她唇,用他从前惯用的法子,追着她颠簸起伏的唇亲吻厮磨。 “今日去茶肆,见了谁?” 他捧着她的腰,用刑讯逼问一般的力道施诸她身,看着她像只受惊又逃脱不得的蝴蝶在他手中颤动,不止没有轻下力道,反而更重了些,牢牢捧着她的腰,承受这力道。 “吐谷浑……九王子,慕容……将军。” 不知是没有思考的时间,还是她根本没有打算瞒他,她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 桓安皱了下眉,双手自她腰上挪开,复倾压过来,顺势抓了她紧攥着被褥不放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按压在她脑顶,贯下来的力道愈重。 “见他做什么?” 忽如一层急浪浇下,徽宜纤弱的身躯不能敌这力道,被推了出去,又在顷刻间回到男人掌控,周而复始。 徽宜的声音本能地自喉咙里泻出,娇软氤氲。 那涌过来的浪便一层急似一层,将她忍在喉咙里的声音都赶了出来。 桓安下意识伸手轻轻盖住她唇,想将那声音压下去,却又本能地用力,想赶出更多。 “慕容恪,比我好么?” 他忽而目光阴沉,复直起身来双手托住她腰肢,像用力抓着一只纤巧的蝴蝶,眼睁睁看着她在他股掌之间挥动着翅膀,带动着那柔软的身子都震颤不已。 “没有……没有……” 蝴蝶般柔软的身子像是受惊之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来,便是他已经歇了力量,那身子还似受惊不已,细密如水精的汗珠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轻轻抖动。 桓安放手,再度倾压下来,轻轻抿了抿她鼻尖的汗,问道:“什么没有?” 徽宜眼神迷迷,已经累不可支,困顿地眼皮打架,脑子也混沌一片。 桓安皱皱眉,大掌又去握她的腰,徽宜连忙伸手环住他脖颈,止了他重新直起身的动作,迷迷糊糊道:“他没有你好,我见他是想打听一些事。” 桓安没有说话,就着她抱着他的姿势,虽仍有轻重缓急,到底没有再像方才激烈,给了她缓和的时间。 她能说出慕容恪,告诉他见慕容恪的目的,便已够了,至于她见慕容恪打听何事,他也不是非要问得一清二楚。 “还有旁人么?” 桓安仍然不肯放她。他要的答案还没有逼问出来。 徽宜闭着眼睛,困顿道:“没有了。” 又说:“今日就到这里吧,我累了。” 桓安目光又倏地一沉,“你好好想想,果真没有旁人了?” “没有了。”徽宜懒懒地呢喃了句。 桓安大约猜出她为何撒谎,因为她对陆恒心中有鬼。 她可以坦坦荡荡供出慕容恪,说明她对慕容恪问心无愧,不怕说出来。 但对陆恒,她一定是心存挂念,才不敢说出实情。 “沈徽宜,陆恒比我好么?” 他抬手抿去她鼻尖的汗,再度直起身,双手托在她腰上,并没因这只蝴蝶乏累困顿就心慈手软,反倒有些阴恻恻的心狠手辣,摧残搅扰着,不叫蝴蝶安睡。 他始终没有得到如问起慕容恪那般清晰的答案,只有本能的颤动和已经有些嘶哑地沾了汗湿的声音。 “陆恒比我好么?” 他倾身压过来,亲吻着她面庞上、脖颈上的汗水,固执地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自徽宜嫁进来, 祖母怜她身子弱,特意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定国公那厢也不愿叫她去, 是以她已经睡了多日的懒觉, 昨夜尤其累, 今日醒来时,虽隔着层层的帐子,还是能感受到日头高照的和暖。 徽宜下榻,婢子们捧盆持巾鱼贯而入, 梳洗完毕,出了内寝, 徽宜才瞧见桓安竟然还在房内, 这会儿正坐在书案旁, 对着她昨日的账册和舆图正勾画着什么。 “怎么没去衙署?” 徽宜本来不想这样问, 想到他素来勤快,从没有这个时候还在家中待着的情况,自己若不讶异相问, 倒是反常了。 桓安微微顿了下, 神色如常道:“后半晌去。” 徽宜“哦”了声,没再说话, 坐去桌案旁用饭。 这厢吃着饭,她的目光却时不时瞥向书案那厢, 见桓安还在勾画着什么。 “你用过饭了么?”徽宜不想叫桓安看自己的账册和规划, 特意这般问了句,有意叫他过来一起吃饭。 “吃过了。”桓安看看她,说罢,目光又落了回去。 徽宜微微抿唇, 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她昨日测算罢贩盐的本钱、利钱和税钱,忘了收起账目,原本以为桓安板板正正的性子,不会随意翻动她的东西,不曾想,他而今没了公务,却依旧闲不下来,竟把心思转移到她的生意上了。 徽宜吃完饭,立即去了书案旁,瞧见桓安在舆图上朱笔新勾画了一条运盐的线路。 官府在产盐地统一收取食盐,再由盐商凭借盐引运输销往各地,盐商拿盐的底价、售价和盐税都由官府统一规定,若想获得更高的利润,便得想方设法降低运盐的成本。徽宜这几日推算了许多条路线,才规划出昨日那条运费最低、最为高效的路线。 但见桓安眼下新勾画的这条运线,用时更短,运输所费也更低些。 徽宜诧异望他,忽地想起来,桓安虽然近几年又做朔方节度使又做海东节度使,但他并非纯粹的武官,他曾做了三年的转运使,负责把江南诸州的粮食运至长安,很多运河就是他亲自主持开凿的,他自然对从南到北的运河运路十分熟悉。 徽宜心中对他乱勾乱画的不满驱散了些,收起他勾画的那条路线,道了声恩谢。 “你我是夫妻,日后,我们要开诚布公,不要有所遮瞒。”桓安忽然这样说了句。 他仍对她昨夜隐瞒陆恒之事耿耿于怀,今日特意等在家中,还是想听她主动告诉他给陆恒抓药和写信的事。 徽宜不知他是这番思量,以为他要和自己坦白被革职的事了,遂微微点头,认真等他的话。 桓安也在等她的话,良久,见她仍是不说,便提醒了句:“你昨日除了慕容恪,还见了谁?” 徽宜眨了下眼,想了想,说了在酒楼外撞见陆恒的事,但没有提后面给陆恒抓药和写信的事。 “就这样?”桓安问。 徽宜颔首:“就这样。” 桓安抿直唇瓣,兀自拿了一卷书来看,不说话了。 徽宜觉察出他似乎有些情绪,却也没再多问,也坐在书案旁做自己的事。 她认真打着算盘写写画画,一旁的桓安却无法专注,时不时便要抬眸看向她,看着她一心都扑在眼前事上,没有半点和他交待实话的念头。 她明明都答应了和他开诚布公,却还是瞒着他给陆恒抓药写信,她何时把阳奉阴违玩得如此淋漓尽致、从容不迫? 她真打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要说破么?若说破了,她会如何反应?会不会以为他跟踪她、怀疑她,在套她的话? 他不想逼问,他想听她自己交待,可她就是瞒着不说,当作无事发生。 桓安又望她一会儿,见她全然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一眼都没有朝他望来,皱皱眉,也赌气收回目光,重重地翻了一页书。 “夫人,外面来了个婆子,说是国公爷叫你去问话。”过了会儿,阿兰来禀。 徽宜抬眸望向阿兰,桓安也在此时望过来,先一步问道:“可有说何事?” 阿兰摇头,“没说,那婆子瞧着很慌张,好像有急事。” 徽宜起身,桓安亦随之站起,“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到了梅苑,见定国公在堂中正襟危坐,板着脸,看上去带着几分忧心,但更多的是威严和生气,沈氏坐在他旁边位子,亦是忧心冲冲,桓宸和王曼罗夫妇坐在下首西侧的位子上,王曼罗哭哭啼啼地抹眼泪,桓宸亦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桓安迅捷地扫过几人神色,本能地伸出一臂,按着徽宜的腰让她贴自己更近一些,问定国公道:“父亲何事找我们?” 定国公当没有听见桓安的话,冷目看向徽宜:“你昨日给书哥儿吃了什么?” 徽宜愣住,不知定国公为何突然这般问,却是立即把昨日抱书哥儿的情景说了,末了道:“父亲,祖母就在我身旁,她可以作证。” 不等定国公说话,王曼罗已然哭泣道:“嫂嫂,你又要搬祖母出来给你撑腰吗?昨日就是你摸了书哥儿的手,又抱了他,他回去没多久就开始哭闹,晚上就发了高热,到现在还高热不退!” 说着话,她站起身:“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你告诉我啊,我只想治好他,我不要你的命!” 王曼罗嘶喊着朝徽宜扑过来,想扯她的手臂,桓安一步上前将人护在身后,不料王曼罗犹是不甘不惧,仍然想撕扯徽宜,桓安皱眉,一个甩手将她推开,王曼罗便一屁股跌倒在地,索性也不起来,越发哭得伤心无助。 桓宸急忙上前搀扶王曼罗,对桓安不满道:“五哥,你怎能下这么重的手!” 桓安不理这话,看向定国公道:“父亲,我夫人绝不可能去害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还是多请几个大夫给书哥儿看病吧,别在这里做这种无用功,耽搁了他的病情。” 王曼罗听闻这话,紧咬不放:“我们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诊不出病因,书哥儿一直都好好的,就昨日给嫂嫂摸了摸手,抱了抱,就生了病,我自己的孩子,难道我能用他的命来陷害嫂嫂不成!” 她泣如雨下,懊悔地捶打着自己心口,“我早该长个心眼儿,我知道嫂嫂体弱生不出孩子,嫂嫂又怎可能真心实意喜欢我的孩子?我却没有护着书哥儿,还叫嫂嫂摸他的手,他如今正是吃手的时候,病从口入,我怎么早没有想到……” 徽宜听这番指控,再要争辩,定国公已勃然大怒,捶案对徽宜道:“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还不快说,别逼我用家法!” 他捶案的声响震耳欲聋,徽宜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忽觉左手一团结实的暖意包裹而来,竟是桓安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还稍稍紧了紧,有意安抚她不必惊怕。 “我夫人说过了,什么都没做,父亲却一个字都不信。”桓安亦冷目迎着定国公的怒气,“父亲要屈打成招么?” 定国公看向桓安,冷冷望他半晌,命道:“去搜归玉院,就是把房子掀了,也给我找出来!” “谁敢!”桓安亦望向候命的家奴,高声喝道。 那家奴看桓安模样,生怕自己动一步就要被人冲过来砍了,遂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桓安,我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定国公震怒,捶案的声音更如雷霆,再次命那家奴去搜归玉院,“还愣着做什么!” “你敢!”桓安亦再次震慑阻拦那家奴。 沈氏瞧桓安如此模样,佯作好声好气地劝道:“五郎,只是叫人去看一看,如此才能还你们清白啊。” 桓安自然不信这话,也断然不可能叫人闯进他的院子为非作歹,这回叫他们闯了,日后不知还要被他们找借口拿捏多少回。 且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既叫人进了他的院子,想要嫁祸又是什么难事?不满周岁的婴儿,吃什么都可能生病,更何况徽宜还在吃着药,随随便便一味药材就可能成为谋害书哥儿的元凶。 “父亲单凭我夫人摸过书哥儿小手,抱过书哥儿,就认定是她谋害,不觉得太过霸道牵强么?就算父亲报官,京兆尹都不能如此妄下论断!”桓安道。 “五哥,你们心虚了!你行端坐正,怕什么……” 王曼罗哭着控诉,忽听桓安一声朗喝。 “住口!”桓安并不看王曼罗,仍是直直盯着定国公,“父亲果真怀疑有人谋害书哥儿,那就报官,让官府来审。” 桓宸在此时道:“五哥,咱们是亲兄弟,嫂嫂又是我的亲表妹,出了这档子事,自然是不想家丑外扬才想找你们问问……” “你这是问的态度么!”桓安看向桓宸,不留情面地高声斥道。 他这话亦如万钧雷霆,慑得堂中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连王曼罗都止了哭声,怔怔望着他。 “啪”的一声,桓安忽觉脑门儿一痛,便有什么东西自左额流了下来,他低头,看见一只茶盏摔得七零八碎。 他方才的心思都在和桓宸对峙,没有料想父亲会拿茶盏砸他。 徽宜瞧见他额头落下的血,呆愣了一息,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按去额头止血。 桓安接过帕子轻轻擦了下,轻声对她说句“无妨”,复看向定国公,见他仍是怒目而视,不像看亲生的儿子,倒似在看一个仇人。 桓安知道父亲从来不信他,多年前不信他的清白,如今不信他没有害人。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父亲若还是疑心,就报官吧。” 桓安领着徽宜转身要走,听定国公冷冷下令,“把他给我拿下,去搜归玉院。” 家奴领命,虽然惧怕桓安,也不得不围了上来,虽跃跃欲试,却都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愣着做什么!抓人!”定国公再次下了严令。 一众家奴只能一拥而上,却到底有些忌惮,不敢真的下重手,不过三两下就被桓安打倒了一片。 定国公瞧此景象,一跃自坐中站起,夺了家奴的木杖就朝桓安背上打去,桓安本能地防守,接住那木杖猛一拉扯欲要强夺,看清是定国公,犹豫片刻,终是松了手。 桓安松手的刹那,一杖便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脊背上,“嗙”的一声,他身旁的徽宜眼瞧着那木杖落下,控制不住地眨了眨眼,身子也跟着颤抖了几下。 桓安却浑似不觉得痛,只是眉心微微皱了下,牢牢攥着徽宜的手继续往前走。 又是“嗙”的一声,这杖落在桓安左腿,打得他单膝跪在了那里。 桓安想要站起,徽宜便俯身去扶他,将将起了半截儿,又一杖落在他右腿,将他打得再次跪了下去。 定国公把木杖扔给家奴,令道:“押下去!” 桓安却是忍着双腿伤痛,就着徽宜扶他的力道,再次站了起来,望着一众想要上前的家奴,沉声道:“谁敢!” 他绝不能在此时妥协,他一旦被押了起来,他的妻子不知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定国公瞧他如此不屈,朝家奴伸出一臂,要他的木杖。那家奴瑟缩犹豫了片刻,看看桓安,为难地把木杖递了上去。 “父亲,不能打了!”徽宜挺身,以纤弱的身板挡在桓安面前。 “让开!”定国公显然没打算给徽宜面子。 桓安心知父亲已经认定是他们夫妇谋害他的孙儿,对徽宜概也不会手软,将她重新扯到自己身后护着,冷目与定国公对峙。 定国公再次举杖,这回,桓安没有像前两次忍着让着,不等那木杖打在自己身上,抬手接住想要夺下,定国公却也不放手。 父子俩一个扯一个夺,谁也不肯让步,僵持不下。 “桓安,你要做个逆子么?”定国公冷冷说道。 桓安不争不辩,只是扯着那木杖叫父亲不能再打自己。 “住手!都住手!” 一个虽有老态却浑厚不减的声音自院子里传来,踏着话音,荀氏被一众儿媳孙媳簇拥着进了堂中。 原是林伽打听到这厢的消息,立即去给老太太递了信,把人请了过来。 “到底何事要这般动怒!”荀氏对定国公道:“五郎回来才几日,又碍你的眼了?我养的孙儿就如此不合你的心意?” 沈氏忙过来赔罪安抚老太太,一面解释道:“母亲,没有人为难五郎,就是书哥儿高热不退,寻不到病因,我们实在没法子了,才找珠娘来问问,原本就是想查查珠娘是不是无意之中沾染了什么,又不小心传给书哥儿了,不想这就惹了五郎怨怒,说什么都不肯叫人去院子里看看。” 沈氏这般说,听在旁人耳朵里,难免叫人觉得桓安做贼心虚了,徽宜微微颦眉,眼眸一低,委屈道:“是我的错,弟妹方才说的对,我身子弱,生不出孩子,早该想到会遭人猜忌,万不该去抱书哥儿。” 众人一听,都去看王曼罗,荀氏已道:“你竟敢这样说你嫂嫂!你就是觉得你嫂嫂生不出孩子,嫉妒你的孩儿,所以想害书哥儿?” 王曼罗哭泣不语,沈氏忙替她争辩:“母亲息怒,十二娘爱子心切,口不择言,说错了话,她没有坏心思。” 徽宜也轻轻吸了吸鼻子,仍旧低着眼眸,做出一副强忍着眼泪的模样,“早知弟妹和母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父亲,会如此猜忌防备我,生怕我害书哥儿,我定然离书哥儿远远的,不去惹这个嫌,还连累夫君挨了一顿责打。” 众人听罢,又去看桓安,便瞧见他额头上血渍未干,徽宜双手扶着他一臂,似怕他站不稳跌下去,再看周围持杖家奴站了一层,想来方才形势确实胆战心惊,虽然心中都觉定国公太过偏颇,到底碍于情面不好说什么。 沈氏听了,急忙又替定国公说话:“说什么责打,父子之间哪有深仇大恨,就是五郎不听父命,国公爷一时气急,抡了两棒子,到底手下留着情,哪舍得把五郎打坏了?” 桓安听这话轻飘飘的,皱皱眉,却也做不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博人同情,只是瞋目瞪了沈氏一眼。 便听身旁徽宜又吸了吸鼻子,道:“夫君背上、腿上都有抗倭留下的旧伤,父亲气急了,大约也就忘了这些,几棒子都抡在了五郎的旧伤口上。” 他们一个说“两棒子”,一个说“几棒子”,众人便都当桓安挨了不少打,想到刚进门时瞧见的正是桓安反抗模样,想他若不是受不住了,凭他的品行,断然不会与父亲相抗。 荀氏不知桓安抗倭受伤,此刻听了心疼不已,看着桓安已是泣涕横流,又望望定国公,斥道:“你恐怕不是忘了五郎身上有伤,你是压根儿不知他有伤!不要跟我说五郎不听父命,你做的又像是个父亲么?” 定国公却面无愧色,“我对他不薄!” “有没有厚此薄彼,你看不清楚,我却看得清楚,你的诸位兄弟和晚辈们也都看得清楚!” 当着众晚辈和家奴的面,荀氏终究要给定国公留着颜面,没有斥责太多,只是对沈氏和王曼罗道:“是我叫珠娘抱书哥儿的,是我叫她坐去我身旁逗书哥儿的,你们疑心有人害书哥儿,就先疑我,不要去找珠娘和五郎的不是!” 荀氏说罢,叫徽宜和桓安回院里休息,定国公亦不好与母亲对抗,只能暂时妥协放人走了。 等梅院归于平静,只剩了定国公和沈氏夫妇,沈氏忽然掩面哭起来。 定国公正烦扰,见她无缘无故哭起来,有些不耐道:“你哭什么?” 沈氏这才哭哭啼啼说了心中忧虑:“你也瞧见五郎的性子了,宁折不屈,这是有你在,他还敢如此,若将来只剩了我和六郎母子,在他手底下可怎么活……” 她说着又擦擦眼泪,生无可恋道:“我倒没什么,到时候三尺白绫一挂,追随你去就罢,但六郎得活啊,他性子软,心思也单纯,不知要被搓磨成什么样子……” 定国公没有说话,重重捻着手中的茶盏,思量许久,似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或许,早该真相大白了。” ··· 归玉院。 林伽备好温水、巾帕和金创药,正打算给桓安处理额头的伤口,见人往后撤了撤身子,皱眉看他一眼,又看看坐在一旁的徽宜。 林伽怔了怔,见桓安又对他使眼色,终于明白过来,忙对徽宜道:“夫人,属下笨手笨脚,还是你来给郎主处理伤口吧?” 桓安原本的意思只是让林伽放下东西走人,没打算叫他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可他既说了,桓安也将错就错,等着徽宜的反应。 “哦,好。” 徽宜温声应了一句,走过来给桓安擦洗伤口,想了想,又与他商量道:“改日再挑个婢子专司你的起居吧。” 林伽虽然忠心耿耿,到底是个男人,不便进来内院伺候,从前有云绮做这些,自云绮被遣走处置了,他身旁就一个婢子都没有了。但有些事,还是婢子做着方便些。 桓安抬眸看她一眼,淡声道:“不必了。” 顿了顿,补充一句:“有你便够了。” 徽宜手下一顿,低眸,正撞进桓安望着她的眼睛里。 桓安坐着,徽宜站着,一个微微仰着头,一个在他腿旁站着,离他很近,手中的巾帕还停留在他额头。 四目相对片刻,徽宜收回目光,不再提婢子的事,专心给他处理额上的伤口。 忽然腰上一紧,一双大手掐托在两侧,按着她就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徽宜下意识要起身,又被强硬地按了回去。 “这样,不也够得着么?”桓安按着她的腰,不叫她起身,让她就这般坐在腿上给他上金创药。 徽宜抿抿唇,“你腿不疼么?” 桓安不语,只是望着她的眼睛,不觉回味着她方才挺身而出为他挡父亲的责打,在祖母和其他人面前替他抱不平诉委屈的模样。 她心里念着陆恒又如何?终究也是有几分念着他了吧?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和祖母一样疼惜他、爱重他的人,他就知道,他没有娶错人,她配得上他为了这桩婚姻做的所有努力。 只是,让她跟着他一起受委屈了,她若不是因为嫁给他而得罪了她的姑母,不会被父亲如此针对。 桓安望着她,忽而将她拦腰抱起,让她整个人都坐在他双腿之上,微微低首压了过来。 “你……你额上的金创药还没干。”徽宜托着他脸,不叫他靠近自己。 桓安愣了下,抬手拿过桌案上的巾帕将药擦了干净,再次低首压过去。 “唔……” 徽宜双手捧着他的脸,本是为了推开,但眼下推不开,就变了味道,像是她捧着他的脸留连缱绻,难舍难分。 桓安的亲吻自她的唇往下移去。 不知是吃药的缘故,还是桓安比从前精进不少,徽宜总是很容易就被他勾起了兴致,可她到底羞耻心重,不能总是这般放纵自己,更何况桓安刚刚挨了打,到底有些伤痛罢…… “你不是说,后半晌要去衙署?”徽宜提醒道。 桓安微微停顿了一下,“嗯”了声,又继续亲吻着她,“该歇晌了,歇过晌就去。” 说着,就抱她起身往内寝去。 “你腿不疼么?”徽宜的声音已控制不住地泛出些旖旎。 “腿疼无妨,腰不疼。”桓安一本正经地解释给她听。 徽宜本就面红耳赤的神色又添了一层红晕,没忍住轻轻捶打了他肩膀一下,嗔说:“你……你怎么说这些混话!” 桓安微微一愣,“混话?” 但看她虽是嗔语,面色娇羞,目光柔软,没有半点生气责怪模样。 桓安一抬手,解了拢着红帐的金钩,如落下的帐子一般,覆身压了下去。 “徽宜……”他拢了她的头发拨在一侧,露出一大半白皙的后脖颈,鼻子伏贴过去,闻着她独一无二的香味,忽然说:“我何其有幸。” 徽宜不明所以,“什么有幸?” “娶你为妻,我何其有幸。”他自背后忽然收紧双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徽宜怔了一息,桓安不擅长说调情的混话,也不擅长说哄人的情话,他说的这些话,大概都是他心中所想。 他若是早些说这句话,她不知该有多欢喜,而今听着,总似有些缺憾。 “若我真的生不出孩子……”徽宜缓缓开口。 她察觉桓安顿了下,一息的停滞之后,他的唇落在她耳边,“因是我种下的,恶果自然该我承受。” “可是……”徽宜有些顾虑。 今日王曼罗的话倒提醒了她,桓安是定国公世子,若膝下无子,为了这爵位能世袭罔替,他大概得过继一个孩子。 论亲缘,桓宸的儿子最合适,但桓安一定不能忍。 “不要想那些。”桓安忽然加重了力道,湍流击石一般,将她的思绪搅得纷乱,“你想治病,我们就好好治,若累了厌了,不想治了,那就不治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其实是个日三选手,日不了六,但有时候三千字写不完剧情点,就想着攒攒一起发,我尽量日更~ 第63章 第63章 兰院。 定国公给荀氏问过早安, 并没有立即离去,反是屏退所有人,连荀氏最信任的婆子也没留。 “你有何事要说。”荀氏还在气着定国公苛责桓安的事, 并不给他好脸色。 “母亲, 这桩事我耿耿于怀了许多年, 我本想,林氏已亡,就不提了,但而今, 为了桓家的血脉纯正,我不得不提。” 荀氏听他如此说, 愈发严正地看着定国公。 “桓安, 不是我的儿子。”定国公说道。 荀氏心中一惊, “你胡说什么!” “母亲别急, 你听我细说。” 定国公顿了下,把这么多年梗在心头的旧事详细说了。 定国公与亡妻林若也算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当年娶林若为妻, 他也曾春风得意满心欢喜, 他们年少成婚,情意深重, 最初成婚的十年,他们有过几个孩子, 但林若身子不好, 总是无缘无故就小产,便是如此,他们之间也未生出隔阂。直到他三十岁那年,林若终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为他生下一女, 他以为,他们夫妻会这般圆满下去。 只可惜,他后来知道了一个秘密。原来林若在嫁他之前有心上人,她的心上人,就是曾经的晋王,当今的圣上。当初林若嫁给他,也是为了和晋王赌气,气晋王不肯聘他为王妃,而要她做孺人。 他也终于想通,为何在他新婚之夜,晋王会喝得酩酊大醉,为何在他刚刚成婚那几年,晋王会经常到他府上议事,甚至在不小心撞见林若时,总会出神片刻。 他去质问林若,林若也承认曾经有心嫁晋王,他们大吵一架,那个冬日,他自请调去军营驻守。过了一个月,圣上亲至军营观武,林若随行,那夜在军营,林若提了和离,他答应了。 时值年关,又恰逢他母亲生病,和离的事便拖延了几个月,不料后来,林若查出有孕,和离的事便不了了之。 他起初从来没有怀疑过林若怀的这个孩子不是他的,直到有一日,他听见林若和圣上说话,林若竟在和圣上托孤,说万一以后她不能陪伴这个孩子长大,让圣上善待这个孩子。 便是那个时候,他有过怀疑,但不曾认定,直到桓安降生,他才确定,这个孩子一定不是他的,依着桓安出生的月份推算,彼时他正和林若闹和离,根本没再同房,而那个月,正是圣上带着林若去军营寻他之时。 定国公虽忆想了这么多,但也只说了林若曾经有情郎和桓安出生月份不对,并未说出那情郎到底是谁。 荀氏听罢,仍然将信将疑,问道:“你确定那月份不对,这可不是小事,我看阿若不是那种见异思迁,不守妇道的人,她已亡故多年,死无对证,还不是什么都由你说?” 想了想,仍旧觉得此事不可信,“阿若在的时候,你为何不说?那时候到底真相如何,阿若还能为自己争辩两句,现在你来说五郎不是桓家人,都是你一家之言,我不信你!” 定国公道:“从前我不想提这事,因为我没打算把爵位给桓安,但现在,他霸道强硬,非要抢这爵位,我不得不说。” “不过,”定国公垂眸思量一瞬,露出些悲悯模样:“只要桓安肯放弃世子位,这件事可以不必公之于众,林氏也不必背什么骂名。” 荀氏摆手:“我不信你的话,五郎是我养大的,我瞧着他就是我桓家人,他虽生得不像你,但有些脾气还是随你,我不信你的话。” 定国公不悦道:“母亲,你为了五郎一个外人,连桓家的血脉都不管了么?” 荀氏拍案:“五郎也是你的儿子!他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十月怀胎生的,他生在桓家,长在桓家,二十五六年了,你突然来说他不是你的儿子,你让他怎么办?他的母亲死了,不能替他争辩,他的父亲口口声声不认他,你让他怎么办?” 定国公沉默,荀氏亦自顾自气了会儿,又问:“你既说五郎不是你的,那你倒说说,他父亲是谁?” 定国公又默了会儿,说道:“不知。” “不过母亲,我知道一个法子可以验证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荀氏下意识问:“什么法子?” 定国公便说了滴血验亲的法子,为免荀氏不信,还特意和荀氏试验了一番,之后又叫来桓宸,也试验了一番。 “母亲,你也看到了,若是亲生的,血是可以融在一起的,想来若不是,便融不在一起。” 荀氏从未听说过这个法子,半信半疑:“医家说的?” 定国公点头:“母亲,让桓安来吧,只要他的血能与我相融,我不是那种心有偏袒、废长立幼的人。” 荀氏思量许久,无奈道:“你是不是一定要走这一步?” 定国公颔首:“我意已决。” 荀氏便知再推脱也无用处,叹了口气,“你可想过,走了这一步,如果五郎真是你的亲生儿子,也要与你离心了?” 定国公仍是坚决:“儿子明白,一切后果,我自担着。” 荀氏只能妥协,叫人去请桓安过来,想了想,特意交待:“叫珠娘也来。” 定国公道:“母亲,此事不宜叫太多人知晓。” 荀氏对他冷斥一声,“你这时候又替五郎着想了?” 定国公听出母亲不满,遂不再说话。 不多会儿,桓安和徽宜一同到了兰院,荀氏摆手对定国公道:“你说吧,我没脸做这事!” 定国公也未多说,只叫人准备一碗清水,自己先割破手指滴了血进去,叫桓安过来滴血。 桓安不解定国公何意,也不配合他,问道:“父亲要做什么,不妨直说。” 定国公肃然道:“过来验过血,再与你细说。” 桓安仍是不肯配合,转目看向荀氏,“祖母?” 荀氏深深叹了口气,闭着眼睛道:“听你父亲的吧。” 桓安犹豫片刻,看看定国公,终是答允了,也像定国公那般滴了血进去。 定国公目不转睛地盯着两滴血,命桓安也不要走开,等了会儿,对荀氏道:“母亲,你来看看。” 荀氏听这话音便知是何结果,想来结果和定国公预料的一样,他才如此平静。 荀氏亲自过去看了看,碗中那血的情况和他们方才确实不太一样,没有立即融在一起。 荀氏遗憾地闭闭眼,仍是不说话。 定国公这才与桓安说了这般做的缘由,“若是骨肉至亲,两人的血会融在一起,方才我与你祖母已经试过,我与六郎也能融在一起。” 他定定看着桓安,少有地带出些耐心来,“你若不信,我可当着你的面再试一次。” 桓安不语,徽宜也是一怔,下意识跑过去看那碗中血的情况,但因过了时效,已经看不出最初的样子了。 桓安看定国公半晌,又去看祖母,见往常最疼爱维护他的祖母,这会儿也无动于衷地坐着。 他脑中轰鸣,父亲的话字字如惊雷在他脑中震荡。 父亲的意思是,他们不是骨肉至亲? 定国公却没有给桓安接受和反应的时间,淡淡道:“此事对你母亲名声有碍,我可以仍然认你做桓家子,但是,你自己想办法去告诉圣上,你不能做这个世子。” 桓安没有说话,行尸走肉般抬步出门。 徽宜也要离去,荀氏慈声道:“珠娘,好好劝劝他,他只有你了。” 连她这位祖母,也伙同他的父亲把他扔开了。 “是。”徽宜恭敬应着,转身去追桓安。 桓安又像往常走得很快,他腿长步子大,若不刻意等她,徽宜是追不上的,她便遥遥跟在后面,看着他朝归玉院走去。 到归玉院门口,将要踏进去,他却又停步,站在那里良久不动。 徽宜明白他在想什么,他一定是觉得,他不是桓家子,这归玉院也不是他的了。 徽宜跟了过来,桓安还僵在那里,她便柔声唤了句:“夫君。” 桓安看看她,冷白如玉的面上仍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喜怒哀乐或是彷徨疑惑,一概寻不见,连他的目光也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我们出去走走吧。”徽宜这样提议。 她知道,定国公大概从不曾把桓安当成亲生儿子,但桓安从不曾怀疑定国公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今日的事,是他始料未及,也如五雷轰顶。 他不想踏进归玉院,那便去外面走走也好。 桓安没有拒绝这个提议,转身走出几步,察觉徽宜没有跟上来,神思回转了几分,停下脚步等她。 徽宜跟上,桓安忽然朝她伸出手,淡淡说:“牵着。” 徽宜有一瞬愣怔,但看桓安眼眸无光,想他虽面色如常,心里必定是有些难受的。 又想到祖母的话,到底将手递过去,放在了桓安掌心。 桓安便牵着她的手朝府门走去。 从归玉院到府门这一路并不远,桓安瘀积多年的愤懑骤然豁然开朗,原来父亲一直都没当他做亲生儿子,如果是这样,父亲倒也没甚可恶之处了。 两人没有乘马车,就这样并肩走着,出了府门,又出了坊门,走在长安城最热闹最繁华的主干大街上,眼瞧着离朱雀门越来越近,徽宜忽然说:“不如,去见圣上?” 徽宜想,定国公只戳破了桓安非他亲生这层窗户纸,却没有说明桓安的亲生父亲是谁,想是畏惧天颜,不敢擅自将圣上扯进来。 从前她亦有几分信了传言,以为桓安真是圣上的儿子,可自桓安被革职,徽宜就又看不明白了,不知道这话到底真假。 左右是定国公让桓安进宫的,那不如就去探探圣上的口风? 桓安并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要去见圣上,把定国公的世子位还回去,遂立即应了。 宫门口请人通传过,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就被领了进去。 圣上听闻桓安主动要求不做这定国公世子了,以为他又是想方设法要为赵王求情,想到自己终究打算松口了,那便卖桓安一个人情也无妨,遂说道:“朕已允了赵王,你不要再和他一起胡闹。” 桓安仍是正色,再次说了不做世子的打算。 圣上不耐烦道:“你以为这是过家家,你想不做就能不做?” 徽宜瞧出圣上不耐,为免又将人惹得大发雷霆,连忙说道:“陛下息怒,是……是家中出了变故。” “什么变故?”圣上显然仍旧以为这是个借口。 事关桓安亡母,徽宜自是不好明说,但她深知依桓安的性子,必定也会捍卫亡母的尊严与名声,亦不会如实告诉圣上。 但这件事,若不说与圣上,又如何探得出当年的旧事? 徽宜望望桓安,也不说话。 圣上等得不耐烦,斥道:“到底是何变故?” 徽宜被这天威慑得轻轻打了个寒颤,又望向桓安,桓安亦是朝她看了看,思量片刻,平静说道:“我是父亲捡来的,他亲生的长子早就死了。” “放屁!”圣上高声一喝,“你这模样,不是他亲生的,还能是谁亲生的?” 想了想,圣上立即明白过来定国公是起了什么心思,一挥袖子道:“摆驾!” 他要去问问定国公到底动得什么歪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圣上见到定国公, 开门见山,直接便问他:“你说桓安非你亲生子?” 圣上问这话并没有避开桓安和徽宜,两人就在堂中, 此刻坐在定国公下首, 都垂着眼眸, 看上去可怜巴巴。 定国公冷冷瞧了两人一眼,没有想到两人找圣上找得这样快,也没有想到,圣上会亲自上门过问这件事。他料想圣上不会由着桓安受委屈, 便是为着天家名声着想不认桓安这个儿子,必定会在旁的方面给他补偿。 但圣上居然有脸找上门来为桓安讨公道, 定国公着实始料未及。 “陛下有疑虑?”定国公淡声道。 圣上冷笑一声, “你果然在疑心朕……” 说到这里, 他看看桓安和徽宜, 想了想,还是屏退了二人,而后才对定国公道:“朕少年之时与阿若……与林夫人的事, 还是叫你知道了, 你就如此信不过她?” 定国公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陛下何必再提。” “是朕要提?”圣上气得哼笑一声,“二十多年了, 你是今日才疑心桓安不是你亲子, 还是早就起疑?” 见定国公仍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圣上也不再问这些,直言道:“朕今日是为林夫人而来,桓安是林夫人的儿子, 林夫人是你的妻子,那桓安自然就是你的儿子,你到底因何说他不是你的儿子?” 定国公也不再说桓安的生辰月份,只说了滴血验亲一事。 圣上也从未听说过这个法子,想来定国公为了验证桓安是否是他亲生子已经私下里查了许多办法,“你信这个法子,都不信林夫人?” 定国公仍是不语。 圣上又是冷冷哼笑一声,“阿若当初怎么就能选了你?” “你那个法子,朕从来没有听过,你既如此笃信,那便叫你所有儿女过来,一个一个验给朕看,若是唯有桓安与你不融,这定国公世子的位置,该给谁就给谁,朕自然不会徇私偏袒。” 定国公重重呼了一口气,压下不满,尽量声音平和道:“陛下要闹得人尽皆知么?” 圣上道:“你要朕废桓安的世子,也需一个人尽皆知的缘由,怎么,你早没有想到这层,如今又怕人尽皆知了?” 圣上一挥袖子,不能善罢甘休状,“你不信林夫人,朕却坚信,她决计做不出那种事情!” 他看看定国公,厉声道:“别以为朕不知你在想什么,朕是要给林夫人公道,给她的儿子一个公道,也要还朕的清白!” 说罢,默了会儿,见定国公仍是无动于衷,圣上道:“怎么,非要朕亲自传旨?” 定国公忖度揣摩了二十多年的事情,面对圣上如此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态度,终究有些动摇了。 他料定圣上不敢认桓安,却没有料到,圣上会如此义愤填膺、口口声声地要清白,难道……桓安果真不是圣上的孩子? 但是桓安的生辰年月……他反复推算过,就是不对,可若不是圣上,旁的男人怕也入不了林若的眼。 “子修,你可想好了,要朕传旨召你所有儿女过来?”圣上在此时催促。 定国公仍是思量不语,忽有家奴来禀,说是老太太请见圣上。 圣上微微整理神色,复归平日的和缓,这才道:“请她进来。” 荀氏自然知晓圣上为何而来,一进门就将定国公数落了一顿,“到底是哪个医家同你说的那个法子?险些叫你害惨了我,我叫你两个兄弟都来试了试,结果那两个都与我不融,幸亏那是我亲自生的儿子,若换成你父亲在世,用你这个法子来验亲,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转而又对圣上道:“叫陛下见笑了,我这儿子真是老糊涂了,竟相信了哪个江湖游医的话。陛下就当看了个笑话,万不要计较了。” 圣上没有表态,看向定国公,见他仍是一副不知悔改的神色,想他心中必定还有疑虑未解,遂说道:“有了猜疑,才会有验证,朕今日既来了,那便问问清楚,是何缘故叫子修有此猜疑?” 定国公默了默,也不再遮瞒,说了桓安的生辰年月,也说了他和林若曾要和离的事,末了道:“这件事情,陛下应当知晓吧?当初是你亲自领着我夫人去了军营,想来我夫人与你说过这个打算?” 圣上没有回答,对荀氏道:“老夫人,你先回去歇着吧。” 荀氏从来不知定国公和林氏还动过和离的心思,虽有心细问,但看圣上刻意叫她回避模样,也知此事不宜多问,便知趣地立即走了。 等堂中只剩下两人,圣上才看向定国公,“你怀疑是朕当年从中挑拨?” 定国公哼了声,“臣不敢。” “桓子修,土埋半截的人了,你在这儿阴阳怪气什么?”圣上怒道:“朕告诉你,桓安若真是朕的儿子,朕早就认回去了!” “说什么当时你和林夫人是要和离,朕瞧着你们浓情蜜意得很!” 圣上又重重哼了声,声音低下来,也不觉带了些阴阳怪气,“烂醉如泥还喊着‘阿若阿若’,还非要叫人来朕面前亲自把你领走。” 圣上指指定国公,“朕都替你羞臊!” 定国公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件事,皱眉看着圣上回想旧事。 “怎么,不记得了?”圣上冷哼:“阿若不在了,林家却不是没人了,要朕把林家人从甘州召回来,与你好好回想一下当年的事?” 