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莺》 第1章 《恶莺》作者:吴百万【cp完结】 文案: 乔翊贫民窟出身,一心想攀高枝,勾引顶豪家族的大老板。几次蓄意接近失败,乔翊穷途末路,不得不找上他最讨厌的人——周听澜。 他和周听澜从小一起在贫民窟长大,可如今对方早已飞出贫民窟,成为了大老板最得力的副手。乔翊知道他两面三刀,狼子野心,想要得到的,一直是更高的位置。 互看生厌的两个人,一个图财,一个谋权,豺狼虎豹,一拍即合。 周听澜手把手,教乔翊看人要用什么眼神,说情话用什么样的语调,接吻时该换上什么样的表情。 乔翊学得专心,每晚和周听澜练得勤奋,如愿讨得大老板的欢心。 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那晚,大老板意外摔伤了腿,连夜进了医院。 第二天清晨,乔翊指尖夹着烟,拦住了准备去上班的周听澜。 “你为什么把他推下楼梯?”乔翊似笑非笑,“是后悔和我合作,还是舍不得我?” *假死对头,真竹马双向暗恋。 *身心只有彼此。 *周听澜(攻)x乔翊(受) 标签:双向暗恋 竹马竹马 强强 救赎 欢喜冤家 死对头 白切黑 黑切白 第1章 他回来了 乔翊从皮卡车的副驾上下来,仰望夜幕中成片的建筑群。 原来这里就是黎家。 豪宅里正在举办晚宴,距离大门还有百来米,就能听见鼎沸的人声,媒体晌午就来蹲守,每有豪车驶过,就会亮起成片的闪光灯。 滴滴,喇叭声短促响起,身后的皮卡晃了晃车大灯。 乔翊回神,拍上车门,回身俯在车窗外,尚未开口,笑意先一步铺满眼底。 “多谢捎我这一程。”他偏了偏脑袋,嘴角弯出生动的弧度,尾调亲昵明快,“能遇见你,真是太幸运了。” 傍晚乔翊原本是搭地铁出门的,不巧列车卡在荒郊野岭,说是有人卧轨,幸好遇到一辆过路皮卡,愿意载他一段。 驾驶座上的好心人,被乔翊的笑容晃了眼,颠三倒四地重复了好几遍不客气,再次发动车子前,终于鼓足勇气,提议晚宴结束后过来接他,一起去喝一杯。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乔翊直起身,笑容不改,“可惜不巧,我妈妈生病了,要早点回去陪她。” 好心人还没来得及失落,乔翊又拉过他的手,指尖滑动着在他的掌纹上,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号码,等你电话。” 他似乎看不出对方目光里的留恋,松开手,从裤兜里抽出一根领结,甩上脖子,把挂在领口的墨镜架上鼻梁,快步走向大宅。 大门前,保安正在核验邀请函,乔翊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无奈摊手,“可能是落在车上了。” “我的司机应该还没走远。”他提出解决方案,“这样好了,我先进去,打电话让司机送过来。” 两名罗马尼亚长相的大汉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我是kim doyun。”乔翊靠近保安,压低墨镜,飞快露出一双眼睛,“那么多媒体在呢,如果被拍到,闹出不好的影响,就麻烦了。” 他像担心身份暴露一样,立刻把墨镜回鼻梁,故作神秘,“你们也不希望被老板怪罪,对不对?” 最近有一部南韩的电视剧在奈飞爆火,其中的男三号金道允小有人气,鬼佬脸盲,亚裔在他们眼中都长得差不多,一时间,还真拿不准。 保安不想得罪贵客,连忙道歉,往两侧让开一条道,解释自己只是按规矩办事。乔翊表示理解,宽宏大量不再追究,大大方方进了门。 今晚黎家名流政商云集,就算同为宾客,也分三六九等,最尊贵的客人早已乘车从正门进入,而“金道允”之流,还要再过一道安检。 乔翊接过贴纸,封住手机摄像头,摘掉墨镜收进口袋,双手插兜,混在珠光宝气的人群中,以龟速向前移动。 过安检门的队伍,排得比旺季的白金汉宫还长,乔翊不急不忙,缀在最后,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打量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主楼最高处,那扇华丽辉煌的大落地窗上。 窗后是一个宴会厅,金字塔尖上最有钱的那一小撮权贵,此刻都在里面。 乔翊盯着那扇飘着金钱味道的花窗,兀自出着神,排在他前面的一位女士,幽幽道出了他的心声,“你说,我今晚能遇见黎见英吗?” 她身边的漂亮男孩问,“怎么,你要勾搭他啊?” 女士反问,“你不想吗?攀上他这根高枝,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没想到一进门就遇到两位同道中人,乔翊忍俊不禁。 黎见英是黎家这一代话事人,最年轻的钻石王老五,出手大方阔绰,就算和他只是露水姻缘,也能保下半辈子富贵荣华。 乔翊今晚就是为他而来。 “你以为勾搭黎见英容易啊,听说…” 乔翊饶有兴致,听着同行男女分享富豪秘辛,跟随队伍慢慢挪动,忽然之间,一道熟悉的人影,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乔翊心头狂跳,脚步猛地顿住,动作太大,撞掉了边柜上的花瓶,又眼疾手快捞回来,傻愣愣抱在怀里。 周听澜怎么在这儿? 乔翊立刻收回视线,屏住呼吸,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才在层叠花瓣的掩盖下,再次小心翼翼,不留痕迹地看向他。 周听澜举着手机,站在安检门前,敛神垂眸,听电话里的人说话,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目光冷峻沉静,审视着通过门的每一个人。 “快看,那边那个帅哥是谁?” 前排男女也注意到了周听澜,转而开始议论他。 周听澜一直都是这样,无论人们的目光散落在何处,只要他一出现,最后的落点,总会是在他的身上。 乔翊小时候常因此愤懑不平,算这男的运气好,个子长得高,又遗传了母亲好骨相,组合出一副惹眼的皮囊,无论到哪里都鹤立鸡群引人注目,轻易获得所有人的喜欢,真不公平。 男生混迹上流圈子不少时日,认得不少人,“哦,他啊,是黎见英的助理,叫叫叫…” 乔翊像一个背后灵一样,冷飕飕开口,“周听澜。” “对对对。”男生惊喜回头,“你认识他呀?可以引荐我和他认识吗?” 何止是认识,这世界上没有比乔翊更了解周听澜的人了。他和周听澜五岁相识,从小一起长大,小学中学都在同一所学校,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几乎都有对方的影子,可以说,他是乔翊这辈子—— 最讨厌的人。 没错,最讨厌的人。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乔翊磨起后槽牙,恨得咬牙切齿。 第一次见面,周听澜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之后更是瞧不起他。当然,乔翊也看不惯他骄傲、自负、爱装模作样。 他俩八字不合,天生犯克,见面不是斗气,就是掐架,如果被这姓周的看见自己在这里,绝对会坏他的好事。 前排两人的话题完全转移到了周听澜身上…也不知道周听澜的耳朵是怎么长的,明明隔着重重人海,像是听见了他们的话似的,冷不丁,抬眸望了过来。 起初乔翊抱了侥幸心理,心想这么多人,他不一定看得见藏在大花束后的自己。但是下一秒,他的幻想就被打破,周听澜怔了几秒,立刻拨开人群,快步朝他走来。 这下乔翊队也不排了,凯子也不钓了,慌忙把花瓶传到女孩手里,脚底抹油,一眨眼,人就溜到了大门外。 他无视所有和他搭话的人,边往外走,边用手背恶狠狠擦掉特地抹上的透明唇膏。 周听澜怎么会在这里?他明明听说他被黎见英驻派去了苏黎世。 可恶,又失败了。 周听澜并没有去成苏黎世,临行前他向黎见英打了报告,申请留了下来。 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冒冒失失往他的怀里撞,周听澜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再抬头时,人群中的那道影子,已如水滴汇入大海,彻底消失不见了。 男生面带红云,红润饱满的嘴唇开开合合,周听澜没有心情听他说了什么,客气地回了句”留心脚下”,就把人松开,从门廊追到了大门外的车道上。 这一路跑得太快,他的呼吸很急,耳旁只有模糊的风声,直到停下来,他才发现手里的电话没有挂断,听筒里飘出警察的声音,混杂在乐声中,飘忽不定,断断续续。 “…有一个新消息要和你同步。” “今天在铁轨沿线发现了一具亚裔男性尸体,年龄在20到25岁之间,身高186。” “与您提供的失踪人口信息高度相符…” 周听澜站定脚步,不再往前。 警察口中的这个失踪人口,几秒钟之前,就在他的眼前,周听澜有些恍惚,无法确定,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他的幻觉。 “如果您需要过来确认,我可以给你预约时间。” 第2章 “周先生?您在听吗?” “不用了。”周听澜开了口,“不是他。” 女警打这个电话,只是例行公事,听到这个答复,顿觉诧异。最近一年,这个人隔三岔五就来警局报到,翻遍局里所有资料档案不说,年内新发现的华人男性尸体,他几乎都认了个遍。 今天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的冷漠。 女警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暗自叹气,失踪人口的亲友,大多会经历这个心灰意冷的阶段。 她好心宽慰,“周先生,不要放弃,才失踪了一年,还是有希望找到的…” “不是的。”周听澜搭下眼睫,打断她,“人已经回来了。” 挂断警察的电话,保镖们也及时赶到,围在他身边紧张道,“周助,发生什么事了?” “加强安保,仔细核查来客身份。”周听澜盯着人消失的方向,目光逐渐凝聚,变得阴鸷深沉,“如果发现可疑人物,带到我这里来。” 今晚这场宴会主人是黎见英,作为他的助理,周听澜没法在私事上耽误太多时间,简单交代了几句后,马上回到了工作中。 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不道而别,消失一年,音讯全无,方法用遍都找不到的人,一个晚上之内,居然会主动出现在他眼前,两次。 再见到乔翊,周听澜的反应冷淡许多,他没有任何行动,闲闲倚在宴会厅外的扶手上,冷眼看着楼下花园里,乔翊和一位衣着雍容的贵妇,避开人群,坐在凉亭里喁喁私语。 和一个小时前不同,乔翊已经脱下了西装,换上了件珠光白的衬衫,头发染成浅色,脸上带了妆,原本就出挑的五官,被脂粉勾勒得艳丽张扬,漂亮到妖异。 乔翊歪着脑袋,一脸真诚地和对方说了句什么,女士摇着扇子,爽朗大笑,有好几次,从周听澜的角度看过去,乔翊似乎吻上了对方的脸颊。 除了周听澜,出来偷闲的保镖组长,也注意到了凉亭里的两个人。 “又是个幻想一步登天的。”组长鼻孔里冒出声怪笑,凉凉嘲讽,“真爬上那些贵人的床又怎么样,还不就是个玩物。” 组长话音刚落,就见乔翊起身,朝贵妇伸出手,贵妇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两人相携着,款款朝宴会厅走来。 组长滔滔不绝,对这种下流货色发表评价,周听澜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神一错不错,牢牢锁在那个人的身上。 “怎么,这人有问题?”组长见他一脸严肃,连忙正色下来,“需要带过来给你问话吗?” “不用。”周听澜摇头,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看来这一年,他过得如鱼得水,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做多余的事。 “这个人不在宾客名单里。”周听澜转身吩咐,“把他带出去,不许再进来。” * * 倒霉 乔翊仰起脸,一滴雨水,恰好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明明刚才还是晴空万里,忽然雷声大作,下起了倾盆大雨。 两名保镖押着乔翊往外走,直至送到偏门,才松开了他的胳膊。 乔翊往外迈了一小步,灯光能照射到的最后一层边缘,停住了。 门外是一片小树林,几盏路灯和一条黑漆漆的步道向林子深处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外套落在了黎家,他身上只有一件夏衣,冷风吹过带着雨水抽在身上,乔翊止不住颤抖,脸也褪了血色,白了下来。 “哥哥们,行行好,让我从正门出去吧。”乔翊回魂,习惯性堆起假笑,“这里太暗了…”乔翊换了个措辞,“这里太偏僻了,我不好打车。” 保镖喝斥,“别得寸进尺,没有追究你朋友,已经很宽容了,以后不要再想混进黎家来。” 一股蛮力,将乔翊推进雨里,他回过头想再争辩几句,铁门重重在他眼前关闭,不留一点缝隙。 黎见英为人低调,近距离接触他并不容易,今天黎家办大型活动,现场鱼龙混杂,乔翊才有一点机会。 第一次行动被周听澜破坏了,乔翊并不死心,再次想办法混进去。 只是当他这次尝试进门时,门外的安保忽然变得很严格,任他说破了嘴皮子,只要拿不出邀请函,就不允许放行。 于是,乔翊想到了他的朋友妮蔻。 在来黎家的地铁上,乔翊刷到了妮蔻的insta,得知她今晚也在黎家,作为暖场表演的嘉宾。 于是乔翊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妮蔻打了个电话,妮蔻爽快答应了,用工作证带着乔翊从员工通道入场,为了蒙混过关,也为了避开周听澜,他还特地找妮蔻借了身衣服,化了个妆。 入场只是第一道门槛,真正的挑战,在于怎么进宴会厅,乔翊正暗自烦恼时,有人主动和他搭讪。 之后的一切都是出乎意料地顺利,可惜,还是以失败收场。 雨越下越大,一墙之隔的豪宅里,依旧歌舞升平,乔翊仰起头,望着黑沉的夜空。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经历过多少次失败。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见到黎见英。 不过眼前最重要,还是先离开这里,乔翊几乎没有选择地,踏上林间的步道,脚步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沉重,脑袋也愈发昏沉。 直到走出树林,进入大马路,汽车闪着大灯迎面驶来,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 只是身上依旧很冷,手脚抖得厉害,乔翊跌跌撞撞进了路边超市,拎了瓶廉价红酒,沿着午夜空荡的街道,摇摇晃晃,边走边喝。 常听人说,伦敦是最好的城市,只要花钱,就能在这里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但在乔翊看来,伦敦是最坏的城市,连呼吸,都标有价码。 像他这样的蝼蚁,要怎么才能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 乔翊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朝着有光的地方,麻木地往前走,直到走到一个能让他觉得安全的角落,才倚着墙,把自己蜷成一团,坐了下来。 墙边有块小地垫,毛茸茸的,坐感很舒服。地垫上方亮了盏灯,灯光温暖昏黄,像一小团火,烤得他的手脚逐渐恢复了温度。 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有闭过眼了,今天淋了雨,又喝了酒,处在令他安心的环境里,乔翊的眼皮越来越重,脑子也愈发昏沉。 就在他即将阖上眼睛睡过去的时候,一双黑色的皮鞋闯入他的视线,乔翊茫然抬头,笔直的裤腿,白色衬衫,整齐的领带,高挺的鼻梁,眼尾淡淡上扬… 最后,他认出了周听澜的脸。 乔翊这才惊觉,自己居然无意识地,来到了周听澜家门外。 【作者有话说】 周听澜(攻)x乔翊(受) 身心都属于彼此,纯情的puppy love。 第2章 帮我一个忙 在家门口见到乔翊的时候,周听澜想,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否则怎么会在看向他时,眼底依旧压着不屑和挑衅。 周听澜别开视线,仿佛没有看见门边缩着个大活人,抬起长腿,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见周听澜不理他,乔翊当场表演了一出变脸,换上惯用的示弱方式,笑容明媚,拖着不安好心的黏糊尾调,“周听澜,你回来啦。” 他和刚才在黎家时两幅模样,妆花了,衣服脏了,原来他的发色是一次性的,染料被雨水冲刷后,蜿蜒淌进脖子根,留下一道道丑陋的印记。 尽管如此,他依旧搂着一瓶红酒在喝,酒气熏天,烂醉如泥,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他也不在乎。 “好久不见,有一个多月了吧?”乔翊早就习惯了周听澜对他冷淡,自顾自一头热,“不得了,连西装都穿上啦。” 不是一个月,是一年。 一年一个月,零十天。 他到底还有没有心。 “吵个架而已,至于生这么大的气,一个学期不理我吗?”乔翊抱着酒瓶,喋喋不休,“大不了我帮你把玻璃补上好了呀。” 周听澜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已经醉到不知今夕何夕,嘴里嘀嘀咕咕的,是学生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原来当年两人闹得天翻地覆,又是发誓又是赌咒从此绝交的矛盾,现在看来,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一年前不同,那次两人爆发过一次争吵后,乔翊彻底人间蒸发,生死不明。 直到今天再度出现。 乔翊自顾自耍酒疯,“最新一集的《怪奇物语》看了吗?eleven好厉害哦,哇,真帅。” 不久前乔翊一见到自己就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周听澜选择不听不看,连开口纠正都懒得,迈步走向家门。 “等等!” 乔翊连忙伸手攥住了他的裤脚,借力起身,费了点劲,站直了身体,一点点侵入周听澜的视野,直到和他面对面。 周听澜的目光,不得不落在他的身上。 乔翊拎起酒瓶,身形摇摇晃晃靠近周听澜,在距他一拳之隔时停住,轻轻将瓶口抵住他的下唇,仰起头,笑容一路从唇边亮到眼底,笑得人畜无害,“要不要喝?” 第3章 周听澜闭了闭眼,睫毛细碎颤抖,再睁开时,终于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其实没想做什么,乔翊唇边噙了抹坏笑,他只是知道周听澜讨厌他,故意给他找点不痛快而已。 对方回避的态度很明显,乔翊依旧嬉皮笑脸,故意去追逐着他的视线,直到真正对上他的目光,乔翊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睛,似墨玉,似寒潭,初见拒人千里,一旦触碰,又会被紧紧缠绕, 被他静静注视着的时候,乔翊的脑海里总是会回荡起清晨修道院里,那第一声钟响。 乔翊一脚踩空,被拉回到现实,他们早已长大,不再是贫民窟里的小孩,周听澜已经飞出那一线低矮逼仄的天,成为了黎见英的助理。 黎见英的,助理。 乔翊灵光一闪,到了嘴边的垃圾话,转了个弯,变成了,“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他像过去一样理直气壮,仿佛笃定了周听澜没法拒绝,周听澜怒极反笑,伸手把乔翊挡到一边,来到门前掏出钥匙,插进孔里。 乔翊立刻缠了上来,从他的胳膊底下钻进去,后背紧贴门板,挡在他身前。 “只要你帮我…”乔翊无比熟练地蹲下身,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半秒,然后用手指,勾住了周听澜的腰带,往外拉了半寸。 他抬眸,仰望周听澜,眼神露骨地在他身上拨弄了一圈,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舌尖,“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乔翊话没说完,“咔嗒”一声响,房门打开。 紧接着,一只大手掐住了乔翊的后颈,将他的脑袋猛地往下一按,指节陷入颈窝,触感清晰冰冷。乔翊打了个寒颤,瞪着忽然拉近到眼前的腰带扣,胡言乱语也停下了。 “这么久过去了,你一点长进都没有,这样的招式,你还要用几次。”周听澜的声音不带温度,从头顶倾泻而下,“你还是觉得,只要付出身体和美貌,就能换来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么?” 乔翊被浇了个透心凉,猛地睁大眼睛,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周听澜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很想问问他,除了这具外壳,他还有什么可以估价的筹码。 赌气的话尚没出口,那只手加大了力道,扣住乔翊的后脖颈,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半拎着进了家门,穿过客厅,撞开卫生间的门,塞到水龙头底下。 “哗啦”,水声响起,冷水当头淋下,冲散了乔翊身上的酒气,也冲掉了他头发上最后一点彩色发蜡,七彩的水流在水底汇聚,像一道彩虹,打着圈淌进下水道。 简单粗暴地洗干净头脸,周听澜提起乔翊的脑袋,没什么表情地打量了一眼,抬手摘掉他耳朵上那一串耳环耳钉,廉价金属叮叮当当,丢了一大理石台面。 到了这一步周听澜仍觉得不顺眼,又用拇指,用力抹掉了眼影和斑驳的粉底,露出底下俊秀白净的脸。 以及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 像乔翊这样的人,不应该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你干什么!”冷水不知在何时转热,钻进了脖子根,耳朵被周听澜扯得又红又痛,热水一浇,全身都开始发烫。 乔翊几次要反抗都被镇压下来,狼狈且愤怒,“不干就不干,发什么神经!你以为我喜欢给你口郊?!” 周听澜顺势松手,眼神冰冷嫌恶,他推开了乔翊的脸,转身离开卫生间,留乔翊一个人俯在洗手池旁,气得喘不过气。 很快,呼吸平复,乔翊抬头,目光穿过湿漉漉的刘海,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衣衫凌乱,脸上红红白白,像个厉鬼,不过因为浇了热水的缘故,手脚逐渐热了起来,凝固的血液再次开始流动,他不再冷得颤抖。 周听澜去而复返,扬起手里的毛巾衣服,劈头盖脸地砸在乔翊身上,“换上衣服,马上走。” 乔翊茫然地接住从天而降的衣物,那是周听澜的毛衣,洗得香喷喷,晒得暖烘烘,带着太阳的味道。 “我不走。”乔翊抱紧怀里的衣服,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的心里酸得想哭。但他只是眨掉睫毛上的水珠,吸了吸鼻子,面上不依不饶,“除非你答应帮我。” “想要我帮你什么?”周听澜忍不住嗤笑,嘲讽道,“给你钱?给你点香槟塔?还是给你买只爱马仕?” “我不是想要这些…”乔翊的眼睛又灰败了下去,喃喃道,“我想要你帮我混进黎家。” 周听澜听完,不给他说第二句话的机会,攥起乔翊的衣领,就往门外推。 “等等等等,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乔翊反应过来,紧紧扒着门框,“你学历那么高,能力那么强,多的是更好的机会,但你选择跟在黎见英身边,不只是想当个三助吧?” 乔翊调查过黎见英,他一共有五个助理,分管着他的方方面面,周听澜排在第三顺位,是一个不上不下的职位。 乔翊了解周听澜,了解他的野心,从小他做任何事,都只要最好的结果,绝不可能屈居一个三助,所以他坚信,周听澜的目标远不止于此,助理只是他的跳板,他想要的是公司里更高、更核心、更有权力的位置。 “我们来合作,只要你肯帮我,作为交换,我也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乔翊死赖着不肯走,继续加码,“怎么样?” 周听澜的心思,仿佛被乔翊猜中,他停下赶人的动作,问他,“你要进黎家做什么?” 周听澜卸了力气,乔翊才得以站直身体,他用手背拭掉滚到下巴的水珠,一个字一个字,低沉且缓慢地说,“勾引你的老板,黎见英。” “为什么?”周听澜沉默了许久,似乎花了点时间,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啊?这是个好问题。”乔翊认真思索了片刻,嘴角几经颤抖,最后定格成一个微笑的弧度,“因为我想要钱,想开豪车住豪宅,想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没有无奈,没有苦衷,没有身不由己,只有肮脏下流的欲望,周听澜心里的荒草经过几番枯荣轮转,终于彻底死了,烧成了灰。 “你走吧。”他深深叹了口气,疲惫道,“不要再来了。” “我…”乔翊不肯罢休,还要继续争取,忽然眼前一黑,直直扑向了周听澜。 他裹着酒气而来,把周听澜扑了个满怀,周听澜愣了几秒,冷声警告,“乔翊,不许耍花招。” 乔翊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在了他的肩上,周听澜这才发现,他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体烫得厉害。 周听澜停住了,他一动不动,也没有把人推开,静默了一会儿,才缓慢收拢手臂,在几乎要把人抱进怀里的瞬间,换成了搀扶的姿势,将乔翊架起,放到了沙发上。 * * * “我叫乔翊,毕业于国立理工大学文学系,今年24岁。” 身穿纯黑制服的女孩翻了翻乔翊的简历,礼貌微笑,“乔老师,您好。” 第一次被人叫老师,乔翊很是不好意思,含蓄地点了点头。 女孩名叫真理子,是个日裔,精通六国语言,年纪不大已经当上了黎家所有佣人的管事。 真理子大致浏览了一遍乔翊的信息,合上文件夹,温声道,“乔老师,我先带您熟悉家里的环境。” 午间下了一阵雨,草坪上落满了玉兰花,乔翊目不斜视地走在真理子身侧,穿过花园东侧的长廊。 和许多第一次来黎家的人不同,走在这座在《唐顿庄园》才会出现的大宅里,乔翊的眼睛并不四处乱瞟,仅在对方和他介绍时,他才会认真欣赏,再真诚夸赞几句。 真理子在心里,给他的礼貌和修养都勾上了满分,想必是出生在不错的家庭。 “乔先生是大学才出来留学的吗,之前一直在中国接受中文教育?” “是的。”乔翊回答得不卑不亢,“我的家境比较普通,当初也是申请到奖学金,才有条件出来读书,不然也没法负担这么高的生活成本。” “看来你的成绩很优秀。”真理子恭维了一句,又问,“怎么会想到在伦敦生活?” “毕业后挺喜欢这里,就干脆留下了。”乔翊笑容真挚,“最主要的是能赚外币,一块拿回去顶十块,好多钱呢。” “那你的英语说得很棒,和母语者一样。”真理子见多了习惯性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喜欢这位新老师的坦诚,“我们家的员工70%都是亚裔,适应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乔翊感激不尽,“谢谢。” 一个月前,乔翊还在夜店冲洗客人的呕吐物,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进入黎家,还是以名校毕业生的身份,来应聘黎家小少爷的中文家庭教师。 当然,这都要归功于周听澜。 那晚他高烧到39度,最后周听澜还是松口,帮他进入黎家。 他应聘的简历是周听澜花了一个晚上写——编的,里面的家庭背景、兴趣特长、受教育经历…除了个名字,所有都是假的。 第4章 上午他刚经历了三轮面试,面试官对他很满意,面试结束后,管家留他吃饭,并让真理子带他在家里参观。 这个结果乔翊并不意外,面试的题目他提前背过,第一轮笔试的答案,他也早早就拿到手。而应聘者的背调工作,是周听澜负责的。 满眼的绿意绵延不见尽头,两人的对话也还在继续。今天的乔翊是一头清爽的黑短发,简单吹起,露出额头,身上的衬衫长裤干净得体,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腕上戴了只表,他耳朵上耳钉耳环都被周听澜摘掉了,不过女孩还是注意到他过多的耳洞。 话题转到了耳洞上,乔翊完美地演绎出了羞涩、挣扎、下定决心、一连串复杂的情绪转变。 “上中学起,我就跟着母亲去参加慈善活动,给因为童年创伤,而罹患心理疾病的儿童做义卖。”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好意思地捋起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每次活动结束后,我就会打个耳洞,算是一个小小的纪念吧,记住我生命里每个重要的时刻。” 年纪轻轻,如此热心公益,性格淳朴又善良,真理子对他第一印象又好了几分。 “小少爷现阶段的教材,以及和他相处的注意事项,我稍后给你。”真理子热心地说,“有些文化差异,还是要多多注意,如果拿不准,就问问身边的人,也可以来问我。” 乔翊笑容真诚,用仅会的一句日语和女孩道了声谢,又说这样真是太好了。 其实他的心里并不担心这个问题,毕竟他才三岁大,母亲就抱着他从莫斯科辗转到贝尔格莱德,再从法国的加莱出发,藏在冷运集装箱里踏上这片土地,关于家乡的所有记忆,都被海洋性气候的骤雨和季风代替。 真理子领着乔翊在宅子里大致参观一圈,最后回到前厅。两人正要进门,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会儿耳机里的声音,抬手把乔翊拦在玻璃门外。 “黎先生回来了。”真理子抱歉地笑笑,“请您在这里稍候片刻。” 厅里果真热闹了起来,乔翊循声望去,看见大门外乌泱乌泱涌进来一大群人。他暗自留心,希望能在人高马大的保镖中间找到自己的东家、未来的长期饭票,可惜连个背影都没看到。 大队人马很快上了楼,真理子领着乔翊,继续往外走,同时向他介绍黎家的背景情况。 不过真理子口中的,显然是官方版本,和他从周听澜口中了解到的不同。周听澜说,黎家祖上来自闽南,早年跟船出来当劳工,由港口的一家洗衣店起家,后来加入了本地势力,在组织的扶持下发展壮大。 如今组织式微,黎家早已洗白上岸,产业横跨酒店、娱乐、地产、影视、航运,已经是颇具名望的家族… 刚想到这里,只听“啪”,一声响,一个重物从天而降,落在了乔翊脚边,他低头望去,一只腐烂的死鸽子,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乔翊大惊,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料身后是个台阶,他脚下踩空,就要跌下台阶。 就在这时,一只胳膊从侧面伸出来,环住了他的腰,肩膀随后撞进一个胸膛里,止住了下坠的态势,保持住了平衡。 “多谢…”乔翊抬起眼,标志性的笑容已经挂到嘴边,很快又隐没了下去。 来人是周听澜。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3章 气味 二楼露台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真理子收回视线,视若无睹,仿佛没有看见地上还躺着一具鸟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这位是黎先生的助理,周听澜。” 周听澜早在第一时间松开了乔翊,仿佛他是什么传染病源,沾上就会暴毙。 “周助你好。”乔翊也假装无事发生,礼貌伸出手,笑容可掬,“我是新来的家庭教师,乔翊。” 周听澜没有和他握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门。 真理子耐心解释道,“周的性格就是比较冷淡,乔老师不要介意。” 乔翊笑容灿烂,“怎么会,周助一看就是个很好的人。”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 “有劳。” ……. 乔翊从黎家出来后,直接搭上了回庙山的地铁。那个地方和富人区隔着天堑,但只要摄政公园站上车,坐上地铁,就能在在贫民窟和富人区之间自由穿行。 庙山其实不是山,也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洋文名,只是本街区的人习惯这么称呼它。 大批华人聚集于中心地带,周边零星散布着一些亚非拉兄弟。在这里说中文可以畅通无阻,不少老移民在庙山生活了一辈子,一句英语都没学会,单是看街景,不禁怀疑蛇头只是开船在海上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压根没把人运出国。 作为外来劳工登陆的第一站,庙山鱼龙混杂,做什么营生的都有。向伦敦本地人提起庙山,无一不是皱眉捂鼻,再极具优越感地补上一句,那种地方我们才不去。 而乔翊和周听澜的家,就在这里。 乔翊是个西贝货,压根没上过大学。周听澜和他不一样,他是名副其实的高才生,打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庙山的孩子那么多,这么多年来,全奖进入国立理工大学的,只有他这么一个。 三十分钟后,地铁到站,庙山车站外的这条路上开满了卖香烛、纱丽、拌面捞化的小店,几乎每天都在堵车,傍晚又偏偏下了场雨,地面上满是积水,印度商店里散落出来的金盏花,飘得满地都是。 乔翊小心翼翼避开水坑,穿行在车流间,皮鞋是为了上班买的,dior,牌子货,八成新,不知是赃物还是高仿,总之不能沾上泥点。 “细哑仔,乔翊!乔翊!” 乔翊才走出车站,一辆带斗的摩托车冲出重围,从车流里挤了出来。 坐在边斗上的是个男生,脖子抻得像只鹅,隔着大老远就囔囔,“我就说是你,刚才远远看见,还不敢认呢!” 来者是两个熟人,乔翊笑着招呼,“小福州,阿德南,好久不见!” “细哑仔,怎么穿成这样?”阿德南是孟加拉人,很多人不知道孟加拉在哪里,他总说自己来自印度。 阿德南双手把着油门,拧得震天响,用英语问他,“在做什么?好久没看你出来玩。” 细哑仔是乔翊的外号,刚和他们认识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乔翊不能开口说话,庙山的孩子们都这么称呼他。 过了这么多年,乔翊早已嘴皮子利索舌灿莲花,这个和事实极度不符的外号,还是流传了下来。 乔翊的工作性质,实在不宜多说,况且还签了保密协议。 他挑了个保守的答案,“最近在城里找了个工,以后每天都要去上班。” 小福州一听,就嘻嘻哈哈笑开了,“我的老天,你能乖乖去做工?”他只当乔翊在开玩笑,捶了一拳他的肩膀,“今晚肯垂特花园有派对,要不要一起去玩?” 肯垂特花园离唐人街不远,那里面有彻夜不停的音乐,喝不完的好酒,堆成山的美味,和不似人间的美人美景。 若是过去,乔翊肯定一口答应下来,今朝有福今朝享,过了今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明天,这样的乐子不是每天都有的,不去白不去,但是—— 乔翊低头,看了看包里真理子给他的教材,拿不定主意。 在正式上课之前,他需要先备课,虽然乔翊没上过大学,但中文是他的母语,读书时成绩也算不错,花点工夫做做功课,应付一个16岁且中文不好的男孩子,还是绰绰有余。 “我有办法混进去哦。”阿德南以为乔翊在担心钱的问题,着重强调,“免费!” “载我一程。”乔翊赶走最后一丝犹豫,扯下领带,松开领口,翻身跳上车斗,在小福州身边挤出一个位置,发号施令,“出发!” 只要乔翊愿意,任何时间,任何场合,他都可以成为人群中的焦点。每当这个时候,没人再去在意他的来历,盘问他的出生,他尽情享受着当下的瞬间,每根头发丝都在发光,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今晚的派对非常盛大,乔翊混迹其中,玩到天快亮,才搭上一台能把整条街的人都炸醒的跑车,从肯垂特花园回来。 下车的时候,上衣口袋里照例装满了别人塞的电话号码。 这些印刷精美,浮动着暗香的小卡片,刚跟着乔翊进到家门,就被扫进了门边的垃圾箱。 他蹬掉皮鞋,边走边脱衣服,直奔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凉,连头发都没吹干,就坐在餐桌前,翻出他的“教案”,埋头苦读几遍,直到熟练背诵下来,才倒回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黎家的家庭教师招得急,三天后,他就收到了入职通知,工作内容说难也不难,就是带着少爷听说读写,给他创造中文环境。 试用期工资等同正式入职,只是不能住在黎家。 第5章 第一天上班,乔翊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认认真真,把自己从头到脚捯饬了一遍,接着提起刚买的包,信心满满出了门。 乔翊提前十五分钟到岗,当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里面坐着七八个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孩时,略微有些讶异。 面试之前,周听澜就曾告诉他,小少爷倪照是个混世魔王,之前赶走过许多个老师,没人能干得长久。 乔翊猜测,上次那只死鸽子,大概就是少爷的见面礼。 他早有准备,所以惊讶只是暂时的,关上门后,乔翊的脸上马上就挂起了职业微笑。 周听澜常说,他这样的笑容太过,浮夸又做作,一看就知道是演的,还憋了满肚子坏水。乔翊才管不了那么多,来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下包,“大家早上好。” 乔翊进门的瞬间,书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划出了无形的结界,男孩们陆续停下交谈,齐齐望向他,眼神是乔翊最熟悉的那种,来自上位者的轻慢与凝视。 倪照坐在长桌的最后,年纪不大,已有帅哥雏形,个子比同龄男孩高,架子也挺足,板着一张雪白的尖脸往椅子上一坐,十六岁的年龄,就具备了四十岁的威仪。 倪照轻翻书本,下巴微抬,“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今天一起上课。” 主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就算今天倪少爷要他对着大黄牛弹琴,乔翊也只会夸一句少爷真是爱护动物,然后照办。 “好。”乔翊直接推进流程,“那我们这就开始吧,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乔翊,很荣幸…”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男孩们纷纷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掩住口鼻。 “什么味道,好臭。” “真的,我也闻到了。” “好恶心啊。” 臭味?乔翊仔细嗅了嗅,并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好像老鼠死在下水道里了…” 少爷们养尊处优,脚底都没机会粘泥,更没闻到过死老鼠是什么味,但还是形容得绘声绘色,让乔翊依稀觉得有只老鼠就死在自己脚边。 “我找到了…”几个男孩子做作浮夸地在房间里找了半天,上下嘴唇一碰,终于把矛头指向了乔翊,“好像是从乔老师身上飘出来的。” “真的耶,真的是乔老师。”一个金发男生坐在乔翊正前方,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嫌恶道,“这是什么味啊,你们穷人为什么闻起来都这么恶心。” “是从来都不洗澡么?”有人故作天真,“我这儿有瓶香水,可以送给你。” 听到这里,乔翊算是弄清了他们在搞什么把戏,脸上的笑容逐渐熄灭,抬眸看向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的倪照。 倪照也正在看他。 他看到了乔翊的贫穷。 贫穷和咳嗽一样,是无法掩盖的,倪照轻易发现了乔翊和以往那些老师不一样的地方。一个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在乎,所以自卑往往相伴着贫穷而生。 只要抓住这个点来大做文章,就能打击到他的自尊,让他主动离开。 今天来家里的几个男生,都是他的帮手,奚落嘲笑声越来越大,倪照饶有兴致,注视着乔翊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果然,他刻意维持的镇定很快就绷不住了,放下书本,僵直着后背,从座位上起身,手背青筋突起,肩膀隐约在颤抖。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秒他就要羞愤交加,夺门而出,主动辞职,说不定还会偷偷躲在哪里哭。但乔翊只是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来到几人面前,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香水是没用的。” 有个孩子好奇心重,立刻就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啊…”乔翊热心为他们解释,防止他们中文太差听不懂,特地切换成了英语,“因为这是穷人的味道,与生俱来,融进骨子里,怎么洗怎么盖,都去不掉。” 乔翊这么说,挑事的男孩们反而愣住了,这是他们准备好的台词,现在被乔翊说了出来,那他们接下来该说什么? “你们知道,这味道是怎么来的吗?”乔翊现在说起话来,越来越像一个老师,还知道调动孩子的探索欲。 “气味的来源很复杂,有的是来自周遭的环境。”见没人回答,他主动解答道,“很多人住的房子是旧楼,还有很多人住在地下室,家里很潮湿,通风也不好,没有烘干机,衣服晾不干,久而久之就有了霉味,当然,旁边公厕的臭味,楼下饭店的油烟味,也会飘上来,沾在身上。” “我身上的呢,我猜,大概是二手慈善店的味道。” 乔翊双手背在身后,沿着桌子,悠悠踱了一圈,“为了省点置装费,我常去二手店买衣服。” “是二手店,不是古董店,这二者有很大的差别。”他顺便纠正一个小声嘀咕的男孩子,“二手店的东西很便宜,三块五块就能买到一双鞋,一件不错的衣服,有的时候,还能捡漏到名牌。” 这是一个他们没接触过的世界,男孩们听得入了迷。 “那么,这些廉价的衣服鞋子,都是哪里来的呢?” 乔翊卖了个关子,忽然俯身,靠近一个离他最近的小胖子,双眼危险地眯起,瞳仁幽深,似一片阴冷泥泞的沼泽,吓得他连连后仰。 “比如我身上穿的外套,买到的时候,内衬还沾了血,可能真的有人穿着这件衣服,在下水道里烂掉了,我身上的味道,真的是尸臭也不一定呢?” 少爷们被乔翊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既恶心又害怕,生怕乔翊真的穿着这件死人衣服靠近自己。 男孩们已经面露惧色,乔翊并不打算见好就收,唇边挂着笑,看起来愈发阴森,“不过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好奇,有钱小孩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话音刚落,乔翊猛地转身,出其不意地靠近身后一个男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哇,钱的味道真的好香啊。” 闻完了一个,乔翊又做势走向另一个,像要吃小孩一样,狞笑着逼近,脸上的疯狂不像是装的,“我再闻闻。” 这群少爷长到这么大,谁在他们面前不是彬彬有礼,修养满分,从没见过这阵仗,瞬间都慌了,胡乱从自己的椅子上跳开,满屋子逃窜,“你你你!你欺负我们!我要去和拉尼亚投诉你!” 拉尼亚是黎见英的首席助理,周听澜的上级,总管黎见英的所有事务,投诉到她那里,无异于到黎见英本人面前告御状。 “我不介意。”乔翊摊摊手,“我长了嘴,有信心和拉尼亚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倪照先后逼走了好几任老师,黎家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小伎俩,就算这群小兔崽子去告状,乔翊也不会真的受到惩罚。 “好了,少爷们,还有问题吗?”乔翊把所有人吓了一通,又在下一秒变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桌前,翻开课本,“没有我们就开始上课了。” 出师不利,首战惨败,男孩们下半程就老实了,坐在座位上,乖乖上完课。 下午倪照要和他们一起去骑马,乔翊提前半小时下课,站在门边,面带微笑,依次和他们说再见。 乔翊作为一个偷渡客,在缝隙中生存这么多年,从小尝遍人情冷暖,早就放下无用的自尊,少爷这么点折磨人的小手段,压根吓不跑他。 乔翊就这么给倪照上了一个星期的课,第一周的工作总体算是平稳,听真理子说,上级对他的评价不错,只是忙活了这么久,都没有见到黎见英,让乔翊倍感失望。 时间来到新的一周,这天乔翊上完课,准备下楼去员工餐厅吃午饭,伊森找上了他。 “乔老师,我正好要找你。”伊森也是黎见英的助理之一,过来通知乔翊,“这周三倪照的读书会,黎先生会参加,你做好准备。 第4章 不喜欢 伊森是个愣头青,刚入职场不久,一逗脸就红。 乔翊倚在门边,和他闲聊了一会儿,没用多少技巧,就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黎见英的生活细节。 乔翊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发出邀请,“我要下楼去吃饭了,一起吗?” 伊森挠着头发,害羞到不敢直视乔翊,“嗯…好。” 去餐厅的路上,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着明天一起去喝咖啡,刚拐了个弯,就见周听澜双手环胸,靠在窗前。 伊森立刻收敛笑容,直挺挺站好,和前辈打了声招呼。 乔翊保存好伊森的号码,把手机塞进口袋,才慢吞吞抬眸,看向周听澜。 入职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黎家见到他,现在是下班时间,周听澜还是板着那张臭脸,皮鞋光亮西服笔挺,裤脚上一点褶皱也没有。 装货。 乔翊腹诽。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他才是这栋大房子的主人呢。 老熟人相见,寒暄几句也是应该的,但他急着去吃饭,想当作没看见。不曾想周听澜把伊森招到身边,低声交代他几句话,把人支走了,然后转头,朝他望过来。 第6章 对上周听澜的眼神,乔翊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形势比人强,他把包往背上一甩,拉长步子,不情不愿,跟在周听澜身后进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门后是安全通道,平时没什么人来,刚一进门,周听澜就不冷不热开口,“为了上位,你还真是不择手段,连伊森都不放过。” 乔翊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那天自己是怎么上门装疯卖傻低三下四求人的,吊儿郎当地往台阶上一坐,并不否认,“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 “这周怎么样?”周听澜没兴趣和乔翊研究他是什么人,直奔主题,示意他汇报这一周的情况。 “一个好消息。”乔翊翘起嘴笑出两颗小虎牙,“下周的读书会,我就能见到黎见英了。” “恭喜你。”周听澜眼皮抬也不抬,不怎么真诚,“进展很顺利。” “那当然。”只要给一点颜色,乔翊就敢开染坊,他拉松领带,没骨头似的往墙上一靠,仰头叼了支烟。 烟刚点燃,就听周听澜说,“黎见英喜欢烟草味的香水,但他讨厌别人身上有烟味。” 乔翊嘀咕了句“可惜了”,恋恋不舍地吸了一大口,立刻把烟掐灭,头一次这么听周听澜的话。 “对了。”乔翊突然想起件要事,扭头对着周听澜,吐出最后一口白烟,“倪照是黎见英什么人?” 据乔翊所知,黎见英才三十出头,还没有结婚,而倪照已经十六,就算是他外面的私生子,年纪也对不上。 周听澜拧眉,偏头避开,等烟雾散去了,才说,“倪照是黎见英好朋友的孩子,他父母在国外工作,把儿子寄养在他这里。” 周听澜讨厌烟味,乔翊看着他嫌弃的小动作,笑得眉毛眼睛都弯了起来,但还要假装在谈正事,“原来是这样,他父母是谁?” “我没见过。”周听澜讨厌看他这么笑,目光向下轻瞥,看到了乔翊西装裤下露出的一截脚腕,移开了注意力,“这不重要,你脚上的袜子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个?”乔翊拉高了裤管,露出袜子的全貌,和小腿肚上的一圈袜夹,朝周听澜眨了眨眼,一脸狡黠,“性感吧。” 周听澜受过高等教育,不随意对别人的喜好做评价,含蓄说道,“不适合家庭教师穿。” “这袜子怎么了嘛?”乔翊不服气,他每天都为遇见黎见英做准备,全身蜜蜡除毛磨砂去死皮,早中晚睡前四次刷牙,从头到脚的行头都是他精心搭配的,包括里面这双黑色半透明提花西装丝袜。 “这种反差感,不是很诱惑吗?”乔翊提着裤管,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腿,自己欣赏了起来,“你如果是黎见英,难道不会被我迷住?实话告诉你,我还准备了好几条丁字裤。” “这么低级色诱,只会让他反感。”周听澜不留情面,拍开乔翊的手,裤管一提溜,跌回了原处,遮住了那双袜子,“黎见英不是你以前勾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每天穿成这样爬到他床上的人,能从这里过海排到巴黎,赶都赶不完,你最好收起这种心思,把那几条丁字裤也收起来。” 乔翊听得出周听澜在拐弯抹角地骂他,不高兴了,猛地站起身,“刷了牙再说话…” 乔翊发难得太突然,周听澜没来得及避开,靠近的瞬间,气息交融缠绕在一起,又很快分开,谁都没察觉,对方在下一秒屏住了呼吸。 乔翊的心到了嘴边,但面上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说了,我先下班了,没事不要联系。” 一个星期的时间,在乔翊的翘首以盼中,很快过去。 洗手间里,乔翊看了眼玻璃瓶上的标签,咻咻咻,在空气中喷出一片水雾。 香水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 乔翊吸了吸鼻子,烟叶香草味,闻起来有点呛,有点苦,不是乔翊的喜好。 但是无所谓,只要黎见英喜欢就好。 他双手合十,先是朝着天空拜了拜,又不伦不类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嘴里嘀嘀咕咕,小姨,妈妈,保佑我,顺顺利利发大财。 祈祷完毕,乔翊收起香水瓶,暂时找了格抽屉放好,再次对镜整理仪容,走出洗手间。 倪照正好过来了,乔翊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倪照古怪地打量了他一眼,先一步穿过层层保镖,进到黎见英的书房。 而乔翊见黎见英的流程就要复杂点,他要先经历过一轮搜身,再上交手机,才能进那扇门。 黎见英和倪照的关系,乔翊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要说黎见英关心他这个好友之子,又成天不见踪影,把倪照丢给一屋子管家女佣老妈子了事。若是说他对他不闻不问,他又会定期抽出半天时间,把倪照叫到他的书房,读最近在看的书给他听,顺便了解他的学习情况。 倪照最近在读的是《西游记》,括号,简化儿童版。 黎见英在窗户旁的沙发坐着,手里拿着一册本子在翻,“大内总管”拉尼亚站在一旁,时不时低声汇报几句。 黎见英的长相自不用多说,如果不是在一众肥头大耳的二代三代中俊得一骑绝尘,也不会引得那么多男女前赴后继。 他本人比报纸杂志上看起来年轻,也没有花花公子身上惯有的浪荡油滑,反倒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峻深沉,让人很难把他和小报上的花边新闻对上号。 黎见英在看的是倪照最近写的作文,倪照的中文说得凑合,离写作还有很远的距离,一篇篇小作文写得错字百出,狗屁不通,可以看得出,他看得很痛苦。 倪照平日里对乔翊冷眉竖眼,到了黎见英面前,风采不减,见了面连招呼也不打,石头似地杵在那里,和见了仇人似的。 “连人都不会叫,越来越不懂规矩。”黎见英头也没抬。 倪照依旧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他俩一见面,就把气氛弄得这么僵,乔翊默默站在倪照身后,不敢出声。 但这是乔翊第一次离黎见英这么近。 这一刻的场景,乔翊幻想了无数遍,就连见到黎见英后如何说第一句话,他都准备了满肚子的开场白。 正好这时黎见英合上作文本,抬头对上乔翊的目光,乔翊正要开口,黎见英往后仰了仰,蹙起眉,像是闻到了难忍的味道。 他身后的保镖像有读心术似的,一拥而上。乔翊猝不及防,被粗暴地按倒在地,膝盖狠狠磕到地面,手掌被保镖的硬皮鞋又踩又碾,疼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混乱平息,他听见黎见英平淡开口,“送出去,不许再在家里出现。” 保镖立刻架起乔翊,“乔老师,劳驾收拾好随身物品,马上会有人送您离开这里。” 事发突然,乔翊的脑袋空白一片,他顾不上其他,忍着疼,伸长脖子看向黎见英,试图辩解,“对不起,黎先生我…” 我…乔翊的话蓦地停住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打开,周听澜从门外进来了,乔翊重燃起了希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脸求助地看向周听澜。 然而下一秒,乔翊的心就狠狠砸到地上,周听澜并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他甚至没有看乔翊一眼,径直走向拉尼亚,任由保镖钳住他的胳膊,拽起他就往门外拖。 眼看就要被丢出门,关键时刻,拉尼亚出声叫了停。她俯下身,附在黎见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黎见英思忖半秒,勉强点头。 四周的保镖散开,手臂上的力度减弱了,拉尼亚走到乔翊身边,和颜悦色地说,“乔老师,辛苦了,今天先下去休息吧。” “你的工作能力,黎先生很认可。”她脸上依旧端着笑,“下次过来注意点,不要喷香水,黎先生最讨厌香水味。” 话音落下,乔翊被一股蛮力推到走廊上,他踉跄几步,回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木门在他眼前关闭。 他还是被黎见英赶出来了。 如果刚刚不是拉尼亚求情,他现在已经被踢出黎家。 乔翊心有余悸,今天能在这里见到黎见英,他已经用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原想走到了这一步,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没想到翻过一座大山之后,背后还有更大的山。 到底还要多久,他才能达成心愿。 乔翊自诩有一颗钢铁心脏,不管什么样的挫折,都伤不到他,但是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挫败。 不过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他被周听澜摆了一道。 是周听澜告诉他,黎见英喜欢烟草味的香水。 第5章 教我 周听澜刚上学前班那年,主教老师miss brown就曾用“完美主义”来形容一个小孩。 从小他就有着强烈的自我约束力,表现出超出同龄小朋友的冷静与理性,极度追求秩序与控制感,厌恶所有超出掌控的人和事。 所以五岁那场大雪里,当妈妈牵着一身小花袄,裹着大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乔翊,来到他面前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默默在心底划下和他的界限。 第7章 “小乔刚刚搬到我们这里,还不适应新环境。”罗绮遇蹲下身,拍掉乔翊花袄上雪花,对儿子说,“他小姨是妈妈最好的朋友,你也要和他当好朋友,好好照顾他哦。” 周听澜的目光始终沉在书本里,睫毛都没颤一下,“不要。” “嘿,你这孩子。”罗绮遇抱歉地冲乔翊笑笑,给他塞了块小蛋糕,把周听澜拉到一边,刻意压低嗓音,“…人家妈妈刚刚去世…” “他会说话,只是最近生病了…” “…我不管,明天你去上学的时候,带他一起。” 周听澜的拒绝,向来不是说说而已,第二天一早,他就独自去了学校。 直到傍晚放学,他路过邻居阿姨家,才发现乔翊背着小书包,倚在一盆矮松树后面,不吃不喝,等了他一整天。 当天晚上乔翊就生了病,烧到半夜送去诊所,吊瓶到天亮。母亲狠狠骂了他一顿,罚他在病房外思过一夜,周听澜从没见过妈妈发过这么大的火, 等乔翊病好,周听澜没法再对他不管不顾,被逼着接受了这个包袱,每天带他上学放学,陪他吃饭写作业。 周听澜下班坐回车里,毫无预兆地,想起第一次见到乔翊的那天。 伦敦鲜少下那么大的雪,如今再回想起来,诸多细节都沦为了回忆中的背景,他只记得乔翊临窗站着,背后是纷纷落下的大雪,他的刘海睫毛都被濡湿了,睁着大眼睛,茫然又不安地望向他。 忽然,车窗被敲响,乔翊一脸凶神恶煞站在车外,二十四岁的乔翊不再是哭都不敢出声的小哑巴,而是一副前来索命的恶霸模样。 见周听澜不开门,乔翊砰砰砸了好几下玻璃,又趁机踹了一脚车门。 “有事?”周听澜终于降下车窗,冷漠发问。 乔翊擅自拉开车门,车里的冷气泄了出来,“周听澜,你就这么讨厌我,恨不得我去死是吗?” 他气冲冲坐上副驾,“你见死不救,还故意挖坑给我跳,黎见英明明最讨厌香水味!” 乔翊的指控咄咄逼人,彻底将周听澜拉出那场大雪,他整理好心绪,不以为意,“所以他不喜欢吗?看来我还不够了解老板的喜好。” “还装蒜!”乔翊的后槽牙磨了又磨,“你就是有心的!” 周听澜打定主意装聋作哑,不回应乔翊的质问,眼尾在乔翊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的手上。 注意到周听澜的目光,乔翊抬高手臂,露出刚刚受伤的手,手指都已经肿起来了,紫萝卜一样,不过还好,只是伤到皮肉。 乔翊以为周听澜心里有愧,但下一秒,他就发现腕子上的表盘裂了,终于意识到周听澜真正在看的是什么。 “不是故意弄坏你的表。”他垂下手,偷偷把手藏进衣袖里,嘴上没有半点示弱,“说到底,还是得怪你!” 这块表是乔翊为了面试那天打扮得上得了台面,从周听澜那里薅来的,或许是别人的东西,他特别爱惜,平时都舍不得戴,今天为了见黎见英,难得拿出来戴一次,就被踩得稀烂。 “也不是什么好表,下个月发工资,我会买个新的赔给你。”乔翊不希望重点被模糊,“我们先把今天的账算清楚。” “我只答应帮你进黎家,黎见英的喜恶,要你自己去研究。”周听澜的态度并没有因此好转,语气更冷淡了,“你功课做不到位,触了他的霉头,来找我的麻烦做什么?况且我又没建议你用香水,是你自做主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在黎家的所有行动,都要经过我的同意。” “你在故意误导我。” 被倒打一耙,乔翊有口难辩,不过现在再去论证对错是非已无意义,“作为补偿,你要帮我挽回局面,还要教我怎么让黎见英喜欢我。” “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周听澜把电脑包扔到后排,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接下来要自己多多努力了。” 周听澜说完,就要赶人下车,这时,车载音响里,忽然响起了他自己的声音。【我可以和你合作。】 乔翊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连上了他车上的蓝牙,他的密码从小到大都是同一个,对乔翊来说形同虚设。 于是周听澜清楚地听见自己说:【但你成功到黎见英身边后,要帮我探听一些重要的消息…】 这段话似曾相识,确实是出自他本人之口。谁能想到,那晚受伤淋雨,发烧到说胡话的人,居然还有心思录音。 “说吧,想怎样。”周听澜把车子熄火,靠回椅背上。 “如果老板听到这段录音,会是什么反应?他一定很惊讶吧,身边的人包藏祸心,居然敢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察觉到周听澜的眼睫颤了颤,乔翊未卜先知,立刻说,“不要想着删,我还有备份。” “你卑鄙。” “呵呵。”乔翊干笑两声,说,彼此彼此。 “你大可把这段录音交给黎见英。” 音响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周听澜听着自己的声音,依旧保持镇定,不带任何情绪,“到时你的计划也会失败,被他赶出黎家,这辈子都别想接近他了。” 周听澜吃瘪,这事可不常见,况且还是栽在他手上,甚至算得上是值得庆贺,如果不是条件有限,乔翊会当场拉响一个礼炮。 乔翊侧过身靠近周听澜,眉开眼笑地观赏了好一会儿,才说,“世上有钱人那么多,没了黎见英,多的是凯子,钓谁不是钓?” 乔翊继续威胁,一双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可恶极了,“你就不一样了,刻苦努力读了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要是被他发现你和外人里应外合…” “我来之前,你在老板面前都干了什么蠢事。”周听澜打断他的话,扭头审视乔翊,“仔仔细细,和我说一遍。” 事实和周听澜说的相反,其实他很了解黎见英。 只是个香水味,黎见英再怎么不喜欢,也不至于如此粗暴地把乔翊扫地出门,这不体面。黎家的做法,通常是在事后找个由头把他开除。 乔翊不清楚这里面的细节,只是听周听澜的言下之意,是答应帮他了。 “我留录音,是不厚道。”乔翊承认自己的虚伪,心里明明给周听澜记上了一笔,面上还是一团和气,“不过你也坑了我一次,算扯平了。” 周听澜不耐烦轻叩方向盘,催促他不要演戏上瘾,抓紧进入正题。 乔翊回忆着刚才的场景,顺便扶正周听澜的肩,让他面向自己,“我今天什么都没干。” 除了不合时宜的香水,乔翊在穿着上没有搞什么“小巧思”,浅色长袖衬衫,配了件宽松的毛背心,刘海吹起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既干净,又柔顺,完美掩盖了他本人的恶劣本质。 “我进书房的时候,他在检查倪照的作业。”乔翊尽力给周听澜重现当时发生的事,不错过一个细节,“然后他就抬头看我,我就这样看了他一眼…” 乔翊挺直了腰,让自己的视线略高于周听澜,然后压下眼眸,眼角轻佻,睫毛下漏出一点细碎的流光,隔空在人的心底,不轻不重地撩拨了一把。 车里的空气凝固住了,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止,在乔翊的注视下,周听澜回望着他的目光,许久,才缓缓撤开视线。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他。”周听澜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听上去模糊朦胧。 “为什么,这不挺好的吗?”乔翊骤然松开周听澜的肩,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刚才光顾着说话不觉得,这会儿才意识到这动作有点怪怪的。 不过他最擅长的就是掩饰,别过后视镜,对着镜子,若无其事地,抛了好几个不同风格的眉眼,“我练了很久呢。” “你这样太轻浮。”周听澜点评道,一点没打算给乔翊留面子,“容易一眼就被人看穿心里在想什么,很拙劣。” “我拙劣?”乔翊看着后视镜里的周听澜,难以置信地挑眉。 乔翊算不上纵情欢场,也在万花丛中走过这么多年,对自己的皮囊和魅力都很有信心,从没听过这么伤人的评价。 周听澜没有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松开自己的安全带,然后突然发难,用力把乔翊从后视镜前推开,拍回他自己的座椅上。 后脑勺撞到窗户,咚地一声响,很痛,乔翊龇牙咧嘴,来不及反应,周听澜已经倾身向前,逼视他的眼睛。 “欲望之所以是欲望,因为它不能被满足。”难以忽视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周听澜凝望着乔翊,缓慢且低沉地说道,“想要吸引到黎见英,首先,你要先让他产生欲望。而你这样的眼神…”周听澜低头轻笑一声,“黎见英见过太多了。” 这个距离太近了,只要乔翊稍稍动一动,就能碰到他的嘴唇,但周听澜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又和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截然相反。 他的气息是凌厉的、冷冽的,包裹着咄咄逼人的侵略感,细细密密倾泻而下,钻进乔翊的鼻子,堵住了他的口腔,让他无法挣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第8章 周听澜的目光化为一只大手,混杂着温热的鼻息,煨贴着乔翊的皮肤,一点一点,从眉心滚到鼻尖,再印上嘴唇,烫得乔翊从后背麻到指尖都麻了,连心跳的速度,都落进了他的节奏。 这是一个圈套,此时的周听澜仿佛化身成了那个不可被满足的欲望。 “单是欲望还不够,你还要让他产生一种,主动权在他的感觉。” 周听澜偏了偏头,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如有实质,抵在乔翊喉咙的最深处,尽管他并没有触碰到乔翊,“他想要的,是掌控。” 乔翊惊觉自己发出一声呜咽,很快又咽了回去。 “你要给黎见英他才是猎人的错觉。”周听澜的声音还在继续,慢条斯理,气定神闲,一字一句如穿针引线,贯穿了乔翊的每一个毛孔,“你要让他以为,是他一步步征服了你,而不是你在引诱他。” 他开始轻微战栗,盯着周听澜开合的嘴唇,觉得自己才是要被他引诱了,特别是下唇中间的那条线,让人很好奇,用舌尖抵上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触感。 微不可察地,他轻抬起下巴。 所幸,周听澜只是为了让乔翊理解什么是掌控感,说完这句话后,就向后拉开距离,退回自己座位上。 隐秘的期待落了空,那股一把攥住乔翊所有感官的力量,也忽地散了,空气重新灌进肺里,发昏的脑袋逐渐清醒。 这下丢人丢大了! 乔翊知道他现在一定狼狈极了,但输什么,都不能在这姓周的面前输了气势,他暗自平复着呼吸,挣扎着坐起身,恶声恶气地说,“说话就说话,有必要凑这么近么?” “示范而已,你慌什么?”周听澜睨了眼他红透的脖子,唇边挂上冷笑,无情奚落他,“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你成天在外面浪荡什么,都在过家家吗?” “关你屁事!”乔翊恼羞成怒,他有理由怀疑,周听澜在借题发挥,故意戏弄他。 他胡乱整理了一把散了的前襟,庆幸自己心理素质过硬,没有太过失态,让周听澜的奸计得逞。 精神刚放松没两秒,周听澜的气息再度笼罩过来,紧紧攥住了他,“你好好想想,下次再见到黎见英该怎么做,现在把我当成他,在我身上再试一次。” * * * 乔翊为数不多的优点中,有一个很突出的,就是听劝。 尽管那天下午周听澜把他扣在车里,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练到眼睛快抽筋,这混账都没告诉他做得好不好,黎见英会不会喜欢,疑似在耍他。 很快又到了新的一周,读书会如期而至。 前次被赶出门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这天乔翊有点紧张,规规矩矩走在倪照身边,轻叩响书房门。 出来应门的是周听澜,乔翊没想到他今天也在,两人越过倪照,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错开。 难得默契。 门刚关上,书房里就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哀嚎。乔翊听到这样的动静有条件反射,忘了周听澜的叮嘱,下意识就要找地方躲起来。 幸好他在关键时刻克制住了,捏紧拳头,努力让身体不再颤抖,迫使自己,望向声音的方向,于是他就看见,黎见英身边的保镖上前,抓起男人的一只胳膊,架到大理石边几上。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像你这样吃里扒外的人,是绝不可能留的。”黎见英画锋一转,“给你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这次就当是小惩大诫。” 黎见英厌烦地摆摆手,保镖点头,在男人的哀嚎声中,“咔嚓”一声,徒手折断了他的小臂。 视觉冲击太强烈,空气中隐约飘散着血腥味,乔翊初来乍到,没见过这阵仗,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最后断了只手的白发男,被几个保镖拖了出去,乔翊后背汗湿一片,屏住呼吸,努力把呕吐的冲动咽了回去。 黎见英斜倚在椅背上,手指轻敲着扶手,抬眼扫向几人离去的背影,察觉到陌生的视线,目光骤然调转方向,定格在乔翊身上。 那眼神如同暴风雨后的海面,看似平静,但暗藏未消的怒意,乔翊被他盯得后背发凉,急急屏住呼吸,把呕吐的冲动咽了回去。 好在这时,周听澜捧起平板,送到黎见英手边,半挡住他看向乔翊的视线,“这是倪照这学期的学科成绩,刚刚才拿到,要不要现在就看?” 他微微侧身,瞥了眼乔翊,“正好乔老师也在,顺便让他了解一下倪照在学校的情况。” 黎见英把目光从乔翊身上收回,接过平板电脑,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成绩单上,身上的戾气如潮水一样散去。 乔翊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翻完少爷的最新成绩单,黎见英的眉头肉可见地放松了不少,倪照的少儿版《西游记》,也读到了“真假美猴王”那段。 黎见英靠在倪照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摊了本推理小说,时不时翻上两页,看似完全沉迷其中,又总能在倪照读错字的时候,开口纠正上两句。周听澜也还没离开,对着电脑,替黎见英处理一些邮件。 不久前令人窒息的气氛已经不复存在,书房里很安静,除了倪照的读书声,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偶尔穿插着几声虫鸣,倒有点岁月静好的感觉。 这时,管家敲门进来,说是倪照的同学打来电话,实验室断电,他们在学校做的课题实验出了点问题,请他立刻赶过去看看。 倪照一听就坐不住了,合上书,马上就要走,这个实验他已经做了一个多月,这个时候出问题,意味着前功尽弃。 出门前,倪照回头看向黎见英,眼里的期待,恰巧被乔翊看见了,他还是第一次在倪照身上,看见他属于十六岁男孩子的一面。 “你和我一起去吗?”倪照问,“这个课题,学校有邀请你参与的,只是我没和你说。” 黎见英已经合上书,回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听倪照这么问,他迟疑了几秒。 但最后,他还是摆摆手,对倪照说,我一会儿有事要忙,让周陪你去吧。 厚重的柚木大门开了又关,周听澜带着倪照匆匆离去,乔翊提前下班,黎见英的休息时间也已经结束,重新投入工作。 在有钱人中,黎见英算是刻苦的,忙了一下午都没顾得上喝水,黎见英早就口干舌燥,他盯着电脑屏幕,伸手去拿水杯,手在桌面摸索了一圈,却落了个空。 黎见英不悦,嘴角刚微微下沉,一双手修长洁白的手,端着一只骨瓷的杯子,进入他的视野。 杯子里装着的是红茶,散发着蜜香,来得正是时候。乔翊把茶杯轻轻往杯垫上一放,没有出声打扰,悄无声息地退到一边,拿起果盘上的餐刀和梨,就开始削。 黎见英不习惯身边有陌生人,况且这个人的手里还拿着刀,瞬间板下脸,“你做什么?” 乔翊一个哆嗦,手里的刀险些落地,强撑着回话,“抱歉,黎先生,真理子正好有事走不开,就托我给您送茶上来。” 他说谎了,其实是他趁周听澜不在,花言巧语,哄得真理子同意他进来送茶的。 乔翊的神情变化,黎见英都看在眼里,明明害怕得不行,又要假装镇定,眼尾因为过分紧张而有些泛红,瞳仁明亮湿润,漂亮,可怜,倔强。 倪照最近的中文有进步,每天都坚持看书,口语表达也好了不少,这位新老师没有被气跑,也没有三天两头去找拉尼亚告倪照的状,可见他挺适应这份工作,和倪照的相处也挺融洽。 黎见英缓和了脸色,“你可以让厨房送果盘上来。” “不好意思黎先生。”乔翊羞赧一笑,“我刚下去,厨房里没人,我想最近天燥,又正好看到了梨子,就自作主张给您带上来了。” 书房里不能带刀进来,不知道门口的保镖为什么没有拦,不过对方也是出于好心,黎见英不好苛责,纡尊降贵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乔翊表现得挺有名校精英的风范,回答得落落大方,“我叫乔翊。” 黎见英矜持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泡得不错,浓度正好,喝了晚上不会失眠,温度也适宜,不凉不烫,一口就滑到了心窝,熨帖极了。 “乔老师。”黎见英放下茶杯,对这个新老师的印象好了不少,难得多说了两句话,“倪照个性比较强,要你多费心些。” “应该的,我很喜欢倪照。”乔翊抿唇,露出一对小酒窝,指间刀锋翻转,流畅利索地给雪梨切片去核,放在小碟子上,摆上刀叉,端到黎见英手边,恋恋不舍地把手从刀上收回,“黎先生,不打扰了,我去门口等着,周助不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没事。”黎见英的心思又回到了工作上,随口吩咐,“你就留在这儿等倪照回来吧。” 有了黎见英这句话,乔翊光明正大留在书房里,他吸取了教训,没有再直视黎见英,但目光还是忍不住,透过一扇玻璃的反光,流连在黎见英身上的每一处,时而攀上他光洁的额头、眉心、太阳穴,时而落在他颈间那青色的血管上。 第9章 眼前的黎见英,是那么高高在上,但领子里的那截脖子,看上去又和普通人一样脆弱,这时候只要有人拿起桌面上的钢笔、叉子、就能插进他的喉咙。 血流不了太久,就会耗干。 【作者有话说】 今天好粗长~ 第6章 我有一个朋友 这晚乔翊陪黎见英工作到晚上七点,算是无偿加班了。 乔翊被资本家白嫖了几个小时,心情好得不得了,告别黎见英后,几乎是飘着出了黎家大门,仿佛下一秒就要踩着云朵,飞到天上去。 他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他终于成功和黎见英说上话,天知道他为了这一刻,吃了多少苦头。 为了庆祝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乔翊没坐地铁改坐公交车,绕路去了趟骑士桥。 骑士桥车站下来就是一座商场,也是全城最豪华的购物中心之一,乔翊小的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和小姨一起来这里。 小小的乔翊跟在小姨身边,走进这宛如埃及皇宫的建筑,从琳琅满目的华服珠宝中穿过,吸了一鼻子高级香氛。 就算这辈子,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至少此时此刻,也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短暂变得不一样。 今天小姨没能和他一起来,乔翊稍微有些寂寞,他一个人从商场的一楼逛到七楼,把每一间店铺的橱窗,都仔仔细细看过一遍。 逛到商场快打烊,他来到一个手表品牌的店外,停下。 奢侈品店员的眼光毒辣,只要从头到脚扫上一眼,就能轻易判断一个人是不是他们的客户,况且这个人已经来过很多次,要买早买了。 乔翊在门外逗留了许久,都没有人出来招呼,他并不在意,轻轻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正对着橱窗里一块璀璨夺目的男士表。 他盯着这块表,默默看了许久,直到橱窗里的灯光熄灭,他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玻璃上,和水晶灯绚烂辉煌的灯火重叠在一起。 他才把手收回,转身走下台阶。 * * * “你昨天有看到吗?vincent被人从黎先生的书房里拖出来了,浑身都是血!” “断了条胳膊而已,安啦,早几年有人惹他不开心,他都是直接要人家命的。” “真的假的,这么可怕?” “骗你做什么…” “嘘——” 职场八卦,往往最吸引人,乔翊正听得津津有味,两个女佣的声音忽然就弱了下去,可能是发现了隔墙有耳,步履匆匆走了。 他可不是故意听墙根,只是今天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他恰好坐在灌木后面晒太阳。 脚步声远去,电脑里来了条新信息,乔翊点开看了一眼,随手拧开水杯,刚喝上一口,五官就皱成一团。 水里一股馊味,又酸又苦,像是发酵了半个月的臭抹布。 不知道乖学生倪照又往他的杯子里加了什么好料。 乔翊不动声色,把水吐了回去,盖上杯盖,假装没事发生,继续在电脑上,和远在地球另一端的二手书商讨价还价。 他已经来黎家两个月了,最近几个星期,除了每周三固定可以见到黎见英,平时偶尔也会在家里遇上他,乔翊单方面认为,黎见英对他的态度比初见时和善了不少。 这让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美中不足的是,少爷一如既往地难缠,大概是他发现乔翊这人实在没啥自尊心,精神打击这套行不通,于是类似的“物理攻击”越来越频繁,每天变着法子找他麻烦。 倪照这么做的目的,乔翊当然知道,要他辞职是不可能的,浪费精力和小少爷处好关系,好像也没有必要。 毕竟比起讨好熊孩子,搞定他背后付工资的大人,投资回报率明显更高。况且乔翊本来就想当黎见英的“夫人”,算是一举两得了。 买好需要的书,上课时间也到了,乔翊夹起电脑,上楼进到倪照的书房。 现在乔翊除了传授从周听澜那里打包来的“二手知识”,还要集中精神随时应付倪照,每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是今天下午,倪照出奇地安分,沉默寡言心不在焉,时不时盯着窗外出神,很反常地上完了一节课。 倪照的状态不对劲,乔翊看在眼里,又装作毫无察觉,毕竟他来黎家的目的不是真要奶孩子,平时陪倪照读读书聊聊天,不归他操心的事别管。 话是这么说,下班的时候,乔翊见倪照一个人慌里慌张地往花园里跑,终归是不放心,跟了上去。 花园的最深处,有一棵大雨树,这种树原产于热带美洲,是黎见英的祖父从新加坡带回来的,得益于几代园林工的悉心照顾,竟也在气候不适合的地方存活了下来。 现在这棵树长得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冠幅十几米,刮风的时候会有花丝掉落,像是一朵在下雨的云。 倪照左右摇晃,坐在树干上,保持住平衡,小心翼翼,捧起一团肉乎乎的小东西,脚下忽然响起乔翊的声音。 “你手上是什么?”乔翊双手背在身后,站在树下,仰头问他。 倪照被他吓了一跳,险些从树上摔下来,赶紧拢起掌心,“没什么。” 乔翊没想从他嘴里得到答案,跳起攀住最近的树枝,腹部卷起,抬腿一蹬一番,三下两下,就灵巧地上了树。 乔翊在树上坐稳,看向倪照的手,原来他手里藏着一只小鸟,脑袋大大身体小小,身上一根毛都没有,像只外星生物。 除此之外,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有一个鸟窝,窝里还有三只幼鸟闭眼蜷缩在一起,看不出是死是活。 倪照一个下午神思不属,原来是挂心这窝小鸟,乔翊觉得有趣,揶揄他,“这就是你的小秘密呀,原来少爷喜欢小动物,也太可爱了吧。” “才不是!”倪照急冲冲反驳了一句,又佯装镇定地解释,“早上我发现它们被风吹到树下,随手捡起来送回去而已,才不喜欢。” “哦,那就没关系了。”乔翊点点头,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因为你用手碰了它们,它们的身上沾上了你的气味,妈妈不会要它们了,活不了多久的。” 倪照一听,连忙把鸟放回窝里,雏鸟察觉到动静,以为是妈妈回来了,张开嘴巴嗷嗷乞食。 “看来鸟妈妈已经弃巢了。”乔翊观察着倪照的神色,继续加码,“好可怜,这么小的鸟,每个小时就要喂一次,还要给它们做好保温,不然熬不到今晚就要死了。” “用不着你管!”倪照虽然担心,但也发现乔翊是故意在说风凉话,立刻换了个面孔,疾言厉色道,“你敢和任何人,特别是和黎见英说起鸟的事,我不会放过你!” “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乔翊没瞎打听少爷打算怎么不放过他,摆出天真的模样,好奇发问,“你可是小少爷,在家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敢反对你?” 倪照听得乔翊话里的挖苦,但他一句话也不说,下意识咬住嘴唇,死死盯着鸟窝。 乔翊耐心等了一会儿,见少爷确实没有打算开尊口,又主动抛出了一个诱饵,“其实,这窝小鸟也不是死定了,我知道该怎么救它们。” 倪照果真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鱼儿上钩,乔翊“图穷匕见”,“你和我说说,为什么不能让黎先生发现小鸟的事,我就替你保密,还能帮你救它们。” 倪照原本不打算告诉他,但现在别无他法,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说道,“我以前捡过一只猫,黄色的毛,绿色的眼睛,走起路来非常优雅。像一篇古文里写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乔翊正想称赞他文学基础不错,就听黎照说,“我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帅龙。” 乔翊默默把赞扬的话咽了回去,继续听倪照说,“黎见英不让我养动物,我就瞒着他,偷偷把它养在花园里。” 再怎么亲人,毕竟是只野猫,身上多少有点流浪时的坏习惯,倪照给它喂食的时候,猫咪反应太激动,一不小心,就挠破了倪照的手。 “龙龙不是故意的,我不敢让黎见英知道受伤的事,自己偷偷去打针。”倪照说到这里,停了停,继续说,“但有一天放学回来,猫不见了。” 乔翊听到这里,顿觉意兴阑珊,他真是贱得慌,才在这里打听有钱人家的小孩的“童年创伤”。 小时候他经历过的倒霉事,随便放一件在这些少爷身上,他们可能都已经吊脖子了。 “我找了好几天,都没能找到它,后来黎见英回来了,说是他在龙龙身上绑了石头,沉进湖里淹死了。” 倪照沉浸在自己悲伤的回忆里,连在乔翊面前装酷的顾不上了,眼眶红了一圈,眼皮薄薄地轻轻一眨,就要掉下泪珠子。 “他还说,要我收起没必要的同情心,下次再发现,不管是什么动物,都当着我的面打死。” 这个故事,对倪照来说,是很惨烈,但在乔翊听来,黎见英会是这么一个行事作风,也不奇怪。 第10章 他是一个私生子,母亲不过是赌场外的叠马仔,母子俩一起斗倒了原配之后,才成了唯一继承人,如果他的性格里没有极端的一面,现在在黎家当家作主的,就不是他。 或许他是想把自己的生存之道交给倪照,但用这样的方式,还是太残忍了。 乔翊忽然对倪照生出了点同情,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同情资本家的富二代。 倪照还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心理医生说,这件事给我留下的心理创伤,这辈子可能都好不了。” “其实我有一个朋友呢,也得过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综合征。”乔翊组织了一下措辞,打算给小少爷一些人世间的震撼,“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还太小,不知道死是什么,以为妈妈在睡觉,就乖乖的没有去吵她,一直到三天后,才和妈妈的尸体一起被人发现,可怕吧?” 这个故事堪比恐怖片,倪照眨掉差点掉出来的眼泪,紧张地问,“他妈妈为什么会死。” “不小心得罪了人——”乔翊拖着长长的起调子,语气轻巧,“被你这样的小少爷,像处理流浪猫一样,打死了。” 倪照听呆了,连乔翊揶揄他都没发觉,“真的假的?杀人凶手得到惩罚了吗?” “当然没有,对方有钱有势,能拿他怎么样。”乔翊说得煞有介事,“而且他们一家是偷渡过来的黑工,连报警都不敢,对方赔了几千块钱,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倪照脑子转过弯,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个朋友就是你吧?” “当然不是。”乔翊无辜摊手,“这个朋友是我编的,专门用来骗你这样没出过象牙塔的小少爷。” “无聊。”倪照白眼翻上天,就要翻身下树,他就知道这个姓乔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听他这么鬼扯一通,他也没那么难过了。 “话没说完呢。”乔翊拦住他,“我可以答应你不把小鸟的事告诉黎先生,也不会让小鸟受到伤害。” “真的?”倪照将信将疑。 “骗你干嘛?”乔翊笑了起来,动作利索地下了树,“走吧,我们去找点东西过来,先把小鸟安顿好。” 乔翊带着倪照,很快找来了保温贴和食物,又把鸟巢移到附近一个更加安全隐蔽,便于照看的屋檐下。 给新窝加上保温,倪照又拿着针筒,按乔翊教的那样,耐心地给雏鸟喂食。 乔翊在边上看着,时不时指导几句,面上热情,内心一片冷硬。 救这几个小东西有什么意义,乔翊冷漠地想,等它们回到野外,横竖也是要死的,不如现在就这么死了利索。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 喂得差不多了,倪照收起针筒,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没和黎见英告状,说…” “说你欺负我?”乔翊回过神,脸上又是暖洋洋的笑容,像是混圈多年的三流演员,练就的公式化表情。 “我在你的抽屉里装炸药。”倪照对自己做过的事,心里还挺有数,“朝你扔死鸟,往你的水里加东西,剪掉你的交通卡,故意让人嘲笑你…” 乔翊听着倪照细数自己的罪证,心想你当我傻,没照看好少爷,让孩子在家里捣弄火药,这事被知道了,不被炒掉才怪。而且三天两头告倪照的状,只会让黎见英觉得他和倪照处不来,好友的儿子是不可能不要的,被换的只会是他这个流水的打工仔。 倪照再怎么早熟,也是个小孩子,心思没有成年人深,既然他今天主动提起了,乔翊就决定好好利用这一点。 “我知道你为什么千方百计想赶我走。”乔翊蹲下身,让自己的目光和倪照齐平,斗胆扶住少爷的肩,“我的工作是你的老师,不是给黎先生当眼线。我不会把你的事都汇报给他听,你仔细想想,我是不是没有把你做的这些事和他说?” 看得出来,倪照不习惯别人的触碰,可能是他有错在先,他没有立刻把乔翊推开,半搭着眼睫,安静听他说。 “我知道黎先生对你寄予了很大的期望,但是你长大后是上牛津还是读剑桥,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会对你干涉太多,只要你不让我丢饭碗就可以,我没理想,也没什么志向,只想安安稳稳赚点工资糊口。” 乔翊朝倪照伸出手,笑出一对酒窝,看起来既坦荡,又真诚,“所以以后,我们和平共处,行不行?” 倪照一言不发,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沉沉盯着乔翊,审视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心。 乔翊的手都快要举酸了,他忽然重重用力,在他的手掌上拍了一下,然后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乔翊,走了。 嘶。 倪照的背影很快走远,乔翊龇牙咧嘴地起身,收回又麻又红的手,心想青春期的孩子真难伺候,性格真是比周听澜还讨厌。 第7章 为什么想见你 “我觉得继续喂点鸡饲料就行了。”乔翊坐在桌前,双手托着腮,拉耸着眼皮,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弄点热水泡泡。” 倪照反对,“那怎么能行,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吃饲料,万一有添加剂怎么办?” 乔翊今天的工作安排,原本是陪倪照在花园练板球,午后出了大太阳,打了两下就出了一身汗,他俩干脆找了张桌椅坐下,让人送了点冰饮,脑袋对着脑袋,给小鸟制定下阶段的饮食计划。 在两人轮班换岗,二十四小时轮流照顾下,那窝雏鸟还真的给救下来了。现在小鸟身上长出了一点羽管,模样比之前更加古怪。 “我让真理子准备了点牛里脊。”倪照点开网站上的喂养攻略,觉得不满意,又关掉换新的一个,“你一会儿帮我打成肉泥,再兑一点西红柿喂给它们。” 乔翊啜了口冰薏仁水,舌根泛起了酸味,他很认真在思考,一只鸟在野外,究竟可以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吃到牛里脊肉。 可见人命有时真不如有钱人家的鸟命。 倪照在人前酷得要命,嘴碎起来也挺唠叨,下周他要跟黎见英回福建祭祖,好几天才能回来。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那一窝鸟,临走前,事无巨细,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给乔翊。 乔翊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打了这么份破工,每天伏低做小伺候少爷不算,还要照顾他的小鸟,烦得不行。 他暗暗下定决定,等倪照一走,他就要把那窝小东西捏死,将来他正式上位,就要立刻行使“女主人”的权力,一天揍上这臭小子八回。 “你在想什么?”倪照抬眼瞟他,“笑得这么狰狞?” “没什么。”乔翊赶紧收敛,随口胡扯,“我在想,牛里脊肉要怎么料理,才能更符合小鸟宝宝的口味。” 直到倪照休息够了,乔翊陪他回去继续打板球,高处的一道视线,才从二人身上收回。 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黎见英放下窗帘,转过身,看似随意地,问周听澜,“你觉得乔翊怎么样?” 周听澜正对着电脑,调整黎见英回乡祭祖的行程,听见老板的问题,头也没抬,给出一个标准套话,“乔老师有责任心,做事认真,专业能力强。” 黎见英先是笑了一声,忽然问,“你和他很熟?” “没有。”周听澜删掉了一条过于紧凑的时间安排,重新在键盘上敲上一行字,“只是听其他人说过。” 黎见英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绕回到沙发前坐下,“没想到,他能和倪照相处得这么好。” 在乔翊之前,倪照已经换过不下二十个中文教师,每个都熬不过一个月,就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 黎见英舒展双腿,伸手搭上矮几上的一本书,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视线轻轻垂落下来,“我觉得他不错。” 摆在黎见英手边的,是一本艾勒里·奎因的小说,还是早川书房印的首版。起因是前几周的读书会,他和倪照聊了几句推理小说,大概过了半个多月,他的书桌上就摆了一套。 这书值不了几个钱,只是早已绝版,想要集齐一套,特别还是品相这么好的,需要费上不少心思。 最难得的是,乔翊没有邀功,在黎见英面前半个字都没有提,如果不是他找当班的人佣人来问,还不知道这书是谁送来的。 乔翊身上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黎见英觉得很舒心,他捧起书,随便翻开一页,就开始往下看,交代周听澜,“等倪照下课,你让乔老师来书房一趟。” 打字的声音停顿半秒,马上又接了上去,周听澜抬头,惊讶地看了眼黎见英,又掩去目光,回了一个字,“好。” 陪太子打球,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乔翊陪倪照练了一下午,又把人送回房间,他已经累得死了一次,因为大业未成,又活了过来,简称死去活来。 他拖着两条残腿走过走廊,来到楼梯间的时候,停下脚步,仰头向上望去。 旋转楼梯的尽头,是黎见英的卧室,那一层楼是整栋宅子里安保最严密的地方,在楼梯口就有保镖全天把守,没有得到许可,任何人不可擅入。 第11章 恰好此时,保镖不在。 乔翊心念微动,脚尖调转了个方向,手指搭上实木扶手,放轻步伐,迈上了向上的台阶。 他全神贯注,仔细观察着楼上的布局,记下每一个能观察到的细节,忽然,他察觉身后掠来一道极轻的气息。 乔翊心下一惊,就要转身,肩膀被人稳稳按住,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没给他机会挣脱,将他往下拽了几步,推进了转角处的一道门。 隐形门被撞开了一道缝,悄无声息,光线由亮转暗,乔翊踉跄着被架上铁皮柜,后背抵住墙面,丝丝凉意透上心来。 他的心还没凉透,一道黑影倾轧而下,将他圈在自己和墙面之间,乔翊顿时慌了,胡乱挥舞着手脚,试图挣扎逃开。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成片的脚步声,头顶感应灯许久没有维护,闪烁了几下,才应声亮起。 灯光瞬间铺满狭小的空间,他看清了面前那个人的脸。 “什么声音?你有听见奇怪的动静吗?” 脚步声停留在一门之外,一个保镖疑惑地问。 滚到了嘴边的呼叫,被乔翊急急咽了下去,只是先前挣扎的幅度太大,他重心不稳,几乎要从柜子上翻下来。 幸好那人及时伸手圈住了他的肩,乔翊也伸手环住对方的背,双腿环住他的腰,这才保持住平衡,没有闹出声响。 设备间里恢复了宁静,两个不速之客噤了声,只有机器低低的运行声,和若有若无的呼吸,萦绕交缠在耳畔。 终于,脚步声飘下楼去,危机解除,乔翊尴尬地把人松开,瞟了眼周听澜,刚才他太过紧张,把他的衬衫都攥皱了。 “楼上是黎见英的房间,你想上去做什么?”周听澜往后退开半步,先开了口,“如果刚才被人发现,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谁说我要上去啦?”乔翊脑袋瓜飞快转动,马上想好了借口,“我急着去上厕所,一时走错了方向。” 周听澜回以一声冷笑,表示一个字都不信,等着他继续编。 “有事说事,没事我要下班了。”然而乔翊并没打算说服他,直截了当转移了话题,“今晚还约了人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说完这句话后,周听澜浑身的气压顿时变得阴森沉郁,层层压了下来,“你最近自作主张,对黎见英做了什么?” “不说了,我要迟到了。”乔翊本能察觉到了危险,他弯下腰,试图从周听澜身前溜走,“再见。” 周听澜侧身一步,又把他逮了回来,困在身前,临近下班,他的衣着不像平时那么严谨,领口松开了一颗,黑色衬衫挽到手肘,露出硬朗的锁骨,侵略性强到难以忽视。 “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全忘了是吧。” 看来前次在书房目睹了vincent的惨状,并没有吓退乔翊,他在认清了黎见英的恐怖和残忍之后,依旧痴心不改,一心一意要往他身边凑。 周听澜继续质问, “你又擅自行动了,对吗?” 乔翊瞬间明白了,这男的装也不装了,今天特地来找他麻烦的。 “我能有什么行动?”乔翊辩解道,“我一直听你的,每天上班下班,勤勤恳恳带孩子…” 周听澜不信他会这么老实,打断,“那他为什么突然想见你?” “我怎么知道?”乔翊一听,无名火也噌噌往上冲,“那你来说,你觉得我这么下作的人,会对他做什么?” 周听澜亲口答应帮他追黎见英,结果不但态度消极,还三番两次拆他的台,给他挖坑,害他差点前功尽弃。现在他靠自己另寻出路,他又莫名其妙来质问他。 新仇旧怨一叠加,乔翊气晕了头,抬眼用最凶狠的眼神,瞪向周听澜,“我恬不知耻,半夜脱光衣服勾引他行了吧,实话告诉你吧,我刚才就是要去他的房间,偷偷爬他的床…” 气撒到半路,乔翊突然哑了,满满一肚子火,在撞上周听澜的眼神时,消下去大半。 搞三小,明明现在被人堵在小黑屋里,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的人是他,周听澜委屈个什么劲? 但他的心依旧像是隔空,被他的目光用力搓揉了一把,毫无缘由地跟着发胀,瞬间翻涌上近似于难过的酸楚。 周听澜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泄露了太多秘密,见乔翊突然偃旗息鼓,他也缓和了态度,沉声道,“先别爬床了,黎见英让你去书房一趟。” “哦,好。”乔翊不清楚这种情绪源自何处,只能粗暴地强行翻过,稳定心神,“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周听澜语气僵硬,“没有。” “黎见英要见我,这不是好事么?”乔翊更加不解,“你这又在闹什么脾气?我就知道,你压根就不是真心要帮我。” 周听澜呼吸一窒,难得被乔翊噎得说不出话。 “谁告诉你是好事了?”周听澜的脑子转得很快,他马上想起最近几天,乔翊和倪照时常偷摸聚在一起,没事就往后花园跑,于是借题发挥,危言耸听,“说不定是发现了你和倪照的小秘密,要开除你。” 乔翊一听果真急了,伸手扣住周听澜的后颈,将他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去捂周听澜的嘴,仰起头,“呸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 乔翊只是虚张声势,他以为周听澜会躲开,但是他没有,他被乔翊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眸光一瞬不瞬地自上而下,全面笼罩着乔翊,任由他的手掌贴住自己的口鼻。 乔翊的指尖,恰好落在他眼下的那颗痣上,周听澜的呼吸一个不漏,全部落在乔翊的手心里。 手里像是抓住了一团小火苗,顷刻间就烧了起来,热意顺着血管流淌全身,乔翊被烫到了,抿紧跟着一起烧起来的唇,讷讷把手收回。 拢在掌心的那点温度,一下就消散了,他把手背在身后,想要再次拢紧手指,留住仅剩的余温,很快意识到,不属于他的总归是留不住,又无措地放开。 周听澜也回过神,不动声色往后退开一步,和乔翊拉开距离。 “黎见英喜怒无常,行事不可预判,不要做多余的事,不然自己承担后果。。” 他自以为已经收拾好不受控制外露的心绪,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乔翊的身上,语气也在不知不觉间放软了,“他在书房等你了。” 说完,他顺手理好乔翊那几缕被自己弄乱的额发,指尖在他耳旁稍作停留,离去,“去吧。” 最后那两个字,在乔翊听来太温柔了,不像真的,更像消融在光晕里的幻觉,轻轻一碰就会碎。 既然是假的,就不应该沉迷。 乔翊连忙跳下柜子,落荒而逃,临走前不忘踩了周听澜一脚,“别以为你帮我进了黎家,我就会放过你。” 