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热度》 内容简介 三分钟热度 作者:一零九六 简介: 王瑛瑛今年三十二岁,在小镇上卖中老年服装。 她有两个愿望,一是日进斗金,二是身体健康。 好友闲来无事,劝她找个对象。 她摇摇头,算了,找对象多难啊。 难吗?两个人看对了眼,有话就说,有钱就花,有床就上。 但王瑛瑛还是摇头。 后来有人问她:“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对象?” 她笑着说:“就那样吧,跟我志同道合,旗鼓相当。” ·内容标签: 经营 轻松 日常 现实 创业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王瑛瑛韩政 一句话简介:爱情的热度,不止三分钟。 立意:天道酬勤 第1章 初遇 第1章 初遇 ◎老板娘遇到一对小夫妻。◎ 早上六点半,永贤镇的早市人气正旺。镇前路两侧摆满了菜摊,买菜的人们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王瑛瑛开着车,像穿山甲钻洞般顶开拥挤的人群,而后直行,拐弯,停在镇中路36号的“瑛瑛服饰”门口。 晨光给路边的梧桐树叶镶上了金边,白线框好的车位里有把横放的竹丝扫帚。王瑛瑛下去拿开扫帚,停好车,再从包里掏出钥匙,弯腰去开“瑛瑛服饰”的卷帘门。 卷帘门是手动的老款,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近来不知是门的使用寿命到了,还是哪个地方磨损卡壳了,瑛瑛往上抬时总觉吃力。 为此,她问别人讨了半截钢筋,用来抵住卷帘门底部往上捅。这不,老门一身锈骨,还算争气,哗啦啦的脆响过后,“瑛瑛服饰”准点开张。 “老板娘早啊。”拎着红色布袋的中年妇女笑着走近。 “早。”王瑛瑛看了眼布袋上印着的房产广告。 “我买菜,顺便来你这带条花裤子。”中年妇女道,“花裤子难看,但透气,不沾毛,我上班穿穿蛮舒服。” “是舒服,关键便宜,才15块。”王瑛瑛打开店里的日光灯,“上回拿的是红色,今天要绿的还是紫的?” “我不要绿的,土里土气。” “好,那给你紫的。” 王瑛瑛从裤架上拽了条,中年妇女懒得检查线头,打开手机微信扫码付钱。她在附近的纺织厂上班,每月只能休息两天,只有休息日才能慢慢买菜逛街。 中年妇女买好裤子,拎着袋子走远。对王瑛瑛而言,开门便有生意是令人高兴的事,即便只赚了五块钱,也已经超过店里平均20%的利润率。她拿起扫帚,扫净门前的落叶和灰尘,再将店里的货品架子往外搬。 五十平方不到的小店,主营中老年男女服装,捎带着卖袜子拖鞋等杂货。不远处的镇前路,大大小小的菜摊水果摊可以摆到八点再收。一时间,扩音器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还有电瓶车和汽车的喇叭声,像一首混乱的,带着热气的晨间进行曲。 王瑛瑛伸了个懒腰,对着朝阳默念:“不求大富大贵,每天保二争三。” 这是她的加油口号,也是她的经营目标。。 中午十一点,王瑛瑛开车回王家村,接来奶奶何素云。 何素云去年生了场大病,胃肠道间质癌,好在发现及时,手术也很成功。出院后,何素云需长期服用靶向药,干不了重活,瑛瑛不想留奶奶一个人在家,每天接她来店里解决中饭晚饭。 王瑛瑛租的商铺一年租金两万六,前面卖货,后面生活。趁着店里没顾客,王瑛瑛去厨房做午饭。她和奶奶吃得简单,家里的菜地长什么就炒什么。王瑛瑛劝奶奶少种菜,好比丝瓜,菜摊上一块钱两根够吃两顿,可奶奶仍旧一有空就翻土播种、除草施肥,于是,今年的丝瓜藤比去年长得更快更猖獗,结的瓜怎么摘也摘不完。 王瑛瑛炒了丝瓜鸡蛋,红烧带鱼,还煮了锅冬瓜虾皮汤。饭后,她搬出躺椅让奶奶歇着,自己去理货。何素云问:“晨晨今天几点来?” “两三点吧,你先睡,睡醒她就到了。” 何素云就这么睡了过去,期间有顾客进来买衣试衣,聊天纳凉,她被吵醒也不睁眼。而当王瑛瑛又卖了件短袖,流水破了保底的两千,好友徐思晨如约而至。 徐思晨拎了葡萄西瓜等水果,摘下太阳眼镜。何素云连忙坐起,寒暄两句便憋不住道:“瑛瑛这个死丫头总瞒着我,你来了我就问问你,你老公上回给她介绍的军官,怎么一下子就没信了?” 徐思晨应付奶奶:“哎,是我搞错啦,那军官模样一般,家庭条件也一般,聊不下去也正常。” 这是徐思晨顾全瑛瑛面子的说法,事实上,那军官压根没看上王瑛瑛,加了微信互发照片,对方就婉拒了。徐思晨故意转移话题:“对了瑛瑛,那个郭文旭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何素云没听清,徐思晨忙道:“就是镇政府里的郭干部,小郭。” 何素云眼睛一亮:“郭干部?经常从门口经过的呀,我认得,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徐思晨:“就是他。” 王瑛瑛闻言笑骂:“徐思晨你是不是有病,我奶奶一把年纪了你还逗她。” “嘿,是谁跟我说他要请你吃饭?” “是我,但那是因为我请他吃了饭,准确地说,是请他和他的同事吃了饭。表面上是维护政企关系,实际算是变相行贿笼络人心。” 徐思晨嘲讽:“你一个体工商户,能贿赂哪个干部,笼络几颗人心啊。” 何素云一听她俩开始插科打诨,便知那军官真没下文了。她赌气地躺回竹椅,思晨和瑛瑛却聊开。她们俩一起长大,从小学起便同校。读到高中,徐思晨仍旧成绩拔尖,还和班长谈起恋爱。后来班长考了军校,两个人爱情长跑十几年,圆满结了婚。相比之下,王瑛瑛高中成绩下滑,最后勉强上了个三本,毕业后只能灰溜溜回到老家。比起在省城当白领的徐思晨,王瑛瑛为了不让自己饿死,三百六十行干了十六行才转到镇上当小老板娘。 徐思晨知道王瑛瑛这些年过得不太如意,和她的关系倒没疏远。因为老公江豪常年在部队,徐思晨一有空就回娘家,一回娘家便要到王瑛瑛这耍嘴皮。她正思索着怎么挖到更多郭文旭的八卦,正巧有顾客走进,她放弃追问,搬了张板凳跟何素云一块剥葡萄吃。 外面暑气正盛,进来的是三女一男。 中年女人环顾四周,似乎不太满意:“还是去市里的商场吧。” 年轻女人挽着身边男人的手臂:“妈,算了,外婆走不动,你替她在这选选。” 当妈的只好妥协:“行吧,那你和韩政也帮着参谋。” 王瑛瑛最喜欢男人带相好来,晚辈带长辈来,不为其他,这样的生意好做。她和颜悦色地给老人家推荐款式,先推荐跟奶奶身上一样的。 年轻女人撇嘴:“撞衫了呀。” “不要紧,买的人多才好。”外婆倒是好说话,“老板娘,给我试试。” 王瑛瑛去拿合适的尺码。 “韩政,我累了。”年轻女人眼见男人找了张凳子坐,“外面太热了。” 韩政翻看手机:“你坐那,那还有张矮凳。” “我就要坐你这张。” “怎么坐?坐我腿上?” 女人俏脸微红:“妈还在这呢,说话注意点。” 徐思晨闻言看了他俩一眼,只见女人说完便往男人身上靠,男人笑笑,移开大腿:“去帮你妈看看外婆的衣服。” 女人哼声,伸手打他。徐思晨见状不由一哂。 王瑛瑛陪老太太试了四件短袖,老太太的女儿定下两件。王瑛瑛又拿了两条卖得最好的裤子:“都是皮筋收腰的,不用试,我保证您能穿。” 老太太点头:“不用试最好,我嫌麻烦。” 中年女人替母亲做主:“那就这样吧。两套一共多少?” 王瑛瑛:“一百六。” “一百六?这什么衣服?”年轻女人的注意力被这边吸引,“有吊牌吗?我看看面料。” “都是聚酯纤维。”王瑛瑛实话实说,“一分价钱一分货,我这是平价服饰。” “可这也太……”对方止住话口,太差劲了四个字总归有些不礼貌。 “能再便宜点吗?”老太太看着瑛瑛,“我腿脚不方便,很少出门,难得来镇上转转。” “奶奶,小本生意,我就赚个十块八块。”王瑛瑛笑着,“你是何家村的吧,我听着口音像,你们村的菊仙,凤英,跟我都很熟。” “是吗?凤英就住我家门口。”老太太打量她,“我听凤英说过,镇上有个卖衣服的老板娘,王家村人,年纪轻轻蛮爽快的。” “对,是我。这么一说都是熟人,我更不敢卖你贵,凤英前两天给她妈买了套,我收她七十,你去问她就晓得的。” 老太太伸出手指:“那你也给我两套一百四。” “款式不同的呀。”王瑛瑛嘴上故作为难,手上却开始装袋。中年女人见状,还价还到一百三,王瑛瑛停下动作:“一百四最低了,我权当帮你们带带,没十块钱好还。” “哎呀,老板娘你……”中年女人还要再说,那边的年轻男子却起身。 韩政听得不耐烦,几十块钱的衣服和垃圾有什么两样?