定国公始终不语,圣上也渐渐失了耐心,“难怪当初阿若会对朕托孤,你果然是个伪君子!” 又叹了一口气,道:“朕承诺过,会照拂她一双儿女,但在怀靖王的事上,朕有些愧疚,所以朕把这些愧疚都弥补在桓安身上,不曾想,竟惹你生出这等龌龊的心思!” 当初怀靖王和另一个皇子同时瞧上了桓景姿,桓景姿更中意的自然是那个文武兼备、仪表堂堂的皇子,但圣上棒打鸳鸯,成全了怀靖王。为此事,他深觉愧对林若嘱托,有心补偿桓安姐弟。 “罢了,朕叫人去一趟甘州,叫林家人亲自来与你对质。”圣上道:“朕不管你是疑心也好,偏心也罢,不要再变着法子废长立幼,这固然是你的家事,但也关乎国策。朕前些年才治了治枉顾礼法的不正之风,你如今要做第一个和朕做对的?” 定国公全部心思都在回想圣上说的醉酒一事,什么话都没有听进去,沉默着一个字也不应。 圣上站起身,再次严声告诫,“子修,朕与你年少相识,自认这么多年没有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昏君,朕可以容忍你在这些私事上偶尔犯糊涂,但你不能一直犯糊涂。” 说罢,便离了厅堂。 ··· 桓安和徽宜并没有离开很远,就等在前厅东侧的廊上,徽宜坐在廊下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院中的海棠花树。桓安却是站在她身旁,身形挺拔,姿表如玉,负手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荀氏已经来过,告诉桓安那滴血验亲的结果靠不住,让他不要当真,他表面答应着,却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对父亲猜疑的愤怒,也没有重新找回身份的欣喜,就一直平静地站着,什么话都不说。 徽宜不知道面对这种事该怎么劝解,便也只能沉默,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陪着他。 “我那日,看见你去药铺了。” 冷不丁地,桓安忽然开口,徽宜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桓安说的是她去给陆恒抓药的事。 原来他撞见了?莫不是已经耿耿于怀了两日? 两日都不曾提,怎么今日突然说起这件事来了? 徽宜思量着,淡淡“哦”了声,仍旧没有说很多。 桓安道:“晚上回去,我要知道缘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徽宜可以不解释,但他明明白白提出来,就是想要她开诚布公,不管是什么缘由,他一定要知晓。 他不知道父亲为何会猜疑他不是亲生,但二十多年了,父亲在此时才提出,对母亲不公平。有些话,要么及早问,要么就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他忘不掉徽宜给陆恒抓药的事,他想等徽宜主动说起,但她不知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还是刻意隐瞒,总之,一个字都不肯交待。那就他先问也没什么,他可以给她时间思索,要怎么答复他。 徽宜仍是轻飘飘地“哦”了声。 没过一会儿,圣上自堂中出来了,两人起身相迎。 圣上看看桓安,道:“你身世清白的很,这个世子,你心安理得当着就是。你父亲那里,过阵子自会想明白。” 桓安没有询问太多,恭敬施礼谢恩。 圣上又看向徽宜,告诫道:“你妹妹若做了赵王妃,就不能再像如今这样四处行商了,你约束好妹妹,别叫她做出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来。” 徽宜低首,恭敬应是。 圣上接着说道:“从今而后,你也要洁身自好,不要恃宠而骄,仗势欺人。若出了差错,便是皇亲国戚,朕一样不能轻饶。” “陛下放心,内子不是恃宠而骄的人,亦做不出仗势欺人的事来。”桓安说道。 圣上蹙了下眉,又对桓安告诫:“你们这桩婚事经了朕的手,日后自要琴瑟和鸣,同舟共济,但是——” 他看着桓安,略略提高了音量,“也不能纵宠无度,失了分寸。” 桓安应是。 圣上又默然忖了片刻,虽早就动了起用桓安的心思,但看他还是这副纵妻无度的样子,便又按下那念头,决定再冷落桓安一阵,好叫他明白天威不可侵犯。 圣上离去后,定国公自堂中出来,盯着桓安的样貌看了许久。 桓安定定站着迎着父亲的目光,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没有问定国公因何疑他不是亲生,也不问定国公如今是何想法,他不会再被这些念头裹挟,定国公若坚持认定他不是他的亲子,那就拿出切实的证据来。 若拿不出来,他亦不可能叫亡故二十多年的母亲背上与人私通的骂名,不可能上赶着把这个世子位让出去。 至于他这样做是否妥当,是否不孝,他都不在乎了,他不会再期盼着定国公的赞许和认可。 桓安冷漠地收回目光,伸手挽着旁边的妻子,“走吧。” 走出几步,他听到身后的定国公重咳了几声,徽宜回头望,桓安却没有,紧紧攥着徽宜的手,依旧步履平稳地向前走去。 ··· 回到归玉院,徽宜立即叫人去找了妹妹来,与她说了圣上松口的事。 “圣上今日已经同我讲了规矩,想来很快就要遣使持节提亲了,你这些日子哪里都别去,好生在长安候命。” 徽华点头,又与阿姊交待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我新雇了一个掌事,陆恒推荐的,精明能干,我瞧着靠得住,日后你也不必事事亲为,别累着自己。” 徽宜从前的掌事多是明州人,不愿背井离乡随她来长安,这次到长安后,徽宜忙着成婚诸事,生意上都是徽华一个人在操持,她早就有心再雇一个掌事,恰好前些日子遇上了陆恒,便叫他推荐了一个。 徽华只顾着说生意上的事,没有察觉一旁听着的桓安已经脸色一沉,不高兴了。 徽宜及时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咱们这些日子暂且不忙生意,把你的嫁妆好生准备准备。” 徽华应下,脚步欢快地走了。徽宜来到书案旁开始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想算片刻。 桓安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她的亲妹妹要做赵王妃了,这自然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桓安便坐在桌案旁等她先忙,打算等她忙完再说陆恒的事。 为免自己看上去无所事事,桓安找来一卷书翻看。 徽宜全部心思都在给妹妹备嫁妆,没有察觉夜色越来越重了。桓安等在桌案旁,手中虽握着书卷,但是已经许久不曾翻页了,目光也早就不在书上。 他直勾勾地看着书案后时而托腮想算、时而运笔如飞的女郎,哪怕她朝他望过来一眼,都能发现他在等着她说话。他下午时已经告诉过她,要她就陆恒的事给他一个交待,可她这会儿看上去,似乎忘了。 桓安继续安静地等着。 书案旁的连枝灯劈劈啪啪陆陆续续爆着灯花,有的已经燃尽了盏中灯油,扑闪了几下之后,完全熄灭了。 已经子时初了,徽宜终于抬臂伸了个懒腰,桓安便抓住这个机会行至近旁,说:“天色晚了,该歇了。” 徽宜轻轻点头,亲自收起书案上的书信账册之类,放进一个漆木匣上,还上了锁。 桓安看了那上锁的匣子一眼,他记得那匣子从前并不上锁的,是什么叫她生了戒心,竟然把东西锁起来了? 徽宜不知是没有察觉桓安的目光还是故意装作没有看见,总之没有解释上锁一事,书案上收拾妥当便去梳洗了。 梳洗毕,桓安也已换好寝衣,坐在榻旁等着她了。 徽宜捂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困顿模样,“快些睡吧。” 便爬进里侧扯了被子躺下。 不多会儿,身旁一团热意来袭,是桓安躺了下来,还轻轻扯了扯她的被子,不叫她蒙住脑袋。 “我太累了,明日还要去给华儿办嫁妆,要早些睡。” 趁着桓安这会儿还没有开始,徽宜先同他说了今晚不要。 桓安“嗯”了声,默然片刻,长臂一伸将她从里侧捞了出来,让她像每次情到浓时会不知不觉伏贴在他胸膛一样。 徽宜下意识挣了挣,桓安便收紧臂膀按下她的挣扎,“别动,我有话问你。” “你为何要去给陆恒抓药?”桓安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徽宜晚上一直在忙,给徽华筹备嫁妆自是一端,另有一端便是,她也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她知道桓安现在心绪不佳,他刚刚被革职,又才知晓父亲二十多年一直疑他不是亲生,更是想方设法要验证他的身份,险些连他的世子位也丢了。虽然暂时被圣上压了下来,但不知定国公后续还要闹什么幺蛾子。 桓安正值多事之秋,她不确定自己的回答会不会让他雪上加霜。 不管当初她是怎样考量的,就算把这桩婚姻当成一桩生意,既成了婚,她也不想鸡飞狗跳的叫人笑话。 “改日再说吧,我困了。”徽宜推脱。 “不能改日。”桓安态度很强硬,“陆恒身边没有大夫,还是没有抓药的人,你为何亲自去给他抓药?而且,你还给她写了封信。” 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说到最后,不自觉加重了按着她的力道。 “……你要听实话么?” 徽宜默了会儿,这般正色问了句。 桓安不语,良久才闷闷“嗯”了声,他倒要看看,徽宜能说出什么样的实话来。 “我听说他近来总是饮酒,甚至呕了血,他忽然那般清瘦,必定是酒毒淤积,伤了脾胃,我从前不善饮酒,寻过一些解酒毒、滋养脾胃的方子,便给他抓了几副送去。” 徽宜温温静静地说着,听不出多少关心的意味来,但桓安知道,她就是在意陆恒,她在意他为何突然暴瘦,在意他总是饮酒。 桓安想问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该窥探这些,哪怕他们是夫妻,他也没资格要求她不能给陆恒写信。 但……或许她看在他今日心绪不佳的份儿上,会为了安抚他,不计较这些吧? “你给陆恒的信,写了什么?”桓安终是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徽宜沉默,过了会儿,索性闭上眼睛,当睡着了没有听见。 桓安良久没有等到答案,但其实徽宜的沉默就是答案,就像那个上锁的匣子一样,至亲至疏夫妻,有些话,有些事,她就是不会和他说。 “抓药的事,我以后不会再提,那封信,我也不再问了。” 思忖良久,桓安做下决定,他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日后若要见陆恒,或者给他送什么东西,须得告知我。” 他不想如父亲那般耿耿于怀猜疑二十多年,他能允许她去见陆恒,但不能允许她瞒着他见。 徽宜仍是不应,桓安知道她没有睡着,等了许久,依旧没有等来应承,桓安便道:“你若不想跟我谈,我明日去找陆恒。” “你!”徽宜喉咙里嗡嗡了声,“你不要去找别人的麻烦。” “可以,那你答应我。”桓安一板一眼,肃声说道。 “好。”徽宜敷衍地点了下头。 “你发誓。”桓安又说,“你若有违今日承诺,就叫你的弟弟永远无法高中,你的妹妹和赵王夫妻不睦,有如猫鼠相憎,你的夫君天打五雷轰。” “桓安,你太过分了!”徽宜颦眉,抬起头来瞋目看着他。 桓安知道这话有些过分,可是她真的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她便是答应得好好的还会对他阳奉阴违,更莫说她答应得如此敷衍。 “不想牵累你的弟弟妹妹,那就只拿你的夫君发誓,你若有违今日承诺,就叫你的夫君五马分尸,不得好死,挫骨扬灰。”桓安定定说着。 徽宜深深吸了口气,抿唇不语。 默了会儿,好声解释道:“我毕竟还要做生意,陆恒是陆家商队的纲首,日后少不得要见面……” “我没叫你不准见他,我说的是,你见他或者给他送东西,要告诉我。”桓安义正词严。 徽宜又抿唇。 桓安望着她的眼睛,沉沉道:“你不肯发誓,是想去见陆恒,还是在乎我,怕我真的应了你的赌咒?” 徽宜不语,心底有些无奈,他叫她发的是什么毒誓? 她若瞒着他去见陆恒,就要他五马分尸、不得好死、挫骨扬灰,他这是威胁她,她若偷偷去见陆恒,他就不活了? “别闹了,睡吧。” 徽宜叹了口气,这般柔声说罢,躺了下去。 刚刚仰面躺下,就觉身上一重,桓安覆身压了过来,“你还没有发誓。” 徽宜倔强地闭口不言。 “你发誓。”桓安没有旁的动作,就是直勾勾地望着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我发这样的毒誓对你有何好处?”徽宜颦眉。 “没有好处。”桓安果决地说,“你瞒着我去见陆恒,对我亦没有好处,既然都没有好处,你发个誓又何妨?” 徽宜拗不过,只能在他逼迫下发了这个毒誓。 桓安这才放开她,又说:“明日我陪你一起去给徽华办嫁妆。” 徽宜一愣,脱口而出:“你最近闲得很……?” 话尾拖长的音调及时挑了上去,由抱怨之语变成了询问。 桓安看她一会儿,目光闪烁了下,从容镇定地“嗯”了声,“我刚刚成婚,圣上准了我多日的假,最近,确实闲得很。” 徽宜浅浅哼了声,到底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徽宜去了长安最大的珠宝行, 听闻这里汇聚四海奇珍异宝,许多内外命妇都会来此处挑选首饰。 徽宜要挑选成套的头面,用的时间久些, 行里的小厮便在客厢备了茶水点心让她慢慢挑选。桓安不懂这些, 却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坐在徽宜对面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 行里客人不少,但多是女客,除了少数妇人带着的随行小厮外, 基本没有什么男人,桓安这般清傲贵气的郎君往客厢一坐, 自然就惹来许多目光。 客厢和大堂里便有许多女郎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 一边朝他望着。 桓安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这些窸窸窣窣议论的目光, 一双眼睛始终坚定地落在对面的妻子身上, 没有给旁人一丝余光。 连徽宜都察觉了那些议论,想依着桓安的性子定然不喜被人如此窃窃私语品头论足,便轻声道:“我还要好些时候, 不如你先去别处坐坐?” 桓安没有答应, “无妨,我能等。” 徽宜便没有再劝, 低下头去继续挑选首饰。 这时,一个妇人也来了这处客厢, 打量桓安一眼, 故意问旁边的徽宜道:“这位夫人,这位俊俏的郎君是你家弟弟么?” 徽宜抬眸,不觉看了桓安一眼,思量着自己看上去竟比桓安年纪大么, 竟叫人误认为桓安是她家兄弟。 “我是她夫君,你是什么人?”桓安也抬眼,严肃地望着那个妇人,不苟言笑。 那妇人并不自报家门,佯装惊讶地又看看徽宜,说道:“竟是夫妻么?看着实在像姐弟啊!” 徽宜已有些不悦,面上不显,气定神闲地望了眼那妇人,说道:“夫人看上去也就四五十岁,应当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年纪,没想到眼神竟如此不好。” 那妇人也就三十上下的年纪,听徽宜说她四五十岁,脸色立即就拉了下来,她身旁的婢子便朗声斥道:“你竟敢对我家夫人如此无礼!” 桓安皱眉,虽没有一句话,但一抬眼投过去的目光已叫那婢子不由自主闭紧了嘴巴,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几步。 徽宜也不再说话,继续低头,一边喝茶一边挑选首饰,当那主仆二人不存在似的。 珠宝行的掌柜怕两方闹大,忙走过来唤着“邬夫人”请那妇人去旁边坐,又对桓安夫妻赔礼,“桓世子,实在抱歉,打扰了。” 不想那位邬夫人不仅不走,还对桓安道:“原来是桓世子,我方才还奇怪呢,谁家的郎君有闲情逸致来这里,这就不稀奇了,想是桓世子被罢……” “邬夫人?”桓安打断了她的话,略一思量,已经猜知她的身份,“平定侯邬家,听说险些出了一位王妃,怎么,没人告诉邬夫人,做皇亲国戚要谨言慎行?” 圣上原本定的赵王妃就是平定侯邬家之女,虽还没有走到遣使提亲的一步,但朝中已有些传闻,桓安自然也知晓这些。 邬家也早就得到了一些消息,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不料经赵王一闹,圣上又妥协改了主意。 虽然现在尚未有圣旨,邬家却也打听到赵王妃变成了定国公世子的姨妹,这位寻衅滋事的邬夫人就是邬家长女,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桓安和徽宜,找徽宜说话也是存心膈应她,好为自家妹妹出口恶气。 那邬夫人正要反驳桓安,徽宜接着桓安的话说道:“夫君,你也说了,是险些,想来最终没成,所以没人告诫邬夫人该怎么做皇亲国戚吧。” “你们!” 那邬夫人气得咬牙切齿,再要争吵两句,旁边的掌柜忙出来做和事佬,连哄带劝地把人带到了另一个客厢。 徽宜朝那邬夫人瞥了一眼,收回目光,休整被她扰得微微有些不悦的心情,端起茶盏喝茶,一抬眼,不偏不倚地撞进了桓安眼睛里。 他注目望着她,平静的眉宇之间似乎微微带着几分悦色。 徽宜不知道他在愉悦什么,莫不是因为那位邬夫人说他年轻俊俏,看着像是她的弟弟? 想到这里,徽宜没好气地瞪了桓安一眼。 桓安微微挑起的眉梢倏地跌落回去,不知徽宜为何突然生气,明明方才,她还口口声声唤着“夫君”,和他夫唱妇随、好不和谐地唱了一出戏。 思忖良久,桓安仍是没有头绪,索性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徽宜没有抬眼,认真端详着眼前的金银珠宝首饰。 桓安沉默,盯着她的神色继续回想方才情景。 “五哥,你怎么在这里?” 王曼殊左手牵着女儿,朝桓安这厢走了过来,看了他对面的徽宜一眼,又全做没有看见,只看着桓安说话,教女儿道:“叫舅舅。” 徽宜原本有心与王曼殊礼貌打声招呼,瞧她对自己如此视而不见的态度,想到她一向不喜自己,便也没有热脸去贴冷屁股,仍旧坐在那里低首端量首饰,也当与王曼殊素不相识。 “舅舅!”便在此时,王曼殊的女儿响当当地对桓安唤了一声。 桓安轻轻“嗯”了声算是回应,看看徽宜,又对王曼殊的女儿道:“叫舅母。” 桓安既这般说了,徽宜自不能还作置若罔闻状,便抬头含笑看向女童。 那女童望望徽宜,却没有听话地叫声“舅母”,仰头望向王曼殊,显然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王曼殊不理会,只当没有看见女儿询问的眼神,仍作没有看见徽宜,只与桓安说话:“五哥,你近来一切都好么?” 她听闻桓安被罢官,有心让父亲帮忙,但父亲说是桓安没有开口,她便想借此机会提醒桓安亲自去跟父亲说一说。 “嗯。”桓安神色冷淡,只有这一个字,并不看王曼殊母女。 王曼殊自然明明白白地察觉到,桓安在刻意不想与她多说话。 他们之间不曾有什么恩怨,在朔方的三年,桓安对他们父女多有照护,虽然父亲露出过叫他们重修旧好结为连理的意思,但桓安明白拒绝后,父亲没有再提,也没有因此与他生疏,他们按说还应该像从前一样,做不成夫妻,也该是亲厚故友。 放在往常,她和桓安打招呼,他至少会彬彬有礼地回应她的话,绝不会是如此冷淡敷衍地哼两个“嗯”字。 难道,是沈徽宜挑拨了什么? 她不可能喜欢沈徽宜,若不是沈徽宜,桓安不会被迫退婚,她也不会仓促之间另择夫君,她今日的不如意,便说有徽宜一半功劳都不为过。她永远不可能与沈徽宜和解。 但沈徽宜是沈徽宜,桓安是桓安,桓安从没有亏待过她,她自然不会因为沈徽宜就迁怒桓安,只如今看来,桓安大概受人挑拨要疏远她了。 便是如此,她也不会忘了他曾经助她良多。 “五哥,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说说。”王曼殊道。 “公事还是私事?”桓安抬眼,目色平静地问。 “算是私事吧。”王曼殊道。 “那改日吧,最近我夫人有事要忙,不得空。”桓安又收回目光,看着徽宜说道。 徽宜抬眼望望他,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只心中抱怨,不知桓安何故拿她来推脱。 王曼殊亦微微皱眉,“五哥,我是想和你单独说话。” 桓安淡漠而坚定道:“不必了,你我之间没有单独说私事的必要。” 王曼殊没有想到桓安会对她说出这种话来,不可置信地望了桓安一会儿,又看向徽宜,更加确定是徽宜挑拨了桓安,气得哼笑了一声,拉着女儿走了。 徽宜也对桓安方才言语有些不满,她不知桓安到底因何不愿与王曼殊单独说话,但她不想做他推脱拒绝的挡箭牌。 “你和王夫人说话,何必带上我?又何须我有空?”徽宜颦眉质问了句,正色道:“日后你若想推拒王夫人,不要拿我当借口。” 桓安默了一息,也认真说道:“我没有拿你当借口,你我是夫妻,我知道她不喜你,刻意冷落你,我若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还像从前与她亲厚,一来她会以为,我认可她这般对你,二来,你也会以为,我有意纵容她这样对你。” 桓安见徽宜望着他,继续道:“这回是我主动求娶,我知道我身旁很多人不喜欢你,所以我必须在你和他们之间做个明确的选择,我若选择他们,就是背弃你。” 徽宜不语,怔怔望着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庞,实没有想到他是这番思量。 她从来没有指望他与谁切割清楚。他的胞姊、表妹,王家父女,这些关心在乎他,却与她有着宿怨的人,她在成婚之前就多次考量过的,她知道这些人不会善待她,她也早就决定,人敬她三分,她敬人三分,人若不敬她,她亦不会像从前为了桓安非要与他们和睦相处。 她从来没有要求桓安在她和他们之间做选择,她也没想过依桓安的性子会做什么选择,只要他不强求她去礼待那些冷待她的人,她就不会怨怼什么。 “你不必如此。” 徽宜垂下眼眸,状似认真地把弄着手中的臂钏,神色淡漠地说道:“免得叫人以为,你冷待他们,是受我挑拨。” 桓安沉默不语。 徽宜又挑选了一会儿,终于定下几套头面,叫掌柜给她算价钱。 徽宜不知道的是,这家珠宝行的东家就是陆恒,陆恒早已知晓她在这里挑首饰,也与掌柜交待过多便宜一些。 掌柜特意把两人单独请到楼上的客厢里,这才算了一个价钱给她。 “怎么如此……” “便宜”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转,徽宜望望掌柜,又咽了回去,她自己在明州也做珠宝生意,虽然生意小些利润薄些,但基本的门道是清楚的。 掌柜给她的价格,确实便宜得多,倒也不至于亏本,只是比给旁人的赚得少些。 徽宜正要定下,桓安拿起一只臂钏审视起来,“如此便宜?” 掌柜瞧出他疑惑,立即道:“桓世子,咱行中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绝无作假,本来没这般便宜,是我们东家特意交待给二位便宜些。” 桓安立即生了警觉,“你们东家?” 他看徽宜一眼,望向掌柜猜测道:“陆恒?” “正是。”掌柜笑嘻嘻地说道。 桓安骤然眉心一蹙,把那臂钏往桌上一放,“不要了!” 拉着徽宜便起身往外走。 才踏出厢房的门,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徽宜,见她微微颦着眉,很不情愿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想到她毕竟用心挑了许久,且这家珠宝行是长安最好的珠宝行,是别家都无法比拟的。 桓安又折返回去,漠然道:“都包起来,不过,不要便宜,一文钱都不要。” 作者有话说: 先写这些吧 第66章 第66章 回去的一路上, 徽宜一句话都没有和桓安说,神色亦是冷冷清清的。 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毕竟掌柜原先说的价钱和最后成交的价钱差了将近五百两, 不是一笔小数目。 “那些钱我来出。”桓安这样说了句。 “这是我妹妹的嫁妆, 该沈家来出, 我们从前有积蓄,不必用你的钱。” 徽宜声音虽不重,但依旧冷着,显然一时半会儿不能释怀。 “多出来的钱, 我来出。”桓安想了想,又这样提议。 徽宜仍道不必, 沉默了会儿, 终是忍不住对桓安道:“你概是不知, 买这等贵重的头面, 没有一丝一毫不还价的,就算便宜不了那么多,几十两还是有的,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月钱一说, 但我从前的月钱也就六两,这次至少能便宜出我一年的月钱出来, 放在普通人家,足够三四年的开支了。” 桓安听她柔声细语, 纵是心中有气, 也没有对他生出责怪之意,反是耐心地讲着人间烟火不易,看看她,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 他虽看上去神色端方,威仪孔时,但说话的语气并不似往常沉重严肃,反倒有些认真乖顺,显是将她的话一丝不苟地听了进去。 徽宜便也没有再说其他话,继续想算着头面之外的其他嫁妆。 “多出来的钱……” 桓安知道徽宜重利,坚持要补上那些钱,才开口,徽宜已轻轻摇头打断他:“不用了,左右那些钱是叫陆恒赚了去,没有便宜旁人,也不算吃亏。” 她心中想算着事情,这话是随口一说,反应过来不妥时,桓安已经蹙紧了眉,唇瓣也抿得笔直,面色沉沉望着她。 徽宜望见他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你非要正价买的,我不这样安慰自己,还能怎么办?” 徽宜瞧着他暴起的青筋,这样嘟哝了句。 “你从前知道那家珠宝行的东家是陆恒么?”桓安冷声问。 徽宜知他在疑心什么,他一定以为她早就知晓那是陆恒的铺子,故意去照顾陆恒的生意。 “不知。”徽宜面色一沉,冷冷说罢,往坐榻一侧挪了挪身子,离开桓安远一些,靠着车壁闭上眼睛佯作睡觉。 桓安望着她,沉默片刻,朝她那厢挪了挪,徽宜再要往角落里挪,桓安大掌按在她腰上,将她禁锢在身旁。 “我只是问问,你何需生气。”桓安神色平静,目光从容,好像方才就只是随口一问,没有任何猜疑多心。 他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地狡辩,徽宜睁开眼睛瞋他一眼,颦着眉抿抿唇,懒得与他打嘴上官司,复别过头去靠着车壁佯睡。 桓安垂着眼眸,亦是沉默。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是他说了不在乎她心里还记挂着谁,是他等不及,不惜借用天子威严娶了她。他不该如此多疑,不该提起陆恒就警钟大作,可他控制不住这份嫉妒和疑心。 他只是利用强权和利益将她的人扣在了身边,她心中所向,他没有办法左右,却也没有办法不在意。 ··· 回至定国公府,管家禀说赵王来了,要寻沈二姑娘,此刻正在厅堂等着。 徽宜和桓安便直接去了厅堂。 赵王瞧见两人进门,往后探头一看,没见徽华,面上立即生了失望之色,“华儿呢?我去城南宅子找过,那婆子说没见人回来,我还以为她和你们在一处,怎么也没见人?” 徽宜也有些讶异,“竟然不在?” 她已交待妹妹这些日子别忙生意,安心准备嫁妆就好,不成想她又跑出去了。 “我叫人去找找。”徽宜就要吩咐人去徽华谈生意常去的酒楼茶肆找人。 “夫人!二姑娘被人掳走了!” 自慕容恪离开后,徽宜新添了两个女护卫,这两人自明州跟到了长安,这阵子一直贴身跟着徽华,眼下来报信的就是其中一个。 “有一个胡商约二姑娘在醉春楼谈生意,忍冬跟着进了厢房,婢子守在门外,许久不见里头动静,婢子推门一看,忍冬昏倒在地,二姑娘和那个胡商全都不见了!” 徽宜心头一震,“快!快叫人去报官!” 赵王亦是大嚷:“敢掳我的人,我叫我父皇调禁军去!” 说着就大步往外走,桓安将人喊下,交待道:“记得求圣上下令戒严城门。” “记住了!”赵王来不及细问桓安的计划,只这样干脆地回了句,大步离了定国公府。 “夫君……”徽宜央求地看向桓安,她知道就算报官京兆府也得些时间才能派兵追查,赵王进宫去求圣上调禁军也要耽搁些时间,但是情况危急,他们得立即去追踪,徽宜只能借助桓安的私卫。 “我明白。” 桓安握了握她的手,一面往外走着叫人去备马,一面叫了林伽来,命他带人去醉春楼所在的平康坊打听消息,自己则亲往京兆府去。 长安城防卫森严,北墙城门因为临近皇城宫城和皇家禁苑,都有重兵把守,不许百姓通行,唯有东、西、南三面九门可供寻常出入。桓安得立即叫人守住城门严行盘查,只要将人截在城中,后续有禁军和官兵联合搜城,应当很快就能有结果。 但城门戒严还需层层上报,有了天子允准后再由京兆府下达各城门,若按中规中矩的流程走下来,便是催得再急也得半日。 所幸桓安与京兆尹是旧识,他亲自出面担保,告知京兆尹赵王已经去求圣上了,或许能叫人先将各城门戒严再行其他流程。 徽宜亦打马随桓安去了京兆府,刚刚办妥城门戒严的事,林伽那厢也过来回禀消息。 “二姑娘失踪后,有辆胡人驾的马车自西坊门出去,进了西市,之后就不知所踪了,属下亦叫人在西市打探,尚无眉目。” 徽宜听了,忧急万分。西市胡商云集,且很多胡人都是金发碧眼络腮胡,长得十分相像,要想从中分辨出掳走徽华的胡人很是不易,再者西市亦是交易集散之地,一日之内出入的马车驼车不计其数,不知徽华是否早就被混在其中运了出去。 是什么人要绑徽华?若是为了生意,她们初来乍到,除了贩盐一务,还没空筹谋旁的生意,按说还没到惹人眼红的地步。 若不是为了生意,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有人已经知晓徽华要做赵王妃,所以在此时绑了她。 一念至此,徽宜惊得浑身发冷,身子都忍不住生了颤抖,下意识握住桓安手腕,“夫君,我们要快!” 徽宜所思所想,桓安也已虑及,略一沉吟,与京兆尹说了要戒严西市的谋算。 若那胡商果真受人指使要毁徽华的清白名誉,西市反而是他最好的藏身之处,也是他行事之后最容易叫人撞破、传开并脱身而去的地方。 桓安与京兆尹谋定之后,转头对徽宜道:“我亲自跟着去一趟,你先回去等消息。” 徽宜这个时候哪还能坐得住,连连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桓安知她心焦,想了想,没再强迫她回去,只道:“那你跟紧我,一切听我的。” 徽宜重重点头。 ··· 徽华在一个厢房里醒来,想要起身才觉手脚皆被绑缚得紧实,连嘴巴上都被勒了一条布索。 她睁开眼,瞧见面前的桌案旁坐着一个胡商。她记起,这个胡商纠缠了两三日,说有一桩生意想和她详谈,她才答应了,为免遭人算计,她特意叫人去她最熟悉的醉春坊说事,不曾想,那胡商借着推荐香料的机会,不知给她闻了什么,竟叫她当即就昏迷了。 徽华呜呜了两声,示意那胡商让自己说话,那胡商想了想,警告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就是喊了也没用,你若不识相,敢喊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徽华点头答应,等那胡商给自己解开嘴巴上的布索,便压着惊怕,好声与他交涉,“你若是要钱,我给我阿姊写信,她一定会满足你所有要求。” 那胡商眼珠转了转,“要多少钱都行?” 徽华重重点头,“多少都行!” “不怕告诉你,有人出钱要毁了你,而且那人大有来头,我们惹不起。”胡商说。 徽华听出胡商有所顾虑,想他行事之前必定调查过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既然还敢冒险应下,应当是有难处,要么缺钱,要么生意上遇到了棘手的阻碍。 “我未婚夫是赵王,我姐夫是定国公世子,还有陆家新任纲首,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官在商,你若有难处,我都能帮你!” 徽华诚心诚意道:“我知你背井离乡生活不易,做这等绑架勒索的事必定出于无奈,我不追究你,只要你好端端放了我,说出幕后指使,我一定帮你渡过难关,让你完好无损地离开长安。” 胡商思忖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我听说赵王就是个绣花枕头,不管事,你那姐夫也得罪了圣上被革职了,你根本就帮不到我。” 徽华一怔,没有想到这胡商知道得如此详细如此透彻,连赵王这个皇子不管事都一清二楚。 “你别听那幕后之人瞎说,他为了叫你帮他做事唬你的,圣上最喜欢赵王,也最信任桓安,那幕后之人为何找你一个外邦人来帮他做事,就是欺负你好骗,你真信了他,就是死路一条!” 徽华知道硬来无用,只能先这般言语策反,就算没用至少能拖延些时间。 那胡商陷入思索,沉默间,又有几个昆仑奴闯了进来,对那胡商叽里咕噜一番,胡商点点头,一个人高马大的昆仑奴便朝徽华走来,拿了布索又要勒去她嘴上。 徽华立即一骨碌掉下了榻,趁势滚进木榻底下,高声大喊“救命”,木榻底下空间窄狭,昆仑奴钻不进去,只能叫人一起过来把木榻抬开,这也给了徽华短暂呼喊救命的机会,她又喊了几声,竟真的听见了敲门声。 两个昆仑奴来抓徽华,剩下的便去堵门,但此时门已经被暴力撞开,陆恒领着几个护卫站在门口,向房内环望了一眼,说道:“我方才听见有人喊救命。” 此时徽华已被两个昆仑奴控住,咬了那捂着她嘴的手才得呼喊一声“陆恒”。 陆恒方才就听着像是徽华的声音,此刻更加确定就是徽华,领着人就要往里闯,不料才踏进一步,忽听“咚”的一声,一股刺鼻的火药味袭来,那胡商竟手持火铳对他们放了一枪。 这火铳里装有数枚弹丸,陆恒前面的护卫已经应声而倒,身旁的两人也哀呼倒地,剩下两个护卫忙将陆恒拽至门后。 巨大的响声也迅速引来了官兵,一队官兵已然将这里团团围住,就要上楼抓人,陆恒对来人高声提醒道:“他们手中有火器,不要轻举妄动!” 桓安和徽宜也都到了此处,听闻这话,怕把那些贼人逼急了伤了徽华,忙叫上楼的官兵停下。 “我去和他们谈。” 徽宜护妹心切,就要独自上楼,被桓安按下。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 桓安示意林伽看顾好徽宜,要来一面盾牌,又借了一名官兵的铁甲箍在盾牌上,独自上楼。 这座酒楼只有二层,桓安在楼梯转角处与陆恒碰面,陆恒指给他徽华所在的厢房,又与他说了方才所见情况。 桓安颔首,正要去闯那厢房,见那胡商并几个昆仑奴已经扛着徽华出得门来。 徽华被一个昆仑奴扛在肩上,已经又昏迷了,其余几个昆仑奴并胡商人手一把火铳,有的还是多管火铳。 “放我们走!不然她就得死!”胡商拿火铳抵着徽华的脑袋,与桓安厉声交涉。 楼上空间逼仄,贼人手中又有火器,不是擒拿的时机,桓安遂一路退了下去,将至酒楼大堂,他假意脚下不察踉跄了一下,顺势拔出腰间短刀朝那扛着徽华的昆仑奴掷去,正中他左肩,那人哀嚎,桓安便趁机抢下徽华交给旁边的陆恒,让他带着人先走。 胡商几人眼看没了保命符,立即引燃火铳,咚咚咚地数声齐迸,浓重的火药味和弹丸打穿木墙的噼啪声充斥在整座大堂,桓安急忙以盾牌掩护叫几人找掩体。 桓安趁乱抢了一把火铳,在桌子后面躲弹丸时快速研究了一下这火器的性能,发现它虽然威力大,能一发数弹,但是不能一直连发,中间得加塞火药并弹丸,想来如今短暂的安静就是贼人在给火铳塞火药。 桓安瞅准时机先用这火铳朝楼道里贼人躲避的方向打了一枪,引得那厢又咚咚咚还击了一阵子,趁着安静的片刻,叫陆恒几人领着徽华出了大堂。 等桓安也退出大堂,院中已经都学着桓安的法子在盾牌上箍上铁甲,上下累叠了三层,形成一道铜墙铁壁般的屏障,箭弩手也已准备妥当,不消多久就将那几个贼人一网打尽。 徽宜赶忙跑过来察看徽华的情况,见她身上没有血迹外伤,才稍稍放心些,转目看向陆恒,一眼便瞧见他左肩和手臂上都有血渍,肩上更是露着明显的被弹丸打进去的伤口。 “你受伤了!”徽宜惊呼,不自觉望着他颦了眉,语声中满是抑制不住地疼惜。 陆恒连忙伸手捂住那肩上的伤口,对徽宜温和笑道:“不在要害处,无妨。” 他越是如此云淡风轻地安慰,徽宜心中愧疚越重,望着他笑容,也想笑笑回应,目光中却晶晶莹莹地闪出些泪花来。 “徽宜,你别这样,真的不疼。”陆恒亦疼惜望她。 徽宜微微点头,急忙偏过头去。 桓安瞧见这幕,深深皱眉,叫人去请大夫,又低头摸摸自己身上。 可惜哪里都不痛,他为何这般幸运,一点伤都没有受。 他多希望,陆恒的伤能在他身上,这样,徽宜就不是心疼陆恒,而是心疼他了。 “郎主,你这脖子上怎么回事?”林伽忽然盯着桓安的脖颈说道。 桓安侧颈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擦伤,应是被弹丸擦颈而过时带出的伤,伤口不深,也不太痛,以至于桓安方才都没有察觉到。 “郎主,你险些就……!”林伽后怕地说道。 桓安不语,伸手又将脖子上的擦伤抠地重了些,让它流出血来,才捂着那处伤口朝徽宜走去。 虽然和陆恒的伤口比,实在不算大,但有总比没有强。 桓安捂着自己脖子,行至陆恒和徽宜身旁,先对陆恒关心了句:“伤得重不重?” 陆恒摇头,瞧见桓安捂着脖子,亦礼尚往来地关心了一句,“你怎样?” 桓安松手,无所谓地笑了下,“完全不觉得疼。” 他露出伤口,徽宜自然要察看一番,仰头朝他脖子上看,桓安在此时对她道,“帮我擦下血渍。” “好。”徽宜拿出帕子,轻轻踮起脚尖,扬手给他擦脖颈上的血。 徽宜一门心思都放在桓安的伤口上,没有察觉桓安垂眸,所有的目光都定在她面庞上,深沉如水。 陆恒望着二人这般恩爱情状,站了片刻,落寞地转身走了。 徽宜听到陆恒离开的脚步声,不自觉转头望去,想要追上去嘱咐他保重,却又碍于大庭广众,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犹豫之际,一只大掌裹住了她手,牵着她朝陆恒走去。 “陆公子,多谢你仗义相助。”桓安道:“改日,我定登门道谢。” 陆恒笑说客气,又望徽宜一眼,转身要走。 “平章,好好养伤,好好养病。”徽宜轻声说道。 陆恒转头看她,笑容自心内深处漾起,点头“嗯”了声。 陆恒转身离开,徽宜目送他走远,桓安亦久久望着陆恒背影,好叫人以为是他在送陆恒。 “我不希望他受伤。”桓安忽然这样说了句。 