他飞快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恶声恶气说道,“如果我被开了,就拉着你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 小吴要开始申请榜单啦~ 如果老板们喜欢这篇文,可以用手里的收藏海星助力小吴上榜。(鞠躬)(老实巴交) 第8章 钱脏?我脏? 因为周听澜的一番虚声恫吓,乔翊怀着忐忑的心,敲响黎见英的房门,得到应允之后,走了进去。 不过一刻钟时间,他就眉开眼笑地出来了,他笑不单是因为高兴,更多是一种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过去的幸福。 刚刚在书房里,黎见英一见到他,就夸他最近的工作做得不错,不但让他提前转正,还给他发了好大好大一笔奖金。 这笔奖金有多丰厚呢?总之是一笔乔翊做梦都不敢梦见的数字,他揣着支票,头重脚轻地出了门,路上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挤在地铁里,闻了一鼻子臭气的时候,还傻笑着,时不时把支票掏出来看上一眼。 当他们这样的人,意外得到一笔巨款,通常会做些什么呢? 如果是他家楼上的卖鱼佬,可能会拿来付拖欠半年的房租,隔壁的小妹妹大概会用来交大学学费,有人会拿去看病,更多人会小心翼翼攒起来,平日里一分钱掰成两瓣花,好让有安全感的生活,可以维持得更长一点。 乔翊才没有那么长期的规划,他的人生信条,一直是活在当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少活一天不亏,多活一天就是赚到。 所以第二天他就把支票里的钱全都取了出来,打车直奔骑士桥,从商场的一楼一直买到七楼,购物袋多到两只手都提不下,费了好大劲才坐上出租车。 坐在车里,乔翊打了好几个电话,把阿德南,小福州,妮蔻…全都叫了出来,他原本想带他们去莱佛士酒店吃西餐,但到了门外,餐厅说他们的着装不符合要求,不能入内,一群人磨破了嘴皮子都进不了门,只得浩浩荡荡,改道去永记吃黑胡椒蟹。 前年小福州生日的时候,也带大家去过一次永记,当时十二个人只点了一只螃蟹,一人都匀不到一根蟹腿。 今天乔翊做东,捞光海鲜区里的大青蟹,装了满满一大盘,炒出来香喷喷,热腾腾。 第12章 一桌炒蟹,几箱啤酒,一群人还不尽兴,乔翊大手一挥,又带大家去了酒吧,开了几瓶从来不敢点的洋酒,还请全场所有人都喝了一轮。 乔翊当惯了人群的中心,一整个晚上,他都在不同的卡座间辗转,和各种各样的人喝酒、跳舞,大笑大闹着,往半裸舞男的牛仔裤里塞钞票。疯到最开心的时候,乔翊想,如果下一秒,他就能死在这里,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一直玩到酒吧打烊,几个人东倒西歪地等在路边,小福州搀着乔翊,没有下载几个打车软件来回比价,直接在路边拦了辆黑色出租。 午夜时分,搭上一辆计价器跳得比心跳还快的出租车,飞驰在市中心,对他们来说不是常有的体验,几个醉鬼一激动,扯着大白嗓子唱歌,洋人老头生怕这群疯子吐在他的车上,开得分外小心。 乔翊原本是闹腾得最高兴的那个,却在路过一片住宅区的时候,突然安静了下来,看着天边碎片大厦的一角,一言不发,忽然断了电。 朦胧的醉意中,他想起了下午设备间里,周听澜的那个近乎难过的眼神。 “乔、乔翊?”阿德南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反常,大着舌头,靠近问他,“你、怎、怎么了?” “你们先回家吧。”乔翊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拉开了车门,下车进到夜色里,“我要再去个地方。” 刚上大学那年,为了方便通勤,周听澜从庙山搬了出来。 头两年他住在学校公寓,后来找到了实习就半工半读,在市区的房价洼地,租了间小公寓。 这么多年过去了,周听澜眠浅的毛病,还是没能改,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吵醒。今晚他躺下不久,难得酝酿出一点睡意,家门就被人擂得震天响。 砰砰砰,砰砰砰,这种放荡不羁的敲门风格,周听澜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只有那么一个。 他起身下床,打开房门,门外果真站着乔翊。 “周听澜!” 乔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控灯马上亮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半夜扰民,立刻收了声,露出了个笑。一整晚的兴奋劲没过,眼里一闪一闪,又因为熬了夜,眼眶泛红,睫毛湿湿漉漉。 他压低声线,神神秘秘地又喊了一声,“周听澜。” 周听澜看出他的反常,也不奇怪,乔翊在正常的时候,从来不会来找他,况且下午刚刚见过面。 “你怎么来了?”周听澜双手环胸,斜倚在门边,堵住了门口的大部分空间,用肢体动作表明,他不欢迎这个不请自来的人。 乔翊才不管他怎么想,自顾自往门里钻,“先让我进去再说。” 乔翊猫下身,蹭着周听澜的腰侧进到家门,不大的客厅,立刻被酒气填满。周听澜跟在乔翊身后进屋,忍下把人拖进浴室冲水的冲动,转进厨房倒水。 壶里剩下的水有点凉了,周听澜加热了几秒,思忖再三,又往里加了一小勺蜂蜜。 回到客厅,周听澜见乔翊正在他的书架前转悠。 “别乱看。”他放下杯子,转身在沙发上坐下,对乔翊说,“喝。” 乔翊吐吐舌头,尴尬地把相框放回架子上,也不见外,随便往地毯上一坐,就捧起水杯,小口小口喝着。 周听澜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翊把一小杯蜂蜜水喝完,这才开口问他,“这么晚过来有事?” 乔翊原本就醉得不轻,周听澜家的地毯太舒服,杯子里的蜂蜜水温温热热,带着一股槐花味,他惬意得晕乎乎,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经周听澜提醒,他丢掉的记忆又找回来了,一下就来了精神。 乔翊放下杯子,伸长胳膊,勾过一进门就扔在地上的纸袋,打开其中一个橙色的盒子,抽出了条花色艳丽的丝巾,披在脑袋上。 他牵起丝巾的两个角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自顾自对着玻璃窗的反光欣赏了一会儿,扭头问周听澜,“好看吗?今天才买的。” 这是一条女士丝巾,颜色夸张,价格不菲,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这个。 没等周听澜回答,他就低头,细细欣赏着丝巾上的纹路,“这是小姨最喜欢的牌子,她每次路过商场,都要去看好几次。” “还有这条牛仔裤。”乔翊扬手,把丝巾一抛,踢掉身上的裤子,光着两条又长又直的腿,从袋子里扯出一条新牛仔裤,套在身上。 “是不是很适合我?”他单脚蹦到周听澜面前,“看上很久了,总算买下来了。” 周听澜冷眼看着乔翊发酒疯,不置可否,伸手拉高他松松垮垮的裤头,遮住那大半截在他眼前晃悠的腰。 “对了,周听澜。”乔翊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在身上摸索了半天,终于从上衣的兜里,掏出了一块表,“这个送给你。” 他把表往周听澜手里一塞,没什么讲究的,贴着他的腿,在周听澜的脚边坐下来,仰头看着他笑,“前次把你的表弄坏了,那块表那么破,坏了就不要了,赔块更好的给你。” 乔翊的笑有很多种,夸张的含蓄,做作的虚伪的,但是此刻,笑容延伸到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眼里亮亮闪闪,满是期待。 周听澜低头看向乔翊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这是一只入门级的机械表,在哈罗德的橱窗里,算最不入流的一档,但对普罗大众来说,也得半年不吃不喝,才能买上这么一块。 乔翊催促他,“很好看的,快试试。” 周听澜把目光从表上移开,迎着乔翊的视线,双眼一瞬不瞬,就这么看了他许久,久到乔翊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他才把表塞进他的手里,推了回去。 “我不要,还给你。”周听澜眸光微敛,声音无波无澜,“你明天酒醒,把这块表退了,还有你买的其他东西,也一起退掉。” 周听澜的话,如一盆冷水,泼了乔翊满头满身,还是混着冰块的那种,带刺的小冰棱从脖子里滚进去,一路扎进心底,又冻又疼,一下把他浇清醒了。 “为什么要退?”乔翊不解,拔高了音量,“都是用我自己赚的钱买的,又不是偷的抢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不需要乔翊回答,周听澜早有答案,“是黎见英给你的。” “是。”乔翊点头承认,“他给我发了奖金。”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有这么多。” “看来他挺喜欢你。”发小发财,周听澜没有替他高兴,不由分说,“天亮就回商场把买的东西退了,再把钱还给黎见英。” “为什么?”到手的钱再还回去,乔翊心如刀绞,残忍程度不亚于要他的命,“是他主动给我的,又不是我偷的骗的,为什么不能花!” 如果是平时,乔翊的反应不会这么激烈,但是今晚他喝了酒,醉意会放大人心底的情绪。 看着他懵懂地坐在地上,眼眶比刚来的时候更红了,拉耸着脑袋塌着腰,整个人像被雪压弯了的秸秆似的,脆弱又可怜。 不该再上当的。 但周听澜数不清自己第几次不忍。 “这笔钱太多了,不是正常给家庭教师的,背后的含义你应该明白,所以你不能收,你不能这么快就让他觉得,你是为他的钱来的。”周听澜放软了语气,好好和他讲道理,“你这次把钱还给他,他会对你放下戒心,更信任你、更喜欢你,将来你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更多更好、普通人努力一辈子,都没法给你的东西,这样不好吗?” 乔翊听得懵懵懂懂。 “你明天去把这些东西都退了。”周听澜伸手,用拇指抹掉他眼尾那一点点潮湿的水迹,指尖扣住他的脸颊,不容置疑,“听话一点。” 乔翊的大脑被酒精麻痹,反应有点慢,他直愣愣看着周听澜的手,直到他收回了,才轻声问他,“我送你的表,你也不要了?” 周听澜摇头,偶然展露出的那一点点温情,消失无踪,“我不要你买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从来不正眼瞧我给你的东西。”乔翊的表情迷茫了一瞬,忽然“腾”地起身,捡起地上的包装盒,一股脑儿砸向周听澜,“为什么?是因为我的钱太脏吗?还是我脏?” 盒子散开,里面的泡沫标签玻璃纸掉了一地,被乔翊一不小心踩烂,又皱又破地躺在地上,和他本人一样狼狈。 “周听澜,我真的讨厌死你了!你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恶、最坏的人。”一通发泄,乔翊仍然觉得肺里喘不上气,随手捡起一只购物袋,扔在他头上,“如果不是要合作,我这辈子不要和你说一句话!” 周听澜放任他宣泄完情绪,摘下挂在他头上的领带,用玻璃纸包好,装回盒子里,平静地说,“正好,我也最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两个委屈小宝(t t) 第9章 天下第一坏 若是问乔翊,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周听澜,他大概会掰着指头,从上一秒开始,一桩一件,追溯到学生时代。 第13章 “哗”,脏水当头浇下,乔翊身下的泥沙被冲开,很快又聚拢回来,呛进口鼻。 “都是他们这些下等猪,把传染病带到我们这里来。” “滚回你自己的国家去!” “滚回去!滚回去!” 乔翊想起来了,这是中学的某个春天,那年学校暴发流感,不少同学都请了病假。一天他放学回家,被同年级的几名男生堵进暗巷,一口咬定,流感是他们这些偷渡仔带过来的。 对青春期的男生们来说,有太多肆意散发恶意的借口,一个人的发型、长相、说英语的口音,都可以成为霸凌一个人的理由。 “水来了,都让开,再给他消消毒。” 第二盆污水架上头顶,摇摇欲坠,乔翊不知哪来的力气,掀翻了坐在他背上的小胖子,挣扎起身,不要命似的把人按进水坑里,对准他浑圆的脑袋,狠狠揍了几拳。 他的疯劲吓坏了在场的其他人,男孩们犹豫踟蹰,不敢上前。 “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墙边靠着一个斯文秀气的男生,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校服,双手环胸,抬眼淡声吩咐,“打。” 男生名叫方思源,父亲开连锁餐饮发了家,说是在温布尔登买了房子,计划着搬出去。 在这所学生族裔复杂、移民聚集、低收入家庭偏多的学校里,他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出手阔绰,长相也好,身边常年围绕着一群狗腿子,唯他马首是瞻。 方思源一声令下,其余人蜂拥而上,拳脚棍棒如雨点落在乔翊身上。乔翊浑然不顾,只管揪着眼前一个人狠揍,不管对方怎么哭嚎求饶,都不罢手。 男孩的哭喊响彻小巷,落在乔翊身上的拳头越来越密集,忽然,阴影处的大铁门被打开,伴随着一声暴喝,几道人影从门里冲了出来。 方思源几人见状一哄而散,暗巷子恢复了宁静,一道女声由远及近,飘到乔翊的头顶,“还站得起来么?” 乔翊点头,抹掉鼻子下的血渍,手掌撑地起身,打量着面前从天而降的陌生人,默不作声。 和他搭话的是一名高挑的女子,穿了件长到大腿的白衬衫,衬衫之下的所有皮肤上都是满满的纹身,一眼望过去极富冲击力。 她身旁的印巴男生热情洋溢,“我叫阿德南,这位呢,是我们的老板娘,晖姐。那边的是小福州,妮蔻。” “哟,还是个小帅哥。”不知晖姐怎么从乔翊花花绿绿的脸上得出这个结论,笑出两个酒窝,身上的匪气一下就淡了,“好了,先进店里换身衣服吧。” 乔翊站着没动,阿德南又说,“晖姐是青岛人,为人可仗义了,你别怕。” 乔翊稀里糊涂跟着他们进了酒吧,妮蔻找来了干净的工作服,小福州给他下了碗排骨线面,还倒了杯甜甜的鸡尾酒给他喝。 乔翊从没喝过酒,端起酒杯,小心轻抿上一口,发现居然是甜的,又仰头把剩下的大半杯一口闷完。 被甜味遮掩的酒精这下全翻涌上来,辣得他直咳嗽,脸一下就红到脖子根,所有人都被他逗乐了,晖姐没想到这小年轻这么虎,笑骂着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没收了他的酒杯。 漂亮的人在酒吧里很受欢迎,这晚乔翊被拉进了舞池,没有人关心他的出生、背景、来历。 他第一次如此喜欢一个夜晚,这里的热闹喧嚣和热腾腾的活人气,挤压掉寂静与黑暗催生出来的恐惧。 乔翊忘记了自己怕黑怕鬼怕安静,在音乐、酒精、彩色灯光包裹下,感受到了短暂迷幻的快乐。 以至于一整天过去了,乔翊都恍恍惚惚,放学他走出校门,看见周听澜时,脑子还是钝钝的。 周听澜就站在大门外那棵悬铃树下,脚边靠着书包,一身白衬衫干净挺括,衣摆被风拂起,像海上一张白帆。 他长睫低垂着,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飘忽不定,时不时瞥向四周,似乎在等什么人。 乔翊当然不会自作多情,事实上,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上了中学之后,他和周听澜被分到不同班,交集原本就少,最近周听澜又时常没来学校,说是出去参加什么数学比赛,还得了个了不起的奖。 听说下周全校晨会上,校长要邀请他上台做演讲,到时少不了又要大出风头。 乔翊心底正酸溜溜的,身后传来了一小串脚步声,方思源红着脸颊,气喘吁吁地从乔翊身边跑过,停在周听澜面前,仰着精巧的下巴,大方中带了点羞涩地和他说话。 果然。 乔翊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拖着步子,继续往前走,他有时想,周听澜的世界里是不是没有坏人,每个人都热情友善,看向他的目光里,只有羡慕和崇拜,完全没有面对自己时,那种看垃圾臭虫的轻蔑。 周听澜也在这个时候看见了乔翊,一见到他,他眉头就蹙了起来,他甚至连听方思源说话的心情都没了,弯腰拎起书包,抢先一步走在了乔翊的前面,生怕被人知道他们认识。 乔翊落在他身后,只觉好笑,周听澜实属多虑了,他才不会在别人面前和他说话。 就算今晚绮遇阿姨夜班,周听澜会去他们家吃饭,就算他们的起点一致,目的地相同,他们也从来不会同行,只会一前一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走过相同的一段路。 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 然而今天是个例外,两人刚走出不远,周听澜忽然停下脚步,“喂。” 乔翊也不再往前,站在原地。 “你的脸怎么了?”周听澜问他,一周不见,脸就花成这样,不知道又去哪里惹是生非。 和别人说话,连个正眼都不给,这姓周的向来是这么傲慢。 “关你屁事,又想和小姨告状是吗?”乔翊嗤笑一声,嘴上也不客气,“有时间多关心方思源好了。” 周听澜的背影顿了顿,果真不再多问,继续往前走,乔翊揉了揉瘀青的嘴角,迈步跟上,吊儿郎当走在他身后。 两人一起——姑且算是一起路过小公园,穿过商业街,走过长长的河岸,路上乔翊还停下喂了一会儿海鸥。 周听澜先到的家,在厨房给小姨打下手,小姨端着最后一盘青菜从厨房里出来,遇见了刚进门的乔翊,吓了一跳,“乔翊,你又怎么了?” 周听澜正在帮小姨盛饭,听到这句话,舀饭的动作停了停。 “哦,今天和同学比赛跳高,不小心砸沙坑里了。”乔翊不想让小姨担心,搬出早就找好的借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盘着两条腿,眼巴巴地说,“小姨,我好饿。” 周听澜垂目,把三碗饭盛好,放在桌面上,绕到对面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小姨也坐了下来,无奈,“你能安分点,哪怕只有一天吗?” “我哪里不安分了?”乔翊不满这个说法,抱起饭碗,埋头往嘴里扒饭,哼哼唧唧。 周听澜也拿起筷子。 小姨夹了一筷子沙姜牛肉,堆一半给乔翊,另一半给周听澜,她听说了周听澜数学比赛得奖的事,兴致勃勃地问了很多出去比赛的见闻。 乔翊把脸埋在碗里,合上耳朵,专心吃饭,偶尔斜眼瞟一眼隔壁,就见周听澜肩背笔直,动作优雅地端着碗,细嚼慢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吃得文雅斯文。 那姿态高高在上,像豪门剧里千尊万贵的小少爷,拿腔拿调的,做作死了。 这下乔翊看他更不顺眼了,咂巴着嘴,把汤泡进米饭,牛饮了一大口,故意吃得乱七八糟膈应他,声音之夸张,动作幅度之大,身心之投入,以至于桌下的腿不小心挨到周听澜,还浑然不觉。 周听澜后脖颈一僵,整个人定住了,接着把脚挪了个位置,嫌弃避开。 乔翊抹掉脸上的饭粒,收回腿,在心里暗想,摆什么架子,整得我不恶心你一样。 晚点周听澜还有事要回学校,吃过饭,洗了碗,就走了,没有留下写作业。 小姨工作辛苦一整天,洗完澡,敷了张黑黢黢的面膜,瘫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投屏了部国内经久不衰的宫斗剧看。 广告时间,她伸长胳膊,伸手勾过一只小盒子,“呀,听澜的奖品忘了带走。” 这次数学竞赛的奖品,是主办方定制的一套绘图套尺,磨砂金属盒上雕刻了赛事logo,非常精致。 乔翊趴在她身边,嘴里叼了支笔,忙得头也没空抬,也不忘阴阳怪气,“谁知道他是忘了,还是故意放在这里显摆呢。” “你以为他是你呀,幼稚鬼。”小姨原以为乔翊在看漫画,凑近一看,发现他在解数学题,满纸的鬼画符,看都看不明白。 小姨开玩笑,“你怎么不往好了想,说不定是他要送给你呢?你前次不是说想要一套新尺子?” “他有这么好心?”乔翊冷笑一声,瞟了眼电视,“我还不如相信皇后是好人呢。” 小姨懒得和他争论,合上盖子,放到乔翊手边,“交给你了,你既然不想要,明天带去学校还给他。” 第14章 乔翊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这道题的解法,下笔如飞,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大串,“我才不要,等他想起来自己再过来拿,最讨厌周听澜。” 小姨笑骂着拍了他一巴掌,正好拍在他肩膀的瘀青上,疼得乔翊龇牙咧嘴。小姨连忙跳下沙发,去拿药酒出来要帮他擦,乔翊死活不让。 “乔乔,我问你。”小姨只好把药酒放到一边,又把话题绕回周听澜身上,“你为什么不喜欢周听澜?他长得帅,学习又好,还刚得了什么奖呢,多了不起。” “他有什么了不起,他比赛的题我也会做。”乔翊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让我去我也能得奖。” 只是他没有合法身份,没法报名参加竞赛而已。 小姨当他在吹牛,推了把他的脑袋,“呆子。” 乔翊不能参加的,又何止是一个比赛,今年政策收得紧,一晚上出了几条新规打击非法移民,好在没有合法身份的孩子依旧可以接受基础教育,只是不能读公立大学,乔翊才没有变成新世纪的文盲。 他注定是没资格上大学的,下半生不是耗费在中餐厅的后厨,就是在仓库卖苦力,他甚至连一本驾照都没法考,去送外卖都只能骑单车。 反正他这辈子都比不上周听澜了,只会被甩得越来越远。 一连看了两集电视剧,小姨卸了面膜,回房睡觉。乔翊也跟着看了段滴血认亲,合上作业本,胡乱往书包里一塞,进到自己的小房间,躺在床上,打开了那只小铁盒。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周听澜的奖品。 乔翊的胳膊垫在脑后,另一只手从盒子里抠出圆规,拿到眼前,举高,对着头顶来回摇晃的灯光,细细端详。 弹簧微调,刻度锁,金属质地,主杆上刻着图标。 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 *偶尔会插播一两章交代过去的事,这俩人真的是来搞纯爱的。 *现阶段要随榜更,所以这周的频率是隔日更,之后稳定了会猛猛更新的。 第10章 礼物 在那之后,乔翊就成了晖姐店里的常客。 起初他只是去酒吧玩,偶尔帮阿德南收收桌子,他模样俊,性格也好,酒吧里的客人都很喜欢他,后来晖姐干脆邀他来店里打工,赚点零花钱。 十二月底,圣诞节如期而至,乔翊也攒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存款。 平安夜前一天,他刚放学就去买了早就看好的礼物,然后直奔酒吧,上年内最后一次班。 明天就要放假,晖姐拿出自己珍藏的威士忌请大家喝,酒吧上上下下,不分客人员工,所有人聚在一起,提前迎接新的一年。 撒开了玩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喝高了,直闹到凌晨两点,一群醉鬼才勾勾搭搭,从酒吧出来,嚷着要去街口吃炒面,噪音大到楼上的邻居都探头出来骂街。 小福州烟瘾犯了,想找个背风的地方点烟,冷不丁一扭头,就看见对面屋檐下站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手长腿长,就是表情阴阴沉沉,跟中元节出来索命一样,吓得他酒气都散了。 “乔翊。”发现对方一直盯着乔翊看,小福州捅了捅乔翊的胳膊,示意,“你朋友?” “怎么可能?我没…” 乔翊今晚没喝太多酒,是所有人里最清醒的,正被妮蔻拉着,听她讲车轱辘醉话。听见小福州的话,他笑容还没收敛,挑眼望向对面。 这一眼,就让他看见周听澜立在屋檐下。 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 周听澜也在无声地看着他,他的身上还穿着校服,手里搭了条围巾,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乔翊心里莫名开始发虚,但在周听澜面前,气势是半点不能弱的,他让朋友们稍等他一会儿,快步穿过马路,先发制人,“你来做什么?” “小姨让我来的。”周听澜将目光从对面那群牛鬼蛇神身上收回,“她说你今晚在同学家复习功课,太晚了不安全,让我来接你。” 周听澜说谎了,小姨今晚在家吃过晚饭,就匆匆赶去上班,是他自己多事,要半夜出来接他。 家附近的一段路今天开始翻修,整条路上都没有灯,乔翊这个人极度怕黑,遇见没有灯的路段,宁愿等上一夜,都不敢一个人走。 写完作业,周听澜问小姨要来地址,去了乔翊同学的家。到了地方才知道,乔翊今晚压根就没来过,周听澜一连找了好几个人打听,又找了很久,才找来这家酒吧。 “原来的打算是这样的。”乔翊没有起疑,听他提到小姨,气焰弱了下来,瞥开视线,含糊其辞,“后来,后来计划稍微有点变化。” 周听澜再次望向街对面的男男女女,他们头发的颜色凑起来比调色盘还丰富,化着艳丽的妆容,脸上打满钉子,露出大片大片纹身,身上衣服不是穿得太多,就是穿得太少,让人弄不清现在是什么季节。 “那些人是你同学?”周听澜明知故问,“哪个年级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乔翊苍白地解释道,“他们是我朋友。” 周听澜哂笑一声,显然是很看不上他的这些朋友,他目光里的不善,自然引起对面人的注意,好几个人望了过来,陆续碾灭手里的烟。 周听澜继续发难,“你最近经常和他们喝酒,抽烟也是和他们学的?” 因为好奇,乔翊确实试着抽过几次烟,不过他从来没在周听澜面前抽过,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乔翊没有吱声。 乔翊的沉默,在周听澜看来等同默认,他不再追问,绕过乔翊,径直朝街对面走去。 “你要做什么?”乔翊紧张起来,连忙追上去。 周听澜头也不回,“我去告诉他们,以后不要再和你来往。” 周听澜死死盯着街对面的人,对面人见有人来找茬,也纷纷警惕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以貌取人呢?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乔翊连忙拦住周听澜,转身朝众人比了手势,示意他们先走,又回过身,对周听澜说,“走走走,很晚了,我们回家去吧。” 周听澜不理会乔翊,继续往前走。 周听澜只有一个人,如果双方起冲突,他肯定捞不着好,情急之下,乔翊一把将人拖住周听澜的胳膊,脱口而出,“周听澜,和你无关的事少管行不行!” 周听澜捏紧拳头,停下脚步。 对,和他无关,所以他在同学家没见到他,怕他有危险,担心他怕黑,一个人在外面找到凌晨,纯属是他活该。 细细回想起来,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可能确实是爱自讨没趣,小的时候,看见他被邻居家的大胖子欺负,自己傻乎乎地冲上去要给他出头,不也是像现在这样,被他用最难听的话赶走么。 “好,确实和我无关。”周听澜自嘲地笑了笑,把滑倒手臂上的外套,拉回到肩上,穿好,低声说,“那我走了。” 说完,他就调转方向,没有再看乔翊一眼,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喂,乔翊。”朋友们等得不耐烦,催促道,“还走不走了。” “我不去了,你们走吧。”经过一番审时度势,乔翊决定乖乖跟着周听澜回家,“玩得开心。” 平安夜的前一晚,街头的节日气息已经推到了最高潮,头顶的彩灯绵延几公里,每走两步就能遇见一棵盛装打扮的圣诞树,橱窗里的装饰彻夜不息,将整条街道都映照得流光溢彩。 凌晨时分,路上没有行人,周听澜和乔翊一前一后,穿过大片大片的光晕。 一路上,周听澜都不说话,闷头走在前面,乔翊踩着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 怎么办,乔翊急得直挠头,这次好像是真的生气。 到底是自己理亏,到了回家必经的十字路口,乔翊实在是憋不住了,在绿灯结束前三秒抢过马路,放下面子,主动和周听澜搭话,“喂,你今年收到圣诞礼物没?” 这个问题,纯属是乔翊为了打破僵局而说的废话,每到年节,特别是这种带着浪漫气息的节日,给周听澜送礼物送情书的人,能一路排到校门口,个别胆子大的,还敢特地摸去他家里。 只是他从来不收,有一次乔翊趴在周听澜房间的窗户上,看着他在楼下拒绝了对方送的高档巧克力,羡慕得直眼红。 今年不一样了,乔翊他也交到了新朋友,“好多人送我东西呢。” 乔翊说着,快步绕到周听澜面前,面对着他,倒着往前走,边走还要边从包里掏出今晚收到的礼物,一样一样,举到周听澜面前得瑟。 周听澜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往前走,都是钥匙扣、指甲剪、打火机之类的鸡零狗碎,也就他还当成宝。 “当当当当,你猜猜这里面是什么?”乔翊故弄玄虚,从包里变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盒子和之前那些“礼物”不同,体积不小,包装精美,还扎了可爱的蝴蝶结。 第15章 “也是别人送我的。”他补充了一句,稍显刻意,“猜中了,我就大发慈悲送给你。” 周听澜停下脚步,拨开杵到眼前的礼物盒,“我不要来历不明的东西。” 乔翊得意的笑容凝固住了。 周听澜轻扫乔翊一眼,说,“也不和不三不四的人走在一起。” 乔翊难以置信,拔高音调,“你说什么?” 话刚出口,周听澜就意识到自己一时气急,把话说重了,但他还在气头上,不可能先服软,于是只是抿了抿嘴,快步往前走。 乔翊呆在原地,怔了很久,直到周听澜的家亮起灯,他才回过神,低头看向手中扎着丝带的纸盒。 盒子里是一顶毛线帽,压根不是别人送的,是他今天去给小姨挑礼物的时候,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被脏东西附体了一样,用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买下了这顶摆在隔壁柜台的帽子。 听说节后周听澜要去格拉斯哥参加比赛,北方好冷,戴着这顶帽子去正好。 可惜他不要。 乔翊盯着蝴蝶结,脑袋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时而委屈到想哭,时而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抹了把眼睛,操起盒子冲上前去,一阵风似的,从巷头刮到巷尾,停在一扇窗户下。 路上的这点时间,他已经把盒子上的包装纸扯得稀巴烂,把帽子从里面拽出来,弯腰捡起几块石头,装进帽子里,用彩带扎好,系紧。 做完这些事,他仰起脸,看向二楼亮着灯的那扇窗。 那是周听澜的房间。 雪花在这个时候落下,一片,两片,落在脸上,化成了水。 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乔翊抹掉睫毛融成水的雪花,掂了掂手里分量不轻的帽子,瞄准周听澜房间的窗户,用力扔了出去。 “哗啦”,一声响。 成功砸碎了周听澜家的玻璃。 * * * 乔翊站在周听澜家楼下,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第n+1次宣布和他绝交。 把手机收回口袋,他瞪大眼睛,努力让视线恢复清晰,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最后拖着步子,往地铁站走。 庙山离市区很远,靠两条腿是走不到的。这个时间点,地铁和公交已经停运,既然要把钱还给黎见英,出租车是不可能再打了。 反正没过多久就要天亮,乔翊一点不讲究地,往地上和流浪汉并排一躺,就着酒劲,睡了过去。 意识刚开始迷糊,阿德南打来电话,他没心情接,开了静音,撇在一边没理,第二天酒醒,手机里堆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昨晚有事?” 乔翊站在公厕的水池边,掬了捧水漱口,给阿德南回电话。 阿德南急冲冲问他,“你昨晚后来去哪儿了啊?打你电话也不接。” “哦。”乔翊把嘴里的水吐出来,开始洗脸,含糊说昨晚太晚了,就在酒吧认识的人家里睡了。 阿德南听完,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半天只憋出一句,嗯,哦,是周…哎,算了,你没事就行了。 电话挂断,乔翊正好洗完了脸,他连早餐都没吃,就提着大包小包回商场,踩着开门的点进场,挨家品牌退货去。 他把表留在了最后一站,店员知道了他的来意,不情不愿地给他办退货,连矿泉水都没有给一瓶。 隔壁的女孩子正在给男朋友挑礼物,探过头,瞄了眼乔翊的表,好奇发问,“这么好看,为什么要退呀?” 乔翊等得不耐烦,斜倚在柜台上,手指轻叩玻璃,“人家看不上我送的东西呗。” “什么人啊,这么没品!”女孩代入了自己,同仇敌忾,跟着抱怨了一句,又垂目看向自己挑的表,“不知道我送的这块,他喜不喜欢。” “不要对男人太好,有钱不如花在自己身上。”乔翊接过退货单,潇洒地在上面签名,浑然不记得自己昨晚在周听澜面前是如何气急败坏,“反正我是不要再犯贱了。” 来消费那天有多快乐,退货时就有多痛苦,把所有的东西退完,乔翊整个人都萎靡了,一蹶不振地走向地铁站,连午饭都没胃口吃了。 好在黎见英带倪照回福建了,今天启程,最近一周都不在家,乔翊白捡了一个带薪假期,退回来的钱也还能在兜里揣几天,用来聊以自慰。 今年夏天气候异常,连续了半个月的高温晴朗,气温一度直逼四十,敦伦人哪见过这阵仗,普通人家里大多没有空调,上下叫苦连天。 在第三次高温警报发布后,晚上忽然狂风大作,下起了大暴雨。 周听澜没有跟着老板回国,留在黎见英的办公室里加班。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备份完毕,习惯性点开寻人网站检查留言,又突然反应过来,已经不需要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合上电脑,起身来到窗前,望着雨帘,一个念头像池底的小气泡,“噗”,浮上水面。 乔翊现在在做什么? 气泡刚炸开,周听澜就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乔翊还能干嘛,倪照不在,他好不容易放假了,大概率混迹在哪个酒吧、哪场派对,又干脆在和新认识的人约会——一个念头还没落下,他就看见不远处人影晃动,乔翊冒着大雨,从一片灌木丛里跑了出来。 乔翊脱下自己的衬衫抱在怀里,冒雨穿过大半个花园,浑身淋了个湿透。 一不小心踩进水坑里的时候,他心里绝望地想,自己这个爱犯贱的毛病,这辈子怕是都改不了了。 一时多事帮倪照救了这窝鸟,给他自己找了不少麻烦。倪照在家的时候,他每天不但要围着少爷团团转,还得给这窝小东西把屎把尿。 现在倪照出门,他难得放假,也得每天雷打不动来喂食夹屎,连休息也不得安生。 今晚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救他于水火之间,最好可以下得更急一点,风刮得更大一点,把这窝鸟仔冲走,省得他受折磨。 心里是这么想的,当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跟破了个窟窿似的,哗哗往下倒水,脑子里就不受控地,上演各种糟糕的情况。 鸟窝所在地方有一片窄窄的屋檐,虽然不是露天,也遭不住这么大的风雨。 想到这窝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可能被淋湿、被风吹垮、又或者从窝里掉下来,被狐狸一口咬掉头,乔翊就睡不着了,骂骂咧咧地从床上起来,搭着地铁直奔黎家,路上连伞被风吹跑了,都不顾上去追。 “小祖宗们,你们快点长大飞走吧,明年也别回来筑窝了。”乔翊把鸟窝护在怀里,用衬衫包好,嘴上碎碎念,“别折磨小的了。” 叽叽叽叽,小鸟们七嘴八舌地回应,好像在说,没门。 乔翊算是体会到了花园大庄园的弊端,来回一趟,比跑了一圈八百米还累。 这房子不好,费腿,他不买了。 思绪乱七八糟,雨也越下越大,雨点砸在脸上,像被人抽了耳光似的,睁不开眼,呼吸也有点困难。 这时,一把伞伸到他的头顶,挡开了劈头盖脸的雨水,在狂风暴雨中,给他劈开了一小片可以喘息的空隙。 乔翊茫然眨眼,睫毛上的雨水滴落,他看清了从天而降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乔翊把鸟往怀里藏了藏,如果可以,他还想捂住鸟嘴。 周听澜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撑伞,神色平淡如常,甚至带着不耐,“正好路过。” “哦。”乔翊了然,点头,想起他还在和周听澜冷战,紧急板起一张脸,冰冰冷冷的。 按照惯例,这场对话进行到这里就该结束,接下来应该以两人互不搭理,或者是扔下两句挑衅的垃圾话,各自调头离开收尾。 周听澜却在这时把对话延续了下去,“你呢?” 乔翊终于找到机会发作,语气很冲地堵了一句,“关你屁事。” “我有义务向黎先生汇报家里工作人员的异常情况。”周听澜说得一本正经,态度强硬,真事一样,“你半夜在花园里鬼鬼祟祟,很可疑。” 乔翊轻易被激怒,想伸手撕掉他虚伪的嘴脸,但苦于腾不出手,气得直磨牙,牙缝里逼出一句,“阴险小人!” “所以呢。”周听澜不急不忙,绕回先前的问题,“你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没辙,乔翊掀开衬衣,露出底下那一窝毛茸茸的小东西,还好还好,雨没有淋进来,他的怀里还是干燥温暖的。 “来救少爷的命根子。”乔翊的本意是挖苦,说完之后,又觉得这话不对,临时改口,“呃,少爷的鸟。” 这么说也怪怪的,乔翊干脆闭嘴。 周听澜的思维没乔翊发散,没有那么多不健康的联想。他只是有点惊讶,没想到乔翊大晚上把自己弄成这狼狈模样,竟是这个原因。 他还是这么蠢。 看着乔翊已经被淋成落汤鸡,这窝小鸟一点没湿,欢快地扑棱着翅膀,周听澜觉得动了恻隐之心的自己,比他还蠢。 第16章 “走吧,我知道哪里可以安顿,要去就跟我来。” 乔翊还在和他赌气,杵着一动不动。 周听澜不打算陪他再耗,一揽一带,将乔翊完完整整圈进伞底,强行架着他往前走。 他没有让水雾再沾湿乔翊和他怀里的小鸟,自己的大半边肩膀,都淋在雨里。 第11章 共享富贵荣华 真理子察觉到监控里有动静,下楼进厨房一看,发现周听澜守着一口牛奶锅。 “周。”真理子赶忙迎上去,“有需要叫我们就行了。” 火候差不多了,周听澜把巧克力掰碎扔进锅里,搅匀,关火,“没关系,已经好了。” 周听澜带着毛巾和热巧克力回来,乔翊已经刚安顿好鸟窝,拿着针筒猫在一棵琴叶榕下,给雏鸟喂食。 周听澜给乔翊找的是个隐蔽的旧花房,在花园的西北角,里面摆满了绿植,四面都是玻璃窗。 这个花房的作用,是存放一些过季的植物,以及秋冬季节园艺工人在这里育苗。现在不是播种季,花园里的植物也刚换过一轮,花房基本空置,可以遮风挡雨,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不会被家里其他人发现。 总之是个好地方。 小鸟祖宗吃饱,周听澜把毛巾递给乔翊,“擦擦。” 乔翊已经换上了园丁留在这里的工作服,接过毛巾,同时闻到了巧克力的味道,眼睛亮了一秒,又黯淡下去。 什么人啊,饮料只带一杯,没看到这里还有个现在的同事,未来的老板娘吗?他这样没眼力劲儿,在职场怎么混得开?真替他忧心。 周听澜可能有读心术,乔翊刚腹诽了两句,他就把杯子放了下来,“拿去喝。” 乔翊不吃嗟来之食,“我不用,你喝吧。” “本来就是给你的。”周听澜撒起谎来,一个磕巴都不打,“真理子煮的,她听说你来了。” “还是真理子疼我。”乔翊一听就开心了,草草擦了把头发,就把毛巾放下来,喜笑颜开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心满意足。 乔翊爱好享受嘴又馋,有喜欢的东西喝,别的也顾不上了,一头湿发根本就没擦干,衣服也不好好穿,大敞着胸口邋邋遢遢。 周听澜没兴趣管乔翊闲事,原想视而不见,但他的发梢不断往下滴水,水珠晶莹剔透,沿着他修长洁白的脖颈往下,淌过锁骨前胸,在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引导性极强地,把人的视线带往不该看的地方。 周听澜终于开口问,“你能把头发擦干一点吗?” 乔翊白了他一眼,满不在乎,“你对别人的控制欲能不这么强吗?” 说这话的人,头发乱七八糟,嘴唇被液体浸润过,显得饱满湿润,唇边留了圈巧克力渍,又被他伸出的一小截舌头舔掉。 周听澜忍无可忍,捡起毛巾盖住乔翊的脑袋,不由他拒绝,动作粗暴地来回揉搓,力道太重,搓得乔翊怪叫连连。 “哎哎,好了好了,干了干了。”乔翊被蒙在毛巾里,大叫,“再薅我的头要秃了!” 周听澜没理他,手上动作变本加厉。 乔翊慌忙抬手,隔着毛巾,准确地按住周听澜的手,拢起,扣紧。 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就格外敏锐,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掌心里骨节的形状,皮肤的纹路,和偏低的体温。 明明小时候体格差不多,为什么长大后会拉开差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听澜就比他高上半个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全把乔翊包裹进他的阴影里。 乔翊下意识要把手松开,但这样太刻意,像自己怕他似的,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 所以乔翊僵着脖子,没动,也不再乱挣扎。 “对了。”他若无其事,找了个话题,声音听起来发闷,“不能把鸟的事告诉黎先生。” 周听澜没有把手抽回,视线在两只交叠的手上停留片刻,移开,“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乔翊泄了气,他确实不能把周听澜怎么样,从小到大都不能。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再度振奋,狐假虎威,扯出倪照的大旗,也顺便动作自然地松开了周听澜的手,“说了小少爷唯你是问!” 周听澜的直系上司是黎见英,当然不会把一个倪照放在眼里,乔翊以为周听澜听到这个威胁,八成会表达不屑,再冷嘲热讽几句,狠狠奚落他。 但他把毛巾从乔翊的脑袋上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乔翊怀里,别过脸,说了句,“知道了。” 周听澜突然这么好说话,反倒让乔翊不知道怎么应对,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开口。 窗外狂风暴雨,室内树影摇晃,这小小一方天地,倒是有了点微妙的安全感。 一杯热巧见底,乔翊放下杯子,在台阶上找了个平整的地坐下,没过一会儿,周听澜也来了。 一时间,四周只有落雨声,或许是现在雨势实在太大,谁也没说要走,两人久违地坐在一起,看着大串大串的水珠,从天上跌落下来。 静默了许久,周听澜开口问,“那天买的东西,你都退回去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说起乔翊就冒鬼火,他双手托腮,仰望雨幕,一个眼神都不给周听澜,生硬地丢出两个字,“退了。” “退回来的钱,够不够还给黎见英?”周听澜今晚的问题特别多。 当然不够,有一部分已经被他花掉了,吃进肚子里的钱是吐不出来的,他正在想办法补齐。 乔翊没好气地说,“用不着你假惺惺。” 很难得,周听澜没有和他互呛,停顿了近半分钟,才说,“你买的那块表…很好。” 扔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周听澜又不开口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今晚沉默的时刻特别多。 “好有什么用。”乔翊坐直身体,垂下手臂,手掌撑着地面身体微微后仰,自嘲道,“我明白了,但凡是我给你的东西,你都看不上,也是,你想要什么,最后都能得到,用得着我多事吗?” 周听澜反驳他,“我没有看不上。” 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急切,让乔翊怔了怔,他扭头看向周听澜,想要捕捉住那稀薄的情绪,但收敛得太快,早就消散无踪。 “我只是不能收,因为…” 原因有很多,他也已经给乔翊分析过了,他知道乔翊听进去了,不然也不会同意把钱还给黎见英。 但其中最重要的那个,他始终不想告诉乔翊,也不想时不时提起,反复提醒自己。 周听澜只是说了句场面话,“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怎么,怕我要你还?”乔翊不知道又理解到哪里去了,皮笑肉不笑,表情阴恻恻的,“放心,我不是这种人,送你的就是送你的,以后不会敲你竹杠。” “不是。”周听澜不再继续探究这件事,显然是有意避开,他掏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卡,“这张卡里有钱,是我工作存的,你拿去,凑够钱还给黎见英。” 交代完重要的事,周听澜停顿得比刚才还久,才说,“还完可能还剩一点,你再去把那条牛仔裤买回来。” 好在乔翊无暇关心这些,他仿佛平白挨了两大棍,眼神呆愣愣的,茫然张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要说点什么好。 乔翊这个反应,反倒让周听澜放松了下来,他把银行卡塞给乔翊,又补了一句,“密码你知道。” 乔翊捏紧塞进他手心的银行卡,垂眸看了一眼,难以置信,“给我的?” 周听澜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讨厌模样,强调,“借你的,利息5%,逾期不还有滞纳金,想赖账我就起诉你。” 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乔翊咬牙,“周扒皮。” 评判一个人好坏,论迹不论心,周听澜的这笔钱,确实是一场及时雨。 乔翊掏出手机,低头噼里啪啦,在备忘录里打了条借条,复制出来正要发给周听澜,想起他被自己拉黑了,又尴尬地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还有,不要随便去不认识的人家里过夜,被黎见英发现不好收场,不要动不动就闹消失…”周听澜没看乔翊,盯着通讯录里重新跳出来的那个小圆点,手机的亮光给他的侧脸描上了一道边,“别让我再找不到你。” 乔翊一愣,“什么?” “免得耽误正事。”周听澜补上后半句话,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吧,送你去地铁站。” 乔翊已经确定,刚才他在周听澜脸上看到的脆弱,是自己的臆想,他跟着站起来,蹬鼻子上脸,“送都送了,干脆送我回去好了,一脚油门的事。” “我不要。”周听澜一口回绝,“庙山的路又小又难开,我才不去。” “好了好了,别这么小气,下这么大的雨呢,我又没伞,走走走。” 乔翊才不管他怎么说,故态复萌,扒着周听澜的胳膊耍赖皮,推着他往门外走。 几天之后,黎见英祭祖回来,当天下午,乔翊就敲响了他的门。 第17章 “我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这笔钱不能收。” 宽大的檀木书桌前,乔翊双手扣在身前,站姿笔直,一双单纯透明的眼睛里时不时流露出愧疚,“很抱歉,黎先生,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到。” 钱已经取出来,原支票作废,乔翊只好提着几摞现金来,垒在桌上。 “发生什么事了?”黎见英坐在屏风前,手里握了支钢笔,听到乔翊这么说,只是抬眼轻瞟向他,又低头专注自己的工作,“我只是要感谢你对倪照的照顾,没有别的意思,放心收下吧。” “不了,黎先生。”乔翊沉重摇头,仿佛经历过天人交战,“不合适。” 当然,这份沉重不全是装的,到手的钱飞了,他心里确实很沉痛。 但人还是要以长远利益为重,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于是他一脸诚恳地对黎见英说,“很开心能得到您的肯定,也很感激您的好意,我也确实很需要这笔钱。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没什么特别的,这么多钱,我受之有愧。” 黎见英终于放下笔,态度很温和,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却在细细审视乔翊,仿佛要看清他背后的真意。 黎见英笑了笑,“既然这样,我就不勉强了。” 虽然他不知道这点钱,有什么受之有愧没愧的,连他手里的这支笔都买不起,但乔翊的这个表现,确实让黎见英对他有了些不同的看法。 于是黎见英关心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新房间还满意吗?” 乔翊顺利度过试用期,正式转正,按照合同要搬进黎家。倪照回国那天,作为他的家庭教师,乔翊也把行李搬进来了。 房间在附楼侧翼的三层,窗户对着小花园,家里的工作人员大多住在这里。 “非常舒适,黎先生。”这次乔翊是发自内心地道谢,“很感谢您的安排。” “没事,应该的。”黎见英点头微笑,目光逐渐深邃,“有什么需要,随时和管家说。” 今天倪照去学校还没回家,从书房出来后,乔翊闲来无事,回了自己的新房间,一路上遇见好几个同事。 他稳重礼貌地和大家打过招呼,刚关上门房,就踹掉了鞋子,把自己甩到了床上,摊成大字形,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感受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 三十平米的房间,带了独立浴室和阳台,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还安装了香氛系统,一走进来,就能闻到幽幽兰花香。 哪有不满意,简直是太满意了,乔翊轻抚着身下顺滑柔软的被罩,又拽了拽纱幔的一角,从小到大,他就没在这么漂亮的地方睡过觉。 简直和仙境一样。 想到这里,乔翊鲤鱼打挺,一个骨碌起身,掏出手机,阿北仔进城一样绕着房间,里里外外拍了好几张照,发给周听澜。 他终于有了一件可以在周听澜面前炫耀的东西,天知道他第一次去周听澜租的房子里时,心里有多羡慕。 毫不意外,信息发出去许久,周听澜都没回。 乔翊丢开玩了大半天的电动窗帘,倒回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半埋进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对话框里的头像,忽然想起倪照提过,周听澜被派去北京出差了。 硌在心底的那颗小石子,忽然被踢开,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 或许是高级床垫太舒服,傍晚的风太宜人,乔翊躺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脑子里迷迷糊糊,冒出很多念头,他一会儿想,中国是什么样的?如果他这辈子也能回去看一看就好了,北京离成都近吗?不知道周听澜有没有见过大熊猫… 这时,手机震了震,周听澜远在北京,顶着时差,给他回了个:【?】 乔翊顿时来了精神,操回手机,发了一句:【先你一步住进豪宅了。【笑脸】【墨镜】】 这次周听澜回得很快:【所以?】 【听说拉尼亚在黎家也有房间,还是在主楼那边,条件比这边还好。】乔翊装起了大尾巴狼,咧起嘴笑着回道,【不要灰心,等我助你当上特助,你也能搬进来,共享荣华富贵。】 周听澜:【那先多谢你了。】 乔翊想象了一下周听澜此刻的表情,把自己逗乐了,笑够了之后,他就把手机甩到一边,仰回床上,沉沉看向天花板。 很难想象,有的人一出生就过着这么好的日子,而更多的人,这辈子都过不上。 他毫无缘由地想,如果在最后的时刻,能用这些明媚鲜亮的记忆,覆盖掉庙山冬天肮脏泥泞的雨雪,来人间走这么一趟,是不是也没那么多不值当。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 第12章 让你梦想成真 乔翊夸下海口,说要帮周听澜当上特助,这可不是上唇碰碰下唇就能做到的,人家拉尼亚走到今天,也奋斗了许多年。 毕竟首席助理这个职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算不上公司高层,但也只在一人之下,是职业生涯的绝佳敲门砖。 周听澜还要多久才能熬出头,乔翊不知道,在这之前,少爷的小鸟长齐了羽毛,学会了飞翔,每天在树枝上跳跳闹闹,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倪照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和乔翊一起放飞小鸟,看着胖成球的鸟儿一只只飞上云间,饶是倪照再怎么老成持重,在这样的分别时刻,也忍不住表现出感性的一面。 倪照仰望天空,依依不舍,“记得回来看我。” 乔翊嘴角抽了抽,心里立刻跟着默念一句,飞吧,飞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折磨我这臭打工的了。 目送最后一只小鸟消失在树影间,倪照转过身,双手插在兜里,瞄了乔翊一眼,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喂。” 太阳太晒,乔翊急着回空调里,停下脚步,回过头,“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鸟已经飞远了,我可没法再上天给你捉回来。” “明天晚上,国家博物馆有一个收藏品揭幕的舞会。”倪照快步从乔翊身边走过,别别扭扭地说,“黎见英说我可以带你去,你准备一下,有很多名人都会出席,你前次说的那个朱诺索索…” “朱诺索恩。”乔翊积极补充,上周他看完了她的所有电影,被迷得死去活来,上课的时候就和倪照提了一句。 “对。”倪照点头,“她也会到。” 乔翊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倪照带他去看偶像,是为了鸟的事,绕着弯表达谢意。 乔翊故意逗他,慢悠悠地跟在倪照身后,明知故问,“这么重要的场合,您为什么要带我呀?” “少爷做事要和你解释吗?”倪照果真被他问毛了,回头瞪他,“你到底去不去,不去算了。” “去去,当然要去!”乔翊快步走到倪照身边,眉开眼笑,“谢谢少爷,您真是对我太好了!” 倪照受不了他这么黏糊,一脸嫌弃,走得更快了。 乔翊小的时候,小姨也在有钱人家做事,所以从小到大,乔翊就喜欢听小姨描绘这些上流社会的晚宴盛景,当作睡前故事。 那时他没怎么离开过庙山,不知道这世界存在的巨大鸿沟,小姨口中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年幼的乔翊穷极想象力,都构建不出来的。 听小姨说,宴会厅的屋顶上挂的是钻石,灯光一打,闪闪亮亮,像银河。桌子是翡翠凿的,夏天里最热的一天,躺在上面都想盖上被子。水龙头是黄金做的,打开里面流出来的是葡萄酒。 乔翊缠了小姨很多次,央她带他一起去见见世面,小姨被闹得烦了,答应他说好好好,但一直到她去世,都没有兑现承诺。 所以乔翊对这场舞会充满期待,他渴望亲眼见证小姨描述的画面,也憧憬灯红酒绿,热闹繁华。 他喜欢所有浮夸、奢侈、金碧辉煌的东西,乔翊相信不少人都和他一样,只是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以至于大家都羞于承认这一点。 舞会就在明天,乔翊非常重视,所剩无几的时间里,他先是剪了头发,又是去二手店挑了套看得过眼的礼服,上网学习了基础的宴会礼仪,忙碌一通之后,他回到房间,想起自从周听澜出差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独自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睡觉,十天半个月不讲一句话,都是常事。 最近和人群接触太多,他又开始有点无法忍受寂寞,遇上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想说给别人听。 乔翊掏出手机,给周听澜编辑了条信息,明晃晃炫耀:【周听澜,我明天要和黎见英一起去参加舞会了!】【跳跳】 这条信息发送出去后,乔翊后知后觉,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你知道舞会上都跳什么舞吗?】 周听澜的工作又多又琐碎,今天不知道在哪里当牛做马,到了晚上十点才回了两个字,【知道。】 乔翊刚读完信息,手机又震了起来,周听澜的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问这个做什么?】 第18章 这时乔翊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了半宿的华尔兹教程,收到消息,立刻从床上弹起,【如果黎见英邀请我跳舞,我不会跳,要怎么办?】 【我只会跳钢管舞,脱衣舞,擦边宅舞,不会跳那种高雅的。】 乔翊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机都要被搓出了火星,发完这句之后,他停了许久,才慢慢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你出差回来了吗?】 信息发送出去之后,他立刻补上一条,欲盖弥彰一样:【随便问问,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许久,周听澜都没有回,也是,他怎么会理会这么无聊的信息。 乔翊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重新倒回枕头上,准备闭眼睡过去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起来。 周听澜在信息里说:【到副楼小偏厅来。】 黎家豪宅刚建起来的时候,这个偏厅是专门给女主人会客的,后来隔壁起了更气派的楼,这边就逐渐空置了,现在主要用来储藏过季的家具。 乔翊没来得及换衣服,只在睡衣上披了件外套就来了。他双手环胸,靠在窗台前,看着周听澜在手机上挑音乐。 “我们真的要在这个地方学跳舞吗?”乔翊的眼珠子在小厅里转了一圈,努嘴评价,“也太随便了,一点都没仪式感。” 家具上披着白布,月光融融洒在上面,和地面融成一片,乔翊把窗帘拉得更大些,摊开手掌,接住了空气中散落的细小尘埃。 “你还想在哪里学,皇家歌舞剧院好不好?”周听澜把手机架上画架,固定好,“或者到主宴会厅去,把所有人都喊出来观赏。” “话说回来,你怎么这么晚在这儿?”乔翊把窗帘扔到一边,转而去打量周听澜,他一身商务套装,像是刚从飞机上下来的,“不是说还在出差吗?” 周听澜顿了一会儿,才说,“刚到,正好回来给黎先生作汇报。”他选好曲子,按下播放键,转身对乔翊说,“来,开始吧。” 乔翊从窗台边站直身体,打响了退堂鼓,学跳舞这事明明是他提的,现在周听澜要教他,他又犹豫了。 和周听澜一起跳舞,多肉麻啊,感觉怪怪的。 可是音乐已经开始播放好一会儿了,这是一首舒缓的舞曲,很适合初学者入门。 而且周听澜还在等他回应。 “来吧。”乔翊狠下心,往前迈出一步,一双爪子胡乱搭在周听澜身上,摆了个公园里华人老头跳舞的姿势,认真中带了点心虚地发问,“是这样吗?” 为了不引起注意,厅里只亮了一盏很小的夜灯,照亮了这个小小的角落,不知哪里漏了点自然风进来,吹在脸上,热烘烘的。 “错了。” 周听澜搭下眼睫,看了乔翊好一会儿,才抬手贴上乔翊的腰,用力,把他揽到自己身前,面对面站着,脚尖对着脚尖。 乔翊停了半秒,才再度开始呼吸,他感觉到腰间的那只手一路向上,最后停在肩胛骨下,随后垂在身侧的手被人牵起,放在了对方的肩上。 “到时候黎见英来邀请你跳舞的时候呢,你就这样…”周听澜举高空着的那只手,对乔翊说,“搭住他的手。” 乔翊照做。 他自夸精通各类擦边舞蹈,再羞耻露骨的动作,做起来都毫无负担,但是此刻,不过是一个最基本的起手式,他表现得就有些僵硬,全身关节都生锈了一样。 “放松点。”周听澜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响起,“眼神别乱飘,跳舞的时候,你要看着他。” 乔翊的脖子梗得更紧了,艰难抬起下巴,一点一点,迎向周听澜的目光。 不过周听澜没有在这个时候嘲笑他,反而是难得的耐心温柔,“到时你就像这样,跟着他的脚步。” 乔翊点头,目光不由得又落了下去。 乔翊在舞蹈方面,确实很有天赋,起初跳得磕磕绊绊,一首曲子播到中段,他已经跳得有模有样。 自从开始跳舞,乔翊就变得很沉静,一句无聊的废话都没有说,周听澜不习惯他这样,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乔翊思索了好一会儿,表情很是深沉,就在周听澜以为他要发表什么有营养的演说时,他说,“我在想,杉菜第一次参加舞会,轮流和f4跳舞的时候,是不是偷偷在心里暗爽。” 周听澜听完,就要丢开他的手。 有段时间小姨迷上了道明寺,每次周听澜去乔翊家,电视里都在播这个电视剧。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周听澜每每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有一句“道明寺!你这个大笨蛋!”在嗡嗡响。 “不是不是,我重新说。”乔翊连忙扒住周听澜,为了不让他跑掉,几乎拱进他的怀里,狗腿地说道:“我在想,今天很开心,周助您能百忙之中教我跳舞,真是小的的荣幸。” 乔翊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听澜没有反唇相讥,只是说,“不对,你今天并不开心。” 乔翊脸上的笑停住了。 “你回来之后,一直都不开心。”周听澜又问他,“为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乔翊脸上做作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笑着说,“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情路坎坷吧。” 周听澜冷淡地哦了一声。 提到情路,乔翊不免想起他的伤心事,“周听澜,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都不可能追上黎见英了?” 为了不让周听澜看见他的表情,他又往他身前靠近了一点,把脸藏在他的视线盲区,“我的人生太失败了,忙活大半辈子,尽是些无用功,好没劲。” 周听澜脚下轻顿,步伐乱了一拍,乔翊没来得及跟上,就直直撞上了他的胸膛,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拥抱。 凌乱的舞步很快恢复了正常,乔翊没有作声,垂下头,近乎小心翼翼地,把脸抵在周听澜的肩上,周听澜没有把怀里的人推开,似有似无地圈紧了胳膊,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两人相拥着,跳了第二支舞。 乐曲到了尾声,周听澜接起了上一个问题,“你喜欢黎见英什么?” “喜欢他什么啊。”乔翊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开始数,“喜欢他出身好、有钱、大方。” “肤浅。”周听澜根据上文总结,“所以你就喜欢有钱的。” 乔翊理直气壮,“不然呢?你喜欢穷的啊?那你去做慈善好了呀。” “如果现在黎家掌事的不是黎见英,是另一个人,你也喜欢他吗?”周听澜搬出之前的结论:“毕竟只要有钱就可以。” “我当然不是那么物质的人。” 乔翊把脸从宽阔的胸膛里抬起,往后退了一步,和周听澜拉出合适的距离,时间到了,该回到现实了。 他挑高视线,看向周听澜,借着月光,视线一点一点,在他的脸上描摹,“我还喜欢他的额头,鼻子,眼睛,还有头发,他虽然不喜欢我,我还是很喜欢他…” 那就是真的很喜欢了。 周听澜想。 听到这些,周听澜其实挺佩服乔翊,他究竟可以为了靠近喜欢的人,作出多少努力和牺牲。 “只要能走到黎见英身边,你愿意做任何事吗?”周听澜搂紧短暂停留的人,沿着地上的光影,绕到了落地窗边,轻声问。 “是的呀。”对着周听澜,乔翊难得说了句真心话,“他是我坚持活到今天的动力。” 得到乔翊的答案,周听澜安静了几秒,才说,“我知道了。” 有一件事,乔翊没有猜错,他从没有真心想帮他。 当初答应帮他进黎家,只是周听澜的权宜之计,与其让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鬼混,随时可能消失无踪,不如就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直到这个时刻,这个夜晚,周听澜才真正下定决定,帮乔翊到达黎见英身边。 他说不清自己是被他那份愚蠢的喜欢打动,不想他希望落空,毕竟从小开始,他就不忍心看他失望。又抑或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毕竟他的终极目标,远比在黎家争得一席之地困难,乔翊越得黎见英青睐,越能成为他的助力…总之,只要现在他们相互依赖,彼此需要,就足够了。 就算只是最赤裸的利用,也没关系。 于是在最后一首曲子结束前,周听澜倾身向前,靠在乔翊耳边,似是承诺,似是叹息,“我会让你梦想成真的。” 第13章 把握机会 第二天,乔翊坐着倪照的车,到达博物馆外。 他不能理解,一个十六岁、审美还停留在变形金刚汽车人的青少年,有什么必要配大劳。 这车太成熟了,一点都不适合倪照的气质,还是和二十四岁、身高182、体脂率12%-16%的黑发华人男性比较搭些。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中,乔翊跟着倪照,踩上红毯,心里又是一阵恍惚。 走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政客,名字叫什么来着?不久前刚在网上刷到过他的演讲。 第19章 国家博物馆闻名世界,乔翊只来过一次,那时他还在读二年级,学校组织校外活动,活动的主题是什么乔翊已经忘了,但对门边那八根又高又粗的罗马柱印象深刻。 当时还发生了一件倒霉事,几个男生恶作剧,把他锁在了安全通道里,还坏心眼地关了灯。六岁的乔翊,几乎没出过庙山,对外面的这座大都市充满了恐惧,既怕再也见不到小姨,又担心引起注意,没有身份的事就会暴露。 这对乔翊来说,是灭顶之灾,从他记事起家人就耳提面命,出门在外一定要谨慎,不要闯祸连累全家被驱逐出境。 于是他故作镇定,直到有人找到他,豆大豆大的眼泪才敢滚下来。 “他就是黎见英啊。” 乔翊晃过神,人已经在内场,开场仪式结束,他和倪照在人群中,看着黎见英和女明星朱诺一起,作为嘉宾代表,携手点亮了一盏灯笼,宣布舞会开始。 几位优雅的女士正在小声讨论着黎见英,倪照嗤之以鼻,小声对乔翊说,“黎见英有什么好,怎么老有人看上他,真是瞎了眼。” 乔翊心里有鬼,摸了摸鼻子,干脆假装没有听见。 开幕仪式结束,黎见英就让人过来把倪照叫走了,他贴心地没有忽视乔翊,交代他不要拘谨,玩得开心。 得到老板许可,乔翊可以自由地在会场里行动,今夜的博物馆和乔翊认知中的大不相同,白天那些普通人怀着敬仰、虔诚的心情,在门口排着长队,又是安检又是翻包,才能进来隔着玻璃看一眼的稀世珍宝,晚上关起门来,不过是特权阶级端着酒杯谈笑风生时的背景摆设,没有人会多看上一眼。 乔翊始终像一个透明人,被隔离在了一道空气墙里,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阶级的隔阂是铜墙铁壁,云端上的人偶尔抛下一条绳索,你受宠若惊,顺着这条天梯攀上去看一看,才发现就算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自己在他们眼里,依旧是另一个物种,比地上的蝼蚁还要渺小。 乔翊端了杯香槟,孤零零站在角落里,盯着头顶的玻璃穹顶发呆,这种自我湮灭的感觉太过强烈,就算自尊低如乔翊,也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直到黎见英在万众瞩目下,穿过人群,来到乔翊面前,伸出手邀请他跳舞,他在这些上层人的眼中,才不是一盆绿植,一盏落地灯。 黎见英的出现,犹如童话世界的魔法,人群如潮水四散而开,视线汹涌地聚集上来,舞池的最中心腾出一小片空地,在好奇艳羡的目光中,乔翊搭上了黎见英的掌心,用昨晚刚学的舞步,和黎见英一起,跳了一支舞。 乔翊始终仰望着黎见英,眼中闪烁着憧憬和沉迷,他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眼波如何流转,怎么微笑,最打动人,昨晚周听澜刚教过。 舞池正上方是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乔翊的目光时不时越过黎见英的俊脸,落在那盏灯上。 他看多了三流电影,时常幻想,悬在头顶的灯随时会掉下来,把底下的人砸得血溅当场。 如果他和黎见英,能在这灯下成为一对死鸳鸯,那他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乔翊被自己的幻想取悦了,冷不丁漏出了点笑,偏头掩去的时候,余光看见了周听澜。 周听澜不知道来了多久,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他。 乔翊一下就明白,黎见英会来找自己跳舞,想必是他的功劳。 乔翊想像往常一样,朝他露出一个轻佻暧昧的笑,但不知为什么,在周听澜的注视下,他的嘴角始终抬不起来,只是隔着人潮,和他遥遥对望。 心一乱,脚下的步伐也就错了拍,黎见英发现他的分心,侧身切断了他的视线,低头问,“在想什么,不专心。” 乔翊朝黎见英露出一抹笑,“没有。” 最后,乔翊心心念念和黎见英一起跳的这支舞,稀里糊涂结束了,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咂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舞池中心下来时,他看见周听澜离开的背影,同时因为黎见英开了这个头,乔翊身价倍增,过来邀他共舞的人络绎不绝。 这种场景原本只出现在睡前的做梦素材中,但乔翊无心与他们周旋,敷衍了几句拒绝了,挤出人潮,朝周听澜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一路追到了大门外,都没有再看见周听澜。 乔翊喘着气,望着空荡冷清的前厅,记忆突然回笼。 小时候在这个博物馆里,最后找到他,把他带回家的,也是周听澜。 * * * 闭馆后的博物馆寂静空荡,身后的抽噎声在楼道里被无限放大,持续了一路。 “不许再哭了。”周听澜忍无可忍,回过头,“再哭就把你丢在这里。” 乔翊的身体猛地一抖,嘴巴定格成一个可笑的o形,害怕周听澜因此更不高兴,又慌张地闭上了嘴。 但眼睛像坏掉的水阀,怎么努力也关不掉,泪珠子不受控制地哗哗淌下,他只能紧紧抿住嘴唇,不敢再发出声响。 视线因泪水变得模糊,哭得太久,乔翊已经脱了力,离开博物馆的这段路,他走得很辛苦。 他生怕自己走得太慢,周听澜真会撇下他不管,片刻不敢耽搁,跌跌撞撞,踩着周听澜的影子往前走。 毫无预兆地,周听澜又停下脚步,幸好乔翊反应够快,在撞上他后背的前一秒停了下来。 乔翊连忙擦掉眼泪,打着简单的手语,告诉周听澜他没有在哭,不要生气,不要把他丢在这里。 周听澜深吸了口气,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撩起衣服下摆,塞进乔翊手心,口气别扭生硬,“跟好了。” 乔翊牵着周听澜的下摆,懵懵懂懂,一级一级迈下大理石台阶,不知不觉间,也没那么想哭了。 很快,二人来到一片明亮开阔的广场上,乔翊扭身回望,才发现自己刚刚跟着周听澜,穿过了一条幽深漆黑的廊道。 今晚廊道两旁的壁灯亮了一夜,乔翊侧身,将目光从连廊方向收回。 没想到这么巧,今晚宴会结束退场,他偏偏又走了这条走廊。 傍晚乔翊是搭倪照的车来的,正常来说,他应该再乘这台车回去,然而临上车前,他被叫上了黎见英的车。 倪照也在车上,坐在后排又闹起了脾气,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对着黎见英就没有半点好脸。 黎见英也不惯着他,对倪照的表现视若无睹,捧着一台平板,一心扑在工作上。 乔翊坐上副驾,假装自己不存在,比较意外的是,作为首席助理的拉尼亚,今天居然亲自开车。 拉尼亚这人平时很严肃,几乎不和别人说笑,乔翊在她面前不敢造次,只在上车时和她问了声好,之后就坐姿端正地目视前方。 不过私下和黎见英相处的时候,拉尼亚倒没有人前那么铁面无情,黑色轿车平稳上路,拉尼亚瞄了眼后视镜,语调轻快地说,“刚看高理事的意思,又要给你保媒拉纤了。” 媒,什么媒?乔翊的耳朵动了动,从自己的心事里抽离,霎时间警铃大作。 竞争对手又要增加了? “那老鬼的心思,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黎见英不以为然,“也不是一两次了,三天两头就要给我介绍,看来是铁了心要往我身边塞人,不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要给你介绍哪位佳丽?”拉尼亚好奇发问,顺便揶揄老板。 “说是他侄女。”黎见英简单回了一句,也没说他接不接对方抛过来的这根红线。 乔翊的事业心归位,他绞尽脑汁,回想今晚宴会上的哪个是高理事,以此推断出他的侄女是谁,再来评估自己和对手之间的差距。倪照的反应就直白多了,对着窗户,从鼻子里发出冷哼,动静大得稍显做作。 “放心吧小少爷。”拉尼亚当然知道倪照的狗脾气,调侃他,“就算将来黎先生结婚了,最宠的还是你,到时候有了漂亮阿姨,还多个人疼你。” 倪照扭过头,狠狠瞪了黎见英一眼,气得眼眶都红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又自己生闷气去了。 黎见英仿佛没看见,半个字都懒得哄。 拉尼亚是黎见英近前的老臣,老板都不在意,她当然也不会把少爷的小情绪当回事,动作利索地打灯、变道、超车。 “对了黎先生。”拉尼亚转开了话题,“下季度我打算辞职。” 黎见英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波动,“怎么这么突然?” 拉尼亚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不想找,“累了,没意思,不想干了。” 黎见英放下平板,“已经决定了?” 如果换个人这样和黎见英说话,这会儿已经被扔在路边。但这个人是拉尼亚,黎见英班也不加了,钱也不赚了,摆出要和她谈心的架势,可见得力助手提出离职这件事,在他这里比个人的婚姻问题更重要。 “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现在连生活的时间都没有,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拉尼亚瞟了眼黎见英,“我赚钱的目的,你是知道的。” 第20章 拉尼亚的梦想是当一个剧作家,她从十五岁起就开始写作,起初为黎见英工作,只是为了赚点钱来负担伦敦高昂的房租,以维持自己的写作事业。 “现在正是我需要你的时候。”黎见英极力挽留,“你再留几年,等公司稳定了我就放你走,再赞助你的剧上西区那几家剧院。” “五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拉尼亚翻了个白眼,不张嘴咬这张大饼,“我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读完一本书,看过一场舞台剧了,也很久没有动笔写东西,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真等到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写作的能力。” 共事这些年,拉尼亚和黎见英提过很多次辞职,都被黎见英按了下去,但这次不一样,黎见英感觉得到,她去意已决。 拉尼亚这番话说得稀松平常,倒是让旁观的乔翊很惊讶,他从没想过严肃敬业,生活中只有工作的拉尼亚,最真实的一面居然是这样的。 两人多年默契,彼此间不需要言语,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确认对方的想法,拉尼亚知道黎见英已经同意了她的辞职申请。 “我会在离职前,把工作都交接好,这点你放心,不会给公司造成影响。”她的手指轻叩着方向盘,“现在我不确定的,就是银河酒店的项目,不知您属意谁来接替我推进?” 银河酒店是集团正在投建的一家五星奢华度假区,涵盖了酒店,商场,游乐园,娱乐城,是集团下阶段最重要的项目之一。 而黎见英派去推进这个项目的人,相当于是他的代言人,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完成得好的话,不但可以成为履历上漂亮的一笔,打开新的职业方向,甚至可以是进入高管层的邀请函。 这个机会原本属于拉尼亚,很显然,黎见英有意提拔她 ,不打算永远让她当助理。 黎见英确实对拉尼亚抱了很大的期望,同时他知道,拉尼亚决定的事,任何人也改变不了,她终归是要去追梦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既然她如此坚定,自己不如就当这个好人,仅此一次。 “辞职倒不必,公司永远有一个位置属于你,随时欢迎你回来。”黎见英没有继续留人,沉吟片刻,说,“至于接替你的人选,你觉得戴文怎么样,又或者是周?” 事关周听澜,副驾上的人倏地坐直了,之后黎见英又提了几个人名,乔翊不管听过没听过,一一记下。 提到最多的这个戴文乔翊知道,他是黎见英的二助,学历背景和周听澜相当,年龄相仿,能力同样出众,资历还比他早两年。 如果最后由他来接替拉尼亚的位置,将会成为周听澜面前的一座大山,彻底堵死他的晋升路径。 幸好拉尼亚还没有做好决断,只是说,“我会好好考虑,想好再和你讨论。” 周听澜堵在车流里,盯着前方绵延不绝的红色尾灯出神。 他的脑子里纷乱复杂,一方面是因为一点不值得一提的私事,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拉尼亚。 他觉得拉尼亚有些不对劲。 最近她在交代工作时,总会特地解释很多细节,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但周听澜一时也说不出违和的点在哪里。 他还没想出问题的关键,车已经开进黎家大门,停了下来,刚下车,就看见乔翊蹲在一棵大树下的阴影下,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手。 周听澜停住脚步,没有上前。 “周听澜。”乔翊蹲久腿麻,刚站起身,又连忙扶住了树干,“这边这边,快过来呀。” 周听澜拍上车门,走向乔翊,“怎么?” “三件事。”乔翊忍着腿麻,勉强站稳,拍了拍周听澜的肩膀,一本正经,“第一,拉尼亚下季度要离职了,她的职位会空出来,第二,黎先生在找人接手,推进银河酒店的项目。第三,你和戴文都在他们的候选人名单里。” 周听澜豁然开朗,拉尼亚身上种种反常的表现,都有了解释。 正事聊完,一时无话可说,空气陡然陷入凝滞。 昨天夜里,当音乐结束,回到现实,两个人看着地上两道相拥的影子时,其实都有点不知所措。 于是再见面,他们都不约而同,选择遗忘这个插曲。 “今天你也去舞会了?”乔翊先没话找话,语气和平常一样随意,“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我找了半天没看见你。” “有工作。”周听澜默契接过话茬,“找我做什么?” “哦。”乔翊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急吼吼要找他干嘛,临时扯了个借口,“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让黎见英过来找我跳舞的。” “很简单,只要让他注意到你就行了。”周听澜目光微微垂下,“今天开心了吗?和黎见英跳了舞。” 到了后半场,乔翊的心思就不在舞会上,魂都飘没了。见了谁,和谁说了话,他都没印象,更顾不上品味心情。 “开心,当然开心,哈哈。”他生怕周听澜追问,抬表看了眼时间,假装很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乔翊急匆匆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倒退回来,叮嘱周听澜,“我把今天听到的都告诉你了,好好把握机会,你知道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小乔发力啦。 第14章 对你有兴趣 “见英,酒店软装的新预算出来了…” 午后,一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走进黎见英的办公室,瞥了眼班台前的侧影,就对那个人说,“比原先提高了一点点,主要是更换了几个合作品牌…” 这时,桌前的侧影转动,露出了周听澜的正脸,“不好意思魏先生,黎先生正在会客。” 来人名叫魏庭,是分管酒店业务的总裁,他的家族也是集团股东之一,他本人大学毕业后就直接进入公司,如今是董事会的重要成员。 “哈。”魏庭惊讶了一瞬,“周是你啊,我以为是见英。” 说完他暗暗心惊,他早就听说,黎见英这个助理在某些角度和他有点像,特别是上半张脸,之前有一次会见中东客户,鬼佬脸盲,直接把他俩当兄弟,一度把场面闹得很混乱。 之前他和周助交集不多,最近因为工作缘故,接触得频繁了,才发现传言不假,今天甚至连他这样的两朝元老都认错了。 不过除了黎见英,魏庭还隐隐觉得,他的轮廓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像谁。 “临时来了要客。”周听澜没有发现魏庭已经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了,确认了一遍黎见英的行程,对他说,“今天应该是没有办法和您见面了,是很紧急的事吗?我可以试着为您协调时间。” 魏庭回神,往沙发上一坐,说,“哦,没事,不用麻烦了,见英交代过,后续和你对接也一样。” 周听澜微微颔首,来到他对面坐下,“好。” 在很多时候,快人一步得到信息,就能占到先机。 比如周听澜。 那晚从乔翊那里得知拉尼亚即将离职的消息后,他就对拉尼亚手里的所有项目进行了解,特别是对银河酒店做了深入研究,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在公司里,他不动声色,既没有提前对外透露消息,也没展露野心,只是像往常一样,全力协助她的工作。 拉尼亚本就有意考察几位重点人选,于是她很快发现,周听澜对公司的大小业务都非常熟悉,为人可靠,办事高效利落,几乎不出差错。 周听澜就这么脱颖而出,不知不觉间,她把大部分工作,都过渡到了他手里。 和魏庭谈完工作的事,周听澜送他出门。魏庭很喜欢这个小辈,也不知道黎见英上哪儿找来这么个助理,聪明能干,做事周全,越聊他越觉得投缘,干脆约他周末一起去打球,顺便尝尝他太太的手艺。 周听澜欣然应允。 送客回来的时候,黎见英从会客室里出来了,临时要周听澜和他一起去开个会。周听澜展示出了完美接替拉尼亚的能力,黎见英也把越来越多的重要工作,移交给了他。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个周末,最近半个月,黎见英在家待的时间,比过去多了不少。 “方案我看过了,大的方向没有问题…” 书房里,黎见英在电脑前,接工作电话,他身后不远处,乔翊踩在扶梯上,帮他整理满满几大书柜的书。 “有几个点要特别注意,第一…” 黎见英这通电话已经讲了十几分钟,他的声音磁性低沉,连骂人的时候,在乔翊听来,都如沐春风。 乔翊背对着他,手指滑过书脊,抽出几本同类型的书,捧在手里。 静谧的傍晚,凉风习习,倪照这颗电灯泡不在,书房里只有他和黎见英两个人,一切都那么完美。 如果门外没有站着那么多保镖,不管他对黎见英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冲进来打断,就更好了。 整理书柜可不是什么轻松活,机械又繁琐,家里管家佣人一大把,黎见英偏偏喊了乔翊来做。 第21章 乔翊乐得接受这门差事,因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来和黎见英培养感情。二是他发现,黎见英逐渐开始信任他,时常当着他的面接打工作电话,他在无形中,探知到了许多重要消息。 “这个不要紧,下个星期我会让周协助你们…” 比如今天这通电话,黎见英好几次提到了周听澜的名字,乔翊听得格外认真,留意每一个细节,就算听不懂,也先记下来再说。 一心两用的后果就是,乔翊抱着一大摞书下楼梯的时候,脚底打滑,手没抱稳,怀里搂着的书全部倾泻下来,摔在地上,还带翻了架子上的一只陶瓷烛台。 烛台砸在地上,断成了几截,乔翊连忙从扶梯上跳下来,“对不起黎先生。” 他手忙脚乱,弯腰去捡满地的书和碎片,与此同时,黎见英也俯下身,两人的手不小心碰在了一起。 “当心。”电话仍未挂断,黎见英进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背,握紧,“小心划破手,放着让我来。” 看着相贴的两只手,乔翊脸色由白转红,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袋,连脖子根都粉了一片。 “抱歉,我吓到你了?”话虽这么说,黎见英却很强势,没有松手。 乔翊紧张到说不出话。 保镖听见声音,闯了进来,“黎先生,出了什么事?” 乔翊回过魂,更是害羞得恨不得钻到地底去,他挣开黎见英,飞快捡起断成几截的烛台,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连声鞠躬道歉,一眼都不敢看黎见英,兔子一样地跑出了门,路过几个保镖身边的时候,眼眶里泛着泪光,楚楚可怜的。 不好,似乎是坏了老板的好事。 保镖队长挠了把头发,尴尬道,“黎先生,需要请乔老师回来吗?” 黎见英被留在原地,面对着满屋子乱七八糟的书,挥了挥手,哑然失笑,“算了,让他去吧。” 几乎在跑出书房的一瞬间,乔翊脸上的清纯生涩,就消失无踪。 戏还是要演全套,他把烛台碎片带下楼,包好扔掉,又交代真理子进去把书房打扫一下,再把他提前准备好的茶点送进去。 真理子问他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乔翊支支吾吾,嘴上说着没事,眼里又包着委屈。 待会儿黎见英看见真理子送那些花花绿绿色素超标的小糕点进去,肯定又会问起他,既然玩欲擒故纵,那就要彻底。 乔翊干脆离开了黎家,整晚都没有再回来。 一河之隔的酒吧,晚上十点过后,突然热闹了起来。 今晚站在吧台后面的,是个面生的调酒师,穿了件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熟练地把摇壶抛到半空中耍出花,再反手接回,倒出一杯橙粉色的液体,手指一摊,变魔术一样,点燃了一丛蓝幽幽的火苗。 这小哥模样俊,手法也花哨,引得越来越多顾客聚拢到吧台,啧啧称赞,起哄着要他再露一手。 乔翊其实只会这一招,调出来的酒口味上嘛,也只能算是凑合,形式大于内容。 妮蔻就是这家酒吧的调酒师,乔翊从黎家出来后,一时无处可去,就干脆过来找她玩,顺便替她顶一会儿班。 火焰熄灭,乔翊把酒杯推到一位女士面前,比了个请的手势。 女士是这里的常客,之前见过乔翊,“小帅哥,怎么这么久都没来?” “最近没时间,都在外面工作。”乔翊端起藏在吧台下的威士忌,和女士隔空碰了碰,仰头,把杯底浅浅一层酒饮尽。 他脖子上的领带早摘了,鼻梁上的平光眼镜也不翼而飞,额发全部梳到后面,和刚才在黎见英面前判若两人。 “我这个人,最不忍心看人受苦,特别是好看的小弟弟。”女士也一口喝干杯中酒,低头在纸巾上写上自己的电话,连带着一张钞票,塞进乔翊衬衣的口袋,指尖暧昧地轻点了两下,“这是姐姐的电话,有时间call我哦。” 乔翊打开抽屉,把今晚收到的第三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放了进去。夜晚漫长,吧台前的人来了又走,换过一波又一波。 午夜过后,酒吧的气氛到达最高潮,酒精上头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忘情地跳舞、拥抱、接吻。 大方的客人给了乔翊一百块小费,点了一杯酒,乔翊不会调,问了gpt,现学现卖。 恰好周听澜打来了电话,乔翊抱歉地对面前的客人笑了笑,接起电话,夹在肩膀上。 电话接通,周听澜的声音磁性低沉,“在哪儿?” 乔翊手里的摇壶甩得呼呼飞起,嘴上却说,“在家备课。” 周听澜轻吐出两个字:“是吗?” 他那边很安静,呼吸声敲在乔翊的耳膜上,格外清晰,连带着胸腔也跟着一起震动。 莫名地,乔翊没敢和周听澜说谎,破罐子破摔,“在酒吧玩,行了吧。” 他把新调好的酒推给客人,和妮蔻打了声招呼,就操起手机,穿过后厨,来到后门外的巷子里。 巷子里有点黑,他特地找了截有灯的台阶蹲下,掏出了一支烟。 周听澜也在这时开口,“黎见英要我去调查你的背景。” “他怀疑我了?”乔翊把烟咬在齿间,按下打火机,咔哒,点燃。 听见声音,周听澜果然问,“你在做什么?” “抽烟呗。”乔翊叼着滤嘴,吸了一口,可能是太久没碰这玩儿,他直接呛了出来,“f!怎么这么辣,妮蔻的烟是不是假的?” 最近为了钓黎见英,乔翊一直在扮清纯小白花,道德水平极高,视金钱如粪土,没有不良嗜好,每天都循规蹈矩,不爆粗口不说黄色笑话,抽烟喝酒更是万万不能的,就算是周听澜,也许久没有见他五毒俱全的这一面。 但乔翊不就是这样吗?周听澜回到正题,“不是,他之前的所有情人,每个在开始和他交往前,他都会把对方的身家来历调查清楚。” 乔翊烟吸了半口,停住,烟灰跌落下来,弄脏了鞋面,“你的意思是,他…” “嗯。”周听澜平静宣布,“他对你有兴趣了。” 第15章 只是利用 “啊,嗯,那挺好的。” 乔翊的心狂跳了几下,几乎在下一瞬间,又觉得没劲,计划明明有了重大突破,意味着离目标更近了一步,他的心情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现在很平静,既不开心,也不激动,像是在解数学题,解到哪一步,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听澜还是高估了自己,他原以为既已下定决心帮乔翊,就能心无挂碍做到,但走到这一步,他没有如自己预想的那般,说出那句“恭喜”。 办公室里寂静空荡,只剩下他一人,报表上的数字扭曲成抽象符号,看得心烦。周听澜把文件往桌上一丢,仰身靠在椅背上,拉松了脖子上的领带,“你不是非冒这个险不可。” 他把围绕着太阳穴层层弥散开的疼痛,归结为连续加班了好几天的缘故,“资料编得再周密,也有可能被拆穿,如果黎见英知道你的身份是假的,不会放过你,也会波及我。” 话是实话,挑不出错处,电话那边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听筒里窸窸窣窣,传来细微,湿润的水声。 一阵绵长的气流声后,乔翊吐出一口烟,不怎么真诚地开了口,“真的假的啊,这么恐怖。” 零碎的声音传到耳边,具象化为一帧画面,乔翊嘴唇微张,眉眼半隐在烟雾中,轻抿烟嘴的模样,就这么浮现在周听澜眼前。 他搭下眼皮,目光的落点,是桌上那盒不知谁留下的万宝路,心里第一次动了想尝一尝的念头。 “你一定会搞砸。”最终他还是没有去碰那盒烟,不自觉咬住嘴唇,抿了抿,“明天你递封辞职信,这件事到此结束,你想要的那些,我…也能帮你用别的方式得到。” “怎么回事啊周听澜,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乔翊听出周听澜话里的退意,一下就急了, “我怎么可能放弃,富贵险中求。”他着重强调,“我就算是死,也只能和黎见英死一起。” 周听澜沉下嘴角,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冷笑,阖上眼睛,嘲讽道,随便你,你还真是个痴情种。 “不要老看不起我,你放心,如果我有什么差池,一人做事一人当,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周听澜的轻视,让乔翊有些不开心,但他又担心周听澜真的撒手不干,只能按捺住脾气,不要钱一样给他灌迷魂汤,“你清楚该给黎见英什么样的调查结果,周听澜,你那么聪明,我最相信你了,只要你出马,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周听澜没有应声,闭眼陷在椅背里,疲惫感突然如漩涡一样,缠绕着他,沉沉下坠。 乔翊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休,他漫无边际地想,乔翊这个烂招数,到底还要用几遍。每当他想利用他的时候,总是装疯卖傻、甜言蜜语、讨巧卖乖、装可怜、博同情,几套招数来回组合,这么久了也不腻。 第22章 “对了,能不能把我的家庭编得美满点?”乔翊已经沉浸在和黎见英恋爱的浪漫幻想里,连孩子的名字都快想好了,“父母双全圆满幸福的那种,那样在黎见英面前也不会太自卑。” 周听澜没兴趣再听,冷声打断,“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乔翊脸上故作兴奋的笑容,在周听澜最后一个字落下后,黯淡了。 “我会把资料发给你看,你先记下来,之后我们再碰个面,对好每一个细节,不能有任何破绽。”周听澜言简意赅,交代完后续的安排,一秒都不想再浪费在乔翊身上,“没事我挂了。” “等等。”乔翊回神,拦住他,“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一艘邮轮要下水?叫叫叫…” 周听澜补充,“莉莉丝号。” “对对,是这个名字。”乔翊抓住最后一点时间,把今天在书房里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我今天听到他打电话,说要你去协助他们办新船下水发布会,还有…” 如果他能体现自己对周听澜是有用的——乔翊想,或许周听澜会对他耐心点。 周听澜果然听得认真,没有打断,电话那头时不时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周听澜一直都是善于把握机会的人,在乔翊的实践经历里,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小到集齐整个学期的星星贴纸,每次随堂小测满分,晨会上的演讲,免试进入中学,总之乔翊从没见过谁的人生,像他这么顺遂。 唯一的失误,大概就是升高中那次,据说是周听澜面试没发挥好,才和他进到一个学校。 烟抽掉两根,重要的话说完,乔翊的价值得到了印证,人也该实相点退下了。 “好了,我知道的就这些。”他掐掉烟头,站起身,“有人喊我了,再见。” 这时候后厨的门被打开,酒吧员工出来丢垃圾,里面吵闹的乐声泄露了出来,动次打次,极富节奏感。 键盘声停下,周听澜开了口,“玩得差不多了,早点回去。” 可能是后来乔翊提供的情报让周听澜的心情好了不少,他声音又轻又柔,像一撮浮絮,搭着声波飘过来,粘在乔翊的心底,有点痒,想拂开,又找不到在哪里。 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一时冲动,把幻觉当了真,“关心我啊?” “peter和john最近的矛盾很大,可能只能留一个。”仔细再听,周听澜语气里只有命令,哪有半点关心,“我想知道黎见英是什么态度。” 这两人是公司的高层,矛盾已经大到不可调和,天上的神仙打架,地上的凡人遭殃,黎见英的态度,决定了周听澜该如何站队,才能免受波及,如果做了正确的决定,说不定还能乘上东风。 所以周听澜的意思,只是要他早点回黎见英身边,好好当他的眼睛。 “行,知道了,你还真是物尽其用。”乔翊浮起的心,又落了下去,他用力按下把手,推开后厨油腻的金属门,迈步走了进去,故意把门关得很重,“放心吧,我这就连夜回去帮你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不是这样的宝宝们(t t) 第16章 骗子骗子骗子 乔翊事后回想,其实那晚的电话,他和周听澜并没有发生什么矛盾。 他们各自的价值得到体现,这段合作关系的必要性也得到了验证,一切都很好。 但那天过后,两人的关系莫名淡了下来,进入一种近似冷战的状态里。之后的半个多月,乔翊没有和周听澜联系,几乎都和倪照待在一起。 只是有关周听澜的消息,还是陆续传到他耳边。 今天是周助代表黎先生参加了什么重要会议,明天又是周助在什么什么项目中表现优越,总之周听澜眼下是黎见英面前的新晋红人,深得他的信任,地位极有可能越过其他人。拉尼亚也经常带着周听澜,出入各种工作场合,俨然把他当作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 公司里的人最会察言观色,黎见英和拉尼亚对周听澜是这样的态度,不同的人,从中嗅出了不同的味道。 周五下班后,同部门一起出去聚餐,这次团建,周听澜俨然成了部门里的中心人物,整个晚上,上前恭维敬酒的人络绎不绝。 应酬结束,周听澜推说家里有事,婉拒了第二摊,到家刚脱下外套,门就被敲响了。 周听澜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瞥了眼墙上的钟,差一刻钟十点。 今天他还挺准时。 房门打开,门外果然是乔翊,正垂着脑袋,潜心研究地上的一块砖。 和前几次不请自来不同,今天是周听澜约乔翊来家里见面的,乔翊反倒表现得客气,门都开了,还杵在门外。 “先进来。”周听澜把门拉得更大了些。 乔翊这才磨磨蹭蹭,目不斜视地进了门。 如果可以,他们谁也不想见到对方,但是今晚有重要的事,不得不凑到一起。 针对乔翊的“调查报告”,周听澜已经“整理”好,交给了黎见英,同时也给乔翊发了一份。 周听澜不怀疑乔翊的学习能力,他一定已经把“报告”背得滚瓜烂熟,但说谎的难点,从来都是如何在突发情况下说得自然,没有前后矛盾。 所以他今晚特地约乔翊过来,面对面梳理一遍材料,确保没有漏洞。 乔翊走进客厅,在沙发前停住了,周听澜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不过乔翊感觉得到,他在看他。 进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封闭空间,空气越发紧绷,这种不知缘由的疏离最是无解。 乔翊可不想在这样的气氛中,和周听澜大眼瞪小眼一整晚,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从里面掏出一瓶酒。 这酒摆在lidl的打折区,瓶颈上扎了朵颜色俗气的塑料花,售价不到五块,自然不是什么好酒。 但酒精是个好东西,能用最快的速度缓和局面,消除隔阂,就算只是短暂的。 “难得来一趟,顺便庆祝你升迁。”乔翊连理由都找好了,“也祝贺我们的合作取得阶段性成功。” 周听澜从门边让开,“庆祝早了吧。” “不早。”乔翊给他透露了最新的内部消息,“昨天拉尼亚来找过黎先生,正好我在,他们已经决定让你接替拉尼亚的岗位,你很快就要收到任命书了。” 周听澜难得和乔翊有一样的想法,接过他递的台阶,“你先把酒开了,我去取两只杯子。” 周听澜从不在家喝酒,费了点时间,才在角落里翻出两只圣诞节交换到的高脚杯。 他洗干净杯子出来,乔翊已经开好酒,端端正正地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按动电视遥控,在不同频道间跳转。 记不清多久没有开过这台电视了,或许是因为乔翊在这里,又或者是有了电视声做背景,客厅久违地热闹了起来,有点像还在庙山时的感觉。 周听澜被气氛蛊惑,也不讲究,放下酒杯,跟着乔翊一起,席地而坐。 “周听澜,恭喜你。”乔翊扔下遥控,往两只杯子里,倒上一样多的酒,端起其中一个杯子,“将来我们会越来越好的,干杯!” 这是句常见的场面话,在这个当下,倒是出自真心。 