一百多买个意思,何必拉来扯去浪费时间。 “包起来吧。”他拿起手机扫码。 女婿发话,丈母娘也只好收声。 王瑛瑛把袋子递给年轻女人,正要拿出手机查看到账,语音提示响起:“支付宝到账一百六十元。” “诶!韩政,是一百四!”丈母娘忙道。 “一百四难听。”韩政扶着老太太往外走。老太太虽也着急,但不想女儿为了二十块钱失态,只说,“算了算了,走吧。” 中年女人忿忿,从店里的货架上捞了两双袜子。 王瑛瑛没阻止,笑说欢迎再来。徐思晨剥着葡萄:“这男的,嘿,财大气粗啊。” 王瑛瑛把试穿过的衣服挂回货架,又听徐思晨说:“你快看他们那车,gls,牌照省a,还有,那女的像是一身名牌。” 王瑛瑛无语:“妹妹,你也是都市白领,不缺名牌好吗?” “哎,这年头白领跟白菜差不多。”徐思晨没想到有钱人也会来这买衣服,“早知这样,你该好好敲上一笔。” “是,敲上一笔,多个零怎么样?人转头去工商局投诉,你记得帮我把店里监控删了,销毁证据。” “就你这胆还做生意,投诉怕什么,有钱赚就行。”徐思晨的八卦欲熊熊燃烧,“有钱男人果然找娇气美女,虽然客观来讲,他条件也还不错。” 王瑛瑛笑徐思晨颜控。 徐思晨反问:“难道你不觉得他挺帅?” 王瑛瑛只觉得他有病,不把家里人的话当话,在外人面前逞威风:“说好一百四,给我一百六,纯属冤大头。” 徐思晨不同意:“这叫有钱爽快,有男子气概。” “放屁,要是我去沙县买十四块的鸡腿饭,你替我付十六,我高低得扇你一巴掌。” “就两块钱!”徐思晨被她气笑,往她嘴里塞了颗葡萄,“王瑛瑛,从小到大你就这点出息。” 瑛瑛正要反驳,却眉心一皱。徐思晨从小到大同样死性不改,塞给她的葡萄就没剥过皮。 第2章 还价 第2章 还价 ◎深夜的挑剔顾客。◎ 韩政陪着赵晗母女逛完永贤镇,开车把她们送回了外婆那。 婚前见家长,除了外婆,还要见其他长辈。到了晚上,赵晗的两个舅舅在镇上饭馆合摆宴席,让韩政陪着喝酒。韩政听他们吹得天花乱坠,以为倒给他的酒是什么琼浆玉液,结果一入口,只是土法蒸馏的高粱烧。他兴趣缺缺,推脱酒量不行,没再给舅舅劝喝的机会。 回到宾馆,他坐在年代久远的沙发上休息。很快,赵晗过来兴师问罪:“你对我舅舅舅妈也太不客气了。” 韩政意兴阑珊:“怎么,他们对我不满意?” 赵晗坐进他怀里:“要不是我对你十分满意,他们怕是要说你坏话了。” “随便说吧,反正我也听不懂。” “喂。” 韩政靠着沙发:“别喂了,你外婆不会说普通话,你不会说土话,你妈当了一整天的翻译官。你舅舅舅妈当着我们的面就用方言咬耳朵,怎么,欺负我外地人没长嘴?” “……”赵晗一时噎住。 韩政说得对,舅舅们的确不太礼貌,不仅在饭桌上失态,饭后还让韩政结账,甚至听到他们住镇上的宾馆也没请他们去家中作客,亲情实在淡薄。赵晗觉得丢脸,可被韩政一点破,她只能先往回找补:“我从小待在城里,和外婆家的亲戚都不怎么走动,他们那副农村人做派,你不喜欢也正常,反正就这两天,忍忍就过去了。” 韩政不说话。 赵晗见状,双手圈着他脖子撒娇:“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刚才没吃饱吧,这儿没外卖,我再陪你出去点点烧烤,喝点小酒?” “算了,明天还要开会。” “开会?”赵晗调侃,“我就知道,要不是你在这有新项目,肯定不会答应我见家长。” 韩政纠正:“我答应你见家长,是因为你怀孕了。” “所以,如果我没怀孕,你不会和我结婚。” “可以这么说。” “真伤人心。” “伤心你还问。” “有时宁愿你说假话骗骗我。”赵晗心情不错,低头去亲他。韩政郁闷之余,不禁有些抵触。这宾馆脏得很,她妈又在隔壁,她仗着怀孕故意撩他,可他现在没那想法。 赵晗亲了几下,察觉他的排斥,勉强作罢。很快,韩政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梁波,是韩政的好友兼合伙人。 赵晗识趣起身。 韩政以为梁波要跟自己确认时间:“十点开会,你自己从高铁站打车。” 梁波却不想和他谈公事,提起去医院看望他父亲韩松柏。韩政沉默数秒:“不是什么大病,很快就出院了。” 梁波:“你这儿子当得够省心的。” “那是,毕竟有你帮着尽孝。” 梁波笑骂一句滚蛋。 赵晗安静等着,想趁机问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去见他父母,房门却被敲响。她过去开门,母亲何玉梅一进来就催她去卸妆睡觉:“三十好几了还跟小孩似的,明天不许化妆,也不许穿高跟鞋。” “妈——” 何玉梅和韩政打了招呼,牵着女儿回房。韩政从包里拿出电脑,处理完积攒的邮件已近十点。准备冲澡时,他想起内衣裤在赵晗的行李箱里,走去隔壁,却依稀听见里面传来争吵。 韩政觉得烦躁,索性下楼转转。然而小镇一到夜里便没人,除了国道上有车经过,镇前路和镇中路上的饭馆超市也都关门歇业。 韩政感到失望。打造古镇旅游,基本立足于早市文化,挖掘当地风俗和特色美食,这次的项目却打着“古镇新印象,永贤夜生活”的口号,非要做差异化的商业开发。 永贤镇是工业镇,没码头没港口,没风景没名人,只有一条去年刚修缮完毕的明清古街。韩政掏出手机,沿着马路拍照,以便明天在会上给那帮拉他投资的年轻人一个下马威。他拍千篇一律的店铺门头,冷冷清清的街道,他拍茂盛的梧桐树,树下白茫茫的鸟屎,也拍孤零零的路灯,以及灯下成团聚集的蚊虫和飞蛾。 拍得差不多了,只听哗啦啦一阵脆响,是“瑛瑛服饰”的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 冬令时7点到21点,夏令时6点到21点,是瑛瑛给自己定的经营时间。奶奶没必要陪她苦守,中午接来,下午送回,这个点已经在家睡了。今天也是凑巧,瑛瑛准备关门时接到了徐思晨的电话,煲了好久的电话粥,刚才郭文旭又联系她,两个人一聊便聊到现在。 之前求郭文旭帮忙的事有了苗头,瑛瑛开心地哼起了歌。韩政走近,觉得那旋律很熟悉,记起开头两句是“走走走走走,我们小手拉小手,走走走走走,一同去郊游。” “老板娘,”他出声询问,“有没有一次性内裤?” 王瑛瑛没想到这个点还有顾客:“没有一次性的,有其他内裤,这个天气,洗完晾一晚上就能穿。” 她打量眼前男人,从货架上拿了两盒:“要三角裤还是平角裤?三角三十块,平角三十五。” 韩政接过一看:“拿最贵的。” “这是商超同款,是贵的也是好的。”王瑛瑛认出他是白天多付二十块的冤大头,冤大头倒像没认出她,把盒子翻了个面。 “面料和厂家信息在这,尺码在这。”她凑近指给他看印刷的字样,“老板,这盒尺码正合适,反正关门生意,三角裤我收你二十八。” 韩政估计自己要在镇上多待两天:“拿盒大号的,平角。” 王瑛瑛:“好嘞。” 韩政又想起宾馆里的劣质拖鞋,看向货架。王瑛瑛意会,索性用钢筋重新顶开卷帘门,掀开货架上的塑料布:“你几码的脚?这边的十五一双,黑色的两款最贵,二十五一双。” 韩政要了双黑色凉拖,瞥见墙角的皮带货架,广告上印着真皮牛皮,全国统一零售价49.9元,显然是代销产品。再看墙上,挂满了各色男女圆领短袖、polo衫,底下的裤架则是不同款式的牛仔裤和休闲裤,还有女士的半身裙和西装短裤,花样还挺多。 韩政问:“你这有衬衫吗?” “有!我刚进的货,学生开学军训要用,五十块一件,还有几件蛮贵的,料子很好,但卖不出去,进价九十我给你一百。” 韩政:“看看。” 王瑛瑛窃喜,从货架底部的纸板箱里捞出仅剩的存货。韩政拿过衬衫盒,是他的码数:“一共多少?” 衬衫加拖鞋加内裤,正好一百六。 韩政还价:“太贵了,一百四。” 王瑛瑛脱口而出:“你不是嫌一百四难听?” 韩政掏出手机:“后来想想也不是很难听。” “……”瑛瑛一愣,随即笑道,“老板还记得白天的事呀,哈哈,我反正也收摊了,你说多少就多少吧。” 街上就这么一家还亮灯的店,韩政懒得再逛。瑛瑛等他付完钱,火速关门。 今天生意好,流水破了三千八,超额完成目标。王瑛瑛哼着歌,先将车开出几米,再下车将竹丝扫帚横放在白线框里,用来占据明早的车位。 二手的面包车体积大,遇堵难开,但便宜耐用,能遮风挡雨。王瑛瑛也是吃完两轮肉包铁的苦头,才下决心买了这辆四轮的铁包肉。她踩下油门,欢快地朝家驶去。按照郭文旭在电话里说的,镇上的古街不久之后就要进行商业开发。如果真有这好事,她得提前下手,在古街定下一家商铺。 没错,她又打算开店了。服装店的生意虽然过得去,但除了换季的客流大些,平时只能混口饭吃。在开服装店前,她在工业园区的美食夜市摆过烧烤摊,曾创下一晚净赚六百的记录,因此她很乐意再开家利润高的餐饮店。