徽宜以为桓安是在同自己解释他无心伤害陆恒,她自然从来没有疑过他是故意,遂微微颔首,“我明白。” “你果真明白?”桓安深深望着她。 她真的明白他在想什么吗?他在恨自己为何这般幸运,没有比陆恒受更重的伤。如果他的伤更重,依着徽宜的性子,一定就无暇顾及陆恒的伤了,一定会全心全意守着他请大夫,他就不用如此故作大方地来关心陆恒,纵容她和陆恒说话。 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霸占着她全部心思,光明正大地看着陆恒因嫉妒他而落寞离开。 可惜,可惜,天公不作美,偏偏叫陆恒受伤比他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阿姊, 我就知道你会来!” 徽华醒来,看见徽宜守在自己身旁,腾地起身扑过去抱住阿姊, 虽有些后怕, 却为免阿姊担心没敢掉眼泪, 只紧紧抱着她抱了许久。 徽宜也久久抱着妹妹,说着“没事就好”。 姐妹俩正说话,赵王收到消息也赶了过来,火急火燎地跑进门, 看见徽华无恙,腾地又转身出门, 口中嚷道:“哪个狗杂碎干的, 让我父皇灭他九族!” 桓安把人拦下:“京兆尹已经抓了人在审, 你去问问徽华, 可还有什么线索。” 赵王仍要去找人算账,“等我先打他们一顿再说!” 桓安再次把人按下,“徽华受了惊, 你不去陪她, 乱跑什么?” 赵王恍然大悟,立即折返回去, 碍于徽宜坐在榻旁,便没有近前, 对徽华道:“你放心, 我一定替你出气!” 徽宜知晓妹妹这次的灾祸极可能就是赵王妃这个身份惹来的,也有意让赵王出面深究,便没有说不妨事客套话,恭谨道:“如此, 就拜托赵王殿下了。” 赵王摆手,豪爽道:“一家人,说什么拜托,我还没有谢姐夫冒险救人呢。” 徽华闻言,看向站在门口的桓安,说了句“多谢”。 桓安平声道:“一家人,不必客气。” 徽宜看看桓安,又看看赵王,起身道:“你和华儿说会儿话吧,我先出去了。” 徽华也有话要单独和赵王说,便没有阻拦阿姊,等房内只剩下她和赵王二人,徽华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徽宜刚刚出得门来,尚未走远,听见妹妹哭得如此响亮,下意识又折返回去,在门口站定,听里头赵王已经哄起人来。 “别哭别哭,都是我的错,我一定给你出气!” 这里还是酒楼的厢房,空间不大,站在门口便能望见卧榻那边的景象,徽宜透过门上的直棂格子看见,赵王坐在榻旁方才自己坐的位置上,正抱着徽华安慰,一面柔声哄着,一面给她擦泪。 徽华若是大哭起来很容易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就那样无所顾忌地拿帕子擦了眼泪又擤了鼻涕,就要把帕子扔到渣斗里,她一扬手,赵王竟然丝毫不觉嫌弃,接过那帕子替她扔进了渣斗里。 徽宜看得目瞪口呆,也打心底里替妹妹高兴,不觉抿唇而笑。 桓安不知徽宜在笑什么,也站在她身后,朝屋里头望了望,便看见赵王正亲徽华的额头,口中央哄不断。 桓安愣了一下,不觉想,额头也能亲么?亲额头是什么意思? 纵然好奇心驱使想窥探更多,骨子里的教养却不允许他这么做,便垂眸收回目光,正好瞧见徽宜满面悦色,似乎十分乐见里头那幕。 桓安自己不看,却没有强制徽宜不许她看,但徽宜也不是有意窥探妹妹和赵王,眼见二人相处融洽,妹妹的哭声都被赵王哄得收了,便满意地离了厢房门口。 这厢交给赵王,徽宜又和桓安去了趟京兆府。在衙署耽搁了半日,从京兆尹那里得知,胡商确是受人指使才掳走徽华的,但到底受何人致使,胡商却只说那人势大,具体身份不知,只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一笔钱并保他安然无恙离开长安。 “你有眉目么?” 徽宜看桓安心有思量,想到他虽然被革职了,到底在朝为官多年,应当比赵王更清楚朝堂之上的倾轧。赵王虽口口声声说着会为徽华出气,但也得先找到背后害人之人。 桓安看看徽宜,并不瞒她心中所想,“若论动机,平定侯邬家最有可能,但是不曾听闻邬家有行商之人,怎么会想到借胡商的手来行事?” 徽宜也思量道:“我们上午还碰见了邬夫人,她还与我们闹了不快,要么她根本不知邬家有绑徽华的打算,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们不和,否则,岂不是授人以柄?要么,不是邬家做的?” 桓安颔首,认真肯定她,“你猜得很对。” 他望来的目光如他这个人一般端方沉稳,没有什么讨好宠溺的笑意,但是,目光中的嘉许清澈可辨。看得出来,他对她的肯定不是敷衍了事,他对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打实的真心。 徽宜觉得自己思虑再寻常不过,没甚独到之处,微微低首不接桓安这般认真赞许的目光,说:“那你认为,可能是谁呢?” 桓安想了想,继续推演,“我觉得可能是熟人,至少对徽华是有些了解的。” “熟人?”徽宜细细想算,他们姊妹在长安哪有什么熟人?若论熟人,只有桓家人了。 桓家人中不想徽华做赵王妃的,王曼罗应当算一个,但仅凭王曼罗应当兴不起这么大的风浪,莫非姑母和桓宸也参与其中? 姑母和桓宸不想徽华做赵王妃是什么因由? 徽宜并不想用太过卑鄙的想法揣摩姑母,他们姑侄确实不甚亲厚,但今日用在徽华身上的手段实在恶毒,徽宜想,姑母和桓宸应当还不致如此。 徽宜不再说话,桓安便知她是何思量,也不再说这事,只道:“继续等京兆尹的消息吧。” 徽宜颔首,移目看向马车窗外,恰瞧见晋昌坊掠了过去,陆恒就住在晋昌坊。 不知陆恒的伤到底怎样了,不知那弹丸是否顺利取出? 徽宜眼眸暗了暗,想去看看陆恒的伤。 她嘴唇动了动,想找个借口独自下车,望见桓安定定望着她的目光,忽地想起他逼自己发的那个毒誓。 而且桓安既然撞见她给陆恒送过药和信,当是知晓陆恒住在晋昌坊,她在这里下车,不管找什么托词借口,他必定一眼就能识破她在撒谎。 徽宜遂又歇了心思,淡漠地望着窗外。 “我找了大夫去给陆恒疗伤。”桓安主动说起,“那大夫是军医,最擅长医治箭伤,没入多深的箭镞他都能取出来,我也叫人给他送了金创药。” 徽宜没有想到自己的心思叫桓安一眼看破了,眨了眨眼,但见他态度温和,似乎是真的感激陆恒仗义相助,不是说说而已,沉思片刻,想问他要不要去看看陆恒。 “你……” 一个字出口,徽宜又生犹豫,她果真这样提了,桓安会不会又去找陆恒的麻烦? 徽宜复抿紧唇瓣,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刚刚过了晋昌坊,可要去看看陆恒?”桓安忽然看着她问。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徽宜眨了眨眼,快速思索着桓安为何这样提议,自己又该怎么答复。 “你想去看陆恒?”徽宜得再确定一遍他的心思。 桓安不答反问:“你想去么?” 徽宜嘴唇动了动,幸而没有脱口而出答复他,微一思量,说道:“你若想去,我自然陪你去。” 想了想,接着说:“他到底是为了救华儿才受伤的,我也确该去看看他。” 桓安眉宇紧了紧,望她一会儿,别过头去状作望了望天色,沉声道:“今日天色晚了,改日吧。” 徽宜颦了下眉,心想他既觉得天色晚了不宜去看陆恒,何苦又那样提了一句? 他必定就是故意晃她的,故作大方要去探望陆恒,来试探她的态度。 他怎么可能愿意带着她去看陆恒? 徽宜没好气地瞋目瞪了桓安一眼,别过头不看他。 ··· 自从被桓安晃了一下,徽宜一路上都没再和他说话,回到归玉院也是各做各事。 桓安倒是主动说了几句话,但徽宜冷淡敷衍,桓安那般性子,便是没有生气,到底不太擅长没话找话,遂也沉默了下去。 用过晚饭,桓安拿出金创药,瞧见徽宜又在打算盘对账册,良久都没对他投来一眼,便也没有说话,自己对镜给脖颈上的伤口上药。 伤口是在侧边脖颈,又是对镜揽照,怎么涂药都不顺手,桓安随意涂了几下,正打算把金创药收起来,徽宜走了过来。 “涂偏了。”徽宜用帕子擦拭去偏在伤口外围的金创药,重新为他涂药。 桓安坐着,徽宜站着,两人距离很近,但是他的衣袍没有贴着她的襦裙。 桓安端放在腿上的手动了动,终是抬起掐在了她腰上,将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改日,我会带你去看陆恒。” 他知道徽宜为何冷淡,就因为马车上他没有遂她的愿去看陆恒。 他当时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确实动了心思要陪她去看看陆恒,可瞧着她那副期待的模样,他立即就反悔了。 哪怕是故作大方,他也做不到。 还是改日吧,等陆恒的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徽宜见了他应该就不会像今日疼惜了。 “但是这几日,你不能瞒着我,独自去看他。”桓安三令五申。 他抬眸望向女郎,目光沉稳坚定亦执着。 概因他目光中的认真坚定过分清澈纯粹,徽宜点了点头,一面为他涂药,一面柔声说道:“我知你为了救华儿,险些送了性命。这伤口看着小,但若再内移一寸,你此刻就不是坐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下来些,却更柔和悦耳,“你所经凶险,我都看在眼里,我和华儿都很感激。” 桓安定定望着她,一向沉静的眉宇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梢。 有她这句话,一切凶险都值得了。 他站起身,将女郎打横抱起,进了内寝。 这回,他没有像以前或亲她的脖颈,或亲她的唇,而是亲吻着她的额头,小鸡啄米似的,一下又一下。 徽宜起初愣怔了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是从哪儿学的这套东西。 他必定也看见赵王和妹妹…… 徽宜立即捂住额头不给他亲,“你怎么连这都学?” 桓安面色板正,没有丝毫戏谑玩笑之意,认真道:“你不是喜欢?” “我何时说过喜欢……”徽宜自认成婚以来在这种事上从来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要求,每次都是桓安自己说这是她喜欢的,那是她喜欢的。 虽然他猜得大差不差,但她绝没有主动说起过,她是个女儿家,怎可能说那些话? “你就是喜欢。”桓安很确定地说,拨开她的手,继续亲吻她额头。 徽宜不禁细细回想他成婚以来在床榻之间的那些手段和法子,除了两个是他自己的习惯外,余下的……都是陆恒曾经…… “你……你怎么连这也学别人?”徽宜想起来就觉脸颊发烫。 桓安脸色倏尔一沉,“以后都不学了。” 说罢,就抓着她的腰托起,用他自己的法子行事。 他果真再没有换旁的姿势,顶多覆下身来咬她的唇瓣,不知疲倦地折腾了半个多时辰。 徽宜有些后悔说破了他的秘密。 她还以为他是无师自通了,原来是好学……什么都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京兆府审了几日, 依据胡商说的线索追查了一番,但始终没有查出确切的幕后之人。最后,京兆府依从圣命以私藏大量火器、意图谋逆罪处死了几个胡人, 归档卷宗也丝毫未提及掳掠女子一事。 徽宜虽知案子这样结是为了保全徽华的名声, 但没有抓到幕后之人, 她心中总是不能安定。好在案子审结后,圣上便遣使持节提亲,正式定下了赵王和徽华的婚事。 此事一经落定,徽宜的归玉院骤然热闹起来, 道贺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便是已经出嫁了的桓家女, 这几日也常有归省道贺的。 这日早饭后, 徽宜在园中散步消食, 几个亭中赏花的妯娌们叫她一起过去说话, 才说了没几句,王曼罗也过来了。 自从上回被王曼罗污蔑谋害她的儿子,徽宜与他们夫妇已经彻底断了往来, 见面也作不识, 便没有朝王曼罗投去任何目光。 王曼罗却故作低姿态地说道:“五嫂嫂,恭喜啊, 华儿要做赵王妃了。” 徽宜没有回应,亦不曾转目看她, 只当没她这个人。 王曼罗并没因徽宜的冷淡就歇了话, 反是状作关心地问:“华儿可有受伤?那些胡人没伤着她吧?” 不等徽宜答话,她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劝劝华儿想开些,不要在意什么清白不清白,圣上英明, 赵王又待她情深义重,不在意她是否清白呢。” 她这话看似好心劝慰,却口口声声宣扬着徽华失了清白,其他几个妯娌尚不知徽华被胡人掳走一事,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清白不清白?” 王曼罗立即就要热心地解释,忽然“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响亮亮地落在她左脸,打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你在说谁不清白?”徽宜站在王曼罗面前,满面厉色,目光严肃地望着她,冷声质问。 “你……你竟敢打我家夫人!”王曼罗的婢子抱怨着,却也被徽宜突如其来的威严慑得不敢上前,拉着王曼罗后退了几步。 “你竟敢打我!”王曼罗哪里吃过这样的亏,一扬手挣开婢子拉扯,又朝徽宜走了一步,指着她道:“你妹妹还没嫁给赵王呢,你就嚣张跋扈起来了!” 徽宜攥住她指自己的手腕,厉色不减:“你在这时造谣我妹妹不清白,是何居心?” “我没有造谣,你妹妹就是被胡人……” 又是“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王曼罗右脸,打断了她的话。 王曼罗从来没有料到,以徽宜的性子竟敢打她,还是当着众多妯娌的面,打了一巴掌不算,竟还敢打她第二巴掌,她到底生出些惊怕,捂着自己右脸往后退了几步。 “王氏,我不知你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话,但事关我妹妹清白,更关乎天家颜面,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徽宜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渗着刀锋般的锐意,“我若在别的地方听见这些造谣我妹妹不清白的话,便是追到王家,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话落,徽宜却并没有转身离开,仍是死死盯着王曼罗。 旁的妯娌们也都是第一回见徽宜如此震怒,都愣僵在原地,不敢上前去劝架。 王曼罗又向后退了几步,仍旧捂着自己右脸,哭得楚楚可怜:“我何时造谣,我就是关心你妹妹,你竟……” “还说你没有造谣!”徽宜没有半点让步,高声冷斥:“你我不和,你倒有心关心我妹妹了?” 王曼罗眼见徽宜气势慑人,知道再吵下去占不到便宜,便委屈巴巴地说了句:“嫂嫂,你真想错我了!” 说罢,哭着跑走了。 徽宜这才收敛厉色,回了归玉院。 她不是一时气急才打王曼罗的,她就是故意的,她要让王曼罗自己把事情闹大。 徽华被掳走当日,他们就把人找回来了,虽然当时全城戒严,满城的禁军到处搜索,西市的酒楼亦有一场激战,但除了她与桓安、赵王、陆恒还有京兆尹以及两个女护卫,旁的人只知在找一个胡人,并不知晓其中具体的因由。 他们这厢自然不会泄露消息,聪明如京兆尹必然也能明白圣上授意不提胡人掳掠女子的用意何在,应当也不会胡乱说。 王曼罗从哪里知晓徽华是叫胡人掳了去?是打听来的?还是她早就知晓徽华的这场灾祸,说不定还参与其中? 不管哪种因由,她在此时说出那种是否清白无所谓的话,决计没安好心。她就是想叫人以为,徽华被胡人夺了清白。 眼下王曼罗挨了打,一定会去找公爹哭诉,说不定还会把王家人找来撑腰,若事情闹大了,她就能当着众人的面问一问,王曼罗如何知道胡人的事与徽华有关? “去书房叫世子过来。”徽宜想了想,这样吩咐。 桓安很快就来了,徽宜便把方才王曼罗的话说给他,又将自己打人一事说了,末了道:“待会儿,怕父亲又要传你我去问话。” 一会儿大概又要大闹一场,徽宜想,还是应当提前告知桓安,让他有个准备,想想应对之策。她是想要把事情闹大,但就怕父亲扭着她用家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且,她从来没有用过如此跋扈激进的法子,她不确定她打了人,桓安是否还会像从前不责不怪地包容她,帮助她。 “王氏造谣华儿失了清白,我一时情急,没有忍住打了她。”徽宜低眉敛目,这样谨小慎微地说了句。 桓安知她一向乖巧柔顺,所以她这回打了人,才会如此惊慌失措。 他们姊妹情深,王曼罗若不是把她逼急了,她也决计不会出手打人。 桓安朝她伸出手,徽宜犹豫了下,把自己手掌交在了他掌心,他便握紧,温声说道:“打就打了,无妨。” 徽宜眨了眨眼睛,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得如此轻松。 一般而言,妯娌之间便是再不对付,拌几句嘴,阴阳怪气两句,哪怕吵嚷几句,都不算大事,只一旦动了手,这事情就难收场了,所以方才王曼罗挨了打,起初是愤怒,后来反倒示弱,始终没有还手,就是为了占理。 她以为桓安也会认为她是因着妹妹做了赵王妃,底气足了才仗势欺人打了王曼罗,以为桓安会像圣上那般,多少要告诫她几句,让她谨言慎行。 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说得如此轻松。 “不必害怕,是她有错在先。”桓安只当徽宜注目望他是还在惊怕之中,又握着她手紧了紧,温声说了句。 徽宜望着他,又眨了下眼,低下头,轻轻“嗯”了声。 奇怪的是,一整日过去,府里都没有什么动静,定国公没有叫他们去问话,也没有其他人来找什么不是。 整座府邸平静如水,好似真像桓安说的那般,打就打了,无妨。 傍晚时,老太太身边的婆子亲自来了一趟,徽宜才知为何府里没有动静,原是王曼罗去告状时,定国公病倒了。 “五郎君,老太太也知你寒了心,只不过,到底你是子他是父,你还是去看看国公爷吧。” 桓安颔首,“我知道了,你叫祖母放心,我会去的。” 等那婆子离去,桓安对徽宜道:“你不必跟我一起,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徽宜有些忐忑,不知定国公是真病还是装病,若是真病了,莫不是被她气得?若是装病,怕就是冲她来的。 桓安似看出她心思,又握握她手示意她不必害怕,临去前特意交待林伽到内院守护,命不准任何人进来。 桓安去了没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 “怎么样?”徽宜急切问。 “他不见我。”桓安说道。 徽宜愣了下,“只是不肯见你?” 没有旁的责罚? 桓安点头。 他对此也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父亲是装病叫他过去,会好生教训他一顿,不曾想,父亲根本没叫他进院子的门,只叫人对他传话,说身子不适已然歇下,叫他回去。 自从滴血验亲惊动圣上亲自来了一趟后,他们父子就再没有碰过面,从前是他刻意避而不见,却原来,定国公也在对他避而不见。 其实见与不见无甚所谓,他本来也不是真心去探病的。 “不必担心,静观其变。”桓安看出徽宜忐忑,握了握她的手,说道。 徽宜点点头,就要转身坐回外厢的书案旁,桓安却握着她的手不放,转目看了看房门外泻下来的月光,又转头对她说:“明日是我母亲的忌日,你和我一起去祭拜她,可好?” 徽宜愣了片刻,想起从前自己提过和他一起去祭拜母亲,他没有同意。 她没有答复,桓安也不催促,牵着她手出了房门,在月色下漫步。 此时已值四月,芳菲落尽,归玉院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此时还开着花,经晚风一吹,花瓣便像飞雪簌簌落上一阵。 “听说,这是我出生那年,母亲亲手种的,原本种了一院子,活下来的就只有这几株。”桓安淡淡地说着,始终握着徽宜的手不放。 徽宜双亲早亡,最懂这种思念的苦,知他这般说是想念母亲了,终是没有淡漠不理,说道:“母亲真用心啊。” 桓安轻轻“嗯”了声,“我并不记得母亲是何模样。” 他两岁丧母,自然不会记得母亲的样子,徽宜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想了想,只能说:“我明天陪你去祭拜母亲。” “好。”桓安立即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翌日晨起, 桓安和徽宜早早准备去祭拜亡母,正要出门登车,一个家奴送来一封信, 说是给徽宜的。 桓安瞧了眼那信的封面, 是一个叫曲青婵的递来的。单看名字, 应当是个女郎。 徽宜展信看罢,立即对桓安说:“我有要紧事,得出去一趟。” 桓安皱眉,“何事?” 曲青婵的信上只说了请徽宜茶坊一叙有急事相商, 并未提及何事,但徽宜心知曲青婵出面一定和陆恒相关, 若非急要事, 曲青婵不会这么大早递信约见她。 但若是明白告诉桓安是陆恒的事, 他一定不会放她走。 “生意上的事。”徽宜这般说了句, 没有再等桓安的答复,急匆匆地出去了。 来到茶坊,曲青婵已经等候多时, 见徽宜来得如此之快, 心中感激,对她深深福身行了一礼, 才说起正事。 “沈姐姐,我表哥被人扣下了, 已经扣了三日了, 他的伤还没有好透,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扣下了?”徽宜有些惊愕,“被谁扣下了?” 曲青婵道:“丰宁公主,丰宁公主喜欢饮茶, 从前公主府上的茶很多都是陆家茶庄供给,一直都好好的,不知为何,前几日公主府突然来人,说是茶庄供给的茶有问题,要抓掌事过去问罪,那些茶正好是我表哥亲自经手的,也怕掌事应付不来,就亲自去了一趟,谁知就被公主府扣下了,至今没放人回来,我叫人去公主府问了几回,只说茶的问题还没解决,不能放人。” 这位丰宁公主,徽宜亦有所耳闻,听说她原本嫁了一个功臣之后,不料才两年就守了寡,后来一直寡居公主府。印象里这位公主深居简出,为人并不张扬,不是那等蛮不讲理的人,应当不会无故扣下陆恒。 “沈姐姐,听闻丰宁公主与赵王关系很近,你可否帮我打听打听,我表哥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公主,若是茶的问题,我们愿意将功补过。”曲青婵说道。 徽宜颔首,干脆地应了声好,想了想,又问:“你表哥这阵子身体好些了么?我之前叫人送去的药,他可吃了?” 曲青婵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原来那些药是你送的,难怪呢,我表哥这阵子一直有在好好吃药。” 徽宜欣慰地笑了笑,“那就好。” 又对曲青婵道:“你先回去吧,等有了消息,我叫人去告知你。” 曲青婵再三恩谢,“沈姐姐,你真是个好人,难怪我姑母说,在长安若有难处,叫我来找你,原来你真的是个如此好的人,一点都没有记恨我表哥退婚。” 徽宜愣了下,但看曲青婵笑意单纯,又能不假思索地把陆母这话说与她,当是没有别的心思。 当初沈陆两家退婚,陆家早前下定时的聘礼一概没有追回,这其中自有陆恒的情意。但陆家毕竟是商人,商人一定会斟酌得失,一定会施恩求报,陆母明知她和陆恒曾经两情相悦,还是交待曲青婵必要时来找她,竟不怕她和陆恒旧情复燃再起纠缠? 想来,陆母很清楚,她不大会放弃现在的身份,所以也不怕找她帮忙,陆家当初没有追回的聘礼,大约也就是陆母而今心安理得找她帮忙的底气吧。 罢了,她肯帮忙,一直都是看陆恒的面子。 … 桓安独自来了墓地,碰上胞姊和怀靖王也在,桓安对二人行礼,恭敬称了句“阿姊”“姐夫”。 桓景姿神色冷漠,不理不应,怀靖王便也跟随着桓景姿的态度,没有搭理桓安。 三人相对无言,在坟丘旁的享堂里添香祭拜。 一切事毕,三人正打算离开时,桓景姿忽然开口,声音仍是冷的,“怎么,你那位千辛万苦求娶来的夫人,没有和你一起?” 桓安目光暗了暗,温声解释道:“她身子不好,来不了。” “是么?”桓景姿冷淡地瞥了桓安一眼,没有旁的话,撇下他走了。 桓安独自骑马回程,至长安城西金明门,遇上了王纶和王曼姝。 林氏葬在西郊小陵原,桓安每年祭拜母亲都是从金明门出入,王纶和王曼姝早知他这个习惯,今日特意等候在此,与他有话要叙。 “走吧,茶室里说话。” 王纶堂兄妹是为了王曼罗的事情而来。王曼罗去找定国公哭诉无果,沈氏和桓宸也叫她暂且忍耐一阵,王曼罗生生挨了两巴掌,如何能忍?便赌气带着一双儿女回了娘家。王家听罢王曼罗诉的委屈,也都气愤不已,但现在定国公病了,王家长辈有所顾忌不好找上门去兴师问罪,遂叫王纶出面与桓安交涉。 “这件事情阿罗是有错,但是你夫人出手打人,错亦不小。” 说到这里,王纶声音略略缓和了些,通情达理道:“我知你不是这等骄纵无度之人,你夫人所为,你必定也看不过去,但事情已然发生了,你也不必太过苛责她,让她给阿罗陪个不是,你们桓家再来接回阿罗母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桓安淡道:“过不去。” 他抬眼定定看着王纶,“你们觉得造谣赵王妃不清白,是打两巴掌就能过去的小事?” 王纶嘶了一声,“你非要说得如此严重?” 桓安亦微微皱眉,“你们就如此纵容家中女郎这般口无遮拦?” “五哥,”王曼姝也好声与桓安解释,“我们问过阿罗了,她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并不是有意造谣,她怎可能会有害人的心思?” 桓安仍是面色无波,“令妹与我夫人不和,她如此费心打听赵王妃的事,还当众说出那种易叫人误解的话,到底是关心还是恶意,你们果真辨不出来?” 王纶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就是认为你夫人打人没错,不肯叫她赔不是了?” 桓安不语,却是一副“正是此意”的神色。 “桓五郎,你非要把此事闹大,让两家都难看吗?”王纶正色警告,“此事我家妹妹的确不占理,但你夫人猖狂打人,传出去又是什么好名声?你们是圣上赐婚,她妹妹又刚做赵王妃,她就传出了猖狂打人的名声,只要你们不嫌丢人,我们王家还在乎什么!” 王纶说罢,愤愤瞪了桓安一眼,拂袖而去。 王曼姝没有随王纶一道离去,仍旧坐在茶室,看桓安一会儿,语重心长地劝道:“五哥,你这般纵容她,只怕到最后也会牵连你,你已被她牵累地丢了官,还要执迷不悟么?” 桓安看向王曼姝,第一回对她皱了眉头,冷声告诫:“你越界了。” 他与徽宜怎样,都是夫妻之间的事,旁人谁都没有资格来评判什么。 王曼姝没料到桓安会如此不满,亦微微拧眉,“五哥,你要为了她众叛亲离么?” 桓安不理会这话,“你若无事,便也回去吧。” 王曼姝想到上次在珠宝行桓安也是冷淡待她,不想两人这么多年便是退婚也不曾淡去的情义崩塌于他重新求娶徽宜这件事上,想了想,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五哥,你从前帮我许多,也帮我父亲很多,我会一辈子铭记在心,虽然我不喜你的夫人,但你是你,她是她,我没有想过因为她而疏远你……” “不必了。”桓安平静打断了王曼姝的话,“我与她是夫妻,永远不可能她是她,我是我。” 他看向王曼姝,定定说道:“你如何待她,便是如何待我,你若有心疏远,倒也无妨。” 王曼姝愣怔许久,忽而哼声笑了下,“五哥这是要与我断绝来往了?” 桓安沉默。 王曼姝便也站起身欲要离开。 他们所在的茶室临街开窗,王曼姝一站起,恰好望见徽宜独自打马经过,瞧着是要往金明门去。 王曼姝行至窗子旁,确定那是徽宜后,想了想,故意高声对桓安道:“五哥,你过来。” 王曼姝这声清脆响亮,招致街上许多行人循声仰目去望,徽宜亦在其中,望过去时,便瞧见王曼姝临窗而立,桓安站在她身后,像一尊威严凛凛的保护神。 徽宜记起,多年前桓安就是这般护着王曼姝,不肯叫她回陈家受委屈。 徽宜望着那幕愣怔一息,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金明门,心想,或许桓安已经和旁人一起去祭拜过了,不必自己再去了。 她勒马折返,才打马行出几步,桓安已经追上来,牢牢抓住套在马头上的络头,截停了她的马。 “放手。”徽宜勒了勒缰绳,试图操控马儿挣脱他的钳制。 马儿嘶鸣一声,仰头挣扎,险些将徽宜撂了下去,桓安纵身一跃,翻身上马,抢过女郎手中缰绳,替她控马。 徽宜挣扎,仰头朝方才茶室的窗子望了眼,见王曼姝还站在那里望着二人,想了想,翻身欲要跃下马。 她的脚还没有沾地,桓安长臂一伸,箍着她的腰又将人提了回去安安稳稳地放在马上,顺势将人箍紧在怀里,让她无法在挣脱。 桓安皱眉,冷目看了眼楼上隔窗而望的王曼姝,一面打马离开,一面对徽宜道:“有人想挑拨我们,你别中了计。” 徽宜怎会不明白王曼姝望过来的目光,方才挣脱也是有意叫王曼姝瞧瞧桓安的态度,这会儿便也顺势不再挣扎,乖乖巧巧由着桓安箍紧。 “你的生意忙完了?”桓安想,若知她忙得这样快,他就等着她一起来祭拜母亲。 徽宜没有答话。 桓安许久未等到她答复,想了想,问:“你在生气?” “没有。”徽宜这次回答得干脆。 桓安确定她就是在生气,不知为何,他竟不觉得她无理取闹,反倒有些不可名状的愉悦。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奇怪地反应,总之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便一五一十说了与王纶堂兄妹见面的来龙去脉,最后道:“你何故来此?” 徽宜不说话。 桓安便明知故问,“是生意忙完了,来祭拜母亲?” 徽宜仍是沉默,桓安却知晓她的答案,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许多,迫使她紧紧贴靠在自己胸膛。 他知道,她一定是这个想法。 “方才,到底是何急事?”桓安想,能叫她抛开祭拜母亲之事火急火燎地去处理,一定十分紧要,方才她来不及与他细说,这会儿总该告诉他了。 徽宜并不打算告诉他,淡声道:“没什么。” 若说方才是来不及细说,此刻仍旧避而不答,就是刻意隐瞒了,她有什么事需要刻意隐瞒他?桓安立即就猜了出来。 “又是陆恒的事?”他的声音骤然沉了。 徽宜仍旧不语。桓安便勒转马头,朝城门走去。 城内不许纵马,城外道路空旷,桓安打马越来越快。 长安四月的风早就和煦轻暖,吹面不寒,但此刻徽宜坐在马上,只觉耳旁的风如雷霆呼啸而过,马儿跑得飞快,身后的男人像一堵结实的墙将她包裹得很严,好像就算意外坠马,也不必担心摔到她。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马儿概是跑累了,渐渐慢了下来,桓安亦没有扬鞭再催。 荒郊野外,人迹罕至,唯有杂花生树,莺歌燕舞,春意盎然。 桓安跃下马,将女郎从马上抱下,却还是沉着脸怒气不减,“陆恒的事就如此紧要?一刻也耽搁不得?就不能等祭拜过母亲再去见他?” 他说着,想起一事,心中更气,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砰的一声,棕褐色的树皮都叫他砸下来一堆。 “你答应过我,不会瞒着我私自去见他,你忘了!” 徽宜争辩:“我没有去见陆恒。” “那是去见谁!”桓安不依不挠地追问。 徽宜抿唇不答,虽然不是去见陆恒,到底也是陆恒的事,她无话再辩。 “沈徽宜,我们成婚了,我才是你的夫君,那个陆恒凭什么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徽宜少见桓安如此震怒,所幸这里是荒郊野外,没有人在场,不怕旁人听见。 原来桓安纵马带她来这里,是为了痛痛快快吵上一架。 那她还有什么顾忌,陪着他就是。 “你和王夫人呢,从前你对王夫人又何尝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徽宜仰面看着他,“从前王夫人又何尝不是事事紧急过我,我何曾与你抱怨过什么?你与王夫人行端坐正,无心可猜,我与陆恒就不能坦坦荡荡、惺惺相惜么?” “不能!”桓安又一拳捶在树干上,震得那垂下来的柳枝颤动不已,“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父亲留下来的玉佩还在陆恒手里,你果真与他一刀两断了,为何不把那玉佩要回来?那是你父亲给郎婿的东西,你和陆恒明明没有成亲,凭什么给他那个东西?” 徽宜望着桓安,神色淡漠却坚定,“我们虽未成亲,但在我眼里,他曾是我夫君,我愿意叫他留着那个玉佩。” “他不是!”桓安的拳头捶着树干,“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要回来!” 话音落,桓安便飞身上马,一夹马肚跑远了。 徽宜知道陆恒而今不在晋昌坊,倒不怕桓安去找麻烦,只是望了望四周,微微叹了口气。 桓安竟然一气之下将她撇在了这里,她得想办法自己回城去。 徽宜才朝前走出没几步,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又折返回来,桓安没有下马,微一低身,长臂横在她腰上,将她提上了马。 “你跟我一起去。”桓安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徽宜知道桓安是个较真的性子,概是真的动了把玉佩要回来的心思,说道:“我不去。” “不行。”桓安铁了心要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徽宜瞧着桓安果真是往晋昌坊的方向去, 便与他说了陆恒被丰宁公主扣下的事。 “你今日去见那个曲青婵,就是为了这事?”桓安一下就猜了出来。 徽宜点头。 桓安想了想,又问了曲青婵的身份。 徽宜如实说了, “她是陆恒舅家表妹。” “只是表妹?”桓安问。 徽宜知道桓安想问什么, 虽然她也认为, 曲青婵跟着陆恒四处游历绝非表兄表妹这么简单的关系,但一切尚未说在明面上,她不能妄加揣测,遂顺着桓安的话点了点头。 “你和那位曲姑娘关系很好?”桓安有些困惑了, 按曲青婵与陆恒的关系,徽宜应当不喜她才对, 怎么听来两人相处很好? 徽宜道:“算不上很好, 只是她待我恭敬, 我也该礼待于她。” 又看向桓安:“你问这个做什么?” 桓安淡道:“没什么。” 顿了一息, 主动揽下这桩麻烦,“陆恒的事我会帮他,你不必管了。” “你帮他?”徽宜愕然困惑, 想不到桓安这样做的缘由是什么。 “嗯。”桓安却也没有解释, 只是定定哼了一个字,勒马回转, 朝定国公府行去。 “你和丰宁公主也有交情?”徽宜试探地问。 “没有。”桓安果决地回答,并没有告诉女郎他们和离的几年中, 他险些就做了这位丰宁公主的驸马。 徽宜自然不知桓安在忆想什么, 又问:“你打算亲自去公主府拜访?” “不去。”桓安干脆地说。 徽宜更加困惑,“那你要怎么帮陆恒?” 桓安自然也是要通过赵王打探消息,却没有明白说与徽宜,“我自有办法。” 徽宜从来不疑桓安的办事能耐, 但这次关乎陆恒,她不确定桓安是真心帮忙还是缓兵之计。 “还是算了吧,我找赵王殿下……” 桓安打断她,“赵王忙着成婚,哪有空管这个闲事。” 徽宜自也想过这层,“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认识旁的人,和丰宁公主亲厚得很,定能打听出来。” 桓安的语气半点不似说谎,徽宜又素知他为人,便没再多问,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对他道:“夫君,谢谢你。” 桓安呼吸一顿,不自觉收紧了箍在她腰上的手臂。 他还没有开始办事,她就如此柔声蜜语地谢上他了,从前便是因为她自己的事,也未见她如此尽心如此感激他。 桓安并不想受她这份恩谢,“我帮陆恒,不是为了你。” 他不想听徽宜为了陆恒谢他。 徽宜连忙顺着他说:“我知道,你定是因为上次陆恒帮忙解救华儿,对他心怀感激,才愿意出手相助。” 桓安沉默片刻,淡淡“嗯”了声,算是认可这个说法。 “等他平安无事自公主府出来,我要把玉佩要回来。” 桓安始终记得自己的目的。 徽宜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事,有些头疼,无奈道:“我已经说过让他留着了,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说出去叫人笑话……” “陆恒不乱说,没人笑话。”桓安心安理得,想了想,又说:“你难道没有想过,若陆恒娶妻,他的妻子瞧见他日日佩戴这个玉佩,难道不会生疑不会好奇这玉佩来自何处?” “陆恒的妻子若知晓了这玉佩的来处,难道不会介意?” 见徽宜沉默,桓安继续有理有据地分析,“就算他的妻子大方,不计较这个玉佩,但陆恒百年之后呢,会有人妥当保管安置这个玉佩么?这是你父亲的遗物,你就能眼睁睁看着它流落在外?” 徽宜哑口无言。 “所以这个玉佩,还是应当你我留着。”桓安理直气壮。 徽宜没再说话,桓安低眸望了眼她的脑顶,知道这话凑效了,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下。 ··· 陆恒虽被扣在公主府三日,但一直是被当作上宾礼待,丰宁公主甚至专门请了大夫来给陆恒处理肩上的伤口并换药。 且这三日里的一日三餐,丰宁公主都会邀陆恒一起,说的是让他查找宴席之上茶水的问题,却不曾说过一句责备的话,始终客客气气,温和有礼。 事情至此,陆恒怎能看不出丰宁公主的真正意图,在第四日的早饭席上便说了要走的打算。 “至于茶水,陆某瞧着没甚问题,公主若依旧饮着不适,不若就暂时停了罢。”陆恒说道。 丰宁公主轻轻吐出一个“哦”字,也开门见山说道:“陆公子这几日应当明白我的用意了吧?” 陆恒不置可否,只说:“陆某还在孝期。” 丰宁公主自对陆恒一见起意,就打听过他的家世背景,“我听闻你祖父离世不久,你小叔就续娶了继妻,而你到长安这阵子,生意场上难免有丝竹管弦……” 言外之意,陆恒口中的“孝期”不过是个借口,丰宁公主没有说得太过直白,善解人意道:“陆家商贾之家,本也不必严格恪守什么三年孝期。” 她看看陆恒,继续说:“你若实在有心守孝,我们也可以先成婚,不行欢愉之事,等你孝期过了再说。” 