周听澜见他如此煞有介事,嘴角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拿起面前的酒杯,和他轻轻碰了碰,一起一饮而尽。 乔翊再次把酒满上,有了酒精的加持,两人之间那点谁都无法言说的小芥蒂,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过去了。 没有人再去回想,那晚究竟是因为什么伤心。 乔翊在外鬼混的时候,自称千杯不醉,其实周听澜知道,他的酒量非常一般,只是好面子,爱逞强,外表看不出端倪,时常醉得人畜不分了,还搁那儿装。 所以刚喝了两杯,周听澜伸手,捂住他的杯口,“好了,先干正事,我给你的资料,都背下来了吗?” “背好了。”乔翊顿觉扫兴,讪讪放下杯子,“万无一失,随便你抽查,保证一点马脚都露不出来。” “哦?”周听澜见他又得意忘形,“那要答错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会错。”乔翊自信满满,“错一题,给你一块钱,如果错题在三个以内,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周听澜嗤之以鼻,“公园流浪汉都比你大方。” 一块钱是乔翊的底线,再多的钱,他也不乐意浪费在这么幼稚的赌上,于是说,“我的聪明脑袋给你弹,够有诚意了吧。” 小的时候,他俩就时常拿弹脑袋来当赌注,乔翊契约精神有限,愿赌不愿意服输,每次都是以他倒在地上撒泼耍赖,周听澜被他妈妈数落,还要倒欠他一个条件告终。 “好,开始了。”周听澜显然没吸取教训,还敢接受乔翊这个提议,摊开手里的文件夹,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乔翊秒答,“文佳怡。” “职业。” “幼师。”没等周听澜问,乔翊抢答,“52岁,已经退休,喜欢园艺,热爱动物,经常给家附近的流浪猫绝育。” 第23章 以上信息全是假的,乔翊现实中的母亲,和周听澜虚构的这个,完全是不同的人。 “你的父亲呢。” “乔海城,53岁,国企会计,身高175,秃头微胖,月收入8000,爱好烹饪钓鱼,最拿手的菜是葱烧小排。” 乔翊的父亲,他更是从没见过,连这个人是圆的是扁的都不知道。 “你小学时的家在哪里?” 乔翊报出了东南沿海的一串地名,精确到门牌号,尽管他从来没有去过那座开满三角梅的城市,但还是详细描述出市中心的电影院,最喜欢逛的商场,家门外的那边海,仿佛他真的在那里,无忧无虑地长大过一样。 可见如乔翊所说,他确实下过功夫,接着周听澜又问了几个有关乔翊成长经历的问题,他都对答如流。 “你一共养过两只宠物。”周听澜翻了两页文件,“现在还活着的那只猫叫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乔翊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他一笑,小客厅里的温度都升高了。 那晚周听澜嘴上嫌麻烦,但还是给他编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当他第一次翻看这份资料的时候,有些恍惚,好像自己真的有过一对平凡恩爱的爸爸妈妈,有陪着他一起长大的大肥猫,有过被很多人好好爱着、充满希望的幸福人生。 乔翊乐够了之后,才说,“我的猫叫黑豆,是一只奶牛猫,肚子和爪子都是白的,脸庞圆圆的,可神气了。” “前一只猫叫什么?”周听澜又问。 “这个问题重要吗?”乔翊反问,他简直怀疑周听澜因为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故意在刁难他。 周听澜抬眼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当然,因为它是黑豆的妈妈,你的第一只猫,很重要的角色。” 资料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句。 乔翊绞尽脑汁开始想。 “乔大健?” “错了。” “乔大壮?” “又错了,是乔健壮。”周听澜放下文件夹,朝乔翊勾勾手,“错两次,凑过来。” 预判到乔翊可能的反应,周听澜先一步说,“别想耍赖,你的靠山不在这里,没人会替你主持公道。” “看不起谁呢,我是爱赖账的人吗?” 乔翊不情不愿,直起身体,上半身越过茶几,靠近周听澜。 这么近的距离,和周听澜四目相对,有点奇怪,他索性闭上眼睛,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屏住了呼吸。 “准备好了,来吧。”乔翊说,由于眼睛闭得太用力,眉间挤出了几道纹。 周听澜没有立刻动手,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四周陷入沉寂。等待的时间,是最磨人的,乔翊的心没由来的,开始怦怦直跳,节奏越来越清晰,牵引出一些有的没的遐思。 这姿势怎么那么像索吻? 乔翊绷不住了,催促周听澜,“你到底…” 他话音未落,一只手扶住他的耳畔,手心干燥温热,包裹住他的脸颊。 乔翊蓦地抿紧下唇。 紧接着,细微的气流贴着他的嘴角,探入他的唇缝,短暂停留几秒后往上,落在他的鼻尖,瞬间消散,没了踪迹。 乔翊抬起下巴,下意识去追,下一秒,他的额头上,不轻不重,挨了两下。 “好了。” 眼前的黑影淡去,周听澜从乔翊身前撤开,他没有伺机报复,也没放水,乔翊脑门上这两下挨得结结实实,因为皮肤太白,额头上很快就红了一小片。 明明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脸也烫得像铁板上滚过,乔翊偏要嘴硬,嘲讽周听澜,“是不是没吃饭,蚊子叮一样,一点都不疼。” 周听澜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捧起文件,懒得和他在嘴上论长短,“不急,还有下一个问题。” 打赌这种事,很讲究运势,一旦输过之后,就兵败如山倒,很容易把把输。 乔翊虽然花了很多时间准备,但信息太多太碎,再加上周听澜角度刁钻,接下来又错了两个细节,脑门上接连受创。 乔翊答错一道关于留学经历的问题后,周听澜没控制好力度,手指弹在他的额头上,发出“怦”一声响。 乔翊应声倒地,捂住脑袋,在地上滚了半圈,带着哭腔哭诉,“周听澜你玩真的!下手那么重!” “很疼吗?”周听澜立刻起身,来到他身边。 乔翊瑟缩着,点点头,“很疼,我都开始耳鸣了,是不是脑震荡了。” 周听澜扶起他的肩,“把手放下来我看看。” “太疼了,不放。”乔翊不肯,“除非你答应我这题不算。” 周听澜没有细想,“可以,不算。” 捂在乔翊脸上的手,缓缓放下,周听澜先是看到他泛红的额头,带水的双眼,哭红的鼻子…最后是一张憋着笑的脸。 这王八蛋哪里是疼哭了,根本就是笑出了眼泪! 乔翊把周听澜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乐不可支,周听澜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把乔翊推回地毯上,“腾”一下,站起身。 “哈哈哈哈周听澜。”乔翊干脆就瘫在地上,用手盖住眼睛,放声大笑,“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骗,谁说没靠山我就治不了你…” 他好像许久没有笑得这么畅快了,笑着笑着,居然真的有点想哭。 “错太多了,你这样和黎见英在一起,很容易露出破绽,我也要跟着你遭殃。”周听澜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转身把资料扔到乔翊身上,“重新背,今晚不背完不准睡觉。” “背就背。”乔翊出了口气,心情大好,也不计较他态度恶劣,翻身坐起来,捡起册子,“熬夜对我来说可是家常便饭,看谁先撑不住,到时候你别求着要我放你去睡觉。” 周听澜不和他逞口舌之快,坐到餐桌前,摊开电脑开始加班。乔翊乐得自在,就在茶几边上窝下了,捧着资料嘀嘀咕咕,饿了啃桌上的小饼干,觉得渴了,就端起杯子里剩下的酒,嘬上两口。 记不得已经有多久,他们没有像现在这样相处过了,过去总有迫不得已的时候,去对方家里留宿,他俩捏着鼻子,挤在窄小但干净温暖的卧室,各干各的事,互不搭理。 乔翊这人平日里四六不着,爱玩爱享受,在对待正事的态度,向来很靠得住。之后的时间里,他没有再作什么妖,一个人捧着文件,一页页认真翻着。 周听澜的工作也告一段落,盖上电脑的瞬间,突然意识到乔翊许久没有动静了。 他回过头,发现刚刚还夸下海口要熬死他的人,已经趴在茶几上,睡了过去。 睡着的乔翊,温顺、乖巧、无害,周听澜望着这个一点都不可恨的乔翊,久久没错开眼。 一年多以前,乔翊消失得很突然。 起因是他们吵了一次架,冷战了一段时间,周听澜负气回了学校。等他从大学回庙山,乔翊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周围人说法很多,有人说他被遣送回了国,有人说他跟蛇头去美国做工了,欧洲衰败了,北美工资更高,黑在哪里不是黑。有人说他被夜场勾搭到的有钱人包养,现在跟着富哥吃香喝辣去了。 一个十多年形影不离的人,忽然抽离出周听澜的世界,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就这么塌陷了一大块,怎么堆也堆不起来。 到最后,周听澜也开始相信,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但是现在,乔翊好好地睡在自己的家里,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听澜不得不承认,今晚很开心,他甚至开始贪心地想,如果能一直把这样的乔翊留下,就好了。 其实不见得一定要陪他胡闹,想要不让他再离开,方法有很多。小姨病逝这么久,乔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用捆的用锁的,就算他一辈子都出不了这个房门,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下,也不会有人发现。 楼道里响起邻居家的关门声,他如梦初醒,从逐渐滑向阴暗的念头里挣脱出来,起身来到乔翊身边,抽出他手里的文件夹,抛到沙发上,俯下身,一手穿过乔翊的膝弯,一手揽起他的肩,用力,把他抱起来。 酒气瞬间弥散开来,周听澜垂眸望下桌边,桌上那半瓶红酒已经空了。 双脚忽然悬空,乔翊猛地惊醒,不知道他又做什么怪梦,人没清醒,就满头冷汗,手舞足蹈地乱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别动。”周听澜把他按回怀里,不让他乱动,低下头,轻声安抚道,“是我。” 乔翊立刻安静了下来,眨巴两下大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僵硬地蹦出几个字,“哦,周听澜。” 知道抱着他的人是周听澜,乔翊安下心来,放松身体,靠回周听澜的怀里,还一点不客气地出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示意他抱稳点。 在乔翊看不见的角度,周听澜的后背僵了僵,但还是按照他的指示,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一路平稳地抱回房间,放到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第24章 看着被子里露出的那个脑袋,周听澜觉得自己应该出去透口气,再喝口水,但乔翊不知道又想起什么陈年旧事,刚安生没一会儿,就要找周听澜麻烦。 “周听澜,站住,不准走。”乔翊想到那段翻哪段,从被子里挣出手,对着周听澜指指点点,“你怎么老是欺负我,说话不算话,骗子!不是说好不生气了吗?” 嘴上控诉还不算,他睁开迷朦的大眼,也不知道那双眼睛里能不能看清东西,但还是精准地攥住他的手腕,把周听澜拽回床上,滚进他的怀里,手脚并用,像八抓鱼一样,把人紧紧抱住。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乔翊小声嘟囔,“骗子骗子骗子。” 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后半截,彻底没了声。 周听澜双手举在半空,一动不动,等到怀里那个人完全没有动静了,才收拢双臂,把他抱住,低下头,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间。 “我没想走。”他轻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随之低了下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明明是你总爱骗我的。” 第17章 变成傻瓜 有了酒精加持,乔翊睡得安稳。 他全身都被蓬松丰盈的泡沫包裹着,很温暖,很安心,噩梦画面常常刚开个头,就被额间的温柔触感驱散。 他难得没有梦见那些鬼打墙的迷宫、出不去的大房间、紧追不舍鬼鬼怪怪、而是回到了过去,和周听澜小姨一起在庙山的时候。 砸了周听澜玻璃的当晚,他就被小姨押着,上门去道歉。 乔翊态度不端正,嘴上说着对不起,连手都不愿意和周听澜握。周听澜也拒绝和解,两人各自挨了顿骂,梁子越结越结实。 然而不管两人在心里重复多少遍,“周听澜是天底下第一坏的人”,“这次彻底和乔翊一拍两散”,“再和他说话就是猪精投胎”。 第二天,他俩依旧要见面,欢度佳节。 俞声推开家门,看见门外站着她的好姐妹,笑成了一朵花,“绮遇来啦,快进来。” 罗绮遇一手捧着刚出烤箱的蜂蜜鸡翅,另一只手拽着别别扭扭、不肯进门的儿子,笑着对俞声说,“圣诞快乐!” 她把鸡翅交给俞声,没见乔翊出来迎接她,问,“小乔呢?” 小乔正猫在电视前打电动,他最喜欢罗绮遇,撇开周听澜这个减分项,他的妈妈罗绮遇,可以说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好吧,第二美的人,他心目中最美的女人是小姨。 罗绮遇的美不单是容貌,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气质,像是从天上的仙女下凡,没沾过人间烟火,靠喝树叶上的露水而活,不是庙山这片水土可以生长出来的。 每次绮遇阿姨来,他就要像小狗一样,围着人家脚边,绮遇阿姨长,绮遇阿姨短的,说些逗人开心的话。 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听见罗绮遇的声音,手柄一丢,溜进了房间。 “谁又惹他啦?”罗绮遇用口型问小姨。 “还能有谁。”俞声用气音答道,看了眼同样气鼓鼓的周听澜,无奈耸肩,迎罗绮遇母子俩进门。 圣诞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有两天的假期,不过对大多数外来华人来说,这个节日没什么重大意义,不过是找个机会,暂时停下奔波,和朋友家人们相聚在一起。 罗绮遇在一家冷鲜肉加工厂工作,收入不错,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得出门。趁这几年身体吃得消,她还在一家旅馆兼职夜班前台,因此顾不上儿子,常常将他托给乔翊的小姨俞声照顾。 下午两个大人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电视新闻里说今晚可能会下雪,周听澜坐在餐桌前,帮她们挑豆子,桌上摆着一小盘曲奇饼干,边上有一棵卡纸剪的小圣诞树。 往年这时候少不了乔翊的帮忙,但今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倒腾他那台坏了大半年的收音机,拿着小榔头,梆梆梆,敲得震天响,实在煞风景。 “那两个小混账到底怎么了?”罗绮遇干净利落地掏掉鱼内脏,传给身边的俞声,轻声问她,“从昨晚闹到现在了,这矛盾该多大啊?爱上同一个姑娘啦?” “你还不知道他俩?一天能打上八回。”俞声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一刀下去,把砧板上的鱼一分为二,又快又准又狠,“别理他们,一会儿闹够了自己就好了,别影响咱们过节的心情。” 俞声认识罗绮遇,早在周听澜出生之前,当时罗绮遇挺着个大肚子,搬来了庙山,就租在巷子的另一头,和俞声隔着几户人家。 在庙山,漂亮的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单身女人,往往意味着危险,而且这间屋子刚死了个烂毒虫,大伙儿都嫌晦气,所以刚开始,没人理会这个刚搬进去的女人。 这女人也不是一个省心的邻居,俞声几次下班路过她家门外,不是见她火没关灶台上的锅已经被烧干,就是洗衣机里放了太多洗衣粉水漫金山,要么就是把两种不同的洗涤剂混在一起用,离谱到像是这辈子没干过家务。 直到有一天夜里,女人的尖叫声,响彻整条巷子,俞声被惊醒,和邻居们一起赶到她家,扒着窗子一看,就见她跪坐在地上,手里按着只塑料袋,袋子里有只硕大的老鼠在横冲直撞,她一边崩溃大哭,一边死死按着袋口,不让老鼠跑出来。 俞声实在看不下去了,在邻居惊诧的目光中,推开她家的门,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拎到门外,把老鼠按进路边的水沟里淹死。 第二天清晨,俞声还没睡醒,罗绮遇就带着烤糊的小饼干——姑且把那些像是狗屎被踩扁又风干后的东西称为饼干,上门感谢她, 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好朋友,甚至罗绮遇临盆那天,陪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俞声。 俞声不能理解,罗绮遇不敢打老鼠,却敢独自生孩子,所以周听澜生下来后,俞声看着襁褓里那么小的婴儿,时常调侃她,你一个单身妈妈,怎么把这么小的孩子拉扯大哦,惨啦,苦日子还在后头呢,我才不会像你这么想不开,这辈子都不会要孩子。 但人生在世,话不能说得太满,周听澜五岁那年,俞声也领了个孩子回来。 这下俞声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姐妹俩都有一个孩子要养,压力不小,为了生活,一直奔波到现在,已经许久没有时间好好聚在一起。 “你最近工作还顺利吗?”罗绮遇翻开锅盖,用勺子舀起上面的血水,撇进水槽。 “别提了。”说起工作,俞声就满头官司。 她和她的姐姐一样,也是偷渡来的,在这里做不了什么像样的工作,于是就托了熟人,辗转在各个有钱人家做家政做保洁,每个月的工资都要给中间人分几成,到手也没剩下多少。 “最近那个老板,家里有个小男孩,可把我折腾惨了。老板也是个神经病,哪天我被折磨死在他们家都不奇怪。”在大宅上班,压力一点不比去公司小,服务有钱人还要签保密协议,俞声不能透露太多雇主家的细节,只能笼统地抱怨,“以后可能还要住家,不能经常回来了,你说这些有钱人怎么就这么讨厌呢?” 罗绮遇盖上锅盖,骂她,“别胡说,不要死不死的挂在嘴边。” 冬季夜长,刚过四点,天就黑了个透,姐妹俩动作利索,四菜一汤很快就上了桌。俞声三催四请,乔翊才从房间里出来,捡了个离周听澜最远的位置坐下了,就算夹不到菜也不要紧。 看来这次矛盾不简单,都到这个时候了,战争还没结束,甚至不愿意为了妈妈和小姨,达成表面的和解。 周听澜也没有给他递台阶的意思,两人互相把对方当成一个屁,避之不及,生怕一不小心闻进去,一个人多夹了几筷子某个菜,另一个碰都不碰。 俞声和罗绮遇交换了个眼色,纷纷摇头,又好气又好笑。 往年这个时候,晚饭后两个大人都要带着不情不愿的小哥俩,一起去摄政街看圣诞彩灯,被玛丽亚凯莉的《all?i?want?for?christmas?is?you》洗脑一整晚。 这天乔翊把买给小姨的礼物往沙发上一丢,就回房间倒腾他的收音机去了,“砰”,房门关得响震天。 隔着薄薄的门板,客厅里的动静,还是一个不落钻进乔翊的耳朵。 俞声给罗绮遇准备的礼物,是一个空气炸锅,这种小家电在伦敦买太贵,她特地托人从国内带过来——出来这么久了,老家的自建房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她依然把那片回不去的土地称作国内。 罗绮遇买了一双舒适的平底鞋送给俞声,她每天长时间站着工作,双脚负担很大,有时一天站下来,两条腿都是肿的。 之后她们一起拆了乔翊的礼物,里面是一瓶香水,香奈儿五号,30毫升,是乔翊在商场里,逛遍了所有品牌,一瓶一瓶闻过之后,根据柜姐的推荐、自己的预算、小姨的喜好,慎重选出来的。 这瓶小香水果然让小姨很高兴,她当场就拆开包装,拿出来对着空气喷了几下。 第25章 明亮的花香味,立刻就弥漫开来,她拉着罗绮遇,一起钻进这片香喷喷的水雾里,转着圈,让香水均匀地落在身上,再看着对方没见过世面的蠢样,笑成一团。 听着她们欢快的笑声,乔翊也忍不住笑了。 忽然,敲门声响起,乔翊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不见,拖拖拉拉起身,把房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绮遇阿姨,手里拿着一只盒子,“这是听…” 周听澜把杯子重重放进水槽。 “这是一件挺好看的衣服,下次自由服装日可以穿去学校。”罗绮遇自然地调转话头,把盒子塞进缝里,笑着对他说,“小乔,圣诞快乐呀。” 盒子里装的是一件崭新的衬衫,整整齐齐叠好,装在一片塑料壳后面。 这件衬衫真好看,门襟笔挺,领口雪白,连纽扣都很精致,一出现,就紧紧抓住了乔翊的目光,他长到这么大,都没买过几次新衣服,更没穿过崭新的衬衫。 但乔翊还在闹别扭,没有接。 俞声知道他这死德性,沉下声,“乔翊,别逼我在心情好的时候揍你。” 小姨刀子嘴豆腐心,这些年乔翊再怎么惹她生气,她也不过是骂他几句,街坊邻居们都说,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乔翊不希望小姨不开心,扭扭捏捏地接过衬衫,蜜蜂叫似的,飞快说了一句,“谢谢绮遇阿姨。” 罗绮遇摸了把乔翊的脑袋,又笑眯眯地瞟了眼身后的周听澜。 圣诞过后,两人的关系直接降到冰点,整整一个学期都没有说过话。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乔翊认识了更多校外的朋友,常有打扮怪异夸张的人来学校找他玩。有好几次,周听澜放学回家,看见乔翊坐在别人摩托车后面,从他面前呼啸而过,笑容放肆张扬,都让他觉得很陌生。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新的学年。 开学的第一个月,罗绮遇连续夜班,家里只有周听澜一个人,今晚不知谁家在开派对,从傍晚开始,乐声就响破天际,到了这会儿,总算消停了点。 周听澜摘下堵在耳朵上的两团棉花,扔到一边,继续在稿纸上演算题目。 安静了没多久,楼梯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正觉得奇怪,许久没打过照面的乔翊,忽然毫无预兆地冲进了他的房间。 和他一起进门的,是若隐若现的酒气,周听澜停笔,皱眉,“你——” “嘘。”乔翊把手指竖在唇间,示意他不要出声,随后趴到窗前,悄悄往下张望。 几秒钟后,他就听见一连串脚步声从窗下跑过,很快消失不见。 乔翊松了口气。 “你又惹了什么事?”周听澜目不转睛看着他,等到这个时候才出声。 “今晚妮蔻生日,在晖姐家里庆祝,遇到警察查证件。”乔翊拍拍胸口,惊魂未定,“好险,差点被抓到了,幸好我胆子大,从二楼跳下来。” 未成年逛酒吧,别人被查到最多只是批评教育,但乔翊不一样,他没有身份,抓到了就有可能被遣送。 乔翊半点不客气地从墙角拖了张椅子,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来到周听澜书桌前时,戛然而止。 在周听澜的注视下,乔翊仔仔细细将椅子摆正,然后一屁股,挨着他,坐了下来,一改之前避如蛇蝎的态度。 “你到底要做什么?”周听澜加重了语气,“今晚喝了多少酒?” 原本朦胧模糊的酒气,因为乔翊的靠近,彻底笼罩了他,淡淡的麦芽味里,带了点柑橘的香气,并不难闻,只是让周听澜的心里有点乱。 “你都学到这课啦。” 周听澜明确表达出了他的不悦,只是乔翊浑然不觉,他双手托腮,一脸好奇地,先是看看课本,又看看周听澜,“你们班进度好快,我们才上到unit1。” 周听澜捡起笔,接着写自己的功课,连带着把乔翊全班都骂了,“因为你们太笨。” “哦。”乔翊难得没有反驳,认真看着周听澜写字,“好吧。” 其实今晚乔翊并没有喝太多,在朋友们半哄半怂恿下,尝了小半杯,只是这年乔翊的酒量还没练起来,半啤酒,就能把他的脑袋捣成了一团浆糊,意志变得薄弱,管不住嘴,话痨的毛病又犯了。 “你为什么要用钢笔写字。”他忘了自己和周听澜已经闹了长达一个学期的别扭,逮着他东问西问,“笔头弯弯的,能好写吗?” “这是什么?新铅笔盒吗?”没等周听澜回答,乔翊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把文具盒拿到眼前,细细端详。图案精美,颜色鲜亮,功能还很繁复,完全不像周听澜的风格。 乔翊越看越喜欢,但他还算心里有数,只是看了一会儿,又整整齐齐摆回去了,羡慕道,“什么时候买的,真好看。” 周听澜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咬住嘴唇,继续闷头做题,不理他。 周听澜不说话,乔翊一个人也能把天聊下去,他仿佛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忽然抱住周听澜的胳膊,一惊一乍的,“对了!” 被他这么一捣乱,周听澜的笔尖在作业本上,拖出了长长的一横,还戳破了纸面。 乔翊这么郑重,想必是有什么正事要说,周听澜放下笔,耐心问他,“怎么?” “最新一集的《怪奇物语》,你看了没有?”乔翊一脸认真问他,“哇,eleven真的太酷了,我和你说…” 乔翊就着《怪奇物语》最新的剧情,喋喋不休地没完,周听澜盯着他那在酒精的作用下,特别红润的嘴唇,突然也就没那么讨厌他喝酒了。 周听澜兀自心烦意乱,没想到乔翊这个始作俑者,倒恶人先告状,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脸烦恼,抱怨道,“周听澜,你好烦。” “我为什么烦?”周听澜紧急掐断思绪,不敢去回忆,刚在自己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你对所有人都不错,为什么就对我一个人不好?”乔翊扭头质问他,“这么长时间不理我,也不和我说话,良心不会痛吗?” “我哪有不理你,是你先…”周听澜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乔翊压根不关心他的答案,没等他话没说完,脑袋一歪,栽倒在桌面上。 周听澜这才说完后半句话,“…和我生气的。” 明明已经绝交了,大晚上擅自跑进别人家,又是发神经,又是说胡话,现在还干脆睡上了,周听澜觉得自己简直没地方说理。 但人已经在这儿了,还能怎么办呢? 周听澜一点一点,望向趴在桌面上的那个人。 磕得这么重,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傻瓜。 【作者有话说】 两个可爱小宝。 下章就回现实线了。 第18章 秘密交换 周听澜再一次认命,从书桌前起身,连拖带抱地把乔翊弄起来,放到自己床上。 把醉鬼扔上床,周听澜回到书桌前,做完最后一点功课,然后收拾书包,洗澡刷牙吹干头发,又把凌晨妈妈回来要吃的晚餐从冰箱里拿出来,提前放进空气炸锅。 做完这些事,他才拉上窗帘,刚回到床边,想到了什么,又回去给窗帘留了条缝,让外面的光亮透进来。 乔翊整个人埋在他的被子里,睡得正香,周听澜在把人叫醒赶回家,和把他挪到沙发上睡之间,选择了掀开被子的一角,在乔翊身边躺下。 头顶的吊灯熄灭,房间里暗了下来,微弱的光线中,周听澜侧过身,望着他熟睡的脸。 窗外停了一整晚的音乐,到了这个时候,忽然又响了起来。 和早些时候的动感舞曲不同,这会儿一连放了好几首抒情的音乐,都是情歌,爱来爱去,没完没了,时不时还会穿插着欢呼声。 乐声从远方传来,飘飘荡荡,扰得周听澜睡不着。而乔翊刚才睡得昏沉,这时也开始不安分,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时不时发出呓语。 又做起了噩梦。 周听澜把人拍醒,在乔翊睁眼的瞬间,换上不耐烦的语调,“你能不能安静点?” 乔翊的眼皮只掀开了半秒,黑暗中认出对方的轮廓后,很快又闭上了,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头疼,难受。” 周听澜拧开灯,手肘撑起身体,侧着身,自上而下,仔细端详着乔翊。 他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只是脸颊脖子有点红,大概是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到了峰值,开始难受了。 “让你不学好,跟着别人鬼混。”周听澜伸出手指,弹了弹他的额头。 “那是别人请我去的。”乔翊连忙捂住脑门,瞪圆了眼睛,委屈道,“要合群呀,别人才会和我玩。”刚辩解两句,想起周听澜没这种烦恼,又泄了气,“算了,和你说不明白。” “靠喝酒维系的能是什么正经朋友。”周听澜钓鱼执法,“酒好喝吗?” 好喝呀,怎么不好喝,有巧克力味的,水果味的,还有玫瑰花味的,而且人在喝了酒之后,都会变得很友善。 第26章 乔翊想要诚实点头,但用仅剩的一点智力,谨慎斟酌了一番周听澜的态度,识时务地摇了摇头。 这个答案让周听澜满意,他起身,拧了把冷毛巾回来,又端起早就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喝点水,再把毛巾敷在头上,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这次乔翊很听话,就着周听澜的手,喝了半杯水,倒回被子里,把毛巾摆在脑门上,端端正正地顶好。 再次关灯,周听澜总算可以睡觉了,刚躺下,乔翊又开始作妖。 “你要拍我的背,我才睡得着。” 周听澜忍了又忍,“别得寸进尺乔翊。” 乔翊振振有词,“可是小的时候,我妈都是这样哄我睡觉的。” 周听澜愣了愣,本来就没剩多少的愠怒,这下更是连一点影子都找不着。 这是他第一次听乔翊提起妈妈,从认识他的那天起,乔翊身边就只有一个小姨,他像失忆了一样,从来没有提起自己的母亲,仿佛压根不存在这个人。 他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周听澜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想象不到他的过去。 周听澜简直没辙了,转身面对着乔翊,伸手环住他的腰,手掌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在他背上轻拍着。 “靠近点。”周听澜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放柔了不少,“你离我太远了,手酸。” 乔翊没有应声,被子里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乔翊带着酒后过高的体温,往周听澜身前拱了拱,下一秒,就被周听澜稳稳圈住。 周听澜轻拍着乔翊的背,问,“你妈妈呢?” 乔翊呼吸平稳,没有回答,周听澜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闭着眼睛,蹦出两个字,“死了。” 这个答案并不让周听澜意外,住在庙山的孩子,有几个家庭是健全的呢? 周听澜不想让乔翊回忆伤心事,压下好奇,没有再问,但是人醉了酒之后,倾诉欲格外旺盛。 “那年我还不到五岁,有一天早上醒来,看见妈妈还在睡觉。”乔翊往下说,“妈妈一直睡啊睡,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死是什么,以为她只是太累了。”说到这里,乔翊甚至笑了起来,“我就乖乖的,没有去吵她,饿了吃剩下的巧克力,渴了就喝水龙头里的水,困了就躺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睡。” 小小的乔翊和妈妈的尸体一起,熬过了整整三个夜晚。直到小姨发现好几天联系不上姐姐,找上门来,才发现懵懂的乔翊,和他已经开始腐烂的母亲。 周听澜从没想过,乔翊没心没肺的背后,居然藏着这么惨痛的过往。 他的喉咙里堵了团棉花,“她是怎么出事的?” “小姨告诉我,那时她在西区的俱乐部工作。”乔翊平静回答,“失手把橙汁洒在有钱人家少爷的身上,被打了一顿。” 这座城市永远热闹繁华,仿佛没有停下的时候,在它的最底端,有一群不能见光的黑工。他们没有身份没有保险,受伤生病后,负担不起天价账单,不敢去医院检查,只敢去没有执照的黑诊所解决。 乔翊的妈妈就是其中之一,挨了打之后,俱乐部老板派人送她去诊所潦草上了点药,就送回家里去。原以为养上几天就会好,殊不知伤到了要害,回家睡了一觉,就死了。 母亲去世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乔翊都无法开口说话,搬来庙山后几年,才逐渐恢复。 之后他就像是忘记了过去的事,性格完全发展成了另一个极端。但他依旧特别怕黑怕鬼怕安静,闻到一点腐臭味就要吐,一个人的时候要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闲不住一样喜欢往繁华热闹的地方钻。 周听澜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乔翊酒后吐真言,吐多了又有点后悔,吞又吞不回去,就想从周听澜的身上找点平衡,“说完我的秘密了,该你了。” 周听澜回神,才不上当,“我又没答应和你交换。” “你赖皮,占我便宜!”乔翊一脸控诉瞪着他,“不行,你快说。” 周听澜被吵得烦了,随便捡了一个来应付他,“其实,我还有一个哥哥。” 听到周听澜还有哥哥,乔翊兴奋地弹了起来,连珠炮一样冒出好几个问题,““他几岁?人在哪里?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他以后会来和我们玩吗?” “他不是我妈妈的孩子,和我同父异母,我不喜欢他,他也不会来找我们。”周听澜伸长胳膊把人揽回被子里,“现在可以睡觉了没?” 更多的细节,不管乔翊怎么问,周听澜都不肯透露了。 “好了,现在我们交换秘密了,要为对方保密哦。”闹腾了半宿,乔翊终于又困了,转身面对着周听澜,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声音闷闷的,还不忘叮嘱周听澜,“我妈妈的事,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除了小姨,没人知道,你要答应我,不能告诉别人。” 周听澜眼睛也有点酸,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下点点,“可以。” 周听澜如此好说话,乔翊强撑起最后一点精神,临时增加一个附加条件,“你还要把新笔盒送给我。” 周听澜懒得和他计较,“好。” “陪我看《 怪奇物语》”乔翊得寸进尺,“从第一季第一集开始,从头看一遍。” 周听澜阖上了眼睛,“行。” “拉钩。”乔翊从被子里伸出手。 周听澜抬起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在快要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又垂下来,落了回去。 “不拉,幼稚。”他不动声色,把人往自己的怀里拢了拢。 “所以我们算和好了对吗?”乔翊钻进周听澜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吵架了?以后都不生气了?” “傻子,烦不烦。”周听澜简直要受不了这张没完没了的嘴,“都答应你就是了,睡觉。” 梦刚到这里,乔翊就醒了。 阳光晒在头顶,他朦胧睁眼,鼻尖萦绕的气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他一时闹不清,自己身在哪里。 乔翊眨眨眼睛,视线逐渐清晰,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周听澜的身影。 周听澜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带了个小厨房,卧室的门没关,躺在床上,可以看见他在厨房里忙碌。 他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乔翊沐浴着同一片阳光,手里拿着小木铲,动作娴熟地,将鸡蛋翻了个面。 奇怪,怎么梦里是周听澜,醒来还是他,难道他其实还在梦里,类似《盗梦空间》里的那种三层梦境? 乔翊望着周听澜,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像电影里一样,被梦里的人发现他是“入侵者”。 美梦难得,他想让这个梦长一点。 “醒了就赶紧起来。”谁知这个周听澜开了天眼,把煎蛋倒进盘子里,重新往平底锅里喷油,敲进第二颗蛋。 黑胡椒混杂着蛋香,飘了过来,嗅觉彻底苏醒。 原来都是真的。 乔翊赖着不动,周听澜催促他,“快点,上班要迟到了。” 他只得磨磨蹭蹭起身,宿醉第二天,迎接他的是腰酸背痛。下床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居然穿着周听澜的睡衣,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帮他换的。 进到卫生间,乔翊意外发现他前次来时用过的牙刷和毛巾,居然还在,一左一右,和周听澜自己的挨在一起。等他洗漱出来,早餐已经上桌,吐司煎蛋番茄芦笋,还有一杯咖啡,摆在桌上,腾腾冒着热气。 乔翊呆愣愣地,在周听澜对面坐下,从睁眼起,今早的一切都太美好了,有晴天、早餐、还有周听澜的好脸色,让他怀疑,是不是暗藏了什么陷阱。 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就是周听澜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 周听澜滑开屏幕,看了一眼,表情沉了下来,心情直转急下,再开口时,语调都冷了,没有了刚才那若有若无的纵容,“黎见英发来信息,要我给他订两张《波西米亚人》的票。” 乔翊才没心情管黎见英的闲事,他的注意力都被盘子里那一小串番茄吸引,拿起叉子扎了一颗,送进嘴里。 番茄酸酸甜甜,烤过之后真好吃。 周听澜把话说完,“要和你约会的时候去看。” 第19章 来试试 乔翊表情僵硬了一瞬,嘴里的小番茄险些喷出来,但舍不得,又艰难咽了回去。 “波西米亚人。”乔翊举着叉子,表情天真且愚蠢,“这是啥?” 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哼了句歌词,荒腔走板,“*mama, just killed a man, put a gun against his head?” “不是这首歌。”周听澜打断,“歌剧,普契尼的经典剧目。” “啊?普什么尼?”乔翊还是一脸搞不清状况,一是因为他不认识这个姓普的,二是周听澜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他要约你一起去看歌剧。”周听澜没什么耐心地解释,后半句话,像是在挖苦嘲讽,“你不是告诉黎见英,你业余时间喜欢看歌剧么?” 第27章 早起还不大灵光的脑子开始转动,乔翊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黎见英突发奇想,要和他一起去接倪照放学,在车上聊天的时候,就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 老板问你兴趣爱好,总不能回答他,没事喜欢抽烟喝酒蹦迪纹身穿孔吧,但乔翊又实在没什么摆得上台面的消遣。 于是乔翊没来得及细想,随口胡诌了几个符合人设的,没想到这个黎见英还听进去了。 “我还说我喜欢旅行呢,他怎么不带我去大溪地!”乔翊大呼冤枉,“一场歌剧就想打发我呢,钱是摆着给我看不是给我花的是吧,有钱人果然鸡贼。” 他那时当然不只说了喜欢歌剧,还说了电影篮球美食这类的常规爱好,黎见英怎么唯独就记了这个。乔翊这辈子就没踏进过歌剧院的门,到时候万一聊起来,肯定要露馅儿。 “这不是最重要的。”周听澜冷冷扫过来,宣布噩耗,“演出地点,在国立理工的大剧院。” 国立理工大学内的剧院历史悠久,常有世界级艺术家在此演出,这意味着,看完歌剧,黎见英极有可能邀情乔翊去他的“母校”走走,看看夕阳,吹吹晚风,聊聊在这里读书时的趣闻。 乔翊不知道自己还要遭受多少打击。 他压根没上过大学! 周听澜在这时又表现得很好心,“你可以不去。” “那怎么能行?”乔翊坚决不同意,这么关键的时期,他怎么能拒绝黎见英的邀约,万一他误会自己对他没兴趣了怎么办。 这可万万使不得。 乔翊心里死灰一片,连早餐都变得不好吃了,“周听澜,你一定要救我。” “不要。”周听澜无情拒绝,“这次是你闯的祸。” “那有那么多你的我的,我们私下勾结,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是一体的。”乔翊摆事实,讲道理,说后果,“我死你也得死!” 周听澜无视乔翊的死亡威胁,吃过早餐,就去公司了,乔翊只得先回黎家,再从长计议。 今天倪照在课上表现不错,倒是乔翊上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发一串信息给周听澜,缠着他一起商量对策。 两人你发十句我回一句地聊着,到了晚上,终于磨出了解决方案。乔翊除了需要恶补歌剧常识外,还要在赴黎见英的约之前,先和周听澜去看一场这个普普…普契尼的《波西米亚人》,顺便在学校踩踩点。 为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周听澜还特地要求乔翊去学了几句经典选段。 “预习”时间定在周五,乔翊下班早,先到了国立理工,坐在标志性的大白塔下,把维基百科上早就背得烂熟的简介,又看了一遍。 学校里正在办夏日文化节,黄昏的草坪广场上挂满了彩灯,集市摊位前流连着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街头艺人抱着吉他,在夕阳下唱着情歌,吸引了不少情侣驻足停留。 乔翊孤家寡人,一个人在角落里,幽幽散发着incel的“怨气”时,周听澜来了。 他刚到的时候,隔着玻璃,乔翊就看见了他。周听澜今天依旧是一身西装,但不是上班常穿的那几套,搭配的衬衫鞋子都很正式,和平时不大一样。 周听澜从旋转门外进来,看见乔翊,眼里也有同样的惊讶。 好吧,乔翊承认,他是特地买了身衣服,出门前还抓了发型,这是出于一会儿去看歌剧的礼仪,和周听澜没关系。 周听澜穿过人潮,来到乔翊面前,乔翊起身,有点生硬地招呼道,“啊,来啦。” 起初两人相约出来,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只当是上班。但是到了现场,他俩混在一群情侣中间,就突然有点像是在约会。 “嗯。”周听澜感受到广场上的气氛,表现得也有点不自然,“等很久了?” “没有。”乔翊匆匆打破这奇怪的氛围,提议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大白塔下的甜蜜氛围,让人如芒刺在背,离开后,两人先后恢复正常。 去剧院的路上,周听澜带着乔翊在学校里逛了一圈,依次给他介绍了各个学院的大楼,宿舍,餐厅,图书馆。 乔翊难得老实地走在他身边,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他认真听着周听澜大学时的经历,想象了一下对应的画面,仿佛自己也曾和他一起,在这里上过学一样。 到剧院时已临近开场,今晚的歌剧厅也被躁动的情侣占领,一眼望去,几乎满座。 现场乐团正在调音,乔翊坐在座位上,草草翻了一遍节目册,满页的专业术语,看得他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力地把册子撇到一边,转而打量起眼前的大厅。 “你们的毕业典礼也是在这里办的吗?”乔翊好奇问周听澜:“我在tiktok上刷到过视频。” “嗯。”周听澜把节目册捡回来,不容置疑,塞回乔翊手里,示意他不要偷懒,认真看。 “好气派,像拍电影一样。”乔翊假装没有接收到他的暗示,整个人往后仰去,伸长腿脚,瘫在椅子上,仰望华丽的穹顶,“在这里上台领毕业证书,感觉很不错吧。” “我给你留票了。”周听澜平静地说道,“你没来。” 乔翊两眼放空,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含混道:“幸好没来,不然又得看你臭得瑟。” 这次周听澜没让乔翊把话题模糊过去,侧身看向他,突然问,“过去一年,你去了哪里?” 乔翊后背一僵,扭头回望周听澜,反问,“你找我了吗?” 周听澜条件反射一样,立刻回答,“没有。” “那你问什么问!”乔翊坐直身体,捡起节目册卷成筒,原想敲周听澜的脑袋,但是不敢,最后只是虚张声势,敲了敲扶手,接着嘀嘀咕咕,继续背着册子上的演员简介。 乔翊努力把所有的主创资料都塞进脑袋,这时,灯光暗下,掌声四起,大幕缓缓拉开,演出开始了。 这部歌剧,讲的是一个贫穷艺术家的爱情故事,来之前,乔翊就做足了功课,所以剧情并不难懂,但他对这些高雅艺术实在不感兴趣,很快就昏昏欲睡,强撑着眼皮,不至于真的睡过去。 周听澜在这方面,也不像有多大的造诣,演到男女主坠入爱河,互诉衷肠的情节时,四周的观众纷纷动容,唯有他俩面直挺挺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乔翊无聊到发慌,东张西望开小差,台上的主角偎倚在一起,前排的女生也深情地把头靠在了男朋友的肩膀上,他凑近周听澜,小声问他,“难得和黎见英单独出来,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趁机拿捏住他,比如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替他来一发?” 周听澜目视前方,看不出真不真诚,“你可以去牵他的手。” “牵手而已?”乔翊抖了抖鸡皮疙瘩,不大赞同,“会不会太纯爱了点?” “不会。”周听澜似是理性分析,又像在阴阳怪气,“急色鬼他遇见多了,反而没见过这个路子的。” 提到牵手,乔翊犹豫再三,还是吞吞吐吐,和周听澜同步了他最近的进程,“其实,前次在家里,他握了我的手来着。” 周听澜的侧影定格住了,许久,才问,“你给他什么反应?” “我甩开了啊。”乔翊说,“不是你说的,要维持单纯人设,不能太奔放。” 假装羞涩清纯是一方面,另一个原因是,乔翊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真的抗拒。 他老实对周听澜说,“还有就是,不太习惯和别人这么亲密,可能是太突然了。” “不习惯?”周听澜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你从来没有和别人牵过手?” 这话有损他庙山一枝花、夜店小王子的名号,但事实确实如此,乔翊嗯嗯哦哦半天,最后还是窝囊点头。 周听澜嗤笑一声,遭遇邻座一个大白眼后,马上克制住了。 “好笑吗?”乔翊恼羞成怒,怒视周听澜,“没牵手过有什么奇怪的,你就牵过吗?” “如果现在坐在你旁边的是黎见英,你要牵他的手,要怎么做?”周听澜在这时忽然说,“来试试。” 【作者有话说】 *《波西米亚狂想曲》的歌词。 第20章 会不会接吻 “啊。”乔翊一惊,见周听澜真的只是要“传道授业”,表现得像个职业情感导师,才勉强应了声,“哦。” 他握拳抵住唇边,干咳了一声,然后正襟危坐,努力忽视这双手的主人,僵硬地抬起自己的手掌,然后直挺挺地落下,“啪”,拍在周听澜的手背上,一点也不缠绵,更和浪漫不沾边。 “你便衣逮捕罪犯呢?黎见英能当场把保镖叫进来。”周听澜不满意,“再来。” 乔翊悻悻然把手收回,在周听澜的鼓励下,又要再去牵他的手,但犹疑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他没法把身边的人当成黎见英,周听澜就是周听澜。 “不学了不学了。”乔翊自暴自弃,靠回椅背上,赌气一样,拉开和周听澜的距离,“到时候看情况,随机应变。” 第28章 “随便你。”周听澜没有勉强,揭过这一页,专心看向舞台。 歌剧虽然枯燥,又漫长,但摒除杂念,认真看了一段后,乔翊居然真的看进去了。 演到女主角病逝的那段,乔翊的情绪完全被感染,难过得不行,如果不是不想在周听澜面前丢人,他说不定会流下几滴眼泪,再拍套九宫格照片,po上自己的社交平台。 乔翊心里正一阵一阵泛酸,搭在腿上的右手,忽然被人贴了贴,一只手轻轻拱起他的小指,反手贴住他的掌心,五指一一嵌入他的指间,握好,扣紧。 乔翊的情绪骤然被打断,舞台上那段别人的人生,他忽然不在意了。 周听澜依旧看着舞台,没有分给乔翊半个眼神,用公式化的语调,开口说,“你到时候,这样牵着他就行了。” 乔翊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胡乱应道,“嗯,哦,好。” 周听澜完成教学,就要把手抽回,乔翊却在同一时间,收紧手指,反握住了他。 周听澜的手掌一僵,不动了。 乔翊尴尬到后背发麻,恨不得原地消失,这完全是出自本能的回应,他没想到周听澜会在这时收回手。现在搞得他多难堪啊,像是他多喜欢和周听澜牵手,舍不得他离开,要挽留他一样。 “不好意思。”乔翊心虚地道了歉,就要把手松开。 周听澜没有让他把手抽走,将他的手按回自己的掌心,拢住,牵好,“你如果觉得有必要,多练习一会儿也可以。” “嗯嗯,我再感受感受。”乔翊赶紧顺着台阶下来,刻意用了点力气,非常做作地,在周听澜的手上东捏捏,西捏捏,“你觉得这个力道可以吗?细节还要不要再完善完善,黎见英会喜欢吗?” 周听澜后背挺得笔直,兢兢业业当好一个教具,“挺好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乔翊手上那些虚虚实实的小动作,都消失了,安安静静地,把自己藏进宽大的座椅里,和周听澜掌心相贴,十指交缠,用着一种近乎珍重的心情,沉溺在这一刻。 记不清是谁先情不自禁的,等乔翊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和周听澜的脸只有咫尺距离。 剧的最后演了什么,乔翊全忘了,他只记得那晚自己手心都是汗,心跳鼓噪得厉害,仿佛要广播给全剧院的人听见,以至于一个星期后,他和黎见英漫步校园,之后并排坐在豪华包厢里,看着舞台上主角凝望着对方的眼睛,诉说心中爱意的场景时,脑袋里还在想,如果那个时候,落幕的掌声没有响起,他和周听澜会不会接吻。 黎见英发现他在走神,轻喊了一声,“乔老师?” 乔翊抽回思绪,抬头,“嗯?” 黎见英倾身向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很快就突破了社交距离,侵入安全线以内。 乔翊的第一反应是茫然,不过仅在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黎见英这是跳过了前面的流程,直接进入正题。 黎见英要吻他。 但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乔翊想,他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攀上黎见英这根高枝,只要接受了这个吻——好吧,和黎见英接吻,根本算不上是代价,对很多人来说,甚至是奖励,毕竟他年轻,英俊,富有,是很多人的梦中情人,能和他发生亲密接触,怎么看都不亏。 只要接受了这个吻,他就能得到人人艳羡的金钱,稍微用点技巧,名利地位也唾手可得,成为庙山的人想也不敢想的人上人,名正言顺、随时随地待在黎见英身边,想见他的时候,不用经历屈辱的搜身,也不会被没收手机,他就能随心所欲,对黎见英做任何事。 所以下一步该怎么做,乔翊很清楚。 但在黎见英吻上他的那一刻,乔翊却猛地将人推开,看着黎见英渐渐蹙起的眉头,他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说,夺门离开。 * * * 周听澜斜倚着扶手,眺望脚下绚烂的夜色,魏庭端着酒杯,从门里出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魏先生。”周听澜和他打了个招呼,“出来透透气。” 今晚老板出门约会,没有带太多电灯泡,身边只有伊森和两名保镖跟着。周听澜也没闲着,代表黎见英,和几名高管开会到快八点。 下班的时候,魏庭做东,请所有人共进晚餐,餐厅在一家酒店里,酒店楼高,视野极好,站在包间的露台上,可以尽览伦敦风光。 “这里景色不错吧,你看,那边是海德公园、自然博物馆,还有国立理工…”魏庭突然想到,“对了听澜,我记得你就是国立理工毕业的?” 魏庭今晚喝了不少酒,从脸到脖子都是红的,一段时间接触下来,他越发喜欢周听澜,对他有莫名的亲切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连称呼都变了。 “嗯。” 周听澜点了点头,抬腕看了眼时间。 这个点,歌剧该结束了。 魏庭没注意到周听澜今晚兴致不高,借着酒劲,和他继续唠家常,“你进公司多久了?” 周听澜回答,“两年多了。” 魏庭抿了口酒,目视前方,叹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周听澜侧目:“黎先生?” 魏庭笑着摇了摇头,“是黎夫人。”说完,他就注意到周听澜眼中有疑惑,意识到这话有歧义,又解释道,“你不认识,她是见英父亲的第一任妻子,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了。”他细细打量着周听澜,眼中满是怀念,“像,真像,她如果还活着,肚子里的孩子,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 周听澜适时发问,“黎夫人是怎么去世的?” 魏庭眼神颤了颤,嘴唇几度开合,最终还是说:“意外。”他咬紧后槽牙,“外出的时候遇到车祸,车子掉进了利河,她和孩子都没了。” 尽管魏庭一直在故作轻松,但言语中还是流露出了伤心,周听澜不带感情色彩地,安慰了一句,“您和她一定是非常好的朋友。” 周听澜的这句话,直接打开了魏庭的话匣子,“她结婚前,我就认识她。后悔啊,当年不应该撮合她和黎瑞华,你知道吗,如果不是靠她的嫁妆,黎家根本不会有今天,那天杀的黎瑞华居然联合外面的女人…”说到这里,魏庭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急忙截断了话头,“哎,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魏先生醉了。”周听澜微笑地看着他,“我从来记不住醉话。” 为了缓解尴尬,周听澜另起话头,和魏庭聊起了网球,两人闲聊了几句,魏庭就被人喊进去了。 很难得的,周听澜没有送他进门,而是独留在露台上,继续欣赏脚下的夜色。 没过多久,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烁着罗绮遇的名字。周听澜接起电话,耐心回应着母亲的嘘寒问暖,又询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工作顺利吗,旧伤还疼不疼…那双漆黑的瞳仁,逐渐深沉、幽远。 听着母亲在电话里的唠叨,回想起刚才魏庭的话,周听澜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偏过头,隐去唇边的嘲讽。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位黎夫人呢?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熟悉她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当当,小吴突然出现~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下周二就要入v啦,明天也有更新,入v当天更6000字。 很感谢一路追更的老板,我给《恶莺》约稿做了签名色纸,在周二的后台订阅记录中抽三位老板送出,做个纪念。 色纸是亚克力带双闪贝壳光的,效果可以去微博@吴百万万万 了解~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1章 真正想要的 完了,这下全都完蛋了。 乔翊又看了一遍八卦小报上有关黎见英的最新绯闻,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失去了所有力气。 报纸上说,黎见英有了新女朋友,就是乔翊喜欢的那个女演员朱诺。 几天前,这两人被拍到进入同一间酒店套房,甜蜜共度48小时,狗仔将整个过程描写得绘声绘色,刺激香艳,像趴在床底下,用高清设备记录了全程。 乔翊哀嚎一声,松了手,报纸盖在他脸上,沮丧到说不出话。 明明只差一点点,现在和黎见英一起风风光光出现在小报上的,就是他了。 歌剧院那晚,他推开黎见英跑了,摸着良心来说,黎见英这人其实挺有风度,被拒绝之后,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搞什么强取豪夺,乔翊安安稳稳地当着倪照的家庭教师,福利待遇方面半点不受影响。 只是在那儿之后,黎见英就没有再找过他,待在家里的时间也少了不少,乔翊连见他一面,挽回局面的机会都没有。 周听澜的情报很正确,黎见英不喜欢强人所难,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这些天乔翊过得像行尸走肉,他一时糊涂,事业遭遇重挫,压根不想上班。巧的是,和他一样无心正事的,还有一个倪照。 第29章 原定下午还有节中文课,临上课前,倪照让人过来通知他,今天的课取消。 乔翊失去奋斗目标,彻底陷入迷茫,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越待心情越烦闷,索性起身,出门去透口气。 他心不在焉,晃晃荡荡,刚下到一楼,就看见几个女佣扒在小窗户前,探头探脑,朝花园里张望。 “真的是她吗?”姑娘们边看边小声议论。 “本人比电影里还要漂亮,皮肤怎么会那么好。” “好希望她和黎先生可以修成正果。” … “你们在说谁?”乔翊好奇凑上前。 “你看。”一个女孩揪起他的袖口,引着看他向窗外。 花园里的喷泉全都打开了,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形成了一道小彩虹,黎见英今天在家,难得有闲情逸致在花园里散步,而走在他身侧,与他说说笑笑的,就是女明星朱诺。 不好啦,人都带回家了,报纸上说的果然都是真的。 偶像变情敌,乔翊看着这一幕,心里对朱诺的感情,一时很复杂。 小姑娘们刚入职,明星还没看到麻木,越聊越兴奋,全然没发现乔翊正暗自神伤。 恰好这时,倪照来了。 “聚在这里做什么。”不知谁又在这位祖宗脑袋上拔毛,倪照一露面,就大发了一通脾气,“都没事做了?” 姑娘们一惊,忙不迭道歉,四下散开。 倪照这德性可吓不到乔翊,他依旧站在窗边,看着倪照咬牙在原地踟蹰了好一会儿,来到窗前,和他一起,望向花园里的一对璧人。 倪照顶上可能要多一位女主人了,乔翊当上“女主人”的美梦已经碎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俩算是同病相连,暂时统一了战线。 窗外,黎见英搀起朱诺的手,绅士体贴地带着她,步上凉亭。 “唉。”乔翊叹了口婉转曲折的气。 倪照眼神阴鸷,说了句很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话,“花心的男人都该死。” 乔翊连连点头,狗腿地表示赞同,“就是就是。” 之后小半个月,黎见英和朱诺的关系就像是坐上了火箭,听管家说,上周他们一起去看了戒指,还在马代包了岛要一起去度假,说不定还会顺便办个订婚仪式。 懊恼,自责,后悔,无数次,乔翊都想穿越回剧院那晚,抽死那个不清醒的自己。 他的事业直线跌进低谷,已无转圜余地。而周听澜简直就是他的反面。拉尼亚对外宣布了离职的消息,他正式荣升特助,全面接管了她的业务,连最重要的银河酒店项目都完全交给他去推进,前途可以说是光明璀璨。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悲,但同事的成功,更令人痛彻心扉,乔翊心态失衡,嫉妒到发狂,没心情去庆祝周听澜升职,只在热闹过去的好几天后,给他发了一条不咸不淡的短信,搭配了个韩国女人的表情包,说恭喜你啊。 【那晚你和黎见英发生什么了?】 许多天后,乔翊才收到周听澜回复,那时他正要去找倪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个周听澜就是在明知故问,乔翊气鼓鼓走在回廊上,不想理会他。 如今他一败涂地,需要有人为此负责,乔翊不想过多探究自己内心的想法和动机,就一股脑儿,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了周听澜的身上。 都怪这个周听澜。 恨他! 乔翊把手机揣回兜里,内心烦躁地一点小事就能让他炸毛,面上若无其事,继续走向倪照的书房。 倪照最近的状态也很不对劲,时常不上课,还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勾搭不上黎见英,乔翊对带娃的工作也失去了热情。但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作为家庭教师,他还是有义务关心小少爷的心理健康。 刚想到这里,倪照的书房里忽然响起几声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房门随即打开,两个小姑娘端着托盘,红着眼睛,战战兢兢,从门里退了出来。 这两个女孩都是家里的家政人员,是一对双胞胎,负责照顾倪照的饮食起居,同在一个主子底下当差,乔翊和她们的往来还挺频繁。 “好了,别哭了,都说了不要去触少爷霉头。”短发姐姐扶住妹妹的肩,柔声安慰她,“他最近心情不好,让着他点,他不是针对你。” 妹妹显然受了委屈,辩解道,“我知道,可是…” “嘘。”姐姐把手指立在唇间,低声叮嘱,“在黎家工作,和在别的地方不一样,我听花园的alex说,之前家里的一个女佣,有一天不明不白就死了,听说是没照顾好倪照,被黎先生…” 妹妹瞪大眼睛,惊悚问道,“杀了?” “嗯,活活从楼上扔下去,脑浆都摔出来了。”姐姐沉重点头,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看见了楼梯边上的乔翊,连忙闭紧嘴,朝他露出了个勉强的笑容。 乔翊假装没听见姐妹俩的对话,晃荡上前,笑盈盈地和她俩说了两句俏皮话,把姑娘们逗开心了之后,才互相道别,推门进了房间。 厚重的木门,在乔翊身后关闭,悄无声息。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由亮变暗,乔翊脸上讨人喜欢的笑容也随之隐没,眼神冰冷淡漠,一如匕首的反光,散发着森森寒意。 如果倪照这时回头望一眼,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乔翊,一定会令他心惊。 但他没有,只是伏在案前,背对着他,“都说了我不吃,别来烦我。” “是我。”乔翊的眸光再次人为点亮起来,熟练地盈上老不正经的笑意,来到倪照身后,俯身靠近他,一派轻松地问,“少爷在做什么?” “标本。”倪照对着灯光,将一根细细的昆虫针,扎进死蝴蝶胸部,头也不抬,应付乔翊,“今天不上课。” “我知道。”乔翊很快对蝴蝶标本失去兴趣,转而满脸新奇地,打量起倪照的新工作台。 倪照最近迷上了做标本,有钱人家的小孩,在发展一个新兴趣的时候,大概不存在“入门”阶段,一出手就是全套最专业顶尖的工具装备,各式各样的解剖工具化学试剂,摆满了整个空间。 乔翊饶有兴致地在玻璃柜前,欣赏里面的瓶瓶罐罐,时不时问倪照一些,在他看来很白痴的问题。 在倪照接连给他解释过什么是骨剪,聚氨酯,硼酸之后,乔翊从中挑出一只黑色玻璃瓶,擅自拧开,看了眼里面的白色粉末,凑近嗅了嗅,问,“这个又是什么?” 倪照脸色突变,喝道,“危险,别碰,有毒!” 乔翊一时没反应过来,“有毒?” “标本防腐用的。”倪照终于不耐烦了,“反正你先放下,不然后果自负。” 听说这玩意儿会害命,乔翊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忙不迭把瓶子盖好摆回去,提议道,“别玩这个,太危险了,我们下楼打板球去吧。” 这天在乔翊的软磨硬泡下,黎照还是不情不愿地出了房门,和乔翊一起打了一下午的板球。 白天运动消耗太大,再加上他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觉,当天晚上,倪照早早就困了,不到十点就上了床,他身边一众女佣管家营养师健康顾问也提前下了班。 凌晨两点,保镖换完第一班岗,整座大宅都进入了梦乡。主楼侧翼的第三层,一扇不起眼的房门,突然打开。 乔翊从房间里出来,熟练地避开保镖巡逻的路线和沿途所有监控,摸进倪照的书房。 书房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只是放着化学药品的橱柜已经上了锁。倪照再怎么早熟,到底是孩子,乔翊稍加留心,很容易就能知道他的密码。 没费多少功夫,乔翊就打了柜门,在满眼外表大差不差的瓶瓶罐罐中,很轻易就挑出一只黑色玻璃瓶。 乔翊轻晃瓶身,确定是他下午打开过的那一瓶,再次拿着它时,他的脸上已不见当时的慌张与恐惧,带着瓶子来到倪照的工作台前,小心谨慎地打开,用镊子取出几粒粉末,滴上他以消毒袜子为借口,和真理子要来的双氧水。 粉末遇到液体,立刻剧烈冒出气泡,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白色粉末,带着苦杏仁味,会催化过氧化氢分解。再结合倪照过分紧张的表现,乔翊终于确定,装在这瓶子里的东西,果然是氰化物。 在现代标本的制作中,已经淘汰了氰化物,但在一些老派、追求传统的标本师中仍有沿用,听说现在在教倪照做标本的,就是个上了年纪的古板老头,时常带些古标本来给倪照研究。 乔翊那颗被阴云笼罩了近一个月的心,总算晴朗起来,他低头,单手扶住额,肩膀颤抖着,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老天不忍心,让他再次绝望吗? 任何人任何车,在进入黎家前,都要经过三道安检,把类似氰化物这样的毒药带进黎家,对乔翊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考虑过这个方案。 万万没想到,家里居然能有现成的,他真的要感谢倪照。 第30章 确定了黑色药瓶里是什么,他把一部分粉末,分装进了自己带来的小瓶子里,举高到眼前,细细欣赏。 有了这瓶东西,所有的困难都迎刃而解,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要找机会,把取一点白色粉末,放进黎见英的早茶里、午后的咖啡里、又或者是睡前的那杯温水里… 无望接近黎见英,他这个家庭教师,也不会干太长,既然一条路不通,那就换另一条。 乔翊仔细小心地,将瓶子放进口袋,又把倪照的工作台恢复原状,锁好柜门,离开书房。 回房的那条路像是被套上了粉色的滤镜,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变得可爱起来,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还要开心地哼支歌,和所有人分享他的喜悦。 爬不上黎见英的床又怎么样?条条大道通罗马,一条路不通,就换另一条,只要结果是一样的,用什么手段来达成,对乔翊来说,并不重要。 毕竟他真正想要的,只是黎见英的命。 第22章 接吻有什么难? 乔翊从小就长得可爱漂亮,妈妈细心,给他打扮得整齐干净,粉雕玉琢的,像个小糯米团子,一逗就笑。 清晨,小小的乔翊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卫生间里。 他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坐起身,想起是因为昨晚牙膏用完了,妈妈又在睡觉,他想让妈妈多休息一会儿,就想学妈妈那样,从柜子最高那层,拿根新的下来。 奈何他的个子太小了,尝试了大半宿,都没能成功,最后累得不行,倒在地上,枕着马桶睡着了。 太阳已经从外面晒了进来,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豆浆机工作的声音,也没有烤吐司的香气。 妈妈是懒猪,居然还在睡觉。 乔翊一骨碌,从冰冷的瓷砖上起身,跌跌撞撞,跑向房间,“妈妈,妈妈,天亮了。” 他的腿短,在地上睡了一夜还有点麻,费了点劲,才上了床,一路从床位爬到床头,捧起妈妈的脸,“妈妈别睡了,宝宝饿了。”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瞪大眼睛望向他,笑起来带着酒窝的脸上青紫浮肿,眼球从眶里脱出,嘴巴张得老大,喉咙深处隐约还有东西的蠕动。 乔翊尖叫一声,从床上翻倒下去,想哭,但又不敢。 “乔翊。” 幸好这时,门上传来敲门声,小姨焦急地在门外喊着,“乔翊,在家吗乔翊?” 乔翊一个激灵,跑出去开门,大哭着扑进小姨的怀里,“小姨,妈妈,妈妈她…” 小姨蹲下身,温柔地抱住了他,“别怕,别怕,小姨来了。” “小姨,妈妈她怎么了?”乔翊泪眼朦胧,抬起头来,想从小姨的口中,得到一个令他放心的答案,却见小姨咧嘴笑了笑,眼球脱眶而出滚落到地面,黑洞洞的眼眶里,淌下鲜红的血痕。 肺部的空气即将被抽干,乔翊蓦地睁大眼睛。 雪白的天花板,明亮的窗,窗前窗帘飘荡。 他还在黎家,黎见英给他安排的房间里。 乔翊起身,单手抚住额头,有些脱力地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平复了许久,冰冷的手脚,才逐渐恢复温度。 又做噩梦了。 最近情绪不稳定,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高,午餐后他回到房间,原是想小憩一会儿,没想到躺下就睡熟了。 乔翊回想起刚才那个梦。 梦境多少有点夸大扭曲,也基于现实,妈妈真的死了,小姨也死了。 母亲的命如鸿毛,只是因为打翻一杯橙汁,就被殴打致死。小姨更是死得轻贱,工作疏忽导致小少爷受伤,就活活被人从阳台扔下去。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有意思,姐妹俩兜兜转转,相隔十九年,居然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而这个杀人凶手——乔翊木然转动眼球,目光机械没有生气,落向床上摊着的一本笔记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同个人的照片,笔记本四周散落着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剪报,都是近期报纸杂志上和他有关的信息。 这个人,就是黎见英。 乔翊早就习惯了和噩梦共处,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从梦境里抽离,把床上所有的剪报拢起,夹进笔记本里,锁进抽屉,进浴室洗了个澡,穿上一身最漂亮、他最喜欢的衣服。 离开房间时,他已心情舒畅,神采飞扬。 今天是乔翊期待已久的大日子,一连取消了好几周的读书会,下午终于正常举行,一早真理子就来通知,说黎见英也会参加。 见到黎见英的机会,见一次少一次,于是乔翊决定就在今天,在读书会上,用从倪照那里得来的药,对黎见英下手。 像往常一样,乔翊提前五分钟,等在黎见英的书房外,经过保镖的重重检查,上交手机,和倪照一起,走了进去。 今天周听澜居然也在,乔翊进门的时候,他的眼睛从电脑屏幕前抬起,望了他一眼。 有外人在的场合,两人总会默契地当一对陌生人,交流最多停留在眼神上。但是今天,趁没人注意,乔翊翘起嘴角,回了周听澜一个微笑。 周听澜一脸古怪,用眼神问乔翊: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乔翊故作神秘耸耸肩,把脸别开。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能在如此特别的一天,再见周听澜一面,是上天额外给他的奖励。 倪照的《西游记》也读到了尾声,他近期疏于学习,一小段章节读得磕磕巴巴,黎见英板下脸批评他,他还要顶嘴,让黎见英很是不快。 两人话赶话,谁也不肯让步,又要剑拔弩张起来,乔翊连忙上前打圆场,说黎先生消消气,我出去给您泡杯茶,您休息一会儿吧? 黎见英面色稍缓,点头,挥手,同意。 乔翊泡茶的技术,深得黎见英的心,乔翊在的时候,泡茶的工作总是交给他去做。 过了十几分钟,乔翊就端着茶杯回来了,和保镖们打了声招呼,进门来到黎见英的桌前,俯身、弯腰、从托盘上端起杯子,贴心地放到他的手边。 “今天换了款新茶,您尝尝喜不喜欢。” 黎见英捧着平板电脑,看得正认真,乔翊摆正茶杯,就要直起身,忽然,黎见英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按住了乔翊的手背。 乔翊看向黎见英,不解地问,“黎先生?” 黎见英放下电脑,侧过脸,微微眯眼看向乔翊,目光深邃,暗藏着危险,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 对危险的恐惧,本能地攀上心头。 情况不妙。 笑容很快就回到黎见英的脸上,乔翊还没揣摩出这表情的含义,黎见英唇边含笑,温声对乔翊说,“乔老师,这杯你喝。” 乔翊的心重重砸在地上。 他尝试把手抽出,但黎见英的手如铁钳,紧紧桎梏着他,压根没法动弹。 乔翊强行稳住心神,瞟了眼书房里的另外两个人,似是为难似是害羞,嗫嚅道,“黎先生,这不大合适吧。” 周听澜早已停下手里的工作,起身朝他靠近,倪照不明白黎见英为什么突然对乔翊发难,一时有点紧张,目不转睛盯着两人,紧紧咬住嘴唇。 黎见英看了眼杯子里的茶水,又望向乔翊,不容置疑,“喝。” 他的目光像一条锁定猎物的蛇,专注、潮湿、冰冷,在他的注视下,乔翊打了个寒战,后背立刻竖起一片寒毛。 最恐怖的猜测几乎在这一刻坐实。 他的计划暴露了,黎见英知道他在茶里下了毒。 越是危机关头,乔翊表现得越是镇定,他还不能这么快就自乱阵脚,多拖延一点时间,就多一分机会。 他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能轻易放弃。 “好,多谢黎先生。” 乔翊不再推拒,用另一只手,端起了茶杯,黎见英顺势松开了他,但双眼还是一眨不眨,死死盯在他的身上,要亲眼看着他,把这杯茶喝下。 乔翊状似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还有心思抿嘴,朝黎见英温和地笑了笑,端起茶杯,靠近嘴边,心里飞快盘算着,如果在这个时候打碎这个杯子,能否在周听澜和保镖冲上来之前,割破黎见英的喉咙。 茶里加了足量的氰化物,喝了必死无疑,如果计划失败,割不断黎见英的脖子也是死。 不如放手一搏。 分析好利弊,乔翊迅速拿定了主意,他下垂眸,不动声色地,又往黎见英身边靠近了几分,然后低头靠近杯沿,手上暗中蓄力,要把杯子磕碎在桌面上的大理石镶边上。 时间在这个瞬间被拉得无限长,乔翊飞快地回顾了自己短暂的一生,然而就在这时,倪照毫无预兆地冲了上前来,一巴掌打在乔翊的手背上。 啪,乔翊手里的茶杯落地,地上铺了长绒地毯,杯子落下时没有声音。茶水洒落,渗进地毯,被水打湿的那片地方颜色渐深,像一大片血泊,红得诡异。 倪照单手扶着桌沿,看着地上的水渍,嘴唇剧烈颤抖着,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第31章 黎见英摊了摊手,“很遗憾,你又失败了。”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把乔翊的脑袋砸得嗡嗡响,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彻底败露了,黎见英洞悉了一切。 下一秒,他才反应过来,意识到黎见英的这句话是对倪照说的。 黎见英没有再理会乔翊,起身越过他,好整以暇来到倪照面前,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倪照的下巴。 倪照别过头,避开他的触碰,更不去看他,黎见英也不和他客气,用力掐住他的下巴,强行掰正倪照的脸,让他好好看向自己。 “倪照,从你到我身边算起,这是你第三次往我的茶水里下毒了。” 黎见英的身上看不出愤怒,只是有点无奈,他摇了摇头,开始细数,“七岁那年是洗洁精,10岁那年是除草剂,这次倒是长出息了,呵,氰化物。” 除了下毒,寄养在黎家这些年,为了杀他,倪照做过各种努力,拿小刀子捅,躲在楼顶用石头砸,在暗处敲闷棍,破坏他的刹车片,大大小小,不胜枚举。 黎见英显然没把他的这些小招式放在心上,弯起眼尾,调侃他,“这么蠢的招,你还要用到什么时候?” 他不以为然的态度,把倪照的脸都气白了,他倔强地迎向他的目光,不再闪躲,咬牙切齿地磨出几个字,“到你死了为止。” “好,你尽管试试,我等着。”黎见英松开手,依旧没把倪照的威胁当回事,“听澜,送倪照回房间,从明天起不要再去学校了,没有我的许可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周听澜仿佛早就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走上前来,按住倪照的肩,就要带着他往外走。 “黎见英,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杀了你!”倪照剧烈挣扎起来,“有本事就关我一辈子!” “你以为我做不到吗?我给你机会,你有本事就成功杀了我,不然就要承担后果。”黎见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不想再陪小孩子玩暗杀游戏,厌倦摆手,“带走。” “你!”倪照还要继续叫嚣,周听澜捏住了他的后脖颈,“走吧。” 倪照被周听澜带走了,书房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寂静,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鱼贯而入,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地上的残局。 乔翊惊魂未定,愣在原地,仿佛不知该怎么办。 把不相关的人卷了进来,黎见英觉得过意不去,笑容温和地安慰他,“乔老师,受惊了,倪照的恶作剧,让你见笑了。” “没事。”乔翊定了定神,借着为倪照求情,来试探黎见英,“倪照只是…” “你不必替他说话。”黎见英打断他,“劳驾再给我端杯茶进来吧。” 乔翊点头,手脚僵硬地走出房门,“好,请稍等。” 乔翊重新给黎见英泡了杯茶,回来的时候,听门口的保镖议论说,倪照在黎见英专用的泡茶水里下了毒。 书房里已经换上了新地毯,之后他是怎么离开黎见英的书房,回到自己房间,乔翊已经记不清了。 直到锁上房门,乔翊靠在门板上,紧紧绷着的后背,才放松下来,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滑坐下去。 他差点杀人了。 巨大的恐惧,一直压抑到此时才席卷全身,将他彻底吞噬。全身的力气被抽干,冷汗湿透 了衣服,咽喉似乎被套上了绞索,勒得他无法呼吸。 太危险了,没想到“做标本”只是倪照的幌子,他准备毒药也是为了杀黎见英,还是选在今天动手。 本来会成功的。 不甘心。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乔翊的脑子里横冲直撞,就在这时,背后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惊得乔翊一下就从地上弹了起来。 是谁? 乔翊没有发出声响,操起桌上的黄铜烛台,回到门边,扶住门把手,沉声问道:“谁。” “我。” 是周听澜的声音。 乔翊倏地放松下来,反手将烛台藏在身后,打开了门,脸上同时挂起吊儿郎当的笑容,“我已经下班了,有什么事改天再…” 门刚开了个缝,下一秒,就被周听澜用力推开,乔翊的话才说到一半,周听澜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用脚踢上房门,转身将他推到门上,按紧。 落锁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乔翊的双手被周听澜攥住,反剪到身后,手里的“武器”也被缴到他手上。 周听澜哂笑一声,看了眼险些砸到他脑袋上的黄铜烛台,扔到一边,往前一步,逼近乔翊,冷声质问,“上周五晚上,你在哪里?” 乔翊垂下眼睫,脸不红心不跳,“睡觉。” 周听澜的目光一分一分变冷,“撒谎。” 倪照那瓶氰化物能在家里存在这么久,是黎见英放任的结果,而他俩的一举一动,又都在周听澜的注视中。 周听澜不但把倪照的小动作查得一清二楚,还发现了乔翊有问题。 乔翊试图挣脱,没能成功,怒视周听澜,“你先放手,好好说话。” “监控显示,周五晚上凌晨两点,你进了倪照的书房,在里面待了近十分钟才出来。”周听澜依次甩出证据,“茶里氰化物的计量,和倪照说的不符,多了整整三倍。” 茶水的检验报告和监控视频,目前没到黎见英那里,都被周听澜压下去了。 “如果不是我在经手这件事,现在你已经被人封在油桶里,扔进海里喂鱼了。” 周听澜的眉头拧得成死结,在他身上,其实鲜少可以见到如此激烈的情绪,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挑动他,他可以掌控好一切。 他按紧乔翊,拔高了音调,“乔翊,你究竟想做什么,今天的事和你有没关系,你究竟为什么要…” 周听澜话没说完,突然被一股蛮力推开,撞到了柜子上,乔翊欺身而上,用身体压住他,双手捧住周听澜的脸,闭眼,吻住了他的嘴唇。 话音戛然而止,周听澜脸上空白一片,脑袋里经年拧紧的弦,终于在这个时刻,咯嘣一声,断裂成粉末,四散在他心底,惊慌又狼狈。 乔翊才不管周听澜心里的山崩海啸,张嘴咬住他的唇,毫无章法地乱啃乱咬,咬破了嘴唇,磕疼了牙齿,也不松口,只是蹙起眉。 血腥味很快就在唇间蔓延,真实的疼痛混杂着浓重的铁锈味,让乔翊被顶到崩溃边缘的情绪,莫名得到了安抚。 胸腔里那颗被吊在刀尖上的心,就这么稳稳地,落进了一湾温水里。他不顾周听澜抗拒,紧紧拥住他,卸去所有的力气,倚靠在他身上,企图将全部的自己,藏进他的怀里。 他贪恋这种荒谬的安全感,足以驱散了他所有的恐惧。 乔翊在抖。 他无理蛮横,不管不顾地在周听澜的唇上肆意妄为,身体却抖得像一片落叶,被寒风吹干,轻轻一碾就会破碎。 周听澜心里那高高筑起,多年来不断修补的防线,几乎要在这一刻崩塌了。他不由自主,伸手环住乔翊,松开齿关,轻轻抿住对方的唇瓣,不受控制地舔弄、轻抚、深入,开始回应安抚那个人。 他下意识地就要把他往怀里带,想牢牢抱紧他,用自己最大的耐心,问他到底怎么了,别害怕。 但乔翊那双不老实的手,惶急地向下摸索,两条腿水蛇一样往他身上缠,舌尖也传来刺痛。 周听澜瞬间清醒,理智重回上风,他握住乔翊的腰,一把他推了出去,“乔翊,疯够了没!” 乔翊直接被推到了水吧台,撞翻了上面的咖啡机,踉跄一步,扶住桌子,才稳住摇晃的身体。 “原来和别人接吻这么简单,也没什么难的嘛。”他喘着气,用手背抹掉唇上血迹,笑得张扬妖异,“早知道黎见英前次要亲我,我就让他亲,搞得现在这么麻烦做什么。” 周听澜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乔翊随手抽出一张纸巾,撕下半张递给周听澜,用剩下一半擦拭着手上的血痕,“我那晚去倪照房间,就是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让我挽回黎见英,就这么简单。” “所以这个。”周听澜抿掉唇上的血珠,咬紧后槽牙,想从某个可恶的人身上咬下一块肉,“也是你的办法之一吗?” “别生气呀。”乔翊踱到周听澜的面前,捧起他的脸,一本正经地,检查了一遍他嘴上的破口,依旧笑得漫不经心,“大不了让你亲回来,算扯平了。”他停了停,找到周听澜的眼睛,眨了眨眼,轻佻暧昧,“或者你想做点什么更过分的,也可以。” 周听澜拍开他的手,短短几秒钟时间里,他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自持,眼神甚至比平时还要冷,不带半点感情。 乔翊不能再留在黎家了,放任他继续下去,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危险。 “我不相信你。”周听澜理好凌乱的衣襟,对乔翊宣布自己的决定,“我们之间的合作已经结束了,给你一个星期时间,主动去和黎见英提离职。” 第32章 “不然我去帮你提。” 他不再看乔翊一眼,走到到门边,抬手扶上门把,离开前回头望向他,“不管你是把我们私下的关系告诉黎见英,还是把我做过的事告诉他,都好,我不在乎。” 留下这句话,周听澜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直到周听澜离开,再也追寻不到他的脚步声,乔翊立在原地的身影,才晃了晃。 房间里一片混乱,散落满地的物件,无不提醒着他刚才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乔翊时常觉得,自己早在得知小姨死因的那天,就一起被黎见英杀死了,剩下具腐烂的空壳,靠着最后一点点信念支撑着,在世上麻木行走。 但是此刻,他空洞的胸腔里,感受到了久违的、真实的钝痛。 周听澜永远不会再理他了吧,这次真是玩脱了,明知道他那么讨厌自己,就该稍微克制克制,这次矛盾不是互相交换个秘密,递个台阶,就能过去的。 不过想起刚刚周听澜被自己惹毛的模样,乔翊还是想笑,抖动着肩膀,在遍地狼藉里坐下,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间,不由得笑出声。 笑着笑着,笑声就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第23章 出走 [mr.zhou,it is a pleasure to write to you…] 删掉,ctrl+空格,切换中文。 [周听澜对不起,那天的事是个误会,我不是故意…] 删掉删掉。 [姓周的,你如果敢找黎见英告密,我他爹的就炸了你家…] 删掉,删掉,删掉。 乔翊暴躁地关掉邮箱,把电脑搂在胸前,仰身向后,瘫倒在床上。 这封写给周听澜的邮件,他删删改改,创作了一个上午,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去五天,这些天他给周听澜打过电话,发过信息,他一个没接,一个没回。 周听澜定下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乔翊大业未成,是不可能去和黎见英辞职的,但他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挽回周听澜,让他们之间的合作继续下去。 好烦。 乔翊把电脑丢到床尾,双眼发直,望着天花板,眼前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周听澜那张愤怒的脸。 他翻过身,把脸闷进被子里。 要怎么办才好。 乔翊趴在床上,越躺越憋闷,索性起身,翻开早上和真理子要来的杂志,转移注意力。 他压着满肚子的心事,看完一篇有关大堡礁的游记,往后翻了一页,正好是一篇黎见英的专访。 文章很长,占了五个版面,穿插着好几张黎见英的最新帅照,乔翊仔仔细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下床找出剪刀,再次从抽屉深处掏出他的笔记本,回到床上,把整篇文章连带着照片剪下来,贴在本子上,用粉色的荧光笔,在旁边画了颗爱心。 笔记本有半本字典厚,纸张都起了毛边,几乎整本都被贴满了,只剩下几页空白。 乔翊一页页翻着,边翻边傻笑,心情总算好了起来,这一幕如果落在旁人眼里,俨然就是一副陷入爱情里的痴心模样。 然而下一秒—— 乔翊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笑意转冷。 要杀黎见英,真的太难了,有他在的场合,安保总是格外严格,他的身边无时无刻不跟着保镖,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有一群彪形大汉从天而降,把闲杂人按倒。 混进黎家之前,乔翊办法用尽,连靠近他一点都做不到,更别提对他动手。小姨死后这一年,乔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得不停下来,好好思考这件事。 有一天,他看着网上的绯闻,想到了一个笨办法。 黎见英的私生活混乱,和他有过感情纠葛的人,八卦小报连报个三天都报不完,有时旧人没去,新人就已经蓄势待发,枕边人更新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 这是个好机会,如果能以情人的身份跟在他身边,动手的时机就多了不少,就算这个姓黎的被害妄想症严重,和小情儿上床的时候,总不会让保镖跟着听响。 乔翊下定了决心,立刻就开始行动,到今天为止,他做的每一件事,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黎见英死。 至于倪照为什么也想要黎见英死——乔翊冥思苦想了好几天,完全没有头绪。 乔翊好不容易把心思从周听澜身上短暂移开,手机忽然响了,他一个激灵,立刻把电话接起来。 电话不是他期待的那个人打来的,一道女声在那头说,“乔老师,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喽。” “好。”他坐起身,垂头丧气,应道,“马上就来。” 下午乔翊要陪倪照去医院。 倪照已经在房间里关了五天禁闭,在他被“囚禁”的第三天起,突发恶疾,时而高烧不退,时而头疼小腹疼腿肚子疼,家庭医生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都没法解决,建议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黎见英日理万机,家都没功夫回,更没空带叛逆期的男孩子去看病,也不能真的让他病死了,就叫几个手下带他去。 倪照信不过黎见英的人,点名要乔翊陪他,乔翊受宠若惊。 好几天不见倪照,小伙子瘦了很多,原来只有巴掌大的脸,这下更尖了,半张脸藏在领子里,整个人病恹恹的。 到底是当了这么久的老师,乔翊一时不忍,陪在他身边,一口气做了好几项检查,结束之后,又和他一起,去楼顶咖啡厅吃点东西。 私立医院人不多,咖啡厅里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和家属。倪照身边随行的人,要么被他派去取报告,要么在楼下请教医生问题,还有一个正在取药,此刻跟在倪照身边的,只剩一个乔翊。 乔翊搅动杯子里的咖啡,偷瞄倪照,几度欲言又止。 他真的很好奇倪照为什么给黎见英下毒。 乔翊没问,倪照就当作没发生过那件事,吃完盘子里最后一口蛋糕,用餐巾按了按嘴角,放下刀叉,对乔翊说,“我们走。” 乔翊暂停越发离谱的揣测,看了眼门外,“其他人马上就回来了。” “医院空气太差了,我喘不过气。”倪照说着,已经穿上外套起身,“走,我们去车里等。” 乔翊不能让倪照落单,只得一同站起来,发信息和同事说在车上汇合,快步跟上倪照。 私立医院的大门,乔翊这辈子都没迈进来过,更不熟悉这里面的路线。出了咖啡厅后,倪照带着乔翊乘电梯下楼,一路东拐西拐,最终的目的地不是停车场,而是从医院的后门离开,来到了大街上。 “少爷,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眼看离医院越来越远,乔翊停下脚步,不愿意再走了,“你如果不告诉我,我这就给黎先生打电话。” 倪照笑他,“你根本没有他的电话。” 乔翊语塞,被堵个正着,他和黎见英的关系,确实没有熟到交换私人号码。 倪照完成杀人诛心,把乔翊甩在身后,继续往前走,“我要离开黎家。” 乔翊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快步跟上去,“你要离家出走?” 倪照点头,大方承认,“嗯。” “不是。”意识到问题大条了,乔翊一个头两个大,“您要离家出走就走,带上我做什么?你想走,我还不想走呢。” “没人照顾我呀。”倪照白眼一翻,觉得乔翊问了个傻问题,“出门在外,总要有人给我开车洗衣服做饭,不然多不方便。”他振振有词,“乔老师,家里那么多人我最相信你了,你放心,我有的是钱,这么多年的压岁钱都没花过。” 为了证实这点,倪照自信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给他展示户头里的余额。 乔翊被余额后面那一长串零刺激得额角一阵狂跳。 这辈子和万恶的资本主义不共戴天! 倪照跟在黎见英身边呢这么多年,早就耳濡目染,深谙资本家之道,画起饼来真诚且自然,“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这不比给黎见英打工强?” 苍天哦。 乔翊欲哭无泪,恨不得一头撞在路灯上,死之前还要拖上倪照。 他的前路已经够艰难了,这混账还跟着裹乱,他是不可能陪他过家家的,必须得立刻联系黎家的人,把这混小子逮回去才行。 黎见英身边那么多人,乔翊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周听澜。 虽然现在周听澜已经和他彻底决裂,在乔翊的潜意识里,还是把他划入“自己人”的范畴,让周听澜第一个知道这件事,至少能有个缓冲,顺利的话,还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免得跟着倪照吃挂落。 当然,乔翊还有点小心思,他想借此一表忠心和诚意,周听澜气顺了,看到他的利用价值了,说不定就回心转意,不逼他辞职了。 乔翊懒得和倪照多说,拿出手机,给周听澜打电话。倪照看着他,不急着阻止,而是面无表情,抬起腿,用力在路边的石墩上磕了一下,膝盖下方立刻开始渗血。 第33章 “你可以喊人来。”倪照把腿收回,双手环胸,站直,“回去之后,我就说是你怂恿我离家出走,还差点害我被车撞,死在车轮底下。” 乔翊:“……” 好歹毒的小兔崽子,怪不得可以一而再再而三下手杀黎见英。 “这点小事也想威胁我?” 但乔翊这个人,最不吃威胁这一套,他冷笑着,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机械的拨号声响起,乔翊的二手手机漏音严重,没开扬声器,倪照都能听见。 威逼和利诱都不起作用,倪照决定动粗,一个箭步上来,就要抢他的手机,乔翊当然不能让他得逞,仗着身高优势,把手机举过头顶。 一大一小当街内讧,一辆黑色的mpv静静驶来,在两人面前停下。 保镖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乔翊一巴掌捂住倪照的脸,停止和他瞎胡闹。 黎家有很多台这样的车,乔翊还是留了个人心眼,特地绕去前面看车牌号,就在这时,后座车门缓缓打开,露出几张陌生的脸。 “快走!” 乔翊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立即拽起倪照的胳膊就要往前跑,但是来不及了,车里瞬间涌下五六个人,先用黑色的布袋套住二人的头,随后围拢上来,将两人一起抓进了车里。 【作者有话说】 抽奖结果出来啦!抽奖方式是让豆x在后台订阅记录中随机抽取三位。 恭喜 青花鱼9329202,yszyszysz,你遗弃的栀子花 三位读者,请微博私信@吴百万万万,领取《恶莺》签名色纸一份。 没有中奖的宝宝也没关系,我们下周再抽一次,连载期间会不定期抽奖,争取把做出来的无料都送完。 第24章 心不再存在 乔翊侧躺在地,双手用力,撕扯着腕上的扎带。 扎带扎得死紧,没留一点挣脱的空隙,牢牢将他的手别在身后。 他不死心,又试着把脚上的绳子蹬开,挣扎半天,除了出了一身汗,消耗不少体力,起不到半点作用。 “少爷。”乔翊靠回墙上,墙皮受潮脱落,斑斑驳驳,落了他一身灰,“我真的被你害惨啦。” 倪照知道自己闯祸了,梗着脑袋不说话。 乔翊倚着墙壁,仰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木板钉死的门窗,腐朽的木地板,家具横七竖八堆在墙边,上面落满了灰。 他们应该正处在一间废屋里。 在医院外被抓上车后,这台车在路上行驶了许久,乔翊的头上戴着头套,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但下车时,他闻到了泥土腥气和动物粪便的味道,以此判断,他们已经被带离城市。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乔翊收回目光,不无遗憾,叹了声,“可惜了,你给我的钱我也用不上了,对了,你去过大堡礁吗?” “不会的,他们要的是钱。”倪照面上保持着镇定,但绷紧的下颌角出卖了他,“如果最后要撕票,我会让他们只杀我一个,留你一命,反正我才是他们的目标,你也没看到他们的脸,杀你没什么意义。” 倪照话音刚落,大铁门被粗暴推开,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几名五大三粗的壮汉涌了进来,他们没有蒙面,也懒得乔装,头顶上的灯光尽管黯淡,但也能明明白白,映照出他们的脸。 完球了,看到犯人的脸,这下要被撕票了。 乔翊欲哭无泪,他不是很想知道他们是谁。 这时候再说自己是个瞎子,也于事无补,换个角度来说,他敢这么大剌剌进来,就压根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 “vincent。”倪照抬眼,从地上坐起,叫破了主犯的名字,“居然是你。” 经倪照这么一提醒,乔翊也想起来,他也见过这个文森。那时在黎见英的书房里,他被折断胳膊,死狗一样被拖出去。 事后听周听澜说,此人是公司高层,前朝遗老,因为赌博输光了家底,于是吃里扒外,和竞争对手勾结损害公司利益从中得利,被黎见英抓了个现行。 一个多月前,文森被黎见英开除,念在他是父亲旧部的情面上,只是让他离开公司,没有送去坐牢。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感恩,反倒杀回来,好一阵蹲点,终于在今天把倪照给绑了。 许久不见,文森头上的白发更多了,右手打着石膏,枯瘦干瘪,如一副骨架撑起的衣服,晃荡到倪照跟前蹲下,两根手指夹着手机,把听筒贴到倪照耳边,“来宝贝,看看是谁的电话?” 倪照偏过头,表情很是嫌恶,但是这时,听筒里响起一道男声,“倪照?” 是黎见英的声音。 倪照停住,不动了。 文森好声好气哄他,“来,和你黎叔叔说两句。” 倪照眼神越发灰败,咬住嘴唇,不说话。 “出声!”文森骤然变脸,扬起手,一个耳光当头劈下,把倪照打得偏过头去,厉声道,“快说话!让黎见英带钱来赎你!” 倪照倔脾气犯了,死咬着不出声,睁着一双大眼睛狠狠盯着他,又结结实实地挨了几巴掌,嘴角渗出血。 “够了。”黎见英出声打断,呼吸声很重,“我会把钱放在你指定的地方,只有一个要求,不许伤害他。” “要快。”文森脸上的暴怒又转为嬉笑,精神病似的,推开倪照,站起身,“要是晚了,我可不确定,还能不能保住小少爷的命,还有,如果被我发现你报了警,就等着去捡他的尸体拼起来吧。” 黎见英直接撂了电话。 通话仅持续了几十秒,乔翊支棱着耳朵,注意着黎见英那头的环境音,试图听见有关自己的只言片语。 但是没有,没有人发现还有他这个添头。