虽说做餐饮辛苦,但赚钱哪有不辛苦的,何况她才三十出头,精力充沛有闲钱,可以先请人,再教人,学会管理再借财生财。 王瑛瑛大学毕业后在家啃老没觉着钱有多重要,毕竟爸妈不在身边,没人念叨,自己花销也不大,也是出去工作、辞职、再工作、再辞职,摆摊赔钱再摆摊,才领会到打工和创业一样艰辛。去年奶奶手术住院花了好几万,自己守在医院照顾,暂停营业也损失了不少。她的积蓄本就不多,要是打算在县城买房还得奋斗几年,一来二去,她对金钱的渴望直线攀升,凡是有利可图的买卖她都想试试。 对此,徐思晨劝她不要太焦虑,奶奶也不愿她太拼,觉得她抓紧结婚找个依靠才是正经事。王瑛瑛嘴上答应,实则当耳旁风,毕竟领结婚证并不比拿房产证更容易。她现在还算勤劳、乐观、有不少优点,但这些优点是从缺点转换而来,在她经历生活的不顺,摸到人生的下限时,那些积攒的懒惰、消沉、阴暗,逐渐让她对建立恋爱关系失去了兴趣。 事实上,当一个人曾身处低谷,又凭借自身的力量完成了向上攀登,她就会减少向外索取,对自己充满信心。因此,三十二岁的王瑛瑛比二十三岁的王瑛瑛自信得多,比起成熟和衰老,她更喜欢把年龄的增长视作进步,就像考试的分数,账户的余额,只要变高变多,就是可喜的进步。 第3章 寻古 第3章 寻古 ◎不靠谱的投资客。◎ 早上十点,韩政和梁波坐进了寻古文化的会议室。 会议室很小,但座无虚席。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正在讲ppt,额前的细汗让人不得不怀疑空调出了故障,而相较于机器送来的不甚强大的冷风,韩政的冷脸显然更让人如坐针毡。 梁波察觉他的不满,拿起桌面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他的水是寻古准备的,韩政面前则是自带的灰色保温杯,里面常年泡着固定品牌的绿茶。用韩政的话说,不管是自来水还是包装水煮开都有异味,只能借茶叶掩盖。 梁波记得十几年前,两人在大学打新生篮球赛,别人在场边哐哐炫冰镇的运动饮料,他和韩政只拿着常温的矿泉水边喝边浇头。那会儿谁也分不出水有没有异味,怎么年纪越大,毛病越多。梁波乜了眼韩政,觉得他这两年变化不小,生活习惯越发讲究不说,做事也变得细致挑剔,颇有樵夫当绣娘的苗头。 这不,没过一会儿,韩政打断了年轻女孩的讲演。他让她把ppt倒回到第七张,指出同样的原创logo,在两个页面中显示的底色和字母位置有所不同,显然是经过多次修改,却忘了全部替换成定稿的版本。至于古街的夜市改造效果图,店铺门前的灯笼密度很不合理,道路两侧的灯光也没有突出艺术墙绘,更滑稽的是,就连墙绘上的脸谱也是照搬京剧,和永贤镇周边流行的地方剧种脸谱差异很大。 韩政逐一点出问题,看向寻古文化的负责人徐冰:“我专程跑一趟,你就给我看这个?” 徐冰今年二十六岁,创业四年,梁波和韩政是他目前能拉到的最大投资人。他扶了扶眼镜,先为低级错误道歉,再粗略解释,最后示意小姑娘直接跳到投资回报周期和收益部分。 梁波露出友善的笑容,韩政则冷脸沉默。过后,徐冰亲自上阵,对相关疑问进行了更细致的解答。快到中午时,会议室里只剩下一半人,韩政提起自己昨晚对镇上“夜生活”的感受:“你们可以四舍五入,粉饰数据,甚至可以吹牛,但我不喜欢你们无中生有。” 徐冰皱眉道:“韩总,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这项目可行,我对我提供的所有数据负责……” “口头承诺不算数,”韩政打断了他,转向梁波,“你怎么看?” 梁波看了眼噎住的徐冰,笑着打圆场:“其实做买卖就跟谈恋爱一样,对吧,明知今天约会,谁还不化个妆,但问题是,就算是化妆,擦个粉涂涂口红也就行了,没必要全副武装,要真这样,索性戴个面具,但跟面具人谈恋爱总归没意思……” 韩政不耐烦地瞥了梁波一眼,梁波收到他的眼神警告,佯装看不见,自顾自和徐冰聊开。过后,徐冰邀请他们去附近的商场用餐:“先吃饭吧,我们边吃边聊。”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韩政滴酒未沾。从餐厅出来,徐冰一行送他们上车,韩政开车直接将梁波往高铁站送。 梁波脸颊微红,神智倒清楚:“你还是想投。” “不想投,我陪他耗到现在?” “那你还把首期款压到两百万。” “结了婚,手头紧。” “少来这套。”梁波以为他瞎说,“赵晗又不拜金,结个婚还能把你结穷了?” 韩政心想,赵晗的确不拜金,但也不是精打细算的性格。他简单列了笔账:三百万的首付,三十八万的彩礼,喜宴按每桌四千的标准,加上烟酒就得六位数,还有五金开销,蜜月旅行,前后起码花掉他一半的积蓄。梁波一听,乐了:“敢情赵晗这么传统,我还以为她敢爱敢恨,即便裸婚都心甘情愿。” 裸婚?韩政想,这年头裸辞都比裸婚靠谱。 梁波又问:“这钱全你出?” 韩政:“不然呢?你出?” 梁波笑:“我可出不起。” 其实梁波赚钱不比韩政少,但他家境一般,花销大,没有父母帮衬,存钱的速度就慢。这么多年,两人知根知底,算得上半个亲兄弟,但存款和感情,绝对是各管各的。梁波想起赵晗,虽然他认识她比韩政认识她还要早,但除去大学的社团活动,他和赵晗私交甚少。赵晗在校时是金融学院有名的美女,后来北上读研,毕业便进了投行。谁知干了两三年,她放弃大好前途,转去省城一家商业银行当了客户经理,也是在那,她和韩政重逢。当时她已经订婚,韩政则在跟相亲对象搞暧昧,两人顶多谈些业务合作,结果去年十月,梁波打算约韩政去西藏旅游散心,韩政却说他订了和赵晗一起去日本的机票。 这两人背着梁波偷摸谈恋爱,少不了要被敲一顿饭。饭局上,赵晗一直在回忆大学时期,从社团招新招到梁波,到毕业晚会请他俩去,他俩却双双缺席,梁波听得乏味,笑着问她:“我们缺席有什么大不了,你男朋友不是上台给你送花了?” 赵晗笑道:“什么男朋友,都是别人瞎起哄,那会儿我就暗恋韩政呀,可惜他一直不搭理我。” 这话梁波不信,韩政也不信,在谈婚论嫁的年纪回忆青春,总带点无谓滤镜。只是赵晗这样说,韩政没反驳,梁波作为外人,更不会去扫兴。如今好兄弟即将修成正果,梁波除了祝福再无其他:“要是周转不过来,别撑着,我不收你利息。” “真要沦落到向你借钱,这婚我就不结了。”韩政收下他的好意,“不过——你这回真不打算出手?” “六十万够了,这项目没意思。我就是农村出来的,能猜到农村人怎么看这种‘古镇’:骗钱,即便是政府招商,也是三分钟热度,到头来名气打不开,附近的村民是只逛街不消费,外面的游客即便消费,进来一看千篇一律,也不会来第二次,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种泛泛的人造古镇,绝对是死的比火的多。” 韩政沉默。 “你不会是因为赵晗外婆家在这,才打定主意在这投资吧。”梁波打量他神情,调侃道,“在老婆娘家出风头也不是这么出的。” 韩政懒得出风头,也不认永贤镇是赵晗的娘家,这地方跟省城比不了,跟他八竿子打不着:“说实在话,我没投过古镇,也不指望它迅速回本,这次就是图个新鲜。” 嗬,真够财大气粗的,梁波想跟这富二代拼了:“行吧,算我多虑,保佑你财神爷附体,三天挣回彩礼。” 韩政给了他一记眼刀,可惜戴着墨镜。梁波打了个哈欠,倒在座椅上睡了过去。。 王瑛瑛摁了两遍计算器,确认还有4964元女裤的货款未付。她找到批发市场摊位老板娘的微信,转了4950过去,再发一条语音:“老板娘,尾款给你结清了,新款快快发我。” 不出三秒,转账显示被接收,然后连着好几张女模特的图片,王瑛瑛看看颜色版型,挑了两张:“要黑色和灰色,xl到5xl,每个号码各二十条。” 对方回了个ok,随即给了张手写的提货单照片。王瑛瑛在电脑的账表里删除一条记录,新增一条记录,随即保存,退出。她从货架上挑了两件短袖给奶奶何素云:“换上试试。涛涛的升学酒,你穿旧衣服不好看。” “谁说的。”何素云犯倔,“我不要新的,我衣服太多了,穿到死也穿不破。” 王瑛瑛不为所动:“赶紧换上,人越老越得穿新衣,你不为自己穿,为我穿,我喜欢你老来俏,让别人夸我有良心。” 何素云嗔怪瞪她,到底去试衣间穿了,走出来对着镜子一照,你还别说,都挺好看。她最后选定一件深蓝色碎花的短袖,王瑛瑛拿去后屋用洗衣液搓洗,然后挂在弄堂里晾干。等到傍晚,她让奶奶换上新衣,收摊关门,经过的熟人同她打招呼:“呀,今天这么早歇业。” “是呀,去城里喝升学酒,我弟弟今年考了个好学校。” 说完,王瑛瑛扶奶奶上车。 