沉稳如陆恒,也没忍住目中惊诧,抬眼看向丰宁公主,这就说到成婚之事了? 丰宁公主看出他惊愕,笑笑道:“我与你年岁相仿,二十有三了,寡居在府已经四年,不是那等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也没有多少时间与你拉锯,既有意了,自然就要奔着成婚去,难不成你以为我留你在这里三日,就为了一段露水情?” 丰宁公主望着陆恒杏眸含笑,美目生姿,没有半点小女儿的娇羞,却别有一番风情。 陆恒垂眸避开这明目张胆的凝视,“公主恕罪,陆某无心娶妻。” “哦?”丰宁公主略作思量,“是因为那位沈夫人?” 丰宁公主自也打听到了陆恒曾与徽宜定过亲,也知二人最后没成是因为陆父突遭横祸。 但她不认为陆恒和徽宜还有再续前缘的机会。 陆恒也急忙否认:“不是,与沈夫人无关。” 他否认地如此急切,越发证实了丰宁公主心中所想,她不仅不恼,反是欣慰:“商贾之中,倒是少见陆郎君这般有情有义的人。” “你既有情有义,有朝一日,必定也能明白我的苦心。” 丰宁公主依旧不打算放他回去,命婢子给他斟茶,“你再瞧瞧,这茶水怎会有些涩。” “而且,我要提醒你一句,”丰宁公主一面喝茶,一面瞧了陆恒一眼,“沈夫人既嫁了桓安,你就离她远一些,如此,对你,对沈夫人,都好。” “公主多心了,我与沈夫人只是故友。” 陆恒这般解释只是不想坏了徽宜的名声,不想丰宁公主却笑着道:“嗯,我信你。” 好像这话是为了哄她,才刻意撇清他与沈徽宜的关系。 陆恒不再说话,一边饮茶,一边思索着脱身的法子。 恰在这时,家奴禀说“赵王来了”,陆恒心中才燃起希望,丰宁公主已起身朝外走去,显然不打算叫赵王和陆恒撞上。 丰宁公主是在前面的厅堂里见了赵王,两人寒暄几句,赵王便直截了当问:“阿姊,陆恒是不是被扣在了你府上?” 丰宁公主点头,正要冠冕堂皇解释一句“陆家的茶有问题”,赵王却根本不问缘由,直接说:“阿姊,你是不是瞧上了陆恒?” 赵王来之前,桓安已经和他分析过了,认为果真是茶的问题,丰宁公主早该把人交给官府治罪了,绝无可能私自扣留府上。 且知道赵王婚典在即,没有多少时间和心情耗在这事上,桓安连说辞都交待给了赵王。 赵王也不等丰宁公主承认,开口便说:“陆恒是不是没同意?阿姊,我跟你说,陆恒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这样扣着他没用,我给你想个法子。” 丰宁公主打量赵王一眼,狐疑道:“什么法子?” “你给他母亲写封信,就说你想要陆恒做驸马,陆恒虽不愿意,但他母亲一定愿意,只要他母亲愿意,你不就多了一个人帮你?至于陆恒这厢,你扣着他也没用,不如放他自由,只要不让他离开长安,还怕他跑了不成?” 丰宁公主虽觉这法子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却也怕陆恒为了躲她跑得远远的,想了想,与赵王恳切说道:“你可知我为何如此着急让陆恒做我的驸马?” 赵王摇头,亦被勾出好奇心,“为何?” 丰宁公主道:“我不想嫁去吐谷浑,你该知道,父皇要与吐谷浑结秦晋之好,有意叫那位吐谷浑九王子做女婿,如此,助他起兵复国才算名正言顺,我听闻,我便是备选的几个公主之一。” 赵王想了想慕容恪的样子,说道:“那九王子样貌不差,就是嫁了也无妨吧?” 丰宁公主说:“他样貌是周正,但与陆恒比还是差些,且嫁了他,将来必定要和他一起到吐谷浑去,我不想去吐谷浑。” 她认真看向赵王,“我母妃已逝,你唤我一句阿姊,我便当你是真心为我好,真心愿意帮我说服陆恒,可别到最后,你是为了帮陆恒脱身,来哄我的?” “我哄你做什么,我是说真的,你放陆恒出来,我还能找人替你劝劝陆恒。” 丰宁公主想了下,依从了赵王的意思,叫他带走了陆恒。 “多谢赵王殿下。”离了公主府,陆恒对赵王拱手道。 赵王心虚,忙托着陆恒作揖的双臂,“你别谢我,我……我觉着你这回是在劫难逃。” 他看看陆恒,也有意替丰宁公主说上几句话,“让你做驸马也不亏你吧?你反正是行商,本来就没有做宰辅的机会,你不如就从了我阿姊?” “殿下说笑了。”陆恒说罢,逃避瘟神一般转身就要走,又被赵王扯住。 “桓五郎要见你。” 赵王和陆恒同行至茶坊,与桓安碰过面后便匆匆走了,只留陆恒与桓安说话。 “多谢桓世子。” 陆恒已经猜到,赵王去公主府助他脱身应当是受桓安所托,而桓安必定是看在徽宜的面子。不管他心中愿不愿意承这个人情,终究桓安帮了他,他该道声恩谢。 桓安道不必客气,与陆恒并没有寒暄的话,也不问他与丰宁公主如何,开口即表明来意:“徽宜给你的玉佩,还我。” 陆恒怎么也没想到桓安叫赵王特意带他过来就是为了要那个玉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问道:“什么?” 桓安便又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遍,末了道:“那是我岳父留给郎婿的,你拿着合适?” 陆恒问:“是徽宜叫你来要的?” 他知道必不会是徽宜做的,不想桓安却定定说道:“是。” “我不信。”陆恒冷道。 桓安本就严肃的脸色愈加阴沉,默了一息,冷笑了声,“陆恒,你莫不是以为徽宜有多喜欢你?” “她给你做过鱼羹么?她可知道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有不管不顾地追随过你么?” 陆恒攥紧了拳头。 桓安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心里莫名畅快,“你以为徽宜和你定亲,是有多喜欢你?她就是为了报复我而已。” “你胡说!”陆恒拍案,看着桓安目眦欲裂。 桓安不恼不怒,平静道:“她果真喜欢你,为何不肯离开明州随你游历四海?你那位曲家表妹而今什么名份都没有,就肯跟在你身边四处奔波,你当徽宜不知道这是什么情意?” 陆恒眉宇紧皱,没想到桓安连曲家表妹都知道了。 桓安故意解释:“你那位曲家表妹是徽宜告诉我的,她一点都不气,也不恨那个曲表妹,她果真喜欢你,会如此大方?” “够了!”陆恒起身,不想再听这些话。 桓安却没有罢休的意思,势要一举击溃陆恒,让他心灰意冷,遂继续道:“我问过徽宜很多次,既然喜欢你,为何不去找你,你猜徽宜如何说?” 陆恒想知道这个答案,便默默看着桓安。 “她说,她永远不可能,像喜欢我那般,喜欢你。” 桓安几乎一字一顿,务必要让陆恒听个清清楚楚。 陆恒忽觉心口似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来,“这些话,是徽宜说的?” “你以为我编造得出来?”桓安没有编造,只是换了种语气来说而已。 陆恒目光黯淡,桓安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徽宜应当和你说过,不想离开明州,但是终究,她随我来了长安,你还不明白么?她没有多喜欢你,她心底喜欢的,只有我一个,而你不过是她报复我的工具。” “你胡说!” 陆恒的愤怒成功被桓安激将到了极致,一拳朝桓安抡过去。奇怪的是,一向身形敏捷的桓安竟然没有躲开,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唇角都被牙齿咯出了血。 桓安不闪不避,一抬手抿去唇角的血,继续挑衅:“你真可怜,若想打我,便只管打。” 陆恒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此刻顾不得桓安是什么身份,也顾不得他方才是不是助自己从公主府脱身,果真应他所说,又一拳抡了过去。 桓安真就不闪不避地受着。 陆恒打了几拳,但见桓安面不改色,也打得无趣,转身要走。 桓安道:“玉佩。” 陆恒自腰间扯下,一扬手抛了过去,桓安抬手接住,这才放任陆恒走了。 桓安亲眼看着陆恒进了一个酒肆,也发现除他之外另有人在跟踪陆恒,是丰宁公主的人。 桓安想了想,特意回府中一趟接来了徽宜,叫她“无意之中”正好撞上陆恒喝得烂醉如泥,被丰宁公主亲自接上了马车。 “那是……” 徽宜要上前阻止,桓安把人拦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陆恒被公主瞧上了。” 他拿出要来的玉佩给徽宜看,“他把玉佩都还给我了。” 他知道当初沈陆两家退婚,徽宜和陆恒没有断干净,但今日,他那番话应当彻彻底底伤了陆恒的心,他的话有几分假,但亦有几分真。 消息来得突然,徽宜震惊了片刻,来不及多想,仍要前去将陆恒截下,“那更不能由着公主带走陆恒了,他而今还在孝期……” 桓安不想叫徽宜多管闲事,扯住她手臂不准她去,徽宜挣脱不开,眼瞧着公主的车越行越远,焦急道:“你为何要如此对陆恒?亏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帮他,你到底和陆恒说了什么,叫他借酒浇愁醉成这般?你怕不是故意激将陆恒,好叫公主能趁人之危!” 桓安皱眉,抓着徽宜手腕的力道越紧,“你有什么资格在意他?你是我的妻子,不是他的!” “他被谁带走,和你有什么关系?” 徽宜挣不开桓安的禁锢,又看了一眼公主的马车,高声嚷道:“等等!” 那马车不停,徽宜就继续高声喊,丰宁公主循声望了过来。 桓安只好拉着徽宜走了过去,收敛方才的情绪,平静从容地对丰宁公主见礼,说道:“公主殿下,我送陆公子回去吧。” 他没有问陆恒是否在车上,直接说要送陆恒回去,便是叫公主明白,他知道陆恒在她的车上,不要做无谓扯赖。 丰宁公主知道桓安为人,他既开口了,是一定要把人拦下的。 “这般巧,那就劳烦你了。”丰宁公主什么话都没说,大大方方把陆恒交了出来,还贴心道:“他的伤还没好,不宜喝这么多酒,回去了须得好生照料。” “公主放心。”桓安说罢,把陆恒从马车上扛了下来。 等丰宁公主走了,桓安怒气冲冲瞪了徽宜一眼,却没有说责备的话,赁了一辆马车,亲自把陆恒送了回去。 概是一路颠簸,回到晋昌坊时,陆恒竟然醒了几分酒,瞧见徽宜在旁,便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真的只把我当成报复桓安的工具?” “什么?”徽宜愣怔一息,颦眉看向桓安。 不等徽宜生气质问,也没有等她给陆恒一个字的安慰,桓安扯着她手腕离了陆宅。 徽宜被桓安抱上了马,生怕她逃脱一般,他将人箍紧在怀中,不给她一丝一毫挣脱的空间。 “你到底和陆恒说了什么?” 大街上人来人往,徽宜不想惹来旁人的目光,尽量心平气和地问。 “就方才他跟你告状的那些话。”桓安淡声说着,一副坦荡无过的模样。 “你为何要说那种伤人的话?”徽宜眉心颦得更紧。 桓安不语,他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但是徽宜和陆恒之间就该有个明白清楚的了断,他得叫陆恒知晓,徽宜没有多喜欢他,或许陆恒就能释怀,就不会再觉得遗憾。 徽宜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入夜,她梳洗过,兀自歇下。 桓安又在外厢的书案前看了很久的书,一卷书翻完才进了内寝。 徽宜虽然入寝早,这会儿却还没有睡着,察觉桓安躺下来朝自己靠近,便往里挪了挪身子避开他。 她这一动,却也暴露了她没有睡着。 桓安肆无忌惮地抱紧了她。 徽宜侧身而卧,本来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蜷曲着,桓安自背后覆过来,像座巍峨的高山包裹着她。 虽然徽宜察觉他甫一贴过来时已经动了情,他却并没有旁的动作,就这般抱着她。 她能察觉,他灼热的鼻息就在她脖颈后面,他没有亲吻,只是鼻子凑得很近,几乎贴在了她脖颈上。 他似乎在呼吸她的味道。 他从前也会闻她,但是没有这般明目张胆过,也没有像今日闻上很长时间。 他的鼻子又贴在了她的肩膀上,深深吸着气,虽然他动静不大,但夜深人静,徽宜还是听到了他深深吸气的声音。 “我累了,要睡觉。” 徽宜从他吸气的声音里察觉了他的欲望,扭了扭身子,想要离他远些。 却被他箍着腰拖了回去。 他的鼻子贴在她肩膀上闻着,“你不累,你在生气。” 他说罢就又沉默下去,只是牢牢包裹着她,深深呼吸着她的味道。 他像是个做错事的稚子,倔犟地不肯开口认错,只是紧紧抓着在意的人,不给她离开的机会。 他不后悔对陆恒说出那种伤人的话,他应该说得更狠一点,让陆恒彻底伤心,让他一气之下从了丰宁公主才好。 他大意了,没有想到陆恒会在徽宜面前告状,叫徽宜恼了他。 两个大男人吵架,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陆恒竟然借着酒醉对徽宜告状……非大丈夫所为。 “我说话伤人,他亦打了我几拳,他不亏。”桓安说着,将女郎抱着转过来面对自己,“你看看,我的脸肿了。” 桓安方才看书的时候已经察觉自己脸有些肿了,他特意揽镜看了看,果真肿了。 他便来了内寝,特意留着一盏灯,好叫徽宜看清楚,他确实被陆恒打肿了脸。 他两侧脸颊肿得明显,偏他又一脸严肃正派,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告状,也不是在委屈。 徽宜瞧他这副样子,虽极力忍笑,还是不小心翘了翘唇角。 桓安敏锐地捕捉到,她心情似乎好了些。 他知道自己脸肿了,不想叫她看见自己这张肿着的脸,便一掀被子,将两人都蒙在了被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徽宜像往常一样醒得不是很早, 一翻身,没有碰到熟悉的温热躯干,身体比她的意识先一步醒来。 自这回成婚以来, 她每次晨起将醒未醒之时, 总能感觉到后背贴着紧实灼热的躯干, 脖颈处总是冒着温热的鼻息,小腹上也时常盖着他的大掌。 但今日,身旁空空的。 身体苏醒之后,徽宜很快也完全醒了, 并没有询问桓安的去处,起身梳洗用饭。 “夫人, 世子去书房了。” 阿兰说了桓安交待的话, 又道:“世子今日奇怪得很, 一起床就戴了个帷帽, 婢子瞧着今日太阳也不大,而且从主房到书房,就这么远的路, 世子竟然怕晒, 还戴个帷帽。” 徽宜也奇怪了下,想起在明州酷暑之时也从未见桓安有过任何防晒之举, 长安的日头比着明州实在不算毒辣,桓安怎么反倒怕晒了? 不过她也只是奇怪了下, 没有多想, 收拾妥当便坐去书案前算账。 徽华快要出嫁了,她不想叫妹妹从定国公府出嫁,也不想叫皇家仪仗到城南那个逼仄的小院里迎亲,便在城东高官宅第遍布的区域买了一座宅子。 长安寸土寸金, 城东诸坊更因临近宫城皇城地价高昂,徽宜选的又是一座颇为气派的五进院,总价一千五百八十万文,合银子也要一万五千八百两。她把这些年的生意积蓄全部拿出来,又卖了明州的两个铺子才将将凑足七百万文,若再当了那颗夜明珠,配上她一些嫁妆,倒是能紧紧巴巴凑足钱,只那颗夜明珠是陆恒送的,她的嫁妆是圣上备的,不好拿出去典当。 她打算去借些香积贷。所谓香积贷便是寺院里放的贷钱,长安佛寺兴盛,信众虔诚,寺院里凭着田产和香火钱积聚丰厚,放贷生息已是官府允准的常务。 她要借贷的数额巨大,长安城里唯有几家大寺院能负担得起,她已问过借贷的利息,需得亲自核算一遍,核算好了,还得抓紧签契书,然后洒扫布置,以免误了徽华婚期。 徽宜正在写写算算,老太太身边的荀嬷嬷来了,问:“国公爷又找五郎君的麻烦了?” 徽宜最近没有听说公爹有什么动静,不明这话何意,便问道:“怎么了?” “我方才去书房寻五郎君,瞧见他脸肿了,莫不是……” 荀嬷嬷长长叹了口气,“除了国公爷,谁还能把五郎君打成那般?五郎君概是怕老太太心疼,竟没去老太太跟前说。” 徽宜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何事,忙道:“不是父亲打的,是夫君他……他牙疼,连带的脸也肿了,还是别叫祖母知晓,免得惹她担心。” 徽宜劝走荀嬷嬷,亲自往书房去看桓安。 她昨夜就看出他的脸有些肿了,本以为一夜过去该能消下去的,不想竟越肿越厉害了么? 林伽守在书房门口,拦下徽宜道:“夫人,郎主有事要办。” 徽宜记起桓安一向不准外人擅入他的书房,遂也没有多言纠缠,叫婢子把研磨好的药材留下,“这些都是消肿之物,让他敷一敷,应当很快就好了。” 林伽恭敬接下,徽宜待要转身离开,听里头说道:“叫她进来。” 林伽闻言,愣了片刻,朝里头问道:“叫夫人进去?” 桓安今早进去时特意吩咐过,如果夫人来寻,一定拦下,林伽这才未经禀报直接回绝了徽宜,不想这会儿桓安又亲口说叫人进去,林伽不得不确认一遍。 里头定定说了声“是”。 林伽立即开门,对徽宜恭请。 桓安的书房很宽敞,但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几组放书的架子,便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和一张窄榻。 在书案和窄榻之间有一扇屏风相隔,桓安就坐在屏风后。 徽宜记得从前没有这扇屏风的,她疑惑着,正要绕过屏风去,桓安道:“别过来,就在那里。” 他的脸今日肿得更厉害,不欲叫她瞧见才一大早撇下她独自来了书房。虽然这会儿敷着冰块,一半消下去了,一半却还肿着,更不能见她了。 但她既来了,他又不想叫她走。 知道他书房的规矩多,徽宜只能停步,站在屏风这一侧,说:“我拿了些消肿的药材,可要帮你敷上?” “不必。” 徽宜抿唇,想不通桓安既不肯敷药又何故让她进来,“我把药放在这里,你自己敷也可,我就回去了。” “……你很忙?” 屏风后的声音透出些不悦。 徽宜实在有些纳闷,桓安既不肯见她,又不甘愿让她走,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在这里也没事,而且我确实有些账目得算。”徽宜好声解释着。 “拿到这里来算。”屏风那侧说道。 徽宜再要推脱,桓安已经下令叫人去拿她的东西过来,徽宜只能依了他,在窄榻上坐下,桓安又命人搬来一张书案给她用。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扇屏风,一个端坐案前打着算盘写写画画,一个托着冰块敷在脸上,垂眸盯着眼前书卷,耳朵却竖直了,听着另一侧的算珠噼里啪啦。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侧没了算珠碰撞的声音,桓安又静静等了会儿,许久没听再响起,便站起身来瞧个究竟。 屏风两面刺绣,这厢望不透那厢,得越过去才能看见对方在做什么,桓安便轻步至屏风边上,未及往那侧探头去看,便见一个脑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 概怕被他发现,那脑袋只探了小小一截过来,露出一只眼睛,正撞进他怀里。 两人同时愣住,一息之后,桓安立即转身背对女郎,徽宜也迅捷地收回窥视的目光。 她实在好奇桓安的脸到底肿成了什么样子,竟叫他如此避着人,方才一看,也并没有多严重,他怎么就如此在意不肯示人? 且他撞破她在窥探后就立即背过了身,当还是不愿叫她看见吧? 她只听闻,女为悦己者容,很多女子不愿叫夫君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怕折损了自己的形象,莫不是桓安避着她也是这个思量? 徽宜遂一言不发,继续坐去书案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全当方才没有看见桓安的样子。 桓安坐回去后立即揽镜照看,所幸冰敷起了效用,已经不是一边脸大一边脸小的丑样子了。 以后还是要注意些,不能给人打脸。 不过……桓安朝屏风望去,没有料到女郎竟然起意窥视。 是关心他么? 她昨晚看见他的脸肿了之后就不生气了,也没再质问他为何伤害陆恒,毕竟,他们成婚了,他才是与她终老的那个人,她理当更在意他。 桓安心情莫名舒畅。 又冰敷了一会儿,确定完全消肿后,他便越过屏风去看徽宜。 他听她打了半晌的算盘,不知到底在算什么,竟还没算清楚。 徽宜却在他走近时及时把写写画画的纸收了起来,没叫他看到自己在打算什么。 她遮掩防备的模样自然落进了男人眼里,桓安心中沉了沉,却当什么都没察觉,仍是问她:“忙完了?” 徽宜点头,仔细看他的脸,桓安这回没有闪避,甚至故意微微扬起下巴,方便她看个清楚。 那张面庞又像从前明亮清隽,如圭如璋,徽宜看了会儿,察觉桓安就是故意展示给她看的,眨了眨眼,收回目光。 “该用午食了。” 徽宜把自己的东西收好,先一步出了书房。 桓安也正要出门,家奴禀说沈玠来了,要见他。 沈玠被请到了桓安书房,瞧见没有胞姊在旁,微微舒了口气,“姐夫,你可否劝劝我长姊,别叫她借香积贷了。” 徽宜打算将那宅子买在弟弟名下,所以香积贷是要沈玠来背,徽宜来还,已经和沈玠商量过,沈玠觉着借贷数目过大,不想借,无奈长姊劝他宽心,说最多有个六七年定能还清。 沈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稳妥,只能来找桓安,盼着他能劝下长姊。 “钱不够可以先买个小一些的三进院子,我知道阿姊新做了盐商,概比以前的生意大些,但天下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她若能一直赚,概不怕还不上香积贷,可一旦赔了,怕是生计都成问题,哪还有余财还那高额的本钱和利息?” 沈玠生出些愧疚来,“我即将弱冠,却还未能考取功名,不仅无力帮她还贷,还要她接济,我不想让她如此辛苦。” 桓安先是安慰了沈玠一番,说大器晚成让他不必急功近利,又细问了香积贷的事。 沈玠讶异:“这么大的事,阿姊竟完全没有同你商量?” 桓安一噎,目光下意识闪烁了下,“她大约瞧我这阵子忙。” 沈玠默了默,那句“你不是被罢官了”终究没有问出口,只与他细说了徽宜要借香积贷的事,末了道:“我知道长姊不想叫二姐被人看低,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但这样做太冒险了,你还是劝劝长姊吧。” 桓安点头,送走沈玠后又在书房筹谋了许久,最后才回了主房。 虽然桓家同居共爨,但桓安与父亲继母不和,这些年除了月俸是直接上交外,其他收入都是他自己拿着,母亲的嫁妆也有一半在他这里,还有母亲留下的贩盐生意,杂七杂八加起来,他这些年有些积聚。 但是之前请圣上赐婚,他大半积聚已经给徽宜备了嫁妆,剩下的亦凑不够那宅子的钱。 虽凑不够,到底能让她少些借贷。 桓安把自己剩下的家底悉数交给徽宜,所有账目一并交了给她,“我估算了下,能取出来的现钱大概四千五百两,剩下的只能一年一年等。” 从桓安和离时痛快且迅捷地给了她三千两,徽宜就猜到他有私房钱,这回成婚,桓安没有说,徽宜便也不问,也从未指望他把私房钱拿出来,不知他此时交给自己是何意。 桓安见妻子望着那些账目发呆,便又解释:“没有一开始就交给你,是怕给你惹麻烦。” 桓家毕竟没有分家,按说他的积聚都要交给沈氏统一管理,他私自留着不合规矩,若一股脑交给徽宜管,数目巨大,怕叫沈氏有所察觉,再以此为借口来找徽宜的麻烦。他私藏钱财这事不占理,真叫沈氏发现了,会很被动。 “把这些钱算上,能少些借贷,以后还贷也可以从这些账上取。” 徽宜听出,桓安知道她要借香积贷的事了,想来也从弟弟那里知晓了她要买个气派的大宅子。 他却不问那宅子是买来给谁的,也不像弟弟一般劝她买个小点的,亦没有说那些用她嫁妆的话,就这般把他的家底交了出来。 他难道不知,这宅子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不用了……”徽宜把账目推还给他。 “徽华要做赵王妃,确实不能叫人看轻,日后她和赵王打打闹闹起了矛盾,终究有个体面的去处。” 桓安看看徽宜,“他日你在府上待得不顺心,也可以去小住两日。” 顿了顿,他继续说:“那个宅子离皇城和东市都近,气派宽敞,还有池苑,倒也不是漫天要价。” 总之就是,支持她的决定。 徽宜低首沉默,不看桓安。 桓安兀自拿出纸笔,重新帮她核算刨去新凑出的钱后香积贷的本息,他没有用算盘,很快就算了一个数目出来,沉思了会儿,说:“很快就能还完,不必忧心。” “你何时去签契书?”桓安目光平静认真,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帮她借香积贷的事上。 徽宜始终低着眼眸。 她曾经也这般不计后果、毫无保留地爱过一个人,她知道这样做有多辛苦,知道这样会有多患得患失。 她不会再以那样的心意去对桓安,也不希望桓安把所有都托付给她,他们就像一对盲婚哑嫁的寻常夫妻,彼此有所保留,彼此守着边界,该亲密时亲密,该疏远时疏远,不也很好么? 徽宜始终不答,桓安便知她作何想法,她既然自始至终瞒着他避着他,自是不想叫他掺合进来。 “若当初你嫁的是陆恒,也会瞒着他这些事么?”桓安声音忽然沉了。 徽宜颦眉,抬眸看他,“你怎么事事都要扯上陆恒?” 桓安收回目光,“不提他。” 默了会儿,兀自替徽宜做了决定:“后日,我陪你去签契书。” “你……你就不怕一无所有么?”徽宜断然无法心安理得拿着他的家底去为弟弟妹妹铺路,还是忍不住这般提醒了句。 桓安却面色平静无甚起伏,认真道:“只要你在,就不会一无所有。” 他很清楚她是什么人,他知道能把所有放心交给她。 徽宜望他片刻,那双眼睛始终坚定赤诚,没有一丝丝猜疑犹豫,她先低下了眼眸,一句话没说,只拿过他算好的香积贷本息来看。 ··· 宅子买定,徽宜便立即让弟弟妹妹搬了进去,乔迁之日,她只请了三五好友在宅中相聚,不想陆母不请自来,也带了一份贺礼登门道贺。 她瞧见徽宜,又像从前没有任何隔阂似的,亲昵地握着她手,像个母亲一般慈眉善目地打量她一番,忽而遗憾地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看见桓安在旁,又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不管怎样,瞧见你过得舒心,我就放心了。” 徽宜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只礼貌地请她入席。 曲夫人便拉着徽宜的手,小声说:“其实我来,有一事求你。” 她有意单独说话,徽宜便叫弟弟妹妹待客,领着她去了别处厢房。 “徽宜,说来有些难以启齿。”曲夫人又深深哀叹一息,看上去十分为难。 看在陆恒的面子上,徽宜客套地道:“伯母有话,但说无妨。” 曲夫人又迟疑了会儿,似是艰难开口:“你必定也听说了丰宁公主将四郎扣在府中三日?” “坊间都说,四郎已和公主……” 曲夫人倏地抿唇,没脸接着说下去一般,“公主与我写了封信,说要四郎做驸马,其实我心底百般不愿……” 她看向徽宜,又拍拍她的手:“四郎父亲去世,我和他说过,以月代年守过三个月,便可寻个吉日娶你进门,可他是个心思重的孩子,总觉得父亲的死是他造成的,不忍违背父亲意愿,才与你退了婚,你不知我有多遗憾。” 徽宜沉默饮茶,不应这话。 曲夫人便继续说:“人都说‘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我是真心不想叫四郎趟这个浑水,奈何那位公主就是看上了四郎,知道他醉酒,还特意差人送去了解酒药,对我和婵儿亦嘘寒问暖,贴心殷勤。” 徽宜默默听着,不发一言,耐心等她表明来意。 果然,曲夫人话锋一转,又是重重哀叹一声,“四郎是个有主意的,就是不肯尚公主,我叫他说与婵儿有婚约,他也不肯,你说他怎地如此耿直?他是个商人,这些权贵都是他的贵客,他怎能如此不留情面地得罪人?” “徽宜,”曲夫人切切望着她恳求,“四郎最听你的话,听闻之前他饮酒伤身,就是你劝住了他,你能不能再去劝劝四郎,让他不要与公主相抗。” 一切如徽宜所料,曲氏就是为了公主的事而来,说着让她去劝陆恒不要与公主相抗,其实就是想叫陆恒尚公主吧? 但她怎好为着此事去见陆恒?她果真去劝了,恐怕会让陆恒以为,她曾经对他果然都不是真心的,都是为了报复桓安? “伯母,这事,我实在帮不上忙。” 曲氏听了,连忙笑笑说不妨事,状作手忙脚乱地自责道:“是我糊涂了,怎好叫你去和四郎说这种话,我只想着你有了归处,也想叫四郎早些娶妻生子安定下来,怎么忘了你到底是四郎心尖上的人,去说这话不是戳他的心窝子么。” “伯母,我成婚了,有些事我能帮,有些事,帮不了。”徽宜有意提醒曲氏不要乱说话。 曲氏怔了下,随即和颜悦色地笑笑,再次对她陪不是,“是我糊涂,你别放在心上。” 她起身告辞,临走前又特意嘱咐,“虽然你没有做成我的儿媳,我却对你喜欢得紧,日后生意上有何难处,只管说与我。” 不等徽宜接话,曲氏又说:“不过你而今是定国公世子的夫人,又是天子钦定的盐商,怕以后生意越做越大,要大过我们去,说不定以后,我们有难处还要仰仗你呢。” 商人最讲求八面玲珑、化敌为友,和气生财,她这样说,徽宜也只能客套地寒暄几句。 徽宜和曲氏出门,瞧见桓安就在房门外不远,不知方才有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桓世子。”曲氏对桓安见礼,桓安微颔,想了想,恭敬地称了句“伯母不必多礼。” 说来,他真应该感谢这位曲夫人,若不然,徽宜真叫陆恒娶了去。 送走曲氏,桓安忽然问徽宜,“你希望陆恒尚公主么?” “不希望。”徽宜直截了当,脆生生地说,丝毫没有顾忌桓安的神色。 桓安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知道她不希望,可没料到她回答地如此干脆,哪怕她迟疑一瞬,说些谎话骗骗他呢? “所以你才不肯帮忙?”桓安沉声问。 徽宜扭过头来看他,得理不饶模样:“你偷听我们说话了?” 桓安抿直唇瓣,默了会儿,理直气壮地微微点头,“嗯。” “不过,我也不会叫你去劝陆恒。”桓安说。 徽宜不信,“你不会?” 他能对陆恒说出那种伤人的话,会不盼着她去戳陆恒的心窝子? 桓安轻颔,“陆恒要娶谁,与你何干,你确实不该去劝。” “不过,”他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你为何不希望陆恒尚公主?” 徽宜方才那样说只是要套桓安的话,并不是真心想或不想,陆恒若愿意,她自然不会反对,陆恒若不愿意,她也不希望他被勉强,就是如此而已。 徽宜不答,借口还要去招待宾客转身便走,桓安扯住她,略一思量,说:“你莫不是怕陆恒做了驸马,会像慕容恪一样记恨我,对付我?” 徽宜从来没有想过这层,震惊地望着桓安,眨了眨眼。 “你不必担心,我会提防他们的。” 桓安郑重其事,好似他说的不是假设,而是既成事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陆恒避开丰宁公主的耳目, 约了慕容恪出来相见。 “听说你要娶公主?”陆恒没有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问。 慕容恪淡然“嗯”了声,目若鹰隼盯着陆恒。 “你要娶哪位公主?”陆恒继续问。 慕容恪不答, “与你何干?” “你若没有心仪的公主, 娶谁都一样的话, 可否求娶丰宁公主?” 陆恒想了许久,只能从慕容恪这里解决问题,只要慕容恪开口求娶,圣上一定会允准, 皇命难违,到时候丰宁公主亦不得不从。 慕容恪忽地嗤笑了声, “围魏救赵?” 他很快收了笑容, 冷道:“我凭什么帮你?” 陆恒当然明白凡事都要付出代价, 瞧慕容恪的态度, 应当是有希望的,“你有何条件?” 慕容恪定定望着陆恒,“叫你杀人, 你敢么?” 陆恒对他这话却也不甚震惊, 只问:“杀谁?” “等你答应了,我才能告诉你。”慕容恪道:“你放心, 不是叫你背上谋逆大罪的人,杀他也不用费很大力气。” 陆恒:“我叫你娶妻, 你叫我杀人, 单论交易来说,不划算。” 慕容恪冷哼了声,站起身要走,“那就算了。” “等等。”陆恒喊停他的脚步, 亦站起身至他身旁,“你可以换个更有意义的条件,比如,等你复国,我可助你强兵。” 慕容恪默然思量一息,“强兵不是说说而已,你先杀了那个人,我就信你有这个能耐。” 见陆恒仍是不应,慕容恪道:“我不急,等你想好了来找我。” “你想杀桓安?”陆恒方才就猜到了。 慕容恪脚步一顿,没有承认却也不否认,看向陆恒:“你敢么?” “你不怕徽宜恨你?” 陆恒是怕的,桓安如今毕竟是徽宜的夫君,徽宜曾经又那样喜欢他,若桓安死了,徽宜不知真相还好,一旦知了,怎可能会不记这杀夫之仇? “她不知,就不会恨。”慕容恪警告地看着陆恒,叫他不要泄漏消息。 “你要做什么?”陆恒皱眉,“你是一定要娶公主的,你的可汗妃也只能是公主,你想把徽宜怎样?” “我不想对她怎样,我只是要杀桓安而已。”慕容恪唇角勾起一丝阴戾的笑,“桓安死了,对你不是亦有好处?你难道不想娶她?” 陆恒轻轻摇头,“你会放任我娶徽宜?你为何要我去杀桓安,难道不是因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是,”慕容恪断然否认,却也直白地告诉他,“我让你去杀桓安,就是让你也来趟这趟浑水,咱们两个,谁都别想干干净净坐享其成。” 陆恒眉心皱紧,“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你想强夺?” “是。”慕容恪凶狠而干脆,“我就是要夺,我没有你们这些正人君子仁义道德那么多顾虑,我看上了,就是要夺。” 说罢,慕容恪瞪了陆恒一眼,冷声道:“明日之内,你给我一个答复,过期不候。” ··· 在赵王成婚的前一日,慕容恪和丰宁公主的婚事也落定了,一道圣旨昭告天下,只等着慕容恪复国之后亲迎。 此前丰宁公主私会陆家新任纲首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坊间都以为陆恒做驸马八·九·不离十了,忽然半路杀出个慕容恪,难免又勾起许多热议。 连大婚在即的赵王来寻桓安也忍不住议论上几句,“你说那慕容恪怎么偏偏选中了丰宁?他难道没有听说我阿姊的心上人是陆恒,他干吗非要横刀夺爱?” 桓安虽心有猜测,却什么都没与赵王说,只道:“你明日大婚,今日来寻我就是为了这事?” “那倒不是,我就是好奇问一嘴。” 赵王提着一个上锁的朱漆匣子,朝桓安晃了晃,“你托我找的书,给你找来了。” 他放下书匣,忍不住奇道:“你到底是给谁找的?” 桓安让他找的不是四书五经,亦不是什么难寻的孤本,而是给皇子们婚前看的秘戏图,还有一些相关的教导书籍。 赵王想桓安已经成婚,是决计用不到这些的。 “给别人。”桓安按住那书匣,一身浩然正气,愈叫赵王相信这书就是给旁人的。 “别人是谁?”赵王越想越好奇,纳闷像桓安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怎会帮别人寻这种不务正业的东西。 桓安抿直唇,下逐客令:“你明日大婚,回去准备吧。” 赵王“哼”了一声,嘟囔道:“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我以后再帮你我就是狗!” 赵王气呼呼走了,桓安提着书匣去了书房。 然后一整日都没有出来。 他虽博闻强识一目十行,但这类书他从前没有接触过,逐字逐句地读,时而还要思考上许久,又或者新奇一阵子,两册书读完就过去了大半日。 秘戏图图文并茂,读起来顺畅许多,桓安只用了小半日就翻完了。 而后他就发现,陆恒一定是早早看过这些书,才会知道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法子。 入夜,他选了一个此前从未用过的法子。 榻上歇下,徽宜又侧身背对着他,桓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硬要把人翻过来仰面看着他,而只是自背后拥住她,一臂给她做枕,一臂绕过她纤细的腰肢盖在她小腹。 他掌心灼热,盖在小腹上十分舒服,徽宜是喜欢这般的,便没有推开他,察觉他的鼻尖又抵在自己脖颈上深深呼吸,便随着他往后靠了靠,在他怀中陷得更深,口中却是温声说道:“明日我要早起去送华儿出嫁,不能太累。” 脖颈上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说:“好。” 他规规矩矩本本分分地抱着她,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徽宜便以为他果真乖巧听话地压下了那种心思,窝在他怀里,渐渐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察觉他并不似她以为的那般乖巧,他只是用了一个从来没有用过的法子在勾诱她。 她仍然侧身背对着他窝陷在他的怀里,整个人被他结实的躯干包裹着,浓浓烈烈的燥热自内而外,被他不知从哪学来的法子搅得不得安宁。 不知是这个法子太新鲜,还是他领悟透彻、颇得要领,抑或还是那些热药的缘故,徽宜竟很快被他勾惹得难耐,下意识往他怀中靠了靠身子。 他身躯结实的像块铁板,在等候着她了。 徽宜一惊,又往前缩回了身子,被他按着复贴进他怀中。 “可改了主意?” 他搅扰着她的燥热,温热的呼吸就抵在她耳边,沉沉地问。 徽宜不语,只难以抑制地唔了声,扭了扭身子想要逃离他的束缚和搅扰。 可惜事到如今,桓安又怎会允她临阵脱逃。 徽宜原本躺在卧榻正中的,不消一会儿就被挤到了最里侧,又被他拖回卧榻正中。 徽宜咬紧唇瓣。 寝榻之内窸窸窣窣,并没有太过张扬的声音,热烈与压制和谐共生。从前她忍不住破口而出的声音,若是太过分,桓安会捂住她的嘴巴,她知道以他的性子,不喜叫人听去这声音,她亦觉得羞臊。 但是这回,她几次没能忍下的声音,他竟然没有来捂她的嘴巴,反是在她耳边低语,“无妨。”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概因已经立夏,天气渐热,寝帐之内汗意蒸腾。 徽宜出了许多汗,桓安覆身下来,她身上的汗便都沾染给了他,不知为何,他竟似乎没出什么汗,热烘烘的却不黏腻,好像这事于他而言并不费力气。 “你更喜欢哪个?”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徽宜本就脑中混沌,没听明白这话,便不答话,却被他忽地用力,推出了一阵不能自抑的哼哼声。 “你更喜欢谁?”他高挺的鼻尖抵着她的,逼问,好似一定要得到个答复。 徽宜这回明白了他的问题,却依旧闭着眼睛装睡,沉默不答。 可她又哪里睡得着,桓安得不到答复,就故意变着法子欺负她,让她佯睡都不成。 “你更喜欢谁?” 桓安看过书了,知道徽宜很多控制不住的反应是满足满意的样子,他不知道她心里作何想法,但她的身子,就是喜欢他的。 