又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乔翊靠回墙上,他当然不灰心,他早就知道是这样。 想到即将到手的赎金,文森心情大好,船已经在码头等着了,等钱顺利进到口袋,他就处理掉这两个人,立刻离开这个国家,无论是姓黎的,还是疯狗一样咬着他不放的高利贷,谁也找不到他。 他的新人生要开始了。 “小少爷,黎先生还是很疼你的。”文森拍了拍倪照的脸,又转向乔翊,“乔老师,对不住了,这事其实和你没什么关系,要怪就怪黎家的人。” 乔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世界上没人比他更倒霉了。 文森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晚上九点,离收钱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钱到手之后还要跑路,文森没功夫耗在这里,带着手下离开房间,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自从被绑架起,倪照的表现始终很冷静,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展示出了优于同龄人的心理素质。 但接过黎见英的电话后,他就没了精神气,彻底垮了,背对着乔翊,沉默地靠着墙,一句话都不说。 倪照不理人,乔翊也一改之前的聒噪,在他身后,不动声色观察着他。 黎见英很在乎倪照——乔翊得出结论。 既然杀黎见英无望,不如改变计划,杀一个倪照算了,说不定对黎见英来说,失去重要的人,比自己死了还痛苦。 而且现在这局面,他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还得两说。 “倪照。”乔翊目光深沉,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给黎见英下毒?” 倪照没有应声,过了许久,才低低说出三个字,“他该死。” 这个答案和乔翊不谋而合,他好想应和一声“你说得对”,但他现在的人设,是善良勇敢正直的家庭教师。 “不应该吧。”乔翊装出吃惊的模样,演技略显浮夸,“他把你留在身边,又给你这么好的生活条件,那么宠你,你还要杀他,真是太没良心了!” 乔翊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倪照的痛脚,他猛地回过头来,高声反驳,“你懂什么!你以为我很想留在他身边吗?如果不是他害死了我爸爸妈妈,我…” 意识到自己正在朝一个不相干的人宣泄情绪,倪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黎见英是私生子,你知道吧,他妈妈被扶正上位之前,他父亲还有原配。” 黎见英的父亲在事业低谷期和原配结婚,婚后两人互利互惠,利益捆绑很深,如果离婚,对方就要分走大半家产。 黎家人的信条里,利益永远是第一位,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这位上一代话事人就伙同情妇,一起设局把原配害死了。 听说原配死的时候已经怀孕了,这个孩子才是黎家真正的继承人。黎见英的位置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当时公司和家族里都有很多人反对他。 倪照的父亲就是反对派中声量最强的一支势力。 权力之争向来激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胜利女神又一次站在了黎见英这边,家族里那些不服他的人,一一被他下套血洗了。 倪照从此家破人亡,父亲去世,母亲下落不明,全家只剩下他一个。 “你说我该不该杀他。”不知不觉间,倪照已经哭得满脸都是泪水,手脚都被牢牢捆住,眼泪无处隐藏,大颗大颗往下掉,“或者他干脆杀了我好了,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 第34章 倪照哭得伤心欲绝,乔翊不为所动,眼神冷硬淡漠,面上一片霜雪,看不出半点动容。 连他自己都在怀疑,他的心,是不是在很多年前就碎得彻底,从此不再存在了。 * * * “哭哭哭,哭什么哭。” 男人一脚踹开大铁门,提着刀就冲进来了,他带了点南美血统,皮肤黝黑,留了个莫西干头,又高又壮,手臂比普通人的腿还粗两圈。 男人把刀尖冲着倪照的脸,比划道,“再吵老子睡觉,一刀捅死你们。” 乔翊可不想在这么个穷乡僻壤,被发疯的绑匪捅死,赶紧赔上笑脸,“不好意思bro,孩子吓到了而已,不会再出声了。”说着他瞪了眼倪照,“是不是,倪照,说句话。” 倪照看不惯乔翊那怕死的谄媚样,心里一万个不服气,但瞅了眼壮汉手上的刀,和别在腰上的枪,不得不闭嘴,停止抽噎。 耳根子清静了,男人身上那股暴躁劲这才平息下来。 铁门外是一个小客厅,厅里很是安静,透过门缝,乔翊看到沙发上摊着两个人,一个跷着二郎腿吞云吐雾,另一个赌瘾犯了,正争分夺秒,用手机玩单机德扑。 绑匪一共有六名,不久前文森带着两个人出去领赎金了,乔翊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和汽车发动的声音。 乔翊死到临头,还闲不住那张嘴,逮着个人就开始唠闲嗑,“大哥,您跟他们干上这一票,能分多少钱啊?” 男人一记眼刀飞过来,“关你屁事!” 文森是主谋,大头他拿,他们这些小弟,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喝点汤。 “和您打个商量。”乔翊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知道那小兔崽子身上还有钱,如果我把这笔钱弄来给你,完事之后,您把我放了成么?”乔翊说着,瞄了眼外面的两人,笑得意味深长,“这笔钱,我只告诉你,不告诉别人。” 男人冷笑,“你当我是蠢还是傻?能被你骗?” 乔翊像蒙受了巨大冤屈,立刻反驳,“骗你做什么,我只是个臭打工的,才不想和他一起死。”他又一脸真诚地说,“我先告诉你银行卡在哪里吧,不怕你笑话,这次他就是带了钱要离家出走的,里头的钱够我们当牛做马十辈子。”说着,乔翊生怕被人听见,用口型说了个数字,生怕壮汉不信,又补充道,“我亲眼见过。” 壮汉吃了一惊,这笔钱果然很多,这世界就是这么操蛋,有钱人家的小崽子手里的零花钱,都是他这辈子赚不到的。 乔翊当着倪照的面“卖主求荣”,倪照气得头发都直了,高声怒斥道,“姓乔的,你不要脸!” 他的声音,把客厅里的两个人也引来了,探进脖子问,“杰哥,怎么了?” “没事。”这个叫杰哥的男人立刻说,“文森快回来了,你俩出去望风,不要让可疑的人靠近。” 那两人有所顾虑,“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杰哥不耐烦挥手,“别忘了大哥让你们听我指挥!” 那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虽不服气,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带着武器出了门。 顺利支开两个同伙,杰哥在乔翊的指挥下,果然在倪照手机壳后面,翻出了他的银行卡。 “这里面真的有那么多钱?”杰哥拿着银行卡,将信将疑。 乔翊嘲笑这男的没见过世面,“看到左上角的字没,私人银行卡,没见过也听说过吧,开户门槛500万美金。” 男人暗暗咋舌,好家伙,幸好刚才检查他的东西时没被其他人发现。 他带着卡,蹲在倪照面前,问他,“密码是多少?” 倪照轻扫了他一眼,一脸鄙夷,打定了主意不说。 这小子居然敢看不起他,杰哥大怒,捏起拳头就要揍他,倪照知道他的死穴在哪儿,张嘴又要高声大喊。杰哥想独吞这笔巨款,生怕又把同伙引来,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你告诉我密码,等我把钱转出来,他们再拿到黎见英的钱,我就放你走。” 倪照不屑冷笑,“你说得算么?” “你!”杰哥再也克制不住暴脾气,就要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乔翊在旁主动请缨,“大哥,大哥,让我来问问他。” 说到这里,乔翊笑了起来,“毕竟师生一场,他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大哥强行压下怒火,推开倪照,将他掷到墙上,从他面前起开,示意乔翊来。 乔翊看向自己被捆住的手脚,一脸为难,“您看这…” 杰哥转过身,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乔翊。 这人瘦瘦高高,看起来怪斯文的,八成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白脸,自己身材魁梧,一拳打他十个都绰绰有余,腰里又有枪,就算松开他,也翻不出什么浪。 杰哥上前,割断了乔翊手脚上的扎带,保险起见,他还特别谨慎地把刀子收到身上。 乔翊站起身,一脸感激地看了眼杰哥,活动活动酸痛的手脚。 “快点。”男人催促道,“别浪费时间。” “来了,别急。”乔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生锈的金属片,拿在手里把玩几圈,踱到倪照面前,“小少爷,没想到您也有今天,后不后悔以前那样对我?” 哟,杰哥扬了扬眉,原来这里面还有私仇。 “好了乖乖,快把密码说出来吧。”乔翊蹲下身,举起金属片,抵住倪照的脸,一点一点,在倪照眼下滑动。 这个东西应该是家具上的金属包脚,生锈严重,边缘锋利,只要乔翊的手轻轻一抖,锋利的那头,就要戳进倪照的眼睛里。 “快告诉我吧。”乔翊灿烂一笑,“我饿了一天了血糖低,手不太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宝宝们就要见面啦。 第25章 真的不管我了吗? 金属触感冰凉,拖着长长的尾巴,围绕着倪照的眼眶移动,比起实打实的殴打,这种眼球不知何时会被戳到的折磨,把恐惧感放大到最强,令人难以承受。 倪照很快就坚持不住了,颤声开了口,“31…” 乔翊连忙扭头对绑匪说,“快记下来!” 杰哥大喜过望,快步凑到倪照跟前,他的两个伙伴就在窗外,如果声音太大,被他们听了去,到时分钱的人又要变多了。 倪照这时倒是识相,配合着压低了声音,“45…” “03…” 最后两个数字出口,杰哥内心狂喜,乔翊在这时骤然回身,眼睛眨也不眨,出手又快又狠,原本在倪照脸上徘徊的金属片,就这么捅进杰哥的脖子。 绑匪来不及拔枪,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喉咙就被豁了个口,他一脸惊恐地捂住脖子,半跪在地上,发出嗬嗬气声。 倪照被瞬间喷出的血液溅了满身,目瞪口呆,“你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熟练。 “他死不了,拖不了太久时间。”乔翊从男人身上摸出小刀,顺便顺走他的枪,回来割断倪照手脚上的扎带,“我们快走。” 初一满月,月亮像个圆盘,躲在云里,时隐时现,庇护不了夜行的人。 枪声穿过寂静的树林,惊起一片飞鸟,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林间狂奔。 倪照已经没力气了,脚步稍稍放缓,乔翊就像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似的,说,“还不能停。” 他的话音刚落,一颗子弹就射在他身边的树干上。 不久之前,乔翊刚带着倪照,从一扇没钉牢的窗户跳出来。他的猜测没错,他们被囚禁的地方,是乡村树林里的一栋废弃旧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眼望去看不见任何灯光。想要逃跑没那么简单,他们前脚刚离开小屋,后脚就被发现了,绑匪们立刻追了上来。 咻,又一颗子弹贴着乔翊的身体飞过,这次打在他的脚边,准头再好点,就要射穿他的心脏了。 再这么跑下去,被捉回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倪照一边全力奔跑,一边仰头,越过层层叠叠的枝桠,望向天空。 那轮圆月正好在这时从云里转出来。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看月亮了。 倪照收回目光,挥开一根挡在眼前的树枝,继续拔腿狂奔,就在这时,一直跑在他前面开路的乔翊,忽然紧急刹住脚步,拽起倪照的手,就把他拖到一棵大树后面。 这是一棵大橡树,树龄古老,树干粗壮,三四个人张开手臂都围不拢,树心正好被蛀了个大洞,里面正好可以藏进一个身量小的人。 这棵树仿佛是突然出现的,静静伫立在那里,像童话故事里那扇通向精灵王国的大门。 “你在这里躲好。”乔翊按住倪照的肩,把他往树心里塞。 “你呢?”倪照紧张地攥住了他的手,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乔翊看了眼绑匪的方向,抽出枪,托在手里掂了掂,轻巧地笑道,“我去引开他们。” 杰哥的枪也被乔翊带了出来,但他没练过射击,准头有限,这把枪在他手里,还不如一个榔头有用。 第35章 “别去,你会死的。”倪照一听就急了,要从树洞里钻出来,“要去一起去。” “你可别拖累我。”乔翊连忙把他按回去,“放心,他们的目标又不是我,也没人会拿钱来赎我,不会和我纠缠太久。” 他掰开倪照的手,站起身,在月光下,露出了一个令人心安的笑容,“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数到一千下,如果到点我没回来,你就…”他伸出手指向前方,“你就拼命朝那个方向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来,想办法活着到黎见英身边去,你这个绝世麻烦精,我可没本事照顾你…” 乔翊的话没说完,倪照的视线又模糊了,他今天掉的眼泪,比他这辈子流的都要多。 “好。”倪照吸了吸鼻子,用力用衣袖擦了把脸,“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乔翊往前小跑几步,又回过身,“如果我死了,你回去和周…”话没说完,他又摇了摇头,“算了,没意思,他不会在乎的,我走了。” 说完,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倪照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藏在树洞里,伴随着心跳,一秒一秒开始默数,连一点影子都不敢露出来。 500,501,502… 时间每过一秒,他就往绝望的深渊里跌落一步,树林里死寂一片,仿佛他是这里面的唯一活物,不远处零星传来好几声枪响,是谁发出的,他不敢去想。 从零到一千,数完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倪照又给了他最后一百秒时间,乔翊都没能回来。 倪照心里最后一丝小火苗,灭了,钻出树心,决定按乔翊说的,拼尽全力往前跑。 就在这时,他正前方悄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倪照的第一反应是紧张,定睛一看,是乔翊回来了!他又惊又喜,莫名想起了博物馆里看到的赫耳墨斯雕塑,手持盘蛇杖,脚踩飞翼鞋,乘着月光降临。 不过待乔翊走近,倪照就发现,他才没有赫耳墨斯那么神气,他的衬衫烂得像块破布,浑身裹满了血和泥,枪也不见了,锁骨上有个显眼的伤口,走路还有点打晃。 但倪照就那么仰头望着他,愣怔怔的,挪不开眼睛。 “等不耐烦了吧。”乔翊伸出手,笑着在倪照的脑袋上薅了一把,成功把他的头发祸害成一个造型别致的鸡窝,“走吧。” 路上倪照听乔翊抱怨,说电影里演的都是骗人的,他打掉了枪匣里的所有子弹,才勉强射中绑匪一枪,另外一个是他费了老劲,才用蛮力干倒。 危机暂时解除,并不意味着可以放松警惕,文森还带着两个人在外面,随时可能再追上来。 所以接下来的路上,两人不敢停歇,铆足了劲往前走,遇到几栋亮着灯的房子,也不敢贸然进去。 乔翊就这么带着倪照,靠着两条腿,在天亮之前,到达了一座小镇。 这个镇不大,只有一条商业街,乔翊找了家二十四营业的快餐店,和人家店长借来了手机给倪照,躲在员工休息室里,打电话给黎见英。 黎见英接到电话,以闪电般的速度赶到,他本人来了不算,还风风火火带来了一整支车队,全家的保镖齐齐出动,跟在最后的是几台救护车,车灯将凌晨四点的街道照得灯火通明,不少居民被吵醒,纷纷披着外套出来围观。 快餐店瞬间被包围,黎见英带着大批人马涌了进去,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倪照出门,医务人员也在此刻迎上去,团团围住倪照,又是给他测血压血氧,又是拿出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 与倪照相比,乔翊的身边冷清到令人心酸。他像是超级英雄电影里的配角,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他裹着毛毯,落在最后,慢慢走出餐厅,站在台阶上,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没有看见想找的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当然,虽然黎见英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倪照,但也不可能对乔翊置之不理,医生在不远处,拉开救护车的门,招呼他,“乔老师,先上车吧,我们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好。”乔翊回神,走到车前,弯腰上车。 医生问他要不要躺下,他说没事,坐着就可以,医生也没有勉强,只是嘱咐他坐好,然后给他连上仪器。 天边逐渐泛起鱼肚白,整晚陪伴他的月亮,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影子,天马上就要亮了。 黑夜总算过去。 从破屋里逃出来的时候,乔翊顺便带走了他和倪照的手机,刚在店里充了会儿电,已经可以开机。 倪照的手机打开的时候,差点又被涌进来的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干到没电,而乔翊的手机自从开机后,直到现在都是静悄悄的,最后的通话记录,还停留在周听澜那个没接通的电话上,之后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乔翊熄掉手机屏幕。 “乔老师,我们出发了哦。”医生在前排问,“需要躺下休息一会儿么?” “不用。”乔翊把手机放到一边,对医生说,“走吧。” 黎见英放着自己的大劳不坐,陪着倪照坐救护车,两人已经出发。乔翊面前的车门,也缓缓关闭。 就在最后一抹晨曦,就要被关在门外的时候,一双苍白的手,蓦地闯进了乔翊的视野,用力扶住门框,挡开了车门。 司机吓了一跳,连忙把门打开,周听澜出现在车外,衣衫凌乱,气喘吁吁,一副刚刚赶到的狼狈模样。 黎见英带来的车把小镇堵得水泄不通,周听澜来晚了车开不进来,停在老远,一路跑过来。 由于跑得太急,心率直线飙升,心脏跳得像要爆炸了一样,甚至有了点耳鸣的症状,他现在眼睛只看得见乔翊,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看着突然出现的周听澜,乔翊面无表情,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见乔翊哭了,周听澜气没喘匀,跃上了车,把人拽进了怀里,扯掉了连在乔翊身上的设备,机器尖叫着发出警报。 不久之前,乔翊一个人干掉了三个绑匪,带着倪照一路长途跋涉,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会儿周听澜来了,他像是找到了可以倚靠的人一样,忽然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去哪里了,怎么才来,生气就生气,连我是死是活都不管了吗!” “我…”周听澜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的嗡嗡声仍然未平息,刚说了一个字,肩膀就被滴落的泪水烫到了,不得不停下来,手忙脚乱去擦他的眼泪。 “我没有不管你。”周听澜的喉咙被瞬间上涌的情绪堆满,尾音带了点颤。 他去交赎金了,尽管黎见英出于安全考虑,不同意他前往,但他坚持要去,把钱放到指定的地方后没有走,杀了个回马枪,指挥早就埋伏在附近的保镖,动用沿途所有能用得上的监控,找到了那个破屋。 现在文森和他仅剩的两个帮手,都在车里捆着。 “你知道吗,树林里好黑,一点光都没有,那么大的铁棍,差一点点就砸在我的脑袋上。”乔翊的眼泪像水龙头,眼泪越擦越多,根本停不下来,“我差点死了。” 带着满腔遗憾死的,没人的生命比他更一文不值。 眼泪既然擦不干净,那就不要再擦,周听澜抱住乔翊,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按,任由滚烫的泪水打湿衣服,流进他的胸腔,一点一点侵吞,灼蚀,把他的心口烧开一个大洞。 太疼了。 周听澜闭了闭眼睛。 疼到连呼吸,都撕扯着伤口。 第26章 一个愿望 记忆中,周听澜不是第一次这样给乔翊擦眼泪。 就在乔翊把有关母亲的事告诉周听澜后没几天,有关他身世的传闻,就传遍了学校。 最初只是一些奇怪的目光,和躲在暗处的窃窃私语,之后开始有人不怀好意,三两成群地来问他,“俱乐部的小姐”是什么意思。 从别人口中,乔翊听到了有关自己的闲言碎语,有人说他妈妈千里迢迢偷渡过来,就是为了来卖淫的,他八成是她和哪个嫖客的孩子。 和一具尸体待在一起那么多天,好恐怖哦。 乔翊的心理可能已经变态了。 不要和他说话,当心被传染上尸臭。 …… 体育课后,周听澜在器材室里被乔翊堵到,他一拳把他打倒在体操垫上,筐子里的棒球被撞翻,滚得满地都是。 乔翊死死压住周听澜,跨坐在他的身上,攥住他的衣领,连声质问,“你明明答应我不说的。” “你为什么把我的事告诉别人。”乔翊表情凶狠,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跌落,“为什么骗我,我明明,我明明…” 我明明那么相信你。 一滴,两滴,眼泪落在周听澜的眼下,淌进他的发间,像是他也哭了一样。 今天一整天,周听澜都没见到乔翊,好不容易在器材室遇上了,他不由分说,冲上来就给了自己一拳,被打到的肚子很痛,被衣领勒住的脖子很痛,后脑勺磕在垫子上,也很痛。 第36章 很奇怪,周听澜并不生气,占领他情绪的,更多的是难过。 “我没有骗你。”周听澜抬手抚住他的脸,用拇指,抹掉他的眼泪,“我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指腹温暖干燥,放大了他的手纹,轻轻上移,从乔翊的眼皮上掠过,“别哭了。” 除了乔翊,身边知道他母亲的事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小姨,另一个就是周听澜。 周听澜说不是他说出去的,乔翊没有表示他信,还是不信,挥开周听澜的手,收掉眼泪,松开他的衣领,起身走了。 从那以后,乔翊在学校里彻底被孤立,他也越发孤僻,总是独来独往,不参加任何活动,也不和别人说话,就连放学都要等到没有人了,才从座位上起身出来。 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周听澜拎着包,等在教学楼下。 同班几个女生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问,“周听澜,你怎么还在这儿,是在等谁?” 周听澜的目光越过她们,在人群中搜寻一圈,没有回答。 方思源正走下楼梯,听见女孩们的问题,羞涩一笑,偷瞄了眼周听澜,身边的人不断朝他挤眉弄眼,他佯装生气,作势要锤他们。 方思源对周听澜有意思,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最近方思源每次参加完社团活动,都能遇见周听澜,是不是意味着… 周听澜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引发了那么多猜测,他的心思都挂在二楼中间那个班级里,那个讨厌鬼大概还要一会儿才会出来,而他即将要参加一个数学比赛,最近要早点回家准备,没法再等到那么晚。 周听澜看了眼时间,决定不再等他,方思源见他要走,匆匆和朋友们告别,一路小跑着跟上。 方思源家不在这附近,每天都有司机接送,今天他说司机放假,要搭巴士回去,正好和周听澜同路,就和他一起走。 毕竟是同年级的同学,周听澜也没在意,和他一起走出校门。 “哎,那件事是真的啊?” 正前方堵着几个男生,大概是刚参加完篮球训练,散发着汗臭味,聚在一起旁若无人,高声谈笑。 “哪件事?每天那么多事,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件?” “就那个乔翊,他真的和他妈的尸体待了好几天?” 捕捉到关键字,周听澜掀起眼皮。 “这还能有假?我在老师办公室里亲耳听见的。”正中间的男生留着美式前刺,染了个嚣张的黄色,“那天,就前几个星期,一个女的来学校,是他亲戚还是什么人吧。她和老师说,乔翊小时候经历特殊,心理状态不大稳定,让老师体谅,在学校多关心他一点之类的,还给老师送了套化妆品。” 那天黄毛犯了事,被留下写道歉信,桌子正好支在资料架后面,没人注意到他,他躲在那里,把女人和老师的谈话都听见了。 “哈,谁知道那女人是干什么的,居然买得起那么贵的化妆品,la..什么p,说不定和乔翊他妈一样,也是个卖的。” 听到黄毛的描述,周听澜一下就想到这个人只能是俞声。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在某个工作日的下午,俞声难得轮休,为了不让乔翊丢脸,他换了身最体面的衣服,化上精致的妆,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她从同事那里听说的最好的化妆品,忐忑不安地进到老师办公室,低三下四,好声好气地求老师帮忙,在学校多多关照乔翊。 有人好奇追问,“所以他妈妈真是鸡啊?” “那当然。”黄毛自信满满,“夜总会工作的,不是鸡是什么?那么年轻就死了,估计是被男人玩死的。” “哈哈哈,那下次见到他,必须给他上点猛料,谁让他是妓女和嫖客的孩子 。”他身边的瘦子桀桀笑了两声,义愤填膺起来,“这些下等人,成天就知道在我们这儿乱来,要卖回自己国家去卖啊。” “就是。”其他几个人也七嘴八舌议论开了,又对黄毛说,“你前次就够狠的,用胶带缠住他的头,哇,怎么想到的。” “谁让他用那种眼神看我?他配吗?” 男生们哄堂大笑。 笑声越发放肆,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周听澜跟在他们身后,突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喂。” 黄毛回头,一个书包迎面飞来,当下就给他砸蒙圈了。 他眼冒金星,刚刚站稳,一个拳头随即砸向他的眼眶,黄毛连打他的人是谁都没看清,就被打飞了出去。 老大被揍,同行的男生哪里能忍,袖子一撸,乌泱泱涌向周听澜。 周听澜人生中第一次打架斗殴,就是以一敌多,最后被逮进警察局,和醉汉、小偷、流氓一起关在拘留室里收尾。 几个学生在长椅上坐成一排,他们已经没了打架时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劲,每个人都垂头丧气,像斗败了的公鸡。 警察刚来的时候,方思源就趁乱跑了,其余的人被一锅端了进来,学生之间打架不是大事,警察压根懒得管,更不会当个案子在办,批评教育过了,就通知家长来接走。 已经有两个男生被父母揪着耳朵拎回去了,剩下的都望眼欲穿,每当走廊那头的铁门打开,他们就坐直身体,伸长脖子,满怀期待张望着,等警察念出名字后,那个“幸运儿”就会开心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剩下几人又齐齐靠回墙边,一排被霜打蔫儿了的茄子似的。 周听澜坐在长椅最后,看着警察一次一次进来,把周遭的人领出去。他其实并不急切,他知道母亲不会来,罗绮遇的身份来警察局不大安全,所以他刚刚登记了一个假号码。况且她上班的时候,需要把手机锁在更衣室里,他们很难通知到她。 无所谓,到点了自然会放他走,大不了在这里睡上一夜。 临近九点,拘留室里只剩下周听澜和黄毛两个人,小铁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一名女警官。 听见开锁的声音,周听澜抬了抬眼,“接你的来了。” 他望向黄毛,用很平淡的语气,对他说,“再敢欺负乔翊,做好转学的准备。” 居然敢威胁老子!黄毛心头火起,习惯性就要喷出一串污言秽语,想起刚才他们六个人都没在周听澜手上讨到好,心有点虚,不甘不愿憋回了脏话,再对上了他的目光,彻底就怂了,小幅度点了点头。 在黄毛殷切的目光中,警官拉开铁门,翻了两页手上的表格,“周听澜。” 周听澜愣了愣,他没想到喊到的会是他的名字。 “有人来接你。”警官啪地一下合上本子,率先转身,“起来跟我走。” 周听澜一肚子疑惑,跟着警察走出拘留室,来到大厅。夜晚的警局比周末集市还热闹,越过重重人影,周听澜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乔翊。 他独自坐在长椅上,双手拢在膝前,脑袋垂得很低,看起来礼貌乖巧,不像是会出现在警察局里的人。 或许是某种虚无缥缈的感应,又或者单纯只是看见了地上的影子,乔翊在这时抬起头来,对上了周听澜的目光。 女警官带着周听澜走向乔翊,嘴里不忘数落,“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回事,闯祸了还要弟弟来接,还没弟弟懂事。” 教训了周听澜,她又转向乔翊,和颜悦色道,“可以了,剩下的手续,明天让你妈妈来补就行了,很晚了,先领你哥哥回家吧。” “谢谢警官。” 乔翊绞紧双手,拘谨起身,口中无意识地,对警官重复了好几次感谢,再三保证回去一定会和妈妈说,让她教育好哥哥。 周听澜没有打断这场“兄友弟恭”的演出,告别警察,默默走在乔翊身后,跟着他走出警局。 出门这一路上,乔翊一句话都没有和周听澜说,一脸冷酷地走在前面,表现得像一个严厉的大家长。 直到离开警局大门足有一两百米远,他那僵成铁板一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切进掌心的指头松开,还自以为周听澜没有发现,偷偷吐出了一口气。 太紧张了! 乔翊从小就被耳提面命,遇见警察绕道走,对那身制服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刚才在警察局里,他整颗心都含在嘴里了,生怕一不小心呼错了气,就会被发现身份有问题。 乔翊不动声色,拍了拍胸口,平复过快的心跳。 只是周听澜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从见面起,他那双眼睛就一眨不眨盯着他,之后又始终挂在他身上,乔翊早就察觉到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周听澜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提起这件事,乔翊就冒火,气鼓鼓转过身,“我放学的时候看到了!” 傍晚放学的时候,乔翊坐在小福州的摩托车后面,要一起去打工,等红灯的几秒钟里,看到一旁的巷子里有一群人在打架。 庙山的学校么,流氓多,混混也多,这种事嘛天天有,不稀奇,但没想到,周听澜居然在里面! 第37章 周听澜从不打架,一打就一口气打五六个,方思源站在墙边,抱着书包,白着一张脸不知所措,一会儿拉拉这个,劝劝那个,真是朵纯洁、无助、柔弱的小白花。 周听澜就吃这套,肤浅! 乔翊腹诽归腹诽,还是撸起袖子,就要跳下车去帮忙,就在这时警察来了。小福州一见警察就把油门拧到底,载着乔翊,一溜烟跑了。 乔翊越说越生气,“你说说你,没事干打什么架,现在好了,进局子了,老实了吧。” 周听澜的目光,这才从他身上移开,犯了错还敢顶嘴,“你也没少打架。” “我和你能一样?我又不能去上私校,剑桥牛津又不会给我发奖学金,才不怕留下污点!”乔翊眼睛一瞪,不耐烦地催促,“别废话,走快点,怎么走得这么慢,磨磨蹭蹭,到家都要几点了!” 周听澜逆反心理上来了,偏要和他反着来,连说话语调都慢悠悠的,“你被打一顿试试能不能走得快?” 好一个颠倒黑白,乔翊忍不住冷笑,“少来,明明是你打别人。” “那我也挨打了。”近墨者黑,和乔翊待久了,周听澜耍起赖来也毫无负担,“腿好痛,走不动路。” 这话固然有夸张的成分,不过周听澜也的确受了伤,从领口就能窥见几处瘀青,手臂上也有好几道血口子,再加上他皮肤偏白,看起来怪吓人的。 乔翊的臭脸再也维持不住。 “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帮你一把。” 他倒退着来到周听澜的身边,握住他的手腕,也没去管周听澜的反应,像拉了个大行李箱似的,拖起他的手就往前走。 周听澜一脸惊愕,被拉了个踉跄,心跳快到影响呼吸。 警局离家不算近,就算坐公交,也得七八站路,不过乔翊知道一条近路,只要穿过小公园,再往东走上几百米,就能看到家附近的那家中超。 夜晚的公园,是个是非之地,人们通常会选择绕行,因此人烟稀少,格外宁静。 乔翊拉着周听澜,走在石子铺成的小道上,总是追着路人咬的天鹅已经回巢,湖面上一丝波纹也没有,草丛间有绿色的光点在跳动,今年的萤火虫,好像出来得比往年早。 每隔十米就有一盏路灯,乔翊的背影在灯下时明时暗,周听澜盯着他耳朵旁翘起的一小撮头发,看得正入神,乔翊突然开口说,“其实我觉得,回去之后,你可以把今天的事告诉绮遇阿姨。” 周听澜从小就独立,一直用超高标准来要求自己,从不犯错,凡事都做到最好,没让母亲为他费过一点心。 他不在学校通讯录里留下罗绮遇的号码,每年的家长会、开放日、家庭活动,也不会邀请妈妈去参加。 所以乔翊最后还是放弃去酒店通知绮遇阿姨,自己去警局接周听澜回来。 听了乔翊的话,周听澜果然说,“事情过去就算了,没必要再让她操心,她上班够辛苦了。” “操心不是负担,是爱,你只有爱一个人,才会为他操心的,懂不懂,家人间就是这样的,你牵挂我,我关心你。”乔翊回过头,眼神像在看傻子,“再说,你也能犯错的呀,你再怎么优秀也是个人吧,抱歉,没有骂你不是人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事事都要求完美,活得不累吗?” “我都替你累得慌。”他又回过头去,拖着周听澜继续往前走,“就算绮遇阿姨知道今天的事,她也不会对你失望,只会心疼你受了伤。” 风水轮流转,今天轮到乔翊给他大道理,说得还像模像样,周听澜一时也不知如何反驳。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你今天就这么跑警察局来,不怕被警察查身份么?” “怕啊,吓死我了,一不小心就要被遣送去乌干达了。”乔翊觉得周听澜问了个无聊的问题,“怕也没办法,不然怎么办,留你一个人在警察局里过夜?我可听说拘留室里没有床,只有板凳,空调还开得很冷,只能盖锡纸当被子!” 乔翊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特别,说得很自然,“而且别人都有人接,总不能你没有吧?” 周听澜抿紧嘴唇,乔翊今晚为了他,连害怕顾不上了,一个人进了平时连靠近都不敢的警察局。 他无法准确描述心里的感觉,又酸又软,还有点疼,他想骂他胡闹,下次不要这样,真出事了怎么办。又想好好安慰他,他现在一定还在后怕。 周听澜的心里堆积了太多的情绪,接下来的路上,他格外安静,顺从地让乔翊牵着,再没有说一句话。 周听澜听话了,倒是乔翊抓耳挠腮,像衣服里兜了一把苍耳似的,哪儿哪儿不自在。 有一个问题,他好奇了一整晚。 “话说。”快走出小公园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搜肠刮肚,选了个合适的开场白,“你为什么和他们打架?因为方思源?他用不着你英雄救美,你还是少操他的心…” 周听澜心里本来就烦,听乔翊又开始胡说八道,没功夫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打断他的话,“是因为你。” 乔翊踢到一颗小石子,脚步蓦地停下了,整个人跟被拆了电池似的,怔在原地。 周听澜展示了医学奇迹,伤口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快步走到乔翊身边,和他并肩,“黄毛那伙人在学校里欺负你,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周听澜到今天才确定,乔翊时常挂着彩回来,不是他爱惹事。他总和校外那些人鬼混,也不是因为爱玩。他不是没往这些不好的方向想过,好几次发现端倪了,去问乔翊,乔翊总有办法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少不了大吵一架,再冷战个好几天,最初的问题,就轻易被搪塞过去。 乔翊很聪明,一句话就串起了来龙去脉,侧过身,一脸好笑地问周听澜,“和你说了又怎么样?像今天一样把他们打一顿,帮我讨回来?” 周听澜扬起下巴,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笑,那让人拳头发痒的眼神乔翊看得懂,意思是他可以。 “好,就算你可以。”乔翊无奈,到底是庙山土生土长的人,周听澜这人的行事风格,有时也沾了点流氓气。 “走在路上被扔石头,去超市额外要求开包,路过高级酒店门口被人当野狗一样撵来撵去。”乔翊耐下性子,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好好分析给周听澜听,“再读两年书,我就不能继续上学了,没有大学文凭,也没有身份,毕业以后大概是去中国城切菜,或者去工地打水泥,这些你都能帮我解决吗?” “我的出生决定了我的处境,这是既定事实,没法改变,注定了我这辈子会遇见比常人更多的问题,我只能面对,也只能习惯自己解决,不可以依赖别人。”说到这里,乔翊笑了起来,仿佛他口中说的,不是一件伤心的事,“没有人能永远挡在我前面,我妈妈不能,小姨不能,你也不能。” “所以以后不要再替我出头了。”乔翊丢开周听澜的手,先一步往前走,半开玩笑地说,“而且人以群分你知不知道?那别人如果因为我,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这个玩笑不好笑,周听澜没有因此感到轻松,一脸严肃地,提起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前次我和你打赌输了,还欠你一个愿望没用。” 起因是什么,他已经忘了,毕竟他们的生活中充斥着太多这种无聊的赌约,总之上次是乔翊撒泼打诨赢了,周听澜要无条件答应他一个要求。 “你可以自己去面对所有问题,我也相信你能做得很好。”他转身面对着乔翊,抬手搭住他的后颈,微俯下腰,让他平视自己的眼睛,“如果偶尔,你觉得累了,需要有人和你一起分担的时候,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怎么样?” 乔翊没想过周听澜会和他说这些,一言不发,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笑容一路从嘴角亮到眼梢,“好啊,那我就这个愿好了。” 他眉眼弯弯,人世间的所有美好,仿佛都装在他的那双眼睛里,“下次,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不管你在哪里,都要马上出现,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吴出门啦,我是存稿箱~ 第27章 不属于他的东西 细想起来,就算是最讨厌彼此的时期,只要是乔翊提出的事,不管中间有多少迂回曲折,周听澜最后的答案,好像永远都是“好”。 这件事过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可惜的是,并没能持续太久。 黄毛好了伤疤忘了疼,记吃不记打,又来找乔翊的麻烦,乔翊自然没让他讨到好,和他大干了一架。 被黄毛这样的人缠上,预示着无穷无尽的麻烦,没想到没过多久,黄毛突然转学了,说是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同学们纷纷扬扬讨论过半个学期,之后就没人提起。 因为毕业季到了。 毕业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离别愁绪,因为这所中学里的学生,大多数又会在下一个学校遇见。 乔翊和大部分人一样,按部就班就近升学,只是未来其他同学为申请大学做准备的时候,他读完人生中的最后几年书,提前进入社会,成为一颗干电池。 第38章 周听澜不同,他的成绩拔尖,履历耀眼,很多所私校早就给他伸出了橄榄枝,还提供全额助学金,他随便挑上一所,就等于迈进了顶尖大学。 听街坊说,这些私校都有提供住宿,宿舍环境一流,入学之后,周听澜就要搬出庙山,新的同学都是社会名流的孩子,他很快就会交到更好的朋友。 想到他要搬走,乔翊居然也有点失落,他和周听澜记事起就认识,又一起上了这么久的学,这十几年来几乎每一天都会见面,大部分的记忆也和他有关,他忽然走了,一时半会儿也有点不习惯。 不过乔翊没有因此困扰太久,他和周听澜的人生是不同的,他终归会被周听澜抛在身后,踏上相反的分岔路口,不过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录取结果出来后,周听澜居然又和他成了同学。 乔翊得知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冲去了周听澜家,听绮遇阿姨说,他收到学校邮件后,就跑出去了。 乔翊跟出了门,在家附近转悠了好半天,终于在小公园里找到了他。 暑假的公园很热闹,阳光好上零星几天,草坪上就长满了人,周听澜避开人群,一个人坐在僻静的秋千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轻蹭着地面,把草坪蹭秃了一小片。 他的背影看起来伤心又失落,乔翊若无其事蹭了过去,绝口不提升学的事,把手里一个纸袋捧到他面前,语调高昂,表情夸张,“盐酥鸡,好香啊,台湾阿姨炸的,吃不吃?” 周听澜皱眉,“拿远点。” 理解理解,天之骄子刚遭遇了滑铁卢,不和他一般见识。 “怎么啦?不开心?”乔翊绕到周听澜面前,拉起他的手就要把他拽起来,“走,我们去大草坪踢球吧。” “自己去。”周听澜看都不看他一眼,把手抽出来,“别烦我。” 接连碰钉子,乔翊也不高兴了,“你自己面试发挥失常,冲我撒什么火,又不是我害你去不了名校。” 周听澜横了他一眼,堵在胸口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背过头去,再也不搭理他。 自己好心来安慰他,被他当出气筒,乔翊也怄了满肚子气,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见周听澜还是把他当空气,把盐酥鸡往他身边一丢,气鼓鼓走了。 正宗台湾盐酥鸡在一旁,幽幽飘着香味,气成河豚的人已经走远,周听澜抬眼,看向乔翊的背影。 周听澜并不是因为升学的事迁怒乔翊,毕竟面试失利,是他故意的,今天这个结果,他的心里早已有数。 但是现在,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呢,也是乔翊。 因为他讨厌乔翊。 讨厌这种事情偏离掌控的感觉, 更讨厌被感情左右,做了那么多愚蠢决定的自己。 绑架事件发生后,那种什么都无法掌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周听澜坐在监狱的长椅上,眼镜面的反光,映照着他手机屏幕里的画面。 乔翊insta上最后一段视频,还是俞声生日那天周听澜拍的,乔翊和小姨一左一右,戴着滑稽的纸皇冠,围着蛋糕许愿。 周听澜滑掉网页,他不该寄希望于在网络找到线索,来解释乔翊身上的反常。过去那一年里,乔翊所有社交平台上的账号,他都已经翻过无数遍。 不过今天重看这段视频,他才发现,在吹灭蜡烛的前一秒,乔翊悄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难道他许的愿望,和自己有关么? 大铁门在这时打开,狱警从里面走了出来,客气道,“泰勒 杨医生,请跟我来。” “多谢。”周听澜把手机收回口袋,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朝对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今天的周听澜和往常很不一样,他手拎公文包,戴了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说话带着美国佬那粗鄙的卷舌音,连气质都不似平时锐利,言行举止活脱脱是一位开朗随和的医生。 经过重重核验,精神科专家泰勒 杨——也就是周听澜,坐在了文森面前。 文森因为绑架罪被捕,法院拒绝保释,现在被关在狱中候审。关押期间,文森数次尝试自杀,有狂躁倾向,声称出现幻觉,表现出严重的心理疾病。他的辩护团队提出申请,需要一位精神科医生。 于是周听澜顶替了真正的医生,前来和文森会面。 周听澜放下公文包,在桌前坐定,朝身后负责监督的狱警使了个眼色,狱警点头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这不合规,但规定只是用来束缚普通人的,就算是一块铁板,只要有足够大的利益,也能撬开缝隙。 这样的事周听澜当然办不到,但黎见英的首席助理可以,毕竟在资本主义世界,没有什么事是无法用资本解决。 “听说你考虑好了?”周听澜摘下眼镜,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从头到尾没给对面一个眼神。 “你真有办法把我捞出去?”文森双手戴着手铐,架在桌面上,双目赤红,情绪激动,精神看起来确实不大正常。 “那天你绑架的人之一,也就是乔翊,他现在就在医院里,要他改口很容易。倪照尚没成年,他的口供说服力没有乔翊强。”周听澜把眼镜往手边一放,总算看了文森一眼,语调不疾不徐,“凯米拉 埃文斯,全城最好的刑事律师,她已经答应接你的案子,只要你配合按她说的做,把你摘出去不成问题,当然,钱不需要你操心。” 周听澜手指轻点桌面,“再加上精神科专家泰勒杨的鉴定报告。” 以上足够让文森脱罪。 他不清楚周听澜的来路,也想不通他的动机,但他已经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下定决心,“好,我答应你的条件。” “开始吧。”周听澜总算给了他一点好脸色,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的桌面上,“二十四年前,黎瑞华和他的情妇许雅琪,是如何杀害他原配妻子、动机是什么、哪些人参与,从头到尾,事无巨细说给我听。” 文森是前朝遗臣,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也是参与者之一。黎见英作为这对狗男女的私生子,在掌权翅膀长硬后,屡次对他下重手,很难说不是因为自己的来时路不干净,想把他灭口。 文森不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了,黎见英的助理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对面的年轻人没什么过激举动,只是轻抬下巴,视线居高临下轻扫着他,就让他想起年轻时,站在雪山脚下,仰望云端雪顶的畏惧。 “我只有一个要求。”文森没敢多问,着重强调,“你不能对外透露我也参与了这件事,你前次答应过,我也不会和任何人提起私下见过你。” 周听澜点头,“自然。” 周听澜并不担心文森把他们私下见面的事说出去,黎家当年的丑闻,他也参与其中,杀人罪没有追诉期,牵扯出来,只会让他罪加一等。 “我和老黎先生提议过,可以和夫人离婚,不一定做得这么绝,毕竟是结发夫妻。”文森满肚子花花肠子,事已至此,还是选了一个有利自己的角度切入,“但他和许雅琪都不同意…” 毕竟离婚要被分走一半的财产,但丧偶不会,况且她父母已离世,姐姐定居香港,她一死,丈夫顺理成章继承所有遗产。 “所以他们就策划了一场车祸,让她死于意外,没想到行动那天出了点纰漏,没能成功,” 文森一边叙述,一边观察着周听澜的表情,试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反推出他与这件旧事的关系。 可惜周听澜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单纯完成一项工作,不带私人感情。 听到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决定直接下手杀害黎夫人时,周听澜淡淡开口,“你觉得她有可能活着么?” “不可能。”文森斩钉截铁回答,“当时她中了很多枪,掉进河里了,不可能活得下来,而且这么多年来,黎家都在搜寻她的下落,如果她还活着,不可能找不出来。” 其中最关键的一枪,就是文森开的,他因此得到了黎瑞华的器重,之后几年在公司里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文森将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周听澜,周听澜又和他确认了几个细节,在监狱待到中午才出来。 离开监狱,他没有去公司,回车上换了身衣服,开车去超市挑了只海鲈鱼,又在楼下中超抓了把豆腐枸杞,捎上只砂锅。 到家时间还早,他先把食材丢进水槽,仔细洗了手,才从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钢笔,按下播放键。 文森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周听澜先在砂锅里熬上粥,接着动手片鱼片。 文森在监狱里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清晰地录下来了,这段往事,周听澜早已从母亲那里得知全貌,今天听第三者说起,他的心里没有多少波澜。 罗绮遇深夜坠河,随着水流,一直飘到北部湿地,被一对生活在船上的母女救起。 伤养好后,她不想连累无辜,就挺着大肚子搬去了庙山,并在那里生下了周听澜。 第39章 这后半段故事,文森这辈子是不会知道了,这老鬼病急乱投医,周听澜简单设了个套,他就急不可耐往里钻。 周听澜骗了文森,他从没打算捞他出来,在周听澜的眼里,他已经是个要死的人了。 按周听澜教的配合律师,等待文森的只会是案件升级,扩大调查范围,引起黎见英的警惕。文森知道黎家太多事,黎见英不可能让他活着受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人发现在狱中“自杀”。 周听澜不否认自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不在乎用什么手段,中学时黄毛不过和他有点过节,就被他逼到转学,如今又怎么可能让文森安生。 砂锅里的粥沸了,周听澜转到小火,犹豫了几秒,还是将刀尖抵上鱼肉,耐心专注地,挑掉每一根细刺。 不过文森这个“死人”,最后发挥了一点余温,拿到他的录音只是第一步,想要扳倒黎见英,只有这份录音还不够。 权力斗争,不是谁“正义”,谁就能获得胜利。公开自己“身份的合法性”,揭露黎见英的罪行,或许能获得大众舆论的支持,但不足以把链条上的人拉进自己的阵营,除非给到对方实打实的利益。 如今他已经摸到了公司核心层的门槛,接触高层的机会将会越来越多。他可以利用工作之便,笼络公司里反对黎见英的势力,据他所知,黎家不是所有高层都和他一条心,比如魏庭。 他要站上更高的位置,手握更大的权力,赢得更多的筹码,直到将黎见英拉下来,连本带利,还回所有不属于他的东西。 蒸汽再次顶得盖子“噗噗”响,处理好的鱼肉也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山,周听澜掀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掩住了他半张脸,但遮不住他眼中的森然寒意。 他弯腰从洗碗机里取出保温桶,把鱼片扔进锅里,又顺手撒进去一把枸杞。 盖子再次盖上,蒸汽消散,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一点端倪。 【作者有话说】 之前担心剧透,现在终于可以说了,这对小情侣还有一个属性是 冷静型疯批x外向型疯批。 今天再让豆x老师从后台订阅中抽三位送签名色纸,恭喜小叶子666888、小熊猫榨汁机、小马宝莉呀 三位读者,请微博私信我领奖。 没有中奖的宝宝我们下次继续抽~ 第28章 好爱好爱他 周听澜和伊森刚来到病房外,就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 乔翊一身病号服,斜倚在床头,边上围着好几个漂亮的小护士,和他聊天说笑,其乐融融。 周听澜推门进去,笑声戛然而止,姑娘们恢复了平日里的持重端庄,找了个借口离去。 乔翊意兴阑珊,撇撇嘴,慢腾腾地滑进被子里,以此表达不满。 “今天怎么样?”周听澜来到床边,例行公事一问,不见得有多少关心。 乔翊的半张脸蒙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坐牢一样,无聊得要死了。” 周听澜懒得就这个问题和他展开讨论,稍稍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伊森立刻把保温桶放到了桌上。 乔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笑脸相迎,“伊森,你最好啦,今天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伊森拧开保温桶,盛出一碗,递给乔翊,热情介绍,“广式鱼片粥,尝尝,可好吃了!” 乔翊已经在医院里住了四天。 那晚离开小镇后,他和倪照就直接被送进了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倪照受了好几处外伤,有些还需要缝针处理。 乔翊的伤情较轻,外加一些脱水症状,处理好伤口,当天就可以出院,但黎见英钱多了没处花,硬是让医生把乔翊扣在医院里,养猪似的,休养了好几天。 黎见英一门心思扑在楼上倪照的身上,为了表示对乔翊的重视,让他的心腹周听澜来负责他的一切事宜。 乔翊接过碗,尝了一口,皱起眉,边吃边挑剔,“这是哪家的?这鱼片怎么这么…” 周听澜不惯他的臭毛病,伸手去掀他的碗,“不吃就倒了。” “哎哎哎,谁说我不吃,快还给我!你这人不听别人把话说完的。”乔翊连忙把碗护住,一脸讨好地朝周听澜笑出一排小白牙,“我是说,怎么这么好吃,这鱼片太新鲜了,刺也剔得干净,哪家中餐馆手艺这么好。” 伊森嘴快,“不是中餐馆,是…”话没说完,就被周听澜一眼横了回去。 “要吃就吃,少问东问西。”周听澜先是堵住乔翊的嘴,又找了个借口,把伊森支走。 乔翊小声嘟囔了句“狗脾气”,就埋头专心吃饭。 周听澜也没有再理他,摊开电脑,靠在椅背上处理工作,他手下键盘敲得飞快,心里却在盘算乔翊的事。 乔翊必须离开黎家。 他接近黎见英的动机存疑,目的不明,行动难以掌控。有他在黎见英身边,确实能给他不少助益,让他事半功倍,更快得到黎见英的重用和信任,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和背了个定时炸弹无异,长久来看,弊大于利,于他于乔翊来说,都危险。 目前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立刻让他走。 这对周听澜来说不难,乔翊身上的漏洞多得像个筛子,随便抖出一两条,就能让黎见英把他辞退,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会给。 周听澜打开了乔翊的资料文档,看了眼他的证件照,视线不由得又被他吃东西的模样吸引走。 乔翊正经吃东西的时候,其实很斯文,睫毛羽毛一样低垂着,目不斜视,端着碗,小口小口细嚼慢咽,嘴唇湿润饱满,轻微起伏着,看起来很珍惜。 注意到周听澜老是看他,乔翊百忙之中抽空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周听澜错开眼,面不改色,“你嘴边有东西。” 乔翊瞧了眼玻璃反光,伸出舌头尖,把米粒舔掉了。 周听澜更加不去看他。 今天的粥很合乔翊的胃口,他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底都舔干净了,才意犹未尽地,把空碗还回去。 周听澜接过碗,合上保温桶,心情看起来不算明媚,似乎也比刚来时好了不少,不知是什么取悦了他。 乔翊暗中观察了他一会儿,找了个话题切入,“警察那边,我的身份没问题吧?” 周听澜撩了撩眼皮,“你现在才关心是不是太晚了。” 乔翊不是真的关心这件事,他知道周听澜早就帮他摆平了,他接着试探性发问,“医生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周听澜没有让护工插手,自己把保温桶盖好拧紧,装回袋子里,“再过两天。” 乔翊逐字斟酌,小心说道,“那什么,出院之后,我能不能继续留在黎家,不辞职啊?”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周听澜没立刻表态,把袋子放到一边,支起腿换了个坐姿,示意他继续说。 “上次真的只是误会!”眼看有戏,乔翊抓紧机会为自己辩解,只差没有指天誓日,“你想想,我一介草民,有什么理由害黎见英?怪我不好,不提前和你商量,不然也不会闹这乌龙,你看,这下误解大了。” 周听澜抬了抬下巴,不置可否,“继续。” “好,退一万步说,我因爱生恨要毒死他,那我干嘛拼老命救倪照,我有病吗?”乔翊说,“况且我还那么喜欢他,为了他,我付出了那么多,他死了我不是白折腾了么…” 周听澜打断,“你就那么喜欢黎见英,一定要留在他身边吗?” 他明明已经知道答案,还是再三追问,归根究底,或许只是要不断确认给自己听,“就算会很危险,不会有好下场?” “是。”乔翊坚定点头,起身跪坐在床上,“我真的好爱好爱黎见英,离了他不行,我一天都活不下去,你会帮我,你答应过的,你说只要我需要你,就会站我这边帮我。” “我是答应过你。”周听澜笑容愈发森冷,“可没答应要帮你追男人。” “可我现在就是很需要你呀。”乔翊抓住周听澜的手,提出了自以为公平的条件,“你也可以利用我,无论你要我给你做什么都可以,我绝无怨言。” 周听澜垂眼,目光落在乔翊插着留置针的手背,青色的血管旁,还有一道不起眼的小伤口。 他从来不知道,乔翊对黎见英的感情,居然深到这个地步。他甚至不清楚,他对黎见英的喜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又从何而来。 黎见英究竟比别人好在哪里? 周听澜放弃探究,轻声问,“如果你又骗我,该怎么办?” 乔翊竖起三根手指立在耳边,虚假的誓言张口就来,“如果我再骗你,就不得好…” 最后一个字就要脱口而出,周听澜脸色一凛,抬手去捂他的嘴,乔翊发誓发得正起劲,来不及闪开,舌尖正好舔到了周听澜的掌心。 湿软的触感,一点即收,有点热,有点痒。 周听澜蓦地收回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避之不及。乔翊一愣,生怕再惹他不高兴,连忙大弧度向后仰肩,很刻意地别开了脸。 第40章 记忆开始不受控,房间里那个不明不白的吻,救护车上的拥抱和眼泪,所有刻意回避忽视的画面和情动,就这样被拉到了眼前。 那晚乔翊扑在周听澜怀里大哭了一场,哭累了就睡着了,周听澜也没把人叫醒,就那么把人搂在怀里抱了一路,直到医院才移上担架,送走之前,不忘擦干净他的泪痕。 两人心里有鬼,都无法直面,周听澜起身就要走:“出院后不用回黎家了,我会给你办好离职。” 乔翊急了,“不是,你这人怎么这样,是强盗吗这么霸道…” “谁是强盗?”乔翊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黎见英带着一大批亲信,乌泱泱涌进病房,“听澜也在啊。” “黎先生。”周听澜的眸色暗了下去,沉声和黎见英问了声好。 “辛苦了,你们先出去吧。”黎见英来到乔翊床前,“我来陪乔老师。” 周听澜看了一眼乔翊,在喜欢的人面前,他果然是另一副模样,没有了在自己面前的张牙舞爪,耳朵尖瞬间就红了,慌乱又期待地望着黎见英,眼神又乖又软,小动物一样。 周听澜露出了点自嘲的笑,带着人离开。周听澜转身之后,乔翊将目光从黎见英脸上收回,直到目送周听澜的背影出了门,才看向已经在他床头坐下的黎见英。 “身体还好吗?”黎见英笑着问。 乔翊答道,“嗯,哦,好多了,多谢黎先生关心。” 乔翊原想,黎见英来一整趟,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他真的纡尊降贵,坐在床边和他聊天,一聊就不肯走了。 乔翊表现得受宠若惊,靠在枕头上听他说话,听着听着,思绪又绕到周听澜身上,心思就这么跟着他飞出了病房。 “那天在剧院,我太唐突了,很抱歉吓到你。” 从黎见英的口中听到“对不起”“很抱歉”这些词语的组合,乔翊回魂,第一反应是撞了邪,这家医院不干净。 “这次多亏了有你,不然倪照可能没法回来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黎见英凝望乔翊,发自肺腑道,“他的命是你给的。” 乔翊一听这话,连忙坐直了身体,诚惶诚恐,“黎先生千万别这么说,我是倪照的老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好躺下,别乱动。”黎见英见乔翊这么激动,连忙把人按回床上,哑然失笑,“先好好休息,手机呢?” 乔翊把手机解锁,递给他。 “屏幕都坏了,该换了。”黎见英在手机上输入一串数字,还给乔翊,“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你随时可以打给我。” 乔翊红着脸,存了黎见英的电话,黎先生很满意,叮嘱了他几句,就离开病房,上楼看倪照。 黎见英前脚刚走,乔翊没骨头一样,瘫回了床上,吊儿郎当的,半点没有在黎见英面前脆弱、拘谨、单纯的可怜样。 他盯着天花板,双眼起初是放空的,之后逐渐阴郁。 刚才他从黎见英的话中得知,他已经取消了海岛行程,暂时不会和朱诺订婚。 他好像又有机会了。 恰好,被他随手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乔翊冷漠敛眸,望了过去。 周听澜来电。 第29章 谁心里有你 在乔翊的病房看见黎见英起,周听澜就知道,乔翊的去留,已经由不得他们任何人决定。 既然如此,眼下他需要做的,就是最大程度控制住乔翊。 所以刚才,黎见英上楼看倪照的时候,周听澜给乔翊打了个电话,两人达成了最新的协议。 乔翊可以继续留在黎家,周听澜也会保持和他合作,条件是无论周听澜要他做什么,他都要无理由配合,不允许拒绝。 等倪照入睡,黎见英才从住院楼出来,周听澜的车已经就位。 黎见英侧身坐进车里,第一件事就是关心绑架案的调查情况。周听澜如实汇报,挂挡加油,驶出停车场,边上两台黑车也无声跟上。 “没想到乔翊能为倪照做到这一步。”黎见英闭眼假寐,全程皱着眉听完。 今天黎见英难得没有在车里工作,往靠背上一仰就开始养神。最近除了日常上班参加活动,空余时间他几乎都泡在医院里,好几天没睡过整觉。 脱险的过程,黎见英也从倪照那里听说了,和周听澜的调查结果一致,说是乔老师为了保护倪照,以身涉险,只身引开绑匪,险些有去无回。 这个举动,让黎见英彻底对乔翊刮目相看,真正开始正视这个人。 黎见英轻叹,“我刚才问过他,为什么能为了倪照把命都豁出去。” 周听澜扫了眼后视镜。 想到刚才病房里乔翊的话,黎见英被取悦了,“他说是因为爱屋及乌,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周听澜轻踩油门,汇进车流,没有立刻回答。 周助理一向聪明,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但他今天没有说老板想听的话,在长达几十秒的沉默后,用局外人的口吻说,“乔老师一直很疼倪照。” “这样也很好。”黎见英心情好,并不介意下属没有领会上意,含笑看向周听澜,“你也觉得他很合适对不对?”他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说给自己听,“如果是他…倪照应该能接受。” 意识到自己在周听澜面前说得太多了,黎见英马上恢复正常,淡声交待道,“一会儿给乔老师送个新手机过去。” 乔翊现在用的是一台八手iphone,这是他的第一台手机,上一任机主是个尼日利亚人,具体怎么来的无处求证。 刚拿到这台手机的时候,乔翊着实得瑟了一段时间,天天拿到周听澜面前显摆拍照功能,但新鲜劲一过,周听澜就听他抱怨,说是手机太大,揣在兜里搬货不大方便。 “好。”周听澜漠然应下。 黎见英没有察觉到周助理今晚反常的态度,想了想,又说,“再给乔老师买台车,他现在没车吧,出门是不大方便。” 黎见英送人礼物,无论是名包名表,豪车豪宅,又或是资源人脉,都是差遣一句,就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很多时候对方的感谢电话都打来了,他都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 在乔翊身上,他难得多上了几分心,问周听澜,“挑什么车型好呢?你们年纪差不多,你觉得他会喜欢什么样的?” 黎见英送人一台车,同送束玫瑰一样轻巧,周听澜开车跨过大桥,光影打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我会整理好资料供您参考。” 乔翊出院那天,黎见英送他的车,已经静静在地库里等着他了。 他在大床上来回翻滚了好几圈,趴回枕头上,双手支起下巴,问视频里的周听澜,“你猜黎见英送了我一台什么车?” 他已经在车库里待了整个下午,这几个小时里他什么也不干,绕着车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抱着车标亲了一大口,满意得不得了,一回房间,就兴冲冲给周听澜拨了个视频电话。 “什么车?”和乔翊相比,周听澜态度太过冷淡,半点没有替兄弟开上豪车高兴。 “保时捷911!白外红内!软顶敞篷!”乔翊兴奋得两眼放精光,“黎见英和我是不是心有灵犀,那可是我的dream car!”乔翊叹了口气,音调降了下来,情绪在兴奋和沮丧之间反复横跳,“可惜我没驾照,不能开。”不过他很快又笑眯眯地对周听澜说,“好嘛,后排太窄,又没有后备箱,太不实用了,摆着看两天以后卖掉好啦,对了,卖之前你开它带我出去海边兜兜风吧。” 周听澜没有答应,只是留下了句“再说吧”,人就从镜头面前消失了,画面里只剩下周听澜家那面风格和他本人一样冷硬的书柜墙。 乔翊听着周听澜来回走动的声音,翻身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幽幽道,“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爱上我了。” 脚步声停下,半晌,周听澜在画面外回了一句,“最好是吧。” “你别不信。”乔翊捞起手机,对准自己的脸,把皮肤上的微小绒毛都拍出来了,“你看我今天在视频里清不清晰?新手机,黎先生送的。” 乔翊还在住院的时候,不过是上个厕所的功夫,一台新手机就摆在他的床头,乔翊从来没用过这么高级的手机,最新款式,配置拉满,颜色是他最喜欢的,大小也趁手。 “也就那样吧。”周听澜敷衍了一句。 那就那样吧,乔翊在周听澜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学他说话,腹诽他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对了!”他从床上跳下来,打开一只盒子,接着得瑟,“还有这双鞋,好看吧,尺码正正好,他连我穿皮鞋要买小半码都知道。” “还有这个手镯,太好看,好贵呢,要好几万镑。”乔翊举起手,在镜头前晃了晃,窄窄的一圈银色手镯,上面镶满了钻,亮闪闪的,给男生挑手镯通常不会挑这么高调的款,但是乔翊喜欢,“黎先生连我的手围都知道,他心里有我。” 第41章 这次周听澜干脆没有理他,可能被恶心到了。 乔翊对着空气炫耀半天,讨了个没趣,默默把手垂下。 黎见英有没把他当一回事,乔翊尚且没有十足把握,但周听澜一定是没有的,难得给他打个视频,他连维持一点礼貌都懒得,除去刚接通那会儿,基本不在视频里出现。 什么意思,他们现在可是最坚实的盟友。 “你到底在忙什么啊?”乔翊不高兴了,“一晚上走来走去的,头都被你晃晕了。” 周听澜回到了画面里,手里抱着两大只防尘袋,白t长裤,穿得很随意,宽肩窄腰,把t恤撑得利落有型,纯白的面料下,是紧实清晰的肌肉轮廓,“搬家。” 乔翊老不正经吹了半声的口哨,蓦地停住了,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不见,成功当上捞男的欣喜一扫而空,什么911什么蒂芙尼,忽然都没什么意思了。 他下意识咬住嘴唇,紧张地问,“你要去哪里?” “黎家。”周听澜拖过一只行李箱,“接下来公司有一场跨国并购谈判,需要跨时区工作,黎见英要我住进黎家,方便随时协助他。” “哦,这样。”乔翊怔了怔,心情如坐过山车,突兀地雀跃起来,看起来挺没心没肺,“黎家我熟,放心,你搬进来后我会罩着你的。” 周听澜把行李搬进黎家那天,乔翊也被通知搬家,从工作人员住的附楼搬进了主楼,和周听澜在同一层。 乔翊和周听澜的房间都是客房,但乔翊的规格更高一些,是带了客厅的小套房,给最尊贵的客人留宿用的,装潢比起主人房来一点不差,小到水吧台里的玻璃杯,大到浴室里的浴缸,无一不精美奢华。 大半夜,乔翊溜进周听澜屋里转了一圈,全方位攀比一番,得出了一个“黎先生更宠我”的结论后就跑了。 第二天八点不到,周听澜走出房间,看见乔翊随意懒散,斜倚在转角的楼梯扶手上,望着窗外,目光深邃悠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周听澜的脚步声,他侧脸望过来,眼中似有若无的阴郁彻底消散,站直了身体,欢快道,“来啦。” 眼前这一幕,让周听澜产生了回到过去的错觉,还在庙山的时候,乔翊经常像现在这样等他,有时在家门外,有时在学校那棵大悬铃树下。 “快走吧,我早就饿了。”乔翊对此浑然不觉,昨晚他像班里来了个转学生似的,自告奋勇说今天要领周听澜去住家员工餐厅吃早餐。 周听澜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一大早真的来了。 他截断所有念头,跟着乔翊走下台阶。 乔翊领先他几步,一手扶着扶手,三步并两步往下蹦,边说话边回头看周听澜,半点没有平时在家的稳重,“我和你说,厨房做的laksa一绝,一点都不输牛津街上那家新加坡人开的店…” 他兴致勃勃说着话,忽然发现周听澜轻松的表情忽然严肃下来,乔翊扭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楼梯尽头看见了黎见英。 乔翊连忙正色下来,双手搭在身前,规规矩矩,低眉顺眼地和黎见英打招呼,周听澜也和他问了声好。 乔翊住院期间,一切事宜都是由周听澜安排的,所以他俩相熟,黎见英并不奇怪。 黎见英朝二人颔了颔首,问,“这是要去哪里?” 周听澜回答,“正好遇见。” 黎见英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而对乔翊说,“乔老师,一起吃早餐吧。” 这是个祈使句,不是疑问句,听到这个要求,乔翊吃了一惊,黎家的员工和主人不在同个餐厅用餐的,黎见英邀他一起吃早餐,这是背后的深意,已不需多言。 知道不应该,但在这个当下,乔翊犹豫了。 他已经约好了周听澜。 乔翊下意识就去看周听澜,周听澜迎着他的目光,停顿了几秒,之后幅度很小地,朝他点点头。 他的眼里甚至还有鼓励,乔翊收回视线,一颗心沉了又沉,脸上的表情却是又惊又喜,“多谢黎先生。” 他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黎见英身边,和他一起走向主餐厅,拐过走廊前,他回头望了眼周听澜。 周听澜依旧站在楼梯旁,目送他离开,他的眼中似有一湾黑水在悄无声息地蔓延,但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主餐厅的落地窗外是一大片草坪,工人一早就把窗户全部打开,清新的草味充盈了整个空间,比任何高级香氛都令人心旷神怡。 倪照已经坐在桌前等着了,翻着熨过的报纸,满脸不耐烦。 看见乔翊和黎见英一起进来,倪照先是有些疑惑,马上又转为震惊,面色几度变化,越来越古怪。 倪照的目光赤裸直白,乔翊如芒刺在背,他假装没有察觉,笑着和他说了声早安,老实本分地,在他下首坐下。 “乔老师。”黎见英用眼神示意了他的右手边、倪照对面的空位,对乔翊说,“坐到这里。” 倪照的脸色瞬间黑如煎焦的鸡蛋。 乔翊不敢看他,谨遵上意,起身换坐,这时倪照的目光,已经不止是让人刺挠,而是要把他一口吞了。 “倪照倪照。”饭后,乔翊小跑着追上倪照,“托了你的福,我才有这个待遇。” 倪照乌云罩顶,心情差到极点,因为对方是乔翊,他忍住了,什么刻薄的话都没说,只是从鼻子里憋出一声冷哼,然后板着脸,扔下一句,以后喜欢吃什么就和厨房说,就走了。 这天起,乔翊不再去楼下员工餐厅用餐,每天雷打不动,上桌和黎见英倪照一起吃饭。 不仅如此,他的“衣食住行”所有规格都搭上火箭似的升级,待遇仅次于“太子生母”。 黎见英对乔翊的态度变化,黎家上下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看得见,没有人再把他当做一个家庭教师,无论谁在家里的哪个角落遇见他,都会停下工作和他问好,园丁不再和他一起抽烟,姑娘们也不敢和他说笑打闹,连最疼他的真理子都对他毕恭毕敬,改口喊他乔先生。 周听澜也感知到了这种变化。 西岸有家艺术馆开幕,黎见英带着倪照和乔翊一起去参加了开幕典礼,回去的路上,下了很大的雨。 夏末秋初总是下雨,降温很快,天也黑得早,黎见英到家一时兴起,要去湖边散步醒酒,点名要乔翊陪他一起。 倪照又吃了火药,车到家刚停稳,就推门冲了出去。黎见英无动于衷,从从容容下了车,只是吩咐几个保镖去追。 周听澜从副驾上下来,冒雨撑着伞绕到后排,拉开车门,朝车里的人伸出手,乔翊仰头,隔着雨珠,对上他的眼睛。 周听澜态度不变,例行公事提醒,“当心脚下。” “谢谢。”乔翊伸出手,搭在周听澜的手心。 周听澜握住乔翊的手指,而后把他的整个手掌都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稍一用力,将他从车里牵出来,拉到自己的伞下。 短短一段时间,乔翊和过去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今天他穿了件崭新的浅色外套,内搭白色羊绒,陷在潮湿冰冷的夜色里,整个人像是用雪沫堆成的, 明亮,耀眼,却很轻易就会被雨水打散。 伊森在这时撑着伞迎面走来,奉命接乔翊去黎见英身边,乔翊客气地朝周听澜道了声谢,就要把手抽出。 周听澜却扣着乔翊的手,没有松开。 乔翊不解,用眼神示意他,“周助?” 周听澜没有反应,乔翊不知道他又在抽什么风,连忙侧身挡住伊森的视线,往前一步靠近周听澜,换上他惯有的腔调,龇牙咧嘴道,“周听澜,你弄痛我了。” 一张脸骤然拉到眼前,周听澜醒过神,静默几秒,松开了手。乔翊顺势将手收回,皱着鼻子,不动声色揉了揉手腕,转身的同时扬起了动人的笑容,在伊森的护送下走向黎见英。 保镖训练有素,一拥而上,跟在二人身后,雨夜中接连撑起的大伞,阻断了周听澜的视线。 他停在原地没有动,眼看着那抹浅色的背影,在雨雾的裹挟下,离他越来越远。 这一切都在朝他期望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世界上很难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乔翊为爱甘心当他的棋子,他可以毫无负担地踩着他、利用着他,一步一步,达成自己的目标。 这正合他的心意,他应该要高兴的。 但乔翊转身时的眼眸,如一颗细沙,落在了塔尖,周听澜仿佛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响动,他再一次产生了失去的感觉。 比起那年的不辞而别、被绑架时的生死未卜,此刻的痛感算不上强烈,但他心里那座早已摇摇欲坠的界碑,终于在尘埃落下后,毫无预兆地倒塌了。 埋在废墟下那些最隐蔽、最深处的念头,迫不及待钻出他的骨髓血肉,疯狂滋长、发酵、蔓延…直至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他不想听乔翊张口闭口都是黎见英,不想见他满心满眼围着黎见英打转,不想看他对着黎见英那样笑。 第42章 想要乔翊悄无声息地从黎家消失不难。想让他永远见不到黎见英,也并非做不到。乔翊对黎见英痴心不悔至死不渝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他狠得下心,上点手段,总能让他把他忘掉。 但他舍不得,舍不得看他难过,舍不得让他伤心。 阻碍周听澜的,永远是“舍不得”这三个字。 所以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急,再忍耐一下。 只要他取代了黎见英,自然就能顺理成章,接手他的一切。 第30章 宣示主权来了 黎见英的卧室,一直是黎家的禁忌之地,乔翊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资格进来。 他站在地毯中央,目光扫过雕花繁复的古董镜,宽敞奢华的床,和离床不远的那扇古典大窗,最后落向面前的黎见英。 午休后,黎见英那霸总专属的偏头疼犯了,听闻乔老师学过按摩,就把乔翊叫上来帮他按按看。 辛辣苦涩的药酒味,在英式古典风格的房间里弥散开,是那么格格不入,黎见英卧在躺椅上,单手拿着手机,正在回信,从乔翊的角度可以看见,对面的人是朱诺。 他和朱诺并没有分手。 这渣男是什么意思?是要他和朱诺竞争上岗,还是想脚踏两条船,朱诺做大他做小,同时拥有一个男朋友和一个女朋友? 乔翊心里愤慨,手上就失了力道,骨节重重从黎见英的太阳穴上碾过,黎见英倒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 乔翊惶恐道歉,“抱歉,黎先生。” “不用道歉,按得很好。”黎见英闭着眼睛,“继续。” 乔翊的手指轻揉着黎见英的神庭,俯下身,温声问他感觉怎么样,双眼不动声色,继续观察着房间里的格局陈设。 他终于有机会进到这个家里安保最严密的地方,别说是这个房间,他来黎家这么久,连这层楼都没有上来过。 整个楼层只有两个套房,倪照的卧室在对门,走廊尽头有保镖全天轮值把守,除非有老板批准,一只苍蝇都飞不上来。 乔翊盯着一条毛巾,看似走神,其实在思考,如果卧室里有异响,保镖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冲进来,够不够他勒断一个人的脖子。 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绝世大美人款款走近,“见英,准备出发吧。” 保镖跟在她身后慌里慌张,到了门边就停下脚步,不再往前,探出个脑袋,“抱歉黎先生,朱诺小姐说和您有约。” 来人是女明星朱诺,黎见英现任女朋友。她是传统的骨相美人,身材高挑,五官大气舒展,只要见过她真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黎见英的头确实疼得厉害,靠在躺椅上病恹恹的,“你先去吧,我身体不大舒服。” “导演和制片人都等着见你呢。”朱诺美目流转,视线轻轻点过乔翊,听见黎见英这么说,才转向去看他,“他们马上就要飞美国,特地为你调了行程呢,下次很难凑齐这么多人。” 黎见英为朱诺投资的这部电影,固然有搏美人一笑的成分,若是深挖下去,更多还是利益方面的考量。 就算身体不适,也得为生意让步,黎见英拍了拍乔翊的手背,示意他停下,温声道,“今天先到这里,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乔翊眼眉低垂,老实又本分,“客气了黎先生,有需要随时叫我。”言毕,他就从黎见英身后退开,对朱诺点头致意,“我先去收拾东西。” 朱诺斜倚着床柱,朝他笑了笑。 很快,黎见英就和朱诺相携离去,乔翊收拾好他的工具箱,目光再次被床边那扇大窗吸引。 他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眼,手无意识地摆弄着窗锁和轨道,若有所思。 主卧所在的楼层不高,仅仅三层,只是这几扇窗户经过特殊设计,据说连玻璃都是防弹的,还有防撬锁功能,一旦关上,从外面就很难打开。 保镖在这时走了进来,见乔翊望着楼下两道人影伤感,以为他在独自神伤,宽慰他,“乔老师,老板只是去工作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乔翊回过头,笑容凄然,“我知道的,工作要紧。” 保镖自然知道自家老板的德行,对面前这个白纸一般干净的青年,生出了恻隐之心,不忍看他踩进火坑,拐弯抹角提醒他,“乔老师你的性格这么好,遇到适合的人,会过得更幸福。”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他止住话头,语气依旧轻柔,“收拾好了吗?我们不能在黎先生房间待太久,该下楼了。” “嗯。”乔翊从窗前离开,假装没听见他的前半句话,提起自己的工具箱,“来了。” 若要乔翊客观描述他和黎见英目前的关系,能想到最亲密的词,也只能到暧昧而已。 黎见英对他的态度特别,也给了他特权,看似充满希望,又迟迟没有进一步的承诺。 俗称养鱼。 不过就算乔翊只是黎见英万千暧昧对象中的一个,也讲究雨露均沾,头一天他陪朱诺去见电影主创,第二天晚上就单独带乔翊去吃晚餐。 晚餐地点是一家久负盛名的私人会所,入口毫不起眼,里面别有洞天极尽奢华。 着装要求是black tie,黎见英派人送来了套衣服,乔翊搞不懂那些究竟配件究竟要往身上的哪个部位挂,特地把周听澜喊来救急。 “身体侧过来一点。”周听澜拉起裤子的调节带,固定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手指轻轻一勾,抬眼问乔翊,“裤腰松紧怎么样?” “正好。”乔翊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刚穿好衬衫,袖子领口都没扣起来,露出大片皮肤,头发刚洗过,柔软又蓬松,“挺合适的。” 周听澜站起身,视线跟随着他的角度,攀着乔翊的小腿,拖曳向上,一路蹭过大腿、小腹、胸口,停留在他的喉结上。 乔翊的鼻尖颤了颤,突然觉得有点痒。 今天的周听澜很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同,乔翊又说不上来。 周听澜搭下眼睫,抽过搭在椅背上的领结,挂在乔翊的脖子上,调整两头的长度,“袜子换双黑色,要高筒的,坐下来的时候不要露出皮肤。” 乔翊被他拉得低下头,口中连连答应,压下那点骚动。 “餐具的用法。”周听澜扬起眼皮,轻轻一挑,“复习一遍。” 周听澜这一瞥,乔翊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被勾着引了上来了,周听澜身上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减弱了,反而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越界。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让他整个人充满了侵略性。 “刀叉从外往里用,钝头是鱼叉,尖头是肉叉,三齿的是海鲜叉。”乔翊连忙转移注意力,嘀嘀咕咕,像和尚念经一样,只是嘴上过过一遍,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杂念,“左前方是水杯,细长的是香槟杯,大肚的是红桃酒杯,白葡萄酒杯比红葡萄酒的小一点…” “大体记住就行了,有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错不要紧,更符合你人设。”手打完领结,周听澜给他递上外套,顺便把口袋巾抽了出来,丢在一边,“私人约会不用太死板,黎见英不喜欢。” 换上新装,乔翊彻底变了个人,像是从老钱电影里走出来的小少爷,俊秀挺拔,光彩照人,从内到外散发着金钱滋养出来的矜贵,仿佛从小就是在锦绣堆里长大,没吃过一点苦头。 “饭后你可以提出去屋顶露台吹风。”周听澜扶着乔翊的肩,把他带到镜子前,指尖沾了点发蜡,对着镜子,将他的额头拢起,露出额头,像是在展示他亲手打扮出来的玩偶,“那里的夜景很有名。” “那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了?”乔翊侧过脸,呼吸贴着周听澜的下巴扫过,眼睛弯成了一对小钩子,狡黠地眨了眨眼,“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今晚不会回来了,一举拿下黎见英…” 豪言壮语未发表完毕,周听澜长臂一圈,卡住了乔翊的腰,将他整个人转了个身,然后使劲向上一托,架上了背后的梳妆桌。 后豚抵着桌角,狠狠蹭过,乔翊冷不丁一阵瑟缩,麻意从头皮开始,层层泛开。 乔翊忍不住弓起身,刚弯下腰,周听澜的膝盖已经顺势而入,紧接着整个人卡进来,将他按回了镜子上,强行挺直了腰背。 桌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几公分,桌角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大理石台面上的瓶瓶罐罐窸窣的响动,好一会儿才平息。 尾椎骨上的那点痒,瞬间爆发,蔓延到了全身,钻进了每一条血管,乔翊的余光瞄到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尾,连忙梗直脖子,不敢再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崩溃大喊,“你干嘛!” 周听澜的表情没有变化,眯起眼睛,细细审视了乔翊几秒,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眉刀,俯身压下来,“修眉。” 乔翊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场说不,当他后悔的时候,周听澜的脸已近在咫尺,刀片抵上他的皮肤,坚硬,锋利,冰凉,每每滑动,总会带起成片鸡皮疙瘩。 第43章 “行了…”乔翊试图拒绝,刚说了两个字,清冷的气息无孔不入,从所有能进入的地方钻入后变得火热,滚过四肢,煨烫到心口,把胸前的皮肤都烧红了。 乔翊觉得自己像是叉在壁炉里的火鸡,周听澜仍是一派淡定从容,他往后退开些许,定睛欣赏了几眼自己的劳动成果,犹不满意,再次贴了上来,一点点修饰眉毛轮廓的同时,不忘和乔翊聊工作,“一会儿见到黎见英,还记得要帮我做什么吗?” “知、知道。”乔翊的呼吸都快要聚不起来,努力把周听澜当作印巴理发店里的修脸师傅,来驱散异样的麻和痒,“南意那边有块地要招标了嘛,你想知道黎见英的想法,到底参不参与竞标。” 地块临近沿河港口,价值肉眼可见,多家公司摩拳擦掌。如今招标在即,各方都在留意黎见英的动向,公司内部也提出了很多竞标方案,但黎见英迟迟没有表态。 公司内部人员摸不清他的想法,外界也有不少猜测,说这是他的最新竞标策略。 周听澜常年跟在黎见英身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讯息,诸多迹象表明,黎见英可能要放弃这次竞标。 想要得出这个结论,需要多方情报来佐证,乔翊就是他的途径之一。 “真聪明。”周听澜大方夸赞,甚至不吝露出了抹微笑,鼓励道,“记得真牢。” 这句再普通不过的夸奖,让乔翊感到羞耻,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居然莫名还有些欣喜,希望得到他更多的肯定。 好在乔翊的理智尚存,他避开周听澜的目光,心里数着秒,期盼这姓周的动作快一点,早点结束这场折磨。 但周听澜故意使坏,打定主意要和他过不去,修个眉毛和雕花似的,每一刀都拖泥带水,指腹贴着他的眼尾慢慢滑动,将每一秒钟都拉得无比漫长。 “够了,别弄了。”乔翊终于忍无可忍,烦躁地别开他的手。 “别动。”周听澜早有预判,先一步捏住了乔翊的下巴,将他的脑袋往后按在镜面上,牢牢固定住,不让他乱晃。 乔翊的脸小,轻易就能被巴掌遮住,进入鼻腔的空气被挤压得越发稀薄,乔翊气得脑子发胀,心一横,张嘴就要咬他的虎口。 他刚打开齿关,周听澜的拇指就强势地塞了进来,缓而有力地在他口腔中搅弄了一圈后,压住了他的舌尖。 乔翊一下僵住了。 周听澜低声哂笑,挑衅他,“咬一下试试?” 咬就咬,谁怕谁是孙子!乔翊怒极攻心,恶胆边生,就要蓄力狠狠咬下去,抬眼碰到周听澜的眼神,又没出息地泄了气,软绵绵地贴上他的指腹,像在讨好恬拢一样。 周听澜终于满意,托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高了一点,面对着自己,柔声哄道,“再忍耐一下,马上好了。” 身体被控制,嘴也被堵着,刀片在眼睛上方比划,乔翊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他甚至不敢轻易咽唾沫,因为每次吞咽,都像在主动吸周听澜的手指。 终于,乔翊自己也不确定过了多久,这场酷刑结束了。周听澜将他的拇指抽出,指腹揉过他的舌尖、牙齿、嘴唇,牵出一条亮晶晶的细丝,将他的下巴和嘴唇都抹得水光粼粼。 他捏住乔翊的脸颊,左右打量了两眼,也不知道在看哪里,“这样更漂亮了。” 到了晚上,乔翊和黎见英面对面坐在宛若宫殿的餐厅里,面对精美的餐点,拿着正确的刀叉,他总算知道,周听澜那句“更漂亮”,指的是什么。 黎见英坐在他对面,突然开口问,“你的脖子怎么了?” 乔翊不解,“脖子?” 黎见英放下酒杯,指了指自己右耳下方,乔翊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照了照,惊恐发现他耳朵下方的皮肤上留着三枚清晰的指印,像是被人刻意打下的印记。 这天杀的周听澜!这混账绝对是故意的! 乔翊的心底有无数个崩溃的小人在疯狂暴走咆哮,脸上不动如山,“去中国城按摩了,推油师傅劲儿忒大了些。” “原来是这样。”黎见英开了个玩笑,“我还以为是有人宣示主权来了。” 乔翊干笑道,“黎先生说笑了,呵呵。” 这顿饭,乔翊吃得食不知味,心理活动混乱复杂,情绪十分不稳定,黎见英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刀叉许久没有动一下,关心道,“怎么?东西不合口味?” “没有。”乔翊笑笑,强迫自己切下一小块血淋淋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送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很好吃。” 黎见英随口问他,“一会儿有什么安排?” “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乔翊回答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红了,偷偷瞄了一眼黎见英,鼓足了勇气,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问他,“饭后可以和您一起去天台看夜景吗?” 黎见英眉头轻蹙,“夜里风太大,当心着凉。” 黎见英这意思是拒绝了,乔翊放下刀叉,连忙赔不是,“抱歉黎先生,是我太唐突…” 没等乔翊的话说完,黎见英话锋一转,单手托腮,含笑望向他,“不过,碎片大厦上有一间我的常住套房,我们可以去那儿看,天气好的话,明早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日出。” 第31章 别怕 离十一点还有十五分钟。 不久之前,家里收到通知,说黎见英今晚在外留宿,不回来了。 周听澜往沸水里丢了两个茶包,回到电脑前,继续看合同。手机响个不停,未读信息的数量不断累加,他审完合同最后一页,盖上电脑,滑开手机。 信息来自不同的工作小组和合作方,最新一条消息,是同事五分钟前发来的,说今晚跟在黎先生身边的是伊森,他也不清楚是什么安排。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火堆里加了把柴,烤得他心焦,原想只是吃个饭而已,乔翊的进度太快,超乎他的预料。 他丢开手机,抛下工作,进了卫生间,脱掉衣服拧开花洒。 浇够凉水,脑子冷静下来,周听澜也整理好了思路,他可以先找个由头,联系伊森旁敲侧击,问出今晚的去向,再不济,还可以去查用车记录。 或者根本不用这么麻烦,黎见英事业心重,随便从工作里挑出一件棘手的丢给他,就能让他中断所有事马上回来。 周听澜快速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关掉电吹风,正要去拿手机,房间门被敲响了。 两声短一声长,他只和一个人约定了这个暗号。 周听澜立刻捞起一件t恤,边走边往身上套,人到门边,衣服也穿好了。拉开房门的瞬间,看见门外那个人,整晚飘忽不定的心,终于撞上一面高墙,落回原来的位置。 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松开握得过紧的门把手,问乔翊,“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了?” “快让我进去。”乔翊手里捧着只大纸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鬼鬼祟祟四下张望一圈,“要化了。” 周听澜不知道他又在耍什么花招,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乔翊还穿着今天出门时的礼服,他连房间都没回,到家就直接过来了。 他把纸盒往茶几上一扔,第一件事,就是气急败坏找周听澜算账。 “周听澜,你干了什么好事!”他拉松领口,露出细长的脖颈,“看看,看看,我今天差点被黎见英发现!” 经过了一个晚上,指纹更加明显,印在雪白的皮肤上,像三片粉色的花瓣。乔翊的体质从小就这样,很容易在皮肤上留下痕迹。 “发现什么?”周听澜装傻充愣,反问乔翊,“我们做什么了么?” 乔翊被气得哑口无言,他们之间确实什么都没有,那些无端的联想主要是源于自己心虚,总不能怪周听澜帮他换装修眉的时候手劲太大吧。 乔翊有气没处撒,只能迁怒于茶几,用力踹了脚桌腿,实木桌子没事,倒把自己的脚踢疼了。 他彻底没了脾气,假装一点都不痛,盘起腿就往地上坐,瞟了眼桌上他带回来的纸盒,没好气地说,“给你的,赶紧吃。” 盒子虽大,里面只有枚半块巴掌大的小甜品,四面围着冰袋,好像叫什么雪葩佐什么东西,名字太长了,记不住。 私人会所的环境高雅奢华,服务也好,每个人说话都轻声细语,就是整顿饭不知道吃了个啥,乔翊没吃饱,也吃不明白。 只有最后这份甜品好吃得惊为天人,乔翊想周听澜这乡巴佬肯定也没见过,就多要了一份,带了回来。 服务生送乔翊出门,把甜品盒子递给他,恭维道:“先生贴心,收到的人一定好幸福。” 乔翊接过盒子,含蓄地笑笑,没说话。 他才不想告诉服务生,他只是想显摆,总算有这么一天,他也能给得起周听澜他没有的东西了。 虽然微不足道。 一碰就化的东西,带回来居然完好无损,乔翊很是得意,不枉这一路上他都小小心捧在怀里。 第44章 周听澜很矜持地挖出一小勺,尝了一口,乔翊立刻坐直了问,“好吃吗?” 周听澜点头。 乔翊捧着茶杯,心满意足低头喝了一大口,笑出两个梨窝。 人的口味,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改变,工作之后,周听澜就越发少吃甜食,但还是在乔翊的注视下,把整份甜品吃完了,过高的甜感缠绕在舌尖挥之不去。 糖分超标,让周听澜很不适应,但这种甜味浅薄直白,很具吸引力,成瘾性极强。 周听澜放下小勺,分散注意力,“今天约会怎么样?” 上一秒乔翊还开开心心,一听这个问题,顿时漏了气,一头砸在茶几上,侧过脸,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哀哀怨怨,“很失败。” 周听澜不去看他:“细说。” 乔翊强打精神,一五一十,和周听澜复述了整个约会过程,没有漏掉一个动作一个对话,细致程度堪比播放了一段《精致男孩约会年上daddy》的vlog。 最后乔翊还是没能和黎见英在大套房里看夜景,主菜还没上完,黎见英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留下乔翊一个人面对满桌的美酒佳肴。 他还是高兴得太早,目前情况不容乐观,离他达成目的,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本来说好吃完饭去碎片大厦的,多好的机会呀,后来不知道是谁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把我一扔就走了。”被人随意抛下的滋味并不好受,乔翊愤愤不平道,“当我是什么人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好吧,我确实是,我笑着送他离开,一个人吃完了后面的六道菜。”想到现实,乔翊很快就认了命,把关注点转移到了今晚的菜上,小声抱怨,“又贵又难吃,有这钱吃点什么不好,去蜀香楼能请二十个人点一桌呢。” 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周听澜有点想笑。 “还有土地的事,他没有和我说太多,不过我试探了一下,他本人对这次竞标的态度是比较消极的。”乔翊没注意到周听澜的表情,认真回忆着黎见英的话,故作正经学舌,“他还说,这轮竞标的费用是天价,条款也很严苛,而且那个地区由当地黑帮把持,到时难免要和他们有捆绑,长远来看,不是笔好投资,也不利于公司转型。” 黎见英对乔翊说的这些,不算什么新闻,对这个行业稍加了解,就轻易就能分析出这样的结论。 重要的是黎见英表现出的态度。 从他对乔翊说的这段话中,已经可以窥见一二,这是黎见英平时绝不可能表达出的倾向性。 “他还和你说这些?”周听澜很惊讶,“你怎么问的?” “这有什么难。”乔翊摊了摊手,“只要表现出对他的工作很感兴趣就行了,约会是需要谈资的。” 这种事上,乔翊有一套心得,只要他一脸无辜又崇拜地,不断重复“啊,为什么呀?”,“哇,你懂得好多哦。”“你居然连这都知道。”在他真诚的赞美和引导下,很少有人能招架得住。 周听澜由衷表示佩服,或许攻略复杂的人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方法。 “对了。”乔翊突然想起件重要的事,“今晚黎见英抛下我做什么去了,你知道吗?” “好像是被倪照叫走了。”周听澜拢起茶几上的纸盒,“今晚是伊森在跟,我明天问问他。” 甜品吃过了,情报也交换完,乔翊不急着走,抱着小半杯茶慢悠悠嘬,周听澜破天荒也没赶人,中途抽走茶杯,换了杯热牛奶回来塞给乔翊,还给他扔了个冰袋敷脚,回到茶几旁,摊开电脑开始加班。 亚太那边的同事见他又上线了,奇道,“周,不是说休息了,明天再谈?” 周听澜假装没看见。 “不是说黎见英的情人几周一换吗?”每到夜深人静,人就容易多愁善感,乔翊喝个牛奶,喝出了借酒浇愁架势,“为什么到我这儿就进度缓慢。” “他是不是在故意吊我?