王涛是瑛瑛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高考,六百多分上了所211。父亲王俊峰把成绩转发给她时,连竖了三个大拇指。瑛瑛知道他是真的高兴,毕竟他二婚娶的老婆吴丽娇,带来的女儿能考985,如今亲生的儿子也争气,都比她这个和前妻生的女儿强。 一个礼拜前,王俊峰给她发微信:“你弟弟说了,办酒时你一定要来。” 王瑛瑛回:“在哪办。” “新世纪大酒店。” 好吧,老王跑了半辈子货车司机,平时穿的袜子都破好几个洞,办起喜事还真不含糊。王瑛瑛当即转了1000块红包:“我带奶奶一块去。” 从镇上到县城不过十公里,瑛瑛到了新世纪大酒店,正值用餐高峰,保安让她停地下车库,她往右打方向盘,没开几米,前面的黑车堵着不动。 她滴滴两声,前车的赵晗正在手机上挑鞋子。母亲何玉梅坐在后座,揣着的高档烟酒是刚让韩政买的,这顿临时起意的高档晚餐,也是她主张让韩政请的。 驾驶座上的韩政右手扶着方向盘,赵晗给他看自己的手机页面:“你说这两双鞋子,是不是银色的更漂亮?” 韩政低头,看不出差别:“不都是银色?” “你什么眼睛,这双是灰色,镶了好多钻。” “你喜欢就行。” “我都喜欢。” 韩政抬眼,前面的白色轿车已经往前移动,他准备开车,却见一辆面包车直接从后面插到前方,灵巧又迅速地跟了上去。 赵晗皱眉:“赶着投胎啊。” 韩政摘下墨镜,在保安跑来催促之前踩下了油门。 第4章 吃醋 第4章 吃醋 ◎没点带醋的菜◎ 王俊峰看见女儿和母亲赶到,忙带着妻儿过去。吴丽娇冲何素云点点头,何素云则掏出红包递给孙子:“涛涛,读书读好了有出路,你是好样的。” 包厢里摆了三桌酒,桌上有中华利群海之蓝。王瑛瑛和奶奶在主桌落座,身边都是吴丽娇那边的亲戚。正对面的张佳颖是吴丽娇的女儿。吴丽娇搭着女儿的肩,跟何素云介绍女儿身边的男友:“小谢是研究生,跟佳颖谈好几年了,结婚日子定在今年十一,到时请瑛瑛当伴娘。” 何素云哦了声,看着两个年轻人,郎才女貌很是相配。张佳颖长相随吴丽娇,肤色偏黄但五官清秀,稍微涂点粉底就显得气色很好。 遥想王俊峰和吴丽娇再婚那会儿,佳颖和瑛瑛还在镇上读小学,一个四年级,一个六年级,身高差了十公分。佳颖内向,头回见面只能听话叫瑛瑛姐姐,瑛瑛很开心,说以后放学咱俩一起回家。谁知佳颖当时点头,事后却一直躲着她。佳颖是四(5)班班长,每天放学都举着班牌走在队伍前面,有天瑛瑛所在的六(4)班难得和她们一块放学,瑛瑛擅自脱离队伍,跑到5班前面跟佳颖打招呼,佳颖先是脸红,而后不知怎么生了气,瞪她一眼便再不理她。 瑛瑛回家跟王俊峰告状,说佳颖对她不友好,王俊峰说:“你是姐姐,让着点她。” 可是瑛瑛越让,佳颖越和她生疏。那年期末考试瑛瑛语文考了89,数学考了98,没有一张奖状。佳颖考了双百,还是三好学生,王俊峰就带她去县里吃肯德基。王瑛瑛攒了好久的优惠券,一张也没用上,气得直哭。她用座机给亲生母亲徐美玲打电话,徐美玲骂她没用,要是能考双百,王俊峰不敢不带她。王瑛瑛越哭越伤心,何素云听不下去,掏了五块钱给她。瑛瑛挂断电话,擦干眼泪,骑车去镇上的桥头烧饼店,买了两个梅干菜大烧饼,四个葱肉小烧饼,和奶奶吃了个精光。 王俊峰回来给瑛瑛带了汉堡和炸鸡腿,瑛瑛不要。何素云把王俊峰骂了一顿,吴丽娇却不高兴了。老太太夹在中间难做,等儿子一家走了,拿着汉堡炸鸡进屋哄孙女。王瑛瑛胃口比脾气大,有吃的就破涕为笑。她把汉堡一分为二递给奶奶,何素云嫌有怪味,王瑛瑛便把鸡腿给她。何素云掰了一小块说凉了不好吃,瑛瑛哪管凉不凉,油炸的东西怎么都好吃。 时光荏苒,当年的小孩变成大人,大人变成老人。何素云夹了块油炸薯饼给瑛瑛,瑛瑛则给奶奶倒了半杯雪碧。王涛体贴道:“奶奶喝果汁吧,老人要少喝碳酸饮料。” 何素云笑笑:“我喝来喝去还是雪碧最清口。” 吴丽娇提醒儿子:“涛涛,你给外公外婆倒橙汁。” “哦。” 张佳颖看不惯母亲对弟弟的偏心,但她和弟弟毕竟差了十一岁。如今自己工作顺利感情甜蜜,结婚后定居省城,不用再回老家,也就懒得计较。 她见王瑛瑛埋头吃饭的认真劲,心想这人从小就不修边幅不开窍,怕是要一直单身,一直待在这没有出头之日的地方。没来由地,她有些得意。她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和瑛瑛说话,后者的手机却响了。 瑛瑛意外郭文旭突然来电。她走出包厢,走到消防楼梯口,推开门,见有位美女在打电话,只好退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她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堵住右耳,那头的郭文旭语气温和:“我下礼拜要出差,不好意思啊,说好了请你吃饭又得往后拖。” “没事,不用不好意思,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再约。”王瑛瑛爽快道,“就为这你还特地打电话呀,发微信就行。” 郭文旭一本正经:“总觉得打电话郑重些。” 王瑛瑛笑笑,随口一问:“你去哪儿出差?” “省城。” “哦,祝你出差顺利。” 郭文旭回了句好,很快挂断。 昨天还说见面细聊,今天就变卦,王瑛瑛不知他的出差是真是假,但也没法深究。郭文旭帮她是情分,不能把情分当责任,毕竟他和她连好朋友都算不上。 另一边,楼梯间的美女明显生了气:“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你了。” “你有病吧,都说我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那又怎么了,我们也差点结婚,结果呢?你知道我仍然爱着你,赵晗。” “我真是受够了这些鬼话。”赵晗决定和他坦白,“告诉你吧,我怀孕了。” 那头明显一愣:“什么?” “你没听错,我怀孕了,所以我一定会和韩政结婚。”赵晗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别再联系我,我不会走回头路,我们俩也绝无可能。” 那头忽然陷入沉默,赵晗想说我挂了,却听对方问:“你怀孕几个月了?难道那天晚上我们……” “神经病,”赵晗急忙打断,“你别胡说八道。” 那头再次沉默,赵晗火气上涌,真是麻烦,她想,结了婚都有可能离婚,吴一鑫不过只是和她订过婚,分手后却还装出一副非她不娶的深情。骗子,戏精,讨厌鬼!她恶狠狠地把他拉黑,很快回到小包厢。 韩政还在低头看手机,何玉梅把不满发泄在赵晗身上:“什么电话这么急,菜都没上几道就跑出去。” “今天工作日嘛,有票据等着贴现,我得盯着流程。”赵晗解释道。 “她们行里就属她能力最强,忙得很。”何玉梅打着圆场,和桌上亲戚很热络的样子。 韩政看了眼赵晗:“请假没交接?” “交接了,但客户打给我,我还能挂掉?办不了也得让同事帮忙办。” 韩政又问:“什么同事。” “关系好的同事。” “男的女的?” 赵晗转头:“干嘛,吃醋啊。” “没点带醋的菜。” 吃完饭,韩政出去结账,八个人十八道菜,打包的比吃的多。何玉梅的临时起意让他烦躁,原来只说见外婆,结果表的堂的远的近的,亲戚越来越多。赵晗对母亲的言听计从也让他疑惑,他可以将其理解为孝顺,可是长辈不该是婚姻的主角,他有必要和她好好谈谈。 因为镇上的宾馆条件太差,韩政今晚改订了县城的酒店。回到房间,他等了好久才等到赵晗从母亲那过来,没曾想等到的第一句话是:“买房的事你怎么想?” “买什么房?” “我妈的呀,不是说在我们小区附近再买一套?方便她照顾我们。” 饭桌上话赶话,亲戚起哄,何玉梅推脱,韩政以为只是玩笑:“吹牛而已,这不在计划内,我买不起。” “你不是说你妈妈不会照顾小孩,大概率要我妈出力吗?” “我们买的是四居,谁来了都有地方住,”韩政皱眉,“这事没商量,不可能再买。” “好吧……我去和妈说,以免她真以为我们有这打算。”赵晗有些失望。她告诉自己,为母亲谋后路并非贪财,也并非愚孝,毕竟韩政有这个经济能力,自己也不是全职主妇,何况韩政没怎么得到过家的温暖,那她和母亲弥补他的遗憾也理所应当。 韩政听完,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我现在没用你妈的力气,你就惦记着给她的酬劳,等你生了孩子,我是不是得把你们供起来。” “怎么会?” “不会吗?