她醉酒将他当成陆恒的那夜固然欢愉,但他能清楚感知,那欢愉远不及他们成婚以后强烈。 她清醒地知道,是他在和她夫妻之欢,她的身子喜欢的、满足满意的,就是他,不是陆恒。 他知道答案,他就想听她说出来,叫她也承认,至少她的身子已经中意他了。 徽宜却倔犟不答。 “我知道,是我。” 他听着她口中不能自控地哼出一个长长的“嗯”字,就当她是承认了。 寝帐之内完全安静下来,桓安照旧抱起徽宜叫人换下被汗浸湿的被褥,才像往常一样本本分分地睡去。 翌日晨,徽宜还在睡着,桓安又早早醒了。 他像往常侧身而卧拥着妻子,安静地看着她睡意深沉。 忽然,他闻到一股腥味。 他的鼻子异常灵敏,立即分辨出这是血的腥味,也很快找出血腥味来自榻上。 他望望女郎寝裙上的一片血渍,又望望褥子上的血迹,脑子飞速旋转。 他昨日看的书上讲了很多,亦讲得很细致,女子月信、有孕、房事出血、小产出血,都有提到。 他记得她昨夜没有呼痛,当时也没有出血,应当不是他力气太大弄伤了她,所以这血…… 要么是她来了月信,要么就又是……小产出血? 月信会见这么多血么? 桓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雪夜,旁人说她是寻常月信,没有大碍,而他竟信了。 不是月信,所以是…… 小产!……又是小产…… “请大夫!” 桓安以惊雷之势迅速下榻,抓起衣服披在身上,再次高声吩咐:“快去请大夫!” 天色刚刚蒙蒙亮,内院外院的婢仆大多都尚在睡梦之中,唯有林伽跟着桓安习惯了早起,正在院中演武,听见这声吩咐,立即亲自去请大夫了。 整个归玉院被迫苏醒,徽宜亦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刚要问桓安出了何事,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瞬间清醒,低头看看自己,愣怔了会儿,忙叫人去找月事带子。 “何时怀上的,你竟也不知么?”桓安在她身旁坐下,大掌盖在她小腹,眉头紧锁,已经自责起来。 “又小产一次,还能治好么?”他深深皱着眉头。 徽宜捂眼,因为昨夜之事声音还哑着,低低地与他解释:“你我成婚才一个多月,怎可能是怀上了?” 桓安道:“怎么不可能?当初你我同房也不过半个多月,不是就怀上了?” 徽宜无话可辨,想了想,说:“总之,这回不是怀上了,不是小产。” 她肚子不痛,只是腰腿有些酸软,不知是昨夜被他折腾的,还是月信的缘故。 但不管怎样,月信来了就是好现象,那些苦口的药终于不白吃。 她看看桓安,见他仍然皱着眉头,竟还盯着她裙子上的血迹看,连忙扯了被子盖住自己,说道:“你先出去吧,我得换衣擦洗。” “我不能看?”桓安在疑惑,明明每次房事之后叫水,她并不叫他回避,为何这次就要回避。 徽宜又羞又气,若不是知他不是个无赖的登徒子,他这般说话定是要招骂的。 “不能!”徽宜小声嗔了句。 桓安又看看她裙上的血,没再多问,听话地出去了。 徽宜梳洗妥当才叫大夫进来内院诊治,桓安站在一旁听着。 “是否腹痛?或者还有冰凉之感?”大夫一边切脉一边询问。 徽宜摇头,也奇怪怎会突然来了月信,便问了大夫。 大夫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看了桓安一眼,忖度片刻,说道:“大约是淤积的寒湿之气被冲开了,发散了出来。” 徽宜脸色微红,也下意识看看桓安,又问大夫:“会反复么?会不会这次来,下次又不来了?” 大夫微微摇头,“只要好生养着,按时吃药,应当不会反复。” 他说着,打算写药方时,忽然有些犹豫地看向桓安,默了会儿,还是写下了一张新方子。 “这些热药更为滋补,你且先试试,若不妥当,再换药就是。” 桓安接过那方子,口中问道:“会有何不妥当?” 大夫尴尬地“呃”了声,“于沈夫人倒无甚害处……”就怕亏损了桓安的身体。 不过这些话大夫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只交待徽宜若实在吃着不适,立即叫他换药便可。 徽宜起初没明白大夫说的“不妥当”是何意,直到吃了两日的药,才知这药的威力。 月信第一天,她要送妹妹出嫁,忙前忙后了一天,当晚睡得很香,没有察觉不妥,但第二日就有些不对劲了,到第二日晚上,这种不妥更加强烈。 她明明来着月信,不能行夫妻之欢,却总是……心痒…… 而身旁的桓安似乎知道她月事期间不能行房,虽然仍像平常自背后拥着她,大掌亦盖在她小腹上,却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撩拨引诱。 徽宜想,或许是他抱着她的缘故,才叫她有那种心思,便托辞这般躺着不适,挣开他怀抱,往里侧挪了挪,仰面而躺。 却并没有什么用处。 徽宜看看桓安,他亦睁着一双凤目,定定望着她。 “怎么了?”他看出她睡不着。 “没事。”徽宜闭上眼睛,状作要睡觉,将被子聚拢一团堆在两腿之间。 “冷?”桓安以为她又觉得小腹凉,大掌按了过去,便要吩咐再拿一床被子来。 如今已过了立夏,一些怕热的女郎都穿半臂了,桓安这个大火炉又躺在身旁,徽宜哪里会冷,她是燥…… “不用。” 徽宜小声说着,推桓安背过身去不要看自己,她有些难为情,不想叫桓安识破她来着月信竟还有那种心思…… “果真没事,无需叫大夫?”桓安狐疑地看着她。 徽宜点头,闭上眼睛道:“快睡吧,我累了。” 桓安又观察许久,见她没有旁的不适,才缓缓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夜深如水,万籁俱寂,桓安浅睡之际察觉身旁偎来一个脑袋,他的手臂也被她抓了去抱在怀中。 桓安低头看她,记起她第一次做他妻子时,两人躺在一处,她就会这般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有时还会梦呓唤他“夫君”。 他那时从来没有回应过她。 桓安侧身而卧,没有抽出她抱着的手臂,另只手臂绕过她腰肢拥住了她。 ··· 没过几日,桓安受召入宫,新领了一桩差事。 慕容恪要领兵复国,圣上特命桓安为镇军大将军,一同前往。 桓安本不想接这桩差事,他看得出慕容恪自从被他遣送长安后就对他怀着莫大的敌意,而慕容恪主动求娶丰宁公主帮陆恒解了围,这其中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未可知。 他走了,陆恒还在长安,他怎么能安心? 更何况,父亲因为他而不喜徽宜,王曼罗亦还在记恨徽宜,还有桓宸,会不会趁他不在,又像从前大摇大摆闯进他的院子? 他一走,徽宜如被虎狼环伺。 所以他起初是拒绝的,但圣上说,国朝宴安日久,开国之初那些能征善战的老将都已入土,靠得住的武将亦在四方镇守,如今朝中领兵打过胜仗、能够委以重任的武将,就只有他了。 此去不单是为了帮助慕容恪复国,更是为了将来两邦修好,平息边地侵扰,让百姓安居乐业。 桓安又不得不去,且这次是行军,和从前他去做节度使又不一样,他这次是真的不能带着徽宜一同去。 自皇城出来,桓安去了怀靖王府。 “你来做什么?” 桓景姿虽没有对他避而不见,却也没有给他好脸色。 桓安像从前恭恭敬敬地给阿姊行了礼,“我来辞行。” 他说了要随军出征的事。 “又去打仗?” 到底是亲生的姐弟,两人又自幼丧母,相依为命,桓景姿再硬的心肠,再怨怪弟弟一意孤行娶了沈氏侄女,此刻也露出些担心来。 桓安微微颔首。 “多久回来?”桓景姿忍不住关心。 “快的话两三个月。”桓安道。 “嗯。”桓景姿默了片刻,本来赌气不想与桓安说太多话,又怕这次见面就是永别,终是说道:“你一切小心,不要逞强。” 桓安颔首,“我知道。” 默了默,又道:“我有一事求阿姊。” 桓景姿诧异望他,从小到大,虽然她年长他几岁,但桓安从来没有求过她,不管是前程还是家事,他甚至不曾与她嘱托过什么,更莫说一个“求”字。 “何事?” “我不在长安,若我夫人遇上难处,请阿姊和怀靖王殿下,一定帮我护下她。”桓安字字郑重,万般恳切。 桓景姿没料想他要说这件事,就是因为沈徽宜,他对她都用上了“求”字? “你要去打仗,你不担心你自己,倒担心旁人!”桓景姿气道。 桓安不急不恼,仍是温声与胞姊说话,“我知道阿姊顾忌她的身份,但阿姊不知,她的姑母和表哥因为她嫁了我而对她记恨在心,她其实同你我一样,无父无母……” “你别乱说,父亲还在呢。”桓景姿虽也埋怨父亲偏心,却不能由着桓安说这话,提醒道。 桓安顿了下,并没有改口,只是继续说道:“她父母双亡,在长安举目无亲,是我请圣上赐婚,迫她嫁我,迫她随我来长安,阿姊要怪,只该怪我,阿姊若还认我这个弟弟,她就是你的弟媳,我不在长安,请阿姊帮我照护她一二。” 见胞姊仍是不应,桓安顿了顿,又说:“也许她而今已经有了我的孩子,看在孩子的份儿上,阿姊也不能让她涉险吧。” “她有了?”桓景姿自是有些欣喜,桓安将至而立,膝下空空,桓景姿怎能不期盼? “现在还未诊出。”桓安认真道:“但不好说我走之后,会不会诊出来。” 桓景姿听这话,知道桓安在想方设法嘱托自己,为叫他安心打仗,应承道:“你放心,她果真向着你,我也不能叫人欺负了她。” 桓安这才离了怀靖王府,又去了赵王府一趟,同样对赵王交待要照护沈氏姐弟,又折去国子监,对沈玠嘱托要像个男子汉护胞姊周全,最后才回家,去祖母跟前辞行,将说与胞姊的话又对祖母说了一遍,得了祖母照护妻子的承诺才回了归玉院。 “什么时候走?”徽宜也知晓了他要随军出征。 “后日。”桓安眉目低垂,少见地有些低落。 徽宜以为他又惹了圣心不悦挨了训斥,想说些安慰的话,又怕自己不明情况反倒戳了他痛处,便沉默不语,主动去为他收拾衣裳。 “你……你就这般盼着我离家?” 桓安看着女郎干脆利落地把他的四季衣裳都找了出来放进衣箱,皱眉说道。 徽宜正在整理衣裳的手停顿了下,颦眉看向桓安,为他收拾行装也是她的不是了? 他何时变得如此……敏感多疑? “那我不收拾了?”徽宜说。 桓安抿直唇瓣,不说话了,徽宜便真的不收拾了,坐去桌案旁看自己账本。 沉默片刻,桓安自己去收拾了,把衣箱里的冬衣和春衣都拿了出来,只挑了几身夏日中衣和单袍,也没用衣箱,找了个轻便的布袋子装进去。 这些做罢,他坐来桌案旁徽宜的对面,看看她,似有话想说。 “何事?”徽宜看出他有话,问道。 “我的中衣上还没有绣名字。”他微微垂着眼眸,安静地说道。 行军打仗多数时候穿着盔甲,唯有里头的中衣是自己的,刀剑无眼,许多士兵死时已经面目全非或者身首异处,没有办法凭着相貌确认身份,所以士兵穿的中衣上都会绣上自己名字,方便以后认尸。 桓安从前绣着名字的中衣已经破了扔了,这回新裁制的中衣还没有人为他绣上名字。 徽宜听了,没有说话,只是找出针线拿来他挑好的中衣开始往衣领处绣名字。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穿针引线,温婉而专注。 桓安不觉忆起,他领任节度使前去朔方那年,她亦是这般温静周到地为他收拾行装,彼时,她一心想追随他同去。 但现在,她应当没有这个念头吧? “我此去,快的话三个月就能回来。” 桓安主动说了大概的归期。 “哦。”徽宜抬眸看他一眼,这般淡淡应了声,继续低眸做绣活儿。 “你这阵子不要单独出门,哪怕是在府中去祖母那里,也带上忍冬和宝相,她们会些拳脚,能护你。” 徽宜手下顿了顿,虽没有抬眸,却是温温地“嗯”了声。 “若有人欺负你,你气不过打了人,也不必惊慌,去寻赵王,他会保你。”他事无巨细地嘱托着。 徽宜抬眸看看他,柔声道:“我有分寸,你不必担心。” 桓安点头,不再说话,徽宜也低眸继续手中事。 烛火中,徽宜温温静静地做事,灯火映照着她白净的面庞,一如很多年前她坐在桌案旁等他归来时模样。 桓安注目,深深望着她,心中却不能确定,她是否会像从前期盼着他早日回来。 就算她的心不想他,她的人也该想吧? “我走了,你可会……” 会不会想他? 她若干脆地回答不想呢? 方才她收拾行装,不问他要去多久,干脆利落地就把他四季衣裳都装了起来,显然,她以为他会去很久,却并没任何依恋不舍。 她又怎么会想他? 顿了顿,桓安问:“我走了,你可会不习惯?” 反正他一定会不习惯的,从身到心,从外到内,哪哪都会不习惯,都会,想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徽宜始终沉默, 好似心无旁骛地做着绣活儿,没有功夫和他闲谈。 桓安便起身夺了她手中的衣裳扔在一旁,说:“明日再绣。” 明日他还要去点兵, 一整日都不能在家, 所剩下的和她说话的时光, 只有今晚和明晚了。 他既夺了衣裳,徽宜便也不绣了,收起针线筐,恰好她的药也晾得温温的, 她便坐去桌案前喝药。 桓安亦坐去桌案旁,看着她喝药。 他记得书上说, 女子月信期间不能行房, 至少要等过七日, 但在第五日的时候, 她就忍不住了。两人成婚之后,她从来没有主动释放过那种信息,但那日歇在榻上, 她没有背对他, 而是窝在他怀里,纤纤一指在他紧实的胸膛划来划去, 还拨了拨他的腰带。 那夜,她破天荒地没有喊累。第六日、第七日到昨日, 他没有再旷过一夜。 而她气色亦越来越好, 像得足了滋养的花儿,应当是大夫新换的那些药起了大效用。 他能察觉,她换了新药后,更离不开他了, 他一走,她要怎么办? 她一定也会不习惯的。 徽宜喝完了药,吃过蜜饯漱过口,桓安便径直将人抱起进了内寝。 这日歇得早,又值临别,折腾的时间便不知不觉久了些。 帐内的动静子夜才歇,大风大浪过后,时光似变得格外静谧。 徽宜已在桓安的臂弯里睡熟了,他仍然睁着一双炯炯凤目望着她。 灯火已熄,帐中幽暗,看不清她的容色,但桓安很清楚她此刻是什么模样,她白净的脸上一定还泛着些嫩嫩的浅粉色,比她平素里还要好看诱人。 他知道她今日是餍足了,明日他亦能叫她吃饱喝足,只是后日以后…… 自成婚以来,他们夫妻之间几乎没有连旷两日的情况,她来月信不过旷了五日,那药就将她折磨得难耐,他一走三个月,她要怎么办…… 桓安想了一夜都没有想到办法。 翌日晨,本该早早起来去点兵的,他却还是像往常耽搁了一些时候,等女郎醒来了才起身。 他下榻更衣,徽宜仍然躺在榻上,斜身半趴在枕上,目光无意识地就落在了眼前更衣的男人身上。 他身姿高挺,肩宽腰窄,从胸膛到小腹的肌肉结实紧致,瑰伟雄健。 也不知怎的,徽宜眼前就浮起这结实的薄肌一吸一合时的情景,她脸色一红,立即敛目,下意识去看桓安是否发现了自己在偷看,就见他也正盯着自己,和她对上目光,他才把袍子穿上拢了起来,接着束好腰带,齐整之后朝她走了过来。 他在她身旁坐下,忽然问:“你想我了,怎么办?” 他神色认真,没有半点调情的意味,徽宜也不知为何,一下就明白他所谓的“想”是何意。 “习惯就好了。” 徽宜佯作没有睡醒,打了个呵欠,正欲翻身回去继续睡会儿,桓安按住她腰,将她固定在那里,给她说了一个驿店的名字。 “若想给我寄信,就寄到这里。” 徽宜“嗯”了声。 “我今日有公干,得走了。”桓安正色说着,却仍然坐在榻上没有动身。 徽宜浅浅哼了个“嗯”字。 桓安还是没有站起身,双目沉沉望着女郎,嘴唇动了动,似有话想说,概是难以启齿,他又抿直唇瓣,沉默了下去,就只是执着地看着她。 徽宜抬眸,随口问了句:“还有何事?” 桓安仍是不语,只朝她微微倾身,徽宜不解何意,疑惑地望着他。 桓安微微皱眉,终是吐出一个字,“抱。” 概是怕人听去,他说得很快,声音也不重,说完就立即抿紧了唇瓣,好似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要求。 徽宜愣怔了下,一时分不清那个字真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还是自己恍惚听错了。 “像那回,我给了你一卷书,你说谢我时那样。”桓安又这样提醒。 徽宜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却记不起他说的是哪件事,他何时给过她书,她又何时抱了他道谢? “就是我自己整理的帝王世系和古今地名对照。”桓安见她凝神忆想,便继续提醒。 徽宜终于记起来了,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彼时为了能多与他说几句话,她看了一些诗书,常常请教他一些注解何意,他后来就给她一个小册子让她对照着看。 她那时很欢喜,纵使他依旧不苟言笑,她却大着胆子第一次抱了他。 四年前鸡毛蒜皮的小事了,他竟还记着么? 桓安瞧她记起来了,便朝她又挪近了些,好叫她一抬身就能抱住他。 他锦袍玉带,正襟危坐,端严肃然,固执而坚定地等待着,仿佛在等一场关系重大的冠冕。 徽宜早已记不起自己当时是如何抱他的,微微抬起身环住他腰,人已被他按进了怀中。 他抱得很紧,也抱了很久,而后才起身走了。 次日,晨光熹微,整座府邸都还在睡梦中时,桓安就要出发了,天气炎热,为了趁着凉快多赶些路程,他不能耽搁。 桓安穿戴好,榻上的女郎仍旧睡得深沉,他昨夜想把接下来要旷的三个月都给她,比平素孟浪了些,将她折腾得狠了,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桓安站在榻旁又看她片刻,终是没有将她叫醒,转身走了。 林伽早就等候在外院,见桓安出来,立即跟上道:“郎主,让属下随你一起去吧。” 从前桓安都会带上林伽,但这回却执意将他留在家中,还有他的私卫也留下大部。 “护好夫人,不准任何人闯我的院子,我父亲也不行。”桓安只放心将此重任交给林伽。 “郎主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得了林伽保证,桓安拍拍他肩膀,独自出门骑马。 天光未亮,宽阔的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道旁的垂柳在晨起的微风里浮动,送着一人一骑出了长安城南的明德门。 ··· 徽宜醒来时,桓安早已离开长安城很远。 卧榻宽阔,夏日的被子薄,她亦身形纤瘦,卧榻之上唯她一人便显得空空荡荡。 桓安昨夜就告诉她今晨会早些走,她以为他多少会发出些动静将她吵醒,不曾想,竟真的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 被褥虽是昨夜事后新换的,依旧染上了些许他的味道。他总是闻她,她还奇怪他在闻什么,原来人真的有味道。从前她没有留意,今日躺在他的位置,她竟也闻到了他的味道。 不是臭汗味,也不是熏染的香味,他从来不熏任何香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徽宜又在榻上赖了会儿,便也起床梳洗。 桓安离开后没几日,徽宜也打算离京去一趟河东盐池,一来亲自跟着走一趟运盐之路,二来,也省得在府中被人找麻烦。 徽宜去向祖母辞行,说了这个打算,荀氏听罢,微微摇头不肯答应,说道:“珠娘啊,做生意辛苦得很,那些运盐的货船日夜兼程,押船的汉子吃喝拉撒都在船上,我怎舍得叫你去吃这个苦?你从前辛苦也就罢了,反正日后这风吹日晒的罪我是不能再叫你受了。” 说着话她抓紧徽宜的手,“五郎走前特意来嘱托过我,叫我护着你不能被人欺负了,你这身子刚有些好转,就又去没日没夜的奔波劳碌,再累着了怎么办?再说了,说不定你现在肚子里已经怀上我的重孙儿了,若奔波劳累再掉了,又叫你伤一回身子,我这罪过就大了!” 徽宜面色一红,小声道:“祖母,我刚来过月信……” 哪能这么快就怀上? 荀氏却笑道:“那又如何,怀身子这事可不分时候,有的觉着能怀上的时候死活怀不上,觉着不可能的时候偏就怀上了,还是小心为上。” 她又端量徽宜面容一刻,“我瞧你气色越来越好,白里透红,可见这人是要养的,辛苦挣那么多钱做什么,自己累死了都得留给旁人享福,你还是好生留在家中养着,像我这样活得久一些,前些时候的辛苦才有意义啊。” 徽宜又辩说几句,荀氏说什么也不允,徽宜拗不过,最终只得歇了出门的心思,留在长安。 她而今除了贩盐,在长安没有别的生意,又刚买了大宅子,几乎掏光了积蓄,亦没有本钱拓展生意,每日里除了看看以前的旧帐本,算算自己的香积贷,没有旁的事。恰好徽华也新婚无事,两姐妹便常常约在一处闲逛。 这日两人到了西市,竟瞧见从前门庭若市的陆家珠宝行大门紧闭,还贴上了官府加印的封条。 “怎么连珠宝行也封了?”徽华既惊愕也惋惜。 徽宜听这话,“连珠宝行也封了?”还有什么铺子封了? 徽华这才对阿姊解释:“前几天陆家在长安的几个茶庄都封了,我还以为只是茶庄被封,没想到珠宝行也受了牵连,不知陆家其他生意怎么样了。” 徽宜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忙细问其中缘由。 徽华道:“我听说,有人举报陆家茶庄匿税,官府这阵子在查,已经封了陆家几个茶庄,如今连珠宝行也封了,大概连珠宝行也要查一查。” “那……可查出结果了?”徽宜心生忧虑。 徽华小声道:“阿姊,虽还没有结果,但你想想,陆家商队这么大的摊子,怎可能事事循规蹈矩,以前是民不举官不究,如今有人记恨上了,要彻查,那查出问题也很容易的呀。” 徽宜自也明白这层道理,“那可曾抓了人?” 徽华心知阿姊担忧陆恒是否被抓,说道:“几个掌事掌柜抓起来了,陆恒在出事之前就离开长安了,没有抓起来。不过,而今长安的生意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知道陆恒会不会赶来处理。” 徽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日之后又过了十天左右,徽宜忽然收到一封拜帖,是陆母递来的,请她到茶坊一叙。 徽宜虽然猜到是陆家生意上的事,却没有推脱,立即去赴约了。 曲氏看上去有些愁容,但依旧体面,见到徽宜也没有一味诉苦,平心静气地与她说了陆家而今的困境,末了说道:“我已叫人给四郎递信了,但他收到信赶过来还需一段时间,我便想着,先尽力解决一些问题。” 她微微叹了口气,“茶庄一封,之前订货已交了定金的客人全都要求退钱,还有珠宝行,一些贵客原本定好了首饰,而今不能按期交货,不止要退钱,还要赔一些钱。” 她看看徽宜,约怕她觉得自己没能耐还钱,又道:“这些损失虽然不算小,我们倒也担得起,就是而今铺子都封着,钱取不出来,你放心,等日后铺子解封,我必定立即还你。” 徽宜微微点头,没有丝毫迟疑,问道:“需要多少?” “我算了下,各种加起来得要一万三千贯。” 徽宜愕然,没料想竟要这么多。 曲氏看出她惊愕,想了想,与她细解释了几句,“单是退钱和赔偿倒没有这么多,还有一些补缴的税钱。” 怕徽宜做别的想法,她忙道:“不是我们陆家有意匿税,是有些事情朝令夕改,官府又查了陆家近十年的账,才搜罗了这么一大笔。” 她看向徽宜,“你也做生意,应当知道,许多行当里,交易时并不用足陌钱,官府征税自然也该以短陌计,而今官府却以短陌为由,要求我们按足陌补上税钱。” 徽宜微颔首。她自是清楚的,一陌计一百文,一贯计十陌,这是足陌足贯,但市肆交易中并不全用足陌,有些行当一陌计七十七文,有些计九十文,这在市肆交易里都是不成文的规定,称为短陌,官府亦知晓这个规矩,征税时并不会全部要求按足陌来算,但因钱陌在各行当没有定数,官府亦没有明文规定承认短陌,明确写进律法的都是按足陌征税。 曲氏忽然苦笑了声,“要说这桩麻烦也不是不能避免,我现在真有些怀疑我自己的眼光,我原以为,我四个儿子里,数四郎聪敏,一定能经营好陆家的生意,所以我和他父亲一直将他当作未来的纲首培养,不成想,有朝一日,他会给陆家惹来这样大的麻烦。” 徽宜抿抿唇,想替陆恒辩一句不是他的错。 听曲氏继续说道:“生意人做任何决定都应当将生意放在第一位,四郎当初万般推拒公主好意,就应该想到后果。” 说到这里,曲氏又看向徽宜,竟有些羡慕地说道:“当初若是四郎早早娶了你,或许你能比他看得明白,在一些事情上能劝他不要冲动。” 徽宜不接这话,说回曲氏借钱一事,有些为难道:“我刚买了宅子,手里几乎不剩什么钱,不过我回去凑凑,或许能凑出……” 徽宜默默盘算哪些东西可以当掉,圣上给她备的嫁妆不能动,但以前陆恒送她的那些首饰还有那颗夜明珠都可以当掉。那些首饰大概能当个几百两,夜明珠是六千两买的,就算不能当六千两,四千两总是可以的,还有她打算和陆恒成婚时定制的花冠,也能值个大几百两,林林总总加起来,能凑出五千二百两左右。 徽宜说了这个数目。 曲氏虽觉得有些少,却什么都没有说,只道了谢。 徽宜回到府中后,一面叫人把这些东西收拾了去当掉,一面又约了徽华来见,说过陆家困境,徽华也爽快地和赵王商量过,拿了两千两出来,徽宜便将凑在一起的钱给曲氏送了过去。 虽然徽宜已经十分小心,但她当掉的珠宝首饰不少,还是惹了王曼罗的眼,她稍一打听,就知道了沈家姊妹帮陆家的事。 有了前两次的教训,她这回没有直接去找徽宜的不是,而是和桓宸说了此事。 “夫君,你说要是桓安知道他领兵在外,他的妻子在长安与人私通,他会怎么样?” 桓宸明白王曼罗的心思,也有挑拨离间之意,想了想,说道:“这事我们去说不合适,桓安必定不信,得找个他信得过的人去说才行。” 他略一思忖,有了主意,“叫你堂姊去给怀靖王妃透个信,不需咱们挑拨,怀靖王妃定然会给桓安递信。” ··· 桓景姿得到消息的第二日,就将徽宜叫去府上说话,开门见山问了她借给陆家巨额钱财的事。 徽宜供认不讳。 桓景姿气道:“五郎而今不在,你竟做出这种事来,叫别人怎么想你?若再传进五郎耳中,叫他乱了阵脚,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么!” “亏五郎临行前还来与我嘱托,叫我护着你,我看你哪里需要我护着,你一个人在长安舒坦着呢!” 徽宜没有气急败坏。 借钱与陆家这事,她虽问心无愧,但她而今到底是桓安的妻子,就算借钱也该像徽华和赵王那样商量过再做决定。 而且她和陆恒曾经定过亲,差一点就做了夫妻,为着名声着想,她也该避嫌。 徽宜等桓景姿气冲冲地质问了一番,才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如此气愤,却只是将我叫来询问,没有冲到桓家去质问我,我知你是不想叫有心之人看我和五郎的笑话。” 桓景姿存的就是这个心思,没料想徽宜一眼堪破,想她还不算糊涂,说道:“你明白就好!” “不要和五郎递信,他领兵在外,本就凶险,且他心思重,得到了消息一定会多想,我不想乱他阵脚,你定然也不想。” 徽宜目光平静,看着桓景姿道:“旁人递信,五郎或许不信,但你是他信任的人,你若递信,他一定会信,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的消息,但想必那人就是想要你给五郎递信。” 桓景姿哼了声,“我还没那么笨,你明白的道理,我自也明白。” 桓景姿叫徽宜来本就是要看看她的态度,如今见她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样子,心中已有了判断,想来陆家而今正水深火热,旁人避之唯恐不及,沈徽宜亦是个聪明人,怎会在这个时候上赶着与陆恒私通? 桓景姿也绝不相信,会有女子放着自家弟弟这般相貌好、才学好、人品好的郎君不要,而去要一个落难的生意人? 她料定徽宜没有私通的心思,帮陆家当是出于道义,但依然有些不妥。 “你以后当心些,不要和陆家交往过密,就算你问心无愧,流言可不管这些,我不想叫我弟弟被人笑话。” 徽宜颔首,“你放心,等五郎回来,我会如实告诉他这些事,他果真要生气,我受着便是。” 桓景姿瞧她不卑不亢,对自己亦没有讨好的意思,口口声声称着“你”字,不曾唤一句“阿姊”,想来她也知自己对她有些意见,亦没有想过主动求和,一时有些心绪复杂。 “若无事,我便先回去了。”徽宜告辞,仍然没有称一句“阿姊”。 桓景姿也赌气摆手,“走吧。” 离开怀靖王府,徽宜不禁数算起日子来。 桓安离京已经一个多月了,如今应当已经到了吐谷浑王城,说不定都已打起了仗,也不知战况如何,他又是否能按他说的那般,三个月就回来。 徽宜望了望西北的方向,忽然眼皮噔噔噔一阵跳动,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不觉想,桓安应当会平安无事吧? ··· 吐谷浑王城。 慕容恪在桓安襄助下顺利夺回王位,亦清剿了族内亲吐蕃势力,暂且安定了时局。 庆功宴上,他亲自为桓安斟了三碗酒,以表谢意。 桓安没有推辞,饮过之后,说了班师回朝的打算。 慕容恪亦大方应允,不止如此,还主动提出送上千匹良马青海骢,让桓安带回去献给圣上。 宴上歌舞升平,吐谷浑的舞娘不似中原内敛,不论舞技还是穿着都格外豪爽奔放,很多舞娘都露着肚皮,踏着羯鼓打击的音声有节奏地抖动着。 这类胡舞在中原虽也有,但一般不会在庆功宴这等正式场合出现,桓安看不下去,酒过三巡,便借口不胜酒力起身告退。 慕容恪没有阻拦,甚而亲自相送,与他一起回了帐中继续把酒言欢。 “你可知,我曾想杀了你。” 慕容恪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样,忽然死死盯着桓安,这样说。 桓安看他一眼,淡淡道:“是么。” 慕容恪点头,给桓安满斟了一碗酒,自顾自地和他说起与陆恒的交易。 “你知道我为何求娶丰宁公主?是陆恒求我的,我答应他的条件就是,让他杀了你。” 桓安神色平淡,仿佛早就料到一切,并不惊奇亦不愤怒。 “可惜陆恒这个胆小鬼,不敢和我做交易。” 慕容恪轻蔑地嗤笑了声,看向桓安,“所以要杀你,还得我亲自动手。不过,我现在不想杀你了,你是个难得的将才,帮我不少,杀了你可惜。” 桓安亦是情绪不明地笑了下。 慕容恪见他丝毫不碰那碗酒,说道:“怎么,吓住了?不敢喝我的酒了?” “这是鹿血酒,我们草原人最珍贵的酒,你可别浪费。” 慕容恪说着话,端起桓安那碗一饮而尽,再次给他斟了一碗,说:“我都喝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桓安没有推脱,亦端起碗一饮而尽,说道:“我累了,可汗早些回去休息吧。” 慕容恪便顺从地站起身,“好了,你酒量不好,不勉强你了。” 帐外,早有几个舞娘等候,慕容恪出得帐来,对几人说道:“好好伺候桓将军。” 吐谷浑有种祖传的神秘巫术,能不着痕迹更改人的记忆,桓安已经喝了鹿血酒,这几个舞娘都是巫女,略施手段就能得逞。 他确实觉得杀了桓安可惜,但又不甘心。 “给长安去信,就说桓将军遭人暗算,下落不明。” 慕容恪打算留桓安一命,但要把徽宜从他身边夺走,等徽宜收到信赶来,桓安应当已经被几个巫女迷惑驯服,不会再认徽宜这位妻子了。 至于陆恒,他已告诉丰宁公主陆恒与他的交易,想必此刻陆恒正被丰宁公主报复得焦头烂额,当是无暇与他争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慕容恪甫一离帐, 桓安就立即抠着喉咙把鹿血酒催吐了出来,因是刚刚饮下的,呕出来还十分新鲜, 带着血的鲜红和酒的味道, 并无其他酸臭味, 桓安脱下衣裳盖住那摊呕物,为掩人耳目,又拆开一坛寻常的酒浇在上面,做无意倾洒状。 刚刚做罢这些, 五个舞娘已经进了帐中,见桓安手中按着酒坛, 空气里亦弥漫着浓重的酒味, 几人便以为桓安是在独酌。 “将军好兴致啊。” 其中一个舞娘生的最好看, 唇红齿白, 媚眼如丝,扯了身上罩着的透明纱衣丢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鲜红舞衣。那舞衣十分清凉, 上身只遮半截儿, 下身亦只遮半截,衣摆上缀着金铃铛, 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叮叮铃铃,如她一般妩媚惑人。 桓安忽然起身, 拿了长刀指着那朝自己走来的舞娘。 那舞娘却并不害怕, 轻轻拨了拨指着自己的刀尖,软声撒娇:“将军这是做什么?” 其余几个舞娘也都不怕,都像方才扯了纱衣丢在地上,露出里面轻盈单薄的舞衣, 朝桓安走去。 忽听“啊”的一声惊呼,离桓安最近的红衣舞娘下意识捂着脖颈后退了两步,伸手一看,血已沾染在手上。 其他舞娘亦是一愣,不觉顿住脚步,都望向受伤的同伴,见她脖颈上已被划了一道。 “将军怎的如此不解风情?” 那红衣舞娘娇嗔,审视桓安片刻,不再着急接近他,眼神示意其他人接着跳舞。 所谓不着痕迹改人记忆的巫术,可深可浅,慕容恪交给他们的任务不算难,只是要桓安忘了自己的妻子。 桓安已经饮了鹿血酒,鹿血酒性热至阳,本是游牧族人冬日里驱寒补阳之物,而今是夏季,饮了之后必定会燥热难耐。 加上一群美人在侧,他们不信桓安能经得住诱惑。迄今为止,他们还未见过饮下鹿血酒还能坐怀不乱的男人,只怕等一会儿酒劲上来,她们五个都不一定能招架得住桓安。 正人君子她们见的不少,越是浩然正气不苟言笑的男人,待会儿就越疯狂。 红衣舞娘媚眼流波望着桓安,一指轻轻划过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擦下来的血迹放在口中舔了舔,心中想到,桓安果真正人君子不碰她们,既然都拔刀了,怎么只是轻轻划了一下,不将她们都杀了? 他有怜香惜玉之心,就有好色之心。 等一会儿他得了她们的妙趣,不消她们用什么媚术,他自然心甘情愿就要忘了他自己的妻子。 红衣舞娘这般思量着,望桓安的目光便更加志在必得。 帐内灯火煌煌,金铃铛如千娇百媚的舞娘发出阵阵纤细的叮铃声。 桓安拧眉望着周遭虎视眈眈的舞娘,思忖片刻,对一个舞娘道:“弯腰。” 那舞娘愣怔一息,很快反应过来,以为桓安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便顺着他的话缓缓弓下身子,一手还拨弄着自己肩上本就没有多少的布料。 “下一个。” 桓安指了指方才舞娘站立的位置,示意其他几个舞娘都在那里来一遍弯腰的动作。 等几个人都做完,他又将刀放在和自己手臂平行却有一定距离的位置,叫一个舞娘拿走。 几个舞娘相视一笑,都以为桓安这是动情了,其中一个拿起刀扔去了窗外,另一个见桓安手中还拿着刀鞘,便俯身去拿,桓安却道:“把灯灭了。” “将军害羞呀。”几个舞娘调笑,朝桓安走近,见他不像之前抗拒,便示意人灭了灯。 帐中霎时暗下。 慕容恪远远站在帐外,亲眼瞧着落在帐上的影子,桓安从一开始的提刀顽抗,到后来被舞娘挨个低身亲了一遍,甚而被舞娘轻而易举夺走了刀,最后被几个舞娘扑倒在地,直到灭了灯,隐约听里头传来女郎娇媚的轻唤声。 他才放心地回了王帐,原来桓安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经不起诱惑。 翌日,将至午时,还没有任何人从桓安的帐中出来,慕容恪没有叫人去打扰。 他自己昨夜也喝了鹿血酒,燥得几乎一夜没睡,最后叫人拿冰镇了许久才稍稍舒爽,桓安有一众舞娘伺候,必然折腾地不轻,乏累自是寻常。 又过了会儿,一个舞娘匆匆来报:“桓将军不见了!” 慕容恪皱眉,怒声道:“何时的事!” 那舞娘怯声低头:“不……不知……” 慕容恪旋即下令去找人,怒目看向那舞娘:“你们不是巫女么?怎么巫术不管用了?” 那舞娘一面跪下请罪,一面说了昨夜情形,道是灭了灯火后,桓安非要叫她们喝酒,众人又寻欢作乐好一阵子,其间有人想要靠近桓安,被他用剑鞘打晕了,再后面,她们也不知为何昏昏欲睡,竟一觉睡到了现在。 “大汗,一定是酒里下了蒙汗药,妾也没有想到,那位桓将军明明都主动放了下刀,竟还能忍住……” “滚。” 慕容恪已攥紧了拳头,那舞娘怕惹来杀身之祸,忙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慕容恪思量着,桓安当是昨夜就逃了出去,他必定清楚,而今是在吐谷浑王城,他若硬碰硬,以寡敌众绝对讨不到好处,所以才虚与委蛇将他们蒙蔽了大半日。 圣上助他复国的军队就在王城外十里扎营,莫非桓安逃回了营地? 兵事方歇,就是桓安也不能为了私仇贸然再兴战事,更何况,昨夜那算什么私仇,是桓安自己有福不享罢了。 想定,慕容恪堂而皇之地亲自去了趟扎营地,桓安并没有回去。 “大汗,你昨夜不是递来消息,大将军遭了暗算,生死不明?”驻守的副将问道。 慕容恪“嗯”了声,又说:“你们暂且不要回朝,吐蕃人绝不会就此罢休,等到完全安定下来,我送你千匹良马,让你回去邀功请赏。” 而今大局已定,就算吐蕃来犯,两军联合定能将人击退,军功就在眼前,桓安一死,剩下的功劳便都是那副将的,他怎能不喜,立即满口答应,“容我去信一封禀明圣上。” 想到桓安毕竟生死不明,便说:“我抽出一队人马去追查大将军下落。” “不必。”慕容恪道:“这是我的地方,我的人更熟悉,还是我来找人。” 那副将想想也是,便没有坚持。 慕容恪遂遣了一队人马,以搜救为名从吐谷浑王城一直向东追去。 ··· 时值七月,大火星向西移转,前些时候蒸腾的暑气消散许多,又下了几场雨,天朗气清。 荀氏的八十大寿将近,寿不过满,定国公府遂将寿宴提前了几日,桓家三房的子孙还有已出嫁的女儿都来庆贺,四世同堂,别提有多热闹。 “要是五郎也在就好了,齐齐整整的,我就是明日死了也没有遗憾。”荀氏忽然说道。 “母亲,大喜日子可不兴说这晦气话。” 桓家几个媳妇劝道:“已经有捷报传回朝中,五郎又打了胜仗,应该过几日就能回来了。” 说到这里,众人都附和,说着桓安好话哄荀氏开心,荀氏亦很快被他们逗得开怀。 说起桓安,众人不免又对徽宜恭贺一番:“五郎这回打了胜仗,圣上必定大加封赏,说不定会封你一个诰命夫人呢。” 徽宜笑而不语,心中自也是欢喜的,桓安荣光,她做妻子的自然也体面。 王曼罗瞧见众人都恭维徽宜,早就心生不满,哪怕是在这种场合也没忍住拉下了脸,阴阳怪气地哼了声,佯作担忧道:“五哥应当知道祖母大寿在即,依五哥的脾气,怎么也该赶回来啊。” 她故意看向徽宜,“嫂嫂,你还记得吧,谢表妹及笄之年,五哥就是在当日赶了回来,祖母寿宴这等紧要的事,五哥怎么会忘?至今没回来,怕不是……” “住口!”荀氏气得瞪了王曼罗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沈氏和桓宸也急忙训斥了王曼罗一句。 徽宜道:“祖母别气,五郎一定没事,只是打仗不比旁的公干,不能像六弟这般自由。” 荀氏点头,正要示意众人接着玩乐,忽听外头有人朗声大喊。 “大将军遭难了!” 座中霎时寂寂,都望向报信之人。 “大将军去赴新汗的庆功宴,遭了吐蕃余党暗算,被劫走了,生死不明!” 方才还笑语一片的宴席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荀氏怔忪片刻,忽然捂着心口仰面栽倒下去,座中顿时慌乱一片,七嘴八舌唤着“母亲”“祖母”“叫大夫”。 