我只是他鱼塘中的一条?”想到要撬朱诺那样大美人的墙角,乔翊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还有朱诺,她也在位太久了吧?难道要斗倒她才能当上皇后吗?” 他对着电视的反光顾镜自怜:“我这么善良的人,怎么可以宫斗呢?” 周听澜正在处理刚收到的邮件,其实没太注意听乔翊在念叨什么,“你想快进到哪一步?” 乔翊双手托腮,脸上挂着痴笑,开始畅想,“蜡烛,大床,浴缸里铺满花瓣,没有保镖,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如果再在一个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听见的地方,那就再好不过了。” 周听澜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停,很快又接上,整晚纠缠他的焦躁感又来了,他磨了磨犬齿,急需破坏、弄脏些什么,来平复这种心情。 他头也不抬,话里带了点不屑,“把你送到他床上,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乔翊一下挺直了背,“当然知道,看不起谁呢?” 周听澜用一声很轻的笑来回应,之后就没了声响,微不可察地塌了肩,沉没进了屏幕的光亮里。 乔翊还在倾诉事业上的阻碍,周听澜也不知在没在听,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下一段字,打完发现狗屁不通语病百出,连最简单的拼写都错了,又倒退回去修改。 这时,头顶的灯光闪了闪,毫无预兆地灭了,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 黎家的房子历史有几百年之久,硬件更新受限,断电的事偶有发生,周听澜打开手机自带的电筒,让乔翊拿在手里照亮,“你坐着别动。” 说着他放下电脑,起身出去看看怎么回事,这时,黑暗中响起“咔嗒”一声,杯子磕在台面上的声音。 电筒亮光摇晃,盖在地毯上,熄了。一股力量迎面而来,将周听澜撞倒在了沙发上。 海绵骤然下陷,又缓缓回弹,他最先听见的是衣料簌簌摩擦声,粗重凌乱的呼吸声,随后他就感受到了身前的重量。 是乔翊,他越过茶几飞扑上来,压在周听澜的身上。 茶几被踹翻,牛奶也倒了,周听澜不清楚乔翊又在犯什么病,第一反应就是要把人揪下来。 但他很快发现,乔翊的状态不对劲。 乔翊双眼紧闭,压住周听澜,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双手攥紧他的前襟,全身上下包括牙齿都在颤抖。 周听澜抬手贴上乔翊的后背,上移,摸到他的后颈,停了停,马上又松开。 他背上全是冷汗。 周听澜沉下声,“乔翊,你怎么了?” 混沌恐怖的幻象中,插进周听澜没有温度的声音,乔翊一个激灵,睁开眼,清醒了。 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周听澜的身体硬得像一块石头,语气也很糟糕,随时要把他掀下去。 不过是断电了而已,他的反应也太夸张了,乔翊也不想这么丢人,只是这黑暗来得太突然,他没有准备。 呼吸急得不正常,乔翊知道,但他平复不下来,越是想掩饰,越控制不住,想要大口喘气。 他一口吸入尽量多的空气,尽自己所能,装出没事的模样,“没什么,我就想和你演示一下怎么扑倒黎见英,下次趁他不注意,就这样给他按着,对准骑上去完事儿。” 他真的太擅长伪装,如果不是身体在抖,单是听这声音,很轻易就能蒙混过去。 乔翊颤颤巍巍,试图支起身体,至少先从周听澜身上下来再说,不然把他惹毛了,又要他滚到天边去。 乔翊手脚发软,摇晃着撑起身体,就要从周听澜的身上下来,“没事了,就这样,太晚了我…我先回房间了,你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大手贴住了他的后腰,一掐一按,把他推了回去,脑门撞在了周听澜硬邦邦的胸膛上。 乔翊的状态本就摇摇欲坠,这一摔更是眼冒金星,原本就费力隐藏的生理反应,彻底克制不住,再也聚不起一点力气起身。 他艰难地为自己解释,“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我缓缓…” 借口还没编圆,一种干燥柔软的触感,飞快地贴了贴他的额头,乔翊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又被劈散了。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一团浆糊的脑子灌进了烫水,水汽腾腾,越发混沌,他没反应出那是什么,周听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他的声音很温柔,带了似有似无的笑,莫名让人安心,“你这叫霸王硬上弓,黎见英可不会让你得逞。”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温热的触感也再次落在他的额间,带了点引诱的意味,“你要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 腰上的那只手,来到了后背上,一下一下,沿着乔翊的背脊,轻轻安抚着。周听澜的嘴唇贴住了他的额头,短暂停顿后,离开,下移,再次靠近,依次吻过他的眉心,眼皮,鼻尖。 温暖熟悉的气味,完全浸透了他,乔翊全然忘却了蛰伏在黑暗里的怪物,视觉逐渐恢复,他看见了那双近在咫尺,温柔、虔诚、专注的眼睛。 第45章 周听澜的眼神像一湾冰川融成的湖面,平静地吸引着人靠近。被他蛊惑的人,任由着湖水灌入口鼻,呛入气管,吸到肺里,溺毙前,大脑里产生了幸福幻觉,以至于乔翊觉得,下一秒,他就要吻住自己的嘴唇。 但这个幻象,并没有成真。 最后一个吻,只是在乔翊的鼻尖停留了稍长一点时间,之后彻底退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长臂圈住乔翊的后背,手掌向上,扣住了他的后颈,狠狠攥住,越掐越紧。 他毫无依据地觉得,这只手里正暗藏着某种力量和欲望,可以轻易、并且企图把他弄到尖叫流泪、一塌糊涂。 现实中,脖子后面的气力很快就松懈了,皮肤上残留着轻微的麻和痛,周听澜什么都没做,只是收紧胳膊,将他严丝合缝,嵌进自己怀里。 “只是停电了而已。”周听澜侧过脸,附在他耳边,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你仔细看看,周围什么都没有,不用害怕。” 乔翊的脸贴在周听澜的怀里,茫茫然,睁大眼睛,没了人造光源,月光斜洒进窗户,照亮了飘动的窗帘,帘下的黑胡桃书桌,和干净整齐的大床。 这是周听澜的房间,不是那套困住他二十多年的房子,这里没有七窍流血的女人,没有腐烂的母亲,也没有寂静无声的夜。 经年不醒的噩梦,在这一刻如潮水退去,乔翊轻笑了一声,放松身体,放任自己把全身的力气,都消融在周听澜的身上。 周听澜是很讨厌,但乔翊确实也很贪恋,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刻。 “嗯。” 他把脸埋进周听澜的颈窝,伸手抱住他的背。 有黑暗作为借口,抛开身份,抛开束缚,两人默契地,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稍稍展露出一点真心,让这个无声无息的拥抱,存在得更久一些。 久到乔翊身体的颤抖彻底平息,呼吸也恢复正常,周听澜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乔翊。” “嗯?”乔翊的脑袋动了动,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 周听澜凝望虚空中的一点,问,“你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过得好不好?” 乔翊的呼吸再次凝固,很快就调整好心情,换上轻松随意的语调,避重就轻,“怎么突然问这个,别告诉我你很担心我。” 乔翊这么说,只是想堵住他的嘴,谁想周听澜默了几秒,直接了当回答道,“嗯。” 乔翊愣了愣,半晌,他才用戏谑的声音笑道,“骗人精,不告诉你,别想骗我。” 周听澜没打算轻易放过乔翊,轻声又问,“为什么那么久都不回来找我? 这次乔翊彻底不动了,把脸往周听澜的肩上埋得更深,连没心没肺的讨厌模样,都装不下去。 心里的防线,松动了一个角,乔翊吸吸鼻子,正要开口,眼前忽然亮如白昼,大宅的电力先一步恢复了。 灯光骤然亮起,那些不应存在的暧昧与情愫,毫无预兆地暴晒在光亮中,霎那间蒸发无踪。 恐惧和怯懦不被允许,那些不舍与贪恋,也不应再存在。 周听澜松开了环住乔翊的手臂,乔翊利落翻身,从他身上起来,坐在一旁,手掌插入发间,把汗湿的额发拢到脑后,“我学会了,谢谢你,下次见到黎见英试试。” 他瞟了眼墙上的时间,踉跄着起身,嬉皮笑脸地对周听澜说,“很晚了宝贝,我先回去了。” 第32章 怜悯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严重的应激障碍,由突发性灾难事件或自然灾害等强烈的精神应激引起。 常见症状有噩梦、侵入性记忆、惊跳反应过强、睡眠障碍… 周听澜坐在候机室的沙发上,滑动着手机。 今天他要代表黎见英去纽约出差,离登机不到半个小时,他又打开网页,继续读昨晚乔翊走后,他在网上找到的文章。 *童年时期ptsd,可能造成长期终身的影响,如情感隔离,依恋关系障碍… 和母亲的遗体共处三天的经历,给乔翊造成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这件事周听澜一直知道。 刚认识乔翊的时候,他的病情严重到不能开口说话,极度怕黑,基本每晚都做噩梦,还出现过几次疑似解离的症状。 后来随着时间推进,乔翊慢慢长大,他的病情逐渐缓解,偶有发作,远没有现在这么严重。 因此周听澜推断,他目前糟糕的心理状态,有可能和俞声的死有关。 其实昨晚周听澜很想问乔翊,俞声到底是不是病逝的,但他当时的状态,实在不宜讨论这个问题。 俞声去世得很突然,那时周听澜正跟着学校在香港访问,接到母亲电话赶回来,俞声已经被烧成了灰。 给她介绍工作的中间人说,她是在工作时突发恶疾离世的,连医院都来不及送去。身边所有人几乎都接受了这个说法,在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飘洋过海的黑工,以这样潦草的方式消失,不会有人追问,更不会有人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俞声的死,并没有让乔翊消沉太久,处理完小姨的后事,他的日子继续日夜颠倒,沉迷享乐,流连城内大大小小的浮华地,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酒吧夜场俱乐部度过。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 他为什么要走,又因为什么回来,周听澜有太多疑问,问是问不出答案的,只能等他出差回来,再找机会调查清楚。 只是乔翊没打算等周听澜回来。 浴室里灯火通明,所有灯都被乔翊打开,他在洗手台前,用一小块磨刀石,细致打磨着牛排刀。 黎家家大业大,祖上这么多代传下来的餐具,用了一整间储藏室来收纳。里面少了一把餐刀,一块磨刀石,不会有人发现。 考虑了这么多天,乔翊决定抓住眼前的机会动手,目前变数太多,黎见英对他的态度暧昧模糊,他没法继续等待“最佳时机”,谁也无法确定,现在是不是他离成功最近的时候。 他不敢把筹码全部压在将来。 黎家主楼是一栋中世纪风格的建筑,哥特式尖拱,高低错落的山墙,外立面装饰了大量石雕,炫耀财力的同时,也极易攀爬。 主卧窗户的轨道被乔翊提前做了手脚,窗户看似关闭,实则没有真正关牢。监控系统他也已经找人破解,今晚十二点过后将准时眼瞎,并替换上静止画面。这些事对外人来说难如登天,但从内部攻破,远比预想中简单。 将一把牛排刀,打磨到可以轻松割开一个人喉咙的利度,也只需要几个步骤,完成最后一道精磨,乔翊竖起一张报纸,用刀角轻松一划。 纸张悄无声息被切开,版面上黎见英的新闻照分成两半。 万事俱备。 三天之后,黎见英在家里宴客,邀乔翊一同出席。 当天高朋满座,贵宾云集,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乔翊假装不胜酒力,醉到连路都走不动,被人搀扶着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上,双手抱膝,静静听着窗外悠扬的乐声,等到酒阑人散,宾客离场,等到这座古老奢华的大宅里,所有人都进入梦乡,他的身影才动了动,起身从窗户离开房间。 乔翊运动神经不错,只要短暂克服恐黑这一弱点,徒手从二楼爬上三楼,并不太难。 安保的巡逻路线和交接班时间他已经了然于胸,他抓住空档,从楼下攀上黎见英的窗台,成功打开了窗户。 窗扇刚推开,房间里的酒气马上涌了出来,黎见英躺在他的古董大床上,睡得很沉。 真理子的情报准确,黎先生今晚喝了不少酒,为确保万无一失,乔翊还在真理子端给他的醒酒汤里,偷偷下了点黎见英自己常用的安眠药。 房内一切正常,乔翊轻巧落地,身法轻灵,如一只夜猫。 他来到床边,借着月光,居高临下俯视着熟睡的黎见英,眸光如雪,残酷且冷峻。 此时的乔翊,冷静到有些诡异,细看之下,这种冷静,其实是来源于一种空洞。 因为在见到黎见英的那刻起,他的大脑又被纷繁零碎的过往掌控,眼前时而是焚化炉里的熊熊大火,时而是半截冰冷雪白的手腕,他甚至能听见楼梯年久失修的“嘎吱”声,看见墙面上的每一条纹路。 熟悉的画面层层堆叠,让他分不清虚拟和现实。 这是记忆闪回,创伤后应激综合症的常见症状,患者会在受到刺激之后,回到创伤事件发生的时刻。 乔翊残酷地剖析着自己的心理状态。 只要保持清醒,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被幻觉迷惑就行了。 乔翊咬破嘴唇,用痛感提醒自己还在现实世界,随后掏出小刀,弯腰,贴住了黎见英的脖子。 药物起效了,黎见英没醒,只是睡眠受了打扰,不悦地皱了皱眉。 刀下的脖颈全无防备,单薄,脆弱,无知无觉随着呼吸起伏着。 他不明白,同样生而为人,为什么有人动动手指,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易终结美好的生命,将无辜的人一次又一次推入深渊,他本人甚至毫无知觉,高高在上地活着。 第46章 乔翊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勇敢的人,也没有勇气为任何人报仇,他只是实在无法再活下去了。 但死从来不是终点,他不想满腔痛苦地死去。 只有带着悲剧的根源,一起下到地狱,他才能得到救赎。 乔翊立起刀刃,黎见英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红痕,只要割开他的喉咙,他就解脱了。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倪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黎见英。”倪照抱着枕头,没有马上进来,只是站在门边,对房间里的人说,“我做噩梦了。” 乔翊停住了刀。 只要一刀,他就能结束所有的痛苦,但在目标即将达成的时刻,他迟疑了。 他不忍心当着倪照的面前杀了黎见英,不忍让他目睹这一幕,经历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永远睁不开眼。 同时,他的不忍,让乔翊对自己的厌恶与痛恨,攀到了顶峰。 小时候他天真愚蠢,没能发现妈妈的身体异常,错过了最后抢救的时间,连她死了三天都不懂,在她最后的时间里,他甚至没能好好和她说几句话。小姨付出全部,抚养他长大,他却弱小无能,连保护她都做不到,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现在他又为什么要对罪魁祸首仁慈。 黎见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结束小姨和母亲生命的时候,是否对她们有过一丝怜悯? 迟迟没有得到黎见英的回应,倪照推开门,看见了持刀的闯入者。 “你是谁!”他不惧反光的刀尖,几乎想都没想,就扔下枕头,大步冲到床边。 乔翊掀起被子抛向倪照,蒙住了他的脑袋,随即收回小刀,纵身翻出了窗户。 周听澜在凌晨两点回到黎家。 原本明天还有场酒会,周听澜推了,飞机落地盖特维克,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开车回来。 今晚家里静悄悄的,一路上都没有遇见安保巡逻,周听澜为了尽早回来,把工作压缩在短短几天,又坐了七个多小时的飞机,已经疲惫到极致。 他没有在意这些细微的不同,拖着行李上了楼。 房间之外,周听澜放下行李箱,找出钥匙插进门锁,毫无缘由地,在这个一闪而过的瞬间,他又想到了乔翊。 停电那晚过后,周听澜再也没有收到乔翊的消息。忙的时候还好,脑袋一旦放空,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感受,又会冷不丁冒出来,让周听澜回想起乔翊销声匿迹,自己遍寻无果的那段时间。 周听澜不喜欢自己这样,但也无计可施,唯一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反正久了就会习惯。 他面无表情,转动钥匙,打开房门,一脚刚迈进房间,顿觉不对劲。 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吹拂着窗帘,空间里飘散着不属于他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浴室的方向居然亮着灯。 他不可能如此粗心大意。 周听澜的脑子里拉响了警报,他不确定房间里有没有动过手脚,被人装上窃听监视之类的设备,他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放下行李箱,脱下外套挂好,转身朝浴室走去。 拐进衣帽间,他愣住了,两侧的柜门大开,他的衣服被人从柜子里扯出来,散落满地。 乔翊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藏在衣服堆成的山里,脑袋沉着,深深埋在腿间。 【作者有话说】 *内容摘自网络。 第33章 试试你学得好不好 “你怎么了?”周听澜快步上前,想先把人从地上抱起来,又担心他身上带了什么伤,不敢随便碰他。 他掀开一件自己的外套,扔在地上,目光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乔翊,难得有些无措,“出什么事了?” 低垂的脑袋动了动,乔翊仿佛刚听见声音,缓慢抬头,睁着一双大眼睛,表情比周听澜还茫然。 他的脸色苍白,唇色很淡,一双眼睛空洞潮湿,身影单薄得快要融化进阴影里了。 “半夜三更,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见乔翊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周听澜越发不安。 乔翊僵硬地转动脑袋,缓缓打量四周,对上周听澜的目光时,才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身在哪里。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周听澜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趁他不在,偷偷躲进他的衣帽间,他只是在精神彻底崩溃的时候,本能地去了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周听澜的气味能让他安心,现在他本人回来了,他却不合适再赖在这里了。 乔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努力笑了笑,摇摇晃晃起身,神态语调都很轻佻,“刚才还在想你,你就回来了,真好。” 周听澜没有出声,安静注视着他。 他讨厌他这样油滑腔调。 “不要老皱着眉呀。”乔翊知道周听澜还在等他的解释,但他没有说些什么的意思,伸出手指,点上他的眉间,轻轻揉开他的眉心,“容易生川字纹,老得快。” 说完他又抬起手臂,环住了周听澜的背,下巴靠上他的肩膀,轻轻在周听澜身上抱了抱,很有分寸地,没有停留太久,堪堪感受到一点体温,马上就退开了。 不能留恋,能获得短暂的慰藉,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我就是过来,想和你说一声晚安,很抱歉把你的房间弄得这么乱。”乔翊一脸歉意,扫了眼满屋的狼藉,顶着周听澜的注视,拧开房门走了出去。 最后一点门缝合上前,他若无其事,回头笑着对他说,“晚安,周听澜,很开心今晚还能遇见你。” 周听澜刚被迫背上乔翊这个拖油瓶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这个爱哭、爱生病、爱给他找事的绝世麻烦精都没有好脸色。 幸好那时的乔翊很安静,没有情绪,不会说话,对外界的反应也很淡漠,几乎不会发出声响。 周听澜看书,让他自己坐在边上玩,他就真的一动不动,坐上一整天,很久很久才眨一回眼睛,像个空心娃娃。 时间久了,周听澜也觉得不大妥,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他也不得不带着乔翊一起看卡通、玩魔方、拼图。 有时周听澜会拿书给他看,大部分情况下,小哑巴都看不懂,他就要耐着性子,给他讲解插图上的故事。 有一天,俞声白班,一大早就把乔翊送到了周听澜家,两个孩子趴在周听澜的小床上,脑袋对着脑袋,看同一本书。 说是看,其实主要是周听澜在读,乔翊听,小哑巴是个文盲,还不认得几个字。 最近一个星期,周听澜都在给他读*《仙境之桥》,读到接近尾声的时候,乔翊突然开口,说了几句无关的话。 没等周听澜反应过来,他手指轻点插图,睁着一双纯洁无瑕的大眼睛,问他:“河的那边,真的是特雷比西亚王国吗?” 原来小哑巴说话的声音是这样的。 这是周听澜第一次听乔翊开口,他当然是惊讶的,但他没有当面表现出来,只是抬眼轻轻一扫,又垂下眼睫,若无其事回答他,仿佛乔翊一直都能正常说话,和别的小朋友没有什么不同。 “不是,河对岸什么都没有,都是他们的想象而已。” “是吗?”乔翊侧着脸,沉思了好一会儿,又问,“那莱斯利去哪儿了?” “她死了。”周听澜把书翻到那页,指着插图,回答得很冷酷,“掉进河里淹死的。” 乔翊的鼻头已经皱起来了,瘪起嘴,要哭不哭的模样,“她还会再回来吗?她有魔法的。” “不会再回来了,死了就是死了。”周听澜没打算保护小伙伴的童心,“她只是一个普通小女孩,没有魔法。怪物、精灵、仙境都是假的,不存在。” 乔翊仰头眨眼,很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周听澜坏心眼地补充,“还有,圣诞老人也是假的,是你小姨假扮的,明年应该轮到我妈妈来扮。” 那天下午,小哑巴失去了童话世界,但又重新开了口,和周听澜一问一答,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直到晚上周听澜送他回家,他甜甜软软地对着俞声喊了一声“小姨”,俞声激动地摔掉了平底锅,抱着乔翊又哭又笑。 “昨晚一点到两点半之间,你在哪里?” 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中断了周听澜的回忆。 小客厅中气氛紧张,黎家大宅里正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审讯,家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被隔离分组,依次接受安保主管的询问。 “是否有人证?” “有没有看到可疑人物。” “再仔细想一下。” 天亮之后,周听澜才得知,昨夜有人利用宴会的机会混进黎家,埋伏在主楼里,半夜谋杀黎见英。 当时黎见英醉酒,家里又留宿着许多贵客,这件事不宜声张。倪照独挑大梁,没有惊动任何人,派所有保镖出动,低调搜捕。 奈何这个人像是长翅膀飞出去了一样,到现在都没找到,今晨周听澜见到黎见英时,他身边的所有人员,几乎都换上了新面孔。 第47章 这场审问由倪照主导,周听澜旁观全程,眼前这组员工已经被扣在这里颠来倒去盘问了一个多小时,一点有价值的线索也没问出来。 主管给倪照递了个眼神,倪照一脸深沉地点了点头,主管这才对众人说,“好,你们先出去吧,换下一组人进来。” 几名员工如释重负。 周听澜留在现场,又旁听了几组审讯,起身走出小客厅。 昨晚黎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同一时间里,乔翊又出现在他的房间,这二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整个白天,周听澜想找机会试探乔翊,奈何压根不见人影,家里工人说,乔老师昨晚宿醉身体不舒服,闭门休息了一天,连饭都不让人送。 周听澜不信,乔翊醉酒后是什么状态,他心里有数。他来到乔翊门前,几次敲门都没人搭理,这回干脆找管家要来了备用钥匙。 钥匙刚插进锁孔,房门就从里面拉开,乔翊站在门里,双手环胸,满脸不耐烦,“什么事啊这么急?自蔚到一半都被你吓萎了。” 普通人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尴尬,接着该找个借口离开,但周听澜压根没理他,直接从乔翊身边绕过,进到房间。 房间里窗帘紧闭,开了所有的灯,连柜子底下的夜灯都亮着,灯光亮到炫目迷乱。 周听澜往卧室扫了一眼,里面烟雾缭绕,床铺乱糟糟的,床单被子绕成一团,衣裤鞋袜脱得满地都是,镜子前的烟灰缸里堆满烟蒂,边上散着几颗图钉,钉子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到底有什么事?” 乔翊不满地摔上门,跟在周听澜身后进来,他的状态远不如昨晚,拉耸着脑袋,脸白得骇人,精神气不知道被什么怪物吸干,走路和飘着似的。 他低着头,随手玩弄着衣服上的纽扣,“没事别影响我。” 周听澜观察一圈四周,转身,冷眼打量他,“你昨晚去黎见英房间做什么?” 乔翊终于拿正眼看周听澜,高声反驳,“谁说我去黎见英房间了?” “乔翊。”周听澜就此抓住乔翊的目光,不让他闪躲,“不要骗我。” 乔翊不服气,就要再说些什么,但还是咬了咬嘴唇,没有开口。 两人无声对峙了几秒,乔翊败下阵来,“好吧,我告诉你。” “我昨晚去找他,是想趁他喝醉酒后乱性,生米煮成熟饭。”他摊了摊手,说得无辜又轻巧,“谁知道倪照半夜来了,坏了我的好事,事情就变成这样了,现在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也不想的。” “是吗?”周听澜眯起眼睛,“那你为什么带刀?” “什么刀,没有刀,润滑油倒是带了一管。”乔翊矢口否认,古怪地笑了声,“大晚上的,倪照看错了。” 周听澜闻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似乎是相信了这个说辞。 乔翊松下半口气,又打算送客,周听澜忽然伸出手,轻柔地贴住他的脸颊,然后毫不留情,掐进他耳骨上那个新鲜的耳洞。 “什么时候又多了个耳洞?”周听澜指尖用力,指甲从破口上碾过,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又刻上了一道红痕,“用什么打的,图钉?” 耳朵上的洞没有愈合,被周听澜这么一捏,又渗出了血,很痛,乔翊抽了口凉气,短暂地蹙了蹙眉,又立刻恢复到死一般的平静,像是早就对疼痛麻木。 乔翊这个反应,让周听澜心底那簇小火苗,越烧越旺,几乎难以抑制。 “生米煮成熟饭?”他左右摆弄着乔翊的脸,像在端详牲口,挑剔道,“就你现在这副样子,打算怎么勾引黎见英,掰开退装可怜求他尚你吗?” 乔翊沉下脸,一巴掌拍掉周听澜的手,“别老是看不起我。” “我好歹是你调教出来的,前次你不是还亲自教过我,要怎么勾引黎见英么?”笑容再次回到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笑得轻浮、挑衅,“我练习很久呢,怎么,你要不要来检查一下?” 话说到这份上,足够把周听澜膈应到摔门离开,毕竟从小他就讨厌自己这样浪荡,有时只是在酒吧见他和客人撩闲,就能恶心到半个月不和他说话。 走吧,乔翊在心里想,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待着。 谁知周听澜不怒反笑,反而很温和地朝他伸出手,“来。” 没等乔翊反应,周听澜就将他拦腰抱起,后退到沙发上坐下,让他面对面坐到自己的身上,撑开他的腿,不让合上,“我来试试你学得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仙境之桥》说的是一对小伙伴,在河的对岸构筑了一个童话王国的故事。 第34章 练接吻 没有人真的想验证“学习成果”。 这不过是一场拉锯战,谁先败下阵来叫停这场闹剧,谁就输了。 周听澜不肯让步,乔翊倔脾气也被他挑起来了,故意抬起手,煽情地捧住周听澜的脸,粲然一笑,“好啊。” 简单的肢体触碰,尚且在周听澜的忍受范围内,他没有躲,只是睫毛颤得很快。 乔翊挺起腰,小腹贴近周听澜,像前次周听澜做的那样,用嘴唇,轻轻触碰他的额头。 房间里所有的灯都亮着,足以将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映照得清楚明白。 周听澜的目光全程随着乔翊移动,没有把他推开的意思,只是在乔翊靠近时,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一眨不眨盯着他。 乔翊表现得从容主动,心里其实紧张得不行,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周听澜的注视下,他简直要坚持不下去,落荒而逃。 事已至此,他只能佯装镇定,依次吻过他的眼睛,眉心,鼻子,对方的气息洒在他的脸上,像是温柔的回吻,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回到最初的开端,乔翊承认,他只是意气用事,冲动使然。到了这一步,他却不由自主地,怀着隐秘憧憬和珍惜的心情,吻上了周听澜的鼻尖。 乔翊也反思过为什么那么依赖周听澜,大概是因为他总是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候出现,像一剂止痛针,很快就能镇压住疼痛。 止痛药有效,成瘾性也强,习惯了之后,只想得到更多。 这不好。 所以这次乔翊只给自己三秒钟时间,倒数结束时,他放开了周听澜,小心翼翼睁眼,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与他截然不同的眼睛,里面平静坦荡,无波无澜,甚至带上了点悲悯,乔翊看见了墨色瞳仁中映照出的自己。 留恋痴迷,窘态毕现,像小丑。 浓重的自我厌恶击中了他,他更加看不起自己。 乔翊嗤笑一声,一边说着好无聊,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斗气,真没意思,仰身从周听澜面前退开,伸出一条腿,就要从沙发上下来。 周听澜在这时掐住他的后颈,用力下按,仰头,咬住他的唇。 唇间刺痛,乔翊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后剧烈挣扎起来,周听澜环住他的背,强行将人固定好,不让他乱动,嘴上放松了力道,只是轻轻贴住他的唇珠。 “早就想问你了。”周听澜缓缓调整坐姿,扶着乔翊在自己的怀里坐好,抬起下巴,抿了抿乔翊的唇瓣,压了上去,加大接触的面积,嘲讽道,“你前次亲得太差了,是不是不会接吻?” 乔翊张嘴申辩,“我…” 他刚说出一个字,再次被人吻住,这次周听澜不是吓吓他而已,没给任何缓冲时间,湿湿热热的舌头直接顶了进去。 口腔被占满,乔翊被动承受,慌得呼吸都忘了,脑子里叫嚣着快逃,身体却僵得像块铁疙瘩,锈着一动不动。 周听澜摆正他的下巴,用命令的口吻,“闭眼,好好学。” 乔翊受到了蛊惑,闭上眼睛。 视觉关闭,恐惧、紧张、失控感瞬间倾泻而来,所有的感觉神经都集中在了嘴唇上,世间万物都离他远去。 他只能感觉到周听澜把他抱在怀里,一点一点,耐心亲吻着他,感受到他不再那么紧张后,转而在他的唇间舔咬。 零星泄露出来的喘息,混在水声里,像错觉,周听澜短暂松开他的嘴唇,瞥了他一眼,再次闭眼亲了上来,“别抖,手环住我。” 乔翊用力吸了口气,颤颤巍巍伸出手,环住周听澜的脖子,因为动作的关系,乔翊好像主动打开自己,送到周听澜面前。 “张嘴,舌头伸出来。”周听澜循循善诱,刻意给他留出空档,“要呼吸,别憋气。” 乔翊吐出从刚才就憋着的半口气。 周听澜好笑地问,“乔翊,你是不是真的没接过吻。” “不…唔…”乔翊张嘴就要反驳,刚说了个字,嘴又被堵住了,这次周听澜不复之前的温柔,舌头长驱而入,撬开他的牙关,引诱着他做出回应。 乔翊满嘴跑火车,理论知识全面,到了真枪实战的时候,又毫无招架之力,只会迎合着周听澜,小口小口喘着气,没一会儿,眼角就挂上了生理泪水。 第48章 他的表现毫无技巧可言,全凭本能,周听澜很满意他的狼狈,站在胜利者的姿态,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看似是夸奖,其实是挑衅,“对,好乖,进步很快。” 乔翊羞耻得从头顶红到了脚底板,没有力气再去反击。 察觉到乔翊要到极限了,周听澜大发慈悲,没有逼得太紧,转而把人抱在腿上,一点一点,在他唇间轻啄着。 乔翊睁开眼睛,想偷偷看面前这个人一眼,未曾想再次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反而流露着浓重的哀伤,仿佛在乔翊发现之前,他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独自凝望了他,许久。 乔翊不知道他在难过什么,但一颗心也跟着一起碎了,乔翊急切地想要安慰他,收紧胳膊,把怀里的人环得更紧。 怎么办,突然有点舍不得了。 叩叩叩,门上响起敲门声,真理子在门外问,“乔老师,感觉好些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乔翊慌忙推开周听澜,扭头看向门的方向,脚掌落地就要起身,又被周听澜拽着头发扯回来,压在沙发上吻住了。 这次周听澜的动作变得粗暴,乔翊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都要被撑开了,舌根又痛又麻,上衣被推高堆在脖子下,正好卡在粉色的边缘,露出一截窄腰和半片胸脯。 真理子还在等着,乔翊抓住换气的间隙,用又喘又哑的声音说,对门外的人说,“不…不用了,谢谢。” 可怜见的,声音虚成这样,看来昨晚真的喝伤了,一天了都没恢复。 真理子担心乔翊的身体,耐心交待,“那我先去休息了,有需要随时叫我,对了,冰箱里有晚上剩下的点心,饿了可以吃点。” 经真理子这么一打岔,再怎么意乱情迷,也该清醒了。 乔翊衣衫凌乱,坐在小沙发上,拧腰夹紧腿,恶狠狠地擦了把淌到脖子后面的水渍,用眼神控诉周听澜。 嘴巴疼,身体发软,最让他崩溃的,是某个不能被周听澜发现的反应。 周听澜从容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对乔翊的不满视若无睹,“明天起,每天晚上你都要过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乔翊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嘲讽他,“练接吻吗?” “对,你是要好好练了。”周听澜不甘示弱,没有去反驳,紧接着说出真正的目的,“还要把你每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五一十,汇报给我听。” “凭什么?”乔翊没听过这么荒谬的要求,炸了毛,“如果我不呢?” “别忘了你为了黎见英,答应过我什么,如果你不想一睁眼,发现自己被装在集装箱里飘在海上,再也回不了伦敦,就按我说的做。”周听澜别好领口,眼尾轻挑看向乔翊,明目张胆威胁他,不加掩饰,“不然我用捆的用绑的,也会让你离开黎家,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黎见英。” 乔翊一听这话,火冒三丈,操起抱枕就要砸他,周听澜先一步出了门。 回到房间,周听澜站在门后,定了会儿神,静待反应下去。 恢复正常之后,他立刻来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编辑了一份乔翊的基本资料发出去。 收件方是赌场附近的一个古董商,假古董卖得不怎么样,调查起人来很有一套,周听澜多次真诚建议他转行去当私家侦探。 邮件发出不久,周听澜就收到回信,对方爽快地接了他这一单。周听澜盖上电脑,往后仰躺在躺椅上,盯着台灯,陷入沉思。 乔翊夜闯黎见英卧室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今晚乔翊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当然,倪照那边是不能再让他查下去了,明天得找个由头,把调查权接过来。 指望从乔翊嘴里听到实话已经不可能了,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弄清楚。 要求乔翊每晚都来找他,只是想拖延住他,周听澜总觉得,乔翊一旦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很快又要像前次一样不辞而别,彻底消失。 这次他又等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永远? 周听澜眼帘微敛,遮住眼底蒙蒙雾气。 他有种预感,如果这次留不住他,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35章 表现得怎么样 乔翊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敬业过。 整个白天,他都陪伴在倪照身边,鞠躬尽瘁,无怨无悔,思少爷所思,想少爷所想,晚上还自愿加班。 屏幕渐暗,片尾曲响起,倪照从宽大的沙发椅上起身,打了个哈欠,“今晚就到这里吧。” “007系列一共有二十几部。”乔翊打了鸡血,精神抖擞地提议,“我们今晚电影马拉松吧,一口气先把丹尼尔主演的全看完。” 晚餐后,倪照就被乔翊扣在影音室里,一口气看了前三部,看得眼睛发直,“困了,你不要睡我还想睡呢。” 倪照不想再看,乔翊找遍借口,磨磨蹭蹭不肯走,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周听澜发来两个字:人呢? 逃是逃不过了,乔翊心不甘情不愿,和倪照说晚安,回房前先摸去找周听澜。 房门没锁,乔翊轻轻一拧就推开了。他十次来找周听澜,有九次他都在加班,也不知道打个工而已,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事可忙活。 马上十二点,周听澜还在打工作电话,见乔翊进门,他只是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继续忙工作。 乔翊翻了个白眼,往沙发上一瘫,双手垫在脑后,两只脚翘上扶手,听周听澜讲了会儿电话,眼皮开始打架。 周听澜还会说法语呢,他法语说得挺好听的,发音圆润,语调慢条斯理,可惜乔翊法语太差,听不懂他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他最近是不是又变帅了,姿态松弛地在窗边站着,那张脸被月光照着,每根线条都像用刻刀精雕过一遍,怪好看的… “今天都做了什么?”电话打完,周听澜收了线,绕回电脑前,把电话里的几个重点记下来,“你可以开始说了。” 乔翊刚眯着就被吵醒,憋一肚子火,不想轻易让他顺心,懒洋洋翻了个身,故意膈应他,“不是要练接吻吗?不要先亲吗?” 鼠标声停住了,接着响起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从身后包裹上来,周听澜来到乔翊面前,弯腰捧起他的脸,狠狠从他唇上碾过去。 乔翊瞌睡虫一下就跑了,他用手肘撑起沙发,就要从周听澜的阴影里挣出来,周听澜单膝跪上沙发,又给他按了回去,把他抵在海绵垫里,亲得又重又深,不让他出声,也不给他机会呼吸。 一次“练习”下来,乔翊肺都快憋炸了,眼圈鼻头都泛着水光,坐在沙发上喘了半天气,“你!” “怎么?”周听澜一道眼风横过来。 乔翊不敢再逞口舌之快,接下来周听澜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老老实实,把今天发生的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说给他听。 周听澜听他详细描述,他和倪照一起总结出来的,每个奥特曼之间的不同点,一脸怀疑地发问,“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今天才故意干这么多无聊的事?” 乔翊大呼冤枉,“我就说我每天除了奶孩子什么事都没干嘛,你不信非要我说给你听。”他顺势抛出下文,“说了你又觉得无聊,那到底什么意思嘛?要么明晚我不来了?” “那不行。”周听澜才不咬这个饵,“你今天表现得不错,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乔翊来了劲,从沙发上坐起来,竖起耳朵,兔子一样,“什么?” 周听澜说,“黎见英和朱诺分手了。” 乔翊一下精神了,也不提不来的事,缠着周听澜要他细说。 根据周听澜提供的一线情报,黎见英和朱诺已经分手,还是朱诺提的,只是暂时还没有对外宣布。 坊间传闻不假,黎见英为人果真大方,被甩了非但不生气,还顺手搭送了好几部电影资源,可以说是非常完美的前任。 这个消息给了乔翊极大鼓舞,作为一个备胎、鱼塘里最积极的那条鱼,他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不再躲开周听澜走,每天都主动上门,虚心向周听澜请教,学习如何讨黎见英喜欢,了解他的每日动向,练习起各种实用技能来,也格外卖力。 皇天不负有心人,乔翊顺利杀出重围,成为一众竞争者中,最有可能上位的种子选手,据说他连名分都还没有,就从黎见英那里骗来了无限额的副卡,还恃宠而骄,点名要周助去陪他逛街拎袋子,黎见英也不生气,欣然应允。 “哇,真是太好看了。” 乔翊推开更衣室的门,四周随即响起声声赞叹。 这次他来商场,不再因为在橱窗外张望被保安驱赶,而是经理开路,一路风风光光,请他进了vip室。 不过副卡这件事上,乔翊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明明是黎见英要主动给他卡的,说是年底活动多,去置办几身好行头。 销售们在门外恭候多时了,乔翊一只脚踏出更衣室,他们立刻围拢上前,七手八脚,翻衣领的翻衣领,披外套的披外套,还有人端着各色饮料等在旁边,温声细语地问,要不要先喝点东西润润喉。 第49章 周听澜和一众保镖在门边候着,早就见怪不怪。 “乔先生,您的身材真好,和衣架子一样。”姑娘小伙儿嘴甜,围着乔翊看似议论,实则恭维,“一周几练啊才能练出这效果?” “真的真的,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这衣服简直就是专门为您设计的。” “这对耳钉好美啊,哪个品牌的呀?我从来都没见过呢。” 最后这句话,夸在了乔翊的心坎上,“好看吧。”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耳垂,志得意满地说,“黎先生新送的。” 能在奢侈品店当店员的,人人都长了九个心眼,深知什么样的人,爱听什么话。 立刻就有人大胆应和,“真羡慕您,黎先生那么宠。” “对呀对呀,乔先生,您的命真好,太让人羡慕了。”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把乔翊捧得心花怒放,一时忘形,袖扣从指缝里漏出来,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周听澜脚边,打了个圈,停下。 店员小姑娘见状,连忙弯腰跟过去捡,乔翊拦住她,站在原地,笑得如春风般和煦,“周助,劳驾。” vip室瞬间安静了下来,保镖们满脸震惊,销售则是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挺身而出,化解这尴尬的场面。 周听澜是黎见英的首席助理,直接向老板汇报,只对老板负责,让他出来陪逛街当司机,已属僭越,居然还敢当众使唤他。 乔翊让周听澜来捡这个袖扣,不亚于董贤让孔光如仆迎送,年羹尧命御前侍卫跪酒,让苏培盛夹菜,这个金丝雀确实是膨胀了,给他一点甜头,就掂不清自己的斤两。 一个年轻的保镖连忙站出来,“乔先生,我来吧…” 周听澜摆手,把人拦下。 周助理年纪轻轻,就能达到拉尼亚奋斗十几年的高度,果真有他的过人之处。面对老板小情儿的羞辱,他没有表现出愤怒或者不满,淡定自若地弯下腰,捡起袖扣,走向乔翊。 乔翊已经伸出手等着了,店员们自动往两边散开,周听澜来到他面前,自然地低下头,给他扣上。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的身上,乔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报复心大起,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问周听澜,“周助,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周听澜扣完一只袖扣,拉起他的另一只手,顺便把另一边也扣上,选了个矜持的答案,“很适合你。” 乔翊看着他搭下的额发,又问,“黎先生会喜欢吗?” 周听澜回答,“会的。” “那…”乔翊坏心眼地又问,“我昨晚亲得好不好?” 这时周听澜正好给他系好了袖扣,抬起头来,目光赤裸直白地在他身上拨弄了一圈,用口型回答他,“喘得再大声点就好了。” 乔翊闭紧嘴,他使坏是想让周听澜难堪,没想到这人比他还不要脸。 他只得收回手,讪讪道,“我之后努努力。” 乔翊拿着黎见英的副卡,刷空了好几家店,又去沙龙做了个头发和面部保养,最后坐上周听澜的车,去和黎见英共进晚餐。 今晚吃饭的地点,还是前次的私人会所,周听澜开车送乔翊到地下停车场,因为刚才那句“之后努努力”,两人在车上,又亲到一起。 车子停在了昏暗的角落里,车里的温度升高,空气变得潮湿黏腻,乔翊双手撑着椅背,岔开双腿,膝盖抵座椅,面对着周听澜。 他叼住周听澜的舌头,熟练地舔弄了好一会儿,恋恋不舍分开,“看来我喘得很好听,把周助都听得…” 他低头瞟了一眼,调笑,“翘起来了。” 周听澜没有回应乔翊的挑衅,下巴微抬,再次捕捉到他的唇,乔翊的嘴又被堵上,口中断断续续,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周听澜顶了顶腰,不怀好意说,“你不也in了?” “是啊,正常的生理反应嘛。” 这么多次“练习”下来,乔翊已经不会对这样的变化感到惊慌,同时他也知道,出于雄性的本能,男人在这个时候,最听不得什么。 他别过脸,嘴唇蹭着周听澜的脸颊,来到他的耳边,故意说,“我一会儿上去,也能和黎见英这样亲吗?” 周听澜眸色转暗,伸手攥紧了乔翊的领带,用力往下猛地一拽,乔翊发出一声惊呼,跌在周听澜身上,嘴又被吻住,腰连带着后背大腿,整片都软了。 “不行。”周听澜咬住他的嘴唇,齿尖用力轧过舌尖,冷声警告,“在得到我的允许前,你不准和任何人做这些事。” 乔翊心里发慌,后知后觉开始害怕,如果不是穿着裤子,刚才那一下,已经… “好了好了,不练了,已经熟练掌握了。”乔翊撑住周听澜的胸,后仰和他拉开距离,肩胛骨抵上了方向盘,“我要迟到了,黎见英在等我了。” 周听澜悠悠抬眼,面前的人眼神迷离,领口凌乱,衬衣下摆都被勾了出来,皮肤被揉出不自然的红晕,还隐约印着指痕,像一枚熟透的无花果,源源不断往外淌着蜜。 但这样还不够。 他喜欢看他朝气蓬勃,充满生命力,同时又希望他糜烂熟透,浸透着他的气息,身体由内到外,都灌满他的印记。 于是周听澜没有轻易放他走,在乔翊准备翻身回副驾的时候,倾身向前,用身体将他压在方向盘上,接着和他接吻。 驾驶室空间狭小,乔翊坐在周听澜的腿上,他的小腹不可避免地蹭到乔翊身前的某个精神的点。 起初的触碰,是若有若无的,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很快就演变为了贴紧,挤压,研磨。力道时轻时重,停留时间时常时短,周听澜明显听见了乔翊逐渐上扬的声调,和他极力藏匿的欢愉。 乔翊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卷上天的落叶,脑子被搅得乱七八糟,已经无法思考,当他意识到继续下去很难收场时,伸长脖子拼命挣扎,“周听澜,停下。” 周听澜不满皱眉,捏起他的下巴,又把他的脑袋掰了回来,身体变本加厉贴了上去。 “停停停,都说我不练了!” “周听澜你混蛋,唔!”尾调骤然拔高,乔翊猛地挺腰向后,折成一张反弓,手指脚趾都蜷了起来,然后脱力了似的,脑袋重重砸在周听澜肩上,身体抖了好一阵才停下。 温热的泥泞包裹了他,乔翊的背上出了汗,脸烧得红透,幸好,周听澜看不见,也幸好裤子材质好,一时半会儿还洇不出来。 太过了,太过了,怎么会这样,这算什么啊,怎么会有人只是亲亲蹭蹭,连手都没碰到,就… “都怪你。”乔翊把这辈子最丢人的事都想了一遍,也没想到能和此刻媲美的,他不敢抬头,甚至想立刻下车离开地球,“呜呜呜,都怪你,你怎么这样啊。” 周听澜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是他故意把人弄成这样的,这会儿反而装起了绅士,“好了好了,没事的,擦擦就好了。” 他一改之前的强横,转而温柔地抱住乔翊,拨开他脖子上粘着的湿发,贴在他耳边温声安抚着,“我干洗回来的裤子还在后备箱里,可以给你换上。” 乔翊又低声骂了句什么,周听澜轻笑了一声,“太久没弄是这样,不算早谢…” 乔翊还在生气,周听澜继续哄他,“知道了知道了,你换裤子的时候我不看。” 第36章 再等等 周听澜松开乔翊,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湿巾,让他擦干净,下车打开后备箱的时候,看见一截白色的小腿飞快地从仪表台上缩回来。 周听澜拿起纸袋,拍下后备厢,绕回驾驶座外,曲起手指,叩了叩车窗。 玻璃降下一小半,一只手伸出来抢走了袋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关上了窗,还从里面落了锁。 周听澜眨眨眼,轻笑出声,背过身靠在车门前,等乔翊收拾好自己。 车窗四面都贴了黑膜,里面的景象一点都透不出来,但余光瞥见的那截小腿,却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听说尼古丁可以舒缓情绪,促进多巴胺释放,或者他真的应该试试抽烟。 过了几分钟,车门打开,乔翊衣裳齐整,黑着脸下了车。他一句话都没和周听澜说,拖着身上略显宽松的裤子,气鼓鼓上了楼。 进包厢的时候,黎见英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乔翊刚坐下,黎见英就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他,看得乔翊心里直发毛。 他找了个合适的切入点,正要询问,黎见英开了口,“你今天特别迷人。” 乔翊松下口气,摊开餐巾,对折一次,搭在大腿上,笑容无比明媚自然,“谢谢黎先生夸奖。” 和黎见英的这次约会,没人打扰,过程很顺利,气氛也很好,用过晚餐,乔翊如愿和黎见英一起上天台看夜景。 玻璃屋顶滑至另外一侧,天台成为了一个半户外的空间,站在这里,几乎可以看见城里所有知名的地标。 第50章 黎见英对这样的景色见怪不怪,端起一杯香槟递给乔翊,领着他一起,沿着泳池散步。 夜风猎猎,黎见英始终走在乔翊身前半步,声音随风飘到耳边,“乔翊,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你,我们相处愉快,性格也很合适。” 他转过身,站定,问乔翊,“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从刚刚开始,乔翊都在观察泳池的深度,究竟能不能没过一个成年人的头顶,黎见英问得太突然,他一时没记起周听澜教他的种种回应技巧,刚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我…” 黎见英没有强求,笑容宠溺,“我知道乔老师没谈过恋爱,为人单纯,性格也比较保守。” 前方是几级台阶,黎见英原想牵乔翊的手,但最终没有,只是绅士地比了个“请”的手势,继续说,“过去是我太心急了,我们可以按你习惯的节奏,慢慢来,先从一步一步了解对方开始。” 乔翊沉默走向台阶,站在更高的楼梯上,顿了顿,回过身,“好,黎先生。” 他接着说,“我可能确实有点慢热,也不太会表达,很开心您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我有很多不懂事的地方,感谢您一直以来的体谅。”乔翊抿唇,回以黎见英同样温柔的笑,“之后的日子,也要您多多包容了。” 周听澜没有亲眼见证天台上那温馨浪漫的一幕。 晚上回到家,乔翊抛下车里发生的小意外,兴冲冲来找周听澜报喜,周听澜听他说完,有几秒钟时间里没有任何反应,之后才淡淡回了句,恭喜。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刚才两人从楼上下来去地库,黎见英特地绕到车的另一侧,亲自给乔翊拉开车门。 那时周听澜就知道,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有了新的进展。 周听澜再次在心里,列出了不知道分析了多少次的利弊,无论如何排列组合,眼下都是对他最有利的。 这是好事。 努力这么久,终于算是上位了,乔翊感慨万千,握住周听澜的手,难得真诚地、发自内心地对他说,“周听澜,谢谢你。” 周听澜问他,略显突兀,“你的愿望算是实现了吗?” “一半吧,不算完全实现。”乔翊认真想了想,憧憬道,“我希望,他生命中永远绕不开的人是我,当他走到人生尽头,在终点等着他的,也是我。” 注意到周听澜的眼神,他又笑着说,“你就当我贪心,想要的太多好了。” 原来他不只是想和黎见英谈一场恋爱。 他还想要永远。 周听澜了然,他的心里像洪水退去后的荒原,遍地狼藉,但又沉静得诡异,他不再看他,瞟向墙上的时间,“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乔翊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一时口快,说话不过脑,“可是…” 周听澜侧目,“可是什么?” 可是今晚的练习还没做。 乔翊急急住嘴,差点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没什么,我先走了。”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人已经飘到了门边。 隔天黎见英心血来潮,要去黎家位于温莎附近的庄园过周末,倪照不肯去,他就只带了乔翊。 有了前次剧院的不愉快,就算已经有了更进一步关系,黎见英也表现得十分绅士,和乔翊相处时,没有什么亲密的行为,大有没得到乔翊点头,他连手都不会牵一下的克制。 所以两人在乡村待了几天,也不过就是骑马划船打猎养蜜蜂,乔翊喜欢这样的田园生活,可惜,黎见英不让他摸枪。 从乡下回来的第一晚,乔翊拎了两瓶农家自产蜂蜜去找周听澜,他叉着腰在门外敲了半天,里面都没人回应,之后几天更是不见他的踪影。 直到有一天,乔翊和黎见英逛完画展,黎见英派伊森开车送他回家。乔翊单手撑着下巴,隔着深色玻璃,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漫不经心问了一句,“最近怎么都没见到周助理?” 伊森回过头来,热情洋溢,“哦,周他最近太忙啦。” 年轻人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没等乔翊再问,他就噼里啪啦,大坝泄洪一样,主动说了一大串,“银河酒店不是要开业了嘛,这个项目是周去推进的,所以工作特别多,我也很久没在公司见过他了,听说他最近每天加班到半夜,有时候就直接在酒店那边住下了呢…” 银河酒店是周听澜从拉尼亚手里接过来的,开业在即,筹备工作到了最紧张的时候,周听澜的重心一下都扑在了那边。 “这样。”乔翊依旧看着窗外,正好看到一个年轻男孩被保安拦在商场门外,当众搜身,让他想到了不久前的自己。 “乔先生有什么需要吗?”虽然同事们私下没少议论老板的这位新欢,但伊森对他的印象不错,热心地问,“可以交给我去办。” 乔翊没什么兴趣去同情别人,回过头来,笑笑,“没事,随便问问。” 新得佳人,黎见英没有金屋藏娇的意思,频频带着乔翊抛头露面,两人时常出双入对。 乔翊的日程安排一下多了起来,忙得连本职工作都懈怠了,不过幸好——也不能算是幸好,总之就是倪照不知道又因为什么生气,打定主意和全世界为敌,在家对谁都没有好脸色,连饭都单独送到房间里去吃,在少爷消气前,乔翊暂不需要给青春期阴晴不定的男孩子上课。 这段时间,乔翊的生活发生了天翻覆地的改变,世界忽然变得奇妙多彩了起来,身边的每个人都慷慨友善,每天都有参加不完的酒会晚宴,穿不完的锦衣华服,享用不尽的美食珍馐,庙山湿冷的雨天、集装箱里浑浊稀薄的空气、中餐馆挥之不去的油烟…这些真实存在过的过往,被无尽的浮华层层覆盖,沉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直到银河酒店开业那天,乔翊在人群中见到了周听澜,飘浮在半空中许久的双脚,才又重新踩回地面上。 开业庆典持续了一整天,黎见英只在最后的晚宴上露个面,连剪彩仪式都没出席,由coo代劳。 晚上乔翊一身订制西装,和黎见英一同从车上下来,走过红毯,步上石阶,潇潇洒洒在签到板上留下大名,进入酒店。 高管们已经在大堂里候着了,这样的场合,黎见英带小情儿出席,着实很不得体,高管们也看不上这些依附他人生活的小宠物,奈何现下主上被他蒙蔽,心里一万个瞧不起,也得笑脸相迎。 “黎先生。”周听澜也在其中,他先是和老板问了声好,目光在乔翊身上停留了几秒,才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乔老师。” 乔翊大方伸出手,笑着说,“周特助,好久不见。” 周听澜在乔翊指尖握了握,马上松开。 离晚宴开始还有点时间,黎见英提出先参观酒店。银河酒店这个项目,名义上是由酒店业务总裁主管的,但实际执行上,周听澜接手之后,几乎都是他在统筹。现在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却无意走到台前,默默退到人群后,把功劳和高光让给了几位高层。 于是保镖清场,酒店总经理开路,其他人陪同,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搭乘电梯往上,依次参观酒店的各个功能区。 停机坪几乎成了所有高端酒店的标配,银河酒店也配置了,总经理一马当先,滔滔不绝和黎见英介绍着他们不同于其他酒店的创新设计。 黎见英听了一路的陈词滥调,本来有点不耐烦,到了这里,忽然来了点兴趣,一连询问了好几个问题,还主动要求看看具体细节。 顶层风大,呼呼刮过耳膜,乔翊就走在黎见英身后不远处,一言不发,看着黎见英迎风站上一处高台,深色的大衣被吹得上下翻飞。 酒店竣工不久,停机坪尚未投入使用,护栏较矮,如果这个时候冲过去抱住黎见英,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带着他一起从这几十层楼跳下去,妈祖显灵也捞不回来。 乔翊全神贯注,盯住他的背影,蠢蠢欲动,黎见英对此毫无察觉,听着总经理的介绍,走向高台边缘。 终于,黎见英走走停停,来到围栏前站定,顺着总经理手指的方向,眺望远方。乔翊像一刻也离不开他似的,紧紧跟了上去,脚步越来越快,黎见英的背影也离他越来越近。 忽然,一双大手从身后伸出,钳住他的胳膊,猛地将他拽了回来,乔翊猝不及防,后背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马上又像被电到了似的弹开,和对方拉开距离。 乔翊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人,表情来不及管理,嘴唇紧抿,眼神阴冷,脸色白得像屋顶照明的冷光。 周听澜与他相反,他神色如常,声音也很温和,只是手里的力度一点没减,牢牢圈住乔翊,让他无法动弹,“乔老师,天台风大,不要站太外沿。” 短短几秒钟,黎见英已经从围栏边下来了,几人说说笑笑,往回走向人群。 临近的一个区域副总裁原本正殷切地望向黎见英,听见周听澜的话,连忙应和,“对对对,瞧我,疏忽了,晚宴快开始了,乔先生,我们先下去等吧。” 第51章 乔翊茫茫然混在人群中,跟着大部队一起下了楼,进电梯时没注意到地毯,差点绊了一跤。 机会转瞬即逝,再想下手,已经不可能,不过周听澜横插一杠,他上头的热血忽然就冷却了下来。 这个酒店项目是由周听澜主导的,他为此付出了很多心血,如果开幕这天有两个人坠亡,他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多可惜。 应该再等等的。 乔翊回头,望了眼落在最后的周听澜,周听澜也正好抬眸,隔着人群,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忽然之间,他对周听澜生出了点歉意 。 【作者有话说】 咱也不能每天都搞那么攒劲的节目 第37章 如果我也可以 晚宴正式开始,宾客入场,黎见英众星拱月在主桌入座,乔翊小鸟依人,坐在他的身侧。 开场后黎见英要演讲,周听澜在舞台前,最后检查一遍提词器,同时,他的一缕注意力,始终挂在乔翊身上。 刚在停机坪的时候,周听澜在乔翊的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不清楚乔翊想做什么,但莫名有一种感觉,如果当时没拉住他,就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好在,之后乔翊的表现都很正常,乖乖坐在老板身边当漂亮花瓶,再没有异常举动。 晚宴顺利到了尾声,开业典礼很成功,今晚的一切既梦幻又美好。 周听澜送醉酒的贵客到楼上套房休息,回来时看见黎见英和几位投资人坐在一起谈话,他身边的乔翊却不见了。 流程到这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几家小媒体的采访。周听澜本人不想在媒体前露脸,具体事宜也已经安排妥当,索性找了个借口,把应付记者的事交给同事去做,自己离开了宴会厅。 出来的路上,周听澜给乔翊打了好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通。电梯停在空中花园,他收起手机走了出去,正愁不知道去哪里找人,就在喷泉边看见了他。 稍后还有一场烟火表演,现在所有人都聚集在宴会厅外的露台上,等待这场百万英镑的烟花秀。乔翊平时最爱凑这种热闹,每逢跨年,他都要去伦敦眼下排队占位等烟火,这会儿不知怎么又不看了,一个人趴在黑布隆冬的喷水池边撩水玩。 周听澜走上前去,“打你电话怎么都不接。” 乔翊听见周听澜的声音,头也不回,“哦,刚才黎见英演讲,我就开了静音。” 周听澜走近了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找你啊。”乔翊用手轻拨着池水,将水面扰得哗哗作响,“看见这个喷泉很漂亮,就进来看看。” 亏得他口袋空空,没有零钱,不然周听澜相信,他会当场把硬币丢进去许愿。 周听澜:“找我有事?” 乔翊直起身,双手湿漉漉的,在高级西装上抹了两把,留下两撇水痕,又拉着周听澜在池边坐下,神秘兮兮地,从内袋里掏出一块鼓鼓囊囊的手帕。 乔翊摊开帕子,露出里面包着的几块咸点,“刚才看你都在应酬,饭都没吃几口就被拉去敬酒了。” 他说着,挑出一块卖相最好的司康,递给周听澜,他记住了周听澜已经不爱吃甜食了,这次特地拿了咸的,“给你,不用谢,离散场还早着呢,没这么快能完事儿。” 周听澜从中午就没怎么吃过东西,人一旦忙起来,连饿都感觉不到,此刻他看着乔翊指尖上沾的碎屑,忽然觉得饿得烧心。 “自己拿着呀。”乔翊开玩笑地将司康往周听澜嘴边送了送,“难不成要我喂你?” 周听澜偏头避开,抬手接过。 周听澜可能是真饿了,三两口就把一枚司康吃完,乔翊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好笑地问他,好不好吃? 嗯,周听澜点头。 乔翊又给他递了一块,这次是一块有点被压扁的黑松露酥盒,干干巴巴,卖相极差,一碰就掉渣。接着他又从兜里摸出了瓶水拿给周听澜,瓶上印着酒店的logo,也不知道他从哪儿顺来的。 周听澜也不挑三拣四,一一接过。 乔翊把他的破手帕放到一边,双手环住腿,坐在池边,侧脸靠在膝盖上,盯着周听澜吃东西。 “你最近为什么躲着我?”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发问,“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想多了吧,工作太忙。”周听澜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你发的那些信息,有哪条不是废话?” 乔翊有点怀疑,“真的吗?” 周听澜放下瓶子,反问他,“不然你觉得是为什么?” 乔翊别过头去,目视前方一丛不知名紫色花,想想也是,他给周听澜发的信息,要么是显摆黎见英又送了他什么稀罕玩意儿,要么就是炫耀今天去了什么高档场所,见了什么名人,怪让勤勤恳恳的打工仔心态失衡的。 正想着,一枚光球在这时摇摆升空,到了最高处爆炸散开,落下漫天的花火。 烟花秀开始了。 彩色的烟火接连升起,照亮了夜空,空中花园的角度不好,在这里只能看到烟花秀的一角,但仅是这一个小小角落,也足够让乔翊把所有烦恼都暂时抛在脑后。 “周听澜,你好厉害哦。”乔翊仰头望向被染成彩色的夜空,由衷赞叹,“这么大个酒店,如果黎见英把这工作交给我,我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入手,你居然做下来了,还做得这么好,刚才我听见tim他们和黎见英夸你了。” 乔翊从宴会上溜出来找周听澜的时候,顺道把酒店的每一个角落都逛了一遍,越逛越庆幸,今天没有一时冲动铸成大错,毁了他的所有努力 “我们都是喝着庙山的水,吃一样的东西长大的,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乔翊偏过头又去看周听澜,眼尾勾成一对小月牙,倒映着天上的亮光,“这世界上是不是没有你不会的事?只要给你时间,你可以做成任何想做的事情,等你当了大老板,公司一定会越来越好。” “你真的好棒,只要是认识你的人,都会为你骄傲的。”想到自己,乔翊又有点沮丧,幽幽叹气,“我也能像你这么有能力就好了。” 消极情绪没有困扰乔翊太久,不需要任何人说安慰的话,他马上又雀跃起来,“绮遇阿姨知道吗?不行,我得拍个视频给她看看。” 乔翊嘴里喋喋不休,光是唠叨还不够,还要掏出手机来拍视频,周听澜自动屏蔽了他的声音,仿佛压根没有听见他说话,不慌不忙地,把手里最后一点东西吃完,又擦干净手,喝了口水,这才打断他,“乔翊。” “嗯?”乔翊回头,手里傻兮兮地举着手机。 周听澜仰头,迎着光亮,问他,“要不要接吻。” “练习吗?”乔翊歪了歪脑袋。 周听澜点头,煞有介事,“嗯。” “好呀。”乔翊熄掉手机屏幕,周听澜也已经站起身,拦腰把人抱起,放在栏杆上。 乔翊倚着石柱,双手自然地攀了上来,环住他的肩膀,周听澜俯下身,轻轻贴住他的唇,在漫天绚烂辉煌的烟火下,和他接了一个无声,绵长的吻。 既然已经有了借口遮掩,偶尔稍微放纵一点点,也不会立刻暴露出真心。 “乔翊。”周听澜轻咬着乔翊的下唇,睁开眼睛,“如果…” 周听澜时刻保持着清醒,他清楚地明白,什么样的念头是短视的,什么样的想法很愚蠢。但在这样一个夜晚,那些被不断纠错,长久掩埋的渴望,又被撕扯出了冰面。 刚说了两个字,他就停了下来,望着乔翊沉迷的脸,他又说了下去,“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给你黎见英给你一切。” 他捧起乔翊的脸,鼻子抵着鼻子,看着他因为喘气而不断开合嘴,又忍不住凑上去吻他,“你…” 急促的震动声,打断了周听澜的话,乔翊西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刚在水池边的时候,周听澜埋怨他关键时刻总找不着人,顺手关掉了他的静音。 乔翊朝周听澜打了个稍等的手势,把手机接起来,“见英,我在花园呢。”他朝周听澜抛了个变形的媚眼,从栏杆上跳下来,“和周助在一起,好的,等我一会儿,我马上上来。” 周听澜的怀抱一下就空了,刚才出来得急忘了带外套,风从领口灌进来,有点冷。 乔翊又温声应黎见英几句话,挂断电话,转身问周听澜,问,“你刚才说什么?” 周听澜摇头,“没什么。” “嗯,黎先生找我了。”乔翊看了眼时间,立刻往黎见英身边赶,朝周听澜摆摆手,“晚安,回头见。” 第38章 无能为力的时刻 在现实面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在周听澜的成长过程中,总是围绕着他。 升上高中的第一年,他就成为了年级助理,午间和两名同学一起,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家长来信。 “那个人就是乔翊啊。”同桌的同学小声议论。 周听澜抬眼,看向校长室,乔翊还在玻璃隔断后面,面对满屋子正襟危坐的人,姿态轻佻懒散地玩着手指。 第52章 有人起身拉下了百叶帘,视线被阻隔,周听澜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周围的讨论还在继续,“我物理课和他同一班,都不敢和他说话。” “他这次又怎么了?怎么连校长都惊动了。” “听说是打了人…” 经过一个暑假,乔翊校外的新朋友越来越多,“teenager”成群结队招摇过市,行人纷纷绕行,同学见了他也退避三舍。 虽然他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硬茬,但他身上的风言风语,还是跟着他升上了高中,仍有人孜孜不倦找他麻烦。 昨天课间,几名男生在美术教室里堵住了乔翊,只是他们低估了乔翊从实战中训练出来的战斗力,为首的卷毛被他咬伤了耳朵,老师赶来时满脸是血。 现在学校要求乔翊向卷毛道歉,乔翊不肯,校长不得不把俞声请了过来,现在正在办公室里。 又过了半个小时,校长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两名老师。 他们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小声交谈,“这样的孩子,到底要怎么引导才好。” “不是每个孩子都有引导的价值的,我支持学校把他开除。” “也是,有那样不讲理的监护人,他这个表现也不奇怪…” 周听澜把档案盒往桌上重重一摔,老师们吓了一跳,对话顺势中断。 直到午休结束,周听澜回去上课,乔翊都没从校长室里出来,晚上周听澜去乔翊打工的酒吧找他,才从他口中得知最终处理结果。 午后小姨接到电话赶了过来,对着老师点头哈腰毕恭毕敬,还带来小礼物,没想到听完事情的原委,气得把茶桌都给掀了,狠狠剜了乔翊一眼,撸起袖子就要揍老师,被乔翊死死抱住。 最后这起事件以乔翊向卷毛赔礼道歉,背上了处分结尾。 周听澜不赞同他这么鲁莽,乔翊倚在吧台后,用干布擦着玻璃杯上的水渍,不以为然,“不然怎么办嘛,由着他们欺负我?” 周听澜接过乔翊擦干的杯子,“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和他们硬碰硬,找机会脱身,去找人帮忙。”他抬手把杯子挂到杯架上,才说,“或者来找我,你应该早点让我知道。” “找你做什么?和他们打一架再进一次警察局?” 周听澜只是没事不怎么惹麻烦,真动起手来,没比乔翊客气多少。 “要是我俩一起被处分,你还怎么申请大学?算了吧。”乔翊又给周听澜递了几个杯子,“而且你觉得学校会站在我这边吗,这次的处置结果你也看到了,屁股歪得没边了。” 周听澜的眉头挤在一起,拧成了钢丝球,“我来给你写报告申诉。” “别啦,不会有结果的。”乔翊看了眼周听澜的表情,乐了,仿佛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个处分而已,没事的。”乔翊还得反过来安慰他,“这样的事多来几次,以后就没不长眼的人敢来惹我了,省得麻烦。” 青少年还没学会隐藏自己的恶意,校园的生态就是这么残忍,越是懦弱,就越会遭受欺凌。 见周听澜还是一脸心不甘情不愿,乔翊学着小姨的口吻,老气横秋地教育他,“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别被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有写报告的时间不如好好准备a-level。” 周听澜白了他一眼,“还知道说我,你自己怎么不知道要专心学习?” “和我比什么,我又没资格上大学。”说到学习,乔翊把一筐用过的水杯放进池子里,靠近周听澜,不怀好意,捅了捅他的胳膊,“你最近的心思,也不全在学习上吧?我可是听别人说,你谈恋爱了。” 周听澜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 “别不承认,很多人都看见了,你经常和一个男生在图书馆学习。”乔翊站回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看似只是好奇一问,却在话出口后,手指抠紧了水池边缘,“那个人是谁?” “那是以前我们中学的同学,你也认识,他来问我问题,我顺便帮他解答而已。”周听澜暗自松了口气,把架子上的杯子排列整齐,收回手,转向乔翊,一脸认真,“你有不会的题,也能来问我。” 乔翊干笑了两声,“算了吧,会解微分几何不会让我盘子刷得更干净。” 用过的酒杯一筐接着一筐送到吧台,两人边洗边聊着天,忽然,外面传来跑车的轰鸣,色彩各异的牛马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大门外。 店门被推开,几个年轻人从头到脚挂满了奢侈品,说笑着走进来。 财神爷来了。 贵客光临,店长不敢怠慢,小蜜蜂似的围上前去招呼,不忘喊上乔翊帮忙。 乔翊摘下胶手套,指了指身后的大铁门,“好了,很晚了,你快回去,这里不是乖宝宝该待的。” 周听澜没动,“你呢?” “我在上班啊。”乔翊无奈,“你快走吧,一下班我就回去。” 这晚周听澜没有立刻就走,店里点单系统出了点故障,收银小姑娘喊他过去帮忙看看。 他忙完回到前厅时,看到一个红头发黑皮衣的男的,缩在吧台后面,行为鬼祟。 “请问需要什么?”周听澜走近,“抱歉,这边是员工区域。” 黑皮衣正专心忙碌,周听澜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吓了他一跳,手里东西没拿稳,“咚”,整个掉进了杯子里。 那是乔翊的水杯,里面是周听澜强行给他泡上的罗汉果菊花茶,此时白色的花瓣中间,漂浮着一只小药瓶。 下药,特别是在夜店这种地方下药,不用想也知道,下的是什么。 周听澜瞬间变了脸色,大步上前扣住黑皮衣后脑勺,砰,用力向下砸在台面上,按紧,高声对收银的小姑娘说,“nina,报警。” 刚才黑皮衣要下药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发现,现在周听澜要报警,卡座上几个人影迅速起身,朝他围拢了过来。 “怎么了?吵吵闹闹的,喝个酒都不安生。”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大敞着领口,披了件缎面西装,年龄不过二十四五,但人人都喊他一声哥。 原因无他,这条街上的大半铺面,都在他爹手里,想在庙山做生意,就得看他家的脸色行事。 “许哥,救命!”皮衣男看见了救星,今晚他就是跟着这姓许的来的。 许哥三岁就跟着他爹去夜店收租,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冷笑一声,掏出皮夹,抽出几张大钞,拍在周听澜的身上,“我代我朋友向你赔个不是,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不行。”周听澜没有接,任凭钞票掉落在地上,“有话留着去和警察说。” 许哥手下几个人一听就不干了,纷纷操起酒瓶,“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还想不想在这条街上开店了?” “许哥,别和他废话,打就是了。” 关键时刻,店长和乔翊赶到。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店长猫着腰,钻进人群,把黑皮衣从周听澜手里解救了下来。 乔翊径直来到周听澜身边,给他递了个询问的眼神,周听澜朝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店长从nina口中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低声呵斥她,“jasper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呢,别乱说!” “误会,都是误会,没有的事哈,一定是搞错了。”店长一脸谄媚地凑到许哥身边,褶子堆在眼角,笑成了一朵砢碜的野菊花,“许哥,真是对不住,您看看这闹的…” “我是没什么。”许哥懒洋洋反问,“但他敢对我朋友动手,你说该怎么办?” 周听澜冷声反驳,“是你朋友先往别人的水里下药。” 许哥揉了揉脖子,目光潮湿阴冷,攀在乔翊身上,直勾勾打量着他,“下药?我们这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只要勾勾手指,就脱光衣服岔开腿等我,用得着下药么?”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人就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怪笑,极为捧场。 周听澜一把将乔翊揽到身后,用身体隔绝掉四周露骨的视线。 店长生怕矛盾升级,瞪了周听澜一眼,急道,“别说了!都是误会!” 奈何周听澜不是他的员工,他没法要求他做什么,只得自己顶上,“许哥,今晚真是对不住…” 许哥不耐烦地打断他,“今天我在你们这里丢了这么大的脸,你一句对不住,糊弄谁呢?” 他掀开小三角眼,打量着周听澜,眼前这小子软硬不吃,不过他已经看出他的软肋在哪里,怎么戳最痛。 “他,就他,让他过来。”许哥抬起下巴,轻轻点了点乔翊,“陪我喝杯酒,再说一句’许哥对不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件事就算了。” 周听澜的脸色果然瞬间青白,握住乔翊的手腕,“不要去。” 乔翊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愣着干嘛,快点!你真想让晖姐的店关门啊?”店长见许哥都给出台阶了,乔翊还站着,踩着小碎步来到他身边,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得罪了他,后果你们担得起吗?”说完他又剜了眼周听澜,“你也别想着报警,这一片的警察,和他爸穿的是一条裤子!” 第53章 许少爷像是吃定对方会向自己低头了,也不催促,接过身边人递给他的烟,气定神闲,叼在嘴里。 店长在旁喋喋不休,乔翊的脑袋越沉越低,大半张脸埋在光影里,圈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也越攥越紧。 听店长说到”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在别人的地头,该忍就得忍,万一他下不来台,回头报复小周怎么办…”的时候,他转动手掌,贴住周听澜的手心,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碰,然后挣开了。 周听澜不自觉伸出手,想要把乔翊拉回来,但没能抓住,乔翊唇边噙着他看不懂的笑容,来的姓许的跟前,先是俯身给他点上烟,然后接过店长端来的酒,贴在唇边,笑容如蜜糖般透亮甜蜜,“许哥,真是对不起,我朋友喝多了,一时冲动,您别往心里去,这杯我敬您。” 许哥吸了一口乔翊点燃的烟,瞭了周听澜一眼,得意洋洋,他慢悠悠吐出烟圈,心想这男孩子确实讨人喜欢,怪不得jasper宁愿下药,都要把人搞到。 不过喜欢归喜欢,他也只得按下心思,坦白来说,那个高个子的男生,让他有点忌惮。 明明只是个没出息的穷小子,他也不知道怕他什么,也是,像他这样一出生就应有尽有的人,真不犯不着和那些光脚的较真,万一被他一刀捅了,那才得不偿失。 许少爷盯着乔翊把整杯酒喝完,宽宏大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回了座位。 闹剧结束,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场,周听澜没有先回家,在酒吧待到打烊,整个晚上都异常沉默。乔翊心大,去厕所抠了把嗓子眼,把肚子里的酒都吐出来后,就像个没事人,照常上班招呼客人。 今晚轮到乔翊关门,他和周听澜留到最后,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拉下卷帘门,背着书包,并肩往家走去。 刚走出不远,周听澜停下脚步,落在乔翊身后。 乔翊不明所以,回过头,“怎么了?” 周听澜牙关紧闭,半晌,终于把长久以来的想法说出口,“你辞职吧,不在这里干了,和我回去好好上学。” “别说傻话。”乔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见他一脸凝重,故意插科打诨来调节气氛,“不干了哪来的钱,你赚钱养我啊?” “我可以。”这本就是个玩笑,周听澜却回答得一本正经,“我会努力做到。” 乔翊怔了怔,表情随之严肃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麻痹的心脏才恢复跳动。 “孩子气,这么重要的承诺不要乱说。”乔翊笑着摇了摇头,他比周听澜先一步认识到真实世界的残酷,“成年人的世界里,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的。” 说到底,今天又是他连累了周听澜。 “别板着脸,等你上了大学,就能离开这里了,外面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你。”乔翊的本意是安慰他,但说着说着,倒是把自己给说得伤感了,“我留在庙山,过好我自己的生活,将来我们来往得少了,今晚这样的糟心事,也不会再让你遇上了…” “乔翊!”也不知道是哪个字刺痛了周听澜的神经,他忽然沉下脸,厉声打断了乔翊的话,“你知道吗乔翊,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难道你要自暴自弃,一辈子就这么过么?” 乔翊故作轻松的笑容,生生卡在了半道,嘴角上扬眼尾低垂,滑稽可笑。 “怎么过?像老鼠一样过?”最后,乔翊还是努力笑了出来,“周听澜,你看你,又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他本可以甘心这样活着,但他见过了最亮的那颗星,以至于总是忍不住去追寻,去探索,去仰望。 无数次从梦境中跌落,他只能更加清楚地认清现实,不可能属于他的人,没有希望的未来,回不去的家乡…他运气不好,投胎的时候抽到烂命剧本,熬到哪天算哪天吧,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直到乔翊把话说完,周听澜才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我不想你这样。” 不想你委屈,不想你痛苦,不想你绝望,连烦恼失落,他都不想在乔翊身上看到。 但是他不想有什么用。 乔翊的下一句话,和他的心声重叠起来。 “你不想又能怎么办?你有什么能力去改变?” 乔翊放弃与他争辩,转身快步往前走,不想让周听澜看见自己发热的眼眶,“今晚谢谢你,以后别逞强给人出头了。” 第39章 他们真的在谈吗? 刚走过一个转角,乔翊就后悔了。 他迁怒周听澜了。 今晚周听澜为了保护他,不惜和别人起冲突,刚才和他说的那些话,也是出于关心。而他却因为自己那点脆弱敏感的自尊,把情绪宣泄在了他的身上,实在是错得离谱。 乔翊没有犹豫,当机立断,转身回去找周听澜道歉。 愿意先向对方低头,是不是一种成长。 在伦敦人眼里,信号灯就是摆设,不管亮的是红灯绿灯,有车没车,行人爱怎么走就怎么走。 乔翊还没打好腹稿,有些“近乡情怯”,老老实实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嘴里念念叨叨,复习着开场白。 滴滴,滴滴,红灯变绿又变红,乔翊无意中看了眼街对面,缩回了刚刚迈出的脚。 方思源手里捧着两杯热饮,小跑着从便利店里出来,塞了一杯给周听澜,自己站在一旁,扑扇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 便利店里亮着白光,两人站在台阶前,被灯光笼罩在同一个明亮的世界里。 所以他们真的在谈恋爱么? 乔翊茫然地想。 应该是吧,不久之前,他还亲眼看见他们两个人一起在图书馆学习。 因为他自己不喜欢方思源,所以在想到“周听澜喜欢方思源”的时候,心脏才会发闷发疼,难受得连这颗心都不想要了吗? 乔翊没有想出答案,他没有等下一个绿灯到来,转身快步离开。 之后几天,乔翊都没有去学校。 午餐时间,周听澜打开了从家里带来的餐盒,他的包里还有一份一模一样的,被厚厚的书本压着,今晚又要原封不动带回去,留着当晚餐。 那晚他追上乔翊就好了,不巧遇上了被嗑药流浪汉纠缠的方思源,他替他解围,耽误了点时间。 一桌之隔,两个男生摊着电脑,躲在屏幕后面,啃着豆子吐司窃窃私语,两人时不时发出的夸张笑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围在电脑前的人越来越多,讨论的话题也愈发无聊,其中夹杂着不少下流的词汇,这个年纪的男生就是这么愚蠢。 周听澜并不感兴趣,直到他听见乔翊的名字,盖上餐盒,起身来到桌前,问:“你们在看什么?” 男生们没想到周听澜会加入他们的讨论,一脸受宠若惊,殷勤地将电脑转了个方向,说,“我们学校的乔翊,居然在学校外面做这种事,怪不得总不来上课。” 周听澜满心狐疑,一目十行扫了眼帖子的内容,发帖人顶着乔翊的名字,在网上找sugardaddy,用词露骨大胆,内容火爆,还附上了性感床照。 周听澜当场反驳,“他不可能,是有人冒用他的名义。” “怎么不可能,这照片上明明是他,不少人都和他聊过天,他会给人家发自己裸照。”男生用鼠标在照片上画了圈,照片上的表情和姿势都不堪入目,周听澜脸色阴沉了下来,捏紧了拳头。 照片的细节很真实,脸也是乔翊的脸,周听澜依旧笃定不信,“假的。” “还有视频呢,你看。”男生也来了脾气,一顿操作,翻出一个视频,“他都在外面陪酒了!” 画面里的人是乔翊,他端着酒杯,靠在一个男人的胸前,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脖子胸膛湿了一片,灯光渲染下,还真有点蛊惑人心的意味。 乔翊一眼认出,这是那晚在酒吧乔翊给许大少敬酒道歉的事,不知是谁特地选了个错位角度拍下视频,还编了个故事发到了网上。 “这是有人故意造谣,当时的情况不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男生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到了周听澜的手里,同一时间,周听澜自己的电话也响了起来。 周听澜夺过男生的手机,强行删掉视频,扔回到他桌面,头也不回转身离开,接起电话。 电话里的俞声强装镇定,尾音带着颤,“听澜快来医院,你妈妈出事了!” 乔翊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 他还没有手机,下班回到家,才听说街坊说绮遇阿姨工作的时候出了意外,手被卷进了绞肉机,被搅烂了半个手掌。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他顾不上和周听澜之间的那点嫌隙,连滚带爬冲向医院。刚跑到巷子口,又掉头扎进家里,把自己的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胡乱抓进袋子里,揣进口袋。 说起来,乔翊还是第一次进医院的门,平日里有什么头疼脑热,去药房买点药就对付过去了,实在挨不过去,才会去中国城的诊所。 第54章 医院的消毒水味,让他顿感紧张,他顾不上忐忑,问了好几名护士,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找到了周听澜。 乔翊是一路从地铁站狂奔过来的,跑得满头大汗,他喘匀了气,才走向周听澜,在他身边坐下,和他说了这段时间的第一句话,“绮遇阿姨呢?” “在里面。”周听澜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大情绪,“还在做手术。” 周听澜的反应,让乔翊的心里七上八下,他又问,“情况怎么样?” 周听澜的回答很简单,“不知道。” 乔翊没有再问,低头从身上掏出一圈一圈用塑料袋包裹好的钱,杵到周听澜面前,“给你,不够我再想办法。” 乔翊自己没有资格买医疗保险,下意识认为进一趟医院就得倾家荡产,欠下天价账单,这辈子都没法翻身。一着急,就把自己打工这么多年攒的所有钱都带来了,连储存罐都敲碎了。 周听澜像不认识钞票了似的,直愣愣看着他手里的钱,没接,乔翊干脆把钱往他手里塞,安慰他,语言苍白贫乏,“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现在的医学那么发达,一定可以治好的…” 乔翊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有一年他们一起路过国王十字,绮遇阿姨用车站里的钢琴弹了一首曲子,引来很多路人围观。 乔翊的艺术修养几乎为零,对音乐一窍不通,也不认识德彪西德彪东,更不知道谁是门德尔松,他站在钢琴边,懵懵懂懂,听得痴了。 绮遇阿姨指尖流淌的音符,是那么动人心魄,许多美好的画面——他经历过的、想象中的,争先恐后涌进他的脑海,他第一次感受到音乐的力量,给年幼的乔翊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想到她可能再也不能弹钢琴了,乔翊强装镇静再也绷不住了,嘴唇一瘪,声音带上了哭腔,“绮遇阿姨的手真的接不好了吗?能不能把我的手切下来换给她,反正我的手也没什么用,不如换给她,她的钢琴弹得那么好…” 周听澜回过神,发现身边的人满脸都是眼泪,一时反应过来,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哭什么?” 周听澜不问还好,乔翊碍于情面,只好意思小声啜泣,他这一问,乔翊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眼泪冰雹一样砸在胸前。 “好了好了。”周听澜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悲伤,转而去安慰他,“别哭了。” 得知母亲出事的消息后,周听澜的心头就压上了千斤重,他不习惯外露自己的情绪,也不知该怎么找人倾诉,这块大石头就那么死死压在他的心头,无法排遣,无处宣泄,几乎要把他逼得发疯。 乔翊张大嘴这么一哭,反倒在他的心里凿开一个破口,把他的郁结都哭了出来,周听澜无奈地去抹他的眼泪,乔翊反而哭得更大声了,也不知道是谁需要安慰。 “好好好,如果有需要,我就让医生切你的手。”周听澜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不够的话再把我的手切了,行不行?” 乔翊被这无厘头的话逗乐了,很突兀地笑了一声,笑完想到万一真的要切周听澜的手,又哭了起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看起来脑子不大好使,会边说话边流口水。 等到乔翊哭够了,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闭了嘴,和周听澜一起坐在长椅上,等到后半夜,最后撑不住靠在一起睡了过去,俞声来了才把他俩喊醒。 绮遇阿姨的手指完全被绞碎,手没能保住,好在性命无虞,推出手术室后就被转进了病房。 罗绮遇住院这段时间,周听澜每天都来陪她。乔翊也没闲着,他一面挂心绮遇阿姨,一面担心周听澜,没心思理会学校里那些无聊的人,连工都不去打了,天天跟在周听澜屁股后面去上学,中午一起吃饭,放学后再和他一起来医院,坐在床头和绮遇阿姨聊天,说笑话扮丑逗她开心。 两个星期之后,罗绮遇出院,在家修养,乔翊和周听澜的生活都恢复了正常。 在这个时候,方思源收到了周听澜发来的短信,约他明天傍晚社团结束后,到图书馆天台见面。 自第一次见到周听澜起,方思源就很喜欢他。前次周听澜出手救了他,这次又特地约他单独见面,可能是要和他告白。 今晨一睁开眼,方思源就很是期待,特地选了一套最好看的衣服穿在校服里面,全天心不在焉,放学后躲进厕所用水固定了个发型,在嘴上涂了层亮闪闪的唇彩,满心欢喜,欣然赴约。 傍晚天边铺满了晚霞,今天是难得的好天。周听澜已经在楼顶等着他了,他靠着围栏站着,发丝被风吹得扬起,校服也被染成了金色,和他梦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方思源的心怦怦狂跳,快步跑上最后几级台阶,扬起最灿烂的笑容,大步走向周听澜,“周听澜,我来了。” 周听澜家里发生的事,方思源也听说了,他放慢步伐,走到周听澜身边,大胆地握起他的手,仰起头来,一脸关切,“你妈妈还好吗?” 周听澜这才拉回视线,看了来人一眼,他逆着霞光站着,睫毛下是一大片阴影。 方思源的手很小,骨节很软,带着香气,和乔翊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揣回口袋,没有半点铺垫,直接问,“你还记得黄凯帆吗?” 方思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见面之后,周听澜的表现,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既不柔情蜜意,也不温柔体贴,反而透着股寒气,拒人千里之外。 “记得啊,中学同学嘛,外号叫黄毛。”方思源不知道在这样浪漫的场合,周听澜为什么突然提起不相干的人,勉强维持着笑容,“他怎么了?” 周听澜侧过身,目光上挑到他脸上,那眼神不像是看恋人,反倒像是在盯着猎物,“你知道,黄凯帆最后一年,为什么突然转学吗?” “不清楚。”方思源嗓子发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我和他不大熟其实。” 周听澜锁定方思源,眸光渐渐转暗,倾身靠近他,不疾不徐,开口说道,“因为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调查他和他的家人,拍到了他爸爸和他的老师,在学校音乐室偷情的照片。” 他补充说明,“很露骨的那种。” “我把照片发给了他和他的家人。并且告诉他们,如果不立刻转学,这组照片就会出现在学校的官网上。”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警告。”周听澜停了停,“他母亲在地方政府工作,在廉政方面,存在一些小问题,如果他们不照做,下一步就是丢掉工作,全家都失去收入来源。” 方思源彻底笑不出来了,周听澜明明在说别人的事,他口中的每个字,都让他不寒而栗。 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他明明做梦都想和周听澜亲密接触,现在他主动朝自己靠近,他的反应居然是想逃。 “你父亲的生意扩张太快,资金链断裂,已经破产了,现在欠下了很大一笔债。” “常来接你的迈巴赫已经卖了,你们没有搬去温布尔登,现在在克罗伊登租了个房子。” “为了不被同学发现,你没有搭校车,每天都要提前下地铁,走路来上学。” 周听澜边说,边走向方思源,他每靠近一步,方思源往后退一步,脸色由红转白,直到褪掉最后一点血色。 方思源仓皇失措地解释道,“我,我不是,我没有…” 方思源被逼得无路可退,不得不踩上了围栏下的高台,周听澜没有停下的意思,跟着他踏了上去。 “那晚你也在酒吧,是你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去的。” “帖子也是你写的。” “哐”,一声响,方思源的后背撞上了围栏,围栏年久失修,不堪重负地摇晃着,簌簌掉下碎屑。 “如果你想继续维持你在学校里的有钱形象,享受同学们的追捧,就不要再做任何伤害乔翊的事。” 风越刮越烈,周听澜将他堵在天台边缘,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问,“如果大家知道,你是个虚荣的骗子,你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假的,下一个被集体霸凌的人,会是谁?” “周听澜,你听我说…”风抽在脸上,疼得他睁不开眼,方思源双手在周听澜身前胡乱推拒着,但完全无法把人推开。 他的上半身已然悬空,只要周听澜轻轻一推,他就会失去平衡,一头栽下楼去。 而周听澜的眼神让他相信,他真的会这么做,今天他会死在这里。 方思源彻底慌了,回头瞥了眼楼下,顿时觉得头晕目眩,语无伦次向周听澜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周听澜没有听他解释,浓重的黑影瞬间压了下来,方思源本能后仰身体,脑袋空白一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喉咙,脚下踏空了一步,失重感接踵而来。但他没有被推下楼,当场摔成一个烂西瓜,而是被人拽下栏杆,落在了地面上。 周听澜松开方思源的衣领,抬腕瞟了眼时间,语气和谈论天气一样平静自然,“约了人,先走了,好好考虑我的提议。” 第55章 说完,他就捡起角落的书包,推开铁门下了楼。方思源僵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周听澜的背影,他才两腿发软,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第40章 执念 冬天是个烦人的季节,不久前还漫天晚霞,周听澜刚走到地铁站,天就彻底黑了下来。 周听澜在闸机外,靠着大柱子等了一会儿,乔翊就从里面出来了。 今天一放学,乔翊就赶去打工了,说是接了个搬家公司的计时工,去东边一个豪宅区帮人家搬家打下手。 半个小时之前,他借工友的手机给周听澜打来电话,说主人家送了他很多不要的东西,他一个人搬不过来,让周听澜去地铁站接他。 和乔翊一起回来的,还有好几个人,他们都住在庙山这附近。看见周听澜来了,他们主动朝两边让开,把乔翊身边的位置让给他。 周听澜上前,接过乔翊抱在身前的大桌子,安静地看着他和朋友们一一道别,和乔翊一人抬着桌子的一个角,走出了地铁站。 乔翊一早就看见了周听澜肩上的书包,多嘴问道,“你直接从学校来的呀?