我现在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韩政直截了当,“我甚至怀疑从你当客户经理那会儿,我就中了你的美人计,刚开始你对我掏心掏肺,到头来我泥潭深陷,人财两空。” 赵晗听到“上当受骗”四个字时心里一紧,但她也知韩政向来是口无遮拦:“你这话说得伤人心了啊,哪有结婚不花钱的,你要是舍不得就直接说,我尽量省着点。” 韩政心想,我说了不止一次,你听吗?结婚要买房,这没错,但买在哪,买哪个楼盘可以商量吧,不行,打定主意非要锦秀府。 锦秀府是纯改善户型,最小169平方,总价七百多万,从小没中过奖的韩政能在30%的中签率里摇到一套,也是命里该出血。父亲知道后骂他死要面子活受罪,母亲却支持他全款。韩政没要母亲的钱,自己先掏了三百万。毕竟母亲对赵晗不是十分满意,要是她成了大股东,指不定要对赵晗指手画脚。 韩政接触过很多女人,家境比他好的嫌弃他,性格比他好的远离他,哪哪不如他的倒是死缠烂打,他却瞧不上。至于为什么能和赵晗走到这一步,说实话他也意外,大学那会儿身边人都说她是女神,他对她并不感兴趣,等她从清高变得世俗,从女神变成女人,他反倒和她有了亲密关系。韩政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个俗人,他要的就是赵晗的漂亮、主动、现实,更何况,和现实的女人谈恋爱不用动太多脑筋,她会明确告诉你她要什么,这就把事情简单化。韩政并不反感赵晗问他要东西,但反感她从怀孕并决定结婚开始,持续不断地要,且有变本加厉的趋势,这让他怀疑自己在她眼里跟提款机没什么两样。 赵晗见韩政沉默,有些不舒服:“你最近怎么了,一谈钱就不理人。” 韩政想了想说:“等婚礼办完,资金公司那边我就退了。回来的钱大概350万,其中200万我要投到新项目,也就是这个古镇的开发,50万借我发小买房,剩下100万我暂时不打算动。” 赵晗不理解:“资金公司那么赚钱,我不让你退,你非要退,100万存着的收益有多少?我以为我够保守了,你比我还保守,你宁愿放着也不还房贷,我简直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我已经说了一万次,我不喜欢两手空空,房贷我也没让你还,就算结了婚,我的钱也不会交给你管。” 赵晗气道:“就是因为这样,我妈才担心我,谁家的钱不是女人在管?” “我家不是,我妈从来不管我爸的钱。” “所以你爸出轨了。” 韩政反驳:“他没有。” “那他们怎么长期分居?” 两个性格不合的人结了婚,连朝夕相处也会变成惩罚。韩政懒得解释,只说:“我们不和他们一起住,每年来往几次就够了。” 赵晗趁热打铁:“那——我和你爸妈什么时候能正式见面呀,难道要等婚礼那天?” 韩政想了想:“这次回去,你先见我妈,我爸就算了,他也不会参加婚礼,真要见等孩子生了再说,他会包红包。” 赵晗无语:“你爸对你比对你妈还绝情。” 韩政自嘲一笑:“他对我怎样我管不了,我对我孩子肯定不会这么绝情。” 第5章 算盘 第5章 算盘 ◎被戳穿的生意经◎ 王瑛瑛邀约许久,终于约到了郭文旭。郭文旭出差回来后的周六,她和他去了县城的商场。 郭文旭是本地人,家在县城,毕业后在省城工作三年,考编上岸回到父母身边,扎在了永贤镇的街道办。王瑛瑛并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职位,只知道管老街开发。能管就有权,有权就好办事。瑛瑛原本想在镇上饭店吃,但一步邻近,人多眼杂,怕传出去影响不好,选在县城的公园吧,又是相亲圣地,暧昧场所,因此她定在商场最常见的连锁餐厅,也没要包厢,等郭文旭来了再点菜。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直接来你店里就行。”郭文旭笑着落座,似乎对地点并不满意,“这里很吵,还都是预制菜。” “没事,这便宜。”王瑛瑛察觉他的情绪,心想自己把这事弄复杂了。半生不熟的人相处起来就有这么个毛病:线上客套得很,真见了面又哪哪不得劲。王瑛瑛心想你总说随便随便,我真随便你又嫌我太随便:“你忙,休息天不敢让你专门去镇上,还是我过来比较好。” 郭文旭给自己倒了杯荞麦茶,陪她寒暄。 算起来,他第一次跟王瑛瑛打交道还是三年前,上面领导来检查,街道办得提前搞卫生,得清理占道经营。王瑛瑛店里的衣服杂货多,摆了张大货架,上面全是拖鞋内衣裤,还屡教不改,街道办巡回检查的人一走她就重新摆出。郭文旭知道后,带了两个同事去整治,她那天正好生意忙,撒泼说自己一弱女子搬不动,等郭文旭和同事自己上手搬,她又变脸如翻书,一口一个哪能让你们受累,着急忙慌把货架搬进店里。 郭文旭进街道办的时间比王瑛瑛开店的时间早,见惯了中年妇女在菜摊上跟综合管理的工作人员吵架,没想到年轻人当老板娘也跟老油条似的打游击,真是厚脸皮。后来王瑛瑛生意稳定了,其他卖中老年服装的,经营年头更长的老板娘眼红,时不时找她麻烦,有一回竟直接去她店里拦截老顾客。王瑛瑛气不过,追出店门,站在人行道上,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衣架,冲跟她作对的老板娘叫板:“都说和气生财,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也别怪我嘴毒,再造谣我量裤腰时把手放男人**那,造谣我做婊子,造谣我以次充好抢生意,我咒你们脚底生钉,头上长疮,永远开不了张!” 镇中路和镇前路向来是大清早最忙碌,王瑛瑛来了这么一出,看热闹的人把周遭围得死死的。郭文旭去镇政府上班要经过她店铺门口,人群堵了车路,他坐在车里听她骂,又听有中年女人应声,随即你来我往,爆发新的骂战。 很快,派出所的人到场调解,郭文旭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泼辣的女人。他的单位里不论是新进的小姑娘还是工作几十年的财务大姐,都是和和气气从不跟人红脸,王瑛瑛倒好,生怕别人的嗓门比她高。奇怪的是,自打这大清早的好戏演完,王瑛瑛的生意非但没变差,反而有了更多顾客,就连镇政府看门的保安也去她那买过衣服。别的不说,她的口才是真厉害,一条五分裤,别的店里卖三十五,还到三十,老板不卖就不买了,到了王瑛瑛这,三十还是不卖,但她就有本事能让你花三十三买走。 郭文旭听多了别人聊王瑛瑛,自然对这个同龄人有了关注,又因为时常经过她店铺门口,她对他的态度也从一般变为友好。郭文旭已经忘了两个人是什么契机加了微信,但自打有了微信,两人几乎没联系过,也是今年五月份,老街开发的消息传遍了永贤镇,王瑛瑛对他才明显热情起来。 无利不起早,郭文旭太知道王瑛瑛想干什么了。老街的入口和镇中路隔了一道桥,相距不过百余米,老街一开发,新开的店面就多,难免影响其他街上的生意。现在生意难做,大家巴不得把钱攥手里,谁都怕竞争。除了王瑛瑛,还有不少老板都来问他,但他怎么回答别人,就怎么回答王瑛瑛,就算他不得不承认他对王瑛瑛有那么一丁点好奇和难得的亲近,他也不可能跟她透露更多的消息。 他吃了两口蛋黄鸡翅,见王瑛瑛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就问。” 王瑛瑛笑笑:“那我真问了?” 郭文旭并不怕王瑛瑛问,因为他完全拥有回答的自主权,不管回答什么,王瑛瑛都只能听着。 王瑛瑛清清嗓子:“我听别人说,老街要开发成明清古街,开很多店是吗?” “大方向是这样。” “那要跟旅游开发的公司合作吧,目前还没敲定最终参与开发的公司?” “嗯。” 王瑛瑛放下筷子:“最迟十月份要有动作?” “差不多。” 王瑛瑛眼珠一转:“去老街开店,前三年真能免收租金?” 郭文旭笑了:“谁传的问谁去,我都不知道免三年,他倒替我们决定了。” 他以为王瑛瑛要唉声叹气,毕竟真有这个优惠,新开的店铺肯定不少,对老店造成的压力更大,但王瑛瑛眼前一亮:“如果真的免租金,我能申请开一家吗?你们不会规定在新街开店的不能在老街开吧。” 郭文旭一愣:“你还要开?你这服装店不是刚开没几年?” “服装店生意不好做,房东今年还要涨房租。”王瑛瑛重申自己的问题,“你们没有规定我们不能在老街开吧。” “没有,但——” 郭文旭意外她的打算:“你还说开服装店不赚钱,开新店就算没房租,也要装修,还要备货垫资,你的腰包还蛮鼓的。” “我腰包空空如也好嘛,但是只靠服装店真没出路。”