定国公站起身,不知为何竟没有站稳,颤颤巍巍了几下,得身旁兄弟相扶才稳下身形,看那报信之人片刻,道:“去找,快派人去找!” ··· 徽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宴上回来的,她只记得当时听到桓安遭难的消息,祖母晕倒了,众人都七手八脚地去抬祖母,她也想去,可她手脚不听使唤,站不起来,走不成路,就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 徽华收到消息,立即赶过来看望阿姊,见她此刻恢复了些神思,忙又劝她宽心,“阿姊,圣上已经派人前往吐谷浑王城了,应当很快就能找到人,你别担心。” 徽宜微微摇头。 桓安遭难,吐谷浑那厢必然第一时间就找过,没有结果才会向长安递信,从吐谷浑王城到长安,八百里加急也得半个月,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桓安大概早就凶多吉少了,派再多人去也无用处,顶多……就是把桓安的尸骨找回。 “夫人,大郎君来了,在前院厅里坐着,说让你拿几件世子的贴身之物给他们带上。” 徽华不解,“拿贴身之物做什么?” 徽宜却一下就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人若是横死外面,连尸骨都找不到的时候,亲人就会拿着他们生前的贴身之物去横死地招魂,再将这些贴身之物装棺入殓安葬。 徽宜八岁那年父亲被贼人劫杀,就是尸骨都没找到,是她捧着父亲衣裳跟随官兵一起去招魂的。 如今大堂兄来找她要桓安的贴身之物,应当也是猜知桓安已经凶多吉少。 徽宜起身去衣箱里翻找。 桓安这回离开没有带多少衣裳,衣箱里还是满的,甫一打开箱子,徽宜便瞧见了桓安临行前放进去的春衣和冬衣。 也不知为何,她眼眸一低,泪水就顺着脸颊敲在了箱中衣上。 “夫人,林伽在外面说,他也想随大郎君一起去。”阿兰又来禀报。 徽宜点头,继续翻找衣裳,却忍不住想,如果这回林伽跟着去了,桓安是不是就不会遭难? 林伽是桓安外祖家送来的忠仆,十五岁来到桓安身边,一直护他无恙。这回桓安若不将他留下,身边总不至于没有个可信之人。 徽宜翻找了一遍,想不起哪身衣裳是桓安常穿,可她又没办法敷衍地随便找一身交给堂兄。 “夫人,我记得这身石青单衫是郎主常穿的,之前在明州,郎主几乎日日穿。”阿兰凑过来说道。 徽宜顿了顿,拿出那身石青单衫,亲自捧着出了房门。 “大哥,我想和你一起去。”徽宜道。 桓宇瞧她面色苍白,想到方才她已伤心地失神,是被婢子搀扶回来的,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拒绝道:“长途跋涉,我们还要赶路,怕你受不住,你好生在家等着吧。” 说罢,拿上衣裳便走了。 徽宜目光僵直,站在那里很久,直到徽华劝她才转身回房。 桌案上放着前几日刚刚送来的账目,是桓安那边的贩盐掌事送来的,记录着近三个月的盐利,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匣子沉甸甸的银锭。 银锭她拿去还了香积贷。 她昨夜甚至梦见,桓安大胜而回,得了好多赏银,他都交给了她,让她去还香积贷,一下便还清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桓安不能平安归来。 他十七岁那年代父出征,所有人都以为他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去了是送死,可他一战成名,大胜而归。 后来他做朔方节度使,听闻也常常抵御西北铁骑,亦平平安安过了三年。 再到明州抗倭,他带伤御敌,徽宜还记得他跛着脚去看她的样子,虽然满身的血污,铠甲也被砍得破损,但他无有大碍。 那次徽华被绑,火铳迸出的弹丸自他脖颈擦过,亦没能要了他的命。 这回他离开,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再也见不到,她以为他还会像从前一样,平平安安、神神气气地凯旋。 他怎么就会遭了难? 徽宜愣愣地坐着,目光空茫茫地不知望着何处,没有一丝神采,徽华失声哭道:“阿姊,你别这样,你还有我和阿玠啊,还有你的生意,你得振作起来啊。” 徽宜点头,本能抱着妹妹安慰,“我不伤心,我不伤心,我只是……” “只是失望,香积贷没人替我一起还了而已。” 徽宜淡淡地说着,眼睫一颤,不知为何又挂上了泪珠。 ··· 因为桓安遇难的消息,整座府邸都笼进了悲伤的沉寂里,桓宸坐在桌案旁,一言不发地饮着酒,目光却抑制不住地泛出笑意。 他也派人去杀桓安了,不管桓安到底是如消息所说死在吐蕃残党手里,还是死在他找的杀手手里,总之,死了就好。 他能察觉出,父亲对桓安的态度变了,对他的态度也变了。父亲虽然对桓安仍旧冷淡,仍旧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但是,父亲不再护着他了,不再费尽心思找机会把世子位给他了。 但他没有回头路了,父亲一死,桓安必不会放过他和母亲,他和桓安必定有场你死我活的争斗,桓安不死,他就得死。 桓宸长长松了一口气,美美饮了一盏酒。 “夫君,要是那个沈徽宜也没了,对我们才好呢。”王曼罗说道。 桓宸嫌弃地瞪了她一眼,“这个节骨眼上,你别给我闯祸。” 王曼罗不满,却也不敢和桓宸吵闹,“夫君,你难道没有听说沈徽宜在城东买了大宅子,你便想想,你我能买得起那宅子么?肯定是桓安藏了私房钱,还有沈徽宜的嫁妆,说着是天子亲备,天子又不傻,凭什么给她一个平民百姓备那么多嫁妆,一定就是桓安用私房钱给沈徽宜备嫁妆,借机把他藏的私财转移出去。” “而今桓安死了,但沈徽宜活着一日,她的嫁妆我们就不能动,你我都知那不是她的东西,那就是咱们桓家的东西,就该统一交给母亲管着的。” 王曼罗凶狠道:“瞧沈徽宜模样,日后必定会再嫁,你甘心由着咱们的东西让沈徽宜带到别家去,带给别的男人?” 桓宸咬咬牙,心中也起了思量。从前他以为沈徽宜柔弱可欺,他总有一日能将她收作外室,后来才惊觉,他小看她了,她心气儿高着呢,亦有些手段。 “夫君,沈徽宜此时若是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是不是也很合理?”王曼罗教唆道。 “蠢货!”桓宸斥道:“你当归玉院而今还是我能随便进去的?你给我安分点,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曼罗气急,心中想着桓宸必定对沈徽宜还有想法,却也不敢与他争论,只默默忖着对付徽宜的法子。 ··· 桓家遭此变故,陆恒便打算先还了徽宜的钱,请掌事约了人出来。 陆恒瞧出徽宜心绪很差,想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他犹记得当初徽宜与桓安和离后不久,他在陆家商队的茶室见到她,都不曾见她如此伤心。 “逝者已逝,生者节哀,桓世子定也不想你如此伤心。”陆恒温声劝道。 徽宜颔首,“我回去了。” 陆恒知晓她此时不便在外久留,没有阻拦,犹豫片刻,终是提醒道:“你以后,提防着慕容恪一些。” 徽宜起初没有听进去,寻常地“嗯”了声,将要出门,忽然反应过来陆恒的话,回头望他:“你这话何意?阿恪怎么了?” 陆恒闭口不言。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徽宜慕容恪动念要杀桓安,他以为桓安此行是帮慕容恪复国,或许能叫慕容恪改了主意,不成想,桓安还是遭了劫难。 桓安已死,慕容恪下一步的目标就是徽宜,不知他会怎样强夺。 徽宜却从他缄默的神色里察觉了异样,折返至他身旁,“你有事瞒我,慕容恪到底怎么了?” 陆恒不语。他此时说了,徽宜不仅会恨慕容恪,也一定会恨他,但徽宜已经起疑,他瞒着,也只会让她胡乱猜测,心神不宁。 她待他情深义重,知道陆家有难,不惜当了许多东西也要凑钱出来借给他。 他不能再瞒着她。 “慕容恪曾经想让我杀了桓安。” 徽宜只觉脑顶一道惊雷,浑身都被这雷震得没了知觉。 良久,她问:“为何?” 陆恒又是沉默,好一会儿才艰难道:“慕容恪觊觎你。” “你胡说!”徽宜下意识反驳,她记得,慕容恪从来没有忤逆过她,他对旁人确实不甚友善,但对她,一直忠心耿耿。 陆恒不再说话。 徽宜勉力静心思索,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若非属实,以陆恒的性子绝不会乱说。 “你为何早不告诉我?” 若早些告诉她,她能叫桓安提防着些,桓安那般聪明的人,若早有提防,一定不会遭难。 陆恒低眸不语。 “你和慕容恪做了交易是不是?他娶丰宁公主是你的缘故?你有没有帮他杀人?” 陆恒从没有在徽宜眼中见过如此深沉的恨意,她望着他,像望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觉得腰间蹀躞带上有什么东西被扯掉。 下一刻,徽宜已经握着短刀指向他,“你们这是谋杀!” “夫人,桓家来了好多人,已经把这里围起来了!”忍冬冲进来道:“六夫人气势冲冲,一定是冲你来的,快叫陆郎君躲躲吧!” 陆恒抓着短刀夺了过去,“他日由你寻仇,但今日不行。” 陆恒出了厢房的门,听忍冬说桓家人已经到了大堂,前后都有人把守,穷途末路之际,忽然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进去躲着。” “多谢!”陆恒下意识拱手道谢,大步踏进了门,忽然目光一顿,再次看向与自己说话的人。 桓安亦定定望着他,片刻后,亲自为他关上了门,转步进了徽宜所在的厢房。 忍冬以为自己见鬼了,怔怔看着桓安走近徽宜,目瞪口呆,不敢呼吸,生怕一阵风将桓安吹跑了。 徽宜亦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不知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桓安有伤在身,面色有些发白,又几乎是从天而降瞬时来到了她面前,更叫徽宜以为,他是个魂儿。 徽宜却没有惊怕,望着他道:“你是不是放心不下祖母?” 她说着话,垂下眼睫,本想遮掩目中的情绪,却一不小心掉出了眼泪,“你放心,我一定请大夫治好祖母,帮你照顾好她。” “祖母怎么了?” 徽宜察觉桓安握住了她的手,像从前一样温温热热地包裹着她,完全不像一只虚无缥缈的魂儿。 徽宜不禁打了个寒颤,抬起眼眸审视着眼前人。 “是我,没死。”桓安握着她手紧了紧,抬手为她擦脸上的泪,“叫你担心了。” 他伸出拇指按在她脸上,拇指上的茧子粗糙得像沙砾,徽宜才终于完全确定,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本该是喜事,徽宜却不知何又多了许多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桓安便用他粗砺的拇指为她擦拭,眉心也因为她的眼泪渐渐蹙紧。 “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 徽宜不语,只依旧控制不住泪水,桓安将人按进怀中,便听外头嘈杂的人声涌了进来。 “你们瞧,我这位好嫂嫂在做什么呢!” 王曼罗将门推得大开,抱臂倚在门扉上,好叫其他长辈兄嫂们看清楚里头的景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徽宜不欲叫人瞧见自己哭的模样, 偏头朝里侧避开众人视线,桓安的手臂还按在徽宜腰上,两人都站得笔直, 谁也没有向谁附身过去, 但两人衣裳紧紧接在一处, 看在众人眼里,仍是相依相偎模样。 虽说两人是新婚几个月的夫妻,但因为桓安内收的性子,众人从来没有见过两夫妻在人前这般亲密, 加之还没从桓安的死讯里缓过神来,望着眼前这幕, 都脊背一凉, 不约而同往后退开几步, 谁也没有踏进门去。 王曼罗等了半晌, 没有听见意料之中的责怪教训,瞧了众人一眼,也朝房内望去, 便见桓安牢牢盯着她, 死不瞑目一般的眼神。 王曼罗吓得往后连退几步,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你你你竟没死?” 概是动气加有伤在身, 桓安的脸色渗着死一般的惨白,“这才几日, 你就急不可待要动我的未亡人?” 未亡人? 众人听这话, 愈加心里发毛,畏畏缩缩聚在一起,谁都不敢出声,过了会儿, 才有人壮着胆子对桓安解释:“我们也不知情,是阿罗说徽宜这里出了大事,叫我们来的。” 王曼罗这时回过些神思来,强迫自己镇定心神打量桓安,但瞧他虽面无血色,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却显而易见,又见他肩上披着半截光影,终于确定他不是来寻仇的亡魂,而是大难不死、幸运至极的一个凡人。 “五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王曼罗做喜极而泣状,“这么大的喜事,嫂嫂何苦偷偷摸摸地出来见你。” 徽宜颦眉,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王曼罗,她正正经经出门,在王曼罗口中就变成偷偷摸摸了? “你跟踪她,想做什么?”桓安语声冷寂。 “我只是担心嫂嫂想不开,怕她做傻事。”王曼罗的谎话张口就来,听得其他人都不可思议地转目看她。 桓安眉宇揪了揪,对王曼罗如此厚颜无耻的话再难掩嫌恶之色,直接道:“你们夫妇,一个买凶追杀我,一个想方设法来毁我的妻子,如此赶尽杀绝还能如此冠冕堂皇,闻所未闻!” 众人更加惊愕,瞪大了眼看向王曼罗,她连忙反驳:“五哥,话不能乱说,我们与你确实不和,但是天地良心,我们绝没有想过害你和嫂嫂!” 一旁的婢子也实在看不下王曼罗这副嘴脸,争执道:“还说你没有害我家夫人,方才你是什么模样,你抱着手臂悠然自得、阴阳怪气,还说你是担心我家夫人想不开,你当旁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由着你说什么是什么?” “你一个贱婢,也敢对我叫嚷!”王曼罗指着忍冬的鼻子,扬手便要教训人。 徽宜道:“住手!” 王曼罗始终记恨着徽宜打她的两个巴掌,一直没找到报复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揪到徽宜的婢子当众以下犯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身份体面,只想一雪前耻巴掌打回去,遂根本没有顾忌徽宜的话,仍要一巴掌甩下去。 但忍冬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婢子,她是受过桓安特训的,不止会些拳脚,胆子也大,桓安在将她送去徽宜身边之前就说过,只要她们对徽宜忠心耿耿,不必害怕犯错,也不必害怕下手没有轻重伤了谁祸及自身,桓安不会对他们置之不理,由着他们窝囊受气。 忍冬遂想都没想地抓着王曼罗落下的手臂,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忍冬到底是个练家子,又在气头上没有收着力气,一下就将人推出丈远,王曼罗趔趄着,最后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放肆!”王曼罗面色大窘,又羞又恼。 徽宜已经站在忍冬面前,桓安站在徽宜身旁。 王曼罗的婢子忙去扶人,再要抱怨几句,看见桓安板着的那张脸又都闭口不言,小声劝着王曼罗道:“夫人,快回去吧,那些人不讲道理的,白挨打!” 同来的人里数桓家三郎媳妇年长,既清楚桓安桓宸两兄弟的隔阂,也明白王曼罗此行没安好心,对她信口拈来的谎话亦有些嫌恶,也懊悔自己竟然听信她来了此处,沉声道:“好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说罢,便去与桓安嘘寒问暖,说着回来就好。 众人都撇下王曼罗,与桓安寒暄一番后,一道拥着二人回府去了。 王曼罗犹不甘心,回到府中又去找桓宸哭诉,“你都不知归玉院的人张狂成什么样子了,连一个下人都敢打我!” 话音方落,一只大掌重重落下,将她掴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要惹事生非,你跟踪沈徽宜做什么?” 王曼罗本就一肚子委屈,被桓宸不由分说打了一巴掌,更是愤怒,也不管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口无遮拦道:“你以为你小心谨慎就天衣无缝!桓安已经知道是你买凶杀人,你再小心有何用!” “住口!”桓宸连忙低声呵斥,终究慌了神,“你听谁说他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就在方才,几个嫂嫂和弟妹都听见了!” 桓宸心中一凛,默然思量许久,对王曼罗告诫道:“你安分一些,别再找事!” 按理,桓安性严谨,果真有了他买凶杀人的证据,怎么会随随便便说给其他人,桓安就不怕他有所防备。 可桓安若没有证据,大庭广众之下那般说就是信口雌黄血口喷人,也不像桓安的脾气。 桓宸困惑无解,闹不清桓安的话到底几分真假。 ··· 桓安一回府中就去看了祖母。 荀氏虽然昨日已经苏醒,但茶饭不思很是虚弱,此刻见到桓安便老泪纵横,抱着人哭了一场,才肯进食。 桓安并没有提及自己有伤在身,亦没有说起遭人暗杀,只顺着慕容恪递回来的消息说了自己如何从吐谷浑王城脱身。 他虽不曾提及伤势,荀氏却也瞧出他气色不好,说了几句话便叫他回去歇息。 桓安也怕再留下去让祖母瞧出破绽,便和徽宜一道回了归玉院。 “林伽呢?”桓安进到院子,没有见到人,眉心已然皱起。 “他去找你了。”徽宜知道桓安在恼什么,柔声说道:“林伽跟随你多年,得了那样的消息,如何还能安心守在府中?你别怪他擅离职守。” 桓安没有说话,一面解衣,一面叫忍冬去请大夫过来。 徽宜便瞧见他的背上和前胸都有伤口,其他几处小伤口已经结痂,但背上和胸膛的伤口至今没有长合的趋势,甚至伤口周围泛出不寻常的乳白色,似是生了腐肉。 徽宜瞧见,鼻子又开始泛酸,怕自己忍不下泪水,忙借口拿金创药走开了。 她在药箱处驻留了许久,平复自己的心绪,听身后桓安道:“其实不疼。” 他声音平静沉稳,着实听不出一丝痛楚。 徽宜却知,他若是不痛,不会这么快就回归玉院来叫人去请大夫,他若能撑得住,一定会多陪祖母说会儿话。 “嗯。”徽宜轻轻应着他的话,平复下心绪,拿了金创药来到他身旁,看着那还在渗脓的伤口,终是没有忍住,眼睛又酸了。 她再要起身避到别处去,桓安已握住她手腕,看她良久,想要说些让她别哭的话,只他虽满腹经纶却从没有学过怎么讨女子欢心,也没有学过花言巧语,一番搜肠刮肚愣是寻不出哄她的话来,最后只能说:“真的不疼。” “嗯。”徽宜吸了吸鼻子,没有叫眼泪掉下,问道:“是慕容恪伤你的,还是旁的人?” “不是慕容恪。”桓安本能地说了实话,说罢,却又想问,若是慕容恪伤他的,徽宜打算怎么办? 他那夜逃出吐谷浑王城后,本是要回营地的,却在距离营地不远遭人暗杀。杀他的这伙人虽也辫发如索做吐谷浑装扮,桓安却一眼识破他们不是吐谷浑人,而且在他往吐谷浑王城逃时,这伙人就没敢再追。 后来他没回营地,暗中找了一位信得过的麾下旧将替他办理了通关文书,悄悄折返长安,概因慕容恪传来的消息蒙蔽了那些杀手,让他们以为他果真还在王城,是以回长安这一路还算平顺。 桓安抿直唇瓣,想了想,还是对徽宜道:“不过,慕容恪也算计我了,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说完,一脸正色等着徽宜的反应,像是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去告状等着大人主持公道的稚子。 徽宜颦眉,说话的声音虽依旧温柔,却带着几分为他抱不平的声讨,“他怎样算计你的?” 桓安便将那夜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怕日后徽宜从慕容恪口中听到旁的文本,特意强调:“我没碰过那些人,一根指头都没有。” 他望那些舞娘媚惑人的姿态模样甚觉嫌厌恶心,不想有任何肢体碰触,怕徽宜同他一样会觉得脏,才特意这般澄清。 “慕容恪如此害我,你说,怎么办?” 桓安看似沉稳冷静不急不怒,一双凤目却眨也不眨地望着徽宜,好像她是这桩矛盾纠纷里具有决定意义的判官,她的选择与决定对他至关重要。 徽宜颦着眉心,桓安却看得出来,她不是像往常在对他生气或者不悦,而是在认真思忖。 “去告御状?”好一会儿,徽宜郑重地提出这个建议,概是怕桓安冲动气愤,柔声与他开解:“慕容恪而今是吐谷浑新汗,圣上选定的驸马,你若私自找他寻仇,万一被抓,不管你原本有多正当的理由,恐怕圣上都不会为你撑腰,反而会责你因私废公,胸无大义。” 桓安唇角动了动,不可抑制地勾起一丝悦色。 他从来没有想要徽宜真的为他找到一个惩治慕容恪的办法,他只是想看看徽宜是否会包庇慕容恪,是否会劝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没有,不仅没有,还在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绞尽脑汁地想算着,如何能叫他出口恶气,又不至于被圣上责罚。 这就够了。 “好。”桓安满意地应了一声。 徽宜还有话想问,恰在此时大夫来了,她便歇了话,在旁边看着大夫给桓安疗伤。 “这伤口拖延太久,都生了腐肉,得剜掉腐肉才行。” 大夫说着,有些难办地摇了摇头,“待会儿会很疼,将军还是用些麻沸散吧。” 桓安却道,“不用,就这么剜吧。” 大夫震惊,“将军不要倔强,剜腐肉可比砍一刀痛得多,有些人受不住能疼死过去,还是用上麻沸散吧。” 徽宜也劝道:“你为何不用?” 眼下的医术水平并不能哪里痛就在哪里用麻药,桓安得用一整副麻沸散昏睡过去,且为了不叫他痛醒,麻沸散的剂量还不能小。桓安从前用过,昏睡了整整三日才醒来。 他看看徽宜,面色严正地说道:“你我相见不过片刻,我不想昏睡。” 他是正襟危坐地实话实说,不曾道过黏腻露骨的亲昵之语,众人却都从这不苟言笑的言语中听出,他想多看他的妻子一会儿。 大夫不再劝,只看向徽宜。 徽宜低下眼眸,柔声说道:“你而今已回来了,来日方长……” “我不用。”桓安坚持。 大夫没法子,只能由桓安生生忍着,开始给他剜腐肉。 自始至终,桓安没有呼过一声痛,只是攥紧拳头的手,从手背到手臂都暴起青筋,像牢牢抓在地底深处的根干,支撑着表面的风雨不惊。 他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偶尔会随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颤动几下。 徽宜望他片刻,拿了帕子去为他擦汗。 桓安显而易见地怔忪了下,抬眸看向她,她也低眸望着他,两人目光接在一处,她没有像从前淡漠地避开,而是温温地停驻在那里,放任他从她的眼睛里撷取光暖。 桓安想去抓她的手腕,抬了抬手,又瞬间攥紧拳头,安安分分地放在桌案上。 果真抓住她手腕,大概能将她腕骨捏碎。 大夫把腐肉割完,又上过药,处理好伤口便走了,徽宜也转身,打算去洗洗为他擦汗的帕子,手腕被他扯住。 他本是坐在案旁的,因为想抱她便站了起来,站起之后又发现她身量有些矮,他便下意识想将她托抱起来,手臂才横在她腰间,被她抓住了手。 “你有伤,坐下。”概因情急,她说话虽温和,却带出些命令的强硬。 桓安怔住,口中说着:“我的腿没有受伤。” 却还是听话地坐下了。 他复抓住她手腕将人圈进了怀中。 他想闻闻她的味道,可她却怕碰到他胸前伤口,不肯离他太近。 “如今还是白日呢。”徽宜小声说着。 桓安又愣住,白日不能闻她的味道么? 他很快就明白她想到了哪里,默了默,顺着她的话说道:“那晚上来。” 他还将她圈在怀里不肯放,又旷了这许久,徽宜以为他果真动了心思现在就要,为免他纠缠,连忙点头应了。 桓安却仍旧没有放她,按她坐在腿上,鼻子便凑在了她脖颈上。 两人离的很近,徽宜怕碰住他伤口,便规规矩矩地坐着,任由他把下巴搁在自己肩上。他每呼吸一次,高挺的鼻尖就会蹭在她脖颈上,伴着温热的鼻息,弄得她有些痒。 她这几个月药没有停,经不起撩拨。 “你说,桓宸买凶杀你,可有切实证据?” 徽宜想说些别的转移注意力,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她不该问的。 不想,桓安却干脆地回答她,“有。” 徽宜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别的事来,“上午你怎么会在那里?” 话音才落,徽宜便察觉他的鼻尖停顿在她脖颈上,连呼吸都滞住片刻。 他从她的肩上移开,看着她的面庞,才回答这个问题,“我看见陆恒进去了,就……不自觉跟进去了。” “便听见他和掌事说,约了你来见。” 桓安很想知道陆恒见徽宜做什么,所以就等在旁边的厢房里。 他听得出,徽宜没有心思和陆恒多说话,是后来察觉陆恒有事相瞒才多说了几句。 他听到她声嘶力竭地控诉他们谋杀,她不仅没有包庇慕容恪,连陆恒也没有手下留情。 他果真被陆恒和慕容恪联手算计了,她一定会替他讨个公道。 念及此,桓安的唇角便压不住了。 他还听说,徽宜听到他遇难的消息时,伤心地路都走不成了。他也亲眼瞧见,她再次看见他时,眼泪不停地掉。 她一定是舍不得他了,一定是疼惜他了。 桓安心中确定,却故意问徽宜道:“你上午见到我,为何哭?” 徽宜不语。 “是伤心?”桓安想引导她承认。 徽宜仍旧沉默。 “因为我死了,你伤心。”桓安循循善诱,“我知道,你……” 终究是在意我的。 几个字尚未说出口,便听徽宜淡淡道:“世间女子死了丈夫,自然都要有些伤心,便是做戏,也得掉上几滴眼泪。” 桓安眉心一蹙,抿直了唇瓣,望她半晌,肃然道:“你胡说,你才不是做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桓安平安归家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 圣上特地遣了太医和内侍大监前来慰问,桓安不想出去相见,便叫徽宜出面打发人, “你就说, 我累得很, 歇下了。” 徽宜将桓安上下打量一番,瞧他并无疲累之色,应当不至于没有力气去见,心想他或许有别的考量, 便依言去了。 过了会儿,徽宜折返时, 带了赵王来。 赵王也是一得到消息就赶来探望, 方才宫里人听说桓安歇下, 象征性地对徽宜传达了圣上关怀, 又留下一些外伤药材便走了,只有赵王不肯走,坚持要来看看桓安伤得如何, 徽宜只好带了人来。 桓安的伤口敷着药, 包了一层薄薄的纱布,为免衣裳擦到伤口, 他没有穿上衣,赵王盯着他看了半晌, 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你而今放心了,回去吧。” 带伤赶路十余日,桓安着实有些疲累,且他晚上还有事要做, 这会儿除了妻子,他不想和其他任何人说话。 赵王却不满道:“你几个月没见我了,就一点不想和我说话?” “不想。”桓安冷漠干脆,看向赵王:“我要休息。” 赵王梗了梗脖子,想说桓安没有良心,看见他胸前隔着纱布都能明显看出的一坨药草,咽下了话,端正身姿道:“行行行,你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你。” “近五日别来。”桓安要休养生息。 这厢才送走赵王,又听婢子禀说怀靖王妃来了,桓安捏了捏眉心,露出几分不耐。 徽宜想了想,说道:“不如我去回了王妃娘娘?” “不用。”桓安知晓胞姊的性子,徽宜若去拦她,定要被训斥几句,便道:“请进来吧。” 转而又对徽宜说:“我渴了。” 徽宜便立即倒了白水给他,桓安却没有抬手接过去,道:“不知为何,胳膊忽然没有力气。” 徽宜当真了,以为是他突感不适,忙问:“可要请大夫?” 桓安摇头,目光看向她手中的水杯,好似渴紧了迫切想喝上一口。 徽宜无暇多想,只能亲自端着水杯喂他。 桓安并没有一口气喝完,抿了两口便停下,而后再继续小口小口地喝,徽宜怕灌得急浇在他伤口上,十分小心且耐心地随着他喝水的节奏灌灌停停。 桓景姿进门,瞧见的便是徽宜无微不至喂桓安喝水的这幕。 她心里咯噔一下,急道:“竟伤得这般重?” 喝水都要人喂了? 桓安立即抬手接过水杯,同时推开了徽宜,好似被人撞见了十分难为情,看徽宜一眼,对胞姊道:“伤不重,是她非要喂。” 徽宜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听桓景姿淡淡地“哦”了声,也对她瞧来一眼,竟然温声说道:“你也不必如此紧张,适当的活动有助于他恢复。” 显然是信了桓安的话,以为她对桓安照顾得过于精心,到了喝水都要喂的地步。 徽宜此刻也明白了桓安的用心,他应当就是故意让胞姊看见他被照顾得很好。 她看看桓安,没有再说什么。 “阿姊,我没事,就是有些累,想歇歇。”桓安说道。 桓景姿本有许多话想问,听桓安说得如此直接,想到依他的性子若非果真很累绝不会这般说,便又歇了话,只嘱咐他好好休息,也离开了。 这之后,桓安终于清净了下来,徽宜听他到处喊累,便道:“去榻上歇歇吧。” 桓安点头,像一个乖巧听话的稚子立即起身往榻上去了。 待他躺下,徽宜便要出去,桓安道:“你去哪儿?” 徽宜扭头,见他睁着一双眼睛牢牢看着她,“我有些账本要看。” 桓安便又“腾”地坐起,“我随你一起。” “你方才不是一直喊累,好好休息吧。”徽宜柔声劝道。 桓安确实想躺躺,忖了片刻,说:“你到这里来看。” 他神色清正,不苟言笑,没有半点黏人不舍的姿态。 徽宜望他片刻,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 书案搬来了榻前,待徽宜坐定,没有离开的意思了,桓安才闭上眼睛。 他侧身而卧,纵是闭着眼,眼睛也对着徽宜的方向。 到了晚饭时辰,徽宜才站起身打算出去用饭,一转头,见桓安也坐起了身,好似有根线在他身上系着,她轻微的一举一动都能叫他察觉。 他既醒了,两人便一道出去用饭,用过饭又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夜色完全笼下,桓安看了看黑蓝色的夜空,转头对徽宜道:“晚上了。” 徽宜以为他是又累了,便说:“那回去歇吧。” 虽已入夜,夜色尚浅,徽宜还不打算歇息,本打算叫桓安独自歇的,不想进了内寝,就被他扣下了。 “你说好的,晚上来。”他满脸正色,像在理直气壮地索要自己的东西。 “可是你……” 徽宜看看他前胸后背缠着的纱布,他不能仰躺,也不能俯卧,上半身得小心地隔离起来以免碰到伤口。 “无妨。” 他逼她近了些,大掌按在了她的腰上,望了望她的衣襟,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来还是我来?” 他声音古板严肃,清澈的像冰雪融水,似乎就只是在问谁来解衣,没有半点旖旎暧昧。 徽宜下意识覆住衣襟,面色已悄然飞红,低眸不看桓安那稳扎稳打却满是侵掠的目光,“你不是说很累?” “已歇好了。” 他抓住她的手从衣襟上挪开,去解她的裙带,他曾经专门研究过她的衣裳,知道怎么解。 “你想站着,还是躺着?”他声音还是那般沉澈干净,没有半点将要行事的撩拨引诱,好似就只是单纯地询问。 徽宜都听懂了他的话,虽然内寝只有夫妻二人,她还是羞臊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你……你别问了……” “好。”桓安掐着她的腰将人转了过去,按着她的手扶在包了布帛的桌案边沿,“累了再躺也不迟。” 徽宜无地自容,下意识抬起一手捂住半边脸庞,“你别说了……” 他每次都是这样,那些暧昧旖旎的浑话怎么就能叫他说的如此光明磊落,正义凛然…… 他明明有伤在身,白日里还总是说着乏累,连见他的胞姊都没有说上几句话就将人打发了,可他这会儿…… 徽宜察觉不到他的伤,也察觉不到他的乏累,只能察觉他这几个月的隐而不发积攒下来的浓烈。 不一会儿,徽宜就撑不住了,险些跪倒下去,被他及时箍住腰肢提了起来。 “这么快就累了?”他不是戏谑,而是真的疑惑,疑惑她的体力怎么比之前衰减不少,之前这般的时候,她能撑上一阵子的。 “你……”徽宜气得打了他胸口一下,他从前还知道个急缓,这回概是旷得久了,像八百里加急一样,一程赶着一程,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 桓安没有躲闪,被她打了一下只觉得更加心痒,沉积在目光里的欲色陡然起了漩涡,掐着她腰将人举起放在了榻上。 后面的路,比八百里加急还要急,徽宜根本没有时间提醒自己要克制住喉咙里的声音,只能本能地随着他的节奏,像急行军一般颠簸。 他绕过肩膀包扎的纱布有些松垮了,脱落下搭在他的臂膀上,他便提了徽宜的脚,让她用脚趾帮他扶正那纱布,又朝她俯下身,让她给自己重新系紧一些。 那纱布打结处在他前腰上,徽宜不得不看着那里,他在此时却也不肯安分,还在拨着桨摇船。 “这些日子,可有想我?”他忽然问。 徽宜不答,她已出了汗,面色酡红似是饮了酒,像一朵冒着急雨盛开的扶桑花,妖冶美丽楚楚动人。 不知是她的沉默又惹住了他还是其他的什么缘故,他忽然又似龙舟竞渡的桨手,划桨疾进。 徽宜积攒了数个月的体力,数个月因为吃药而积沉在体内的热意,被他尽数发散了出去。 “你也想我,是不是?”他声音沉静平稳,完全不像在做什么费力气的事。 徽宜不答,他就追问,“是不是?”甚而还恶意地用了些逼迫的手段。 “偶尔……”徽宜不知他还有多少力气,反正她是没有什么力气了,经不住他的逼问。 “偶尔?”他显然不满,“你可有日日吃药?” 徽宜点头。 桓安低下头逼在她眼前,虽没有沾染上她的汗,却也快要贴上去,“果真只是偶尔?你说实话,我就不逼你了。” 徽宜便说:“不是偶尔,是经常。” 桓安却似听不懂她的话,仍是满面正色,“经常如何?” “经常……想你……” 桓安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毫不吝啬地翘起了唇角,“我方才就已知道了。” 她的身子已经坦诚地告诉他了。 ··· 概因桓安养伤的消息传了出去,连着几日,归玉院都很清静,桓安亦很享受这样的光景,每日里除了在院子走走,几乎不出门。 他不出去,也不准徽宜出去,每日里都是,白日养精蓄锐,晚上赴汤蹈火。 徽宜从来不知道,他还能如此清闲。 “我今日得出去一趟。”徽宜一面对镜梳妆,一面说。 桓安道:“去哪儿?” “典当行。”徽宜便说了陆家许多铺面被查账,找她借钱的事。 “陆恒找你的?”桓安问。 徽宜道不是,“是曲夫人。” 桓安心有思量,徽宜已拿出典当契书给他看,与他商量:“你说,我要不要把那些东西赎回来?” “当时急用钱,我知道那个掌柜压价了,而今若要赎回,这些钱肯定不够,得再配上些。” 桓安微微皱眉:“你为了借给陆恒钱,把东西都当了?”当初她买宅子,也没见她舍得当掉金银首饰。 徽宜早料到他会生气,并不理亏,“我当的是陆恒从前送我的,不是我的嫁妆,也不是你买给我的。” 桓安抿直唇瓣,不说话了。 徽宜便兀自收起那些契书,打算往典当行去,桓安抓住她手腕,阻了她的脚步。 “你做的没错,这钱应当借。”桓安温声说道。 徽宜本是背对他的,闻言,诧异地转过头来看他,桓安便继续说:“就算我在,也不会阻拦你。” 他见徽宜眼睛眨了眨,知她相信自己的话,接着道:“你而今还有香积贷要还,不如那些东西就先不赎回,待日后还清了香积贷,宽裕了些再说。” 徽宜本就有些犹豫,听桓安这般说,便也打消了赎回的心思。 桓安忽而心思一转,想起一事,“那颗夜明珠,你也当了?” 她从前会隔几日就把夜明珠拿出来晒一晒,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几日都没见到夜明珠了。 果然,徽宜点头说:“当了,数那颗夜明珠值钱呢,不然我恐怕也凑不出多少钱。” 桓安抿紧了唇瓣。 那颗夜明珠才不是陆恒送的。 “不如,我们先把那颗夜明珠赎回来。”桓安道:“旁的金玉首饰都是寻常之物,果真难以赎回,再添新的就是,但那颗夜明珠世所罕见,若不及时赎回,恐怕就真的赎不回来了。” 徽宜听他语声沉静有理有据,自然不疑他存着旁的心思,答应下来。 两人便一道去了典当行。 恰逢陆恒也在典当行里。 徽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陆恒,以为他又遇上了难处以至于要来当东西。 “事情还没有完么?”徽宜问道。 陆恒道:“我不是来当东西的。” 他是专门在这里等徽宜的,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赎回曾经当掉的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她哪日会来,所以就日日来这里等着。 桓安一眼看出陆恒的目的,却没有多说,只是话家常一般问他,“还要在长安住上一阵子?” 陆恒道:“很快要走了。” 桓安没有问他去哪里,只问:“何时走,我去送你。” 他对陆恒说话前所未见的友善,好似他们从来没有什么隔阂矛盾,而是旧交故友。 连徽宜都有些讶异地看了看桓安,心中想着,莫不是他死了一回,忽然就看开了,不再处处与陆恒做对了? 陆恒不辨情绪地笑了下,对桓安道:“还没定。” 转目看向徽宜,瞥了眼她手中的契书,状做随口一问,“来赎东西?” 徽宜微颔首,便越过他去和掌柜交涉赎回夜明珠的事。 陆恒在旁看着,眼睁睁瞧着她只赎回了夜明珠,其他的一概没有赎回。 虽然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陆恒心中还是沉了下去。 徽宜终究是要忘记他了,桓安会把他的所有痕迹,一点一点从徽宜的人生里赶出去。 她日后是否还会想起,曾经对他动过心,曾经想要嫁给他? 他知道不该奢求她始终记着,却也舍不得她渐渐忘了。 “我有话和你说。” 陆恒对徽宜说道,并没有顾忌旁边的桓安。 徽宜尚未答话,桓安已先一步替她答应下来,“走吧,去茶坊。” 陆恒看向桓安,从他的神色里明白,他绝无可能让他单独和徽宜说话。 桓安也有这个资格拒绝他和徽宜单独说话。 “不必去茶坊,一句话而已。” 陆恒先一步出了典当行,在门外的僻静处等着。 等徽宜来到身旁,陆恒便道:“我从来没有答应慕容恪的交易,更不曾帮他谋杀你的丈夫。” 