干什么去了,放学这么久还没回家?” “没干什么。”周听澜走在前面,替乔翊挡开迎面而来的行人,很自然地就把话题带偏了,“这么漂亮的桌子,雇主就这样送给你了?” “质量很好吧,柚木做的呢,丢了好可惜。”乔翊果然不再纠结上一个问题,指腹摩挲着桌面,美滋滋地说,“就是桌腿有点不稳,修一修就好了,抬回去给俞声阿姨做化妆桌正好。” 周听澜点头,“她会喜欢的。” “对了。”乔翊突然停了下来,把桌子往路灯上轻轻一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你不是习惯用钢笔吗?那个姐姐还送了我一支钢笔。”他伸到周听澜面前,“这支笔很好的,给你,回家试试。” 周听澜把笔接过,压在手心沉甸甸的,确实是一支很好的笔。 乔翊自顾自又掏出一只玻璃罐子,内容物只剩下一半,“还有一个这个,蜡烛,我在商场里见过这个牌子。”他凑近瓶口闻了闻,陶醉道,“好香啊,这个我要送给小姨。” 周听澜看着乔翊笑得弯起来的眼睛,收起钢笔,忍不住也笑了。 乔翊出门打工一趟,不但赚到了钱,还给家里所有人都带回了礼物,心情很是舒畅。 周听澜却在这时忽然说,“那天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乔翊没想到周听澜会和他道歉,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最近因为绮遇阿姨的意外,他都忘了他俩还在闹绝交。 “啊,嗯,不是的,错的是我,我不该和你说那么过分的话。”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把脸,抬起桌子,和周听澜继续往回走,他生怕再聊下去,自己忍不住就要追问周听澜,是不是真的喜欢方思源。 他问或不问,都无法改变事实,但他不想听周听澜亲口说。 “你知道吗?世界上居然有人住在那么漂亮的房子里,坐在沙发上能看到塔桥,推开露台门就能游泳,”他看了眼庙山破败的街景,努力岔开话题,“什么时候我才能住进那样的房子里。” 周听澜走在前面,声音飘了过来,“你也很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这问题在乔翊听来,简直是句废话,“当然想啊,难道你不想吗?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如果我来这世上一次,就是为了受苦的,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乔翊说者无心,周听澜却听进去了,母亲受伤时的绝望感又铺天盖地,朝他倾泻下来,淹没了他。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现在的他是多么渺小,照顾保护不了身边的人,也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愤懑、沮丧,不甘,但又无能为力。 在这一无所有的年纪里,他作不出承诺,给不了期许,连一个虚无缥缈,带着美好愿望性质的谎言,他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能从乔翊手里,把整张桌子都接过来,扛在肩上,对他说,“她们在家等着了,我们快回去吧。” 温暖明亮的卧室里,周听澜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木桌面,歪斜的桌腿已经修好,经过时间的沉淀,实木的质感更加温润。 “听澜,在做什么?”罗绮遇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帮我把箱子搬过来。” 周听澜中断回忆,把桌上的相框都拢到一起,盖在纸箱上,搬去了客厅。 罗绮遇接过儿子手里的纸箱,“想什么呢?一个人发呆。” 她的左手只剩下半截手掌,切面整齐,覆盖着一层新肉,钢琴是不可能再弹了,不过不影响日常生活。周听澜开始实习后,罗绮遇也从庙山搬了出来,在一家礼品店当营业员,工作是轻松了不少,不过收入远远不如在肉场的时候。 周听澜扶着箱子,帮着母亲一起把纸箱放到地面上,“没什么,想起一点过去的事。” 罗绮遇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笑道,“那张桌子还是小乔送给我的呢,这次是没法带去上海,你要帮我好好保管好,回来还要用的。” “嗯。”周听澜转身把沙发上的抱枕毛毯都收进密封袋里,“知道。” 下个星期罗绮遇就要搬去上海生活一段时间,这套房子也要退掉,在这里住了近四年,多少也有点感情,罗绮遇坐在地板上,把每个相框都拿出来看了一遍,怀念道,“如果俞声还在就好了,她老家离上海不远,我们说不定还能一起去看看。” 周听澜打开真空机,鼓囊囊的密封袋一点点干瘪下去,声音停止,他忽然开口问,“俞声阿姨真的是病逝的么?” “我不知道。”罗绮遇把相框依次叠好,塞进箱子最底层,“我收到消息赶回庙山的时候,她已经火化了,出事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小乔。” 周听澜点头,没有说话。 眼看气氛陷入悲伤,罗绮遇强打起精神,“小乔前两天来看我了,和我大告一状,说了你好多坏话呢。” 周听澜也转回罗绮遇身边,着手整理书架,“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之前人不见了,你差点把伦敦翻过来找,连硅谷的offer都不要了。”罗绮遇揶揄起亲儿子来半点不客气,“现在他好好在你面前,你又这副死德行,讨厌不讨厌啊周听澜。” “妈。”周听澜停下动作,这个问题,他都不知道自己解释过多少遍,但是有过高中升学的前车之鉴,罗绮遇时不时拿出来开玩笑。 “我不去美国不是因为他。”周听澜再次强调,“是为了毕业后能进黎见英公司工作,用最快的速度得到他的信任。” 周听澜大学没毕业就进了世界顶级的公司实习,当时不少企业都给他留了位置,前程一片光明。 他放弃更好的前程留在伦敦,选择进入黎家给黎见英当助理,其中固然有乔翊的原因,但更深层的目的,是为了给重回黎家铺路。 罗绮遇真名姓周,是黎瑞华的原配妻子,从生物学角度,周听澜和黎见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如果没有黎见英和他母亲不择手段上位,周听澜才是黎家第一顺位的合法继承人。 “我已经和公司几个派系的元老,股东,高层都建立了联系,他们有希望成为我们的盟友,将来站出来弹劾黎见英。”周听澜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简单翻了翻,放进纸箱,“特别是魏庭,他被黎见英打压得很厉害。” “魏庭是被我连累了。”提到旧友,罗绮遇轻叹,“你可以信任他,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帮你。” “还不到时候,目前还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黎见英从没放弃查你的下落,如果他知道我是谁,连你都会有危险。”他回头叮嘱母亲,“所以接下来,你都要好好待在上海,不能随便回来。” 相依为命二十几年,罗绮遇无数次见证周听澜成长的时刻,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个瞬间一样,清晰地提醒她,她的孩子已经彻底长大,可以直面险途,独当一面。 只是偶尔,这样的周听澜,也会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听澜,妈妈很后悔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把真相告诉你,让你产生了太重的执念。”她苦笑摇头,“说了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很庆幸你生长在庙山,而不是黎家。” “黎家是一个怪兽,它会异化里面的每一个人,让人活得不人不鬼。”罗绮遇拉住周听澜的手,牵着他来到自己身边坐下,“我不想看你也变成那样。” “我更希望你远离那些纷纷扰扰,简单地生活下去,当一个平凡幸福的人。”想起周听澜这些年付出的一切,罗绮遇掩不住哀伤心疼,“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像普通的孩子一样长大,是不是能遵循自己的心意,好好过这一生?” 而不是把自己的人生,禁锢在重回黎家这件事上,在最好的年纪里,深陷在无休止的谎言、算计、斗争中。 周听澜不是第一次听母亲说这样的话,他牵起妈妈的断手,“妈,我没有钻牛角尖,也不是执着于自己的身份,我姓什么,父亲是谁,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第56章 “但你不应该遭受这些苦难,你喜欢弹钢琴,喜欢跳舞,你应该无忧无虑,活得更自由更幸福,而不是为了两千块工资、今天吃什么、生病了怎么办,明天住哪里而发愁。”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他都要鼓起勇气,才敢细看妈妈的那只手,“黎见英他们的人生,是从你这里抢来的。” 独自带着孩子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并不容易,罗绮遇一个人顶起了一个家,这其中的血与泪,周听澜都看在眼里,成长的过程中,见证了太多的无可奈何。 罗绮遇说他执念太深,其实也没说错,但这个执念不是来源于他的身份,而是一件又一件小事堆积而成的。 他常常在想,他爱的人,原本会有更好的生活,得到更多的照顾和保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在绝望痛苦中挣扎,看不见解脱的那一天。 “而且我不单是为了你,我是有私心的。”周听澜时常觉得,罗绮遇那双眼睛,可以轻易看穿人心,所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避开了母亲的目光,轻叹,“也算是,为了我自己吧。” 至于这个私心是什么,罗绮遇很有默契地没有再问,起身去冰箱里拿出前几天乔翊来时冻的雪糕,和周听澜一人一根,拿在手里。 周听澜咬掉顶上那一小个尖,榛子巧克力,甜到齁嗓子,这种腻人的味道只有乔翊会喜欢。 “你向来都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妈妈尊重你的决定。”罗绮遇温柔注视着周听澜,“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要明白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得到幸福,为了报复,还是只是因为心结。不要因为虚无的目标,牺牲掉最珍贵的东西。” 罗绮遇意有所指,周听澜假装没有听懂其中的深意,一口把剩下半只雪糕吃完,“我知道的。” 这天周听澜在罗绮遇这里待到晚饭后才走,帮她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打包好,拎着两盒她亲手做的卤牛腱,回到自己车上。 一下午没有关注手机,邮箱里堆积了不少工作信息,他坐在车里,逐一回复。 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周听澜把手机放进置物格,屏幕在这时又亮了起来,跳出了一条新的信息。【前次你要我查的人有眉目了。】 第二条信息紧随其后,这次是一串地址。 【那一年间他都住在这里。】 第41章 “枕边风” 乔翊不知道周听澜正在让人调查他,周听澜开车前往陌生地址时,他还在黎家的书房里,矜矜业业上班。 送客人出门,乔翊端了碗醒酒汤回来,放到黎见英手边。今天是休息日,公司几个高层来家里吃饭小聚,家宴没那么多规矩,席上气氛轻松愉悦,主人和宾客一开心,都多喝了几杯。 黎见英脱掉外套,松了松领子,坐到他的大靠背椅上,端起碗顺口就问乔翊,“你觉得刚刚tim的提议怎么样?” 黎见英是容易上脸的体质,喝了点酒,从脖子到胸口都是红的。 乔翊捡起一只抱枕,拍蓬松,塞到黎见英身后,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茫然模样,反问道,“什么提议?” 黎见英很喜欢乔翊的贴心,舒服地眯了眯眼,“让周助去银河酒店接任总经理的建议。” tim就是魏庭,同时也是酒店业务的总裁,今晚带着女儿一起来了。银河酒店刚开业,就出了一个公关事件,危机不算小,也没大到难以收场,总之最后是总经理引咎辞职,以平息舆论。 目前酒店总经理位置空缺,群龙无首,急需找人顶替,饭后聊天时,高管们顺便就提起了这件事。 “我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乔翊把醒酒汤端到黎见英手里,挠了挠头,羞赧道,“不过刚刚我听alan说,没有人比周助理更了解银河酒店的业务,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一接管就能马上上手,是这样吗?” “嗯”,黎见英低头,喝了口汤,“没错。” 晚上乔翊也在席上,搭了几句话,黎见英会在这时问他的意见,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他确实是最优选。”乔翊耸耸肩,笑笑,“其他人的做事方式,您多少也清楚。” 这句话戳到了黎见英的心坎上,目前集团里的这些高层,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父亲的遗老,这些老油条的能力跟不上时代发展,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模式,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研究向上管理和向下pua上,对业务一窍不通,又喜欢指手画脚。 是时候引进一些新的血液,但是—— 黎见英刚起了个念头,乔翊就先一步,把周听澜这个“最优选”否定掉了。 “但是我觉得周助不太好。”乔翊严肃摇头,一本正经反对,“戴文刚跳槽,周助如果再走了,他的工作一时半会儿也不太好找人接替,到时候谁来替你分忧?” 他又补充了一句,轻轻搭上最后一根稻草:“而且周助太年轻了,这么年轻就当上总经理,怕是其他人不大满意,到时会有很多意见。” “什么时候我做事,还得看底下人的脸色了。”黎见英一听这话,果然不太开心,冷笑着靠进椅背里,“这些老东西安逸久了,是该有新人给他们带来点危机感了。” 像周听澜这样从天而降,没有背景没有派系的就很好。 当着乔翊的面,黎见英没把不怎么磊落的潜台词说出来,转而道,“你说得很对,周助调走,确实没人能接替他的工作,听澜很好,做事很合我心意。” 乔翊两眼放光,一下就来了精神,像是在等这个机会很久了,积极举荐,“您看伊森怎么样?” 黎见英否定,“伊森经验不足。” “经验是慢慢累积的,谁不是从菜鸟做起的?”乔翊不轻易放弃,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选伊森的理由,“伊森聪明,做事细心,责任心也强,而且他和周助的关系也很好啊,就算到时候周助的重心在酒店那边,也会很乐意协助他的。” 在伊森的事上,乔翊表现得格外热心,他前后态度的变化,让黎见英瞧出了点端倪。 他睨了乔翊一眼,佯装吃醋,打趣道,“看来你挺喜欢伊森,这么向着他说话?” “那当然。”乔翊大方承认,绕到椅子后面,给黎见英按摩放松肩颈,“谁能为黎先生分忧,我就向着谁。” 晚上黎见英还要工作,乔翊等他喝完了醒酒汤,就和他道了晚安,带着空碗离开,出门的时候还和保镖们道了辛苦。 这个绕着地球兜了一圈的枕边风,应该是吹得有点效果,想起自己刚才的狐媚劲,乔翊一个哆嗦,掉了满地的鸡皮疙瘩。 他上下摸了几把自己的手臂,缩着脖子走回自己的房间,余光忽然瞥见,转角处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他停下脚步。 是倪照。 倪照这个与全世界为敌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平时在家里不见人影,任何人和他说话都不搭理,几乎也不下楼吃饭了,乔翊偶尔和他碰上面,他都和吃了火药一样,一开口就能把他炸死。 今天家里的客人里,有几个是和他同龄的女孩子,黎见英让人三催四请,要他下来待客,他更是理都不理。 十七八岁的孩子,正是心思最敏感的时候,容易想不开钻牛角尖,黎见英不在意他的心理健康,乔翊可不能这样放任着不管。 他把空碗交到路过的工人手里,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一年来倪照长高了不少,手长腿长,蹿得和兔子一样快,一溜烟就钻回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还派了双胞胎小姑娘在门外把守。 双胞胎照顾倪照的起居很长时间了,一见乔翊来,就上前把他围住,用娇俏可人的声音重复着,“乔先生,您真不能进去。” “不要让我们难做。” “拜托拜托。” 乔翊这会儿可不顾上怜香惜玉了,嘴上和她们打着哈哈,一点不客气地越过两个姑娘,直接登堂入室。 倪照正抱着腿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见乔翊就这么大剌剌闯进来了,大怒,“我不是说过不许任何人进来吗?” 乔翊麻利道歉,“是我的错,别怪她们。” 倪照讨厌他嬉皮笑脸,别过脸去,不理他。 乔翊也不介意,走上前去,一点不客气地贴着倪照,在他床边坐下了,“倪照,为什么这么久不上课。” 倪照:“没为什么。” “哦,我知道了。”乔翊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倪照拒绝交流,用两个字应付他,“没有。” 青春期的男孩子都别扭得很,他嘴上说没有,那就是有。乔翊听不懂中文似的,直接问他,“为什么,我做什么惹你不开心了吗?” 这次倪照有了点反应,扭过头来,怒视乔翊,“你是不是和黎见英在一起了?” 乔翊被他问住了。 坦白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和黎见英之间的关系,说是情侣,其实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承诺,除了在社交场合偶尔挽挽手,私底下没有任何亲密举动。不过黎见英对他的态度,确实有别于其他人,和他相处的时候会更放松一点,时常开点小玩笑,也会和他说一些不会在别人面前说的话,甚至工作的事上,偶尔也会问问他的意见。 第57章 不知道黎见英和前任们是怎么交往的,乔翊觉得自己这个金丝雀,实在是有名无实,更像是一个贴身的生活助理,和周听澜同属总裁办。 但乔翊瞧出了倪照很在意这件事,没有和他说实话,甚至夸大其词,“是,他现在是我男朋友,我们很相爱。” 倪照一听,果真大怒,操起床头的台灯就要砸他的脑袋,乔翊急急伸手按了下来,压住倪照的手不让他乱动,进一步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你很讨厌我?” “你这个骗子。”倪照凶狠地盯住乔翊,气得眼眶都湿了,“你对我好,是不是为了勾引黎见英?” 倪照歪打正着,居然猜对了一半真相。 乔翊当然不能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图谋不轨,蓄意勾引黎见英,只能换了个说法,“好吧,我承认我是对黎先生一见钟情,好喜欢他,很想和他在一起,但和对你的态度是两回事,我对你是真心的,就算你和黎先生没关系,我依然会像现在这样对你,你爱信不信。” “骗傻子去吧。”倪照卸了力气,讷讷把台灯放下,垂下脑袋,没了怒气冲在前面,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低落,又有点委屈,“不要脸,这种恶心的话也能挂在嘴上。” “所以你是因为我和黎先生在一起了,所以生我的气。”乔翊隐隐约约,摸到了线头,凑近倪照的脸,问他,“也生他的气?” 倪照梗着脖子,下颌线紧紧绷着,不去看乔翊,也打定主意不回应他。 乔翊边观察着倪照的脸色,边继续往下说,“你不是讨厌我,只是讨厌和黎先生有关系的人,你讨厌有人分走他的注意力,讨厌有人占据你的位置,成为他最重要的人。” 倪照磨了磨后槽牙,嘴唇的边缘咬得泛白。 “或许你该好好想想这背后的原因了,想想为什么会对他有过强的独占欲和依赖,不要回避问题,尽早把根源找出来,好好解决它。” 悲惨的童年遭遇,容易催生情感偏移,让人对身边的人产生扭曲的依赖,算是一种创伤后遗症,需要尽早干预。 乔翊自以为找到了症结所在,揽过他的肩膀,苦口婆心,继续当知心大哥哥,“就算没有我,他迟早也会有别人,说不定还会有自己的爱人孩子,你不能一辈子反复生活在这样的情绪里,还是要早点…” 乔翊的话没说完,倪照忽然拍开他的手,倏地站起身,然后面色铁青,冲出了房门。 周听澜开着车,在一排排老旧的维多利亚排屋之间兜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一栋灰黄色的小楼前。 他又一次核对了门牌号,下车敲响了门。 叩叩叩,里面无人应答,窗户里漆黑一片,没有人在家。但门口的灌木刚修剪过,说明不久之前还有人来过。 替他去调查乔翊的那个人说,他消失的那一年里,就住在这里。 周听澜转身,打量了一圈四周的街景,这个街区临近机场,头顶时不时有飞机飞过,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廉价商铺路边摊,周听澜到这里的这么短时间里,已经路过了三辆警车。 周围的邻居大多是临时工和移民劳工,人口流动性大,也难怪周听澜找了那么久,都没能把人找到。 乔翊住在这儿的一年里都干了什么,单看这栋房子,是得不到答案的,周听澜决定先打道回府。 刚进门,周听澜就迎面遇上了黎见英的贴身保镖,保镖看见他像见了救星一样,拉着他不由分说上了楼,说是黎见英不知怎么了,发了很大的火,现在家里已经闹得人仰马翻了。 周听澜在路上让保镖把事情经过简单说给他听,听了一半,他不解地问道,“怎么乔翊也搅进去了?” 黎见英这人对外狠绝,做事不留余地,对内还是第一次这样,保镖急得满头大汗,“我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反正最早是倪照先闯进黎先生书房,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都大吵了起来,然后黎先生就让我去把乔老师叫来,现在两人在里面一起挨骂。” 正说着,周听澜已经赶到了书房外,他象征性敲敲门,没等黎见英回应,就推开了门,刚走进去,一只花瓶就碎在他脚边,把他砸了出来。 保镖连忙把他拉了出来,朝周听澜摆摆手,说黎先生正气头上,不要进去火上浇油。 保镖的话很有道理,周听澜暂时站在门外,密切注意着里面的动静,隔着实木门,黎见英的声音很模糊,听不见他具体说了什么,但可以凭语调听出来,黎见英的情绪很激动。 周听澜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其实不常见到他这样。 就这么过了十几分钟,木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倪照面色青白,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拉耸着脑袋的乔翊。 真理子也在这时带了几个人从楼下上来,说刚接到黎先生的指示,领他们两个人去祠堂罚跪反省。 周听澜忙跟上去,用眼神问乔翊发生了什么,乔翊抬起头,一脸沉痛地摇了摇脑袋,垂头丧气地跟着真理子走了,把周听澜留在原地。 大队人马离开,走廊上恢复了宁静,周听澜转身,回头往门里望了一眼。 只见书房里一地狼藉,像是被抄家了一样,黎见英独自一人站在桌前,脸色煞白,余怒未消,肩膀隐约还在颤抖,看来是气得够呛。 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他嘴唇上破了个口,似乎是被人打了。 第42章 你想要的全世界 其实黎见英只罚了乔翊一个人跪祖宗牌位,乔翊作为被殃及的池鱼,被要求一起滚去祠堂反省。 想要黎见英消气,乔翊思来想去,只有一招苦肉计。 虽说是“计”,那也得真的吃点苦头才逼真,乔翊没有半点心理负担,膝盖一弯,和倪照一起跪在神像前。 倪照斜了他一眼,“你不必在这儿” 乔翊很有义气地说,“没事,我陪你。” 乔翊的话说得义薄云天,跪了一会儿,老腰就泛酸,膝盖又麻又痛,他悄摸观察了会儿倪照,见他的情绪平复了不少,试探着问,“你和黎先生今晚到底怎么了,吵成这样?” “和你没关系。” 倪照昂着脑袋,背挺得像根竹竿,看样子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不是来思过的,是来和黎见英怄气的。 乔翊急了,“我都跟着你吃挂落了,怎么和我没关系?” 倪照没有否认,“这次是我连累你,欠你一次。” 乔翊撇撇嘴,塌腰跪了回去,换了个省力的姿势,仰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妈祖像。 黎见英热心基督教事业,定期去教堂祈祷,积极参加团体活动,还出钱修了好几座修道院。但不妨碍他在这座英式庄园的后花园里,修了这座中轴对称的三进式祠堂。 祠堂终年香火不断,正殿中央供奉着妈祖,两侧是他黎家祖宗的牌位,据说后殿里还收藏了他们家族的文物,黎见英时不时过来上柱香,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时,还会来这里掷筊杯。 妈祖慈悲,怜悯众生。 乔翊和神像对视了一会儿,目光下移,扫过一众牌位,心下冷冷发笑,牌位上的这些人,是都上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 原来黎见英也相信鬼神之说么? 那他做了那么多恶事,怕不怕半夜有鬼来敲门? 花格窗投下的影子,由西转向东,时间过去了几个小时。 黎见英这次是动了真怒,乔翊陪着倪照在这里跪到了天快亮,无聊到几乎把黎家每个列祖列宗的大名都背下来了,才接到“让他俩滚回房间”的圣旨。 负责照顾倪照的几个女孩和“圣旨”一起到的,带着毛毯热茶点心涌进大殿,七手八脚地扶少爷起来,起初倪照还不肯走,她们软话说尽,哄了又哄,才说服倪照离开,只差没有叫步辇进来抬。 倪照到底是在黎见英身边长大的,两人不管吵得再怎么天翻地覆,感情是轻易不会断的。黎见英在乔翊面前,表面功夫做得再花哨,到了关键时候就能知道,他心里真正在乎的是谁。 倪照被人风风火火接走了,大殿里只剩下乔翊一个,案上烛火烧了整夜,光线黯淡闪烁,乔翊双手撑着地面,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起身。 一跪几个小时,腿麻了,膝盖也肿了,也不知道这出苦肉计会不会成功。 乔翊揉着腰,颤颤巍巍挪出大殿,正琢磨着要怎样无痛迈过那半个小孩高的门槛,不经意抬头,看见周听澜捧着大衣,等在廊下。 他在里面跪了一夜,不知道外头下起了雪,鹅毛般的雪花洋洋洒洒,层层飘下,落在喷泉里,假山上,树林间,白茫茫一片。 乔翊伸手撑住门框,弯下了腰,一开口就是热气,“扶我一把,站不住了。” 祠堂修在庄园深处,距离主楼有不短的距离,靠两条残腿,倒也不是走不回去,只是一看到周听澜,乔翊身上的毛病就全跳出来了,怕冷怕黑又怕疼,一下就没了那种咬咬牙坚持一下的毅力。 第58章 周听澜早就知道他这死德行,上前接过乔翊的手,他把重心移到自己身上,扶着乔翊跨出门槛,倚着门框缓缓坐下。 这一套动作下来,乔翊疼得龇牙咧嘴,“你怎么来了?” “不来你打算爬回去?”周听澜把大衣往他身上一丢,拉高他的裤腿看了一眼,侧身打开了地上的小箱子。 乔翊这才看见,他还带了药箱。 周听澜单膝着地,半跪在乔翊身前,把药酒倒在掌心,揉匀之后,贴上乔翊的膝盖,顺时针揉了两圈。 药水很凉,他的掌心是烫的,贴在他红肿的膝盖上,一冷一热,疼得乔翊一阵瑟缩,“嘶——好疼。” “忍忍。”周听澜的态度还算温和,手里的动作不停,也没减轻力度,“及时揉开好得快,不然明天会瘀血。” 乔翊强忍着痛,问,“倪照呢?” 周听澜白了他一眼,又往他腿上倒了点药酒,“别操心他了,医生已经在他房间里等着了,人家比你命好。” 乔翊被戳了痛处,闭上了嘴。 乔翊的皮肤很白,周听澜握着他的膝盖揉了一会儿,就红了一片。 乔翊的耳朵尖莫名其妙,也跟着红了。 周听澜毫无察觉,揉完一边膝盖,放下他的裤腿,牵过大衣盖好保温,掰开另一只腿,挽高裤管,问乔翊,“今天到底怎么了?你俩做了什么事把黎见英气成这样?” 晚上周听澜在家里打听了一圈,居然没有任何人知道原因,如此讳莫如深,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没想到乔翊作为当事人也不清楚:“我怎么知道?” 他接着说,“我就是和倪照说,他对黎见英太依赖了,这很不正常。我猜这会不会是焦虑症抑郁症的前兆,或者小时候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创伤。” 说起这件事,乔翊也满肚子委屈,噼里啪啦,把今晚发生的事一股脑说给周听澜听,“但他毕竟没去看过医生,贸然这么说,给他心理暗示也不大好,我就没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只让他好好想清楚这其中的原因,如果真有什么心理健康问题,早治早好,别留下病根了。” 周听澜思索一番,也没觉得乔翊这事办得有什么不妥。 “我话没说完,倪照就冲出去找黎见英了。”乔翊继续控诉,“没一会儿黎见英就让人来叫我过去,劈头盖脸把我也臭骂了一顿,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周听澜一听是这么回事,瞬间放心了不少,好气又好笑,“让你多事。” “现在好了,黎见英发飙了。”乔翊也后悔了,紧张兮兮地问,“他不会要和我分手,把我甩了吧?” “不好说。”周听澜忽略了刺耳的关键词,松开他的腿,拧紧药瓶,起身对乔翊说,“起来走两步。” 乔翊耍赖,赖在门边不肯动,“走不动,脚好疼。” 周听澜没好气地问,“那你想怎么样,推个轮椅过来?” 乔翊像小时候一样,摊开双手,开玩笑地说,“抱。” 周听澜当作没听见,压根没有理会他,转身去收拾药箱。 乔翊眼神暗了下去,脸上的笑容逐渐隐没,手缓缓垂落下来环住双腿,把半张脸埋在膝盖上,看着周听澜的背影。 终于,周听澜把最后一只罐子收进箱子,翻上盖子,扣紧,把药箱拎起来交到乔翊手里,交代他好好拿着。 乔翊心不在焉地接过,扶着木门上的雕花就要站起来,忽然脚下一空,周听澜弯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拦腰搂起来。 乔翊的腿自然地圈住了他的腰,周听澜一只手托在他腿下,另一只手拉高他肩头披着的大衣,将他整个人都盖住,走进了大雪里。 大雪无声无息,落了一整夜,凌晨时分,花园人迹罕至,喜鹊松鼠也不见踪迹,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出祠堂没一会儿,周听澜的头上肩上就落了一片白。乔翊双手环住周听澜的脖子,手腕上挂着药箱,整个人躲在周听澜的怀里,头上罩着羊绒大衣,风吹不着,雪淋不到,从头到脚暖烘烘的。 在雪里走了一会儿,乔翊拱了拱脑袋,把脸转了个方向,将额头抵在周听澜脖子的皮肤上,和他贴得更紧了些,“冷不冷?怎么没拿伞?” 周听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伞,落在祠堂里了,忘了拿。” 乔翊闷闷笑了两声,“痴线。” 周听澜抱着人,小心跨过一个雪堆,才说,“还不是你作妖。” 乔翊挨了骂,心情莫名很好,闲不住拉着周听澜闲聊,“对了,我今晚听到了个八卦。” “什么?”周听澜的身体素质不错,抱着个一米八多的大高个走在雪里,依旧气定神闲,大气都没喘一声。 “原来黎见英他妈妈死后没能进祠堂,现在里面供的是原配夫人的牌位。”乔翊兴致勃勃地分享着豪门秘辛,“说是他们家族的人,其实不承认他们母子俩,但又拿他们没辙,只能在这些地方给他找不痛快,对了,你知道吗,原配夫人叫周绮遇,和绮遇阿姨同名耶,你说巧不巧?” 周听澜听完,只是简单应了一声,“嗯。”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黎见英想调你去银河酒店当总经理。”乔翊话匣子打开,越说越兴奋,就要抬头去看周听澜脸,“二十多岁就当上了总经理,周听澜,你真的要发达了。” “别乱动。”周听澜把他按了回去,“摔了别哭。” 乔翊重新落回了周听澜的肩上,在他耳边絮叨,“我可是经常在黎先生面前替你说好话的,你升职这么快,少不了我的功劳,苟富贵勿相忘。” 说到这儿,乔翊就想起几个小时前,黎见英还和颜悦色和他聊天,之后没过多久,就雷霆大怒,罚他去跪祠堂,乔翊吁了口气,“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吗?好可怕。” “正常人交往可不这样。”周听澜说风凉话,“谁让你喜欢的是黎见英。” “是啊。”乔翊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轻声说,“谁让我喜欢他呢。” 尽管早就知道乔翊一门心思扑在黎见英身上,深情得不得了,但亲耳听他说,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周听澜不想探究他们交往的细节,知道太多,于他无益,但在这样一个夜里,理性总是落于下风。 周听澜问,“你和黎见英算是在一起了,和他告白过吗?” 其实没有。 但乔翊缩在周听澜怀里,一动不动,只回答他两个字,“当然。” 周听澜难得追问,“怎么和他说的?” 乔翊语速飞快,后半句黏黏糊糊,每个字都粘在一起,“还能怎么说的,就最普通的啊,我喜欢你。” “喀嚓”,一声响,周听澜踩断了松枝,被分散了注意力。 他没听清乔翊说了什么,又问了一句,“什么?” 乔翊收紧手臂,稍微侧过脸,透过大衣的缝隙,看着周听澜那一小片侧脸,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 头顶的枝桠压了满头的雪,伴随着乔翊这句话一起落下的,是最后一片雪花,树枝不堪重负,簌簌抖动,积雪落了一地。 周听澜脚步骤停。 “嗯。”等树上的积雪落完,他才迈步,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改变,“是没什么新意,当时黎见英是什么反应?” “很遗憾,和你的反应一样冷淡。”乔翊垂下目光,深深吸了口气,让熟悉的气息灌满自己的身体。 周听澜笑了一声,“猜到了。” 乔翊不禁好奇,“如果你喜欢的人和你告白,你会怎么回应?” 周听澜回答,“不知道,没想过这么无聊的事。” “我就知道。”乔翊努了努嘴,除了那个方思源,他从小到大就没听说周听澜喜欢过什么人,他好像只是为了爬出庙山这个目标活着,昼夜不停地学习,挤进最好的大学,找到人人艳羡的工作,现在又一路扶摇直上,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和过去告别。 乔翊精辟总结,“你就是少开了这一窍。” 乔翊跪了通宵,整晚没闭眼,周听澜的怀里太舒服,还没回到房间,就脑袋一歪,趴在他身上睡了过去,睡着了都没忘拿好他的药箱。 周听澜没有吵醒他,把人放回他自己的床上,拉高被子,盖住他的下半张脸。 离开前,他看着乔翊睡脸,想起了他刚才的那个问题。 如果他成功穿过前方那条布满荆棘的路,终于变得无所不能。如果他可以撑起一片天,保护好他,不再让他经历绝望、痛苦、伤害。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喜欢的人和他告白,他大概会对他说,我也好喜欢你,想把你想要的全世界都给你。 第43章 会去哪里? 乔翊不敢睡太久,早上不到九点就醒了。 阳光照在脸上毛茸茸的,他被痒醒的,睁眼时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被踢到了脚边,可能是睡到凌晨觉得冷,又把周听澜昨晚留下的外套拽来抱在怀里,蜷成一团。 第59章 他侧了个身,把脸埋进大衣里。 安逸了没一会儿,烦心事接踵而至,黎见英昨晚发了那么大的火,也不知道今天消气了没有。 乔翊麻木起身,脑子里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游魂似的把大衣仔细收进柜子里,和自己的衣服依偎在一起。 整个白天,乔翊都犹豫不决,要不要给黎见英发条信息,试一试他的态度。下午伊森突然来电,说接到黎先生通知,邀请他晚上一起用餐。 还邀他一起吃饭,可见情况不算太糟。 共进晚餐的地点就在黎家主餐厅,乔翊精心收拾了一番,准时下楼。久违地,倪照居然也在,两人分据两张沙发,隔着茶几,一个处理工作,一个抱着游戏机在玩,气氛和谐到诡异。 “来了?”黎见英先注意到乔翊来了,若无其事关心道,“膝盖还好吗?” 倪照也抬眼瞥了他一眼,继续埋头打游戏。 黎见英对他态度一如往常,温柔亲切,透着点疏离,仿佛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倪照也平和了许多,没有昨晚书房里的暴躁乖戾。 膝盖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红,乔翊不知道今天是风暴过去,雨过天晴,或仅是暴风雪前的宁静,只能温和地笑笑,“已经没事了黎先生。” “先坐。”黎见英微笑点头,示意他先坐下,“今晚有客人来,我们稍等一会儿。” 乔翊不敢放松警惕,挨着沙发的一角,小心坐下了。 尽管这一大一小的表现都很正常,但乔翊夹在两人中间,还是如坐针毡。好在十几分钟后,客人到了。 “见英哥哥!” 客人还在小厅外,声音已经飘了进来,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一个带着香风的倩影出现,扑进黎见英的怀里,“我好想你!” “好久不见。”黎见英顺势将人抱起,少有地,笑得很开怀,“诗诗又长高了。” “还好意思说!”女孩一拳捶向黎见英的肩膀,“前次来美国都不来找我!” 黎见英耐心解释,“时间太赶了,你妈妈说你在西雅图,我就没去打扰你。” 女孩不悦:“你来怎么算是打扰?” 两个人黏黏糊糊,你一言我一语,中间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乔翊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在桌底。他悄悄看了眼倪照,只见他目不斜视,脸上没有半点特别的反应。 “倪照,过来叫人。”寒暄够了,黎见英才把女孩放下来。 倪照乖乖上前,喊了声:“唐小姐。” 女孩大笑,“叫什么唐小姐,叫我唐诗就行。” 唐诗是黎见英的远房表妹,早就出了五服的那种,这些年都在美国生活,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家,最近回来巡演。 回国演出这段时间,她将住在黎家。黎见英介绍乔翊给她认识的时候,她的行李也已经搬进了主楼,安置在离黎见英最近的客房。 唐诗一回来,乔翊几乎没有机会见到黎见英,她占据了黎见英所有的空闲时间,今天要表哥陪她去逛街,明天要表哥和她一起去和朋友聚会,后天又说在城南看中了栋房子,让表哥去帮她掌掌眼。 黎见英在她面前,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耐心和纵容,满足她的所有需求,凡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说是黎见英认祖归宗前,和他妈妈一起在赌场外当叠马仔,被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追着满街砍的时候,是表妹一家收留了他们很多年,对他们母子俩极好。 这对璧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每天成双成对,同进同出,很快惹得流言纷纷,也给乔翊带来了极大的危机感。 毕竟他的地位本就是空中楼阁,刚刚又触了黎见英的霉头,随时可能被打入冷宫。 乔翊长长叹了口气,他的手边摊了本书,大半天过去了,都没看完一页。 “你到底在忧愁什么?”坐在他对面的倪照停下笔,终于看不下去了,整个下午乔翊都在唉声叹气。 暂停了许久的中文课,这几周终于恢复了,下午乔翊先是给倪照讲解了几个复杂的汉字,之后一个小时陪他临字帖。 倪照实在不是一个倾诉感情问题的好对象,乔翊转而问他,“今晚唐小姐的公演,你也去么?” “嗯,唐诗邀请我了。”乔翊捏着钢笔,垂目凝神坐姿端正,正在临一句“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乔翊欲言又止。 换作过去,冒出唐诗这么个人,倪照非把整个离家闹得翻过来不可,但祠堂一夜,他简直脱胎换骨,变了个人。 一夜之间,他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刺,不再对乔翊抱有敌意,主动找他上课。对黎见英身边的莺莺燕燕也十分礼貌友好,有一次他们在一场晚宴上遇见黎见英的前任,他一反常态,彬彬有礼地和对方握手。 他好像忽然懂得了尊重,在黎见英面前变得恭敬规矩,见面先问好,说话时带敬语,出门走在长辈后面,不像过去那样没大没小,一个不顺心就顶撞甩脸。 乔翊古怪地打量了倪照一眼,心下暗自琢磨,黎见英的教育方式这么成功么? 胡思乱想着,乔翊手里的书终于翻过一页, 他把注意力转回了书上,看见书页里夹着的一张照片时,目光定住了。 这是一张双人合照,照片里的倪照像个小大人,双手背在身后,板着一张脸故作成熟。和他一起入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半蹲在他身侧,扶着他的肩膀,对着镜头笑颜如花。 从小乔翊就听别人说自己和小姨长得像,他不以为意,今天看到这张照片,才发现自己笑起来的模样和小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的眼眶逐渐发热,想把照片拿出来,奈何手太抖,小心翼翼试了好几次,才捏住照片的一角,把照片立起,假装好奇,“这个人是谁?” 倪照抬高下巴,瞥了眼,“以前照顾我的姐姐。” “她人呢?怎么没在家里见过她?”乔翊翻到照片背面看了眼,又翻回正面,他的声音里带着颤,幸好倪照潜心练字,没有察觉。 倪照这次没有抬头,目光像是凝固住了,回答他两个字,“死了。” 乔翊故作轻松,把照片举到眼前,细细打量,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在开玩笑,“发生了什么事,给您打工还是高危职业呢?” “她背叛了我。”倪照态度冷漠,“有一年放学,我在路上被人绑架劫持,差一点点就被杀了。” 那次的绑匪不图财只害命,人一到手,立刻就要毁尸灭迹,给了倪照三枪。幸好黎见英在倪照死透前及时赶到,把他的小命抢回来了。 后来调查发现,这次的绑架行动之所以可以这么顺利,是倪照身边有人和绑匪里应外合,给他们提供了情报。 “黎见英怀疑她就是那个内鬼。”倪照停笔,看向正对着桌子的阳台,“没过多久,她就从这个露台摔下去,死了。” 露台的窗开着,地上铺满了阳光,白色的纱帘随风飘扬,帘子后的草地时隐时现。 乔翊不由自主起身,推开门窗,来到了露台上。 他想起第一次进到倪照书房的时候,他第一眼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大露台,明亮开阔,充满生机。 乔翊抬手抚上大理石围栏,蓦地攥紧,指尖挤压得通红,手背上暴起青筋,说话的语调却随意淡然,“有没可能黎先生怀疑错人,她并没有做伤害你的事?” “也许吧,但黎见英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宁愿错杀一百,不会放过一个。”倪照嗤笑,继续临帖,“杀错了个人而已,他怎么会放心上,下次注意点就是了。” 乔翊面向大理石围栏靠着,俯瞰花园的风景。进到黎家之后,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总忍不住想象,小姨在这里工作生活时是什么样的,她死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场景。 这个小露台,乔翊来过无数次,从没想到小姨就是在这里,被人抬起来,活生生扔下楼去,摔碎了脑袋。 小姨其实有点恐高,乔翊很想上一次伦敦眼,求了好几次,她都没答应。 乔翊又往边缘挪动了一步,半只脚悬空,低头看向脚下。 这个露台这么高,这排围栏这么窄,被扔下楼前,她的心里该有多害怕。 ***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罗绮遇在安检口前停下脚步,回身抱了抱周听澜。 周听澜轻拍妈妈的后背,给她递上手提行李,“上海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下飞机就有人接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不管你要做什么,安全第一,也要多关心自己的身体。”罗绮遇絮絮叨叨交代着,打眼望向大门的方向,失望叹道,“很可惜今天没能见到小乔。” 周听澜替乔翊解释,“他最近休假了。” 为免节外生枝,罗绮遇要走的消息,事先没有透露给任何人。直到昨晚周听澜才去找过乔翊,问他今天要不要一起去机场送罗绮遇。 第60章 乔翊一见罗绮遇就和她亲近,喜欢绕在她脚边撒娇卖乖,讨她的欢心,小狗一样。罗绮遇心里,早就把他当亲儿子看待。她这次离开,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临行前想着再见他一面。 可是周听澜扑了个空,他的房间里没人,电话不接信息不回,问过真理子才知道,乔翊申请休年假了。 法定年假二十八天,这次也不知道他要休多久才会回来。 “那就等下次再见吧,我交代我的事,我一定会尽力的,如果这次回去能找到小乔的户籍信息,说不定他有机会恢复国内身份,很快就能在上海见面了。”罗绮遇虽有遗憾,也不执着,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只盒子,递给周听澜,“这个镯子,你帮我转交给他。” 盒子里静静躺了枚玉镯,周听澜看了眼镯子,又去看母亲,表情讶异。 这枚玉镯是罗绮遇成年时母亲送给她的,据说也是从外婆的妈妈那里传下来的,当年她从黎瑞华手里死里逃生,流落街头时,身上只有这只镯子。 小的时候乔翊就特别喜欢这个手镯,经常坐在她的腿上,抱着她的手,两只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对她说,绮遇阿姨,这手镯被你戴得真好看! 手镯在罗绮遇腕子上戴了几十年,从没摘下来过,就算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想过动它,周听澜不明白母亲的用意。 罗绮遇只是笑笑,没有解释,转而去和周听澜说,“对了,今天是俞声的农历生日,你一会儿回去,顺便去替我给她上柱香吧。” 俞声还在的时候,他们每年都会聚在一起给她庆祝生日,只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对农历不大敏感,周听澜一时没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送走了罗绮遇,周听澜直奔花店,带了束鲜花去了墓园。他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摆上了一束新鲜的小雏菊,俞声的墓碑被擦得一尘不染,不久前有人刚来过。 过去俞声口无遮拦,爱开玩笑,说将来死了,一定要把她葬回家乡,活着的时候受够了洋罪,死了以后一定要回归故土,才不要继续和这些死鬼佬打交道。 每次她说这些胡话,都会被罗绮遇喝止,她也只是吐吐舌头,不当一回事。 但是没有想到,她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周听澜单膝跪在碑前,把带来的花束放在小雏菊旁,按中国人的规矩,给她上了香。墓碑上的俞声明媚爽朗,和周听澜记忆中的一样,可能对他们所有人来说,直到今天,都没有接受俞声已经故去的现实,看到遗照的时候,总是缺乏真实感。 不是人人都像乔翊,喜欢对着墓碑自言自语,周听澜坐在俞声的碑前晒了会儿太阳,就起身离开。 目前他还顶着总裁助理的title,不过银河酒店的业务,大多已经转到了他的手里,他也不需要每天都去黎见英面前报道。 开车去酒店的路上,周听澜拨通了乔翊的电话,结果和昨天一样,忙音响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 他熄灭屏幕,把手机扔进置物格,快速超过前车,到前方红绿灯路口时调转车头,过桥去了庙山。 庙山和整个国家一样,笼罩着沉沉暮气,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有变化,像被遗忘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乔翊家里没人,里面窗帘紧闭,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听街坊说,他几个月没有回来过了。 熟悉的画面,相似的话语,触发了记忆里的画面,那些被周听澜刻意忽视的感受,顷刻间包裹上来,密不透风。 他仿佛回到了乔翊销声匿迹,自己遍寻无果的绝望里,那一整年,他无数次在深夜,独自回到这扇漆黑的窗前,看着乔翊家门口的街灯分批熄灭,看着天幕一点点亮起。 他厌恶这样软弱的自己。 周听澜不能容忍失去掌控的情绪继续裹挟着他,转身走下台阶,回到车里,随即调头回去上班。 工作总体让人恶心,有时也会是个好东西,大脑被琐事占据,不该想的人,不该在乎的事,很容易就抛在身后。周听澜待在酒店里,一直工作到晚上才回到黎家,一次都没有再想起过乔翊。 家里正值饭点,灯火通明,佣人们忙忙碌碌。 真理子拉开大门,问周助要不要用晚餐,周听澜摆手,走进门厅。隔着层层玻璃,他看见黎见英和唐诗坐在餐桌前谈笑风生,倪照在一旁安静扒饭,原本属于乔翊的位置被空了出来。 周听澜视而不见,顺着楼梯继续往上走,这时,他的手机里收到了阿德南和小福州的回复,说乔翊不在他们那里,这几天也联系不上他。 周听澜滑掉信息,乱七八糟的想法冒出脑海,又开始没完没了鬼打墙。 他申请休假不回家,也不见他那群狐朋狗友,他没有身份,一个人跑不了太远,在小姨生日这天,究竟会去哪里?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开着车,驶出了黎家大门。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七夕快乐~ 第44章 不归你管 黎家离希思罗不远,走机场高速的话,四十分钟足矣。 周听澜很快就来到了机场附近那个破败混乱的街区,这次的情况和上回完全相反,还隔着一个路口,他就看见那栋灰扑扑的房子里灯光闪烁,音乐声响彻夜空。 门前不似之前冷寂,花坛边东倒西歪地停着好几辆自行车,有的已经被偷去了车轱辘,只剩下一副车架孤零零锁在电线杆上。 周听澜把车停在路面,下车敲响房门。门很快从里面打开,应门的是个西人,裸着上身,眼神迷离,毛茸茸的皮肤上布满了暧昧的红痕。 “找谁?”洋人看见周听澜,眼前一亮,千娇百媚地倚着门框,目光肆无忌惮在周听澜身上挑弄。 周听澜对他散发的信号视若无睹,“乔翊在吗?” 洋人撇嘴,一脸扫兴地往里侧了侧身体,冲门内喊,“乔,找你的。” 除了震耳欲聋的乐声,门里并没有人应答。 洋人扬了扬脑袋,对周听澜说,“进来吧。” 迈过门槛,里面就是个妖精洞,头顶灯球闪烁着、旋转着,落下彩色的光斑,缠绕在烟雾上,令人目眩。地面、家具、墙壁处处挂满了彩带,酒瓶在角落里堆积成山,一屋子男男女女纠缠在一起,随着音乐摇摆舞动,好似一群在交配的两栖动物。 失踪多日的乔翊,就站在客厅正中的桌子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身上干干净净,什么装饰都没有,只在手腕上戴了只表盘碎裂的表。 一个编了满头脏辫的黑妹提了瓶烈酒上来,要和他比赛,看谁先把一大杯龙舌兰喝完。 桌下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尖叫鼓掌起哄,女孩挑衅地看了乔翊一眼,二话不说,端起酒杯就开始喝。 女孩外表瘦瘦小小,喝起酒来那叫一个凶猛,度数那么高的烈酒,她一口就干掉了半杯。乔翊看得直傻眼,不甘示弱地抱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快马加鞭追上。 乔翊的酒量,在这些人里,只能算是普通,女孩早就把酒喝完,抱着手等了半天,他才把最后一点杯底喝干。 黑妹抬抬下巴,“你输了。” 乔翊愿赌服输,举高双手投降,把空杯塞给脚边看热闹的人,脱掉t恤踩在桌子上,看准时机卡进音乐节奏里,当场跳了段时下夜场最流行的舞。 欢呼声更热烈了。 乔翊看着偏瘦,身材并不单薄,肩宽腰窄,肌肉轮廓精致清晰,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扭动起来充满了力量感。 他故意把舞蹈跳得性感暧昧,成功把所有人的情绪挑逗起来,随即缓慢转身,露出背上的蝴蝶结丝带,一下将气氛推向疯狂。 攀在他背脊上的红丝带,只有小指宽,左右交叉着,从他的脖子根一路延伸到腰窝,在尽头打了个蝴蝶结。仔细看才发现,这些丝带并不是捆绑、又或者是用胶水粘在他的后背,而是用细细小小的针,一根一根穿过皮肉,生生钉在他的皮肤上。 残忍,危险,又美丽。 周听澜心上那层让自己永远保持冷静、理性、克制的硬壳,也在这个时候,喀哒,裂开一条缝。 众人正看得入迷,乔翊一个晃身,跳下桌面,突兀地结束舞蹈。也不管周围人怎么起哄要他再跳一段,捡起t恤,慢腾腾套上了。 黑妹递来了杯酒,他接过喝了一口,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乔翊放下酒杯,茫然回头,嘴唇上沾着酒液,晶莹湿润。 站在他身后的洋人名叫大卫…又或者是卡文,不重要,反正刚认识没多久。大卫两眼放光,两片嘴唇兴奋地开开合合,不过乔翊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目光直接越过他,重新聚焦,落在他身后周听澜的身上。 隔着无尽的疯狂和喧嚣,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瞬。 带着淡淡倦意的眸光,马上就亮了起来,乔翊猫腰挤过人群,来到周听澜身边,扯着嗓子大喊,“周听澜,你怎么来啦。” 第61章 音乐太吵,周听澜不得不提高音量,“来找你。” “来了就一起玩呗。”乔翊压根就没听见周听澜在说什么,拉起他的手腕,举过头顶,疯疯癫癫地说,“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事,国立理工高材生,黎见英首席助理,是我见过最厉害最厉害的人!” 在场的其他人同样听不见乔翊的话,只是跟着尖叫欢呼。 自己找了他好几天,他却在这里和莫名其妙的人混在一起发疯,周听澜皱着眉把手抽回,靠近乔翊,“别闹了,让他们都走。” 这次距离够近,几乎就要吻上一样,乔翊终于听见了周听澜在说什么。 他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为什么?派对刚开始呢。”说着,他单手抠开一听啤酒,笑着递给周听澜,“喝不喝?” 周听澜脸色阴沉,把酒接过,但并没有喝,反手砸进垃圾桶里,溅起一大片白色泡沫。 乐声太吵,角落里的一点小冲突,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只有乔翊用纸糊成的笑容,一下褪了个干净,“你想做什么?要玩就一起,不玩恕不远送了。” 周听澜原本心里就又烦又乱,憋了许久的无名火,这会儿压不住了,说出来的话也有点冲,“你在这儿住了一年,每天都这样鬼混吗?” 乔翊愣了愣,脑子还没彻底被酒精麻痹,骤然回过味来,他总算知道从刚才开始,就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周听澜怎么会找来这里? 他想了想,瞪圆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你找人调查我?” “是。”周听澜大方承认,反问他,“那又怎么样?” 身边群魔乱舞,两人只有贴得极近,才听得见彼此的声音,从外人的角度看过去,像是在亲密地拥抱接吻。 但实际情况截然相反。 “好样的周听澜。”乔翊扬起嘴角,嘲讽了一句,“手伸得还真长哈?” 最近几个月,乔翊每次出门,都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他几次返回去找,又什么人影都没见到。 原来不是他疑神疑鬼。 “查到什么好东西了吗?”想到这个人是周听澜找来的,乔翊气得脑袋发闷,说起话来越发阴阳怪气,“其实你想知道什么,来问我不就得了么,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问你有什么用?从你的嘴里能问出半句实话吗?”周听澜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态度冷酷,甚至算得上是强硬,“让所有人离开,或者你马上跟我走,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这种人是哪种人?虚荣、浅薄、下贱的人吗?”乔翊怒极反笑,“别忘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周听澜最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沉声警告,“乔翊。” “我又凭什么听你的?”乔翊并没有就此打住,颤着手,转身又去倒酒,手抖得太厉害,酒液洒了满桌,“你别搞错了状况,我们只是合作而已,你帮得到我我帮得到你就行了,我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就不归你管了。” 周听澜满腔怒火,原本被挑到了最顶峰,又因为这一句话,彻底跌了下来,缓缓熄了。 乔翊的话是对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这样而已。 他望着乔翊微微塌陷的背影,低声问,“你躲在这里这么久,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不会想起来回来找我是吗?” 周听澜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轻易就能被乐声盖住,这时正好换了个音乐,乔翊清清楚楚听见了。 他背对着周听澜,双手撑在桌子上,指尖深深抠进了桌面,“是。” 周听澜继续问,“以后再也不要我管是吗?” 乔翊点头,“对。” “好。”周听澜释然,露出了抹笑。 一个“好”字轻飘飘,半点重量都没有,砸向乔翊。他的心口被豁开了一大块,血肉模糊,鲜血直流,怎么也止不住。 乐声再起,他怔忪转身,正好看见周听澜隐没在人群里的背影。 周听澜走了。 乔翊身边刚有空缺,立刻就有人没长骨头似的贴了上来,乔翊挥手挡开,避开人潮,独自一个人走向房子深处,最安静的角落。 周听澜早就该这么做了,他那么努力地飞出了泥潭,将来无论黎家是不是黎见英当家,他都能有一席之地,可以说是未来光明,前路锦绣,不该再被自己拖回去。 他是要去到深渊的,和周听澜从来不能同路。 只是胸前的那个大窟窿,持续哗哗往外淌血,失血太多太快,乔翊手脚冰凉,眼前阵阵发昏,短短几步路走得无比艰难。 他单手扶住墙,蜷着身体,以缓解疼痛,忽然,明亮的大灯亮起,音乐骤然截断,舞动的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停下,面面相觑。 第45章 以痛镇痛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传来周听澜的声音。 “今晚的派对就到这里。”他拿起扩音器,先是试了个音,接着对众人说,“请诸位离场,多谢。” 正玩得尽兴,忽然被打断,大伙儿当然不能同意,你一言我一语,叫嚷开了,“你谁啊?” “凭什么,我才刚来!” “就是,你要走赶紧走,别影响我们心情。” …… 其中一个戴着大金链的男人叫嚣得格外起劲,张牙舞爪地往周听澜脚边扔了个啤酒瓶。周听澜挑起眼皮,眼尾轻扫过他的脸,目光冰冷轻蔑,像在看垃圾,“我不介意叫警车送你。” 大金链当场被下了面子,挥起拳头就要冲上来打他,对上周听澜的眼神,立刻就颓了,满嘴喷粪骂了好几个f词,灰溜溜搂着姑娘出了门。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周听澜拍上房门,转身正好迎上了乔翊的视线。 乔翊已经回到了客厅,倚在墙边,看周听澜是怎么把他的客人轰出大门的。 “你这人。”乔翊无奈,苦笑着摇头,“这又是何必呢。” 周听澜来到乔翊身前,面对着他,停下,“今天是小姨生日。” “嗯。”乔翊避开他的注视,不愿多谈。 从刚刚那种狂乱迷幻的环境中抽离,两人各自冷静了不少,气氛也缓和了下来,不再充斥着火药味。 周听澜瞟了眼遍地垃圾的客厅,“这里也算是你的房子了,不带我参观参观吗?” 乔翊站直了身体,揉了把脑袋,叹道,“跟我来吧。” 这套房子乏善可陈,实在没什么好参观,站在门口就一眼就能望到底,一楼一厅一室一卫,二楼年久失修,房东没钱维护,就干脆用几片木板封了起来,站在楼梯口往上看,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卧室也很简陋,只有一床一桌和一个破衣柜,不过通过地板上遗留的痕迹判断,这里大概曾租给偷渡客当过群租房,一个房间要睡十几个人。 窗外堵着一大面墙,一天阳光能晒进来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周听澜盯着长了绿毛的墙纸,出神地想,他不在自己身边的那段日子里,就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靠着仅有的一点点阳光活下来吗? 周听澜进房间后半个字也不说,黑着脸,审视着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乔翊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顿觉窘迫。 他催促道,“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出去吧。” 周听澜非但没走,反倒坐下了,这房间里一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他只能坐在床边,“你知道你失踪之后,我找了你很久吗?” 乔翊失去消息的第三天,他报了警,伦敦警察不作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警察身上,跑遍了所有乔翊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乔翊的每个朋友,翻遍所有寻人网站和社交平台上的信息,好几次甚至还去认尸。 站在冰柜前的心情,直到今天,周听澜都清楚地记得,他希望躺在里面的是那个人,可以彻底让他绝望死心,终结这长久以往、不分日夜折磨着他的痛苦。又害怕抽屉拉开,真的在里面看见乔翊的脸,这样的伤痛,他一生都无法治愈。 所有这些,乔翊都不知道,他抗拒提起这段过往,歪在衣柜旁,一副浑不吝的模样,露齿一笑,“怎么,想我啊?” 插科打诨,胡言乱语,顾左右而言他,按照乔翊的经验,他如此没皮没脸,一定会招来周听澜的冷眼,然后终结这个话题。 然而周听澜只是别过脸,半晌,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很想你。” 乔翊僵住了,摸到了电门一样,他怀疑自己脑子坏得彻底,总算是疯了,才会有这样的幻觉。强撑起来的防备彻底崩塌,他就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拿周听澜一点办法都没有。 乔翊绝望地站直了身体,坐到窗边,胡乱撸了把脸,这是这个房间里唯二可以坐下的地方。 “这里是我最早的家,刚来伦敦的时候,我就和妈妈住在这里。”乔翊做足了心理建设,把目光移到了床上,“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我和妈妈的尸体一起,睡了三天三夜。” 第62章 周听澜错愕,乔翊为什么要把自己藏在这里,他猜过很多原因,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问乔翊,“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又要回来?” 乔翊扯了扯嘴角。 这是个好问题,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原因有很多,三言两语说不完,他也不想全部让周听澜知道,于是就挑了个浅显的说出来应付他。 “就是我妈的事,其实给我带来了点影响,也不严重,你知道的。”乔翊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笼统概括道,“心理咨询这玩意儿吧,没保险太贵,我就去参加了互助会,互助会的人告诉我,越怕什么就越要去面对,医学上管这个叫叫…叫什么来着,对了,脱敏疗法…” 乔翊像早就练习好了这套说辞似的,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抬眸迎上周听澜的目光,打了个磕巴,干巴巴补完最后一句话,“我就时不时回来看看,调节一下心情。” 周听澜安静听他说完,不置可否,只是问了一句,“你现在好了吗?” 乔翊讷讷点头,“早好了。” “是吗?”周听澜从床边起身,来到乔翊面前,扶起他的肩膀,带着他转身背对着自己,垂目看向他苍白消瘦的后脖颈,手指搭了上去。 “你知道吗乔翊,你伤心的时候,特别爱笑,说谎的时候,语速特别快。” 周听澜说着,用力向后扯开他的衣领,前半圈领子勒住乔翊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拽得猛地向后一仰,止不住地咳嗽。 领口被拉开,露出底下红色丝带。 靠近了再看,视觉冲击更加强烈,丝带被肤色衬得刺红,纠缠曲折,在后背蔓延,像是从皮肉里长出的伤口。 周听澜沉默端详了会儿,挑眼问他,“这是什么?” 乔翊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回头瞄了瞄,轻描淡写,“哦,人皮扣啊,现在就流行这个。”他眯起眼,笑容浪荡轻佻,“好不好看?” 以痛镇痛,多荒谬。 周听澜没有立刻回应,绕到乔翊身后,撩高他的衣摆,露出整片后背。 银针细细密密,针眼泛红,微微肿起,他不敢直接触碰伤口,只是轻轻碰了碰边缘。 周听澜的声音自耳后传来,“你是心里难受,不知道一个人要怎么撑过小姨的生日,才把那些人叫来家里陪你吗?” 心事被说中,乔翊急切否认,“不是,我只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蓦地睁大了眼睛,滚烫的呼吸落在他的背脊上,两片干燥的嘴唇贴上了麻木的皮肤。 周听澜压根不想听他的答案,只是问他,“疼吗?” 乔翊的心被揉成一团,深吸了口气,几乎要站不住了。 乔翊外表大大咧咧,开朗乐天,常有人说,羡慕他的无忧无虑,好像天塌下来,只要还有酒喝,还能享乐就行了。 所以就算在这样的时刻,他依旧习惯去隐藏最真实的想法,火速想了个借口,就要打个哈哈唬弄过去。 忽然,他觉得背上有点潮,似有液体滴在他的肩膀上,顺着他的肩胛骨,滑过后背,隐入腰下。 乔翊没心没肺的皮相,再也装不下去了,惶急转身,捧起周听澜的脸,就要去抹他的眼泪。 但周听澜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眶干燥,神色平静,一如平常。 “怎么会不疼呢?毕竟吃了那么多苦。”周听澜定定望着乔翊,目光里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到底哪里痛,你可以说出来的,说谎会更疼的。” 乔翊只觉自己被劈开两半,那颗千穿百孔的心,再也无处躲藏,那些从不对人说的痛苦,再也无法粉饰,全部暴露在了周听澜的注视中。 他猛地攥住周听澜的前襟,用力将他推向窗台,跨步上前,吻住了周听澜的唇。 周听澜呼吸一窒,后脑磕上了玻璃,立刻就把面前的人搂住了。 乔翊急切地汲取着他唇间的温度,脱掉自己的上衣,扔在地上,周听澜生怕碰到他背上的结,克制地、安抚地,回吻着他,任由乔翊在他身上胡作非为。 胸前的衬衫很快被扯开,纽扣落得满地都是,乔翊按住腰间的手,顺着曲线向下,将他的指尖,按进丝带尽头,最深的地方。 周听澜一个激灵,睁开眼。 乔翊边吻他,边细细碎碎喘着气,眉毛紧紧锁在一起,太莽撞了,有点疼,但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疼。 “周听澜。”他缓了口气,将自己完全贴进周听澜怀里,仰头深深吻住他的嘴唇,乞求道,“让我疼吧。” 周听澜只用三根手指,就让乔翊尖叫着大哭了一次。 乔翊边流眼泪,边喊着还要,周听澜把他拦腰抱起来,跌跌撞撞,倒在了床上。乔翊已经完全失神了,只是在胸口那个空洞终于彻彻底底被填满的时候,隐约听见了周听澜的叹息。 刚才用手指的时候,周听澜惊讶于乔翊居然是第一次,每一个动作反应,都太过真实生涩。 周听澜舍不得让他疼,耐心到近乎小心翼翼,开头的过程很漫长,等乔翊适应了,才以很慢的速度开始动。 乔翊像是泡进了热水里,暖流淌遍全身,常年萦绕在骨头缝里的隐秘痛楚,很快就感觉不到了。 乔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端详面前的人,被周听澜发现,低下头,吻住了他微张的嘴唇。 朵朵烟花在他的脑海里炸裂,连成一片,他已经停止思考,原来和周听澜…的感觉这么好,原来不是只有痛,才能支撑他捱过无边无际的长夜。 乔翊打开自己,放任周听澜进到所有能进的地方,沉迷地想,应该早一点开始的。 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好遗憾。 乔翊伸手搂着周听澜的脖子,配合着他的节奏上下起伏,犹觉不够,又缠着周听澜,要他把他抱在怀里动。 周听澜小心把人搂起来,换动作的时候,两人都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乔翊。”周听澜靠在床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乔翊朦胧睁眼,搭下眼睫,糟糕,看见他的脸,又想和他接吻了。 周听澜自然而然抬起头,接住乔翊的吻,“别回黎见英身边去了。” 他单手掐住他腰,将他往怀里按,另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乔翊的手腕,掌心在贴上粗糙冰冷的表盘时,停了停,接着往下,手指插进乔翊的指缝,与他的十指紧紧相扣,“再给我一点时间,你想从黎见英那里得到的,我也可以给你。” 乔翊的天灵感仿佛被这句话顶穿,四肢不由自主地绞紧,眼前一片空白。他仓皇地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嗓子里只发出短促的气音,就再也说不出话。 乔翊的反应,也把周听澜也逼到了临界,他回过神,就要把乔翊推开,乔翊用仅剩的一点力气,紧紧抱住他不放。 乔翊哑着嗓子,“留在里面。” 话刚说完,他就被烫得一个瑟缩,哼了一声。 潮水退去,手脚恢复了知觉,额头上的汗变得冰凉,乔翊趴在周听澜的身上,舍不得走。 “可是我没法离开黎见英。”他的脸贴着周听澜的胸膛,听着里面沉重有力的心跳,总算有力气接回刚才没能说完的话,“我想要的,你没法给我。” 第46章 无法摘下的星星 soho区紧邻中国城,夜店林立。 周听澜一身黑衣黑裤,脖子上挂着工牌,和一个两只胳膊都是纹身的白老哥一起,守在霓虹灯下。 酒吧门口大排长队,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对漂亮女生,浑身奢侈品,标准富二代留学生打扮,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头发漂成浅粉色的姑娘,抬头对周听澜说,“你好,请问可以给我你的电话…” 耳机里传来沙沙电流声,周听澜朝女孩们打了个稍等的手势,仔细听耳机里的人说话。 恰好这时,酒吧门从里面推开,乔翊挡着门,先让三位客人从门里出来,然后跟上他们,有说有笑地从周听澜面前走过。 他一路把客人送上出租,站在原地,时不时对着车子挥手,直到出租车的尾灯都看不见了,他才放松嘴角,吊儿郎当地往店里走,再次路过周听澜,和他眨了眨眼。 周听澜视而不见,往门边侧了侧身体,等乔翊进去后,才对面前两个女孩说,“有位置了,请跟我来。” 大学学费不菲,周听澜大一就开始打工,最近他白天上学,晚上就到酒吧当保镖。恰好乔翊是这家夜店的酒水销售,两人现在算是同事。 休息时间,周听澜拎了瓶水,进到酒吧后门的巷子,乔翊已经抽完了一根烟。 “搞不懂你,堂堂国立理工高材生,连续两年qs世界第二,拳打剑桥,脚踢牛津,去哪里打工不好,来这儿受罪。”乔翊靠在墙上,见周听澜来了,又点起了一支烟,一晚上他又是喝酒又是卖笑,声音干得像柴火一样,听起来格外阴阳怪气,“我们现在一个是保姆,一个是保安,小姨是保洁,庙山出来的人注定了要当吉祥三保是吧。” 第63章 高中毕业后,周听澜顺利考上了国立理工大学,乔翊没有资格申请大学,毕业后就不再读书,出来打工。 和周听澜的兼职不同,乔翊是这家店的全职员工,平时除了要迎来送往订台卖酒,还要维护客人关系、处理投诉,遇到年节,还得想点子搞些营销活动。工作时间长,强度大,非常消耗精力,到了后半夜,不抽点烟来提神,根本撑不住。 周听澜没功夫和他耍贫嘴,把水瓶往窗沿上一放,拿出手机,低头回复教授的邮件。 这人脾气就这么臭硬,乔翊见怪不怪,他也不理他,一声招呼都没打,拿起周听澜带来的水,拧开就喝了一大口。 他把水含在嘴里,把腮帮子撑得满满的,再一点一点咽下,两只眼珠子在小巷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挂在了周听澜的身上。 周听澜捧着手机打字,屏幕白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把他的轮廓描摹得更加凌厉、冷淡,也更英俊。 乔翊看着他这模样,越看越觉得心痒痒,但又说不出为什么痒,就不讲道理地骚扰他,最好把他惹得不耐烦了,好赶走自己心里的异动。 乔翊登徒子似的,故意往周听澜脸上喷了口烟,然后摘下齿间的半根烟,捏在手上,反手递给周听澜,“抽不抽?” 周听澜总算把眼睛从邮件上挪开,瞥了眼洇湿的滤嘴,然后——哎?怎么是伸手接过? 乔翊的耳朵莫名就红了,心里大慌,抬手就要去把烟抢回来,周听澜已经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捻灭,拨进垃圾堆里。 乔翊靠回墙上,心怦怦狂跳。 果然,周听澜还是这么讨厌。 又过了几分钟,周听澜总算写完邮件,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看着乔翊,“我听说,摄政学院明年有计划招收没有身份的学生,就是申请条件很高,但如果你从现在开始准备,我再给你辅导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能。” 乔翊揉了揉胸口,酸麻的余韵还在,他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和我有什么关系,私立大学的学费多贵啊,把我卖了都交不起,又不能贷款,申请上了也没用。” 周听澜抿紧嘴唇,眸光也黯淡了下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学费问题,他早就想到了,他也替乔翊找了很多办法,目前还是无解。 明明是他不能上学,周听澜比他表现得还沮丧,乔翊无奈地转过身,面对周听澜,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嘴角,向上提了提, “开心点,别愁着脸,不能上大学这个现实,我已经接受了,再说,人又不是只有读书一条出路,现在学历贬值多厉害啊。”他的嘴角和眼梢都是弯的,暗巷那点点微弱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瞳中,也亮得像火苗,“我现在这样就很好啊,晖姐说了,我先在这里好好干,攒点钱下来,钱多钱少,她的新酒吧都可以让我入股,还要我当店长呢,说不定以后比你赚得还多,你知道伦敦白领的平均工资才多少吗?” 现在这家夜店的老板,就是青岛来的晖姐。晖姐是老移民,在华人圈子里颇具声望,这两年事业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当年她孤注一掷,卖掉庙山的小酒馆,又和银行贷了钱,把店开来了这里,就此一炮而红,赚得盆满钵满。 晖姐势头正劲,现在着手准备开二店,她是真的很喜欢乔翊这个老员工,也很心疼这个孩子,一路带着他,甚至打算把新店交给他打理。 乔翊并不是在安慰周听澜,小姨现在的工资也提高了不少,只要他好好努力干下去,相信生活会越来越好。 人生还是很有希望的。 “嗯。”周听澜的眼神闪了闪,被乔翊的笑容烫到心慌,应了一声,别过脸,不再看他。 周听澜这么一躲,乔翊也没由来地开始紧张,赶忙低头假装看手机。正好这时工作群里有新的消息跳出来,乔翊如蒙大赦,对周听澜说,“好了,客人喊我了,下班等我。” 周听澜上大学后就从庙山搬了出来,两人现在不是邻居。或许是习惯使然,下班之后他俩还是会一起走到地铁站,在电梯前分别,一同搭上不同方向的末班车,一个去学校,一个多坐二十几分钟回家。 隔天只有半天课,周听澜提早半个小时到了店里。这会儿时间尚早,酒吧还没正式营业,不过吧台前已经坐了一位熟客,开了瓶店里最贵的酒,半天都没有喝一口。 最近半个月,这位客人几乎每天都来,她的外貌不输女明星,甜美的长相搭配了华贵雍容的气质,看起来不到三十,但据她自己说,是出来陪孩子读书的,老公常年在国内做生意。 乔翊从后厨出来,给客人端了份果盘,刚摆上桌,就注意到她的新手表,立刻一惊一乍,“姐,换新表啦?” 乔翊这人多少有点表演型人格,这一嗓子,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客人也很享受这样的瞩目,把手举高,晃了晃,“江诗丹顿,好看吗?” “这就是江诗丹顿啊?”乔翊凑近细细端详,一脸憧憬,“好漂亮,我还是第一次见实物,能给我看看么?” “这话说得。”客人被他哄得笑开了花,把表从手上摘下来,抛给他,“戴上试试。” 乔翊眼疾手快,双手把表接下,也不扭捏,直接套上手腕,把手举到眼前,眉开眼笑,“好看,姐姐眼光真好。” 没到营业时间,酒吧里灯光全开,钻石表戴在他雪白的手腕上,亮得耀眼。 客人双手托着下巴,静静打量他,意味深长,“很适合你,你留着吧。” 乔翊喜出望外,“真的啊?” “那当然。”客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轻描淡写,仿佛给出去的不是一块名表,而是五块小费,“你喜欢最重要。” 乔翊一脸遗憾,“太贵重了,能戴上一回,已经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他恋恋不舍地脱下手表,整齐摆回大理石台面上,又冲着客人笑出了酒窝,“心意我收下了,今晚酒水给您打八折。” 和那块表同样碍眼的,是乔翊的笑容。 乔翊的余光瞥见周听澜来了,直起身体,远远和他挥了挥手,周听澜仿佛没看见,径直进了更衣室。 他讨厌乔翊那样的笑容。 他随便对着什么人,都可以这样笑,但偏偏他笑着望着你的时候,又极具迷惑性,好像满心满眼,只有你一个,天长地久,就把他放进心里。 蠢透了。 这晚周听澜似有心事,去地铁站的路上,都没说几句话,只有乔翊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一会儿兴高采烈,说这个月有不少熟客关照,月底的提成应该会很可观,到时候请小姨和绮遇阿姨一起去吃海底捞。一会儿又摸着空荡荡的手腕,唉声叹气,说那只表真的好闪好好看,我能有一只就好了。 这一夜周听澜没有睡好,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出门去上学的路上,照例路过商场。 他和乔翊不同,消费主义那套洗脑话术对他无效,对商场里那些眼花缭乱的商品,也没有半点兴趣。但是这天,上课时间临近,他都已经走到红绿灯路口了,又调头走了进去,推开那扇金色的门。 十几分钟后,周听澜空着手,从商场里出来了。 对于刚满二十岁的周听澜来说,江诗丹顿和私立学校的学费一样遥不可及,都是他踮起脚尖、拼尽了全力,也没法摘下来给别人的星星。 周听澜大学三年级那年,俞声去世。 当时他正跟着学校在香港访问,晨起看见乔翊半夜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忽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当即就给乔翊回拨过去,等待电话接通的几十秒里,他看见聊天对话框里有一条来自妈妈的留言。 俞声没了。 这天到最后,乔翊都没有接电话,周听澜和教授请了假,用光身上所有的钱,买了最近一班回去的机票。可是当时正值旺季,机票又贵又少,他只能先买到一班到阿布扎比的航班,在路上耽误了好几天。 加上转机,他整整四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从机场出来,周听澜就直接往乔翊家里赶,谁知大门紧闭,乔翊并不在家。 问了母亲才知道,俞声离世当天就被送去火化,处理完小姨的后事,乔翊就正常上班了。 罗绮遇看他满脸憔悴,担心地要他先去睡个觉,周听澜不肯,直接又赶去了酒吧。 到的时候,乔翊正在和几个客人玩king’s cup,今天店里有活动,他化了点妆,汗水把眼线晕开,挂在睫毛底下,像一颗将滴未滴的眼泪。 见周听澜风尘仆仆,突然闯进包厢,乔翊也很是惊讶,他放下纸牌,从圆桌后面绕出来,问,“周听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听澜顾不上说话,急促地喘着气,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周听澜尚未出声,包厢里的客人们坐不住了,“这小帅哥谁呀?” “快和我们介绍一下。” 有人直接要上手拉周听澜,“来来,小帅哥,过来坐这里。” 第64章 “不行。”乔翊立刻转过身,挡在周听澜面前,先是态度强硬地拦住对方,然后笑眯眯地解释,“他是安保部门的同事啦,工作期间不能离开岗位的,不要害他被罚款,好了,我们再来玩一个…” 周听澜站在包厢里,望着乔翊游刃有余的背影,一句“我担心你”,怎么都说不出口。 第47章 男人真虚伪 所有人——包括乔翊自己,都告诉周听澜俞声的死是个意外,她操劳过度突发心梗,在工作的时候倒下去,就再也没能醒来。 这座城市像台巨大的机器,这里面的每一个人,不过是一个最不起眼的零件,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俞声的死,犹如底层那颗生锈被拆掉的螺丝钉,马上就会有新的钉子补上去。机器轰鸣着继续往前,而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周听澜也是在这一刻,才体会到真正的死亡是遗忘。 乔翊很快就把小姨忘了,他锁上了俞声的房间,把家里的照片都收进抽屉,打包了她生前的物件,一股脑儿都卖去了二手店。他每天忙忙碌碌,时常彻夜不归,不再和周听澜谈论自己的未来,也越来越少提起小姨。 在不少认识乔翊的人看来,这是件好事,说明他很快就从失去亲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唯有周听澜觉得,乔翊的身上,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枯萎了。 他比过去更活泼开朗,更爱笑,外放到了极致,甚至让人感到浪荡,店里很快就有传闻,说他和很多客人都有不正当的关系,特别喜欢找有钱的客人下手。 周听澜零星听到一些流言蜚语,当面呵斥了乱嚼舌根的人,之后没有人再敢当着他的面提起。后来他开始实习,一下忙了起来,时常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没法每晚都去店里,只能从指甲缝里挤出时间,一周过去帮几天忙。 情人节前,晖姐办了一场burlesque之夜,连续一周都有舞者来店里表演。 周听澜被主管叫进内场维持秩序,今晚店里的光线调得很暗,没有平日里那些令人炫目的舞美,只在每张桌子上点起一根蜡烛,复古又高雅。 客人们盛装出席,围着舞台而坐。周听澜一袭黑衣,像一堵高墙,立在离舞台最远的地方,看着乔翊被美艳性感的女郎拉上舞台,来了段贴身热舞。 女郎舞姿曼妙,乔翊表现力超强,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引起台下掌声雷动。 周听澜抱臂站在最后,全程冷眼旁观,他仿佛是全场唯一置身事外的人,喧嚣疯狂之下涌动的暧昧与情欲,都与他无关。 没有人发现,追光灯下,乔翊那双多情的双眼,越过女郎的香肩,越过灵动轻盈的羽毛扇,越过重重人潮,始终直勾勾地,挂在周听澜的身上,中途不为任何人停留。 那目光如四下散落的火星,随意落在任何一处,都能燎起熊熊烈火。 表演结束前,周听澜和同事换了班,阴沉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进了更衣室。他从来就不是容易亲近的性格,这会儿的表情又和要吃人一样,路上有同事遇见了,都不敢和他打招呼。 喀哒,门在身后落了锁,周听澜来到自己的储藏柜前,脱力了一般,将额头抵在柜子上。 金属柜门冰凉,许久,都没能让汹涌的热血冷却,他冷静地看着欲望失控,毫无节制地在他体内叫嚣、膨胀,痛苦又绝望。 出于自我惩罚,他不打算动手去疏解这个欲望,任由它折磨着自己。 直至平息。 这不是周听澜第一次这么狼狈,追溯到源头,那是中学的一个夏天,他和乔翊一起去泳池游泳。乔翊这人一天不使坏就全身刺挠,趁他不注意,抱着他的腰,一起跌进池水里。 天空碧蓝,池水透亮,周听澜沉在水里,隔着粼粼波光,看着面前那个人恶作剧得逞之后的笑脸,忽然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包裹。 周听澜知道那是什么,自那天起,他就意识到,自己对乔翊有着不同于别人的欲望。 周听澜第一次产生性冲动,第一次渤起,第一次梦遗,都是因为乔翊。刚进入青春期的他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种陌生又危险的冲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排斥和远离。 周听澜对自己近乎严苛的要求,让他不能接受自己对乔翊产生不可言明的玉念——这人没心没肺,咋咋唬唬,肤浅又不思进取,每天不是闯祸,就是给他惹麻烦。 于是他越发刻意去讨厌乔翊,当然,发自内心地,更加讨厌被他深深吸引的自己。 周听澜早就学会了如何和欲望共处,只要无视它就好。这天下班,他故意多拖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乔翊耐性差,性子急,八成会等不住先回家,没想到周听澜出来之后,看见他还站在路灯下,无聊到踢烟头玩。 听见开门声,乔翊就扭头看了过来,一肚子气抱怨:“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慢…”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凑近周听澜,在他脖子边嗅了嗅,抬起眼睫,一对眼珠子又透又亮,“你洗澡了?” 狗鼻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周听澜冷淡回应,迈大步往前走,不动声色,和他拉开距离,“出汗了,就冲了个澡。” 乔翊不信,坏笑着跟了上去,“大冬天出什么汗,不会是在店里干坏事了吧?” 不怪乔翊想歪,在夜店工作,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只要看对了眼,就能来一场毫无负担的杏爱,特别是在午夜之后,随便推开一扇门,都有可能撞见野鸳鸯。 “哎,店里好几个服务生都对你有意思,经常听他们议论。”乔翊还跟在他身边唠叨,“有看对眼的没?” “神经。”周听澜不耐烦地把人挡开,“好好走路,别蹭这么近。” 周听澜这半年都住在城里,今晚要回庙山,因为多耽误了那半个小时,地铁已经停运,两人只能搭上夜班公交,一路摇摇晃晃地出城,路上经停了几十个车站。 公交车站出来不久,乔翊的家就到了,周听澜正要和他说再见,就见他过家门而不入,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周听澜停下脚步,纳闷道,“为什么跟着我?” “你忘啦,我家暖气坏了,报修了很久都没人来,都借你家住一个多星期了。”乔翊更是一脸莫名其妙,末了不忘嘲讽周听澜,“就这记性,还高材生呢。” 周听澜这才记起,是有听妈妈提过这件事,最近太忙,把这事忘了。 他望了眼家的方向,脚步踌躇了,早知道这样,今晚就不回来了。 乔翊看出了他的犹豫,揽过他的肩,反客为主地带着他往前走,“走吧,别客气,我可以把床分你一半。” 乔翊像是让很多人头疼的日本虎杖,生命旺盛,倾略性强,一旦生了根,就很难彻底清除。他不过在自己的房间里住过一个星期,书架上柜子里,处处都是他的东西,床单被子上,也沾满了他的味道,怎么也忽视不掉。 周听澜僵硬地躺在床上,双手叠在胸前,盯着天花板,凝神静气。他刚调整好心态,忽略某个人过高的存在感,乔翊就跟一团热乎乎的小火球一样,滚进被窝,让他前功尽弃。 “躺过去点。”周听澜往床边挪了挪,避开他热量的辐射范围。 “矫情什么?”乔翊白了他一眼,拍拍枕头,被子枕头都刚晒过,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关掉床头灯,在周听澜身边躺下,窗帘留了一道缝,底下的路灯从窗户里透进来,房间里不至于漆黑一片。 乔翊嘟囔了句,“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 今晚周听澜特别不好说话,乔翊早就困了,刚要闭眼,就听他冷声说,“过去。” “我不。”乔翊的脾气上来了,他是个反骨仔,最喜欢和周听澜对着干,周听澜要他挪远点,他偏要靠近他。 他故意动作幅度很大地,又往周听澜身边躺近了点,紧紧贴住他的肩膀手臂,胡搅蛮缠,“我就不过去,有本事把我挤下床。” 他刚洗过澡,体温偏高,全身热烘烘的,就这么贴着周听澜,和把他贴在铁板上烤差不多。 惹不起,躲得起,周听澜放弃和他较劲,侧过身面对着窗户,留给乔翊一个后背。 乔翊像块粘人的牛皮糖,也跟着他侧过身,“周听澜,你今晚到底在生什么气?” 周听澜忍无可忍,回过头,“你不觉得你刚才的舞跳得太露骨了吗?衣服也太露了。”说完,他又气冲冲转身,留给乔翊一个后脑勺,“轻浮!” 乔翊的脸上空白了一瞬,随后噗嗤一声,乐出了声,懒懒拉长音调,“男人啊,就是说一套做一套。”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周听澜听见乔翊压低声音,压在他背后说,“周听澜,你in了吧。” 周听澜蓦地睁开眼睛,身体僵成了一块水泥板。 乔翊从来不懂见好就收,他的声音又靠近了几分,沿着周听澜的背脊,一路攀到耳后,钻进耳朵,“今天看lili跳舞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硬了?” 第65章 说完他自顾自笑了起来,“挺持久的嘛,后劲这么大的吗?还说太轻浮呢,你这不是挺爱看吗?” 周听澜努力摒弃杂音,“睡你的觉。” “我知道,你从来看不上我这样,你一定在心里想,这个乔翊,怎么会变得这么自甘下贱又放荡。”乔翊半撑起身体,胸膛抵住了周听澜的后背,右手从身后绕了上来,贴上他的小腹,耳语,“其实我还能更放荡,你想看看吗?” 周听澜绷紧全身,反身要把人掀开,“别闹。” 下一秒,他就被握住了。 一股电流直窜头顶,周听澜条件反射,就要挺身坐起,被乔翊按着压了回去。 “我知道怎么让你书服,这种事…还没人帮过你吧,不想试试吗?”乔翊扶住周听澜的肩,让他平躺在枕头上,自己顺势靠在他的胸前,完全包果住他,循循善诱,“别人做,比自己动手感觉更好哦。” 周听澜像是被海妖的歌声迷惑的船员,陷进了为他编织的迷梦里,再也没了求生意识,被巨浪扑倒,彻底沉入水底。 乔翊趴在他的肩头,仰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周听澜的侧脸。原来他沉溺在欲望里的时候是这样的,嘴唇抿紧,眉头轻蹙,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是呼吸频率稍快,性感极了。 让他很想用更激烈一点的方式,把他从冷静克制的壳子里拖出来,冒犯他,弄脏他。 或许是感受到了乔翊的目光,周听澜睁开眼睛,和他短短对视了一瞬,乔翊似被他眼中的欲望蛊惑,抬起下巴,不受控制地,就要吻住他的唇。 两唇相贴的瞬间,呼吸错开,周听澜别过头,避开了这个吻,乔翊僵了一瞬,与此同时,他的掌心湿了。 死一样的沉默。 是乔翊先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绕过伤心,假装若无其事地把手举到眼前,“明明嫌脏,还设了这么多,男人真虚伪。” 热流淌过他的手腕,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好了,不用谢。” 周听澜的脸色灰白一片,他坐起身,单手抚住额头,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沉默下床,不一会儿,他就端了一热水回来,盆边搭着一条毛巾。 “你先洗洗。”周听澜放下水,退到门边,“我去楼下睡沙发。” “哎,别跑啊。”乔翊坐在床上,喊住他,“你怎么这么别扭,举手之劳而已,不会要你负责的。” 周听澜的背影一顿,随后加快脚步,决绝地下了楼。 乔翊一副胜利者的模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周听澜离开的背影,直到确定他不会再回来了,他脸上得意的表情也随之淡了下来。 他慢腾腾挪到床边,潦草洗了把手,擦干,躺回床上,紧紧抱住周听澜的枕头,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痛苦又平静的眼睛。 第48章 偷情么? 家里的沙发是张两人座,睡不下周听澜这样的大高个。 他蜷在沙发里,盯着木地板上一小块凹陷,失眠了大半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稍微眯了一会儿。 等到他醒来,楼上的人已经走了。 这一觉睡了等于没睡,周听澜越发疲惫,昨晚的事发生得太突然,他一时无法接受、也难以面对那样的局面。不过他不是拎不清的人,经历了一整晚的自我反省剖析,他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从沙发上起来,快速洗漱一番,照常去上学。他在学校里上了一天的课,放学之后婉拒了同学一起吃饭的邀请,直奔商场。 这是周听澜第二次进到这个地方,和前次的走马观花不同,这天他逛遍所有品牌,出门的时候,手里拎了一只黑色纸袋。 袋子里装的是一块石英表,外表着实平平无奇,既不奢侈,也不名贵,钻石水晶统统没有,连销售柜台都只是临时搭建在中庭。 不过乔翊可以先戴着,等将来他有能力了,再给他买更好的。 昨晚是他不对,他不应该就那样扔下乔翊,要和他道歉。 burlesque之夜刚过,又逢工作日,店里客人不多,周听澜进门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卡座上有人。 乔翊早就到店了,正在招待客人,周听澜没有打扰,像往常一样,找了个角落靠着,等他结束工作。 两个服务生上班摸鱼,躲在角落里闲聊,声音不偏不倚,传到了周听澜的耳朵里。 “感觉乔今晚要开张了,恭喜他。” 说话的是个满脸雀斑的男生,他瞅了眼圆桌前凑在一起说话的两个人,挤眉弄眼,不怀好意,“他也不是第一次出台了,jackson算是他的老主顾了吧。” 他身边的同伴哂笑一声,同样刻薄,“我有听说,jackson想包他,最近来得可勤了。” 雀斑男阴阳怪气,“要包他还不容易?钱给够就行了,反正他一心要攀阔佬。” 同伴拉紧了他的衣袖,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呼,“快看快看!” 周听澜回过神,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那个叫jackson的男人往乔翊的衣领里塞了一叠钞票。 酒吧灯影晃动,光线时明时暗,周听澜没能看见乔翊的表情,只见他把钱收起,微微前倾身体,若有若无地,在男人脸颊亲了一下。 “高!”雀斑男啧啧称奇,“乔勾引起人来,真的好有一套。” 整个晚上,乔翊几乎都陪着jackson,哄着他开了很多瓶高价酒,左一杯右一杯,灌得他酩酊大醉。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乔翊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就见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乔翊也跟着起来,及时搀扶住他,和他一起勾肩搭背,从酒吧后门离开了。 周听澜麻木地跟了上去,和他们一起来到后门,一台奔驰亮着车灯,早就在巷子里等着。乔翊扶着男人来到车前,停住,两人靠在车门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地上的影子晃动纠缠了会儿,乔翊才拉开后排车门,和男人一起钻进了车。 引擎声响彻小巷,豪车载着乔翊,在周听澜面前绝尘而去。 酒吧销售的工作内容很杂,乔翊很可能只是送醉酒的熟客回家。周听澜又回到店里,一直等到酒吧打烊,乔翊都没有再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周听澜终于在乔翊家门口,等到了他。 当时周听澜正坐在他家门外的台阶上,看着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乔翊一宿没睡,眼皮原先都搭到下巴,看见周听澜,步伐僵了僵,强行打起精神,“你怎么在这儿?” 周听澜站起身,“等你。” 乔翊越过周听澜,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门锁,想到他昨晚对自己避之不及,冷淡了下来,“有事啊?” 周听澜在台阶上坐了整晚,腿有点麻,起身之后缓了一会儿,问他,“你今晚去哪儿了?”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出台。”乔翊想到了这个词,笑得很奇怪,“伦敦还是有钱人多,居然能为了一个晚上付那么多钱。” 周听澜喉结一动,空气静了几秒,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没有去碰那块不值钱的表,转而从钱夹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卡片,伸到乔翊面前。 “里面有我所有的钱,给你,密码你知道。” 乔翊回头瞭了一眼,那是一张墨绿色的银行卡,卡面上印着一匹马。 周听澜等在这里,是为了给他钱啊。 是不是所有的事一旦标上价码,就能两清了。 