王瑛瑛开始东拉西扯,“不怕你笑话,我打算尽早给我奶奶买房,我长这么大,除了读大学住过宿舍,刚毕业在城里租过单间,还没像模像样住过带电梯的套房,我奶奶也是,她住村里,没地方买菜,没地方看病,我们俩都想住城里去。” 郭文旭不以为然:“住农村可以自己种菜,比我们住城里的菜更新鲜。” 王瑛瑛想你真是没种过菜,等你七老八十了,还得去翻土播种施肥拔草,你就老实了,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说:“东西都是得不到的才好,我想再开一家小吃店。你知道的,我们附近的小吃很多,我都会做,我以前还干过烧烤。要是老街真打算往夜生活上靠,我早上卖早点,中午休息,晚上卖烧烤,拉拉人气撑撑排面也行。” 郭文旭:“你还真不嫌累。” “不嫌,有钱赚就不累。” “其他没什么要问的?” 王瑛瑛摇头:“没了,但要是真开放选店面了,麻烦你提前帮我留一间呗,我要最靠近街口的,最好就在桥头。” 果然,这才是这顿饭真正的由头。郭文旭心想你还真好意思开口,你想要,别人不想要?就算真免房租,也是免偏僻的位置不好的位置,老街入口处的那几间能免吗?靠它创收还来不及。 王瑛瑛见他沉默:“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郭文旭不好骂她天真:“我没有这个权利。你想要,别人也想要,没有非得给你的道理。” “但我找你找得最早呀。” “你怎么知道别人没找过我?” 王瑛瑛说不出话了。 郭文旭一时好笑。她这人直来直去,目的性太强,但并不令人讨厌:“怎么,后悔请我吃这顿饭了?我可什么忙也帮不上。” “哪里哪里,你来吃就是给我面子,帮了我的大忙了。”王瑛瑛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做事是欠考虑,“下次请你吃更好的。” “别,我无功不受禄。” “怎么会。”王瑛瑛点到即止,不再多问。 开着面包车回镇上,王瑛瑛忽然萌生冲动,郭文旭要是自己男朋友就好了。然而很快,她又开始骂自己:为这么点蝇头小利就想以权谋私,怪不得几千年来都禁不了官商勾结。关键是你这思想觉悟,连幻想都只是幻想找个当官的男朋友,而不是自己当官,没志气到这种程度,还是扇自己两巴掌早点醒吧。 王瑛瑛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回到店里,何素云正在嗑瓜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和小郭聊得怎么样?” “你还真以为我是去约会啊。” “不约会干嘛,烧汽油啊。” “我去巴结他,讨好他,腐蚀他。” 何素云笑:“你有这么厉害?” “我有这么厉害就好了。”瑛瑛洗了把脸,再出来理货。 外头的太阳晒得行道树的叶子无精打采,她蹲着数了五打裤子,一身是汗,也是看了眼紧闭的出风口才回神——奶奶为了省钱又把空调关了。 好吧,她无奈起身,奶奶的抠门跟她爱做白日梦的毛病一样难改。 第6章 契机 第6章 契机 ◎招标公告已贴。◎ 韩政在永贤镇待了四天,回到省城的家睡了晚,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岚城的资金公司。赵晗因为工作没有陪他,每天下班后回到公寓。 这公寓是和韩政谈恋爱以后租的,赵晗选址,韩政出钱。韩政的大方是赵晗选择跟他结婚的重要条件之一,但他有时大方过头,也让赵晗苦恼。比如这次永贤镇的开发,摆明了是个烧钱大坑,赵晗不懂他为什么执意要投。韩政或许是过得太顺了,太顺就容易幼稚、犯蠢,比不上梁波的老道。她不止一次泼韩政冷水,问题是他并没有用她的钱投,加上他退了资金公司,总得找点事做,因而她泼着泼着,自己反而底气不足。 这天晚上,她敷着面膜给韩政打电话。一个小时后,韩政到了公寓:“哪盏灯坏了?” “我不说灯坏了,你就不来看我?” 韩政从岚城回来的高速上直接到这,连饭也没吃:“我问你哪盏灯坏了?” “鞋柜上面,刚才一闪一闪的。” 韩政转头,现在一点也不闪。他皱了皱眉,赵晗凑近冲他笑:“你妈妈这周末有空吧,我找到一间特别棒的日料店。” “我不喜欢日料。”韩政已经问过他妈,“这周日中午,她订了美术馆那边的私房菜。” “好啊。”赵晗心中大石落下,“我去见她要注意什么,你提早告诉我,我好有所准备。” “不用准备,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你也可以问她,但不保证她会回答。” “听起来有点难相处。” “实际也并不好相处,所以你们相不相处都行。”韩政看了眼厨房,“有吃的没有?” “没有,点外卖吧。” 韩政看着她:“你既然要我过来,能不能准备点吃的。灯没坏说坏了,物业24小时值班你不找,我说了我在开车还要催。” 赵晗不理他的抱怨:“谁让你躲着我,自从去了趟永贤镇,你就像被我亲戚吓怕了似的,我是孕妇诶,难道不应该是你围着我哄着我照顾我?难道我还得求着你来看我?” “我现在没力气跟你吵。”韩政准备先点外卖,“等我吃饱喝足了再跟你用反问句对轰。” 赵晗被他的态度一激,没气也来了气。卧室的手机打断她的怒火,她进屋,看见来电人是吴一鑫时不由气急败坏:“你到底有完没完?” “你没把我拉黑,就说明你也动摇了,我再说一遍,你怀的很有可能是我们的孩子。” “孩你个头。”赵晗把手机往床上一摔,面膜也掉了。她恼火地想,得找个时间跟吴一鑫当面说清楚,再被他纠缠下去,自己绝对不得安生。。 周日中午,韩政带赵晗见了母亲奚薇。奚薇二十岁嫁给韩松柏,一辈子没上过班,年轻时在家照顾韩政,等韩政上了寄宿学校,她就和朋友喝酒喝茶喝咖啡,逛街旅游侃大山,是以没吃过精打细算的苦,外表和心态一样光鲜亮丽。 准婆媳第一次见面,赵晗难免有些紧张,奚薇则相当镇定。她并不关心赵晗的性格、职业,以及家庭情况,毕竟儿子认准的人轮不到她延迟考察。然而,饭局临近尾声,她忽然问赵晗之前谈过几个男朋友,赵晗一愣,如实说三个,奚薇笑了,看了眼韩政,喝完了碗里的汤。 赵晗自认全程表现良好,被奚薇最后一问问得莫名其妙。韩政带她离开后,她揪着这点不放:“你妈妈什么意思,我谈了三个又没瞒你,你在我之前不也谈过?” “她随口一问,别想太多。”韩政跟他妈住了几十年,早已习惯她的冷一句热一句。晚些时候,他回到家,奚薇正在书房画画。奚薇显然没将午饭的谈话放在心上,只是叮嘱:“结婚是大事,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后悔。” 韩政说:“我没后悔。” “那该操办操办,有要我帮忙的提前说。” 韩政哪敢让她帮忙:“在找婚庆公司了。” “缺钱吗?” 韩政在沙发上坐下:“还行。” “什么叫还行?缺就缺,不缺就不缺。我看小赵挺不错,漂亮、开朗,对你也上心。虽然有点好面子,但不是大毛病。” “知道。” “我在画你们的新婚礼物,过来看看?” “现在看没惊喜,等你画完吧。”韩政走到书房门口,“妈,你要有时间,跟赵晗她妈见一面。” 奚薇拒绝:“她妈见过你就行了,她要的彩礼,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韩政:“你们日后还要打交道。” “那就到非打不可时再说。”奚薇抬头看他,“我去看过你爸了,你抽空也去趟医院。” 韩政说行,很快离开。。 瑛瑛的小店里,三个中年妇女坐在矮凳上闲聊。 “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别说结婚,都是刚谈上就住一起。不论男的女的,东边睡一个,西边睡一个,睡来睡去的不算事。” “那时候我们都是央人牵线搭桥对不啦,现在多自由开放,网上都可以谈恋爱的。喏,我儿子跟我儿媳妇是打游戏认识的,我想想打什么游戏,手机上的人也好相信的?奇怪死了,但他们还真的结婚生小孩了,日子过过么也差不多的。” “那你儿子结婚前肯定跟小姑娘睡了。” “我想想么肯定的,有了孩子才结婚,不然我和他爸爸还不同意嘞。我儿媳妇外省的,个子蛮小,瘦瘦的感觉饭也吃不饱,现在倒比以前胖了,我给你看看。”说着,中年妇女就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在旁边听了半天的何素云扇着扇子:“给我也看看。” “喏,好看不啦。” 何素云点头:“两个人蛮相配嘞,就是你儿子个头矮了点。” “我儿子一米七,哪里矮啦,我家以前穷,没把他养好,你以为像现在的小孩子,上高中就一米七一米八。”