他一定要澄清此事,他不能接受徽宜那般猜疑他。 “嗯,我知道了。”徽宜低着眼眸,有些惭愧地说道,“是我一时心急,想错了。” 陆恒自嘲地笑了下,心急?她在为谁心急? 陆恒看看桓安,他面色沉静,一言不发,默默纵容着他和徽宜说话,大方地像换了一个人。 陆恒不甘心地看回女郎,“徽宜……” 他真后悔,当初为何要退婚,为何没有不管不顾地娶了她? 但后面的话,桓安怎可能给他说出口的机会,在他叫出她的名字时,桓安就骤然蹙紧了眉宇。 “陆恒,够了。”桓安倏地沉下眼眸,脸色也在一瞬变得阴沉,警告地看着陆恒。 陆恒转而说道:“多谢你这般助我。” 徽宜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客气,“你曾经也是这般助我。” 桓安的大方到此为止,一步跨上前将妻子挡在自己身后,望着陆恒的目光仍是满含警告,说出来的话却友善妥当,“日后若有难处,尽管说与我。” 陆恒没有理会这话,转身走了。 桓安转目去看妻子神色,见她仍然低着眼眸,并没有去看陆恒离开的方向。 是不忍心么?她而今对陆恒到底是什么想法? 桓安控制不住地猜疑,却抿紧唇瓣,压制着想要质问她的冲动。 因为他的伤和他的死讯,他能察觉她对他有些在意和疼惜了,他不想因为一个陆恒和她再起争执。 “等陆恒离开时,我们一起去送他。”桓安又大方磊落地说道。 徽宜抬眼望他,审视他的目光片刻,说道:“不必如此。” 桓安不解其意,微微歪了下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我已是夫妻,我知道该怎么做妻子,不管我和陆恒从前怎样,自我嫁你,我与陆恒便只有旧交,没有旧情了,你若介意我和他走动,直言便好,不必这般故作大方。” 桓安被勘破了心思,目光闪烁了下,很快就镇定如初,说道:“那好,你不许去送他。” 徽宜颦眉,没料想他改口这样快。 桓安肃然哼了声,“你也在故作大方,我真不叫你去,你又不乐意了。” “我何曾不乐意了?”徽宜辩道。 桓安便又趁机说:“那你不许去送陆恒。” “不去就不去。” 徽宜转身走了,她也不想再看见陆恒那双满是遗憾和不甘的眼睛,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时落寞的样子。 就这样相忘于江湖,再也不相见吧。 ··· 陆恒始终没有告知离开的确切日子,桓安也没有想方设法地打听,只叫人约了陆母在茶坊见面。 “桓世子有何贵干?”曲氏很是诧异,看不透桓安约她来见是何目的。 桓安推给她一个匣子,匣子是打开着的,能看见里面装着满满的一匣子银锭。 “这是何意?”曲氏道。 “陆家曾经的聘礼,陆恒赠与的礼物,折算成银锭,这些只多不少。” 桓安知道陆恒不会收这些银锭,但陆母一定不会推辞。 曲氏三番五次找徽宜帮忙,无非就是觉得,他们陆家曾经帮徽宜良多,对徽宜不薄,所以哪怕后来沈陆两家退婚,陆母依旧能心安理得地寻徽宜帮忙。 曲氏果真喜欢徽宜,果真有心叫徽宜做儿媳妇,陆恒和徽宜早就做了夫妻。曲氏而今对徽宜的友善亲厚,不过都是和气生财的利用,徽宜虽也知道,但念在陆恒的面子,不会撕破脸皮。 但桓安不能放任下去了。 陆家得罪了丰宁公主,曲氏都敢来求徽宜帮忙,她就没有想过万一惹了丰宁公主迁怒,连徽宜一道对付了怎么办? 他彼时不在长安,丰宁公主果真害人,他也护不住徽宜。 “曲夫人日后若有难处,直接找我,不要再去找我夫人。” 曲氏何等聪明之人,怎会听不出这话的弦外之音。 桓安虽说着叫她以后直接找他,可他给了这么多银锭,明显就是要两清的意思,他已经态度明确地告诉她,以后遇到麻烦,不要再去找徽宜。 “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给世子添了麻烦?”曲氏做出一副恭谨赔罪的模样。 桓安肃色不减,“从前的事不提了,曲夫人应当明白我何意,往后不再犯便好。” 说罢,他又奉上一个匣子,“这些银锭是给令郎的,多谢他曾经……” 桓安顿了顿,说道:“曾经的辛苦。” 桓安不清楚陆恒到底陪了徽宜多少个寂寥的夜晚,但他现在要将二人断个干净,就当徽宜曾经一时放纵,离经叛道,养过一个面首罢了。 终究她的夫君,只能是他一个。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进入收尾阶段了! 第77章 第77章 徽宜从妹妹那里听说桓安得了一大批赏赐。 慕容恪复国, 吐谷浑安定,西疆战事平息,千匹良马送到了皇家厩苑, 圣心大悦, 论功行赏, 桓安得了白银数千两,绢帛数百匹,还有一匹青骢马。 但这些赏赐,徽宜只是听妹妹说起的, 没有见到实物,也未听桓安提起。 因为从前桓安的赏赐也从来不往家中拿, 徽宜便也没有问过, 不想过了几日, 桓安交给她一个账册并一张契书。账册记录的正是他所得赏赐的去处, 绢帛他存去了一个柜坊,那契书正是存契,日后可以去取, 也可以按着市价直接折算成银钱。至于银两, 一半还了她的香积贷,一半, 写的是给了曲夫人。 “你给曲夫人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徽宜不解道。 桓安便说了去找曲氏的事,“陆家曾经给你的好处, 我们已经还了, 还额外给了补偿,日后他们再来找你,你想帮就帮,不想帮就不帮, 不必觉得欠着他们。” 徽宜怔怔望他片刻,低下眼眸微微点头,还了也好,她也曾经想过归还,怕陆恒心中难过才没有成行,桓安既做了,那便做了吧,只是,“你给补偿是何意?” 桓安目光一滞,抿唇不语,想起徽宜和陆恒曾经那般亲密过,就觉憋屈烦闷。他可以当徽宜一时离经叛道养过一个面首,只怕徽宜不会这么想。 他若说实话,只怕徽宜又要生气。 “陆家生意才遭了折损,正是用钱时候,陆恒从前对你多有照拂,我就随便寻了个借口,多给一些钱罢了。” 徽宜只当这些话都是真心,愣愣地望他许久。 她知道他不喜欢陆恒,甚至对陆恒一直有防备之心,他而今照顾陆家,只是因为她。 因为她总是理直气壮地帮陆恒,他为了和她站在一处,也只能如此爱屋及乌。 徽宜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这种故作大方的滋味并不好受。 “你以后不必这般做。” 徽宜转目避开他的目光,在桌案旁坐下,“我帮陆恒并不是……” “不必说了。”桓安打断她的话。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还是那些话,说她会守着妻子的本分,帮陆恒只是道义,没有私情。他自是信她的为人,这些话没必要一遍一遍说给他听。 “我这般做,只是望你日后面对陆恒之事,不要独自做什么决定,坦诚说与我,我与你共谋。” 他曾经三令五申,让她不要瞒着他去见陆恒,可是有用么?她该瞒还是会瞒。看来一味堵截没用,那就合理疏导,恩威并重,软硬兼施。 他心有思量,面色却清肃磊落,不似有半分弯弯绕绕,徽宜望他片刻,低下眼眸,却是郑重地应了句:“好。” 桓安看得出,她心软了,答应得有了几分真心,不像从前敷衍。 他抬步,正欲朝女郎走去,听婢子来禀,说是定国公叫他过去一趟。 夫妻两人皆生了警觉,徽宜立即站起身到了桓安身旁,“我和你一起去。” 桓安不知父亲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不想叫徽宜同去受委屈,说道:“你留下,万一父亲扣下我,你还得去帮我搬救兵。” ··· 梅苑,定国公坐在厅堂正位,微微斜靠着凭几,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终于还是透出些疲惫,审视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桓宸,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父亲明察,我从来没有买凶杀人,可是五哥当着诸位嫂嫂弟妹的面,言之凿凿构陷于我,如今整个桓家恐怕都已认定,是我觊觎五哥的世子位要害他。” 桓宸满脸委屈,“我担这个骂名倒也无所谓,可是,只怕五哥也已在心中认定了是我害他……” 说着话,桓宸竟痛苦流涕,深深拜伏在地,“我只怕,等父亲百年之后,五哥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定国公审视着桓宸:“你当真没有害过他?” “从来没有!”桓宸断然否认。 “七年前我的生辰宴上,他酒醉失德,果真不是你算计的?”定国公沉声问道。 桓宸没有料想定国公会提那般久远的事,却没有半分慌乱,辩道:“父亲怎不想想,五哥与我表妹果真无情,怎会和离四年之后再次娶了她?我表妹果真是受我指使去陷害五哥,又怎能瞒得过五哥?” 定国公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家奴来禀桓安到了,定国公便叫桓宸先行下去,单独面见桓安。 “你说,六郎买凶追杀你,可有证据?” 虽是质问,定国公的语气却温和许多,不像从前总是带着一股莫名的敌意。 桓安沉默不语,他就算有证据,也不会告诉父亲,他不会在父亲生前对桓宸动手,他不想看见父亲想方设法保下桓宸。 定国公等了许久,桓安始终不答,他便想,当是没有证据,若不然依着桓安的性子,必定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应当早就报与官府治桓宸的罪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都是我的错。” 定国公看向桓安,“你是我的长子,我应当一早就立你为世子,可是我种种推脱,还一度让六郎做了这个世子,我本该一早就叫六郎明白,这世子位不是他的,他不该觊觎,但是我却放纵他,让他理所当然以为,他能做这个世子。” “你们兄弟不和,终究是我这个父亲挑拨所致,你心有怨愤,亦在情理之中。” 定国公忽然沉默,捂着心口皱紧了眉头,似十分痛苦。 桓安看出他难受,本来不想询问,却还是本能地问了句:“你怎么了?” 定国公淡道:“没事。” “五郎,日后你袭爵,给六郎一条活路,还有你的继母,她也是你夫人的亲姑母,不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桓安目色无波,定定望着父亲,并不回答这话,良久才问:“你还猜疑我的母亲么?” 定国公唇角抽搐了下,哪怕他极力忍着情绪,胡须还是在轻轻颤抖着。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许久,定国公闭了闭眼,“待我死了,必将我与你母亲葬在一穴。” 桓安仍旧沉默,转身要走,定国公再次道:“五郎,一切错皆因我而起,沈氏和六郎就算有错,也是我的缘故,日后,你不可薄待他们。” 桓安没有理会这话,兀自走了。 ··· “父亲寻你何事?” 徽宜见桓安面色不佳,以为他又挨了训斥,问着话,已经主动去挽他的手安慰。 桓安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掌中,望着她关心的神色,方才因为父亲而起的不悦竟一下消减了许多。 他挽着她在廊下的石阶上并肩坐下,和她说了父亲的话。 “他在桓宸眼中,一定是个好父亲。” 桓安平静地望着前方,好似在看院中的树,又好似什么都没看。 父亲定是听说了他指控桓宸买凶杀人才会叫他过去,却不问他伤得重否,不问他为何要说那种话,只问他有没有证据,后来更是连因果也不问了,直接命令他不准薄待桓宸母子。 “徽宜,我有桓宸买凶杀人的证据,你说我该怎么办?” 桓安仍旧平静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并没有看女郎,没有逼着她一定要和他夫妻同心。 那到底是她的姑母和表哥,虽然欺负过她,却也收留过她。 他不该问她怎么办,他本无心叫她做什么选择。 “你还记得父亲的模样么?”桓安忽然这样问,目光从虚无缥缈的前方落在了她身上。 徽宜抬头,与他目光相接,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父亲”不是定国公,而是她的父亲。 她怎么会忘记父亲的模样。 “记得。” 徽宜转目望着院中的树,整个人都变得柔软温和,惹得桓安不自觉伸手将她往怀里揽了揽,静静地望着她。 “我爹爹长得很好看,和你一样好看。”徽宜陷在记忆里,随口一说的话,桓安却满意地挑了挑眉梢。 “他脾气很好,脸上时常带着温和的笑容,从来没有凶过我。” 桓安默默听着。 “我爹爹生意很忙,并不经常在家,但只要在家,他就会亲自教我算术,他还经常带我去骑马,去坐船,去凫水。” 桓安静静听着,望着妻子的眼睛里不知不觉起了些艳羡。 “岳父实是个好父亲。” 徽宜轻轻点头。 “你觉得,若是岳父在,陆恒,慕容恪,还有我,三人之中,岳父会更中意谁做你的郎婿?” 徽宜沉默。 若论相貌、家世、才干、品行,父亲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桓安。 “若是我爹爹在,我不会到长安,不会遇见你,你会安安稳稳、按部就班地娶了王家女儿,所以,你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爹爹面前。” “至于慕容恪,我不来长安,应当也不会遇见他,不会带他到明州,所以他也不可能出现在我爹爹面前。” 唯有陆恒,同为行商之人,极可能会是爹爹认识的最好的人选。 桓安脸色一沉,“我说的是假设,你倒较真了。” 他看着徽宜,目光逼迫着她,“假设三个人都在岳父面前,岳父会选谁。” 徽宜低眸,并不迎这目光。 桓安不再追问,耐心等着。他隐约能察觉徽宜在顾虑什么。 她曾经毫不犹豫地选过他,可是后来她后悔了。 她没有办法完全不顾上一次的失败,再次坚定地、毫不犹疑地选他。 “好了,不想了。” 桓安揽她按进怀中。 他们已做了夫妻,将来的日子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让她重新感受他。 ··· 桓安将养了半个多月,还未痊愈,就奉诏入宫议事了,这日从皇城归家,才踏入府门,就听有人在角落了喊了声“五哥”。 循声望去,是王曼罗站在那里,一见到他,她就往前扑了两步。 “五哥,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我不该处处针对嫂嫂。” 桓安向后挪开两步,警惕地望着她。 “五哥,五哥……” 王曼罗忽然像发疯了一样,往前走了两步后快速地往后退去,好像被他逼迫一般,一面退一面拉扯自己衣裳,口中嚷道:“别过来!别过来!” 她身旁的丫鬟便配合着大嚷:“来人呐!非礼了!” 桓安眉宇紧皱,别过头不看王曼罗衣衫凌乱的不堪模样。 众多家奴立即聚了过来,就见王曼罗瘫坐在地上哭泣不止,身旁的婢子一面给她整理衣裳,一面也哭个不停。 桓宸也非常“及时”地赶了过来,蹲下身护着王曼罗,怒目看向桓安:“五哥,你怎能如此!” 桓安只觉得好笑,如此拙劣的法子他们竟也好意思用? 桓安抬步,径自朝归玉院去。 不想就在这时,王曼罗忽然推开桓宸和婢子,一头朝墙上撞去,登时就撞出血来,她昏昏躺到在地,不甘心地指着远远站着的桓安,叫一众旁观的家奴都以为,是桓安非礼逼死了她。 桓宸立即扑过去抱着王曼罗哭嚎,做痛彻心扉又无可奈何地看着桓安,嚷道:“五哥,你为何如此啊!” “叫大夫!”桓宸状似伤心欲绝地抱着王曼罗走了。 桓安站了会儿,回了归玉院,刚刚踏进门,见徽宜匆匆迎了出来。 “我没做。”桓安说。 “我知道。”徽宜坚定地望着他,没有半分猜疑。 桓安心中唯一的不安完全消散了。 他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果决地相信他,甚至不需他做一个字的辩解。 “现在怎么办?”徽宜眼中没有慌乱,镇静地同他商量,“就算我们都不信,可王曼罗险些撞墙而死,王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必担心,且看他们要做什么。”桓安道。 徽宜微微点头,望着眼前人身似青松一身浩然之气,不知为何,心中安定稳当,没有一丝忧惧。 她从来没有疑过他的品行,也始终相信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王曼罗险些撞墙而死, 自然惊动了王家,王家几位嫂嫂和王曼殊同来探望,看见王曼罗泪流不止、了无生气的模样, 都抱怨道:“真没想到, 桓家五郎竟是个无耻的登徒子!” 另一个说道:“他之前能做出酒后失德的事情, 还退了殊娘的婚约,能是什么好人?不过就是长得好看又有些才干,被吹捧在高处罢了!” 王曼殊存着几分狐疑,问王曼罗道:“果真是他非礼你?” 王曼罗本来蔫蔫地躺着, 听闻这话,一骨碌翻身爬起来, 想要大嚷, 略一停顿, 又翻身躺了回去, 哭得更凶,口中喃喃道:“我知道你们不会信,他是正人君子, 端方守礼, 你们都觉得他做不出这事来。所以就是我污蔑他,你们难道不想想, 我为何要赔上自己的清白和性命,赔上王家的脸面去污蔑他?我为何这样做……这样做对我有何好处?” “就是!殊娘, 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护着那桓五郎?竟为了他来质疑自家姐妹?”一个妇人一面抱着王曼罗安慰,一面指责王曼殊。 王曼殊原本心有疑虑,可瞧着自家堂妹这副模样又不似作假,便也不再替桓安说话。 “桓家人怎么说?”王家一个嫂嫂环顾四周, 越发不满,“你都伤成这样了,桓家人竟不来看你?他们就由着你受欺负?” 这话一提,王曼罗更是泣不成声,委屈得不能自己,“祖母和父亲都不信桓五郎能做出这种事,都劝我息事宁人,我不同意,他们就不管了,随我自生自灭。” “岂有此理!” 王家几个嫂嫂听了都气愤不已,“你之前就被桓五夫妇多番欺凌,咱们念着两家姻亲,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直忍让,他们却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可着你欺负了!”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抱不平,桓宸垂头丧气地进来了,他额上有血,顺着鼻梁流了下来,他却仿似不觉,双目如死鱼般无神,兀自坐在桌案旁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王曼殊问道。 桓宸不语,王曼罗望着他哭道:“夫君,你别去求父亲了,父亲不为我做主,那就算了,你别再去自取其辱!” 众人从这话里都听了出来,想是桓宸不忍妻子受辱,去求定国公做主,哪怕磕头磕出了血也没能讨个公道。 桓宸与王曼罗已经育有一儿一女,至今没有纳妾,且他虽不如桓安名贯京城,亦颇有贤名,王家对这个郎婿总体还是满意的,是以众人见他此刻竟无力沮丧到这般地步,更是又惊又怒。 “你放心,我们这就回去和父亲说,他定国公府虽是累世的勋爵,咱们王家也是宰辅之门,断不能叫人这么欺负!” ··· 定国公世子非礼弟妹、桓家上下包庇无为之语很快传的沸沸扬扬,王曼罗几天之内又寻死觅活了几回,王曼罗父母亲便亲自登门兴师问罪。 “定国公,你说此事如何解决?”王伯善铁青着脸说道。 定国公亦沉着脸,“我已问过五郎,他说没有做。” 王曼罗母亲闻言,怒声道:“这等丑事,他当然不会承认!难不成我家女儿豁上清白、性命和我们王家的脸面来陷害他?桓六郎也是你们桓家人,桓五郎果真没做,他能如此愧疚觉得对不住我家女儿?” 王伯善道:“定国公,小女此前已经与我多番哭诉,受了五郎媳妇欺凌,我们王家重礼数,我也多番斥责她要敬奉舅姑,礼待诸嫂,让她多忍让,但凡事有个限度,令郎做出如此有辱门楣之事,桓家上下竟不问不责,纵容包庇,实在欺人太甚!” 定国公似有些疲累地捏了捏眉心,不欲多言状,“此事五郎不认,我亦不能屈打成招,你们若实在气不过,非要一个公道,那就叫六郎和离吧,你们把女儿带回去,省得她在这里受委屈。” “岂有此理!”王伯善拍案而起,“他们说六郎磕头乞请一个公道,磕出了血都无用,我还当是虚妄之言,而今看来,你这位做父亲的实在偏心!” “既如此,那就太极殿上见吧!” 王伯善夫妇拂袖而去。 第二日,王家直接将此事告到了圣上面前,请求圣上降罪桓安,与此同时,京兆府尹也上疏奏事,说是桓安状告桓宸夫妇多次谋害他,还提交了人证物证。 圣上也知桓家五子六子明争暗斗多年,心觉这回所谓非礼也只是桓宸陷害桓安的一个手段,奈何王家认定桓安有罪非要讨一个公道,圣上亦不能明目张胆袒护桓安,遂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一并交给京兆府尹审审,等真相大白,一切按律处置。” 不想这令还没传下去,桓宸来了,一上殿就对圣上重重叩首,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说道:“臣今日冒死检举兄长!” 圣上见他这副模样,亦生了困惑,道:“何事?” “桓安多年来常常夜观天象。” 他只有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整个大殿霎时之间鸦雀无声,良久,圣上沉声道:“桓宸,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桓宸深深叩首,以额触地,“臣知道,桓安如此行事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臣从前一直隐而不纠,也是怕祸及自身,但如今兄长辱我妻子,还要置我于死地,臣宁死也不愿再忍!” 皇朝信奉天人感应,受命于天,认为天象能预示国运兴衰、帝王生死等等机密大事,唯有钦天监可以观测天象并解释推测其中深义,其他人若有窥伺天象之举,一律按谋逆论处。 桓宸很清楚自己寥寥数语给桓安扣了一个怎样的罪名,他早已揣摩过许多次,如果不给桓安扣这么一个罪名,根本不足以动摇桓安在圣上心中的位置。 他已经试探过父亲了,他三番五次状告桓安辱他妻子,求父亲给他一个公道,可是父亲非但不理,还质问他是不是又想害桓安,他终于能确定,父亲是真的不会再像从前护着他偏向他了。 他和桓安积怨已深,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父亲这时候想一碗水端平,让他们两个和睦相处了? 不可能了。桓安不会放过他,他若不先发制人,就只有等死。 他纠出桓安窥伺天象的罪名,圣上一定不会再将案子交由京兆府审理,而是交给刑部、大理寺甚或信得过的太子亲王。桓安在朝多年,虽受圣上器重,也得罪了不少人,圣上最器重的一个皇子便看他不惯,只要桓安落难,落井下石的人绝不会少。 桓安获罪,他纵使不能全身而退,但两败俱伤,也好过他做阶下囚却让桓安一人高枕无忧。 桓宸想定,再度深深叩首,“臣罪该万死,但请圣上明察!” 身为君主,便是再信重一个臣子,也绝不能对此事无动于衷,圣上一番思虑,亲自任命一位宰相去彻查此事。 ··· 老定国公配飨太庙,荀氏又有护国夫人荣封,而今虽有桓宸这番检举,圣上也并未将整个定国公府下狱,只扣了桓安桓宸两人,其余皆圈禁在府,不许出门。 桓安从前在府中独酌,的确时常会坐在房顶望月,这是府中上下皆知的事情,桓安没有隐瞒,如实认了。 主审官冷道:“你可知私窥天象是谋逆大罪?” 桓安微皱眉,不卑不亢辩解:“我从不曾窥测天象。” “那你为何时常观星?寻常人怎会天天爬房顶望月?” 桓安知道此时说什么都不足以消除谋逆之嫌,想了想,还是说道:“思我亡母。” 主审官愣了下,“桓大将军,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桓安望他一眼,又看看旁边负责记录的官吏,直言道:“在你看来,什么样的说辞才不牵强?” 主审官见桓安仍是一副凛然之态,没有分毫阶下之囚的卑怯,不再多言,转而问道:“有人揭发,你曾说赵王愚笨少思,易于控制,将来若能立为太子,于桓家大有利处。” 桓安平静道:“没有说过。” “还有人揭发,你此前不惜抗旨不遵,也要促成赵王和你姨妹的婚事,就是为了让你的姨妹做皇后。” 桓安知道谋逆之罪是个十分严肃的罪名,他也该庄严郑重地对待主审官,可听他问的这些话,实在有些好笑。他的谋逆之嫌,原都是道听途说。 “我从未有此意。” 为免负责记录的官吏故意曲解他的话写成另一种意思,也为免主审官从他的话里发散出其他捕风捉影的问题,桓安只做简单的正面回答,只否认不辩驳。 主审官又问了几个问题,桓安皆是如此回答,滴水不漏,主审官没有问出任何进展,转而去了定国公府。 ··· 桓安被抓走得很急,当时来抓捕之人只说是奉圣命而行,并没有说出具体因由,是以府中上下除了王曼罗和沈氏,其余人只察觉事态严重,并不知是谋逆之罪。 徽宜兀自揣测了许久,一度以为又是慕容恪心有不甘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直到负责此案的主审官提审了她,问起桓安夜观天象之事,她方猜知缘由。 桓安观星望月的喜好很早就有,府中许多人都知,徽宜便也不隐瞒,同桓安一样如实承认。 同样的问题,主审官又问了徽宜一遍,“他日日观星望月,做什么?” 徽宜道:“也没有日日,就是烦闷不如意的时候。” “至于缘由,概是因为思念母亲吧。” 徽宜从来没有问过桓安为何喜欢观星望月,但她想,应当就是这个缘由吧,最近几年她不甚清楚,但早几年,桓安就是因为不得父宠才总是独自登高望月。 主审官不动声色,并不问徽宜是否提前已和桓安串过口供,同样的话再次对徽宜斥道:“如此牵强的说辞,你竟敢拿来糊弄本官!” 徽宜愣住,虽然心下有些慑于主审官凛厉之色,面上却镇静从容,想了片刻,依旧义正词严道:“大人母亲还健在么?若是健在,大人概会觉得这说辞牵强,思亲之痛不及己身,不能感同身受倒也无可厚非,但我夫君早早没了母亲,我亦如此,这思念于我们无异于切肤之痛,与大人说起,也是实打实的肺腑之言,从未觉着牵强。” 那主审官听徽宜说话柔而不娇,情理交融,不自觉收了几分凛厉之色,又将问桓安的问题挨个问了一遍,徽宜所答与桓安几乎没有出入,唯所不同者,桓安清傲不屈,徽宜却是柔中有韧,既没有被人陷害的气急败坏,也没有如临大敌的忧虑卑怯。 那主审官问罢这些问题,又命将人送回去。 大理寺外,赵王府的马车和怀靖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徽华瞧见徽宜完好无损地出来,松了一口气,不禁唤了句“阿姊”。 徽宜的车有官兵押着,不准近前与赵王等人说话,她便遥遥对妹妹挥手,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赵王并不顾忌此刻是否适宜说一些话,大庭广众之下就对徽宜嘱咐:“你别怕,他们要是敢屈打成招,我叫我父皇治他们的罪!” 赵王已经入宫为桓安求过情了,虽然没有改变圣意,他却不像旁人畏手畏脚,也不怕惹了父皇震怒,知道徽华担心,就带着人来大理寺问消息。 徽宜没有劝赵王和怀靖王避嫌,只是深怀感激地望了他们一眼,她知道,有些事就算会惹得一身剐,他们也不会冷眼旁观。 ··· 回到归玉院,徽宜立即模仿桓安的字迹写了一些手记出来。 如主审官所质疑的那般,思念亡母之语确实在旁人听来不像真心话,且口说无凭,能留下些字面凭证自是最好。 所幸徽宜曾经伪造过桓安给她的信,能将他的字模仿得以假乱真,也曾看过他很多诗文,知道他一些用语习惯。 为免叫人看出破绽,徽宜特意用了一些发黄发旧的纸来写早些年的手记,每一页并不写太多,寥寥数语略寄思念,或偶抒不得父宠的怨闷,最后特意将时间写的清楚明白。 徽宜写罢便拿着东西去了桓安书房。 “这窗户怎么没关?”徽宜一进门就察觉有风袭来,下意识瞧了眼窗户,随口问道。 桓安书房里书卷众多,天气又尚热,他在时几乎从不关窗的。但自桓安被带走,原来守卫书房的林伽和几个私卫也被押去狱中审问,徽宜便叫人锁了门又遣两个婢子轮流值夜,而今瞧见窗户没关,便以为是他们忘了关,倒也没有往别处想。 一个婢子闻言急忙来关窗,喃喃思量道:“我记得关了的,莫不是忘了拴上,又叫风给吹开了,可别遭了猫呀。” 那婢子说着话就环顾书房内,见一切整洁如初,并无翻扰痕迹,松口气道:“幸好没有遭了猫。” 徽宜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心中骤然起了一层寒意,再抬眼环顾书房,总觉得哪里是被人翻动过了。 “你值夜的时候可听到什么动静?”徽宜警觉地望向那婢子。 两个婢子都摇头说没有。 徽宜再次审视书房,心内认真思量。 书房里的书卷太多了,若要此时挨个翻动检查一遍看是否被人动了手脚,一来耗时久,二来动静大,万一招惹来官兵搜书房,岂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桓宸虽已入狱了,王曼罗却还在府中,她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王曼罗一定会抓住机会给官兵递消息。 所以她不能大动干戈。 徽宜继续认真打量着书房,企图快速找出哪里不对劲。桓安是昨日下午才被抓走的,贼人来闯也就只有从昨日晚上到今日的机会,那贼人定也不敢光天化日来,应当就是昨夜趁着夜深人静两个婢子睡熟的时候潜进来行事的。 这么多书卷,他们翻着麻烦,贼人翻动着也不会轻松,且贼人必定不敢在此地久留,又是黑灯瞎火,按说很容易露出马脚。 徽宜叫婢子去查看架上的书是否有不整齐之处。 桓安做事周整,他书架上的书如他这个人一般整整齐齐,简书与简书放在一处,册书与册书放在一处,大的归一处,小的另归一处,零散未经装订的纸稿单独收在匣中,所以但凡有一丝丝不整齐,便无所遁形。 徽宜亦亲自查看了一个书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只在放匣子的书架上察觉了一些不对劲。 这个书架一共四层,最下一层放着不常用的砚台和未及使用的宣纸,第二层放着两个敞开的匣子,第三层放着三个书匣,其中一个上了锁,两个敞开着的,最上一层放着两个匣子,都上了锁,且瞧那锁已很是陈旧,似乎使用了些年头。 按照桓安的习惯,他应当会把上锁的书匣都放在一处,也就是放在最上一层,那里明明还有位置,再放上两个上锁的匣子都不成问题,怎么会放在了第三层,和两个敞开的匣子放在了一处? 且瞧那锁还是个新锁。 徽宜搬出那个匣子,问忍冬:“你能否在不破坏这锁的情况下把锁打开?” 忍冬从前受的特训是林伽亲自操刀,就是当护卫的,也学过开锁,很轻松就打开了那锁。 徽宜打开一瞧,倒吸了一口冷气。 里面竟然是星象图,还写了占星的时间、事由及结论。 最早的一幅图是桓安十七岁那年代父出征,徽宜看不懂那些星象连接是何意,只看到结论写:天狼星现,三河将乱,少将出,必胜,有封狼居胥之功。 再就是桓安在扬州做转运使期间,那星象又显示:文事必成,大吉。 甚至后来桓安在朔方的几场战事,去明州抗倭之前,星象都有所启示。 更叫人心惊的是,就在徽华与赵王成婚前一阵子,有幅星象图竟指示:太白屡现于赵地,赵王当有天下。 若叫人瞧去这些东西,好像桓安做的所有事都是有预谋的,都是占卜过大吉必胜才去做的,“赵王当有天下”之语更是明晃晃的窥伺君王废立之事,大逆不道。 “烧掉!”徽宜下意识这般决定,忽然心思一转,又改了主意,便坐在案旁誊写了一遍,只做了少许改动。 而后便将誊写好的星象图放回匣子里,原锁锁上,照旧放在第三层,和其他敞开的匣子放在一处,又将自己写好的手记放进匣中。 为了以防万一,徽宜还是将匣中的纸稿都看了一遍,连上锁的两个匣子也叫忍冬打开。 其中一个匣中装着些画像,有些只画了一个女郎,有些则画了一男一女。单看相貌并无法认出画的是谁,只从神态看,似曾相识。 有一幅画像是,女郎托腮打盹儿,手下按着诗书,灯火照映左右。 另一幅是,女郎伏在一个男人怀中,环抱着他的腰,男人的五官并没有画出,只能看出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还有一幅是,女郎和一个男人挽手并肩而行,男人照旧没有相貌,照旧只有腰间垂着一块玉佩。 这些画像不知何时画的,只从画纸看,有新有旧。 “夫人,这是不是你啊?”忍冬亦瞧出画中女子的神态有些仿徽宜。 徽宜不说话,把画像装回去锁好,继续看另一个匣子。 这匣中装的是成册的书,翻开第一页上便有桓安做的注解,徽宜细看之下,不觉羞红了脸。 这书上所记,赫然就是夫妻房中之术,桓安的注解亦很详细,不仅圈点出了哪些真实可信,哪些夸大其词,甚至为了更易想象文字所述,他还在旁画了简易小图。 谨慎起见,徽宜翻完了一整套书册,发现桓安的注解无处不在。 她从来没有想到,他还会如此费心研究这种事情,好像那不是什么羞人之事,而是同四书五经一样正经到需要研习揣摩的学问。 烧掉!这个必须烧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夜半, 徽宜正睡觉,忽听外面人声喧闹,她急忙起身, 忍冬已经赶来禀事。 “夫人, 官兵来搜宅了, 已经闯进来了!” 自桓安入狱,徽宜怕夜里生事,睡觉都是合衣而卧,遂起得很快, 刚刚出了主房的门,见官兵已经闯进了归玉院, 目标明确地朝着书房去了。 书房锁着门, 为首的官兵也并没有叫人开门, 砸开锁便冲了进去。 官兵来势汹汹, 根本没给人反应拦阻的机会,徽宜赶去书房时,原本在架上整整齐齐的书卷已经被翻落了一地。 “住手!” 徽宜没有见到白日审她的主审官, 喝令了一句, 站去书架面前,不许他们再如此乱翻下去。 徽宜虽身形单薄, 挡在一众佩刀官兵面前更显纤弱,但她神色端严, 目光如炬, 视死如归般无所畏惧,一众官兵遂也不敢硬来,望向带队的官吏。 带队的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官吏,他收到密报, 立功心切,并未上报就赶了过来,此刻见徽宜如此强硬阻拦,虽心中不悦,却还是作和善谦卑状对徽宜拱手,笑着赔罪道:“世子夫人息怒,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圣上还是何大人?”徽宜凛声道:“桓家而今还不是阶下囚,怎能由你们如此放肆,你们果真是为了查案,批文或者口谕,总得有一样!” 那带队官吏一样都没有,也不敢假传,心想左右已经到场控制住了人,不怕她销毁证据,遂命官兵暂时停手,道:“事出紧急,下官已经上报,但正值夜深,尚未有回信。” 说着,他对徽宜一拱手,“冒犯之处,还请世子夫人见谅。” “何事吵闹!” 荀氏也在众人簇拥下寻了过来,进门瞧见一地狼藉,又见徽宜挺身护在书架前,忙道:“他们可曾欺负你?” 徽宜忙摇头,搀扶着祖母手臂,柔声关切道:“祖母,你别担心,只是例行检查。” 那带队官吏也急忙赔笑:“老夫人息怒,下官只是秉公办事。” “我听说,主审官是何大人,搜宅这么大的事,何大人不亲自监看?” 荀氏不大认识眼前这位年轻些的官吏,却对此案主审官有些了解,那位何大人虽然面冷,说话办事亦不给人留情面,但是个刚直之人,荀氏更信得过他。 “下官已经上报,或许何大人正在来的路上。”那带队的官吏谦恭说道。 徽宜心知待会儿会有一场对峙,想着祖母身体刚刚好些,不欲叫她生气,便劝人回去休息。 荀氏怕自己走了徽宜一个人应付不来,道:“我不走,反正也睡不着,我就在这里看着能找出什么证据。” 没多会儿,桓家其他人也都聚拢了过来,都劝荀氏回去歇息,荀氏坚持不走,众人便也都不再劝,留下作陪,心中却难免忐忑,不知官兵到底收到了什么情报以至于深夜闯来搜宅。 主审官一到,搜查继续进行,桓家再无人阻拦,官兵很快将书架翻了一个遍,最后只剩几个上锁的匣子,主审官并没叫人强硬砸锁,而是叫徽宜拿钥匙开锁。 徽宜道:“我不经常来书房,不知这些钥匙在哪里放着,大人若能等,容我去找找。” “不必了。”主审官这才叫人砸锁。 概因那个新锁结实,砸起来有些费劲,官兵先砸开了两个旧锁,主审官便看到一个匣中装着几张画像,他望徽宜一眼,见人也好奇地盯着这厢,真似头一回瞧见里面的东西。 另一个匣中是桓安手记,虽然零零散散没有几张,恰好对上了他所说的思念亡母。 他又望向徽宜,见她还是不闪不避地望着,而桓家其他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显然都想知道纸上所记何事,是否是谋逆的罪证。 “大人,你看!”那把新锁终于被砸开,带队的官吏既惊又喜,却不敢有太明显的表现,立即双手奉上,叫主审官看。 主审官一面接过,一面观察众人神色,见徽宜照旧注目追望着自己手中物,好似完全不知情,也想一探究竟的模样,其他人更是下意识齐刷刷望着他手中,甚至比他还迫切想知道那到底是何物。 主审官认认真真将搜出来的星象图看了一遍,意识到事关重大,问荀氏道:“老夫人可还能视物?” 荀氏伸手:“拿来我看看。” 徽宜站在荀氏身后,也作从未见过状看着那星象图。 荀氏虽知事情严重,却还是不慌不忙地看完了十来张图纸,见徽宜也在凝眉看着,便问她:“珠娘,你可看出了不对?” 徽宜点头,对那主审官道:“这不是我夫君写的,有人栽赃。” 桓家人心知肚明,这场灾祸乃是兄弟相争,祸起萧墙,听闻这话,不约而同看向王曼罗。 王曼罗却当没有看见众人眼神,白眼哼了声,没有说话。 荀氏也对那主审官道:“不错,这不是我孙儿写的。” 徽宜继续解释:“这看似是我夫君的字迹,但其实是仿冒。我夫君作文或者上疏,都会避亲者讳,我亡母单名一个若字,我夫君一般会刻意避开这个字,若避不开非要用,就会减上三笔,但这里有几处“若”字,都未减笔。” “不错,这个习惯圣上亦是知晓的,你若不信,可以查看五郎往常的文章或者奏疏。”荀氏补充道。 关乎生死存亡,桓家其他知情的人亦纷纷出面佐证,只有王曼罗不甘心地瞧了众人一眼。 徽宜又趁机叫来守卫书房的婢子,借他们的口说出书房窗户被人打开过以示有人潜入,又去查看那几把砸开的锁,说道:“这锁如此新,哪里像用了将近十年的模样?你看看这两把锁,开开合合怎可能没有半点磨损痕迹?” 荀氏听罢也拿来几把锁查看,而后交给主审官验看,“何大人,我这孙媳妇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桓家众人这时又都看向王曼罗,审视中带着愤怒,显然已经认定是她栽赃。 王曼罗之前看过那些星象图,她很确定桓宸模仿得很像,尤其避亲者讳这条,桓宸绝没有忘记,而今他们竟然说没有避讳,必定出了岔子。 