乔翊的眼里灰烬一片,他直愣愣,盯着这张银行卡,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笑容在他唇边点亮,扩大,绽放,夸张到扭曲,像张小丑面具。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半开玩笑地,隔空给了周听澜一个飞吻,“谢谢老板,很开心能让你满意,好再来,很高兴为您服务。” 周听澜一怔,他没想到乔翊会这么误解他,说实话,他的第一反应是生气,但很快,他表现出来的轻浮、风尘,累积成痛心和失望,顷刻间倾泻而来,掩埋了他。 还有什么比失望,更令人意冷心灰?他恨乔翊这样自轻自贱,但他已经没有了和他争辩的力气。 “当然不是。”他轻叹口气,深深看向乔翊,认真说,“我给你钱,只是想减少你物质上的困扰,我的钱不多,给不了你太大帮助,至少可以让你少一点身不由己。” “好了,我走了。”失望到了极致,周听澜一句话也不想和他多说,退下台阶,“希望你多爱自己一点。” 周听澜走了,看他的方向,应该是直接回了城。 乔翊眨了眨干涩的眼眶,目送他离开,嘴唇干裂起皮,几度开合,最终没有喊住他,木然转身,转动钥匙,推门走了进去。 暖气还没修好,家里和冰窟一样冷,乔翊把卡扔在茶几上,仰身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睁着玻璃珠子一样冰冷的眼球,望着窗外逼仄的一小片天。 今年冬天太冷了,室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躺了一会儿,乔翊的手脚开始冰凉,牙齿有点打颤,然后越抖越厉害,直到全身都开始颤抖。 第66章 都说小姨是突发心梗死的,但心梗死的人,最后怎么会是那副模样? 小姨的最后一面,几乎每一晚,都出现在乔翊的梦里面。她是那么漂亮的一个人,躺在裹尸袋里的时候,脸摔碎了一半,血流遍全身,四肢七零八乱,连人的模样都拼凑不起来了。 送她回来的,是几个穿黑西装的人,乔翊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一口咬定小姨是死于突发疾病。乔翊不信,压着其中一个人又哭又打,那群人就全部围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不顾乔翊的哭喊,把小姨塞进了焚化炉。 再次见到小姨的时候,她已经化成了一小捧灰,黑衣人把骨灰盒还给乔翊,又往他身上甩了一沓钱。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叠钞票和一盒骨灰,人命多轻贱。 乔翊从来没有忘记过小姨,他忘不掉,也不敢忘,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和小姨这样的人,都是这个国家最不受欢迎,活着的时候是过街老鼠,死了就是烂在下水道里的死老鼠,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人替老鼠伸张正义。 乔翊只能靠自己为小姨讨回公道,查明俞声的死因,几乎成了他每天强迫自己吃饭睡觉的动力。他已经查到,小姨工作的主顾是城内大名鼎鼎的黎家,今天那个jackson,就是黎家的保镖之一。 可惜jackson的级别太低,只在一个在外围工作安保,知道的事情不多。乔翊强忍着恶心,和他喝了几次酒,已经把他知道的信息都挖得差不多了。 黎家的主人叫黎见英,家里还有个小少爷,小姨生前是他们家的佣人,工作内容就是照顾小少爷的饮食起居。 今晚jackson要乔翊送他回家,这男的喝了太多酒,醉得自己的爹都不记得了,一进门不忘动手动脚。 乔翊一花瓶把人敲晕,放倒在床上,把他家和手机翻了个底朝天,查到了几个当时可能在小姨死亡现场的人。他不担心明天jackson要找他麻烦,反正这人醉酒爱断片,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今晚收获颇丰,离给小姨报仇的目标,又更近了一步,这是最近仅有的,能让乔翊开心的事了。 只是每天这样活着,真的好累,好几次他实在撑不住了,都想把压在心里的事全盘托出,一股脑儿说给周听澜听,他学历高,懂得又多,一定能想到更聪明的办法。 每每话到嘴边,乔翊都强忍住了,自己烂命一条,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一换一,怎么算,都是赚钱的买卖。 但周听澜不一样,他那么好,那么优秀,已经飞向更高更广阔的天空了,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怎么能再被他拖回淤泥里呢? 万一周听澜知道计划后阻止他,万一得手了,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周听澜却被当作从犯…乔翊没法再想下去,歪在没有暖气的沙发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第二天果然感冒了,鼻子堵得像被焊住了一样,不得不请假休息几天。 等他复工之后,才得知周听澜已经和晖姐提出辞职,从此再也没来过酒吧。 冬天漫长,总归会过去,夏天来临的时候,乔翊路过家附近的小公园,望着草坪上那个空荡荡的秋千,漫无边际地想,他好像从来没有和周听澜这么久没说过话。 人世间的分离,不是都有郑重的道别,乔翊很早就明白了这一天。 暑假会有一波客流高峰,晖姐早早就拉着乔翊,策划了好几个主题活动,但在暑假前夕,酒吧倒闭了。 原因是晖姐的老公染上的赌博,每天都泡在赌场里,把这些年累积下来的家当都输了个精光。这家酒吧也被他低价转手抵了债,正在筹备中的新店,成了永远不可能完成的梦。 高利贷来店里闹过几次,又打又砸,吓跑了客人,最后一天上班的时候,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同事们围坐在吧台边,长吁短叹,等着晖姐过来发遣散费。 只有乔翊不受影响,坐在高脚椅上,双手捧着手机,双眼紧紧盯着屏幕,不参与同事的讨论,仿佛已经找好了退路,不需要为日后的生计发愁。 窗外下着暴雨,细细碎碎的说话声混杂着雨声,围绕在他身边,“哎,好好的人,怎么就染上赌博了呢,之前不是说赢了不少钱嘛?” “黎家的赌场你又不是没去过,花样一套一套的,不怕你赢钱,就怕你不来。” “晖姐那么好的人,以后可怎么办…” 叮,手机震动,一封邮件提醒,乔翊浑身一震,飞速把邮件点开。 邮件里是一段视频,俯拍角度,镜头对着花园的一角,看画质是从监控里截下来的。发信人是黎家以前的员工,小姨的同事,如今已经离职,她经不住乔翊苦苦哀求,又看他可怜,就答应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他。 开头三秒,画面很是宁静,月光如水洒下,微风轻轻拂过草坪,忽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先撞在石雕装饰上,被折断了手脚,而后重重摔落在石头地面,轻轻抽搐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暗红的血液在她身下蔓延开,身体零件散落四周,乔翊闭了闭眼,关掉了视频。 这天乔翊还是在酒吧里等到最后,见到了晖姐,他没有拿晖姐给他的遣散费,而是把他仅剩的所有钱,都给了她。 之后是怎么离开酒吧的,乔翊已经不记得了,等他恢复一点清明的时候,人已经等在一家高级会所外。 那是他第一次动手,缺乏经验,黎见英刚从车上下来,他就直接扑了上去,结果连刀都没掏出来,就被保镖拦住推到路中间,正好被疾驰而来的车撞进水坑里,挣扎了几次,都站不起来。 或许那个时候的乔翊实在太过狼狈,黎见英只当他是磕高了的流浪汉,没有计较,还看他可怜,让人往他身上丢了一百块钱。 这场雨下了一整天,司机骂骂咧咧地上车走了,黎见英也带着手下进了灯火璀璨的大门,看热闹的人群散开,乔翊艰难起身,抹掉额头上的血迹,迈开两条腿,跌跌撞撞,冒着大雨往前走。 身上太疼了,像被拆散了一样,连骨头缝里都冒着痛,额头上不断有血往外涌,乔翊每走一步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和血水一起,混在雨水里,没有人看见。 他一边哭,一边走去周听澜的学校,周听澜考上大学这么久,他从来没有来学校找过他。 但今天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他想不管不顾,趴在周听澜怀里大哭一场,告诉他,我的头痛,身上也痛,每一天都活得太累了,黎见英好坏,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办法帮我报仇。 还有上次对不起,是我不对,你不要再生气不理我了。 可惜他不知道周听澜在哪里,只能漫无目的地在教学楼间游荡,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周听澜在大学里也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不需要他特地去找,学院公告栏、校报、电子大屏上,处处都是他的痕迹,不久前他刚获得国际数学竞赛的大奖,大二就被导师选为uta,是学生社团的主席,还带领划船队获得了冠军。 乔翊流连其间,仔仔细细读过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张照片,在脑海里想象了那些他未曾参与过的画面,身上的疼痛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内心被一种丰盈甜美的感情充满,连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 最后他在图书馆找到了周听澜,因为他听绮遇阿姨提过,找不到周听澜的时候,去图书馆准没错。 借阅室外,统计学习室使用时长的“学习之星”榜上,排第一的也是他的名字。 乔翊没有进去打扰周听澜,在灌木的遮掩下,扒在玻璃上,看着明亮灯光下那个专心学习的人,许久。 乔翊从来没有如此长久地看过一个人,久到把他身上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刻进心里。 然后他擦干眼泪,独自回到了雨里。 乔翊在梦里哭得直抽噎,一口气上不来,把自己憋醒了。 他猛地睁眼,眼眶干到发涩,鼻子里又灌满潮气,像真的哭过一样。 转念一想,也没什么不对,不久前他确实狠狠哭过一场。 但不是因为难过。 目光向上飘去,周听澜就在他伸手就可以抱到的地方,乔翊才偷看了他两眼,就被发现了。 周听澜靠在床头,暖光把他的侧脸晕染得很柔和,“又做恶梦了?” “不算噩梦。”乔翊的肚子胀胀的,有点难受,他坐起身,任由毛毯滑落,露出满身暧昧的红痕,扯到后背的皮肤,他龇牙咧嘴,“嘶”了一声。 他扭头看了眼玻璃窗户上的反光,背上的人皮扣已经被周听澜拆掉了,只留下两排细长的伤口,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应该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周听澜给他上过药。 乔翊抬眸,看向玻璃里的周听澜。乔翊醒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在翻,乔翊知道册子里是什么,都是他这些年来收集的有关黎见英的剪报。 周听澜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你在黎见英身上,花了不少心思。” 第67章 乔翊回过头来,倚在周听澜肩上,和他一起看笔记本里的内容,当前的这一页上贴满了黎见英的照片,他还用红色的记号笔,一连写了好几个火辣的kiss kiss kiss。 翻到后面,是大半本“暗恋日记”,第一次提笔时间,可以追溯到好久以前。 【原来他的名字叫黎见英。】 【今天又看见黎见英了,他还是离我那么远,什么时候才能更靠近他一点。】 【黎见英居然喜欢吃草莓,呵呵,还挺可爱的。】 …… 乔翊能清晰地回忆起,写下每行字时的心境,语气不由带上了点嘲讽,“追黎见英那样的人,不做足准备怎么行。” 周听澜“啪”一声,合上笔记本,对乔翊的少男心事失去兴趣,转而不动声色打量他。 乔翊的状态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脸色红润,精神也不错,就是两颗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他昨晚哭得太厉害,不止是哭,全身上下有洞的地方都在漏水,整个人湿漉漉的,周听澜担心他脱水,就留到了现在。 “我先走了。”周听澜掀开被子,不想久待,特别是在看完乔翊的“暗恋日记”之后。 “不要。”乔翊立刻倾身抱住他,“急什么?天还没亮,再待一会儿。” 周听澜被他捞回了床上,回过头来,“你和黎见英也做过这些事吗?” 痴迷地和他接吻,边哭边晃着辟股,什么都设出不来了也不肯停。 他其实知道答案,但出一种隐秘的心理,他就是想听乔翊亲口否认。 “哇,当然没有。”乔翊不敢相信周听澜在床上问这个,“刚刚还说我太紧呢,这就翻脸不认人了,好没良心。” 周听澜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乔翊,问,“那和我算什么,偷情么?” 【作者有话说】 过去线全部结束,以前发生的事都交代完了。 小乔当然没亲那个扑街jackson,小周离太远看错啦。 第49章 本来就是我的 “不行吗?” 乔翊理直气壮地反问了一句,又说,“我有什么义务为黎见英守身如玉,他自己身边莺莺燕燕一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他挑开眼皮,瞭了周听澜一眼,懒洋洋道,“什么时候他都处理干净了,再来要求我。” “哦?”周听澜似乎觉得乔翊这话很有道理,没有急着要走了,靠回了床头,提议道,“那不如我们就背着黎见英,维持这样的关系怎么样?” “好啊。”乔翊大喜过望,欣然应允,“我们这么熟,又很合拍,权当练习好了呀,等我经验丰富了,技术好了,他黎见英也得益,这么看也不亏吧。” “你真的喜欢黎见英吗?”周听澜眯起眼,毫无预兆发问,“真心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和别人上床?” 乔翊指尖微顿,“男人不都这样吗?”他移开目光,不屑道,“你不喜欢我,还不是按着我糙个没完。” “昨晚是意外。”周听澜的脸黑如锅底,推开乔翊,冷声道,“要练找别人。” “不要,我就要你,就喜欢和你做。”乔翊可不管什么那么多,又贴回周听澜身上,手脚并用缠住他不让他走,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上隆起一个小山包,下移,停住。 乔翊极尽讨好,很快就被堵到不能呼吸,他直起身,扶好,坐下去。 昨晚消耗得太厉害,乔翊手软脚软,腰也直不起来,动得很吃力。周听澜冷眼看着乔翊出人出力,神情淡漠,和昨晚判若两人,仿佛那句让乔翊回想起来,就想流眼泪的“不要回到黎见英身边”,只是他的幻听。 周听澜不为所动,倒是乔翊自己要坚持不住了,周听澜把手指塞进乔翊的嘴里,顶开他咬住嘴唇的犬齿,指尖抠紧他的舌底,强行让那颗乱晃的脑袋看向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视线朦胧,好不容易才重新聚上焦,乔翊看清周听澜的脸,心瘾又来了。 “现在,只想要你。”欲望让人变得诚实,他摇摇晃晃凑上前,想去碰碰他的唇,中途碰到了关键点,一下眼前发白,哆嗦着瘫软下去,无意识低喃,“最后再陪陪我吧,周听澜。” 大脑停止思考的几分钟里,乔翊隐约听到一声叹息。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双大手攀上了他的后背,上下发生了颠倒,他被人轻柔揽起,又放回了枕头上。 思绪涣散,一丝一缕收拢,他用仅存的一点力气,仰起下巴,想和周听澜说两句俏皮话,眼睛却被他捂住了。 在乔翊看不见的地方,周听澜的目光不带感情地,流连在手掌下那小半张脸上,心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 有什么不可以,他本来就是我的。 他低下头,吻住那两瓣开合的唇,同时又挤了进去,如愿看到乔翊突然弹起,轻哼一声,又被堵了回去。 将来也会是我的。 背上没了乱七八糟的丝带银针,周听澜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拉高乔翊的手腕钉牢,就算他四肢筋挛大哭大喊着受不了了,也只是亲亲他的嘴唇,哄他再坚持一会儿,半点都不停下。 乔翊环着周听澜,被卷上云端一次又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了多少回,被周听澜逼着,喊了多少不堪入耳的话。 和周听澜的拉扯中,他又一次获胜了。 周听澜一定也觉得他无耻又廉价吧。 但又怎么样呢,他这样的人,一辈子能活多少天早有定数,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这样的关系是谈不上光彩,但只要拥有过他,就一点遗憾也没有了。 * * * 周听澜清晨醒来,乔翊缩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 人刚睁眼时,总是不大清醒,他环紧怀里的人,本能先于意识地凑上前去,吻了吻他的嘴唇。 乔翊练出了条件反射,轻轻颤动唇瓣,若有若无回吻他,周听澜按着人亲了一会儿,终于彻底醒了。 他松开乔翊,没有把人吵醒,掀开被子下了床,周听澜自认不是重欲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不节制,整间房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他花半个小时打扫了卫生,又用超市送来的食物将乔翊的冰箱填满,补充好饮用水,提起垃圾,离开了乔翊的“家”。 坐回车里,他看向窗帘紧闭的窗,沉吟几秒,拨出一通电话,“继续留意乔翊,额外再调查两个人。” 坦白说,乔翊和他说的话,他不完全相信。 周听澜脑海里浮现出昨晚在乔翊的笔记本上看到的一张俱乐部工牌,看牌子上的名字,应该是属于他母亲的。 “一个叫俞声,一个叫俞影,她们是一对姐妹,俞影21年前来伦敦,曾在一家叫ravenwood的俱乐部工作过…” …… 乔翊再次转醒,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蒙紧被子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刚才好像梦见周听澜偷偷亲他了。 赖到中午,他从床上下来,简单洗澡吃了点东西,背了个包,进了离港口不远的一个废弃仓库。 仓库地下是家拳场,夜里才开门迎客,这个时间不前不后,几名俄国壮汉正围在一起打牌。乔翊的闯入,让壮汉齐齐停下牌局,警惕地盯着乔翊,偾张的肌肉突突跳动,随时要扑上来把他撕碎。 乔翊视若无睹,大摇大摆从他们面前走过,钻进最里面的一扇小门。 门后是一间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张椅子,一台电脑。电脑后面坐着一个火柴棍一样的瘦高洋人,一见乔翊,就大惊小怪,“乔,你怎么成这样了?像被人锁在床上三天三夜没下来。” 洋鬼子说话爱夸张,不过事实情况差不多如此,乔翊没有否认,划开挎包拉链,从里面拿出几摞现金,掂了掂,问他,“我要的东西呢?” 洋人早有准备,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把枪,扔在桌面上,热心介绍道,“冷战时期前苏联的枪,耐久可靠,体积小,杀伤力强,喏,给你配好了消音器。” 乔翊拿起枪,隔空比划了两下,收进包里,对洋人笑道,“谢了。” 乔翊混迹酒吧夜场那么多年,朋友遍布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认识一点,搞到走私枪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付得起钱。 这枪再小巧,也不可能带进黎家,乔翊才练了几次射击,水平刚够得上入门,并不指望能靠这把枪成事,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他把枪揣在包里,坐上火车,带回了家,仔细收在床底下。年假还没用完,他又休息了几天,直到身上看不出一点纵欲过度的痕迹,才回去销假上班。 乔翊只是休假了两个星期,后院就有起火的苗头,他一进前厅,就看见唐诗在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看书,身边助理佣人管家围着一大群。 据他所知,唐诗的巡演已经结束,但她并没有回美国的打算,似乎要在黎家长住下去。 唐诗对黎见英的心思,只要不是颗石头脑袋,都能看得出来。黎见英对此态度模糊,并不和她保持距离,仔细琢磨起来,还有些暧昧。 第68章 黎家上下都是人精,敏锐地察觉到形势有变,乔翊回来之后,不少人来探他口风,有人是真的出于对他的关心,有人幸灾乐祸,乐得见草鸡还没变成凤凰,就竹篮打水一场空。有人则是想提早看清形势,好选择押宝在谁身上。 伊森就是坚定的“乔翊党”,他深知自己资历尚浅,就被当作总裁首席助理的后备役来培养,多亏了乔先生提携。 他一直想当面和乔翊道谢,奈何没有合适的机会。终于,在集团举办家庭日当天,他见到了乔翊。 每年年末的家庭日,都是集团最重要的活动之一,这天公司上下,无论是管理层还是员工,都会带家属来参加,为的是让员工感受到公司对他们的重视,提高凝聚力和企业形象。 这天同样也是高层的重要秀场,所以唐诗和倪照作为黎见英的家属都会来“与民同乐”,乔翊也受到了邀请。 乔翊和倪照到公司的时候,伊森和周听澜也刚从外面见完投资人回来。他走在周听澜身后,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精英同事,众星捧月一般,围绕在周听澜四周,内心大受鼓舞。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工作,将来和周助一样跻身上层。 伊森内心澎湃,全自助灌了好几大锅鸡汤,一扭头,就看见乔翊和倪照从车上下来。 他迅速回到工作状态,靠近周听澜,提醒道,“周助,小少爷和乔先生来了。” 他的话说完,同事们都有意无意,看向大门方向。倪照和乔翊都不常来公司,大家对他们都有点好奇,唯有周听澜没有反应,专心听同事汇报工作。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小,周助没有听见? 伊森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周听澜这才撩起眼皮,远远扫了眼伊森示意的方向,继续听下属把话说完,然后快速在平板上签上名,把电脑往旁人手上一交,“后续按我说的安排下去就行了。” 交待完工作,他带着伊森走向刚下车的两个人。黎见英给他们安排了专人接待,但周听澜名义上还是黎先生的助理,既然遇上了,就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于是他上前,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又说,“黎先生在楼上等着了,我送二位上去。” 倪照微微颔首,回了句“有劳”,乔翊用眼尾瞥了眼周听澜,连场面上的客套都没有,操手站在一边,用鼻孔对着人。周听澜也没惯着他,直接把乔翊当团空气,领着倪照走在前面,态度冷淡到算得上轻慢。 伊森走在最后,心里怦怦打鼓,周助和乔先生好像有点不大对劲,一碰上面,那眼神就噼里啪啦,一路火花带闪的,比他的聚酯纤维外套静电还厉害。 他后知后觉,想起了一些传闻,据说两人早有过节,乔翊在得势之后,没少在周听澜面前耀武扬威,他最风光的那段时间,时不时让周听澜拎包开车,穿鞋打伞,甚至有一次,当众要他跪地上捡东西,狠狠羞辱了他一顿。 当时安保那边的同事在现场,都亲眼看见周助受辱,回来之后纷纷为他鸣不平,说乔翊小人得志。 如今周听澜已经不是一个小小三助,怎么可能再在他面前低三下四,最近办公室里几个中国实习生迷上看短剧,伊森也跟着看了一点,周可能和剧里的主角一样,要开始逆袭打脸了,让欺负过他的人都跪在地上求饶。 伊森越想心越凉,一路惴惴不安,无数次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触了上司的霉头。 当他和周助乔先生一起站在电梯里时,这个感觉更加强烈。 起因是稍后小少爷要和黎先生一起接受媒体采访,黎见英就交待周听澜带乔翊去会客厅休息等候。 没想到刚出总裁办公室的门,乔翊就皮笑肉不笑地提出,不如去周助理的新办公室参观参观,见见世面。 周听澜的新办公室在楼下,他升银河酒店总经理的任命书还在路上,不过人已经从总裁办搬了出来,在高管汇聚的楼层里,拥有一个豪华套间。 高管专用电梯宽敞奢华,乔翊和周听澜靠在金属内壁上,一人分据一头。 伊森直挺挺站在中间,目不斜视,盯着液晶屏上数字变化,只恨自己不是个透明人。 果然,电梯刚开始下降,乔翊就按耐不住开始发难,他倚着扶手,拖着老长的调子,阴阳怪气的,“周助最近在做什么,都不见你人,逛街都没人给我提袋子了。” 周听澜眼眸低垂,言语谦逊,态度却敷衍,“公司事多,乔先生见谅。” 乔翊了然,点头,话中带刺,“贵人是比较忙,今非昔比了嘛,瞧瞧这气派,真让人羡慕。” 周听澜嗤笑一声,看向乔翊,淡声道:“哪比得上乔老师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针锋相对得起劲,伊森夹在中间,头皮发麻,脑瓜子越转越快,试图说点什么,来打断这浓重的硝烟。 幸好这时,叮,一声响,电梯到了,金属门往两边推开,新鲜空气涌了进来。伊森如蒙大赦,先一步蹿出电梯,伸手挡住门框,勉强扬起笑脸,“到了,这边请。” 乔翊一来公司就表现得盛气凌人目空一切,但进到周助这间豪华办公室,脸色一下子就垮了。 大理石地面,高档沙发,多功能影音…他强撑着体面,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假装欣赏泰晤士沿岸的风光,实则气得肩膀都在抖,细看还能发现他的眼底是红的,想必是又气又恼,嫉妒得发疯。 伊森连忙上前,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乔翊还没回答,周听澜在办公桌后,凉飕飕开口,“伊森,这边没事了,你去忙吧,不耽误你时间了。” 好狠的心,连水都不让人喝一口! 这种情况下,伊森怎么敢把乔先生一个人扔给周助,他不在,乔老师指不定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他连忙找了个借口,强行留下不走,“没关系,黎先生刚给我发信,交待我照顾好乔老师。” 搬出了黎先生,周助果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凶得像是要把他吃了。 伊森的心头狠狠抖了抖,壮着胆子视而不见。 先不说乔翊的人品如何,毕竟他有恩于自己,伊森顶着压力,贴心地陪在乔翊左右,怕他觉得无聊,想遍各种话题陪他聊天。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助的表情更冷了。 终于,这场漫长的凌迟,因为黎先生的一通电话结束,黎见英结束了采访,就派人把乔翊请走了,接下来他们要一起参加露天下午茶、草坪游园会、晚宴、抽奖… 所有活动流程走完,时间到了晚上,伊森陪了全程,精气神都快被熬干。 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把老板送回家,周听澜和黎见英他们一起退的场,可能因为当着黎见英的面,他和乔翊不敢把矛盾闹得太过分,两人一个走在黎见英身边,一个落在最后,倒也相安无事。 伊森暂时把心装回肚子里,跟着大部队一起搭电梯下楼,去向停车场。 他一只脚才迈进门厅,就见最前方的保镖面色大变,抬手拦住黎见英,听耳机里的人说了几句话,马上将自己的身体挡在黎见英身前,高声喊着保护黎先生撤退。 下一秒,门厅的大门被撞开,闪光灯瞬间四起,大批民众手持标语旗帜,顷刻间涌了上来,轻易冲破了保镖的防线,将黎见英团团围在中间,冲着他大声呼喊着口号。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当下最紧要的,就是保护黎见英。伊森什么都管不了了,和保镖一起,将黎见英和倪照保护在中间,拼命推开涌到面前的人潮,奋力朝出口挤去。 闪光灯刺目,抗议声越来越响亮,场面几乎失控。 就在这时,伊森惊悚发现,乔翊不见了! 他大声呼叫保镖,但场面太过混乱,没有人顾得上其他,伊森不得不护着黎见英继续往前走,焦急地伸长脖子,四处找寻乔翊的声音。 终于,他在人潮的后半段,看见了乔翊。 乔翊果然被挤散了,他现在落了单,被困在几个愤怒的民众中,吃力地想要挣脱。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光头壮汉高举着三脚架,眼看着就要朝他砸下! 伊森惊叫出声:“乔先生小心!” 间隔太远,他的声音传不到乔翊那里,伊森绝望地几乎要闭上眼睛。下一秒,他看见周听澜逆着人流,出现在乔翊身边,用肩膀挡开了砸向乔翊的三脚架,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前。 三脚架转了个方向,砸在了周听澜的额头上,但他似乎不知道疼,半边身体抱住乔翊,把人牢牢保护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表面上不对付,私底下什么都来的。 第50章 留下 今天的骚乱,源于几天之前。 当时一份机密文件被公布在网络上,引起不小的风波。 文件里包含了视频、图片、调查报告,这些资料显示,黎见英旗下几家航运公司和娱乐场长期招募非法移民劳工,仅支付低廉的报酬,每天强制工作16小时,工作生活环境恶劣,甚至存在虐待行为。 第69章 公关部门一早就注意到了苗头,并及时介入,顺利控制住了舆情。未曾想,短短一个下午,事态全面爆发,甚至引发了民众抗议的浪潮。 几乎所有媒体都报道了这场抗议活动,伊森坐在商务车的副驾上,手机开了静音,一连刷了好几条新闻。 此时他们在保镖的护送下,已经撤离到了安全地带,黎见英坐在前排,正在和公关部开视频会议,商讨应对方案。倪照一改平日漠不关心的态度,探着身体,紧张地看着屏幕。 没过一会儿,周听澜和乔翊也平安回来了。 周听澜拉开车门,抬手挡在门框上,先把乔翊送回黎见英身边,自己也上了车,坐在两人对面。 黎见英看了眼乔翊,关闭自己的话筒,车厢里只剩下公关经理的声音在回响。 “乔翊,还好吗?”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思关心乔翊,抬手抚上乔翊的肩,在他的背上轻拍两下,“很抱歉吓到你了,没事吧?” 乔翊受了不小的惊吓,落下眼睫,眼睛红,鼻子也是红的,模样既可怜又委屈,“我没关系的。”刚说了一句话,他忽然紧张起来,两只眼睛飞快地在黎见英身上来回检查着,“黎先生,您受伤了吗?” 乔翊的反应,让黎见英很是受用,他摇摇头,温声说,“我没事。” “您没事我就放心了。”乔翊露出了个苍白的笑,“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了。” 乔翊真的很喜欢黎见英,看他的眼神情意绵绵,说起话来柔情似水。黎见英也不像外面盛传的那样,只当他是个逗闷的小玩意儿,对他也很是体贴温柔,怎么看,都是一对甜蜜爱侣。 莫名地,伊森把目光投向后视镜里的周听澜,正好看见他撇开视线,单手支起下巴,将脸扭向了窗外。 通过玻璃的反光,依稀可见他的额头有一小片皮肤泛红。伊森记得,刚才那个三脚架,砸到的就是这个地方。 商务车疾驰在夜色中,眨眼就回到黎家。 大众的愤怒,没能冲破特权隔离出来的边界,这座古老的庄园静静屹立在此,像座巨大的堡垒,将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黎家人世代生长在这里,平稳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动荡的年代,也困住了大多数人的一生。 伊森和保镖一起,送黎见英倪照回房,今天出这么大的安保漏洞,所有人都有责任。于是他临时开了个会,做了最新的安全部署。 等到真正下班,已经过了凌晨,伊森拖着虚浮的步子下楼,路过长廊时,忽然听见奇怪的声音。 此时的伊森已经是惊弓之鸟,一点点异常,都足以让他警惕起来。 他停下脚步,细细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听了好一会儿,什么异常响动都没捕捉到。 可能是太累了,都出现幻觉了,赶紧回家休息了吧。 伊森长松了口气,匆匆走下楼梯。 脚步声彻底远去,一点都听不见了。 周听澜歪坐回椅子上,单手撑着太阳穴,对对面的乔翊抬了抬下巴,“没事了,人走了。” 乔翊紧绷的脚趾,稍许放松,呼吸依旧很急,额头上挂满汗珠。 他喘着气,问周听澜,“这样够了吗?” “不够。”周听澜探身,摆正穿衣镜的角度,让他看得更清楚点,“再加根手指。” 乔翊瑟缩了一下,听话照做。 一个姿势固定太久,大腿一阵阵发酸,乔翊快要坚持不住了,声音潮湿黏稠,像是带了哭腔。 “为什么这么麻烦,不能直接来吗?” 他的衣服乱七八糟地摊开,堆在沙发上,人躺在上面,像颗剥了壳的鸡蛋,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热发红,叫嚣着想要触碰。 周听澜的目光始终缠绕在乔翊的身上,却不碰他,“把准备工作做好,才不会受伤。” 他明知乔翊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却没有和他有任何肢体接触,反而刻意保持了距离,不近不远,让人心痒难耐。 他循循善诱,“继续,一点一点加,慢一点,你太急了。” 从小到大,乔翊都不是个好学生,不管周听澜教再多遍,他还是很莽撞,很快就受不了,“想…” “不行,我还没允许,不能碰前面。” “可是我很想…” 周听澜起身坐到他身边,把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抓紧乔翊的手不让他乱动,自己接替了他。 相比周听澜衣冠齐整,乔翊的最后一只袜子都被剥了,他仰靠在周听澜的怀里,皮肤在深色西装面料衬托下,白得惊心,外套纽扣在雪白的皮肤上硌出了红痕。 “你知道吗?”明明面前的镜子就能看到对方的脸,乔翊偏要扭头,捕捉周听澜的眼睛,轻喘着,“今天在公司见到你,就很想把你西服弄脏。” “哦?”周听澜略微低着头,耐心专注于手上的工作,连呼吸都没有乱,“你想怎么做?” “从前面,在落地大玻璃上,或者是办公桌,那个高度趴着不累。”乔翊狡猾地笑了笑,不怀好意,用气音道,“还有那扇大木门,一看隔音就很好。”他努嘴,不满抱怨,“都怪伊森那个愣头青,杵在那里不肯走。” 周听澜忍俊不禁,闷笑起来。 准备充分,周听澜不慌不忙,把手抽回。乔翊见他如此气定神闲,气不打一处来,故意伸长脖子,舔掉淌到他手腕上的水痕,正要扬眉挑衅周听澜,忽然天旋地转,被按进了沙发里。乔翊狠狠倒抽了一口气,腹肌整团绞紧了,周听澜也皱眉抿紧嘴唇,停了一会儿,等彼此都缓过这口气,才戏谑道,“还是这么不经碰…,刚…就…” 乔翊咬住周听澜的肩,因为脱了力,这口和小猫挠似的,一点都不痛,“没办法,谁让我看着你的脸就想设。” 一次过后,那种烧心烧肺的饥饿感缓解了不少,乔翊甚至还有心情和周听澜聊天。 “哇,你现在不得了,那么多下属听你指挥,太气派了吧,而且你的办公室也太豪华了,和黎见英的比起来一点也不差。”乔翊的声音断断续续,“白天在你豪华办公室参观的时候,就想问你了,梦想成真的感觉怎么样?” 周听澜的鬓角挂了汗珠,分神回了一句,“挺好的。”他停了停,拥紧乔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发闷,“但还不够。” “哇,你还想要什么?”乔翊睁眼看着周听澜,提出了严肃批评,“都当这么大的boss了还要怎么样?把黎见英踢下来让你坐上去好不好。” 周听澜笑笑,半真半假应道,“好啊。” 乔翊大惊,“真的假的?你的心也太大了,这么不知足。”他话锋一转,又笑着说,“不过既然你想要,我会帮你达成的,你一定会比黎见英做得更好。” 周听澜抬眸瞟了他一眼,更用力把乔翊撞出声。 到了后半夜,卧室里的响动刚平息,淋浴房里水声又起,一片水渍从浴室蔓延到床边,实木地板上只留下一个人的脚印。 洗了个乱七八糟的澡,又拉拉扯扯地吹了头发,乔翊累得实在动不了了,任由周听澜大半边身体压着他,在他的床上躺了一会儿。 耳边的呼吸绵长平静,周听澜睡着了,乔翊转过身,看了周听澜好一会儿,轻轻推开他的肩膀,就起身要走。 周听澜翻了个身,将他压回了床上,半张脸埋在枕头,眼睛睁开一条缝,带着沙哑的鼻音,说,“留下。” “不行。”乔翊用力顶开周听澜的胳膊,塞回被子里盖好,起身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穿起来,用夸张的语调说,“明早被人看到我从你房间里出来,就要捉奸在床啦。” 扣上最后一颗纽扣,乔翊回过身,看见周听澜彻底醒了。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怀里空了。他刚洗过头发,刘海垂落下来,盖住了他的额头,使他的气质不像平时里那么凌厉,反而既干净又柔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被周听澜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乔翊的心软得像融化的蜡烛,蜡油淌了一地。 他撩开周听澜的额头,指腹在红肿的边缘碰了碰,柔声问他,“还疼不疼?” 周听澜摇头,他的瞳仁墨黑,深如寒潭,被他凝望着的时候,心底那最隐秘的妄念,很容易就被引诱出来。 乔翊俯下身,亲了亲周听澜的眉心,捧住他的脸,“以后遇到危险,不用挡在我前面,这么聪明的脑瓜,砸傻了就完蛋了。” “好了,睡吧。”他又低头在周听澜的唇上亲了亲,蜻蜓点水,一触即放,“我回房间了。” 第51章 愿不愿意 乔翊走了。 周听一动不动,静默了许久,才错开眼神。 怀里尚有余温,心跳失速的余韵还在,心绪大起大落之后,胸腔里格外空荡,极度想要抓住点什么来填满。 他从床上起来,披上睡袍,带着手机迈过地板上的水迹,来到窗台边。 第70章 他斜倚窗台,望向夜色中刚刚亮起的那扇窗,按下一串号码。 “听澜。”电话几乎是立即接通,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道成熟稳重的男声。 周听澜敛神,“魏叔叔,冒昧这么晚打扰你。” 男人笑声宽和,“没事,我还没睡,在等你电话呢。” 电话那头的人是魏庭。 罗绮遇曾说,魏庭是整个公司里最值得信任的人,魏庭也确实没有辜负好友的信任。 周听澜仅是在他面前亮明了身份,甚至还没来得及利诱,他就义无反顾,投入他的阵营。 公司里像魏庭这样的人还有不少,在他的影响下,周听澜争取到了越来越多人的支持。 寒暄几句,双方迅速正题。 “今天我探过董事会的口风。”魏庭说,“目前董事会已经有了分歧,相当一部分董事对黎见英很有意见,不过,还是有人力保他。” “不急,这只是开始。”周听澜沉吟几秒,说,“媒体那边,我会继续推动,让舆论发酵得更厉害,等到事态难以控制,黎见英早晚会露出破绽。” “嗯,明白。”魏庭点头,“我也会联合其他董事,给黎见英施压。” 这次压榨劳工的丑闻曝光,幕后操盘人就是周听澜,以周听澜目前在公司的地位,想要收集到证据很容易,再有魏庭这股势力推波助澜,轻易就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不过,这是他们对黎见英发动的第一波攻势,周听澜深知不可能一击即中,毕竟黎见英掌权这么多年,想要撼动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聊完正题,魏庭又拉着周听澜唠了几句家常,谈起故人往事,不免有点伤感。 “你母亲当年没和黎瑞华结婚就好了,也怪我太无能,什么都做不了。”魏叔叔感慨,“听澜,这些年你流落在庙山那种地方,受了不少苦吧,委屈你了。” 在这个国家,人们高喊着平等自由,又在无形之中被划分成了许多等级,连家庭邮编都有鄙视链。贫民窟出身可以说是无法洗去的污点,就算一个人拼尽全力,爬上了大多数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身上永远都背着这个烙印。 周听澜成长过程中的伤与痛,底色都是庙山绵延的阴雨,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厌恶这个地方,再也不会提及。但当他听到这个问题时,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居然都是幸福快乐的画面。 周听澜下意识抬头,目光又飘向尽头亮着灯的那扇窗,“不是的,其实我很庆幸在庙山生活过,让我遇到…一个重要的人。” 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了,周听澜突兀地结束话题,对电话里的人说,“好了魏叔叔,不打扰了,明天见。” 站在黎见英的处境来看,每一个“明天”,都比“今天”更糟。 劳工风波愈演愈烈,几乎每一天都有人在公司楼下抗议。集团重要客户、合作伙伴、投资人纷纷要求他做出解释,公司的股价每天都像在坐过山车。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里,倪照的十八岁生日到了。 倪照不愿意过这个生日。黎见英说一不二的大家长毛病又犯了,坚持要在家里给他办个生日宴,美其名曰,冲冲喜。 晚宴当天,大宅外蹲满了媒体。黎家的亲戚好友、公司高管、合作伙伴,还有倪照的老师同学,齐聚黎家为他庆生。 家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为了这场生日宴,黎见英早早让人重新装修了宴会厅。几十盏祖上传下来的水晶灯高悬,顶级乐团现场演奏,整栋宅子都被鲜花簇拥包围,倒是真的一派流光溢彩,极尽奢华的景象。 只是这繁华之上,始终笼罩着阴云。 随便打开一台电视,抑或是点开一个网页,就能看到上面铺天盖地,充斥着对黎见英的口诛笔伐。 近期越来越多的信息释出,其中包含了几封黎见英发出的内部邮件,他在信中要求极致压缩人工成本。还有前员工向媒体透露,黎见英曾亲自驳回了保障船员基本福利的申请,因此可以证明,黎见英对公司存在的这些行为心知肚明,甚至是经过他本人的授意。 黎见英的声誉因此跌到低点。 乔翊倚在二楼的扶手上,无所事事刷着手机,浏览了一条又一条新闻,心中既有快感,更多的还是担心。 听说司法部门已经介入,黎见英这人经不起细查,万一真的牵出什么大案被抓走吃个几十年牢饭,他没法亲手了结他,那可怎么办?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乔翊越想越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的边缘键,屏幕在他手里亮了又暗。真理子在这时来了,说黎先生找他。 再过个十几分钟,黎见英就要出来和倪照一起切开那个比人还高的蛋糕,乔翊不知道黎见英找他做什么,问真理子也说不清楚,只得先跟着她上楼。 在这样的特殊时期,就算是乔翊,也要经过搜身,才能进黎见英的书房。 乔翊走进书房,黎见英正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见他来了,抬头招呼了一声,就搁下笔,来到沙发前,对他说,“过来坐。” 黎见英这架势,像是有重要的事,乔翊心下疑惑越来越重,但还是假装毫无察觉,来到黎见英下首的位置坐下,一派天真地发问,“黎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黎见英故意打趣他,“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就不能找你了吗?” “当然可以,求之不得。”乔翊连忙说道,表现得诚惶诚恐。 “前几天,我见了一个国内来的朋友,巧不巧,他居然是你的高中校友,比你大三届。”这时正好有人送茶进来,黎见英让对方先出去,亲自动手给乔翊斟了一杯,“要加奶吗?” “啊,居然是学长。”乔翊盯着黎见英手里装了牛奶的小瓷壶,补充道,“多奶多糖,谢谢。” “还是小孩子口味。”黎见英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笑了笑,往茶里丢了好几块糖,递给乔翊,接回话题,“是啊,不过他说,他是他们学校的最后一届,在那之后第十五中学就关闭了,你后来又是怎么上的呢?” 乔翊端着茶杯的手僵了半秒,即刻恢复正常,他垂眸抿了口茶,似嗔似笑地埋怨了一句,“黎先生,我是第五中学毕业的,您连我的学校都记错了,我要伤心了。” 黎见英恍然大悟,“原来是我记错了,怪不得呢,怨我。” 乔翊放下杯子,低头的霎那间,表情凝重了下来。 黎见英不可能记错,更不会平白无故和他聊起高中校园生活,这只能是个试探,他故意说错细节,来测试他的反应。 如果刚才乔翊在慌乱之下,顺着黎见英给出的错误信息来作解释,就踏入他的圈套了。 周听澜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让乔翊做了充足的准备,他甚至特地背过生活半径三公里以内的地图。 他接着说,“不过第十五中学离我们学校不远,只隔了一条街,您的朋友只比我大三届的话,说不定还见过呢。” 黎见英看上去像是临时起意,“那正好,下半年他邀我和倪照去他家做客。”他下巴微抬,双眼锁定在乔翊的脸上,不放过他任何细微反应,“到时候你和我们一起去吧?带我们在你生活过的地方转转。” 想要在黎见英这样的注视下不露出马脚,极其考验心理素质,乔翊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面上却是轻松自然,“好呀,这么久没回去了,我也很想家。” 他兴奋地说,“我可以带你们去我的学校逛逛,学校门口的甜不辣可好吃了,就是不知道那个小摊子还在不在…” 乔翊喋喋不休地和黎见英分享着”家乡“风物,他似乎对这座南方小城格外感兴趣,单手撑着下巴,靠在沙发上听得认真,时不时追问几个小问题。 注意到黎见英的目光越发深沉,乔翊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抱歉地说,“黎先生,我的话是不是太多了,不好意思和你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时候不早了,我先出去找…” 黎见英这才坐直身体,开口,“不急,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乔翊刚站起身,又坐了回去,“怎么了?” 他有种感觉,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没什么大事。”黎见英姿态放松,跷起二郎腿,双手搭在膝前,“我就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黎见英的语气太平淡,和刚才问他要不要加牛奶没两样,乔翊下意识怀疑自己的耳朵,怔了两秒,才不可思议地,重复了这句话里的关键字,“结婚?” “对。”黎见英点头,“你和我。” “为什么?”乔翊生硬地甩出三个字,生动的神态消失了,表情凝重得像在上坟。 黎见英哑然失笑,“乔翊,我在和你求婚。”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选我?”乔翊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实在不是正常人面对求婚时该有的,他发挥了毕生的演技,眼神不知所措地乱飘,又惊又喜,语无伦次,“您是天之骄子,我只是个普通人,您身边还有那么多和您同样耀眼的人——比如唐小姐,为什么要选我?” 第71章 黎见英不动声色,观察着乔翊,等他把话说完,他才含笑问他,“怎么?你不喜欢我,不想和我结婚?” 乔翊第一时间反驳,“当然不是!我很喜欢您。” 说完,他低下头,双手绞紧衣摆,害羞得不敢直视黎见英,或许对他这样内敛的人来说,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实在太困难,“喜欢”这两个字说得太用力,听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 “我从来不敢想结婚这件事,我们的差距太大了,能陪伴您一段时间,就足够了。”乔翊鼓起勇气,看向黎见英,当真是一往情深,“喜欢和结婚,是两件事,我明白的,不是每一对相爱的人都能在一起。” 乔翊的话说完,黎见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了口,看得出来,他原本并不打算和乔翊说这些。 “你知道吗乔翊,你说得很对。”黎见英继续说,“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婚姻和感情,确实是两回事。和谁结婚对我有利,我就选择谁。” “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是工具,包括感情和婚姻,所以乔翊,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他耐心地和乔翊解释自己的意图,甚至是带了点对黎见英来说,格外稀有的坦诚,“我当下的烦恼,你应该也听说了一些。你是外来移民,职业高尚,身份干净普通,经历过底层生活,在这个当口和你结婚,有助于挽回我的形象和信誉。” 乔翊面上表现得受宠若惊,心下倒是觉得讽刺。“黎太太”这个位置,在世俗的认知里,只有出身高贵背景雄厚的人才能配上,现在自己倒是因为出身差,捡到了这个“便宜”。 黎见英毫无保留地解释了结婚的目的,乔翊已经分析好了利弊。作为黎见英的配偶,而不是众多情人之一,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他的身份是周听澜给他伪造的,到了结婚登记环节,可能会有些麻烦,不过先答应下来也无妨,只要他能提前得手,黎见英只能跟着他一起去地下找阎王登记了。 乔翊清楚地明白,下一步他要做的,就是马上答应黎见英的“求婚”。但在这个关键时刻,他脱口而出的却是,“如果因为这样的原因结婚,将来遇到真正爱的人,不会后悔吗?” 这句话没头没脑,说出来的时候,乔翊自己也呆住了,他不确定,他是想向黎见英,还是想向自己,要这个答案。 因为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个人。 他和黎见英结婚了,周听澜怎么办? 转念一想,乔翊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实在是想得太多,周听澜怎么会在乎他和谁结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大概只会庆幸自己终于甩掉了他这个麻烦吧。 黎见英也愣了愣,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扶着额头,笑出声来,恍然间,乔翊觉得他的身上多了点活人味。 “果然还是小朋友。”黎见英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不会爱任何人,爱只会成为我的累赘,你也许无法感同身受,这么多年来,数不清有多少人把他们中意的人选塞到我身边,企图营造出“爱”的假象,来绑架操控我,甚至是毁灭我。” “只要我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的,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而你的背景简单,不掺杂任何利益,人也干净单纯,对我来说,是合适的结婚人选。” “婚后我们和正常夫妻无异,我会让你拥有一个幸福的婚姻。”黎见英俯身靠近乔翊,郑重道,“所以乔翊,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第52章 痛苦与极乐 古老厚重的木门缓缓朝两侧打开,乔翊挽着黎见英的胳膊,一起从书房出来。 两人相携款款走向宴会厅,保镖浩浩荡荡,紧随其后,倪照正端着饮料和同学们聊天,周听澜忙着接待客人,乔翊和黎见英并肩出现,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乐声渐弱,宾客们停下手上的所有事,将目光投向台阶上的两个人。 黎见英含笑,看了一眼乔翊,乔翊微微点头。黎见英用银器敲响酒杯,当众宣布了他即将和乔翊订婚的消息。 大厅里先是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之后,不知是谁带头鼓了掌,之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黎见英紧接着宣布,他将以乔翊的名义,设立一个基金,用来补偿这次事件中的受害人,同时长期给外来劳工提供帮助。 掌声如潮水涌来,乔翊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享受着众人艳羡又或者是鄙夷的目光。忽然,他发现原本静立在人群最后的周听澜,不知何时没了踪迹。 室内泳池在附属翼楼,离宴会厅尚有段距离,里面的纸醉金迷虚与委蛇,短时间内都到达不了这里。 周听澜坐在池边,捻起忘了是谁给的烟,点燃,浅浅抽了一口,粗砺的烟雾卷进肺里,刮得五脏六腑生疼。 这就是代价吗? 他又吸了一口,对着夜空,吐出一团模糊的烟雾。 今晚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真丑。 世上的所有东西都有价码,得到什么,就注定要用“失去”来交换,这样的交易很公平,他应该平静地去接受。 乔翊对他来说,或许和母亲的断掌、他被扭曲的人生、撕掉的offer一样,都不过是代价之一。 没什么不能牺牲的。 一支烟很快烧到底,周听澜刚磕出第二根,身后传来脚步声。 乔翊的身影出现在巨大的龟背竹后,停顿了几秒,才戏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也抽上烟了?” 周听澜回头瞟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对着水面,将烟咬在齿间,偏头按下打火机,“你怎么来了?主角这个时候不应该在会场么。” 不远处开了扇窗,火苗被风吹得乱跳,这根烟怎么也点不起来。 乔翊走上前,到周听澜身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私藏的银色打火机,点燃,弯腰抬手护住火苗,靠近周听澜。 火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白烟袅袅升起,香烟开始燃烧,乔翊“啪”地一声,盖上打火机揣回兜里,和周听澜拉开距离,矮身在池边随便找了个地坐下了。 “再不找个借口出来,就要被灌晕了。”乔翊拉松领带,蹬掉鞋袜,把脚泡进四季恒温的池水里,仰头望着圆形的玻璃穹顶,“那群老东西,平时也没见他们拿正眼看我,这会儿倒是殷情了。” 他再次停顿,许久,才问,“对了,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周听澜没有回答乔翊的问题,冷不丁冒出一声笑,又蓦地停住了,安静抽烟。 见周听澜不说话,乔翊也一改往日聒噪,一个人用脚拨弄水玩,一时间,空旷的池畔只有水声在回荡。 对坐无言了一会儿,乔翊开了口,“我不知道黎见英会和我提结婚,我也很意外,事发突然,没法和你好好商量。”他又补充了一句,“机会难得,你知道的。” “你没必要和我解释。”周听澜听出了乔翊的弦外之音,捻灭剩下的半截烟,“我是不是该改口,称呼你黎夫人了?” 环绕在两人之间的白烟消散,乔翊心里那颗长久漂浮的尘埃,终于跌落在地面。 周听澜果然是这个态度。 他怎么可能会在乎呢。 玻璃窗外几簇烟花升空,倪照的成人仪式结束了,乔翊的目光被亮光吸引,也笑了起来,“我又不是女生,喊夫人多奇怪。”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开心点,飞快地眨眨眼,自信满满,“我们还是同盟,我和黎见英结婚之后,有我罩着你,你等着飞升就行了,所以婚礼上,你可得给我包一个大红包…” “咔嚓”,乔翊听见塑料折断的声音,应该是周听澜的那只打火机。 声音落下,周听澜的影子也从身后压到泳池旁,乔翊疑惑回头,“这么快就要走了?” 周听澜没有理会他,径直弯下腰,双手卡进乔翊的腋下,一把将他从池边架起。 水声哗哗响起,乔翊轻轻“呀”了一声,双脚瞬间离地,水顺着小腿,淅淅沥沥滴了满地,他连忙蜷起脚趾,生怕弄湿了周听澜的西装裤,下一秒,他就被丢上躺椅,尾椎骨砸在了软垫上。 周听澜单膝跪在他的腿间,俯身倾了下来,躺椅边围绕着一大圈肯帝亚棕榈,羽毛形的长叶垂落,掩映出一个隐蔽的角落,就算有人进来,也不会立刻看见他们。 乔翊稍微有些惊讶,不过并不慌乱,眼皮微微半垂,片刻,扬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怎么?”他抬腿勾住周听澜的腰,这对于快要结婚的人来说,格外不知道礼义廉耻,“周助想和我在这里,来一点刺激的?” “喜欢吗?”周听澜的态度同样暧昧,他顺势靠近乔翊,单手撑在他耳边,抬腕看了眼表,“黎见英头疼发作,今晚约了理疗,再过五分钟,他就要到理疗室了。” 乔翊不知道周听澜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提黎见英,正要半嗔半怪,说他不解风情,突然想起什么,急急抬头,看向头顶上方的一扇大窗,瞪大了眼睛。 第72章 理疗室就在泳池二楼,乔翊去过一次,站在窗前,可以将泳池的每一个角落都尽收眼底。 幸好这时理疗室没有亮灯,窗帘半掩着,里面还没有人,乔翊什么心思也没了,立刻撑着座椅起身,伸手去推周听澜,“起开,这个玩笑好无聊。” 周听澜一把将人按了回去,抽出乔翊的领带,捆住他的手腕,固定在椅背上。 “放开。”乔翊意识到情况不对,用力扭动双手,试图挣脱出来,“再闹我要生气…呃…” 他话没说完,领口被扯开,胸前传来刺痛。 周听澜先是轻抿一口,拉长,再大口咬住,舌尖抵着转了个圈,声音含含糊糊,“我很好奇。” 他抬眸,看向乔翊,眉梢微挑,恶劣地说,“如果等一会儿,他亲眼看见你,张着腿被别的男人*到翻白眼,**喷得满身都是,会不会把你甩了?” 他不敢相信周听澜说了什么,寒意沿着乔翊的脊椎,一截一截向上攀爬,他浑身冰冷,头发丝开始发麻,呼吸变得不顺畅。 短暂的愣怔过后,乔翊剧烈挣扎起来,一脚蹬向周听澜,“周听澜!你不能这样!” “嘘。”周听澜对他的反应早有预判,抓住他的脚踝,轻松压制住他的双腿,立起一根手指,竖在乔翊的唇边,从唇缝按了进去,“要把人引来了。” 乔翊气息一窒,喉结下意识滚了滚,不敢再动,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周听澜轻笑一声,似乎很满意“疯子”这个称呼,他没有就此放开乔翊,湿热的触感,持续徘徊,乔翊身上的开关在哪里,他一清二楚,最不值得一提的触碰,都能让乔翊浑身发软,颤到停不下来。 挣不掉,也躲不开,感觉越来越强烈,乔翊强忍着细密的折磨,同时注视着那扇窗,他已经无力再和周听澜硬碰硬,用猫咪一样的声音,小声哀求道,“周听澜,冷静一点,有事我们好好谈。” 乔翊的声音抖得快要散了,周听澜大发慈悲,松开那一小点熟烂红肿,舌尖抵着冒着汗湿的皮肤,一路往下,在平坦的小腹上停住,轻声叹息,“你如果能生小孩就好了。” “之前那么多次都…,一定会怀孕的,你的肚子那么容易顶出形状,很快就能显怀。”说到这里,周听澜像是想到有意思的事,闷声笑了起来,满是调侃地看了乔翊一眼,“如果你挺着大肚子招摇过市,黎见英就不会要你了…” 周听澜故意说得又缓又慢,每一个字都化为一只手,几乎将乔翊扒光了游街示众,乔翊羞耻得浑身发烫,同时,身体的反应更加强烈。 手上的领带在挣扎间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地面,他难堪地捂住脸,让周听澜不要再说了,耳边响起了拉链声。 凉意袭来,乔翊惊坐起身,正好看见周听澜低头,含上去。 视觉冲击叠加身体最直接的感受,乔翊后背瞬间绷得发紧,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但马上又被掐住腰,强势地固定了回去。 他发不出声,嘴里只有破碎的气音,惊怒交加间,窗户里的灯亮了。 乔翊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止了,极度的紧张催生着恐惧,也将感官无限放,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给出最直白、最诚实的反应。 一道人影出现在窗帘后,乔翊拼命摇头,睁大眼睛,“周听澜,放开我,求求你…” 但周听澜没有停手,反而加快了速度,窗帘后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乔翊觉得自己被欲念包裹着,乘着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被推到了越来越高,越来越显眼的地方。 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害怕暴露在黎见英面前,又卑劣地不希望周听澜停下来,这个认知彻底击垮了乔翊,绝望、恐惧、自我厌恶…都化为眼泪,大滴大滴,无声无息地往外涌。 如果被黎见英看到,他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但是周听澜施予他的痛苦和极乐,他都无法真的抗拒,就算在这样的时刻,他也无法不去沉沦。 人怎么可以这么下贱。 一只手很快出现在了玻璃窗后,乔翊视线模糊,绝望地闭上眼睛,就在窗帘即将拉开的前一秒,“唰”一声响,头上的阳伞突然撑开,完整遮住了躺椅上的两个人。 同一时间,乔翊弄脏了周听澜的脸。 第53章 为什么推他下楼 曾有那么一瞬间,周听澜是真的想毁掉乔翊。 终究没有狠下心。 他收回按在伞柄上的手,用手帕按掉唇边的污渍。 大伞遮住了楼上的视野,同样让伞下的人没有注意到,玻璃后的那只手掌,忽然如求救一般用力拍向窗户,还没发出声响,就被另一只手裹紧,按了下去。 漫长的时光里,周听澜已经习惯了给乔翊抹眼泪,但这次他没有,语气冷冰地说,“他看不到,你别哭了。” 不过是没法和黎见英结婚而已,有必要哭得这么伤心吗? 周听澜漠然地想。 他很喜欢看乔翊满脸湿淋淋,脆弱又崩溃的模样,但不该是眼泪。 乔翊被惊到了似的,立刻收了声,睫毛被泪珠压住,一时抬不起来,轻轻颤着,好一会儿才缓慢睁开了眼。 朦胧的灯光从二楼泻下,给周听澜镀上了层暖光,模糊了他身上的冷厉。 万幸,窗帘没有被打开。 视线转移到面前,周听澜依旧半压着他,没有要松开的意思。黎见英还在楼上,乔翊不想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再多待一秒,胡乱擦干眼泪,勉强扬起笑脸,“我们回房间继续做吧。” 反正他在周听澜面前已经没有自尊了,他无所谓更无耻一点。 “你这样一定很不舒服吧。”他白着一张脸,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雀跃,目光往下瞟去,“今晚我一定乖乖听话,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你前次不是说想看我边骑边字尾吗?” “不要,我对你没兴趣。”周听澜毫不犹豫拒绝了他,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依旧维持着一个危险的姿势,仿佛只要稍不顺心,就要把他暴露在黎见英面前,“你马上要结婚了。” 乔翊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安抚好周听澜,只能胡乱抛出筹码,“没关系,轻一点,别在我身上留痕迹就行了。” 他仰起脸,讨好地追了上去,嘴唇轻吻住周听澜的眼睛,舔掉自己留在上面的痕迹,又一路往下亲,“如果以后…你还想维持这样的关系,也是可以的,黎见英不会知道,现在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周听澜不为所动,冷得像一尊石像,乔翊倾尽全力,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颓然地跌坐回躺椅上,急得又想哭,神情无措茫然,可怜得要命。 不过都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 周听澜在心底对自己说,装可怜向来是乔翊的拿手好戏。 但他还是心软了,他深知乔翊没有做错什么,一切不过是按计划进行,是自己对他产生了远超实际的期待,没有立场去责怪他。 若真要争个对错,那也只能怪自己执迷不悟,非要强求。 乔翊在这时小心发问,“你在生气吗周听澜?因为我答应和黎见英结婚。” 游离的思绪收回,周听澜放松了嘴角,表情像在笑,“不是的,只是太突然了,有点惊讶罢了。” “你终于心愿得偿,我要恭喜你才对。”说着他捧起乔翊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和以往每一次一样。 乔翊愣愣望向周听澜,任凭他捧着自己的脸,温暖的气息贴近,又马上离开,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预感,本能地想抓住面前的人,刚抬起手,又颓然垂下。 “好了,我该走了。”周听澜放开乔翊,从他身前退开,“我们都得到想要的了,以后就没必要再见面了。” 乔翊似乎是没有听懂这句话,扬起下巴,目光一瞬不瞬,跟着周听澜移动。 周听澜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在粼粼波光中,同样凝望着他,“祝你新婚快乐,美梦成真。” 乔翊从来都不知道,美梦居然是苦的。 昨晚他一个人在泳池边,待到全身凉透了才走,整个白天,他都过得浑浑噩噩,偶尔也会找回理智,告诉自己当务之急,是要去找黎见英探探口风,看看他昨晚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荣升黎见英未婚夫的第一个晚上,晚餐格外冷清,巨大的餐桌前只有乔翊一个人,和一屋子管家佣人大眼瞪小眼。 唐诗昨晚宿醉没胃口,让人煮了粥送到房间。黎见英半夜不知道突然生了什么病,病得下不来床,还不让人探望,午后乔翊去了几次,都被拦在门外。 倪照更是把有钱人的随心所欲展现得淋漓尽致,成年第二天就搭私人飞机去美国,说是提前去适应大学生活了,一秒钟都不愿意在家里多待。 第73章 至于周听澜,再也没有出现过。 乔翊一个人对着一大桌山珍海味挑挑拣拣,食不知味,饭还没吃完,真理子就进来说,婚礼策划师到了,正在会客厅里候着。 昨晚乔翊和黎见英谈结婚条件的时候,顺势提出在正式结婚前,要先办一场订婚仪式。他给出的理由是要遵照家乡习俗,实则是为了拖延登记注册的时间。 乔翊的身份是周听澜伪造的,在结婚登记的场合是蒙混不过去的。 黎家掌舵人的订婚典礼,不单是一场仪式,而是集团的公关活动,除了聘请了顶级的策划团队,公司的公关部门也全程参与。只是黎见英的病生了一个多星期才好,痊愈后公司的事又忙得不可开交,订婚的所有筹备工作全权交给了乔翊。 “乔先生,新房的布置您还满意吗?” 距离订婚典礼不到一个月,筹备工作也到了最紧张的时候,设计师带着乔翊在主卧里转了一圈,给他展示了一遍全新的装潢设计,摊开笔记本,询问乔翊意见。 这段时间乔翊瘦了不少,衬衫穿在身上有点宽松,他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里转悠了个来回,站在窗子前,摩挲着下巴,沉吟不语。 设计师紧张起来,看乔先生这个意思,莫不是不满意? 乔翊和黎见英婚后的“新房”不是黎见英原来的房间,而是选在侧面的一间套房。黎见英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要舍弃了历代黎家主人的卧室,和乔翊一起搬去楼上居住,家里大兴土木做了很多改造,连那间理疗室都给砸了。 这个房间长期没有住人,入住前需要彻底翻新维护,乔翊作为未来的主人,新房装修完全参考了他的想法,在安保布局上也听取了他的意见。 “大体是不错的,窗帘的颜色我不太喜欢,再深一点就完美了,另外,我希望遮光度可以更好一些。”乔翊思索了一会儿,说,“还有可以的话,我想加强一点隔音,最好是一点声音都传不出去的那种。” 小姑娘埋头在本子上记着笔记,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耳根红彤彤。 乔翊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我的睡眠质量不大好。” 确认好需要改进的细节,乔翊邀请设计师一起下楼喝茶,坐在会客室沙发上的时候,又一次复盘了这段时日来,在脑海里逐渐成形的计划。 订婚当晚,黎见英少不了要喝酒,到时他再劝一劝,诓一诓,很轻易就能让他喝多。 刚订婚的新人,首晚肯定要睡一间房,夜里回到新房,自然地喂他吃上平时惯用的安眠药,到时随便一根领带,一支钢笔,都能轻松解决问题。 至于他自己… 乔翊端着茶杯,吹掉飘浮的热气,转头看向窗外翠绿的草坪、精致的花园、和雄伟华丽的建筑,阴沉了许久的心情,久违地雀跃起来。 他喜欢这座大宅子里的阳光。 一旦定好在未来的哪一页划下句点,时间就流逝得飞快。 乔翊想起小时候放暑假,他每周都要缠着周听澜骑车载他去游泳,六个星期的假期,在周听澜翻飞的白衬衣里流过,快得像午后那场骤雨。 一个月后,订婚典礼如期而至,按照家乡习俗,新人不能见面,仪式开始前,乔翊和黎见英分别在各自房间做准备。 吉时一到,大门打开,乔翊喜气洋洋,被迎出了房间。 这个吉时大有来头,黎见英特地把他和乔翊的生辰八字寄回国内,请最好的风水先生定的,寓意着趋吉避凶,运势昌隆。 乔翊没有想到的是,前来迎接他的人中,居然有再也不要和他见面的周听澜。 周听澜的表现远没有其他人那么热烈,他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人群最后,淡淡疏离感萦绕着他,把不过几米的距离,横拉成了无法跨越的天堑。 隔着漫天的花瓣彩带,乔翊望向不远处的那个人,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最近乔翊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他和周听澜从小一起长大,想到马上要和他分别,不舍和悲伤是难免。 只是从来没有哪次,像此刻这么强烈,这么难以忽视,难过到一见到他,他心脏就开始痛。 仪式间隙,乔翊找了个机会,想和周听澜说句话,但周听澜一见他走近,就转身绕开,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给。 太阳落山的时候,仪式完美落幕,这场订婚宴中西结合,隆重盛大,场面梦幻得像电影里的画面。 乔翊是个感情丰沛的人,小时候在周听澜家看电视,每每遇到电影电视剧里的婚礼场景,都会感动得眼泪汪汪,甚至还幻想过,当自己牵着另一个人的手,步上圣堂时,会是什么样的心境。 但是今天,他成为了豪门童话里的主角,内心却是淡漠平静,好似局外人,旁观别人的喜悦与幸福。 晚上是afterparty,平时黎见英在下属面前总是不苟言笑,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放下架子,和众人打成一片,如乔翊所愿,喝了很多酒。 派对尾声,宾客们分别簇拥着新人,送他们回房间,一大群人嘻哈笑闹着,涌上高高的台阶。 倪照没有回来参加订婚礼,围绕在乔翊身边的是几个黎家表亲,年轻人喝高了就人来疯,顾不上礼仪体统,七手八脚扛起乔翊就往楼上走。乔翊被碰到了痒痒肉,笑得停不下来,不经意抬眼,他又看见了周听澜。 周听澜站在楼梯最上方,自上而下望向他,这次两人都不再闪躲,隔着热闹疯癫的人潮,遥遥凝望着对方,那个瞬间,周围一切都在快速褪色瓦解,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就在这时,台阶最高处传来一阵惊呼,人群骚乱了起来。 混乱之中,黎见英脚下踏空,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手术室里的灯亮了一夜。 走廊上挤满了人,他们身上的珠宝华服,搭配着医院的背景,多少有些滑稽。 伊森看了眼角落里的乔翊,心里生出同情,订婚当晚,未婚夫就进了医院,换谁都不好接受。 “乔先生,先到休息室休息吧。”他给乔翊送了杯热咖啡,“一会儿黎先生出来了,我再通知您。” “谢谢,没事。”乔翊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身形单薄得像地上被霜压弯了的野草,“我在这里陪他。” 几个小时后,黎见英被推出了手术室,很遗憾,性命无虞。 当时他刚往下跌了几个台阶,就被人扶住了,脚踝着地,粉碎性骨折。 手术非常成功,但伤筋动骨至少一百天,他得先在医院住上半个月,出院后还需要再坐半年轮椅,功能才能逐渐恢复。 作为一个深情的未婚夫,乔翊在医院里陪到天快亮,等黎见英转入病房,才回家休息。 黎见英意外受伤,公司不可一日无主,董事会召开了紧急会议,成立了临时领导小组,指定魏庭为负责人,在黎见英养伤期间,代理公司事务。 周听澜也被拉进了临时小组,黎见英突发意外,引起了众多连锁反应,他没有时间休息,凌晨从医院回来后,洗澡换了身衣服,就出门去公司了。 经历了昨晚的兵荒马乱,一夜无眠的人们刚刚睡下,在这夜尽时分,天将明未明的时刻,大宅里格外安静。 周听澜臂弯上搭着外套,匆匆步下台阶,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乔翊抱着手臂,从柱子后面绕出来,笑眯眯地和周听澜打了声招呼。 “hi,周特助,早啊。” 他披着黎见英同款的黑色睡袍,胸口大敞,指尖燃了根烟,或许是刚洗过澡,身上还散发着水汽。 如果黎见英不是还在医院里挺着,乔翊以这副尊容出现,一定能让人相信,他度过了一个放荡餍足的新婚之夜。 “早。”周听澜的目光从他雪白的胸膛掠过,步伐不停。 乔翊抖了抖烟灰,不紧不慢,踱到周听澜面前,旋身挡住了他的去路。 周听澜停住,眸光淡淡扫过来,“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奇怪。”乔翊咬住滤嘴,吸了一口,对着周听澜的脸,喷了口烟圈,笑得灿烂,“让你和我偷情你不干,连见我一面都不肯,现在又把我未婚夫推下楼,是什么意思?” 周听澜面色微冷,目不斜视,越过乔翊,继续往前走,“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乔翊跟了上去,再次拦住他,“你为什么把黎见英推下楼梯?” “不是说对我没兴趣么?”他饶有兴致,上下打量着周听澜,翘起嘴角,似笑非笑,“是后悔和我合作,还是舍不得我?” 周听澜的眼底含着薄薄一层雪,注视了他很久,最后低声问,“你很得意是吗?” 他推开乔翊,“让开,别挡路。” 乔翊没有再拦,放任周听澜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离开,等人走远,摇了摇头,哭笑不得,“这个人真是…” 他靠在窗口,继续抽完剩下的半截烟,正好看见周听澜的车亮着灯,在晨光熹微中,驶出黎家大门。 第74章 第54章 调查结果 地球并不会因为缺了谁就停止转动,黎见英因伤住院,黎家这个庞然大物依旧正常运转着。 黎见英半年离不开轮椅,原定下个月的婚礼不得不取消,乔翊是不介意推着瘸腿新郎进教堂,但高层觉得有损集团形象,说什么也不赞同。 这场世纪婚礼,就这么被搁置了。 黎见英缺席,周听澜的工作量猛增,每天都忙得像陀螺,这期间乔翊孜孜不倦给他打电话,他一个都没有接。 黎见英确实是他推下楼的,他知道乔翊看见了,他原本就没打算瞒他。 乔翊身上有太多秘密,他已不寄希望从他口中得到真相,更不想在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中,分辨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谎言,和他纠缠太多,除去干扰他的判断,还会显得自己很蠢。 现在黎见英在外养伤,他要集中精力做最重要的事。 开了一天的会,回到办公室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周听澜让秘书先走,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又回到办公桌前,拧开了灯。 他刚翻开电脑,手机就响了,魏庭在电话里难掩失望,“听澜,针对黎见英的调查终止了。” 周听澜打开了隐藏文件夹,平静地说,“我知道。” 缠绕黎见英多时的舆论风波,近期逐渐平息,他意外入院是个原因,当然,最大的功臣还是他的公关团队。 这是周听澜预料之内的结果,因为剥削移民劳工,并不像公司声明里说的那样是一时疏忽,而是黎家百年来的传统。 黎家的发家史并不干净,深入基因里的旧作风就算转型了,也不是那么容易洗涤干净的。 自从黎见英的太爷爷通过残酷血腥的方式完成了原始积累起,这套模式就被延续了下来,货轮、酒店、俱乐部里甚至存在强迫劳动、人口贩卖等罪行,历代掌权者都选择默许和纵容。 如何处理此类危机,黎见英驾轻就熟,在他当权的十数年间,类似丑闻不止一次浮出水面,但在他的操作下,最后都是以知情人缄默,证据消失,调查终止收尾。 这次也不例外,司法部门介入调查前,黎见英就故技重施,销毁了文件,威胁知情人封口,统一了全公司的口径。要不了多久,公众就会淡忘这件事,所有针对黎见英的调查,都会和以往一样不了了之。 魏庭叹气,“只能就这样算了吗?” “当然不是。”周听澜把电脑上的文件,一一备份进了他的加密硬盘里。 他从没指望仅靠一次舆论冲击就扳倒黎见英,向媒体曝光丑闻,只是他引蛇出洞的第一步,目的就是要黎见英出手毁灭证据。 目前为止,黎见英的每个动作,都在他的计划内。以周听澜在公司的职务和影响力,很容易就能收集黎见英掩盖罪行、妨碍司法的证据。 如果这些证据被公之于众,对黎见英而言,不仅影响声誉,更足以直接把他送进监狱。 周听澜从来不是一个赌徒,他原不打算这么快就用上这张牌,只是现在,他不得不提前了。 和魏庭打完电话,周听澜没有马上投入工作,点开通讯录,给一个未知号码发了条短信:【查得怎么样了?】 对方回得很快:【别催了老板,刚准备联系你。】 【有关乔翊的调查结果,我已经整理好了,你有时间过来拿吧。】 周听澜熄灭屏幕,立刻起身离开办公室。 从公司到中国城,不遇上堵车的话,开车只要20分钟。 古董店常年光线昏暗,空气里始终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时间到了这里仿佛停止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凝固在此间主人刚来这片土地上扎根时的模样。 周听澜倚在柜台上,对着一盏年龄比他还大的台灯,中间不得不停下好几次,调整好心跳和呼吸,十分艰难地,把手里的资料看完。 文件塞满了三大只档案袋,里面每一条信息都和乔翊有关,纸面上密密麻麻布着的不是文字,而是风干的血和眼泪。 周听澜看完文件的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面,眼球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布满红血丝,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问门外一个小年轻,“你的情报准确吗?俞声和俞影的死,都和黎见英有关?” “不信就别来找我。” 年轻人戴着饱和度极高的毛线帽,蹲在门口修坏了半个月的破烂灯牌,白眼一翻,“俞声不是病死的,是在黎家坠亡,由黎见英的下属处理后事,俞影最早工作的俱乐部,当时也属黎见英母子管辖,有人亲眼见到当时他们发生过冲突。”他手里的锤子胡乱敲了一通,补充道,“而且很明显,乔翊一早就知情。” 母亲和小姨的死都和黎见英有关,乔翊对黎见英的感情,不可能是爱慕。 灯牌闪了闪,又灭了,之后再也亮不起来,毛线帽懒得再折腾,把工具一丢,走进店里,继续说,“我调查出了乔翊的行动轨迹,整整一年里,他多次尝试接近黎见英,每一次他出现,黎见英身边都会有突发事件。” “喏,这次是现场骚乱。”他凭记忆,翻开文件的一页,一项一项指给周听澜,“安全事故,设备异常…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周听澜不需要更多的证据来佐证,他原本就怀疑过乔翊的动机,串联起之前种种蛛丝马迹,结论已经很明显。 乔翊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报仇。 周听澜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文件,细细读过每一个字。他不在自己身边的那一年里,跑过外卖、看过仓库、干过工地,还去农场挖过一阵土豆…生了两次大病,每次都是熬不住了,才去黑诊所挂水。 翻到最后是一张照片,周听澜的指尖,轻轻落在照片上那个人的脸上,他在自己面前,总是怕黑又怕累,爱哭又娇气,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能一声不吭,吃得下那么多苦。 见周听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黑白照上,毛线帽凑过来,摊开平板,邀功道,“哦,这段我有找到视频哦。” 照片是视频的截图,原本的画面是彩色的,应该是监控拍到的,乔翊踮着脚尖,趴在天桥的扶手上,尽管戴了兜帽,还是看得出来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锁骨格外明显。 清晨的路上没什么车,他的下巴垫在手臂上,垂头望着脚下旷阔的马路,长久的静默后,抬腿,翻过了围栏。 周听澜的呼吸变轻了,心狠狠砸向地面,他焦急往前迈出一步,试图拽住桥上的人,膝盖撞到柜台,发出“咚”一声响。 血的味道在喉咙间弥漫开,他清醒过来,视频里都是发生过的事了,无论当下的他是多么懊恼、心疼,都无法改变。 时间过去,就是过去了。 那时的乔翊,应该不会想到这段视频有一天会被周听澜看见,他背靠着栏杆,脚后跟撑在天桥边缘,摇摇欲坠,风吹开了他的兜帽,吹乱了他的衣摆,他毫无察觉,沉沉望着脚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的身影晃了晃,几乎要失去平衡,就在同时,两束车灯出现在画面的远景中,早班的环卫工人开着扫地车,慢慢悠悠从马路另一头驶来。 乔翊一把扶住栏杆,止住了前倾的态势,抬头看向前方,犹豫了几秒,在对方看见自己前,转身慢吞吞翻过栏杆,回到了围栏内侧。 视频里的人双脚落回实地,周听澜终于从这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他揉着眉心,掌心都是汗,心底庆幸又酸楚。 乔翊就是这样的人,就连想去死,都不忍心给别人添麻烦。 *** 【在干嘛?】 【为什么不理我?】 【hello hello,周听澜,人在吗!】 …… 乔翊泡在温暖的池水里,卯足劲给周听澜发了十几条骚扰信息,都石沉大海。 他关掉对话框,沉进水里。 黎家有自己的水疗中心,恒温汤泉三百六十五天从不间断,乔翊在水里浸着,一边围绕着好几个漂亮姑娘,忙忙碌碌地给他按摩点香薰递水果。 这可是他从小就憧憬的生活啊,居然有一天真的就过上了。 可惜有点美中不足。 乔翊幽幽叹口气,把脸贴在岩石池壁上,怅然若失。 周听澜现在完全不理他。 至于么,不就是心口不一,说一套做一套,被他抓包么。 水疗师以为乔翊是因为老公受伤的事伤心,好心安慰他,“放心吧,黎先生不会有事的,等他休养好就能回来了。” 黎见英当然轮不到乔翊来操心,他有顶尖的医疗团队全程守护,恢复得很好,已经提前出院了。 离开医院之后,他直奔瑞士去疗养,原本黎见英提出要乔翊陪他同去,这样的好机会,乔翊当然求之不得,奈何他的身份是假的,压根没法坐飞机出国,不得不找了借口,遗憾拒绝了。 黎见英不在也好,他正好可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75章 行动再次失败,好在将来他和黎见英多的是独处时间,看准时机再行事就行了。唯一的顾虑,就是黎见英的未婚夫的身份让他备受瞩目,公众和媒体对他都很感兴趣,采访邀约不断,网络上也有不少讨论。 他的来历半点经不起推敲,长久下去,身份暴露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还得速战速决。 想起订婚那晚发生的事,乔翊忍不住迁怒周听澜,他可能真的和这姓周的八字犯冲,否则怎么会如此不顺,计划一而再再而三被破坏。 而且这个周听澜已经两个星期不见人影,不知道在瞎忙活些什么,疑似在躲着他。 乔翊的思绪刚岔开没一会儿,又绕回周听澜身上,他屏退身边的姑娘们,手机切到搜索页,开始在网上搜索周听澜的信息。 最近周听澜出席了不少公开活动,和集团高管们站在一起,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完全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乔翊趴在池边,挨个点开每一个和周听澜有关的链接,百无聊赖浏览着,忽然被一张合照吸引。 照片上并排站着的是周听澜和黎见英,有人大白天发梦,把他俩照片发在网上选老公。 看着那一对相似的眉眼,乔翊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周听澜交换的那个秘密,在水里扑腾着坐直了身体,在键盘上输入了“周绮遇”三个字。 这是老黎总前妻的名字,前次乔翊跪祠堂的时候看到了,就记了下来。 他抹掉屏幕上的水渍,按下搜索按钮,搜索进度条缓慢转着圈的时候,真理子进来了。 “刚收到通知,明晚黎先生从瑞士回来,邀您共进晚餐。” 乔翊关掉页面,单手托腮,懒懒靠在池边,看起来兴致不高,在从真理子口中得知了晚餐的时间、地点、包厢号之后,两只眼睛忽然又有了神采。 真理子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望着乔翊莫名其妙,“你傻笑什么?” “真理子,谢谢你!”乔翊开心得连澡都不泡了,从水里一跃而出,裹上浴袍往房间跑。 黎见英不是没有单独约他一起吃饭,不过通常只会告诉他笼统的地址,每次都会有人接乔翊过去,经过安检和搜身,才会放他进去和黎见英见面。 这次提前知道了具体的房间…乔翊想起了家里床底下的那把枪。 只要提前把枪藏进包房里,进门后到时再找机会取出来,门外的保镖反应再快,也比不上子弹的速度。 这次周听澜不在,一定不会再有意外发生。 第二天傍晚,乔翊特地提前十五分钟到达餐厅。 没想到黎见英比他到得还早,乔翊上楼的时候,包厢外已经站着两个面生的保镖。 但是无所谓,昨晚他已经提前过来,把枪藏在了洗手盆底了。 乔翊一进门,简单和黎见英打了个招呼,就找借口先进了趟洗手间。 他取出枪塞进大衣口袋里,顺便洗了个手,又在暖风机前,耐心地吹干手上的每一处水渍,最后才推开门,脸上同时扬起笑容,“见英,不好意思久等了。” 黎见英坐在圆桌前,背对着乔翊,身下是一台轮椅。乔翊刚才就想说了,黎见英这人其实挺浪漫,不过简单吃个饭,他还特地布置了房间。 包房里特地调暗了灯光,烛光在玻璃樽中摇晃,长长的纱帐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窗台、矮柜、茶桌、目光所及的地方,处处堆满鲜花,真是梦幻极了。 符合他对约会的所有美好想象。 “瑞士怎么样?”乔翊假模假样关心他,“身体还好吗?” 黎见英没有回头,只是隔着纱帘,朝乔翊伸出手,声音比往日低沉,“来。” 【作者有话说】 来~ 第55章 知道你的所有事 黎见英的声音刚落地,乔翊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隔着帷幔,拔枪顶住黎见英的后脖颈,粗暴直接地,打破了一室的缱绻。 乔翊唇边一点笑容也没有,眸光冰冷刺骨,“不许动。” 黎见英的后背僵住了,伸出的手茫然垂落,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乔翊打开了保险,“手举起来,敢发出声音,就一枪崩了你。” 脑袋被人用枪顶着,就算黎见英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乖乖照做。 终于到了这一步。 乔翊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次睁开。他没打算和黎见英废话,也没兴趣听他忏悔,上移枪口,利索地抵住他的后脑,就要扣下扳机。 “所以。”忽然,从刚才开始就表现得很服从的人,在这时开了口,“你接近黎见英,果然是为了杀他。” 怎么会是周听澜的声音?! 乔翊大惊,手腕一抖,枪险些脱手。 再晚上半秒,他就要开枪了,强烈的后怕让乔翊险些端不住枪,顾不上求证,急忙把枪挪开。 桌前的人已经从轮椅上站起来了,转身扯掉纱帘,同时握住枪口,抵紧了自己的喉咙。 帷幔飘然落地,露出了周听澜的脸,乔翊大骇,挣扎着想把枪移开,但又生怕混乱中扣下扳机,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周听澜,你怎么在这儿?黎见英呢?”乔翊急得直冒汗,“别发疯,把手松开,很危险。” 走私枪年代久远,性能不稳定,一不小心就会炸膛走火。 “你也怕危险?”周听澜并不觉得被枪顶着脖子有什么可怕,眯眼睨着乔翊,质问他,“明知道很危险,还敢带着枪来?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黎见英,你准备做什么?” 乔翊恍然大悟,黎见英压根就没从瑞士回来,今天约他来这里见面的,从头到尾都是周听澜。 周听澜在试探他。 期待落空的失望,夹杂着被戏耍的愤怒,乔翊怒火中烧,气得嘴唇都在颤抖,“松手。” 周听澜不放,握紧乔翊的枪,往自己的咽喉处又送了送,喉结贴着枪口随着滚动,“你开枪。” 乔翊冷声斥道,“你觉得我不敢?” “你试试。”周听澜主动往前迈了一步,“你敢吗?你扣下扳机的那一秒,子弹就会在我脖子上钻出撕裂伤,皮肤从内部炸开,破坏颈部所有结构,骨头碎片进入颅底,我会立刻死亡,血液、组织液、肉块喷你一身。” “你!”乔翊眼中先是涌起阴霾,又因周听澜描述的画面瞬间消失,齿关不可抑制地颤抖,“周听澜…”他望向周听澜,眼神彻底软化了下来,颤声哀求,“别这样。” 乔翊可怜得快要崩溃了,周听澜不忍心再逼他,他绝望地想,乔翊太狡猾,对付他的方法,他随随便便就能总结出一百种。 周听澜松开手,从乔翊面前退开,颓然坐回椅子上。乔翊被咬到了手似的,把枪往地上一扔,终于松下口气。 两个人一站一坐,沉默着,很长时间没有开口,直到周听澜揉着眉心,对乔翊说,“把实话说给我听。”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再隐瞒,乔翊拉开椅子,乖乖在周听澜身旁坐下,定了定神,理好思绪,缓缓开口,“这件事,要从我妈妈的死说起。” 乔翊和周听澜说了母亲的死因,小姨死前的惨状,还有这些年他做的每件事,讲述的过程中,乔翊的情绪始终很稳定,用词也不激烈,听不出他对黎见英有多少恨意,如果不是他补充了最后一句。 “所以黎见英必须死,我不接受其他任何结果,不管你支不支持,不管失败多少次,不管付出多少代价,我都会继续,直到成功为止。” 周听澜耐心听完乔翊的叙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等到他把想说的说完,周听澜给他倒了杯水,同样不带情绪地问,“如果你成功杀了黎见英,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虽然乔翊从没打算把这些事告诉周听澜,但在实在难以坚持的夜里,也曾幻想过,如果自己把所有的秘密都说给他听,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周听澜不可能同意他的计划的,可能会阻止,可能会吵架,或者是彻底和他割席,以免引火烧身。 他没想到周听澜听完后,第一个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乔翊怔住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隐藏好自己的心虚,放下杯子时已经编好了谎,“当然是跑路,带着从黎见英这里捞到的钱,找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骗子。”周听澜毫不留情戳穿真相,“你压根就没想过要跑,你会马上自杀,你早就不想活了,那晚在机场附近的天桥上,你是打算跳下去的,对吗?” 乔翊苍白地解释,“不是,我没有…”说到一半,他回过味,“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天桥上做了什么?” 周听澜闭了闭眼,慢而缓地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回忆那段视频。“我调查过你,知道你的所有事。” 周听澜睁眼,定定看向乔翊,“从小连老鼠都不敢杀,做了噩梦都会哭的人,一枪崩烂了一个大活人的脑袋,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第76章 谎言被戳破,乔翊茫然地张了张嘴,试图辩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甚至没法去计较周听澜凭什么调查他。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也一定知道我的决心,反正我必须要做这件事,我不需要你帮我,你只要当作不知道,替我保密就行,当然,我也不会连累你。”唬弄不过,乔翊故技重施,索性耍起无赖,双手环胸跷起二郎腿,“除非你现在马上报警把我抓了。” 他冷笑一声,阴恻恻地威胁,“那我做鬼都会回来找你算账的,日日夜夜都缠着你。” “那倒是不错。”没想到周听澜嘴角弯起一个小弧度,笑出了声,“我不拦你,我可以帮你。” 乔翊被他这个笑容亮傻了,一脸难以置信,“真的?” “嗯,谁让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周听澜拎起水壶,再次给乔翊的杯子里满上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算是目的一致。你说对了,我的目标并不只是公司的高管,我想把黎见英从他的位置上拉下来,如果能让他身败名裂,就更好了。” 乔翊迷糊了,追问,“为什么?” “我妈妈是黎重华的前妻,从生物学角度来说,黎见英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周听澜看了乔翊一眼,“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原本都是我的。” 乔翊想起了那天没看到的搜索结果,“所以周绮遇就是…” “对,我妈妈。”周听澜说,“她当年没死,还把我生了下来。” 猝不及防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乔翊并不惊讶,反而是涌起果真如此的怅然,立刻就接受了。 如果是这样,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第一次见到绮遇阿姨的时候,他就觉得她应该是从天上下来的。想到周听澜本该自出生起就拥有一切,不该体验那些人生疾苦,却和他一起在庙山摸爬滚打长大。 乔翊有点难过。 “当然,犯罪的事我是不会做的,但斩草不除根,我不放心。”周听澜不慌不忙,提出新的合作方案,“我们的合作继续,等我事成之后,就把黎见英交给你,你来替我解决他,怎么样?” 乔翊从不合时宜的心疼里回神,“说话算话?” 周听澜点头,“嗯。” “拉钩。”乔翊一秒没有犹豫,竖起小指头,生怕周听澜反悔,“重新签订条款。” 这次周听澜没有推三阻四,很配合地朝他伸出手,只是不知怎么了,乔翊的视线忽然变得模糊。 他用力眨眼,又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眼前层层压下的大雾,但没有成功,反而在他试图站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周听澜早有准备,面无表情伸手把人接住抱进怀里,目光落向桌面上乔翊喝过的那只茶杯。 一夜无梦,乔翊睡得和死了一样。 他是被颠醒的,眼睛刚掀开一点,又被阳光刺得闭上,适应了会儿光亮,再次睁眼,入眼是红色车顶棚、透亮的挡风玻璃,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草坡。 湿凉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乔翊望向来风的地方,发现是车窗开了条缝。 开车的是周听澜,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额发被风吹开,露出额头。他手肘撑在车框上,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看见乔翊醒了,也只是淡淡地瞟过来一眼。 他眼神沉静,却隐隐透着股疯劲,乔翊一个激灵,陡然坐直身体,又被猛地拽了回去。 这时他才看见,一副银色手铐赫然扣在他腕间,中间的链条穿过扶手,将他铐在了车门上。 第56章 带着你私奔 “你你你…” 昏睡前的记忆一下回笼,乔翊不敢相信周听澜会做出这种事,“你”了半天,憋不出句整,用力挣扎了几下,把车门砸得哐哐响,手铐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是真材实料的手铐,不是搞情趣的样子货。 乔翊的背上出了一层汗,脱力地靠回椅背上,愤怒质问周听澜,“你这是干什么?!” 周听澜开着车,平稳地越过一个小土坑,毫无波澜地回答他,“怕你跑。”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己昨晚怎么会话说到一半,突然就睡过去,被人“绑架”了都醒不过来。 好你个周听澜,连下迷药这种下三滥手段都学会了。 乔翊又怒又懊恼,气得直磨牙,冷笑着一连说了几个“好好好”,连他要开车去哪都无力再问。 连环套是吧。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和周听澜说半个字!除非他跪下来求他! 乔翊梗着脖子,直勾勾盯着窗外,两旁的草地逐渐由浅绿转为深绿,路边出现零散的羊群,车子开始缓慢爬坡,可能是底盘太矮太硬,又或者纯粹是周听澜开得太烂,车子颠得乔翊想吐。 直到这时,他才惊觉,周听澜开的居然是黎见英送他的那台保时捷911! 这台车虽说是送给他的,但长久以来都停在地库里,一次都没有开上路过。想开梦中情车出来兜风的愿望,居然以这种方式实现了,乔翊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骂周听澜有病。 仔细回想,认识这么久以来,周听澜从来不会让他的愿望落空,无论这个愿望有多荒谬。 乔翊忽然就没刚才那么气了,才立下不到十分钟的誓言,暂时抛到了一边。 “喂。”他瞄了眼天边低矮的云层,屈尊先和周听澜说话,“这是哪里?” 周听澜回答他,“刚过曼彻斯特。” “啊。”乔翊先是诧异,心里悄悄涌起了点小雀跃。 这还是他第一次出城,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掐指一算,他们上路至少四个小时,昨晚周听澜把他迷晕了之后,天一亮就开车出发了。 又想起昨晚的事,乔翊新帐旧账一起算。 “怎么不叫醒我?我还不知道曼彻斯特长什么样呢。”