中年妇女嘁了声,看了眼时间,“呀!一点半了,我们要去坐公交了……老板娘!” “哎!”正拿着长衣杆挂货的王瑛瑛应了一声。 “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 “好!”瑛瑛回头冲她们笑。 三个人拎着大袋小袋走出店门。她们都是邻近村的,今天休息来镇上逛马路,来瑛瑛这买完胸罩内裤,顺便蹭蹭空调歇歇脚。 城乡公交开通几十年,坐的人就那么几堆:一是去县里上中学的学生,二是免票的老人,三是成群结伴买东西的妇女。 何素云等她们走了,继续扇扇子:“瑛瑛,你玩不玩游戏的?” “什么?” “她们刚才讲玩游戏可以找对象。” 瑛瑛苦笑:“你能别十句话里九句催我找对象吗?上学可以找,上班可以找,玩不玩游戏都可以找,我找不到是因为不玩游戏?” 何素云哼了声:“那不是,是因为你有毛病。” “对,我有毛病,”王瑛瑛头也不抬,“你也有毛病,话这么多,当心我拿针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何素云笑,瑛瑛小时候跟她去田里割稻子,她累得喉咙发干腰板挺不直,瑛瑛就在田埂上边吃橘子边嘚啵嘚,烦得她也要把她的嘴巴缝起来。 “瑛瑛。” “又怎么了。” “你快过来看。”何素云忽又叫她,伸手指向对面,“你看那是小郭吧,他旁边那个小姑娘是新来的?” 瑛瑛看着郭文旭和两个女同事从对面店铺门前走过,其中一个女同事的确看着面生。她不懂奶奶的大惊小怪,奶奶却说:“你跟小郭熟,怎么不问问。” “你饶了我吧。”王瑛瑛真烦了,“我莫名其妙问他这个干什么?” “都是年轻人,怎么不能问。” “你也很年轻,你去问。” “嘿。”何素云气得拿扇子打她。 王瑛瑛躲开,拿过货架上的另外一只手机。这是两年前买的,只下了社交软件,用来添加好友以便咔咔发广告。她给衣服拍照,编辑发朋友圈:“新款已到货,价格优惠。” 想起什么,她看向奶奶:“刚才药吃了吗?” 何素云无辜地看着她。 王瑛瑛骂自己猪脑子,赶紧去后面拿了靶向药。靶向药需随餐服用,医嘱是一天四粒。何素云刚开始遵守医嘱,没过两个月四肢水肿小腿溃烂,实在难以忍受,医生只好同意酌情核减药量。自费买了四个月的靶向药后,王瑛瑛申请了慈善总会的援助,能免费领八个月的药量,王瑛瑛准备周一去趟岚城的红十字会,把最后两个月的赠药全部领回来。 何素云本就不喜吃药,加上这药贵得很,她以为省着吃拖着吃,瑛瑛就能少买少花钱,因此挨了瑛瑛好些骂。眼下明白躲不过去,她跟贪玩回家受罚的小孩一样,不服气地吃了棕色小丸,又撇着嘴接过瑛瑛递过来的小面包。 瑛瑛监督她咽下,拿过手机想买两个防盗门的锁芯,却见郭文旭发来消息:“招标公告已贴。” 嗯?瑛瑛一愣,随即一喜。 她像只看见耗子的猫,朝镇政府小跑而去。 第7章 摊牌 第7章 摊牌 ◎反正你们还没结婚。◎ 镇政府门口的公告栏玻璃积了灰,为了让人看清,最新的公告只能贴在中间往上的位置。瑛瑛看完拍照,顺带瞄了眼旁边kt板上的最新招聘信息,厂里急需刚需的还是普工和零工,包吃住,月薪四千到六千不等。王瑛瑛想起自己高中毕业那年,为了攒钱进了工业园区的玩具厂打零工,每天包装赠品:一个纸盒里手动装七个不同颜色的彩色塑料球,装完用胶带封好,一盒到手五分钱。 瑛瑛七月进工厂,每天早上八点上工,五点下工,一天能装一千多盒,日薪不过七十几。干满一个月后,她被告知七月的工资要拖到九月底才发,气得不行。主管冷冷道厂里的规定就这样,大家都拖一个月。瑛瑛说这分明拖了两个月,主管不想跟她辩论,说又不是我拖你,随便你明天来不来。 瑛瑛很想拍屁股走人,但第二天还是没骨气地去了。一整个暑假,她原本打算自己攒够学费,却因为工资发得太迟,不得不问王俊峰要。开学后,母亲徐美玲得知她去打零工,骂她自讨苦吃,说你爸抠门不给钱,你不会问我要啊。王瑛瑛说我爸给了钱,我也得赚钱,谁会嫌钱多?徐美玲骂她眼皮子浅,为了点零花折腾自己,简直不会算账,王瑛瑛嘴硬,偏说自己最会算账,玩具厂旁边的青菜面七块一碗,鸡蛋面十块一碗,她每天中午点碗青菜面加个两块钱的荷包蛋,每顿能省一块,气得徐美玲直接挂了电话。 王瑛瑛高中毕业十三年,零工的工资还是三四千,可见世事多变也多艰。折返时,王瑛瑛迎面碰上郭文旭和女同事,本能笑脸相对,却见他们低声聊天,不由往旁边挪了一步。 郭文旭余光已瞄到她,见她避嫌般擦肩而过,不由回头多看一眼。 怎么,心血来潮提醒,她反而不领情? 不会。若是不领情,她不会出现在这。 王瑛瑛没瞧见郭文旭的打量,很快回到店里。公告写着9月15日开标,那么,等敲定合作开发企业,就要对沿街商铺进行招标。既然她对商铺志在必得,那么必须提前准备充足的资金,而除了资金,小吃店的装修、主营种类、厨师帮工都得开始谋划。谋划最大的成本是时间,这让她感到紧迫,而未落地的谋划,成本也只有时间,这让她可以大肆设想而不必有真金白银失控的担忧。 何素云见她拿出账本和计算器:“歇歇吧,脑筋都算痛。” 读书的时候不动脑筋,现在痛也要动。王瑛瑛告诉自己这是报应,但坏的报应完了,她仍旧希望得到好的赏赐。。 周末,赵晗下定决心约了吴一鑫。 对着昔日恋人,赵晗能说重话,吴一鑫却只能被动承受赵晗的怒火。 他早知道这是个绝情的女人,在一起是她选的,分手是她提的,重逢喝酒的单是她买的,上完床是翻脸不认人的。相识多年,他把赵晗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但就是改不了被她呼来喝去的毛病。如果不是她怀了孕,可能他压根没有坐在这里和她说话的机会。 赵晗:“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想跟你结婚。” “不可能。”赵晗觉得他简直像个痴汉,“我们能结早结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时候我没钱,现在不一样了。” “那也不可能。” 吴一鑫急了:“因为我比不上韩政?” “对,比不上。”赵晗毫不留情,“我之所以还愿意见你,是觉得你起码有自知之明。那天晚上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我和韩政吵架了,心情不好,酒一喝多,难免冲动。我为我的冲动向你道歉,也很感谢你这么多年还念着我的好,但是,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你明白吗?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你不就想要钱吗?” “是,我想要,但不只是钱。”赵晗说,“我想要一个对我胃口的男人。” 吴一鑫噎住。 “我承认你对我很好,至少比韩政好,但我对你就……你不能吸引我,或者说,完全地吸引我,而且,我也不信你有多爱我,毕竟以你现在的条件,再找一个并不难。” 吴一鑫不接受:“你说这些,无非怕我缠着你,阻挠你嫁给韩政。” “对。” “如果我偏要缠着你呢?”吴一鑫看着她,明明他最讨厌她的功利,却偏偏狠不下心离开她。 赵晗强压怒火:“你听不懂人话?” “我耳朵没聋,当然听得懂,但——你怎么敢肯定你怀的孩子不是我的?退一万步讲,如果这孩子是我的,他愿意跟你结婚?你少做梦了。” 赵晗被戳中软肋:“我做梦?就算我做梦,关你什么事,难道你跟他不一样?难道这孩子是他的,你能愿意跟我结婚?” “我能。” “少来,你有病吗?”赵晗讽刺,“心甘情愿替别人养孩子,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吴一鑫沉默。 赵晗嘲笑:“怎么,被我骂醒了?” 吴一鑫抬头定定地看着她:“不要用攻击我的方式伪装自己,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 “你怕到头来一场空。”吴一鑫戳穿她,“你攀上韩政当然很好,但也怕他对你不够上心,所以你患得患失。你可以骂我趁虚而入,但前提是你一虚就没办法,只能找我。那天晚上我们敞开心扉,明明可以重新开始,但你又怕我在骗你,所以你再次选了韩政。” 吴一鑫跟她推心置腹:“你明明怕孩子是颗雷,不愿面对,又怕韩政不要你,怕我说假话,你怕的会不会太多了?” 赵晗的确在怕,可她自己怕和被别人发现她害怕是两码事。 “我知道你就想赌一把,可你的筹码不过是孩子,但凡韩政少一点责任心,你都绑不住他。”