但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亦不能表现出知晓什么的样子,面对众人猜疑责问的目光,只能委屈道:“我知道你们怀疑我,可是我哪里有这个能耐,那不是五哥写的,还能是我写的不成?再说五哥的谋逆罪定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夫君也被他牵连,在牢里关着呢,我哪有闲心思陷害他!” “桓家可有名讳‘心月’者?”主审官又翻了翻那些星象图,忽然问道。 有一星宿名为心月狐,这些图中凡是涉及此星宿名称的,“心”字都减了笔画,主审官虽不精通观星象,最基本的星宿名还是能看出来的。 众人一愣,连徽宜都怔忪片刻,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誊写的时候见到“心月”二字下意识减笔了。 沈心月是姑母名讳,她为着尊敬,在书写中亦会避讳,早已形成了习惯。 王曼罗亦想到了这层,大惊失色,指着徽宜嚷道:“是你们陷害我们!你没良心,母亲收留你们姐弟,把你们养大,你竟然陷害我们!” 荀氏怒声喝止:“你胡说什么!” 王曼罗已然心神大乱,生怕桓宸捏造之事被人撞破,慌忙辩解道:“一定是桓安想要陷害我夫君,故意用错避讳,故意叫你们以为是我夫君栽赃!” 想了想,无措地指着徽宜:“是你捏造,一定是你提前把真的烧了,有人看见你的婢子去倒纸灰,一定是你烧了,故意捏造假的来陷害我们!” 徽宜冷道:“果然有真的,我烧了让他们寻不到任何把柄,不就好了,为何非要再造一个假的出来给自己找麻烦?我凭什么笃信我能脱罪?” “你说我夫君陷害你们,试问有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来陷害你们?我夫君又如何能确保,何大人一定会来搜他的书房,一定会看到这些星象图?” 王曼罗被问得哑口无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话,已然暴露了心思。 徽宜转而面向荀氏跪下:“祖母,我虽不常来书房,但夫君入狱后我来锁门,并未看见这个匣子,定有贼人趁我不备潜入我夫君书房动了手脚,谋逆之罪,何等恶毒,请祖母做主!” 荀氏已然心知肚明怎么回事,虽然痛心疾首兄弟相争,却还是对主审官道:“这原本是我桓家的家事,但既然事涉谋逆,将你们牵扯了进来,那这家贼,是你们来查,还是我们自己来揪?” 官兵之所以深夜搜宅,一来是桓宸在狱中忽然交待曾见过桓安画星象图,二来是收到密报,说看见世子夫人在书房烧东西销毁证据,结合前因后果,并不难推测家贼是谁。 但推测归推测,得有实证才行,主审官遂对荀氏道:“老夫人来问,我在旁监看。” 荀氏便厉声道:“这两日府中被禁,出不去进不来,那家贼必定还在府中,挨个刑问,我就不信揪不出来!” 说罢,看向王曼罗:“你听谁说的这厢在烧东西?你派人监视五郎媳妇?” 王曼罗不说话。 荀氏哼声:“左不过就是你院子里那些人,搬弄是非,就先从你院子里的人问!” 披芳院的人起初嘴硬没一个人承认,荀氏也不废话,直接命打,王曼罗知道这般下去没人能扛得住,哭着去求定国公道:“父亲,你给我们做主啊,他们这是屈打成招!” 定国公无动于衷,冷漠地望她一眼,“你先说说,你为何知道桓安画了星象图陷害你夫君?又为何监视归玉院?” 他指指满院子的官兵,“这些人,是你招来的不是?” “你是不是想毁了整个桓家?” 定国公双目猩红,杀意似可见血,慑得王曼罗连连后退,摇头哭道:“不是我,我没有想毁桓家!” 也在此时,披芳院的几个奴婢经不住打,招认了监视、潜入书房栽赃等事情。 王曼罗瘫坐在地,再看桓家众人恨之入骨的目光,知道自己已然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 她曾经也惶恐,不敢走这一步,可是桓宸跟她说,走不走都是死路,她曾经那般欺负沈徽宜,等桓安袭爵,一定不会放过她。而且桓安手里有他们买凶杀人的证据,想弄死他们轻而易举,他们若不先发制人,就只能坐以待毙。 桓宸还告诉她,桓安马上要入中书省参事了,马上就会成为皇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相,等桓安在中书省站稳脚跟,一定会因为记恨她去对付她的父亲和叔父,他们这次告他谋逆,就算不能成功,也能让圣上对桓安生出些警醒,能断了桓安的宰相之路也是值得的。 王曼罗心中忽然生出些欣慰,看向徽宜,本就不多的欣慰霎时之间荡然无存。 她看向定国公,却是指着徽宜,为了叫所有人听得清楚这场丑事,高声道:“不是我要毁了桓家,是沈徽宜要毁了桓家!她嫁给桓安,却还与桓宸暗通款曲!他们兄弟不和,争斗不止,沈徽宜逃不开干系!” 荀氏凛声道:“你再胡说!给我绑了!” 话音才落,荀氏便捶着心口晕厥了过去。 荀氏到底荣封加身,八十寿辰时圣上还特意送来贺匾嘉其长寿,称为“国瑞”,主审官眼看这案子水落石出,桓安没有谋逆,只要没有谋逆,桓家就还是定国公府,老定国公的牌位就还会陪祔先皇宗庙享受香火,荀氏果真有个三长两短,圣上为着安抚桓家也得揪一揪他的错处。 那主审官遂命撤了官兵,立即叫人去请大夫。 ··· 第二日下半晌,守在桓家周围的官兵就全部撤了,只桓安桓宸尚未放回。 荀氏这回的病有些重,很多时候都昏昏沉沉,偶有清醒时刻,总会问:“五郎可回来了?” 徽宜想去求圣上开恩,允准桓安暂且回来探望祖母。 马车刚刚驶至主街,便有一队辫发索头的披甲士兵拦下了马车,虽是拱手恭请,说话的语气却十分野蛮强硬,“我们大汗请夫人府上一叙。” 徽宜听“大汗”二字,猜出他们是慕容恪的人,说道:“我有急事求见圣上,改日再说吧。” “我们大汗找你也有急事。” 几人不由分说便去截徽宜的马车,忍冬也不畏强,撸袖子就要与几人动手,徽宜拦下,对她道:“他们是蕃使,当街打起来,圣上只会治你我不敬之罪。你去趟怀靖王府,告知祖母病情,请他们去向圣上求求情。” “不行,我走了,夫人你怎么办?”忍冬道。 “放心,这位蕃长是当街请我去府中做客,总不能把我扣下。” 徽宜心想,慕容恪虽做了吐谷浑可汗,还不至于嚣张到敢明目张胆抢人的地步。 惜徽宜到了慕容恪府上才知,他竟真的动了抢人的心思。 “签了这份和离书。”慕容恪竟已找人替她和桓安拟好了和离书。 徽宜颦眉,“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慕容恪也不遮掩,干脆点头,像从前侍奉她一般,亲自拿起毛笔蘸过墨汁,又刮掉多余墨汁,递给她,“签字。” “不签。”徽宜接过毛笔扔了出去。 慕容恪微微皱了下眉,倒没有其他情绪,大步走过去捡起毛笔涮了涮上面的尘土,再次蘸好墨汁递给徽宜,“必须签。” 徽宜犹是不接,“谁说我要和离?” “当初是桓安逼你,你并不愿嫁他,如今为何不愿离?” 慕容恪面色冷,虽然说话并没有怒意,叫人听来却莫名觉得凶狠。 徽宜道:“这是我和桓安的事,不须你过问。” 慕容恪冷哼一声:“你以为桓安谋逆的事就完了?圣上正在查他的账,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家中还有贩盐的生意,怎可能一清二白?他这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再跟着他,只会被他连累。” “他不怕查。”徽宜笃定。 慕容恪本就有些凶戾的面色更加难看,“你就如此信他?” 徽宜道:“他不是那种贪腐之人,他母亲留给他的钱财都在他手中握着,他没有必要贪腐。” 慕容恪咬咬牙,“那又如何,我去向圣上禀明,让你做我的右夫人,圣上定会应允。” “你!”徽宜颦眉,夺路要走。 慕容恪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望她身形纤弱面若桃花,不觉朝她逼近两步。 “阿恪!” 从前慕容恪不听话时,徽宜都会这般带着斥责和警告地斥上一句,如今她虽觉不妥,情急之下还是脱口而出。 不想,慕容恪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是像从前一般听话地止住了脚步。 徽宜见状,想他还不至于无可救药,好声好气与他说道:“你这回是来迎娶丰宁公主的吧?怎可这时候再提娶旁的女子?这是冒犯天威的大不敬!” 慕容恪无所谓道:“入乡随俗,我们吐谷浑一向都可左右夫人一道娶了,我两位夫人都娶汉人女子,圣上应当开心才对。” 他再次把笔递给徽宜:“签字。” “我绝不会签。”徽宜决然。 慕容恪皱眉望她许久,没再逼她,拿着和离书走了,对守卫吩咐道:“把人看好了,不许伤她。” ··· 荀氏病急,桓安当晚就得了特赦归家探亲,自祖母处回到归玉院,便收到一封信。 是和离书,徽宜已经签过字的和离书。 那签字很像徽宜的手笔,看得出来应当练了很久,但还是欠些风骨,亦缺了几分秀丽。 桓安提刀去了慕容府。 他是特赦归家,尚有官兵押送,众官兵见他提刀出门,聚上前拦阻,听他冷声道:“我去办件事,你们只管跟着,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亦不要为难我。” 众官兵素闻桓安贤名,知他一字千钧、言出如山,倒不怕他趁机逃跑,自觉为他让出路来,纵马紧随其后。 至慕容府,慕容恪并没出来相见,只叫人传话徽宜早已离开,桓安自然不会就此离去,提刀闯了进去。 桓安似根本没有任何顾虑,既不怕慕容恪的身份,也不怕杀了蕃使闯下祸事,比在战场上还所向披靡,跟随他的官兵眼瞧着他万夫不可挡的熊熊气势,不知怎的都油然生出一股钦佩,不仅不去阻拦他打人,偶尔见人偷袭还出手补上一拳。 “桓安,你来做什么!”慕容恪至前院迎敌,手中亦握着一把长刀。 “我夫人呢?”桓安横刀在侧,刀尖还淌着血。 “我告诉过你,她早就回去了!” “我在这儿!” 徽宜听到前院噪杂的声音,猜是桓安得到消息寻了过来,便往外冲,那守卫慑于慕容恪的命令,不敢碰她伤她,只能一路跟随着,此刻见她马上要逃出去了,才敢一伸手将人扯住,问慕容恪道:“大汗,放不放人?” “不放!”慕容恪怒声道。 那守卫得令,立即用劲儿抓牢了徽宜,竟让她半分挣扎不得。 桓安朝徽宜走去,慕容恪提刀相抗,两人便缠打在一处。 “从前你的刀比我的好,叫你占了上风,今日我就看看,你还能砍断我的刀么!” 慕容恪新仇旧恨一起算,招招致命,桓安亦眼疾手快,应对自如,府中守卫有想去帮忙者,被众官兵劝下,言是如此赏心悦目的切磋十分罕见,叫他们不要去扫兴。 你来我往十数个回合后,慕容恪渐落下风,已经只有防守而无进攻之力,慕容府的守卫又要上前帮忙,再度被众官兵劝下,言慕容恪是蕃长,桓安知道轻重,绝不会伤人,那些守卫遂又作罢。 唯有扯着徽宜的守卫护主心切,拔刀架在徽宜脖颈上,大声对桓安喝道:“你再不停手,我杀了这女子!” “你敢!” 缠打的两人同时住了手,双双横刀指向那个守卫。 那守卫见慕容恪亦指着自己,一时傻了眼,急忙放下架在徽宜脖颈上的刀,电光火石的刹那,桓安已如一道惊雷掠过,自那守卫手中抢走了徽宜。 “拦下!”慕容恪朗声喝道。 “慕容恪,你到底要做什么!” 慕容恪听得出来,徽宜是真的很生气,都直呼他的大名了。 不止如此,下一刻,她夺了桓安的刀。 桓安的刀很重,徽宜根本提不动,本能地垂了下去,她忙双手去握,又被桓安托住手腕,才将刀提了起来,指向慕容恪。 “慕容恪,你不要猖狂!”徽宜道。 慕容恪看见,站在徽宜身后,帮她一起提刀指着他的桓安,唇角挂起一丝猖狂的笑意。 桓安是什么人,他的刀怎可能随随便便叫一个女郎夺了去?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刀借给徽宜,好叫他看明白,徽宜到底会向着谁。 桓安带走了徽宜,二人跃上马疾行而去。 一众官兵紧随其后。 离开慕容府很远,背后靠着一贯结实的胸膛,徽宜紧绷了几日的神经倏地全部松弛下来。 身后之人似乎察觉了她突然的放松,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按着她紧紧贴在怀中。 “叫你受苦了。” 徽宜察觉,他温热的呼吸就在脑顶,似乎唇还抵在她的头发上。 “倒也没有,慕容恪没有伤我半分。”徽宜解释道。 桓安的呼吸还在她脑顶,没有移开,温声说道:“那就好。” 听来唯有庆幸,而不像从前提及慕容恪和陆恒时总会带着警觉敌意。 “到此为止,那些人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手软。” 桓安的声音落在她脑顶,温温和和的并不重,甚而还带着几分后怕的懊悔,但徽宜也从中听出了决心。 “我知道,你顾虑祖母,不想叫她看见兄弟相残。” 桓安点头,旋即又摇头,“祖母迟早叫他气死。” “徽宜……” 桓安忽然闷闷沉沉地唤了句,却又无话。 “怎么了?”徽宜以为他有事要说,微微侧转脸,等他的话。 桓安说不出话来。 他已从胞姊那里听说了府中惊险,他知道一切都是徽宜筹谋,那计谋并非万无一失,假如主审官有私心想要构陷,假如王曼罗沉得住气不曾说漏嘴……但她若是直接把东西烧了,王曼罗揭发她烧东西,这谋逆之罪也没那么快洗清。 一切幸好有徽宜,幸好她练过他的字,幸好她那么了解他。 “不过……”徽宜忽然想起一事,“我把你的一些东西烧了。” “什么东西?”桓安随口问道。 “就是……锁在朱漆匣子里的东西。” 桓安怔了片刻,温声道:“无妨。” 过了会儿,又说:“我都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回到归玉院, 桓安拿出那封签了字的和离书铺展在徽宜面前,一句针对慕容恪的坏话都没有说,就只是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 徽宜望着那签下的名字愣了下, 以为桓安是在质问她为何签字, 便说:“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 桓安从未有一丝怀疑这是妻子所为, 他想问的是,“你教慕容恪练的字?” 不然怎会写她名字,写得这般像? “不是。” 徽宜简短地否认过,没有再多解释, 桌案旁坐下,兀自倒了茶水来喝。 桓安依旧长身而立, 安静地望着她喝茶, 等她慢条斯理地喝过了一盏, 当是不那么渴了, 才又接着问话。 “你和慕容恪,曾经到了何种地步?” 桓安早就想问了,想知道慕容恪和妻子到底是怎样开始的, 想知道慕容恪就只是妻子寂寥时陆恒的替身, 还是,妻子也曾动过些真心? “就只是主仆。” 徽宜仍旧端着茶盏, 平静地答复他的话,没有被质疑的愤慨, 也没有急于自证清白的解释。 “那你为何突然给他置办新衣, 还亲自为他挑选着装,甚至还叫他去勾栏学那种事情?” 当初的事,不管她放在陆恒身上的心思,还是放在慕容恪身上的心思, 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说起这些,徽宜不免有些尴尬,“那是误会。” 桓安若是不问,徽宜也不想再提那些荒唐旧事,他既然问起,她也没必要三缄其口故意惹他误会,遂说了事情原貌。 “你是说,你和慕容恪根本没有……” 桓安愣怔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反应过来徽宜到底说了什么。 “嗯。”徽宜淡声,无惊无喜。 “那他争什么,不自量力。” 徽宜听桓安这般轻飘飘地冷哼了句,甚至他唇角还带着一丝,蔑笑。 桓安一向沉稳守礼,徽宜从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轻蔑讥讽,而且他收得很快,刹那便又是一副浩然正气模样,令徽宜都生了恍惚,在想自己方才是不是看错了,他没有蔑视嘲讽慕容恪不自量力? 桓安莫名觉得神清气爽,原来他一直高估了慕容恪的战力,慕容恪根本不配和陆恒还有他一同站在徽宜面前。 他真正应当防范的敌人,就只有陆恒一个罢了,而且陆恒已经离开长安了。 徽宜现在就只有他了。 他便是落难,徽宜也没有弃他而去,没有顺坡下驴签了慕容恪备好的和离书。 他就知道,当初那个满心满意都是他、愿意和他同患难共进退的女郎,早晚会回来的。 “慕容恪应当告诉你了,我谋逆的事情还不算完,你为何不顺势签了和离书?”桓安明知故问。 徽宜没有留意这话中的其他意思,只当他是寻常一问,“你我是圣上赐婚,你有难,祖母病重,我在此时和离,不止要叫坊间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趋炎附势没有良心,恐怕圣上那里,也会以为我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我还做皇家的生意呢,名声毁了,生意也就毁了。” 桓安眉心紧了紧,不甘心地问:“只是如此?” 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名声和生意着想? 徽宜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想给慕容恪做右夫人。”她得借桓安的势力,帮她挡下慕容恪的野蛮猖狂。 桓安没有问到满意的答复,亦不肯罢休,“还有呢?” 徽宜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桓安不是随口一问,是有备而来,在等着一个能令他满意的答复。 可她不想说那些骗人的花言巧语,哪怕那些话恰好能契合她此时的行为和选择。 而且桓安一向最厌恶谎话。 “没有了。” “没有了?”桓安眉心揪着,怎会没有了? 他才不信她的话,说什么是为了她自己的名声和生意,她就不怕他洗不脱罪名连累了她? 她为什么会相信,他一定无懈可击,一定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这么多年了,她为何仿他的字迹还能以假乱真? 还有之前求娶,他告诉她等到赐婚她若仍旧不愿,自有办法让她全身而退,她就真的信了,乖乖等着他给她支招。 哪怕对他有怨,她也不曾疑过他的品行,不曾疑过他会言而无信。 他能察觉,她心底始终对他保持着一份信任。 而这份信任,连陆恒都没有,因为她会怀疑陆恒和慕容恪勾结杀人,甚至会为了他与陆恒反目成仇。 她不肯签下和离书,又怎可能全是利益考量? 她心中必定是想着他的。她不愿承认就罢了。 “站起来。”桓安站在徽宜身旁,低眸望她片刻,忽然说道。 徽宜怔了下,心中想着莫不是自己没有顺着他的心意,惹他生气了? 却也没有违逆他的话,平静地站了起来,抬眸望向桓安,正要问句“何事”,见他逼近两步,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抱着。” 徽宜的手还垂在两侧,没有回应他,等了会儿,就听他提了这个要求。两个字还是稳稳重重的,像上回一样干脆迅捷,生怕被旁的人听去似的,不过,没有上回生硬了。 徽宜怎么也没料到,他让她站起来,就是为了抱她? “抱着。” 徽宜愣神的短短一霎,听他又理直气壮地命令。 徽宜抬手环住他腰。 “我大概还有半个月才能出狱,这期间你别出门了,若有急事,叫人去怀靖王府报我阿姊便好,不必亲力亲为。” “嗯。”徽宜低声应着。 “我还要回去狱中,须得走了。” 虽是这般说着,他却没有松开怀中人的迹象,徽宜松了松手,察觉他还抱着,又抱了回去。 “我在狱中很好,不曾受什么苛待。” 他说着一些听上去根本无所谓的话,不知是想与她多说几句话,还是在怨她至今没有一句嘘寒问暖之言。 “总之,你保重。”徽宜说。 “嗯。” 桓安这才放手,垂眸望着她,目光定在她水润鲜艳的唇瓣上,等了会儿,不见她有任何举动,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将要出门,他不知为何又顿住脚步,转身来望她,“我走了。” 徽宜站在那里,只是颔首,没有依恋不舍,也没有担忧。 桓安眼皮垂了垂,没有说话,大步走了。 ··· 谋逆之案完全落定已是暮秋,长安大街小巷已经铺了层层落叶。 桓安无罪开释,桓宸数次谋杀朝廷栋梁,栽赃嫁祸,数罪并罚,处以死刑,王曼罗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亦赐自尽。 定国公听闻消息当即晕厥了过去,再醒来时话已说不真,也行不了路了,桓安虽尚未袭爵,但已成了实际上的家主,他命不准告诉祖母父亲的病情,提及桓宸也只说是流放。 沈氏原本指望定国公能入宫求情赦免桓宸的死罪,而今也只能寄希望于徽宜。 “珠娘,我就这一个儿子,不能完全怪他啊,他从小也没有想过要争这个世子位,是他的父亲说让他当世子,是他父亲勾起了他的私欲,怎么能只怪他一个人,只罚他一个人!” 沈氏怨念深重,不由地眼泪纵横抱怨了一通,见徽宜垂眼坐着,神色冷漠,没有丝毫同情安慰之心,朝她扑倒过去跌坐在地,“珠娘,我跪下求你,你救救六郎,他是你表哥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教过你骑马啊,他还想要娶你,是我不让,是我的错,他对你一直有情意的!” “姑母!”徽宜制止了她的话,此时说这些,只会让桓宸死得更快。 “你救救他,只有你能救他了,你父亲说不成话了,老太太我也见不着,珠娘,我只能求你了!” 徽宜心中有个疑惑,一直没有机会求证,想了想,扶起姑母在桌案旁坐下,说道:“当初表哥叫人绑架华儿,试图毁了她和赵王殿下的婚事,姑母知情么?” 徽宜并没有确切证据,一直都是猜测,为了听上去更加可信,又道:“我见过王曼罗了,她说姑母你也知情,你们怕华儿做了赵王妃,让桓安又添了一层皇亲。” “没有!”沈氏下意识否认。 但徽宜已从她震惊慌乱的神色里猜出了真相,故意诈她道:“姑母,表哥都已认了,你当他为何是死罪,算计皇子、谋杀王妃,圣上怎可能赦免他?” 沈氏心神慌乱救子心切,哭道:“是我教唆他的,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我去认罪。” 她握着徽宜手臂央求:“我去认罪,你去求五郎向圣上求情,留宸儿一命!” 沈氏只顾着悲痛,没有留意桓安已经归来,瞧见人时,桓安已来至桌案旁。 “谁准你进来的?”桓安不留一丝情面,没有给沈氏开口的机会,便叫婢子把人撵了出去。 徽宜偏头背对着他,没有看过来,桓安却听出她在轻轻吸着鼻子,他知道,她必定为难。 沈氏终究是她的姑母,不管怎样,对她有收留照护之恩,他们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但事涉生死,徽宜不是硬心肠的人,不可能波澜无惊。 桓安抓着她肩膀,让她面对自己,“你不欠桓宸,亦不欠沈氏,照护你的是定国公府,桓宸所为差点覆灭整个桓家,他不死,桓家人都不能平愤。” 徽宜已经平复心绪,“我知道,你不必顾及我,我没想求情。” 桓安微微停顿片刻,继续道:“我也不打算叫沈氏继续留在府中。” 桓宸必死无疑,沈氏定不会善罢甘休,概要惹事生非,若再闹大了,他必不能纵容,与其到时候覆水难收,不如及早将她遣出去看管起来,留她一命,好叫徽宜不那么为难。 “我会叫人送她去肃州善游寺,只要她安分,便能在那里善终,不过,桓宸罪孽深重,她作为母亲难辞其咎,她死后不能进桓家的祖坟,亦不能再以桓家妇自居。” 实则为休弃了。 徽宜平静道:“这是你的家事,你做主就好。” 桓安定定望她,“也是你的,我在同你商量。” 他跟她说这些,不是因为她是沈氏的侄女,而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徽宜目光变了变,也觉自己方才的话只顾着撇清关系,不是一个商量的态度,遂微微颔首:“好。” ··· 所有事情落定,桓家复归风平浪静时,已值隆冬。 徽宜做起了桓家实打实的主母,除了自己的生意和账目要算之外,桓安母亲留下的生意,还有整个桓家的账,都积在了她这里。 幸而徽宜是个商人,最喜欢的事就是算账和数钱,虽已连着忙了许多日,仍旧乐此不疲。繁忙之中,又得一桩好消息,徽华有了身孕,已经满三个月了。 徽宜实在欢喜,便先放下算账诸事,打算亲自给小外甥缝几件小衣裳。 这日雪大,桓安归家早,正好撞见徽宜在缝小衣裳。 房内虽然有地龙,还是生了一个火炉,炉上烧着热茶,水雾蒸腾,她坐在炉子旁的窗前,穿针引线,温柔娴静。 她有了身孕? 桓安望着她欣喜模样,心中揣摩着,不禁想起昨夜她还抱怨他力气太大,折腾太久。 有了身孕是不能行房的…… “可看过大夫了,有无大碍?”桓安立即问。 徽宜愣怔须臾,知他误会了,说道:“我妹妹有了身孕,这是给她的。” 说罢,不免也想到自己至今没有动静,药还在吃着,房事也未曾断歇,月信也正常了,不知为何,就是没有怀上。 约还是旧疾的缘故。 想到旧疾,徽宜心中便有了怨气,瞪桓安一眼,站起身欲要往别处去。 桓安也想到了两人曾经有过的那个孩子,知道徽宜在怄什么。 “外面冷,路滑。”他抓着她手腕,不叫她出去。 “那你走,这几日别来寻我。”徽宜说道。 桓安垂着眼皮,沉静的面色遮不住愧疚,默了好一会儿,他像个做错事不知道怎么补救的稚子,说道:“能换个惩罚么?” “不能。”徽宜没想罚他,单纯是来了怨气不想见他。 桓安没再说话,顺从地出了房门,他却没有往别处去,就站在方才徽宜围炉而坐的窗子外面。 那是一扇琉璃窗,外头能看见里头,里头也能看见外头。 外面风雪大,坐在房内尚能听得外头寒风呼啸,不一会儿,桓安的衣上头上已经落了一层雪。 他方才进屋已经褪下了狐裘大氅,剩下的衣物到底不甚御寒,他却岿然立在风雪里,巍巍似山峦凭风雪疏狂亦不能撼动半分。 忍冬瞧见桓安隔窗望着这厢,便对徽宜道:“夫人,世子一会儿不会冻僵了吧?” 徽宜知道冻僵是什么滋味,没有朝窗外看,只是吩咐:“把他的衣裳送过去。” 便进了内寝,眼不见为净。 恰好这时赵王找上了门,桓安便往前厅去了。 赵王也是为了孩子的事儿来的,前两日徽华和他说,等生下孩儿,不管男女,想送给阿姊抚养好让她宽心,他们还年轻,以后可以多生几个,再留在自己身边不迟。 赵王为免徽华生气动怒,答应了下来,可心中实在舍不得,便来寻桓安。 他却也没有明说不舍得将孩子送给姨姐抚养,而是先做欣喜万分地同桓安报喜,说自己当爹了,又做闲聊状问起桓安的子嗣,最后七拐八拐,顺理成章地给桓安出了一个主意。 “我看阿姊也很喜欢小孩,不如你去抱几个小孩回来,让阿姊看看喜欢哪个养哪个,她心情一好,说不定就怀上了。” 赵王特意多加嘱咐了句:“就抱那种小不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女郎可喜欢逗着玩了。” 桓安不置可否,揣摩了一日,第二日就把孩子抱了过来。 依着赵王所说,都是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小不点,甚至还有三个多月的小婴儿,由四个乳母抱着进了归玉院,整整齐齐在榻上放了一排。 四个娃娃都不认生,概因徽宜生得好看,她一过去,四个娃娃便都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看着看着还对她咧嘴笑。 徽宜本能地去握几个小娃娃的手,小手都热乎乎的,倒不曾吹着冻着。 “哪里抱来的娃娃?”徽宜不知桓安动的什么心思,也顾不上和他置气,一面握着婴儿小手逗玩,一面问。 “你放心,不是抢来的。”桓安道:“你看看喜欢哪个,若都喜欢,都养了也可,若没有喜欢的,我带你去选。” 这几个是他按照赵王说的标准挑选的,小不点,尚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见人就笑,不知合不合徽宜的眼缘。 徽宜被他气笑了,什么叫没有喜欢的,就带她重新选,他哪来那么多孩子叫她选? “不过,有件事我须提前与你说好,若养了男儿,他就是你我的长子,就是世孙,待我袭爵,他就是世子,纵使以后你我有了亲子,也不可更改。” 他神色清正,一丝不苟,显然是较真了,不是随口一说。 徽宜便以为,他年近而立,瞧见别人当爹,心里着急了,这才抱来几个娃娃想养在膝下。 “你定吧。”徽宜没再看他,转头去逗弄几个小家伙。 “都不喜欢?”桓安瞧着,她似乎还挺喜欢的。 “没有啊。”徽宜说。 “那你跟我一起去选。”桓安这样决定。 这四个娃娃都是从慈济坊抱来的。慈济坊是桓安母亲生前创立,圣上感念此心,特批了城南一坊之地建宅盖院,余下花费都来自桓安母亲的生意。慈济坊立世已有三十余年,原本只用来收养父亲死于战事、母亲改嫁不便带走的孤儿,后来一些贫苦人家弃养的也会送来此处。 徽宜到了慈济坊,发现里头不仅有各个年纪的小孩儿,还有待产的妇人,听说是死了丈夫又为婆家所不容的,也在这里安身。 桓安领着她去了专门照顾一岁以下娃娃的院子,让她看看喜欢哪个。 徽宜望着大通铺上摆的整整齐齐、横看成行竖看成列的一个个鲜活的小生命,不知为何就想到自己的孩子。 “你自己定吧。” 徽宜还是那句话,转身走了。 桓安拔腿去追。 院里的孩童正在打雪仗,一不小心就将一个雪球丢在了徽宜衣上,一个五六岁的稚子立即跑过来对她施礼致歉,看到她红着眼睛,脸上还有泪痕,以为是雪球砸痛了她,懵懂片刻,赶紧从口袋掏出一把饴糖给她,“你别哭了,我的糖都给你,要是不够,我再要去,你要几颗?” 徽宜笑着摇摇头,蹲下来与他说话,“我不哭了,也不吃你的糖,你留着吧。” 那稚子将信将疑,看向桓安,见他摆手才把糖收起来,却还是留了两颗,一颗给徽宜,一颗给桓安,而后就跑走了。 徽宜继续朝前走着,桓安大步跟上,抓了她的手包在掌中。 “若没有喜欢的,那就再等等。”桓安默默盘算了下,“应当再过几日,会有新降生的。” 徽宜不觉颦了眉,“你就如此着急?” 桓安微微一愣,“你不是很喜欢娃娃?” 徽宜不答,转目不再看桓安,“你若着急,不若纳妾自己生个。” “我没有着急。”桓安语气一沉,“我以为……” 心中一忖,桓安没再说下去,怪他竟然听信了赵王的话,赵王那个毛头小子,不过刚成亲刚做爹,就一副最懂女人心的模样,他竟也病急乱投医信了他的话,真是荒谬! 徽宜却追问:“以为什么?” 桓安缄口不答,默了片刻,瞧女郎还在气着,想她定是误会他着急要个孩子才大雪天带她来这里挑娃娃。 他便将赵王供了出来,说了这个馊主意,末了道:“我从未着急,你若不喜,我们便不养。” 徽宜知晓妹妹的打算,一下便猜到了赵王这般做的意图,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心想聪明如桓安,怎么这回竟着了赵王的道? 桓安见她面色稍缓,又道:“若实在喜欢小孩儿,倒也不必顾及是否血亲,妇人产子是一生死大关,若能避开,也未必就是坏事。” 他言语认真,没有分毫哄骗妄语,徽宜知道他不是为了博她一时开心说的花言巧语,他必定就是这般想的。 “你若觉没有依靠不能心安,等日后徽华和阿玠有了孩子,你可再过继几个来养。” 徽宜不知该喜该忧,她的弟弟还没有成婚呢,桓安就惦记上人家的孩子了。 “你,还有何顾虑?” 妇人产子之事,桓安能做的实在有限,已经把能想到的解决办法都说给徽宜了,只恐怕还有虑想不到之处,不能让她定心。 徽宜久久望着桓安,他眉目沉稳,澄澈坚毅,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落地有声,没有半分虚妄。 徽宜知道他的话可以相信,可他越是如此,徽宜就越忍不住想,她如果没有小产,他们的孩子会不会比桓安更叫人喜欢? 她低眸想遮住眼中泪光,却不想眼皮一垂,反没噙住泪水,叫眼泪掉了下去。 包着她手的大掌似被刺痛一般猛地紧了紧。 下一刻,一个大氅铺天盖地罩了下来,将她罩拢进温热而结实的怀里。 “我当时想告诉你,我有了身孕,可是你一个字都不问,不问我为何追过去,不问我为何要和离,你那么快就写好了放妻书,你根本不在乎我是否有了身孕,根本不在乎那个孩子……” 徽宜哽噎。 桓安亦眉心揪紧,“我在乎。” 他怎么会不在乎那个孩子?如果不在乎不想要,他不会和她做那种事,既然做了,就是有生儿育女的打算了。 他也想有个孩子,让祖母遂愿只是其中一端,他还曾想过,或许有了孩子,徽宜就会死心塌地做他的人,不会再和沈氏母子有任何勾结。 “孩子的事,我想再等等。”徽宜吸了吸鼻子,说道。 “好,依你。”桓安坚定而果决。 ··· 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完全融尽,长安的大街小巷都干爽洁净,没有了摔倒的风险时,赵王才准徽华出门去散心,并特意告假亲自陪着。 徽华多日不见阿姊,立即去了定国公府,邀她同去市肆里逛逛。 姊妹俩手挽着手刚刚迈出定国公府的大门,恰逢桓安也从衙署归家。 “去哪里?”桓安看着徽宜问。 “市肆。” 徽宜随口一答,并没有停留,也未问桓安是否同去,挽着妹妹就要上马车。 “我也去。”桓安淡着脸,这般说了句。 自他入中书省参事,除了大雪罢朝,他几乎日日早出晚归,今日回来的早,徽宜只当他还有旁的公务要忙,根本没有想过他有闲情逸致和他们一起去逛。 赵王亦惊奇道:“桓大相公,你不忙了?” 赵王虽也领了差事,但自从徽华有孕,他经常不去衙署,圣上亦没指望他出人头地,遂也就放纵他做个富贵闲王。 桓安不理赵王,只对徽宜道:“你过来。” 徽华许久没与阿姊说话,想姊妹同乘,和桓安说道:“你和赵王坐一起吧,我和阿姊有话说。” 赵王亦邀桓安同乘。 桓安道:“我亦有事同你阿姊说。” 徽华瞧他面色肃然,只当他是有要紧的正事,便没再纠缠。 徽宜上了马车,问桓安道:“何事与我说?” 桓安并没有正经事,只是不想和赵王同乘罢了,他公务繁忙,能陪她的时间少,而且她最近做主母上瘾,瞧着比他还日理万机,常常忙到深夜才去歇息,又缩减了很多本该是他的时间。 他自然也得一寸光阴一寸金。 “赵王想和徽华同乘,你没看出来?”桓安随便寻了个说辞,“你概是不知,赵王已经很久连衙署都不去了。” 这说辞听上去很有道理,徽宜无话可说,只奇怪他何时也有一双洞察人情世故的慧眼了? 徽宜不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问道:“你今日怎地回来这么早?” 桓安正色:“今日天气好。” 徽宜怔怔望他,觉得这话应当只说了半截儿,还得有半截儿才对,天气好,又如何呢? “听说,南山的梅花开得很好。” 徽宜眼睫闪了闪,所以他回来这般早,是想带她去看梅花? 但今日她无论如何要陪妹妹,不能去看梅花。 “改日吧。”徽宜看着马车窗外,淡淡说了句。 “好。”桓安神色很认真,已经在盘算着下次用什么借口向圣上告假。 市坊门口下了马车,刚刚拐进去,便有一个小贩扛着一树糖葫芦叫卖,徽华馋得很,立即叫人买了两串,与阿姊一人一串。 桓安记得赵王从前也喜爱吃这些酸酸甜甜的零嘴儿,见他这回竟没有买,终是忍不住问了句:“你不吃?” 赵王看看正在吃糖葫芦的徽华,说道:“还没轮到我吃。” 桓安大惑。 不一会儿,徽华把吃剩的糖葫芦递了过来,“给你吃吧。” 那吃剩的糖葫芦并非剩着几颗完整的山楂果,而是每一个山楂果都不完整,都被吃掉了外面包裹的一层糖渣和粘了糖渣的薄薄的一层果肉,只剩了里面没有糖渣的果肉和果核。 赵王竟然没有嫌弃,眉也不皱地接过,甘之如饴地挨个吃完了。 “……” 饶是一向见多识广的桓安都望着赵王眨了眨眼,转目看向徽宜,她亦瞠目结舌,嘴里含着半颗未及嚼咽的山楂果,本就丹红莹润的唇瓣被糖渣润养的更加惑人。 徽宜急忙偏过头,当没有看见赵王在吃徽华吃剩的糖葫芦。 桓安亦看不懂,想了想,劝赵王道:“你若不愿吃,可以丢掉。” 赵王衔着个残果,对桓安道:“你懂什么,这才是恩爱。” 赵王一边嚼,一边吐掉果核,“再说了,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华儿都明白的道理,你堂堂相公,倒不明白了。” 桓安心下大震,但看赵王甘之如饴的模样,真似他说的,是夫妻恩爱才会如此。 桓安又看向徽宜,她每一颗山楂果都吃得干干净净,从糖渣到皮肉,一丝不剩,唯有一根光秃秃的杆子上还剩了两颗未及入口的山楂果。 徽宜瞧见他目光,连忙把最后两颗山楂果也吃了,眼神告诉他,不要什么都学。 徽华虽然挽着阿姊在前面走,遇见试吃的点心,都会先喂阿姊一块,再转过身来喂赵王一块儿,问他好不好吃,味道怎样。 赵王对吃食本来就有研究,每次都会头头是道说上两句,没有一丁点不耐烦和敷衍。 桓安默默在后面跟着,像个局外人,根本插不上嘴。 逛了大半日,连赵王都替桓安闷得慌,休息时,他便悄悄拉着桓安到一旁,说道:“我怎么瞧着阿姊不怎么喜欢你呢?你瞧华儿怎么待我的,你再瞧瞧阿姊怎么待你的,你感觉不到?” 桓安心中自是有些异样,却是瞪了赵王一眼,“你当谁都像你脸皮厚。” 他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地告诉赵王,“她自是喜欢我的。” 赵王呵呵笑了两声,“你高兴就好。” 徽华有了身子,逛一会儿就觉得累,几人便折返回府。 刚回到归玉院卸了狐裘披风,徽宜捧了茶盏喝茶,就瞧见桓安鬼鬼祟祟地进了门。 他身形倒是依旧挺拔,只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不像平素都是自然垂在两侧,一面走,黑漆漆的眼珠子还会一面往侍立在旁的婢子身上扫,好似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你们都下去。” 桓安在徽宜面前站定,双手依然拢在袖口里,等房内只剩二人,他才一抬袖子,露出手中藏着的东西。 就是一串糖葫芦而已。 “我没有华儿那样的习惯。”徽宜连忙说。 桓安沉默,良久,道:“赵王说,你我不够恩爱。” 徽宜不知怎么答,这话似乎有理,却也不是特别有道理。 难道他非要买串糖葫芦来,就是为了证明,他们也很恩爱? 可这闺房之内,只他二人,证明给谁看呢? “你喜欢吃核么?”桓安忽然问。 “……”徽宜震惊,她当然不喜欢吃核,但是总不能叫桓安吃核吧?这不是恩爱,这是侮辱了吧? “我不喜欢,但是……” 话音未完,便见桓安拿出一根竹签,一番捣鼓后,果核便都剔了出来,那根杆上只剩了完整的山楂果。 他把糖葫芦递给她,“日后你若想吃,尽可说与我,剔核很快。” 他知道,徽宜大抵确实不如徽华喜欢赵王那般喜欢他,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始终相信她会变成最初的样子。 就算变不成,也无妨,他像当初的她那般全心全意就是了,这场姻缘应当也不会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