乔翊借机发难,“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去高地最北边的瑟索,开车过去大概要两天。”周听澜没打算隐瞒乔翊,毫无保留地告诉他接下来的计划,“镇上长期有往返北美的黑船,到了之后,你就乘船离开,他们会把你转移到公海的大船上,再送到加拿大。” 乔翊听到这里,两只眼珠子瞪得差点要掉下来,周听澜以为他对路线有异议,多解释了一句,“这样绕一圈,确实比常规线路多花点时间,但是会比较安全。” “不是。”乔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不确定是周听澜疯了还是自己疯了,“你要把我流放到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去,黑在那里自生自灭?” 虽然他直到现在都是黑在英国,但黑在哪里怎么会都一样! “怎么会?我刚去了一趟加拿大,给你在那里租好了房子,到了地方就有人接应你,照顾你的起居保护你的安全。”周听澜打开置物格,翻出一只小包,抛到乔翊身上,“这是你的新护照,还有银行卡,足够你生活一段时间,黎见英的事你就别管了,我会处理好。” 乔翊拉开包上的拉链,手铐叮当作响,他从里面掏出假护照,翻了几页,这是一本东南亚国家的护照,还挺逼真,仅凭肉眼分辨不出真假。 包里除了护照,还有几张银行卡,一沓美金,一只新手机,好几张北美的电话卡,周听澜想得还挺周到的,之前半个月不见人影,乔翊以为他心虚躲着他,原来在偷偷算计他,甚至还不嫌麻烦亲自往返了一趟加拿大! 他早就打定主意要把乔翊送走,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接近黎见英。 乔翊确定,周听澜真的疯了。 他把护照塞回包里,丢回置物格,喉咙噎得说不出话,“如果黎见英找我,你怎么解释?” “说你母亲突发疾病,紧急找你回国。”周听澜早有安排,“一会儿需要你给他打个电话,亲口说这件事。” 听到有机会打电话,乔翊心思刚活络,就听周听澜说,“当然,不管你配不配合,你都会准时出现在去北美的船上,我自己会想办法收尾。” “你!”乔翊被气得够呛,又无计可施,没好气地问,“回国探亲,总是要回来的吧?拖得了一时,又拖不了一辈子,黎见英迟早会发现问题的。” “就说你在国内发生意外死了,回不来了。”周听澜平静地说出惊悚的话,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好嘛,都咒他死了。 乔翊又问,“他起疑怎么办?” “那又怎么样,反正你已经走了。”周听澜不以为意,“他再怎么只手遮天,总不能去加拿大把你抓回来吧?” “而且。”他翘起嘴角,浅浅笑了笑,“他的时间不多了。” 看来这个周听澜是来真的,乔翊一听就急了,这次如果被送走了,连见到黎见英都不可能了,更别说其他。 他飞快地拉了几把车门,“我不走,停车!我要下车!” 毫无意外,车门上了锁,他在车里一分钟都待不下去,无比暴躁地用脚猛踹车门,在真皮上留下几个大鞋印。 第77章 他扭头怒视周听澜,眼睛突突往外冒火,“周听澜你不能这样,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由不得你。”周听澜堵了回去,任由乔翊闹翻天,他都不受影响,小跑车开得又快又稳。 硬的行不通,乔翊又来软的,他放低了姿态,“周听澜,放我回去吧,不然我要恨你了,我们认识这么久,没必要走到这么一步啊。” “随便你。”这次周听澜不吃这套,“你要恨我讨厌我,都可以。” 周听澜油盐不进,打定主意要把乔翊发配到宁古塔,任凭他怎么闹都没用。 乔翊撒泼了半天,一点作用都没有,还把自己累瘫了,沮丧地靠在车窗上,许久都没说话。 太阳升至最高,天际线上逐渐出现烟囱和高塔,他们即将从一个城市的边缘穿过,乔翊的额头抵着玻璃,大半张脸都沉在阳光投下的影子里。 “我真的搞不懂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装作不知道就好了,不管事成之后,我是什么结果,都连累不到你。” “到时候黎见英死了,你不费吹灰之力,名正言顺掌管黎家,不是很好吗?”乔翊挪了挪坐得太久酸痛的腰,脸从阴影里转了出来,盯着周听澜的侧脸,有气无力地问,“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周听澜的脸绷得像石头雕成的面具,一丝松动都没有,“因为喜欢你。” “什么?”乔翊摸到了电门一样,一下从座椅上弹了起来,脑袋撞到了玻璃,“呜”了一声,又跌坐回去。 脑门上的痛感是真实的,那就不是在做梦,只能是他本来精神就不大好,又被周听澜药坏了脑子,这下完了,大白天就出现了妄想症状了,疑似精神分裂前兆。 “因为我喜欢你。”周听澜生怕乔翊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顺便看了他一眼,批评道,“坐稳点,别一惊一乍的,屁股上有钉?” “你…”乔翊还是一副被雷劈过的傻样,伸手指了指周听澜,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喜欢我?” “嗯。”周听澜点头,大方承认,“从小时候开始就喜欢你。” 乔翊严重怀疑周听澜没有尊重他的智商,“你真的觉得我说话流口水?” 见乔翊不信,周听澜摆事实列证据,“那你说,我不喜欢你,干嘛和你牵手拥抱接吻做嗳?” 周听澜这么直白地就把这些话说出来了,乔翊顿时气血上涌,从脚底板到头发丝都麻酥酥的,“因、因为要练习啊,学好了才能勾引黎见英。” “傻子,骗你的也信。”周听澜无情嘲笑他,“看来真的流口水,” 乔翊彻底闭嘴了,瘫回副驾上,把红透的脸藏进领子里,睫毛低垂,轻轻颤动着。 没过几分钟,他又忽然蹦跶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对啊,你喜欢我,那你为什么总是不理我,和我吵架,惹我生气?还一直说很讨厌我?” 在他少男怀春最严重的时候,不是没有偷偷地,在心底想过这个可能性,但现实中周听澜的表现,总是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不要自作多情。 久而久之,乔翊连幻想,都不敢往这个方向上沾边。 聪明如乔翊,还是发现了漏洞,“又是骗我的吧?是你的缓兵之计?你又在憋什么坏水。” “因为太喜欢你了,为你做了太多违背本意的事。”周听澜像是被人喂了吐真剂,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无论乔翊问什么,他都口无遮拦,事无巨细,坦诚回答,“我不喜欢自己这样,很蠢。” “所以刚开始我不打算放任自己这样下去,也没想过要和你有结果。” “但是后来,你说你喜欢黎见英,我才意识到,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你和他…” “停,停,停,stop,行了行了,别说了。” 周听澜的语气明明淡得像白开水,却一个字一个字,把乔翊的脑袋敲得发懵,他实在招架不住,打断周听澜,又缩回了壳里,时而自言自语,时而捶胸顿足,看起来脑子不大好的模样。 中午路过服务区,周听澜喊他下来吃饭,乔翊闹脾气,死活不肯下车,嘴上嚷嚷饿死他算了,省得黑在陌生国度受苦。 周听澜没惯着他,孩子不吃饭,多半是因为不够饿。他自顾自下车去tesco买了咖啡和三明治回来,随便对付了两口,继续开车往北走。 越往北边,温度越低,天也黑得越早。到了下午,原本明媚的天气突然转阴又起雾,周听澜没有继续赶路,找了个小镇落脚,在投宿前,先找了家餐厅吃晚饭。 乔翊一天水米未进,眼睛饿得发花,顾不上和周听澜赌气了,乖顺地贴在椅背上,任凭周听澜倾身上前,解开他的手铐。 “喀哒”,一声响,双手重获自由。 周听澜除下手铐,仔细收好,但没有马上退开,而是侧过脸,目光先是落在乔翊的唇间,又攀上他的眼睛,呼吸一起一落,似乎要凑过来吻他。 乔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在给他一拳和踢他一脚之间,选择了闭上眼睛。 吻没有落下,周听澜伸长胳膊,拉开车门,“走吧,下车。”又顺手捞起后排的外套,披在乔翊身上,拢紧衣领,一颗一颗把扣子扣好,“把大衣穿上。” “啊。”乔翊回魂,揉了揉手腕,“哦。” 第57章 你最会骗人 没想到一个巴掌就能把人扇出界的小镇上,居然也有中餐厅。 老板娘见进来的是华人面孔,又操着中文,热心地换上了隐藏菜单,只可惜这两人严格意义上算是小老外,在两大页正宗精品川菜里,精准挑出两份酸甜黏糊的假中餐。 还好,没有丧心病狂到用薯条替代米饭。 没几分钟,主菜上桌,周听澜接过米饭,推到乔翊面前,见他迟迟不动筷子,问,“怎么了?” 其实乔翊是饿慌了,一坐下来就啃了几碟小菜,吃得太急,胃里有点顶。 他揉着看不出痕迹的手腕,借题发挥,“手疼,拿不住筷子。” “装。” 周听澜一眼识破,他在手铐内侧加了软革,链条也没有收太短,只是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并不会太折磨人。 乔翊不服气,高声道,“换你被人用手铐锁上一天试试?” 服务员嚼着口香糖端汤上来,正好听见了,挑了挑眉,用眼神吹了个口哨。 周听澜不受影响,脸不红心不跳地和人家要了个大汤勺,给乔翊盛了碗汤,问他,“你想怎么样?” 乔翊嘴角扬起一个小小弧度,故意使坏,娇滴滴地喊了声,“宝宝。”又眨巴眼睛,朝周听澜抛了个媚眼,“老公,和昨晚一样喂饱我。” “哐当”,一声响,服务员手里的铁脸盆落地,又连忙弯腰捡起来,朝二人尴尬笑笑,那意思是你们继续,不必理我。 周听澜瞟了眼周围——耳朵拉得老长的客人,假装很忙的服务生,吧台前写作业的小学生,没有立刻答应。 “还说喜欢我呢。”乔翊瞬间变脸,龇牙冷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谎话被戳穿了吧,骗人精。” 周听澜没和他斗嘴,端起碗,舀了一小点汤汁撒在米饭上,又挑了块白嫩嫩的鱼肉,铺在米粒上,用勺子一起舀起,伸到乔翊面前,“张嘴。” 这下轮到乔翊不自在了。 这头是他起的,总不能临阵退缩,他干咳一声,正襟危坐,小心张嘴,一口含住了勺子。 一口米饭咽下,酱汁沁出嘴角,周听澜捧住他的脸,用指腹轻轻抹掉,垂眼又兜了一勺米饭伸过来,“来。” 热恋中的小情侣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种,餐厅中没有人再关注他们,乔翊脸皮厚,这样的玩笑对他来说无伤大雅,但是此刻,他实在无法忍受被周听澜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了。 他的眼神好专注,好温柔,宁静的湖光下,冰封着浓烈情绪,他看不懂。就好像自己真的被他装在心里,好好爱了很久很久,整颗心泡得又酸又苦,轻轻一碰就要掉下眼泪来。 周听澜一直都是这样看着他的吗? 他怎么从来没察觉。 “算了算了。”在眼泪真的掉进碗里之前,乔翊着急忙慌抢过碗筷,往嘴里一口就扒了大半碗饭,嘟囔,“我自己来。” 晚饭后出来,周听澜开车在镇上兜了一圈,选了家合眼缘的小旅馆,停车入住。 现在乔翊是周听澜押解的犯人,晚上自然只开一间房,前台老太太架着老花镜,颤颤巍巍办理手续,问他们是不是来旅行的。 乔翊趴在柜台上,陪老太太闲聊,不但得到了两份免费早餐,还得知这个小镇是个旅游胜地,每年冬天,都有很多人携家带口来这里度假。 乔翊回望了眼窗外的河谷森林,阴差阳错间,他也算和周听澜一起出来旅行了,愿望清单上又能划掉一项。 如果能有时间留下滑雪,那就更好了。 去房间的一路上,乔翊的心情都很好,直到临睡前,周听澜把手铐拿出来摆在床上。 第78章 乔翊洗完澡出来就瞥见了,挂着吹风机的胳膊一哆嗦,瞪大眼睛,“又来?” 周听澜没觉得睡觉都要把人铐着有什么不妥,接过电吹风,扶着乔翊到床边坐下,就着一个把人拢在怀里的姿势,拨弄他半干的头发,“等我睡着,你又跑了怎么办?” “我不会跑的。”风声在头顶环绕,乔翊试图仰头看周听澜,又被他按了回去,他不得不垂着脑袋,瓮声瓮气说,“刚才你去洗澡的时候我就没跑。” “你的信用已经破产了。”头发干得差不多,周听澜关掉吹风机,一桩一件,翻起旧帐,“订婚那个晚上,黎见英如果没有被送去医院,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把线一圈圈缠整齐,放进抽屉,“银河酒店开业那天,我没拦住你,你就要带着黎见英坠楼了。” “还有倪照下毒那回。”周听澜在乔翊身边坐下,用疑问句阐述着事实,“其中只要有任何一次,你成功了,我一觉醒来,你就彻底离开了,连一句再见都不会留给我,对不对?” “你有想过我吗?”周听澜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想过如果你不在了,我怎么办?” 乔翊无言以对。 他从缝隙里,窥见周听澜克制冷静的硬壳之下,泄露出来的那极度脆弱敏感的一角,到了这种时候,乔翊不忍心再用一句不是这样的,你不要多心,是你想太多了,来敷衍他。 他拿起手铐,咔咔两下,利索地铐在自己的手腕上,锁好,长的一头链条扣在床柱上,又拉起周听澜的手,把钥匙塞进他的手心。 “可以了没有?”乔翊看向周听澜,撞上了他错愕的目光,索性牵起周听澜的衣袖,拽着他一起倒到床上,直挺挺地躺好,“好了,睡吧。” 两人并排躺了一会儿,周听澜又起身拉了窗帘,熄了灯,知道乔翊怕黑,他特地留了卫生间的夜灯。 房间里其实有张长沙发,他开房的时候特地选的,原打算是在沙发上凑合一晚,结果莫名其妙,睡在了乔翊的身边。 也不是没一起睡过,每次心境不同,感受也不同。周听澜背对着窗户,侧身躺着,目光始终落在乔翊的睡脸上,明明赶了一天的路,半点困意都没有。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经历了越来越多相逢离散,周听澜终于明白,他拥有的每一件东西,都不是永恒的,他没有办法把任何人永远留在身边。 这世上的太多分离是没有告别的,若干年后,才恍然明白,原来多年前的那次相见,是彼此间的最后一面。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乔翊的声音突然响起,原来他也没有睡着。 周听澜不闪不躲,“喜欢你,想多看你几眼。” “你真的疯了。”乔翊睁开眼睛,无奈地看向他,笑起来声音沙哑,“把这几个字当口头禅了是吧。” “不是口头禅是真的。”周听澜有条不紊,解释得一本正经,“以前是我不好,没让你知道,以后要常说,你知道世界上有人这么喜欢你,说不定就不会太灰心了。” “傻子一个。”乔翊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身体先于脑子,靠近周听澜,用嘴唇蹭了蹭他的鼻尖。 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动作太亲昵了,急急退开,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假装一秒入睡。 背后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面料摩擦的窸窣声,身边的床垫下陷,高大的身躯包裹住乔翊,独属周听澜的气味笼罩了上来。 “别装了。”正上方传来周听澜的轻笑,“眼皮抖得那么厉害。” 乔翊躺平身体,气急败坏,“大晚上的还…” 阴影压下,熟悉的气息全面入侵,周听澜把乔翊完完全全笼罩在自己身下,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 “…睡不睡了。”乔翊气势全无地说完后半句话,手指攥紧了床单,金属链子发出清脆细响。 这明明是一个侵略性很强的姿势,但周听澜只是抿了抿乔翊的下唇,停住,感受不到他的拒绝,才略微施加了点力,贴住他的嘴唇,一下一下轻吻着。 他不急着深入,始终小心耐心地徘徊,温柔地舔吻,像是在舔舐伤口,不带情欲,在寒冷的冬夜里互相取暖。 乔翊没忘自己是被周听澜绑架出来的,铁了心不回应,最后实在是被他亲得受不了了,腰腿发软,脑子晕晕乎乎,双手圈住周听澜的脖子,整个人钻进他怀里,仰起脑袋,勾住他的舌头,热切地回吻他,链条悬在两人之间,晃动得厉害。 第二天清晨,乔翊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碰了碰红肿的嘴唇,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只会没开过荤的青少年,才会干出整晚接吻这样的蠢事吧,只要眼神一发生接触,就会立刻亲在一起,像触发了什么自动程序一样。 洗漱完出来,周听澜已经收拾完了行李,两人一起下楼吃过早餐,继续上路, 昨天他们已经路过了爱丁堡,今天进入了苏格兰高地,成片的荒原草甸一望无际,辽阔、荒凉。 昨晚都在胡闹,乔翊一上车就昏昏欲睡,路过一片深色狭长的湖面的时候,忽然来了精神,得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尼斯湖,兴奋地两眼发光。 其实尼斯湖不是此番的必经之路,只是小时候周听澜读给他听的故事书里,常出现尼斯湖水怪,所以乔翊对水怪的传说非常神往。 来都来了——周听澜中国人的血脉觉醒,特地绕了一段路,载他过来看上一眼。 “周听澜!”乔翊激动到胡言乱语,“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周听澜笑着把钥匙丢给他,降下车棚,放慢车速,乔翊解开手铐丢到一边,迎风展开双臂,潮湿凛冽的气流带着松枝的苦味,穿过他的指缝,他大笑着让风灌进肺里,无忧无虑,畅快自由。 吹了一会儿冷风,乔翊就拖上了大鼻涕,周听澜勒令他回到位置上坐好,把暖气调到最高,关上了车棚。 兴奋劲过去之后,乔翊突然安静了下来,盯着狭长深色的湖面,搜索着水怪的踪迹。 结果没什么意外,他一根水怪毛都没看到。 “我们回去吧。”乔翊趴在车框上,给周听澜留下一个后脑勺,“我想清楚了,为了黎见英把我搭进去不划算,我们回伦敦和他解除婚约,再找个喜欢的地方落脚,一起好好生活。” 多动人的画面。 “不行。”周听澜不为所动,把目光投向远方,一口拒绝,“你最会骗人。” 第58章 世界的尽头 离开湖区,再往前开一个半小时,就到了今晚落脚的地方。 正值雪季,旅馆里住满了前来滑雪的人,乔翊一进房间,就兴致勃勃地翻起茶几上的旅游手册。 刚才在大厅里,他和几个大学生聊了几句,现在对滑雪特别感兴趣。 周听澜没有催促他,自己先去洗澡,进浴室前,他思考过要不要把钱夹钥匙带进去,看了眼趴在沙发上翻着图册傻乐的人,最终作罢。 周听澜打开花洒,让热水冲刷着全身,脑袋里细细组织着接下来的行程。 今晚是路上的最后一站,明天中午之前,他们就能到达目的地,顺利的话,凌晨就能送乔翊上船。 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刚推开门,他看见房间里灯光全亮,电视上正播放肥皂剧,旅游手册安静地摊在茶几上,停留在周听澜离开前的那一页,手铐已经解了,整齐地摆在床头,装满现金和银行卡的钱夹和乔翊一起,不见了踪影。 手脚顷刻间冰凉,周听澜如坠冰窟,一路上被他死死隐藏的不安情绪再也无法克制,扔下毛巾,推门冲了出去。 旅馆年代久远,只有一台老式电梯,电梯刚下楼不久,正在以龟速上行。周听澜等了一会儿,实在等不下去了,转头跑向消防通道。 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叮”的一声响,乔翊的声音响起,诧异道,“咦,周听澜,你出来做什么?” 周听澜的脚步顿住了,愣怔转身,看见乔翊费力拉开铁门,一脸纳闷地朝他走来。 见周听澜面色苍白,表情阴沉得吓人,乔翊意识到出事了,加快脚步来到他面前,“怎么了?穿个t恤就出来了。” 周听澜眼底闪烁着疯狂,织成一张浓稠厚重的大网,乔翊刚刚靠近,就被卷入其中,一点一点侵入,绞紧。 他的声音却很平静,“你去哪里了?” “房间里没拖鞋,我就去前台要两双。”乔翊晃了晃手上两双棉拖,又拍了拍兜里的钱夹,“戴着手铐下去让人看见像什么样,我就拿钥匙出来开了,你不是在洗澡么,我就把房卡一起带着了…” 话说到一半,一只冰冷的大手贴上他的后颈,用力掐紧,猛地往前一带。乔翊只来得及“啊”一声,脚下踉跄,被人锁进怀里,拖拽着走向房间。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没等进门,周听澜用力把人掷在墙上,抬手掐住乔翊的下巴,逼迫他张嘴,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第79章 和昨晚单纯的亲吻不同,每一次吮吸翻搅,都带着浓浓的侵占。 手指在下颌勒紧,乔翊觉得自己的下巴要脱臼了,他无法呼吸,慌张地叫了两声周听澜的名字,周听澜变本加厉吻得更用力,空出只手刷开房门,把乔翊推进门里,不做任何准备,扯掉他的裤子就往里刺。 太疼了,乔翊本能要逃,被周听澜抓了回来,按在墙上,撞得更加用力。 房间里没有开灯,乔翊也看不见他的脸,但在这个时刻,他深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痛苦,他的彷徨。乔翊不再抗拒,深呼吸着放松自己,实在疼得厉害了,就扭过头,皱着眉要身后的人吻他,等稍微适应了一点了,主动用手掰开,忍下羞耻左右摇晃,努力迎合他。 大开大合几次后,周听澜攥着乔翊的肩,把他转了个方向,面对着自己。 “不要想着再不告而别。”周听澜没给他时间喘息,架起他的双腿再次闯入,眼尾赤红,眼看着要滴下血,“再有下次,追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抓回来,打断手脚锁起来,一辈子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周听澜面无表情,说着最凶狠冷酷的话,眼尾却有一道水痕划过,快似流星。 乔翊怔住了。 他看见了周听澜的眼泪。 多珍贵。 愣神几秒,他的双脚彻底凌空,乔翊连忙环住他的脖子,来保持住平衡。他被周听澜抱在怀里,几乎要被颠碎了,但与此同时,胸腔相贴,慌乱的心跳无处躲藏,乔翊感受到了他从未宣之于口的绝望与不安。 “是我不好,出门前没有提前和你说。”乔翊轻喘着,双手攀住周听澜的后背,沿着背脊,上下轻抚了两下,然后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捧起他的脸颊,用掌心揉了揉。 “我错了,对不起,别伤心了好不好。”他想抹掉他眼中的阴霾,但收效甚微,急得胡乱吻他眉心、鼻子、眼皮,“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周听澜终于迎来了他人生中最强烈的一次失控,先是在门边做了一次,马上就着姿势,把人抱进卧室。间隔太短,第二、三次的分量和感觉都特别强烈,一波接着一波往外涌,很久才停下来,明天怕是要赔给旅馆一点钱,换掉整张床垫。 第五次在卫生间,为什么是第五次,因为乔翊强烈怀疑自己中途晕过去一次。他瘫周听澜怀里,双腿被他把着,目光迷迷糊糊,落向镜面上那一大滩,起初还很疑惑,很快就意识到这淋了周听澜一身的东西是什么,顿时又急又尴尬,恨不得把刚才的承诺收回去。 “别看了!”乔翊抬手挡住脸,简直没法直视镜子里的自己,怒骂周听澜,“早和你说我*不出来了,你看这这这这,快去洗洗…” “不脏,你也很喜欢,都…了…” 周听澜像只不知餍足的蛇,缠紧乔翊,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又动了起来,拉开乔翊的手,在他耳边引诱道,“别挡着脸,特别漂亮,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 距离目的地只剩不到三个小时的车程,原定清晨就出发,但两人做了一晚,乔翊的体力消耗过大,睡到第二天中午,才哼哼唧唧地被周听澜从被窝里挖出来。 周听澜临时在airbnb上定了栋民宿,是一栋白墙灰顶小房子,离海不远,大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 正值冬天,花园略显萧索,好在房间里壁炉烧得正旺,一走进来,手脚一下就变得暖和了。 乔翊喜欢这栋房子,他曾幻想过,如果他能有个家,大概就是这个模样,不用太大,简单温馨就可以。 他在房子里转悠了一圈,参观了每一个房间,周听澜从院子里打完电话回来,嘴角轻抿着,面色凝重。 乔翊从厨房岛台后面绕出来,问,“怎么?” 周听澜说,“海上天气不好,船要下个星期才来。” “那我们就等着好了呀,还能和你多待几天,多好。”这个消息让乔翊很开心,“说不定你舍不得我,就不送我走了。” “不可能。”周听澜伸出手指弹了弹他的额头,“别打这个主意。” “饿了。”乔翊动作夸张地捂住脑袋,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我们出去买点菜回来吧。” 小镇就在太平洋沿岸,来到这里像是逃到了世界的尽头。 镇上只有一家大型超市,离中心不远,步行就能到,周听澜翻出最厚的衣服给乔翊换上,又一圈一圈,给他缠上围巾。 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两人不过在这里停留一周,却把那间临时租来的民宿,当作家来布置,买了一车的生活用品,还塞了两盆绿植。 拎着购物袋从超市出来,乔翊迎着冷风,打了个哆嗦,“好冷。” 周听澜自然地从乔翊手里接过购物袋,让他把手揣回口袋里,自己提着几大包东西往前走。 乔翊没动,站在原地望着他。 周听澜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 乔翊快步追上去,将他刚接过去的袋子又拿回来,拎在另一边,牵起周听澜的手,十指交握扣紧,一起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晚周听澜下厨,做了一桌子乔翊喜欢的菜,乔翊在旁负责偷吃、陪聊和添乱。饭后乔翊嚷着赶路这么多天,今晚要早睡,结果两人往床上一躺,又做嗳了。 横竖在这儿不用上班,第二天醒了也不起床,他们在床上赖到中午,把两个人的身上都弄得一塌糊涂后,才拖拖拉拉起身。 镇上旅游资源乏善可陈,除了一句最北端的小镇,也没什么好介绍的,附近只有一片海滩、一座教堂、一个酒厂,逛上一个下午,就能参观完。 昨天乔翊在海边一家咖啡店买了咖啡,今天再来,店员小姑娘就和他熟悉了,一进店,他就问她洗手间在哪里,顺便借用了店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小福州立刻就接了起来,“老天,你总算又打电话回来了,我以为你已经被打包送走了。” 这不是乔翊第一次打给他,距离乔翊第一次用旅馆电话联系他,已经过了两天。 乔翊瞥了眼店门方向,转了个身,低声说,“没有,我现在到瑟索了。” 小福州惊讶于乔翊的声音怎么哑成这样,不过时间宝贵,他没空废话,抓紧时间问,“那怎么说,哥几个什么时候杀过去救你回来?车、人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这是前次两人在电话里商量的计划,但是这回,乔翊沉默了许久,才说,“你们先别动,等我下一步消息。”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小福州急得在电话那头直转圈,“再拖下去,你就要上船了,你可得想清楚了,这次被送走,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乔翊盯着老式拨号键盘,一声不吭,撂下电话。 把座机摆回原位,乔翊心事重重,回到吧台前,点了两杯热拿铁。 小姑娘没察觉出他情绪不高,利索着操作着收银机,下巴点点窗外,“男朋友?” 乔翊回头望去,周听澜正坐在不远处的一条长椅上,逗一只路过的小狗玩,他摘下手套,把手举在半空中,小狗不断用脑袋去顶他的手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照出毛茸茸的质感,一人一狗都很开心。 乔翊收回视线,应道,“嗯。” “你们是来蜜月旅行的吧?”小姑娘接过同事做好的咖啡,摆在乔翊面前,“真好,好幸福。” 乔翊笑笑,端着咖啡走出小店。 乔翊带着咖啡回来,小狗已经跟着主人离开了,周听澜还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扭头望着海面,身边放了一大束玫瑰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乔翊刚来到面前,他就起身,把花捧到乔翊面前,乔翊忍俊不禁,压在心头的那朵阴云瞬间散了一半。 他把花接过捧在怀里,分了一杯咖啡给他,调侃道,“周听澜,早知道你这么会搞浪漫,就早点开始和你谈恋爱了。”他半真半假地叹气,“以前那么多时间,浪费了,多可惜。” “现在开始也不晚,还有很长时间。”周听澜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同时敏锐注意到,乔翊买咖啡回来后,情绪就明显低落了下来。 他绕到他面前,略微弯下身,平视他的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乔翊笑笑,扣紧周听澜的手指,沿着蔚蓝海岸线,牵着他慢慢悠悠往回散步,“我们先回家吧。” 第59章 喜欢你爱你 本地电视节目没什么新意,晚上十点过后,地方电视台就开始重播当地新闻。 电视画面里,一个大胡子记者站在荒原中,对着一个大蜂巢喊话,乔翊搂着抱枕,窝在沙发上离壁炉最近的位置,周听澜的毛衣穿在他身上有些宽松,肩线落到了大臂中间,袖口也遮住了半个手掌。 周听澜正坐在屋檐下打电话,他人远在天边,每天都很忙,总有没完没了的电话邮件找上门要他处理。 发现野生大黄熊蜂的新闻接近尾声,周听澜推门进到客厅,拢着一身寒气回到乔翊身边坐下,继续把刚刚没整理完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进相簿。 第80章 照片都是今天拍的,白天他们听了书店老板的建议,去了海岸礁石滩捡贝壳,带上了民宿里的拍立得,用掉了好几盒相纸。 “以后有了新家,可以把照片框好摆在柜子上。”周听澜拿起一张乔翊捧了满手的贝壳,对着镜头开怀大笑的照片,端详了一会儿,唇角也被染上了笑,“还有今天捡到的贝壳,到时候做成风铃,挂在窗户上。” 乔翊几乎可以完整想象出,如果他和周听澜有了自己的家,会布置成什么样。 周听澜喜欢极简冷淡的家居风格,全屋上下不要有一件没有实际功能的东西,但会为了他,在窗下种上绿植,在冰箱上贴满各地旅行带回来的冰箱贴,给抱枕穿上华丽花哨的枕套,再堆满整个沙发。 想象或许永远只能是想象,乔翊的鼻腔有点泛苦泛酸,他坐直了身体,转身窝进周听澜的怀里,面对面抱紧了他,不发一言。 手里的照片没拿稳,飘在了地毯上,周听澜没有去捡,环住主动拱进自己怀里的人,扶着他在腿上坐稳。 “乔翊。”周听澜揉了揉乔翊的头发,手掌顺着脖颈向下,沿着他的背脊上下轻拍着,“你现在太爱撒娇了吧。” “怎么,这么快就嫌我烦啦。”乔翊佯怒,张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没太用力,转而用脸在他的颈窝蹭了蹭,皱起鼻子,“嘶,你身上好凉。” 周听澜一听,就要推开乔翊起身,乔翊连忙贴紧周听澜的胸膛,八爪鱼似的把人锁得更紧了,“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周听澜重新靠回椅背上,乔翊在怀里,就像是抱着一只小火炉,被风吹凉的手脚很快就热了起来。 他调整着坐姿,让乔翊趴得更舒服一些,手指随意摩挲着他腰侧的一小块皮肤,“刚才国内打来了电话。” 电视里开始播放汽水广告,窗外漫天飞雪,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在这样一个夜晚,乔翊并不想关心其他,回应得漫不经心,“嗯?” “我妈妈说,她在国内找到了你的出生证明。”周听澜侧过脸,在他耳边说,“有了出生证明,你就能申请恢复国籍。” 乔翊后背一僵,猛地抬头,嘴唇微张瞪圆了眼睛,也不知道是惊是喜,总之在周听澜眼里很可爱。 “傻不傻。”周听澜略微往前倾了倾身体,在他的鼻尖轻啄了一下,“你有机会回国了乔翊,找回身份之后,你就能光明正大,过你喜欢的生活了。” 这是个好消息。 乔翊花了几秒钟,消化周听澜说的每个字,目光微微沉下。他再次垂下脑袋,重新把脸埋在周听澜的肩上,闭上眼睛,模糊地“嗯”了一声。 今早他还收到一个消息,小福州他们已经出发朝这边来了,最迟明晚就能到达。 到了睡觉时间,这个拥抱也随之转移到了卧室,除了最初几天,周听澜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每天都要缠着乔翊弄到天亮,有的时候乔翊早上醒来,发现他居然还在李面。 之后不是每晚都会做,更多时候只是躺在chuang上,脱光yifu,贴紧对方的每一寸皮肤,在海浪声中,长久地拥抱、接吻。 周听澜每天都要和乔翊说很多很多遍喜欢,但从来不问乔翊喜不喜欢他,也不追问他们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每天清晨,乔翊睁眼,第一眼看见的都是周听澜,这个时候不管周听澜在做什么——有时在给他们买回来的盆栽浇水,有时在煮咖啡,总之只要是发现他醒了,他就会立刻放下手上的事,凑过来亲他。 这天也不例外,乔翊刚睁开眼,就被亲得晕头转向,迷糊扭头看向窗外,看见雪下了一夜,大地一片雪白,灰蓝色的海面因为积雪,卷起了白茫茫的浪。 乔翊衣服都没顾上穿好,拽着周听澜飞奔出门,两人一起堆了个半人高的雪人,他又把周听澜扑倒在积雪里,扑腾手脚,在雪地里留下一对手牵手的雪天使。 邻居老太太热情邀请他们一起吃早餐,饭后两人帮老太太修理被雪压坏的屋顶,之后接连干了两天体力活,晚上乔翊两条腿酸得抬不起来,早早躺上了床。 窗外寒风凛冽,浪打得又高又急,两人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肩贴着肩,脚抵着脚,细细碎碎地说着悄悄话。 “真的啊?”乔翊问起好几件学生时代的事,得到周听澜的回答后,先是有些惊讶,很快又恍然大悟,“怪不得后来方思源一见到我就绕道走。” “我还以为你们谈恋爱了呢。”乔翊戏瘾来了,扑闪着大眼睛,幽幽叹息,“害我伤心了好久。” 周听澜笑他眼神差,“只有你觉得我喜欢他。” 两人又在被窝里,就谁的眼神更差这个问题,展开了一番激烈辩论。 乔翊说到好笑的地方,闷在被子里笑得直颤,忽然,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周听澜的笑容顷刻之间消失,半撑起身体,就要下床披衣服出去查看。 “是松枝掉下来了,白天也有过一次,没事的。”乔翊把周听澜按回床上,继续之前的话题,“你还记得有一年圣诞,你和我吵架吗,其实那年我特地给你买了礼物来着,没想到你居然不要…” …… 两人躺在床上聊了一个晚上的天,临睡前是例行的晚安吻,一个漫长的吻过后,周听澜以为乔翊睡着了,正要松开他,就听乔翊开口说,“明早我们出去买咖啡的时候,顺便再去挑两件羽绒服吧。” 他闭着眼睛,眉头舒展着,刚刚接过吻,语调黏黏糊糊,带着鼻音。 “怎么了?”周听澜拉高了乔翊身上的被子,壁炉烧了一整晚了,温度下降室内有点凉,一会儿得再添一点柴。 “蒙特利尔的冬天那么冷,不多带点衣服怎么行?”乔翊睫毛微微颤着,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傻,“而且北美人的时尚品味,我都懒得说。” 被子拉到乔翊的肩膀,停了停,继续往上,盖住他的下半张脸,直到将两人完全裹进温暖蓬松的被子里,周听澜才问,“你决定不亲手杀黎见英报仇了?” “嗯。”乔翊的眼睛掀开一条缝,眼底明亮清醒,证明了他不是在说梦话,“其实,滑雪旅馆那晚,我给小福州他们打电话了。” “前天他们已经从伦敦出发。”想起原本要发生的事,乔翊的嘴角翘了起来,有点坏,“按计划,现在他们应该要冲进这间房子里,把你捆起来关在车库里,再送我回伦敦。” “我知道,你每次去买咖啡都要打电话。”周听澜抵住他的额头,忍不住闷闷笑出声,笑完又问,“后来他们怎么没来?” “因为今天早上我又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先回去。”乔翊拉耸下眼角,委屈巴巴,“小福州说我耍他,把我臭骂了一顿。” 想到小福州会如何暴跳如雷,周听澜忍俊不禁,笑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乔翊,“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了?” 乔翊没有立刻回答,伸出手,捧住周听澜的脸,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周听澜的眉眼,眼眸中有光在流动,“当然是因为爱你,喜欢你,舍不得你呀。” “不能亲手为小姨妈妈报仇,我很不甘心,这几天一想到就吃不下睡不着。”他撇了撇嘴,“我也许一辈子都迈不过这个坎了,但有什么办法呢,你对我来说更重要,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想再伤害你,更不想看你因为我难过了。”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乔翊努力用轻松的语调,但说着说着,心底逐渐弥漫起悲伤。 “对不起,我老是让你伤心,真是太坏了。”他探身,抱住周听澜,“等你解决了黎家的事情,我们一起回国去,到时候我们会在一个喜欢的城市,拥有一个小家,做一份平凡的工作,如果条件允许,再养只小狗,然后就永远不分开了。” 周听澜被乔翊抱住,久久回不过神。 就算是周听澜,毫无准备面对喜欢的人的告白,第一反应也是慌乱无措。 乔翊见他一脸茫然害羞又不知如何反应的呆样,坏心眼地乐了半天,周听澜想说点什么来回应他,一开口居然哽住了。 乔翊从没见过他这样,笑得更厉害了,周听澜实在招架不住,挣开他的怀抱,躺平对着天花板,用手背挡住眼睛,声音里带了点潮气,“别笑我了。” “不笑不笑。”乔翊手脚并用把人捉回来,拉下他的手,探身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你这样好可爱哦,周听澜。” 周听澜仰面对着屋顶上的大吊灯,平复了许久,侧过身,眸光软了下来,笼罩住乔翊。 “你不需要妥协,也不用为我放弃什么,如果你想要黎见英死,那他的下场就不是进监狱那么简单。”周听澜握紧乔翊的手,语气很轻,话里的分量却很重,“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替你实现。” 幸福这两个字,总是毫无节制地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频繁出现,以至于语意产生了磨损,变得平淡模糊。 停留在瑟索的这几天,幸福变得具象,小到带着咸味的海风,天不亮就怪叫不止的海鸥,大到遥远星空,河川,云彩,还有和周听澜一起的未来,都是这两个字的完美注脚。 第81章 在瑟索的最后几天,周听澜的电话越来越多,每次和伦敦那边开视频会议,乔翊都在旁旁听。 黎见英的犯罪证据收集完毕,董事会中大部分成员也已经倒戈,公司也已经掌控在他手中,只等周听澜回去,和魏庭碰最后一次面,就能正式动手。 乔翊对周听澜有信心,但到了这个关头,难免有些紧张。 黎见英的那条命,原本不在周听澜的计划内,随着终极目标发生偏移,周听澜的方案也需要调整。 在越发密集的邮件电话中,船来的日子到了,明天太阳升起来前,乔翊就要启程。 船会在黎明到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临睡前,乔翊坐在床上,提议干脆不要睡了,到海边看着日出等船来。 北方冬季的海边,风大浪急,好在这几天是难得的天气好,温度不算太低。 周听澜把乔翊包成个熊,衣服厚得连路都走不动,还额外带上了一张大毛毯。乔翊看着周听澜费劲地把他套了厚袜子的脚往靴子里塞,开玩笑说,这下别说是魁北克,就算把他扔去北极都冻不着了。 周听澜原本在笑,忽然沉寂下来,起身默默揉了把乔翊的耳朵,带着他一起出了门。 来到沙滩上,两人面对着船来的方向,找了个避风处坐下,周听澜摊开毛毯,裹在两人的身上,乔翊靠在他怀里,被结实的手臂从背后环着,一点都不冷。 今夜天空中洒满了星星,在城市里很难看见这样的夜空。 乔翊欣赏了一会儿天上的银河,转头看向周听澜,“对我来说,什么都没有你重要,你的安全是第一位,回去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首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你能答应我吗?” “知道,会的。”周听澜的声音在他耳后,在海风吹拂下有些悠远。 “等我上了船,就再也回不来了。”乔翊轻叹口气,问,“你说,我会不会永远见不到你了?” “不会。”周听澜从背后拥紧了他,声音也更靠近了一点,变得踏实清晰,“还会见面的,我答应你。” 乔翊目光深远,望着海面,这些天,那些来自伦敦的邮件电话,让他从世外桃源的幻境中抽离出不少。 有好几次,乔翊的心里都涌起冲动,想和周听澜说别冒险了,要不现在就和他一起走,抛下一切,开始新的生活。 但分别在即,他都没有把话说出口,他能理解周听澜,某种意义上来说,周听澜的心境和他是一样的。 夺回黎家是他从小到大的目标,他几乎一生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乔翊能感同身受他的执念。 当夜空变得深邃墨蓝,不再是一片漆黑的时候,一艘高速艇出现在海平面,趁着最后的夜色,停靠在了岸边。 周听澜和乔翊一起来到船前,将手里的包递给他,“注意安全,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海浪拍打礁石,太阳即将升起,船员晃动手电,示意抓紧时间。 既然决定离开,就算再留恋不舍,也该走了,乔翊接过背包,踏上甲板。 “周听澜,这次我有好好和你说再见。”乔翊回过头,展颜露出他熟悉的笑容,“所以一定还要再见面,不要让我想你太久,好吗?” 周听澜被他的笑感染,笑着点头,松开了手里的绳缆。 第60章 是战利品还是诅咒 风很快盖过了发动机声,船上刻意微弱的灯光也融进暮色。 周听澜静立在岸边,迎着海风,看着小船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大海。 来时身边有乔翊,回程只剩下周听澜一个人,沿途那些海岸荒原湖泊,在他眼中都失去了吸引力。 周听澜没有开车回去的心情,直接把车丢在最近的机场,搭飞机返回了伦敦。 黎见英还在瑞士养病没有回来,公司在临时管理小组的把持下顺利运转,风平浪静,一切如常。 五天之后,魏庭约周听澜见面,带上指控黎见英的证据,最后梳理一次证据链。 周听澜准时赴约。 见面地点在蒂尔伯里的港口,距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黎家在这里有处码头,不过周听澜从来没有去过。 “对,过了门禁之后,顺大路一直往前,开到尽头你就能看到5号仓库…” 港区地形复杂,四通八达,周听澜费了好些功夫,才按照魏庭的指示,找到一间不起眼的仓库。 他熄火下车,无奈调侃了魏庭一句,“魏叔叔,你真的很会找地方。” 仓库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亮着光,留了个半人高的通道,周听澜弯腰,刚进门,额头就被枪口抵住。 两名壮汉一左一右,反剪住他的手臂,将他押到一张椅子前,用绳子绑住手脚,并搜走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 周听澜的手机被撞飞,翻滚两圈,掉落在地,他听见魏庭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听澜,对不起,为了我的妻子孩子…我实在没有办法…” “不要怪魏庭。” 角落里响起熟悉的人声,周听澜这才发现,仓库里还有另一个人。 黎见英操控轮椅,从阴影处转了出来,在距离周听澜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按下挂断键,递给身边的保镖,“魏庭对你还是很忠心的,如果不是他家人命悬一线,他也不会出卖你…” 自黎见英出现起,周听澜的目光就牢牢锁定在他身上,随着他的靠近,逐渐渗出寒意,“你回来了。” “很意外?”黎见英挑眉,拿出打火机,很罕见地点起了一支烟,接过保镖递给他的储存卡,夹在指间打量,“如果我再晚点,怕是一下飞机,就要被关进监狱了。” 烟雾在灯下散开,黎见英吸了口烟,冷眼看着手下绑住周听澜的手脚,将他牢牢束缚在靠背椅上,半点动弹不得。 “你们都先出去。”他低头,掐灭剩下的大半支烟。 “黎先生,这不大安全。”保镖不放心留他们两个人独处,这里远离黎家大本营,再加上今晚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黎见英只带了小部分最信得过的人。 “没事。”黎见英从容摆手,又瞟了周听澜一眼,笑笑,“让我们私下聊两句。” 他和周听澜之间的谈话,从黎见英的角度来说,不能被外人听到。保镖们鱼贯而出,卷帘门一拉到底,仓库里只剩下面对面的两个人。 “假期过得怎么样?”黎见英的语气亲昵平淡,和平时的闲聊没什么两样,“瑟索还不错吧?我也挺喜欢那个小镇。” “我刚离开伦敦,你就胁迫了魏庭。”周听澜串起前后,很快猜到发生了什么,“不止魏庭,公司里其他和我有关系的人,现在也都在你的控制下。” 黎见英很早就在周听澜身上察觉到了异样,他选择按兵不动,等着对方露出破绽,再顺藤摸瓜,把公司里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摸出来,一网打尽。 周听澜离开伦敦不久,黎见英就绑架了所有背叛他的人,之后周听澜收到的每一通电话,每一封邮件,都在黎见英的操纵下发出的。 “你真让我意外。”黎见英不想一来就把气氛弄得太僵,周听澜不领情,他也不得不转回正题,“这么短时间,就能让那群老家伙对你忠心耿耿,如果我再晚几天反应,整个公司都已经落进你手里了。” “你也让我意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周听澜放松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撩起眼皮,唇边噙上冷笑,“魏庭他们全家,应该全都在你手里了吧,你对他们做了什么,逼得魏庭背叛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切了他儿子一根手指而已,还没做什么呢,他就怕了。”黎见英把玩着银色打火机,轻描淡写,“对了,顺便告诉你,魏庭已经把密钥告诉我了,你们云端备份的…”黎见英轻顿,笑道,“资料,已经被我清理了。” 周听澜脸色骤变。 为了安全,和周听澜同盟的高层们都暂时把家人送去了安全地带,比如魏庭提前把妻子儿女送去了泰国。 没想到黎见英居然派人追过去,把人绑架挟持了。 “别板着脸,哥哥还是疼你的,放你把乔翊送走了,还让你活着回到伦敦。”想到自己差点和乔翊结婚,黎见英哑然失笑,“抱歉,我不知道你喜欢乔翊,你不怪我吧,总是抢你的东西。” 周听澜不想在这个时候提到乔翊,特别是和黎见英,冷声打断他,“行了,别演了,说你的目的吧。” 黎见英不急着进入正题,环视了一圈破败的仓库,自嘲,“没想到我们以兄弟的身份相见时,居然是这样的场景。” “在你的身上,我犯了很大的错误,才会导致今天这样的局面。”他垂下眼皮,平静说道,“刚发现你身份的时候,如果我没有心软,马上把你处理了,该多好。” “还有当初在利河里,怎么都捞不到你母亲尸体的时候,就应该把整个伦敦翻过来,掘地三尺,都把你们母子俩找出来杀了。” 第82章 在周听澜这个受害者面前,黎见英如此轻巧地提起这件往事,没有遮掩,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不甘。 如果周听澜曾对他抱有一点希望,到了这一刻,彻底消失殆尽。面对这样的黎见英,他甚至连愤怒的情绪都提不起来。 “你害死了那么无辜的人,才坐上黎家那把椅子。”周听澜依次说出几个名字,语气淡得像兄弟间的日常闲聊,“你有没想过,你千辛万苦夺来的这个位置,究竟是战利品,还是诅咒?” 往上细数,每一个握过黎家权柄的人,最后都是横死的下场。黎见英的父亲死于车祸,没过几年母亲也因为药物滥用去世,爷爷被人当街枪杀,曾祖父被最信任的心腹剁了脑袋… “你想过自己的结局么?”周听澜眼中流露出对黎见英的悲悯,“我很好奇,如果你和他们落得一样的下场,当你死的那天,会不会后悔。”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明明现在死到临头的是你。”黎见英嘴上否认,声音却蓦地拔高了,“我宁愿死在王座上,也不要活在泥里。” 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住,火光照亮他的脸,他的表情清醒且残忍,“你说的这些人,确实都死在我手里,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对,更不会后悔。” “我多少次死里逃生,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没有人对我仁慈,这条路上死的不是别人,就是我。”橙红的火苗在他的眼底跳跃着,“弱肉强食的世界,规则就是这样的,我也没有办法。” 周听澜摇了摇头,觉得黎见英这番外未免太过可笑,“这不是世界的规则,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眼中的世界就是什么样的。” “那又怎么样?听澜,我要提醒你,我们流着同样的血。如果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你,相信我,你和我不会有什么不同,只会比我更加残酷。”黎见英的神色放松了下来,他的身体还未痊愈,说了这么久的话,已经有些累了,“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聊到这里。” 说完,黎见英扬手,将手里的打火机抛向身后,火苗落地的瞬间,他身后顿时升起一条火龙。 原来这间仓库里堆满了纸箱布条泡沫,并提前淋上了汽油。 “明天报纸的头条,是黎家码头失火,首席助理周听澜在火灾中意外丧生。”黎见英背对着火光,笑容平静到诡异,“不知道到时候乔翊远在异国他乡,看见新闻,会不会很伤心?” “不陪你了,我先走一步。”黎见英拿起对讲机,对门外的下属说,“好了,你们可以进来了。” 可是卷帘门纹丝不动,没有人进来,门外甚至一点声音都没有。 黎见英警惕起来,又对着对讲机喊了一遍,“人呢?” “你猜,会不会有人回应你?”易燃物接连引燃,火苗连成一片,周听澜置身其中,却不见慌乱,“或者你再冷静想想,今晚下棋的人,是你还是我?” 黎见英脸色唰得白了下来,想到一个可能性,又马上被自己否认,“不可能,你回来之后,二十四小时都在我的监视中,和你有关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我控制…” 唰,卷帘门自下而上被掀开,打断了黎见英的话。门开到一半停住,乔翊弯腰,从门外钻了进来。 黎见英惊道,“你怎么回来了?” 乔翊早就知道会在这里见到他,像往常一样和他打了个招呼,“黎先生。” 和乔翊一起来的,除了魏庭,还有庙山那一大群熟面孔。而黎见英随身的十个保镖只剩下八个,已经被捆住手脚堵上嘴,牢牢按在地上。 周听澜坐在椅子上,无奈地说,“怎么才来,害我听他说了半天废话。” 乔翊笑嘻嘻道歉,“抱歉抱歉,都怪小福州,临进门了要拉屎。” 小福州正和阿南德妮蔻合力按着一个壮汉,尴尬地和周听澜打了个招呼,顺手一电棍,招呼在脚下那个伺机逃跑的保镖身上。 对方白眼一翻,瘫回地上,不动了。 黎见英攥紧了轮椅扶手,手背上暴起了青筋,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怒不可遏,从怀中抽出枪,对着乔翊的脑袋,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子弹穿过皮肉钉进墙面,血花四溅,黎见英先是感到手臂发麻,肩上随之传来剧痛,手里的枪脱手。 他应声倒地,捂住肩膀,难以置信地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硝烟散去,周听澜放下枪,摘下手腕上松垮的绳索,扬手扔在地上。 吴百万 快完结啦,很感谢,很舍不得一路追更的大家。 再来抽一波奖,奖品是《恶莺》的周边色纸,现在后台数据变多了抽起来费劲,这次改为在评论区抽,想要的宝宝在这章评论区留言就好了,9月10日请豆x老师随机抽取。 爱大家~ 第61章 我的所有都给你 送乔翊上船那天,周听澜刚到机场,他的电话就追来了。 “好你个周听澜!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着我,如果不是收到倪照的邮件,我还被蒙在鼓里!”乔翊在电话里气急败坏,鼻孔都要喷出火,“你知道魏庭他们已经全部被黎见英抓了吗?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一个人回去当孤胆英雄?” 现代人离不开互联网,乔翊一拿到手机,就赶在进入公海前重回网络世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来自倪照的邮件。 倪照到了美国就被收走护照,被黎见英的心腹严密监视了起来,不得离开美国半步,更不能回来。 黎见英派人盯着他,倪照同样也能从这些人身上,反向查到黎见英的动向,于是他就发现,近期黎见英秘密处理了很多高层。 于是他找到他认为和黎见英最亲近的乔翊来打探情况。 “第一天接到魏庭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们提前推演过这种情况,我有预备方案。”周听澜仰头看着大屏,看似在核对航班信息,“现在不安全,我们长话短说,我没有要冒险,黎见英身边还有我的人没有暴露,回伦敦之后,魏庭会以我手里的证据为诱饵,引导黎见英约我和他在外面见面,到时就是一个机会。” 直觉告诉乔翊,这个计划绝对没有周听澜说得这么容易,“不行,我现在马上让船长返航。” “乔翊,别任性。”周听澜压低声音,“现在魏庭他们的家人都被黎见英胁迫了,我只有确保你是安全的,才能放手一搏。” “我知道,但现在黎见英以为我已经走了,他的注意力不会在我的身上。”乔翊同样正色下来,严肃和他分析,“你的人已经都被他盯死了,你一回去,就会马上被他监视,只有我在他的盲区里,你把事情交给我来办,更安全,成功的可能也更高。” 周听澜没有立刻回复,他知道乔翊的话是对的。 “你不希望我置身险境,我也同样放心不下你,我只有你了。”乔翊放轻了语气,“所以周听澜,相信我吧,我也想保护你。” 最终,周听澜被乔翊说动,同意他返航,两人在电话里达成最后一次合作,兵分两路行动。 周听澜在明,假装对黎见英圈套一无所知,照常返回伦敦,乔翊则悄悄回来,在暗中行动。 乔翊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晖姐,晖姐的酒吧虽已倒闭,但她在华人中的威望还在,在各个国家的华人圈都有影响力。她动用自己在泰国的人脉,顺利将魏庭的家人解救了出来,并且掩盖了消息。 庙山的其他人听说这件事,自告奋勇,今晚要一起来帮忙,在周听澜进入仓库之后不久,乔翊也带着他们到达。 除此之外,黎见英的保镖中,有两人被周听澜提前收买,所有保镖的配枪都被做了手脚,捆绑搜身也只是做做样子,周听澜今晚不但带了枪,胸前的口袋里还有一枚隐藏摄像机。 刚才黎见英在周听澜面前说的每一句话,亲口承认的每件罪行,都被记录下来了。在如此直接的证据面前,黎见英最后一点洗脱罪名的可能性,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毁灭了。 为了烧死周听澜,黎见英做了充足的准备,短短几分钟时间,火势蔓延开来,火苗沿着货架攀上屋顶。 刚才周听澜那一枪,没有打中黎见英要害,血淌在地上汇成一滩,不过并不殃及生命。 熊熊火光中,周听澜利索地换了个新弹夹,把枪抛给乔翊。 乔翊稳稳接过枪,托在手里掂了掂,一步一步走近黎见英,蹲下,拎起他的衣领,用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我不该心软放你走。”黎见英大口喘着气,笑得无奈,“看来,我们之间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纠葛。” 在乔翊面前,他没有了刚才的偏执疯狂,层层伪装碎裂,露出了一丁点真实的生动模样,“总不会是因为刚才我用枪指着你男朋友,你就要亲手为他找回场子吧?” 身处火海,脑袋被枪抵着,黎见英反倒平静了下来,自从他得到黎家最高权力的那天开始,这样的场景,就在他的脑海里上演过无数次。 第83章 对自己的结局,早已有过预判,他压抑住咳嗽的冲动,哑声问乔翊,“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在乔翊看过的电影小说里,反派总是死于话多,他现在应该一枪打爆黎见英的脑袋,一句废话都不要和他多说。 但他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小姨,他不甘心让她们的名字永远埋在废墟里,杀人凶手到死,对她们都没有一点悔恨。 “在你十五岁那年,你的妈妈带你一起去你们名下的俱乐部,一个服务生不小心把果汁打翻在了你的衣服上。”乔翊握住手里的枪,枪口向下滑动,滑到黎见英的喉咙,停住,“你就让人,活活把她打死了。” 不需要努力回忆,黎见英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张脸,“我记得她,是有这么件事。” 乔翊闭了闭眼,“这个服务生就是我妈妈。” “原来她是你母亲。”黎见英笑了,笑容里竟有一丝真心,“你妈妈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帮了我很多。” 或许是乔翊提起了妈妈,在生命进入倒数的时候,黎见英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自从她去世后,他几乎不再想起她。 年少时,他也曾追问过,自己在母亲的眼中究竟是什么,是入主黎家的敲门砖,还是她实现野心和欲望的工具,否则怎么会从她身上,找不到一点对儿子的爱和关心,好几次在俱乐部等母亲下班等到饥肠辘辘,都是这个服务生给他端来东西吃。 有时是一块三明治,有时是一碗热面汤,有一次黎见英记得是一碗饺子,她说是给她儿子包的。 “你和你妈妈很像,都有一双干净的眼睛。”黎见英剧烈咳嗽起来,艰难地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我照顾很多。” “你给她的回报,就是把她活活打死。”乔翊还是低估了黎见英的伪善和虚伪,忍不住嗤笑出声,“还有我小姨,俞声,哦,对,你应该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之前在你们家工作,负责照顾倪照的起居。” “我知道俞声,前几年都是她在照顾倪照的起居,倪照挺喜欢她。”黎见英说,“原来她也是你的家人。” 黑烟渐浓,黎见英失血过多,又吸入烟气,意识开始涣散,喃喃道,“说起来,你的妈妈…她是真正意义上,我亲手杀的第一个人。” 黎见英和母亲刚入主黎家时,黎瑞华就把手里的几个产业交给他们去管理,既是奖励,也是试炼。 黎见英从小在城里最混乱的街区长大,一出生就在赌场外摸爬滚打,心智比同龄人成熟很多,尽管才十五岁,黎瑞华已经把他当成年人来要求、看待。 但这对凭空冒出来的母子俩不能服众,不少人明里暗里给他们使了绊子,甚至连家里的佣人都敢骑到他们头上,让他们当众出了很多次丑。 “那天母亲约了重要的客户去俱乐部聊生意,那笔生意对我们很重要,但你妈妈却把橙汁淋在了我的头上。” 在场的人爆发出哄笑,毫不掩饰地看他们笑话,客户也在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 “我知道她是无心的,但她在那个时间撞到枪口上来,我只能拿她立威,否则将来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黎见英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没想要她死,但…确实是下手太重了。” 黎见英完全陷入了回忆里,乔翊没有打断,安静听他继续往下说。 “俞声,她是意外,我从来没想要伤害她。”黎见英说道,“当时有人里应外合,绑架了倪照,让他受了很重的伤。我很生气,下令调查他身边的所有人。你小姨——俞声的嫌疑最大,我就让保镖送她去警察局。” “但她听说要去警局之后,反应非常激烈,试图逃跑,我就命保镖去抓她回来。” “保镖在追捕她的过程中,把她逼上了阳台,她失足坠楼了。”黎见英停了停,遗憾叹息,“对于她们的遭遇,我很抱歉。” “不必和我道歉。”乔翊没有因此动容,这不过是施暴者的巧言令色,“你可以下去,亲口和她们说对不起。” 火越烧越旺,几乎要把整间仓库吞噬了,乔翊没耐心再听这些假惺惺的话,站起身,崔然一笑,毫无犹豫,扣动扳机,“黎家仓库失火,话事人黎见英意外葬身火海,你觉得这个新闻怎么样?” 燃烧的横梁坠落,掩盖了枪声。 黎家仓库的这场大火烧了一整晚,火势愈演愈烈,蔓延了临近的几个仓库,直至将整片区域彻底吞灭。 周听澜和乔翊一起离开港口,登上开往对面大陆的小船时,大火仍未扑灭,大火烧了整晚,烧红了伦敦半边天。 船舱里,周听澜端来温水,拧了条毛巾,和乔翊面对面坐着。 他拨开他黏在皮肤上的额发,用毛巾的一角,细细擦着他的脸。 两人刚从火场里出来,身上都不怎么干净,特别是乔翊,脸上衣服上都是血,花得像只猫。 毛巾蹭过眉骨,有点痒,乔翊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声音里带着笑,对周听澜说,“你不该把枪给我,我差点忍不住把他打成马蜂窝。” 周听澜并不觉得黎见英是死是活,身上有多少洞有什么要紧,一脸专注地先把乔翊的脸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牵起他的手,将他的每一根指头都擦干净。 “我相信你不会。”周听澜把毛巾扔到一边,“而且有些决定,要由你亲自来做。” 现在这个时间,警察应该在仓库外面发现陷入昏迷,生命无虞的黎见英了吧。最后乔翊的那枪,并没有打在黎见英的身上,还和周听澜一起,将他带出了火场。 天亮之后,魏庭会带着所有证据,出现在警察局,黎见英将接受法律的制裁。至于其他想要他死的人,会不会让他在监狱里活下去,这就不是他们想关心的了。 刚才在仓库里的时候,乔翊并不害怕,事后回想,他反而开始紧张起来,扶住周听澜的肩膀,“你有受伤吗?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一点事都没有。”周听澜摊开手臂,让乔翊看清楚自己,夸道,“你好棒好勇敢,把我保护得很好。” 乔翊点了点周听澜的鼻子,笑骂,“你真的学坏了,这么肉麻的话张口就来的。”笑够了之后,他又好奇地问,“如果,是我说如果,今天我执意要亲手杀了黎见英,你会阻止我吗?” “会。”周听澜拢住乔翊的手,放进温水里,“我不在乎黎见英是死是活,我只怕你沾了血,下半辈子就只能活在地狱里了。” 周听澜抬眼,眸光专注,平静地说道,“所以我会阻止你,然后替你动手杀了他。” “那怎么行?我也不要你脏了手。”乔翊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做出错误的决定,“我们还要好好在一起的,回去找绮遇阿姨过好日子呢。” “对。”周听澜把他洗干净的手从水里拿出来,用新的毛巾包住,擦干,“没这么快到,换身衣服,先睡会儿吧。” 小艇里的床不大,两个人靠得近一点,倒也不觉得挤。 夜里起了浪,船颠簸得厉害,周听澜眯几个小时,忽然醒来,把人搂在怀里抱得稳些,再次睡了过去。 天马上就要亮了,船已经彻底离开伦敦,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要靠岸法国的加莱。 周听澜被海鸥的叫声吵醒,朦胧中掖了掖乔翊的被角,看向怀里那个人低垂的眼睫。 临睡前,乔翊迷迷糊糊问他,为什么愿意为他做这么多。当时周听澜没有回答,但是在这个瞬间,没有由来地,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乔翊第一次开口说话。 那时周听澜像往常一样,不情不愿地给乔翊读故事,其实那天他的心情很糟糕,也很沮丧,那是他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 他敷衍地读完一个章节,心不在焉,想着找个借口把乔翊轰走,那个小哑巴忽然抬手按住周听澜的嘴角,轻轻向上提了提。 周听澜不明所以,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乔翊松开手,低头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彩色糖果,亮闪闪的小卡片,指尖陀螺,然后是积木、口哨、巧克力豆…满满当当,都堆在周听澜的怀里。天知道一个小哑巴收集这些小东西有多不容易,也不知道他那个破口袋为什么可以兜得下那么多东西,无底洞似的。 乔翊忙活了半天,终于把全身口袋都掏空了,将自己的所有家当搬到周听澜面前。 “不要不开心。”几年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乔翊,突然开了口,眼睛弯得像一对小月牙,“我把所有所有的宝贝都给你。” 第62章 尾声(1)归途 乔翊在天亮前登陆加莱。 周听澜给他安排的落脚地,是山脚下的一栋石头小屋,小屋就在海边,站在窗户旁就能望见海对岸的白崖。 村庄里没几个人会说英语,乔翊住了小半年,刚学会说几句半吊子bonjour,salut,merci,交到几个新朋友,就又要收拾行囊离开了。 乔翊第一次来巴黎,只是为了搭飞机,他昂着脑袋,站在戴高乐机场的透明扶梯下,肩上挎着的旅行袋,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第84章 电子屏上不断闪烁着世界各地的航班信息,他逐条阅读,看得眼花缭乱。 那些接连显现的地名,不再是陌生遥远的词汇,而是一个一个,可以真实到达的地方。 “乔翊。” 身后有人喊他,乔翊蓦然回神,看见了周听澜。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周听澜扬起登机牌,晃了晃,“手续办好了,我们进去吧。” 原来这就是登机牌,不厚不薄的一张纸,巴掌那么大,乔翊第一眼就看见了上面印着的“guangzhou”。 过去这半年,黎见英被立案调查,法官驳回了他的保释申请,出院后立即被羁押,目前正等待开庭。 与此同时,罗绮遇把在国内千辛万苦收集到的乔翊的户籍资料,寄到了周听澜的手里,乔翊顺利申请到了回国证件,于今天登上飞往广州的航班。 自从三岁那年被母亲带离故土,乔翊从没想过自己还有回去的那天。 在飞机上,他对所有的一切感到好奇,抠抠阅读灯,摆弄摆弄小桌板,起飞阶段几乎扒在舷窗上,架着手机拍了几十张照片,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发出连连惊呼, 引来后排一对老夫妇善意的笑声。 餐车来到近前,周听澜揽过乔翊的肩,让他在座位上坐好,笑骂道,“消停点,先吃点东西。” 乔翊兴奋得脸颊红扑扑的,后脖颈儿都出了汗,他指着一片云,说那片云好像一只独角兽,正好这时空姐把餐盒递到眼前,问他要喝点什么,他又把独角兽抛到一边,在满架子新奇的饮料里,要了杯耶树椰汁。 巴黎到广州,飞行十三个小时,吃两顿饭,睡一个觉,中间穿插上几部电影,也就过去了。乔翊太亢奋,一分钟也睡不着,熬到降落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下了飞机,乔翊的状态极速改变,他像被拔了插头,一下没了刚才的劲头,拉耸着脑袋,走在周听澜的身边,一言不发。到了边检的长队前,他的脚底更像是生了根,直愣愣扎在原地,不愿意再往前迈一步。 “怎么了?”前方队伍已经空出一大截,周听澜只得把乔翊拉到一边,让后面的旅客先过去。 乔翊谨小慎微地打量了圈四周的边检警察,一不小心和人家对上视线,赶紧避开。他过了二十多年东躲西藏的生活,看见穿制服的人,本能就害怕。 “真的没问题吗?”他压低音量,“我会不会一过去,就被捉走关起来?” 周听澜忍俊不禁,笑完又有点心疼。 “没事的,你已经回家了。”他拍了拍乔翊的背,上下轻抚着,鼓励道,“大胆去吧。” 短短几米路,乔翊鼓起了一辈子的勇气,才走完,他僵硬地立在柜台前,用力扯出笑容,和里面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颤着手递上了资料。 边检接过他的证件,先是核对过一遍信息,然后问了乔翊几个问题,又让他录了个指纹,最后“啪”,盖了个章,笑着对他说,欢迎回家。 乔翊几乎没离开过伦敦,对国家的概念,只有英格兰到北爱尔兰那一亩三分地,没想到一个国家,可以大成这样。 大到下了飞机之后,还要坐上几个小时的高铁,才能到达他出生的地方。那高铁开得多快呀,一小时可以跑三百多公里,但周听澜说,他只跨越了中国很小很小的一个部分。 乔翊出生在一个小渔村,这里曾经落后破败,被人遗忘在世界之外。托旅游业的福,往昔宁静祥和的村庄如今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修了带着院子的小楼,一路上开满了海鲜餐厅、民宿、咖啡馆,沙滩上到处都是戴草帽穿花裙的游客。 妈妈和小姨生活过的房子,在一条长堤的尽头,因为海风的长时间侵蚀,外墙不免残旧,写满了岁月的痕迹,但这么多年依然有人在精心打理,大门外挂着一对崭新的红灯笼,院里两树三角梅热烈如火。 老一辈都已经离世,如今住在里面的是远房的表姐一家。这次乔翊能找到几十年前的户籍资料,也多亏了表姐帮忙。 “咱们家最早只有一层,喏,只到这里。”表姐知道今天乔翊会回来,特地和镇上老板请了假,等在家里迎接他。 她带着乔翊和周听澜,在小小的房子里转了一圈,热情地向他介绍,“第二三楼都是小姨寄钱回来盖的,当年可是我们村里最高的楼呢,还有这台冰箱,老古董了,也是小姨刚过去那会儿寄回来的…” 参观完房子的顶楼,表姐带着二人回到正厅,刚下楼梯,就看见一个小丫头趴在门外探头探脑,表姐把她喊了进来,笑着介绍说这是她的女儿,铛铛。 铛铛怀里抱着家里的老相册,表姐接过来,招呼乔翊和周听澜一起看,闲谈中,乔翊了解了不少母亲和小姨的过往。 九十年代初,家里经济不好,外公又得了重病,母亲和小姨不得不早早辍学,进了当地一家鞋厂打工。后来小姨听人说,国外工资高,赚钱容易,一年就能存到父亲的医药费,于是她决定先出去探探路,背着父母和姐姐,给蛇头写了一张三十万的欠条,坐上了离开家乡的船,从此再也没能回来。 没隔几年,姐姐在父母的做主下,和同村的一个船主结了婚。男人空有一副好皮相,是个十足的人渣,成天在外面和不同的女人鬼混不说,一喝起酒来就要打人。 母亲被打得受不了了,往大城市跑了几次,但每次都被男人带人抓了回来,变本加厉地折磨。她无处可逃,正好妹妹从国外写信回来,狠心带着不满三岁的乔翊,漂洋过海,远走他乡。 乔翊知道母亲一辈子都想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不愿意再回来,所以只带回了小姨的骨灰。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和周听澜一起,把小姨的骨灰,安葬在了家乡的泥土里。 小姨长眠的山坡面朝大海,那是日出的方向。坡上长满了绿草,草地上开满了白色的野花,在这里,每天都能迎接第一缕阳光,欣赏最美的日落,乔翊想,小姨一定会喜欢。 最后一截香燃尽,乔翊吹灭蜡烛,挎起装了香烛纸钱的竹篮,和周听澜一起,沿着绿草间石头铺成的小径,慢慢悠悠往坡下走。 海风吹在脸上,湿湿咸咸的,像被一双温柔的大手轻抚,周听澜把竹篮接到自己手里,牵起乔翊空出来的手,问他,“回来的感觉怎么样?” 乔翊眯眼,迎向海风,感受落在脸上的暖阳,“真好。” 恢复国籍需要在当地开一些证明,两人还要在岛上停留一段时间,这里没有伦敦绵延不断的阴雨,几乎每天都是艳阳天。 “接下来什么打算?”周听澜拉着他,小心跨过一块碎石,“要留下吗?” 乔翊想了想,“我想去更多的地方看看,去北京、重庆,新疆…”他的声音欢快起来,“绮遇阿姨不是在上海吗?我们先去看她吧?” 许久没见绮遇阿姨,乔翊想她了。他那么小离开,想要恢复国籍并不容易,如果不是绮遇阿姨实地奔走多番打听,费心尽力帮他找到了出生证明,他或许永远都无法回来。 周听澜欣然应允,“好。” 回来这么多天,乔翊依然时不时会觉得是自己在做梦,他已经和黎见英一起在那场大火里同归于尽了。每当他觉得幸福到不真实的时候,都要掐一掐自己的大腿,看看会不会痛。 他正要犯傻,忽觉手上一凉,一个圆环滑入腕间,冰得他一个激灵。 一只翠绿的玉镯,挂在他的手腕上,乔翊一眼就认出了这枚镯子,它原本应该戴在绮遇阿姨的手上。 “绮遇阿姨给你的。”周听澜仿佛看出了乔翊的疑问,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乔翊快步跟上,“这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周听澜领先乔翊半个身位,轻描淡写道,“不过很久以前听她说过,这是要留给我结婚当聘礼用的。” “这么贵重!”乔翊被吓了一跳,忽觉腕间的镯子千斤重,就要把它摘下来,万一磕了碰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周听澜停下脚步,回身睨眼,一脸不悦问他,“那你要不要?不要还给我。” “要,当然要!”乔翊灵光一现,回过味来,脸上空白了一瞬,连忙把手背到身后,生怕周听澜来抢,熟练地给他扣了顶帽子,“你这人,好没道理,送出去的东西居然还好意思收回去,等我见到绮遇阿姨,肯定要和她告状…” 周听澜才不接这口锅,“明明是你先不想要。” “我哪有?”乔翊大呼冤枉,“你污蔑我。” “还说没有,那你摘什么?” “我我我…我那是…” 乔翊还没想好怎么反击,远处传来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两人无聊的争吵。 “小舅舅。”铛铛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山坡下,“开——饭——了——” 乔翊“噗嗤”一声,笑得直捂肚子,周听澜也笑出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还是会因为这样无聊的事打嘴仗,一辈子长不大一样。 第85章 长不大也挺好。 “走吧,回家吃饭啦。” 乔翊拽着周听澜的手,加快脚步,迎着夕阳,一路飞奔下山坡。 吴百万 开奖啦,豆老师抽取的五位幸运读者是 离开、08m31、无人区柑橘、亲爱的老用户、青花鱼1m1ph53bp1m。请大家大眼私信@吴百万万万 领奖~ 没有抽中的宝宝也没关系,之后大眼还有抽奖,有兴趣的可以参加。 第63章 尾声(2)今晚也要梦见我 乔翊在家乡小岛生活了八个月,终于恢复了国籍。 拿到身份证的第二天,他和周听澜立刻坐飞机去新疆,看到了禾木的第一场雪。 整个冬天他都待在新疆,如愿学会了滑雪,雪季过后,他和周听澜再次出发,在沿途各大城市生活了长短不一的时间后,在上海停了下来。 前台的小姑娘正埋头,在小红书上这个月的发帖kpi,玻璃门外有人进来了。 “欢迎关…”她放下手机,抬头看见来人的瞬间,收起了公式化的问候,笑着说,“乔老师还没下课呢,在a3教室。” “多谢。”周听澜礼貌颔首,将带来的两大提咖啡放到台面上,说,“乔老师请大家喝咖啡。” 姑娘开心收下,目送周听澜走进教学区,又划开手机,点开刚才那个还没写完的广告帖,噼里啪啦,打了一大串字。 “小乔老师英俊、热心、教学质量高,还经常请大家喝咖啡哦,上海想学英语的小伙伴不要犹豫,私戳我的头像报名吧~” 小乔老师——也就是乔翊,定居上海的第三个月,他就在一家教培机构找到了工作,主教托福雅思,偶尔也代课讲讲a-level。 虽说他的学历只到中学,但英语是母语水平,单项测试都是满分,教学能力过硬,机构像捡到了宝,当场就录取了他。 入职半年,乔翊就成了机构里的人气之星,这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小乔老师长得帅,性格也好,讲课风格幽默风趣从不发脾气,提分又快,就算课时费水涨船高,每期来报课的学生也络绎不绝。 a3是这家机构最大的教室,周听澜隔着玻璃往里望了一眼,能容纳一百人的阶梯教室几乎要坐满了,可他明明记得,大班一期原本只收四五十人。 乔翊就站在讲台上,对着投影,讲解一道阅读真题,还要半个小时才要下课,周听澜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轻声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讲台上的乔翊神采飞扬,自信大方,由内而外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周听澜觉得自己就这么看着他,一辈子都不会腻。 下课前五分钟,乔翊为了检验教学成果,给学生们出了个难度略高的题,问了三遍,都没人答得出来。 “都没人知道呀?”他放下马克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为了让自己显得靠得住的平光眼镜,扬声道,“那就请坐在最后的那位同学来回答。” 乔翊一句话,学生们唰唰回头,无数道求知的目光,齐齐集中在了周听澜的身上。 周听澜这才把注意力从乔翊身上抽离出来,心里骂他胡闹,快速扫了眼白板上的题目,几乎不需要思考,就给出了答案。 周听澜一段回答,引起学生们啧啧惊叹,这帅哥一张嘴就是标准伦敦腔,还来上什么课?不会是来接女朋友下课的吧。 老师也很满意他的回答,连连点头,“答对了,非常标准的答案,看来这位同学平时有认真学习。” 周听澜顺杆爬,“老师,这么难的题我都会答,有没有什么奖励?” 老师翘起嘴角,露出小尖牙,“下课留下,老师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最后几分钟时间,被拖得无限漫长,周听澜用尽了这辈子的耐心,才等到下课铃打响,所有学生离开。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拍掉监控,把“小红花”贴在了老师的“脖子”上。 “好了,好了!周听澜,过了哈。”还在工作的地方,乔翊紧张到心脏都要停跳了,又拽又拉,才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走走走,回家,先下班回家!” 两人原本一出公司就直接往家赶,出了电梯,肚子一叫,冷风一吹,上头的热血平息不少,决定还是先去吃饭。 乔翊回国之后就痴迷麻辣烫,以前在伦敦时就吃过杨国福,可惜太贵了,只尝过那么一次,以至回来之后彻底疯狂,一个月要吃上好几回。 等上菜的间隙,两人凑在一起,分享今日各自的见闻,四周顾客来来往往,时不时有外卖骑手进来取餐。 这时,周听澜的手机响了,魏庭发来一条信息,周听澜原本只是随意一扫,看清内容后,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乔翊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抬手贴住他的手背,轻轻摩挲着,“怎么?” 周听澜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停顿几秒,说出几个字,“黎见英死了。” 乔翊的手指蜷了蜷,随后握紧,许久才问,“什么原因?” 周听澜回答他,“汽车炸弹。” 说完,两人兀自陷入了沉默。 黎见英被判终身监禁,这些年他身体不大好,在一次外出就医的路上遇到炸弹,又起了大火,烧到只剩下一点残骸。 得知黎见英的死讯,他的内心并没有多少天道轮回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异常平静,无悲无喜,仔细深究的话,还有一丝悲凉。 乔翊低喃着,“不知道倪照现在怎么样了。” 黎见英入狱后不久,倪照就从美国回来了,黎见英把自己手里的合法股份转到了倪照手里,现在公司主要由倪照和魏庭在打理。 周听澜点开一个视频,倪照一身黑色大衣,头顶墨镜,从车上迈下来,冷白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媒体们在公司外蹲守多时,见他露面,立刻扛起长枪短炮,围堵上去。 几年不见,倪照已经不是乔翊记忆中的小男生,压迫感代替了原本的稚气,个子蹿得和周听澜差不多高,步履不停,一句话都没留下,在保镖的保护下,消失在门里。 黎见英的死,并没能在乔翊的心里激起什么波澜,但此时,他反而有些担心倪照。 周听澜看出了乔翊的所思所想,问他,“你要给倪照打个电话吗?”他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乔翊,“不过魏庭猜测,爆炸和倪照有关,怀疑是他动的手。” 乔翊沉默几秒,摇了摇头,又问周听澜,“你呢,要回去吗?” 周听澜接过服务员手里的餐盘,摆在桌上,淋上两勺醋,推到乔翊面前,“已经与我无关了。” 周听澜现在是一家外企的中层,明年大概率就要晋升,年薪和在伦敦时差不多,乔翊的课时费也不少,两人的收入加在一起非常可观,只是目前不是买房的好时机,于是在新华路附近租了套小公寓,离罗绮遇家只有三站路的距离,时常回去蹭饭。 第二天两人约好下班去罗绮遇那里吃饭,周听澜从公司出来,刚下电梯,就看见乔翊坐在写字楼大堂的咖啡厅里,双手托腮,小腿晃晃悠悠,吸着面前一大杯花花绿绿的奶茶。 周听澜和同事道了别,刷工牌出闸机,下楼这么一小会儿,他就发现好几个姑娘小伙偷偷往乔翊那边看。 乔翊对周遭的暧昧目光毫无察觉,漫不经心喝着奶茶,时不时往闸口瞟上一眼,见到周听澜,立刻站了起来,伸长胳膊高兴地和他挥手。 “怎么突然来了?” 周听澜快步走到乔翊面前,刚收到乔翊消息说他已经在楼下,他吃了一惊,匆匆结束会议就赶紧下楼来。 “今天换我来接你下班呀,开不开心?” 乔翊两只眼睛亮闪闪的,捧起奶茶,献宝似的举到周听澜面前,周听澜很捧场地低下头,就着被乔翊咬扁的吸管,喝了一口。 香精小甜水的味道直齁嗓子眼,周听澜面不改色咽下,露出在同事眼里算得上是崩人设的笑,“当然开心。” 乔翊心满意足收回奶茶,一口把薄薄一层杯底喝完,对周听澜说,“我们走吧,别让绮遇阿姨久等了。” 罗绮遇的房子在梧桐区,公寓没有电梯,幸好楼层不高。 乔翊急着见罗绮遇,一下车就蹿进了楼道,周听澜停完车,跟在他身后上去。 上到二楼的拐角,周听澜突然毫无预兆,停了下来。 今晚楼道里的灯不知出了什么故障,到这个点了都还没亮,公寓外那棵法国大梧桐,挡住了城市的人造光,马上就要七点了,楼梯里一片昏暗。 而乔翊像只快乐小鸟,一路叽叽喳喳,和周听澜说着今年冬天的旅行安排。 说到春节可以去腾冲自驾,乔翊突然发现身后的人没了声响,纳闷地回过头,“怎么了?” 周听澜仰起脸,眼睛还没适应昏暗的光线,他只能看见乔翊模糊的轮廓。 他一言不发,看了乔翊许久,才拖着老不正经的调子说,“累了,要亲一下才能走。” 第86章 乔翊笑了一声,轻盈的脚步响起,周听澜目不转睛看着高处那道影子,三两步蹦下楼梯,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停住,弯下腰,捧住了他的脸。 咚,咚,有节奏感的敲击声响彻楼道。 周听澜知道是自己的心跳。 二楼一户人家开门出来丢垃圾,暖色的灯光从门里流淌出来,随着关门的声音,又暗了下去。 周听澜原本只是逗逗乔翊,但那短暂的光亮,足够让他看清乔翊那双因为自己,而变得格外认真温柔的眼睛,仿佛除了自己,他的眼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任何人。 这个瞬间,周听澜是真的很想亲吻面前的人。 灼热的气息,逐渐靠近,却在彻底抵达前跳开,乔翊指尖用力,捏了捏周听澜的脸颊,假装发怒,“油腔滑调,不准在妈妈家楼下乱来。” 说完,他直起腰,牵住周听澜的手,半拉半拽把人拖上楼。 孩子们是牵着手进家门的,罗绮遇见怪不怪,关掉灶台上的火,招呼他们来尝尝她煲了一个下午的靓汤。 两人陪着妈妈吃了顿饭,周听澜贴心,乔翊嘴甜,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罗绮遇哄得一个晚上苹果肌就没放下来过。 吃过晚饭,周听澜和乔翊一人提了一盒红烧肉,一桶鲜肉馄饨,回了自己的公寓。 乔翊刚到家就拧开台灯,坐在书桌前,翻出一沓厚厚的课本,一头扎了进去。 周听澜处理完工作邮件进来,已经十点多了,乔翊还捧着一本语文教材,嘀嘀咕咕背个不停。 “别学了,明天还要上班。”周听澜无奈上前,抽掉乔翊手里的书,也不知道他每天哪来这么多使不完的劲,白天讲课,晚上还要读书。 乔翊眼疾手快,把课本抢了回来,“你先睡吧,我背完这章节就来。” 周听澜没有坚持,他知道乔翊有自己的计划,他这么努力学习,是为了赶上来年的大学考试,以社会生的身份。 “别太晚。”乔翊揉了把他的头发,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闲书,转身上了床,“我陪你。” 乔翊完成今晚的学习任务,放下书,周听澜歪在床头,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吵醒他,拧上台灯起身,轻手轻脚接过周听澜盖在身上的小说,看了一眼放到床头,然后揽过他的肩,扶着他在床上躺好,自己从另一侧上床,关掉所有的灯,枕着周听澜的手臂,滚进他的怀里。 上海刚刚降温,远不到开暖气的时候,乔翊拉起周听澜的另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腰上,仔仔细细用被子把两人裹好,倾身吻了吻他的鼻尖,“晚安。” 尽管乔翊小心翼翼,但他的睡前仪式太过繁琐,周听澜还是醒了,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怎么了?吵到你啦。”乔翊表现得很平静,心下大慌,这人怎么说醒就醒的,刚才偷亲他是不是被他发现了? 幸好,周听澜沉沉望他一会儿,就笑着翻身,把怀里的人圈紧,“没有。” 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乔翊已经不怕黑了,他可以正常走夜路,睡觉时敢拉上所有窗帘,房间里不再时时刻刻要亮着灯。他不会因为停电而情绪崩溃,也许久没有在半夜突然哭醒。 他身上的裂痕,似乎在谁也没有察觉的时候,无声无息地修复了。 不过周听澜没打算把这个小发现告诉乔翊。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贴住乔翊的嘴唇,轻轻抿了抿,随后探入唇缝,回了一个深且长的吻。 乔翊乖巧地张开嘴,放周听澜进来,他明明已经困得迷迷瞪瞪,但还是环住周听澜的脖子,卷住了他的舌尖,投入且沉迷地和他接吻。 周听澜见他眼皮都快粘上,闷在乔翊的肩膀上笑出声,抬头额头抵住乔翊的眉心,轻轻蹭了蹭,轻声说,“晚安宝宝,今晚再梦见我吧。” 对上乔翊因为困倦而变得微弱的目光,周听澜忍不住又吻了他,“我在梦里也会保护你。” 第64章 尾声(3)不再害怕 乔翊梦见了和周听澜一起在伦敦时的事。 在上海生活久了,每每回想起伦敦,总觉得是平行时空里的另一个世界,离自己很远很远。 在乔翊参加黎家家庭教师的笔试前,周听澜曾给他补过“课”。 深夜的地铁里安静空旷,乔翊放着成排的空座椅不坐,双手攀着拉环。 流浪汉带着一身西方树叶的烂蘑菇味迎面走来,乔翊侧了侧身,让他走过,目光随之来到车尾。 周听澜合上手里的书,在车后门打开的瞬间,下了车。 乔翊连忙从前门蹿下车,跟了上去。 当时周听澜租的房子就在市中心,从地铁站出来,再步行十分钟就能到达。 明明今天约好了见面,乔翊准时到了约定的地方,周听澜不知道犯什么病,还是对他视而不见。 夜里路上没什么行人,乔翊也不急,始终不急不缓缀在周听澜身后,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他等红灯,他也停下来,靠在不远处的灯柱上,看着闪烁的信号灯发呆,形迹十分可疑。 在热心路人报警前,周听澜到家了。 他的家在公寓最顶层,没有电梯,上楼只能靠两条腿。爬完最后一级台阶,乔翊不再像之前那么气定神闲,突然加快了脚步。 但厚重的门板,还是“砰!”地一声,在他面前摔上,差一点点就砸到他的鼻尖。 “哎…你这人…”乔翊捂着受惊的鼻子,往后跳了一步,在转身就走和抬腿踹门两个选项之间权衡之后,选择了倚着门板,缓缓滑落下去,就这么在门外坐下了。 cbd的天际线好美啊,乔翊仰着头,茫然地想。 周听澜上班的地方就在那里吗? 看起来好气派。 一来周听澜这里就容易犯困,乔翊坐在门外,小鸡啄米,昏昏欲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背靠着的门被人大力掀开,乔翊忽然惊醒,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在地上。 手肘砸到地面,疼得他直抽气,这时周听澜的脸出现在正上方,乔翊连忙咧开嘴,换上一脸讨好的笑。 “你家走廊上的地砖,一共有1456块。” 周听澜作势就要关门。 乔翊连忙抓住他的裤脚,仰起头,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 周听澜关门的手停住,顿了几秒,才说,“进来,别在外面现眼。” 乔翊一个骨碌从地上起来,嬉皮笑脸地跟在他身后,如愿进了门。 成功登堂入室,乔翊得意地站在沙发旁,把整套房子都打量了一圈,然后东摸摸,西看看,对所有的摆设都充满好奇。 周听澜胳膊上挂着毛巾,从卧室里出来,正好看见乔翊猫在电视柜前,打开了柜子上的一个铁皮盒。 他瞬间变脸,一个箭步上前,按住盒子,重新把盖子合上,“不要乱动!” 但还是晚了,盒子里的表,已经被乔翊拿在了手里。 乔翊一时好奇,没想到周听澜的反应这么大,心底阵阵发慌,他不想再惹他生气,连忙缩了缩脖子,为自己解释,“我饿了,以为是饼干,就打开了…” 没想到盒子里装的不是饼干,而是一堆鸡零狗碎的小东西,闪卡、积木、硬币、陀螺…甚至还有一块包着布的大石头,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唯一还像个样的,就是这块表。 “对不起,我不该乱动。”乔翊麻利道歉,恋恋不舍地把表放回盒子上,“还给你,什么时候买的,还挺好看的。” 周听澜看着那块表,定住了,深吸了口气,过了好半天,才声音低哑地对他说,“之后要面试,这块表先借给你戴。” 说完,周听澜抿紧嘴唇,似乎在静待乔翊的反应。 “真的呀?”乔翊并不在意那只是一块最普通的石英表,心里那朵小花又开始怒放,眉开眼笑地把表套在手腕上,臭美道,“哎呀,你别说,我戴上之后,气质还真是不一样。” 周听澜生硬地别开脸,不再看他装疯卖傻,把浴巾往他头上一砸,轰他去洗澡。 “补课”持续到大半夜,临睡前,周听澜还是进厨房,给他煮了两颗荷包蛋。 喝了暖烘烘的蛋汤,肚子是饱的,心里是安定的,乔翊裹着小毯子,蜷在周听澜那张短小的双人沙发上,睡了这两年来最好的一觉。 再次睁眼,乔翊发现自己还是睡在沙发里,只是四周环境不是周听澜那个干净整洁的客厅,而是ktv的包房。 他又做梦了。 梦里的画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他已经定居上海多年,工作的同时,还顺利考上了大学,已经读到了大四下学期,马上就要毕业了。 毕业后,他就可以把精力全部投到工作上,这时正好收到了前同事的邀请,他决定从机构跳出来,和同事一起单干,自己当老板。 白天乔翊已经去公司办好了离职手续,今晚是他的欢送会。同事们一起去吃了个饭,又来ktv续摊。 第87章 回国之后他就很少喝酒,今晚他作为主角,被大家拱着喝了几杯,歌没唱两首,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包厢里的气氛正热烈,同事们挤在一起合唱一首情歌,还有几个喝高了的在旁伴舞,鬼哭狼嚎的歌声里,乔翊睡眼惺忪,坐在沙发上,可能是受了刚才那场梦的影响,忽然想见周听澜。 周听澜出差小半个月了,好想他。 “乔老师!终于不装睡了哈,快来一起玩!” 几个女孩发现乔翊醒了,一拥而上,把他拽起来拉到人群之中,要他和他们一起玩逛三园。 虽然乔翊的中文说得极好,对中国文化也颇为了解,但到底不在国内长大,很多时候还是表现得像个小老外,一场游戏玩下来,就数他输得最多。 同事起哄,要他罚酒,乔翊说不行了,今晚喝多了,实在不能再喝了。于是大家网开一面,提议那不如玩真心话大冒险吧,乔老师选什么? 乔翊想都没想,说,我选真心话。 财务总监的一首歌还没唱完,音乐就被切断,众人把乔翊围在中间,轮流向他提问。 第一个问题,“乔老师,是单身吗?” 乔翊爽快回答,“不是。” 包厢中接连传来哀嚎。 “你们不要太夸张,这不是很明显吗?”乔翊哭笑不得,“过,下一题,能不能问点劲爆点的?” 大伙儿不买账,依旧围绕着他的感情生活打转,“你和你女朋友是怎么认识的?” 乔翊没有特地去纠正这里面的微小错误,回答道,“从小就认识,一起长大的。” 观众不信,“青梅竹马?那不是谈了二十几年恋爱?不会吧,这么梦幻。” 乔翊没有否认,“是真的,我五岁就暗恋他。” 有了这样浪漫的背景,同事们对这位“女朋友”更感兴趣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乔翊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掰着手指细数,“短发,个子比我高点,嘴硬心软,温柔,耐心,有的控制欲会有点强,但我喜欢,优点太多了,一下子说不完。” 有同事无语地说了一句,“有人问你她的优点了吗?” 又有人惊讶地提出异议,“哈?比你还高?模特吗?” “不是,公司白领。”乔翊又说,“不过我们读中学的时候,确实有星探问他,要不要去米兰走时装周。” 根据乔翊的描述,大家想象了一下这位女士的形象,啧啧称奇,乔老师不愧是国外长大的,喜好果然好超前。 乔翊微笑着听大家讨论,端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这时包厢门突然被推开,周听澜在服务生的指引下走了进来。 乔翊甩下杯子,惊喜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眨眼就蹿到周听澜面前,“怎么回来了?不是说飞机十二点才落地?” 周听澜连忙把人扶住,“改签了最近的航班。” 周听澜是老熟人,大家都知道乔老师有这么一位朋友,经常来机构找他,每次来都会带上很多好吃的。 众人纷纷往边上散开,给周听澜让出一个位置,招呼他坐下一起玩。 酒桌小游戏继续,只是因为周听澜的加入,变得有些拘谨。周听澜久居上位,气场太强了,肩宽腿长,又穿了一身正装,不苟言笑地往沙发上一坐,像座大山似的,把满场的孙猴子都镇得不敢乱动。 只有乔翊不受影响,周听澜一来,他的运势就好了,越玩越起劲,一连赢了好几把。 当他第三次,把手伸向果盘里的当季杨梅时,手背不轻不重,被周听澜拍了一下。 咕咚,杨梅掉落,滚回果盘里,乔翊瞪向周听澜,控诉道,“干嘛啊?” “咽炎还没好。”周听澜说,“吃多了又吵着喉咙疼。” 乔翊伸出一根手指,“再吃一颗。” 周听澜严词禁止,“不行。” 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对话,两旁的同事们听出了端倪。 短发、高个、嘴硬心软、控制欲强、从小一起长大。 等等,其实、莫非,难道—— 电光火石间,大家领悟到了什么,疯狂交换眼神,交流的欲望到达顶峰,碍于当事人还在,不好意思表达出来,憋得脑门都冒烟了。 八卦中心的两个人毫无察觉,讨价还价了半天了,周听澜答应乔翊最后再吃一颗,乔翊在满盘的果子里,挑出最大的一颗,一口塞进嘴里,朝周听澜得意洋洋地扬了扬眉,周听澜无奈地在他的腰上轻拍了一下,说,“回去吧?” “嗯。”乔翊鼓着腮帮子,应了一声,起身和同事们道别。 因为刚才的重大发现,大家看二人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周听澜毫无察觉,先一步往外走,乔翊穿了个外套,落在他身后。 离开包厢之前,乔翊忽然回过头来,把手指立在唇边,狡黠地眨了眨眼,笑着和大家比了个“嘘”。 周听澜的车就停在楼下,是一辆黑色的奔驰。他的职业发展速度,堪比坐了火箭,短短几年,已经升上了中国区副总裁。 有个副总裁男朋友,赚钱多,有面子,好是好,就是工作太忙,经常世界各地出差,有空他得给他们总部写个投诉信,呼吁多给员工留一些私人空间。 深夜高架上没车,大奔又快又稳,一转眼就到了家。 周听澜催乔翊先去洗澡,自己钻进厨房,给他煮点东西醒酒。刚刚在车上的时候,乔翊就心思活络,对着周听澜动手动脚,这会儿他更是没什么洗澡的心情,草草冲掉身上的烟酒味,就套了件白t,擦着头发出来了。 路过客厅时,他的余光瞥见行李箱里有个熟悉的东西。 这个东西他记得,当年在周听澜的那个铁皮盒里见过,依稀是块大石头,外面裹了个烂布头,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周听澜特地把这玩意儿带回来做什么? 乔翊满腹狐疑,疑问越堆越多,走上前去在箱子边蹲下,拿起石头,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看着上面那靛蓝色的针织面料,他突然认出了这是什么! 这是小时候他砸碎了周听澜房间的大石块,外面包裹着的烂布头,是顶帽子,还是他送给他的圣诞礼物。 牛奶上冒出细密的小泡,周听澜掰碎几块巧克力,扔进锅里,乔翊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搂住了他的腰。 “怎么了?”周听澜分神问,“今天上班累了?” 乔翊靠在他的背上,摇了摇头。 “马上好了,出去等着喝。”周听澜回头瞄了他一眼,“拖鞋穿上。” 乔翊依旧抱着周听澜,想到他不远万里,把那块破石头带回来,忍不住笑出声。 周听澜不解,“笑什么?” “没什么。”乔翊收紧胳膊,把脸闷在他肩头,瓮声瓮气地说,“周听澜,我好喜欢你,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周听澜听完乔翊的深情表白,无动于衷,耐心地把牛奶煮沸,冷静地关了火,先把奶锅端起来放到不容易被碰到的地方,然后把乔翊抱起,架到台面上,莽莽撞撞就开始了,先是扣着乔翊的下巴,把他亲到头昏脑胀,之后每顶一下,就要反复问他,喜欢他哪里,到底有多喜欢。 停下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乔翊又哭又喊,嗓子哑了,浑身都是汗,几乎脱水,原本就没剩多少的秘密,都被倒了个干净,这辈子的所有“喜欢”,以各种下流和不下流的方式,一夜都说完了。 他昏昏沉沉,趴在周听澜的胸前,被抱进房间前,目光落在那杯被冷落的热巧克力上,忽然想起,他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周听澜。 他其实很讨厌巧克力,和妈妈的遗体共处一室的那三天,他就靠着几块巧克力维持生命。这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巧克力都是噩梦的引子,一闻到就会手脚发抖,吐到流胆汁。 直到小学的一天,小姨夜班,他留宿在周听澜家,夜里从梦中惊醒,哭得停不下来。 其实那会儿他的周听澜的关系并不好,白天刚吵过架,但周听澜没有怪他扰人清梦,沉默起床,下楼给他煮了一杯热腾腾的热巧克力,端到他面前,喂给他喝。 他抬眸望了眼周听澜,又低头,就着他的手,在杯沿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口腔,嘴里甜甜的,身上暖暖的。 这个时刻,替换掉了回忆中最痛苦的一帧。 有周听澜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再害怕了。 —全文完— 吴百万 完结啦! 很感谢大家几个月的陪伴,成为长佩作者的这些年,因为有你们真的很开心,许愿能和大家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那就下本书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