吴一鑫进一步道,“与其用后半辈子去赌,不如抓住现有的确定的东西。我要是你,就绝对不会把韩政当成救命稻草。” “吴一鑫。” “来见你之前,我去了趟商场。”吴一鑫不知从哪变出戒指盒,“虽然在这里求婚一点也不浪漫,这戒指也远远达不到你跟我说过的要求,但我还是想让你明白我的诚意。” 赵晗满是惊讶,满是疑惑,满是惧怕。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吴一鑫,她自以为能差遣他,拿捏他,但他却把她搓扁了,戳伤了,剖开了。 “你太可怕了。”她觉得那戒指分外扎眼。 “我只是跟你……” “你闭嘴。”赵晗意识到和他见面完全是个错误,就像那晚她情不自禁约他也完全是个错误。她再一次对韩政产生了愧疚,而这愧疚又让她不得不怀疑这就是吴一鑫设下的圈套,他在报复她,他要故意看她手足无措,等她妥协后悔,让她难以自拔。 她对上吴一鑫的目光,突然起身离开。 吴一鑫习惯了她的做派,没有阻拦。手边的戒指盒又变成了笑话,他怔怔地盯了会儿,而后像是做了决定,拨通了韩政的电话。。 韩政来病房半小时,在外面待的时间加起来有二十分钟。韩松柏看他进进出出,屁股生刺:“加钱住了单人病房,打电话还得专门避着我。” 韩政只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想来就别来,用不着你献殷勤。” “资金公司的事。”韩政简单解释,“现在利差小,银行又管控得严,要是摊上坏账就得吃哑巴亏。我想了想,还是先撤。” 韩松柏看着他:“听梁波说了。天底下没有只吃肉不挨打的,你怕风险,赚的钱只会越来越少。” “我的钱够用。” “又被你妈洗脑了。她这辈子赚过钱吗?你问问她,我的卡不给她,她够不够用?” 韩政翻看手机:“要问你去问。” “我生着病,没空。” “我也没空。” “你是没空,大忙人,要结婚了。”韩松柏冷哼,“谁还没结过婚?你妈年轻时瞧不上我,不还是嫁给了我。你那个老婆不如你妈,你也不如我有钱,不要觉得结了婚就万事大吉。” “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我妈?你惦记她她惦记你吗?”韩政呛道。 “她怎么不惦记我?她不惦记我来医院看我,还叫你来看我?”韩松柏生气,“别在我面前拉张驴脸,我说了不用你献殷勤。” 韩政自讨没趣,懒得理他。刚要起身,手机响了。 他憋了火:“喂?” “韩政吗?我是吴一鑫。” 韩政想了几秒才想起吴一鑫是谁。当时韩政还没和赵晗对上眼,因为校友关系,赵晗约他去爬山,他为了避嫌,提出带上他的相亲暧昧对象,赵晗就带上了吴一鑫。四个人结伴爬了几次,还算愉快,但后来赵晗和吴一鑫分了手,他们就没再凑作堆。 前任突然联系现任一般没好事,韩政心想千万不要上演送结婚礼金的戏码,情感纠葛加金钱纠葛真是烦都烦死:“有什么事,你说。” 吴一鑫倒是开门见山:“赵晗怀孕了,孩子是我的。”?韩政怀疑自己幻听。 “你可以去问赵晗,但不保证她会说实话。”吴一鑫挑衅。 韩政拿下手机看了眼号码,再放回耳边:“你再说一遍。” “我们可以当面谈谈。” “如果你想挨揍,我不介意当面谈。”韩政语气异常严肃,连病床上的韩松柏也忍不住皱眉。 韩政又问:“赵晗和你在一块?” “刚走。” “她主动找的你?” “算是。你有气只管冲我发,不要去找她的麻烦,反正你们还没结婚,说出来对大家都……” 韩政挂断,跟韩松柏说了声有事先走,径自出了病房。 第8章 美玲 第8章 美玲 ◎都是乌龟王八蛋。◎ 赵晗的心已经乱了。 她被韩政向她求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被想象中的婚后生活麻痹了神经,以至于忘了自己有过一次叛逆,下过一招臭棋,埋了一颗大雷。 吴一鑫的态度让她很想让母亲何玉梅出出主意,但母亲向来只会添乱。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想,目前最关键的是先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如果是韩政,那皆大欢喜,如果是吴一鑫……啊,怎么能是吴一鑫,绝对不能是吴一鑫! 她强迫自己冷静,在电脑上搜索完无创亲子鉴定的资料,准备去趟医院。 公寓的门却从外面打开。 赵晗没想到韩政会来:“你……” 韩政问:“为什么关机。” 赵晗答:“没电了。” “没电了?”韩政在路上做好了跟她对质的准备,真见了面只有生气,“没电了不充,等我给你充?” 赵晗捏了捏兜里的手机:“你怎么了?” 韩政看着她。 “你今天不是去看望你爸了吗?又跟他吵架了?”赵晗挤出笑容,“怪我怪我,应该和你一起去。” “再装。” “我、我装什么?”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瞒……”赵晗察觉不对,“你到底怎么了?” 韩政:“你今天见过谁,说了什么,瞒了我什么,最好一次性说清楚。” 赵晗向来反感他的坏脾气:“你这是什么态度?” 韩政压抑怒火,直直地盯着她,盯得她发毛。赵晗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掌控一切的强势,这强势几乎摧毁了她的侥幸。她心头一跳,瞬间猜中:“是吴一鑫找你了?这个混蛋。” “他是混蛋,你也好不到哪去。”韩政没了跟她周旋的耐心,“现在,请你,把前因后果一次性说清楚,我不想再提醒第三遍。”。 赵晗没有撒谎的坏习惯,她发誓。 和吴一鑫是酒后乱性,不算旧情复燃。她瞒着韩政是怕他生气,而且他从来没问过,她自然也没骗过。至于孩子,如果不是吴一鑫提醒,她压根没往那块想,更谈不上欺骗。她自认一颗心完全绑在韩政身上,甚至连婚礼的誓言都准备好了,怎么可能在关键时刻出岔子? 赵晗缓慢而简短地把她和吴一鑫重逢的阴差阳错说了,紧接着道歉、懊悔,希望得到韩政的原谅。韩政听完,什么也没说,陪她去了医院。 做完鉴定,在医院的地下车库,赵晗忽然哭了,这对她近乎是种侮辱。 韩政坐在驾驶座,等她哭完:“怎么你反倒像个受害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我是故意的?” 赵晗擦干脸上的泪水:“是我的错,韩政,真的对不起,刚才在那抽血,针刺到肉里我才觉得疼。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只要你能消气,怎么样都行。” 韩政不说话。 “你别不理我,我现在有点怕。” “你跟吴一鑫鬼混时不怕,有了孩子不怕,现在被戳穿反倒怕了。”韩政偏头看她,“你以为我陪你来是在意结果?” “难道孩子是你的,你也不打算要?”赵晗没想到他如此绝情,“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就因为那该死的dna,你就可以毫不留情地和我分开。” “该死的不是dna,是背叛,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问题出在哪!” “我搞清楚了,我早就搞清楚了!如果没有孩子,你压根不会跟我结婚。”赵晗变得激动,“现在好了,我犯了错,多好的理由,你肯定要重新思考是不是当初昏了头。你不是说过吗?跟我在一起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现在应验了。可你别忘了,你也是个骗子,你明明不爱我,却跟我求婚,如果你爱我,会连我们的孩子都不要吗?” “不要口口声声孩子,目前还只是胚胎。” “天哪,这话你也说得出。”赵晗怒道,“冷血的人压根不配做爸爸。” 韩政不理解她的怒点在哪:“你去做b超不就是为了检查胚胎的发育情况?白纸黑字写的胎心胎芽。” “是,但能写不能说。你说得那么轻巧、随便、冷冰冰,那可是我们一起孕育的生命,你却对他毫无感情。” 韩政别过脸去。 “我说错了?” 韩政不想和她继续沟通:“下车。” “不下。” “下车。” “不下,请保持你的绅士风度。” 让绅士风度见鬼去吧。韩政恼火下车,绕了半圈,替她打开副驾车门。赵晗挣扎无果,只好认栽,她看着迅速离去的黑车,哽咽骂道:“韩政,你也是个乌龟王八蛋!”。 徐思晨放大王瑛瑛发来的图片:“这是什么?” “乌龟王八蛋。” “???” 王瑛瑛给她发语音:“就是鳖蛋,甲鱼蛋,说是大补。附近村庄不是有甲鱼养殖场吗?我问他们老板娘买了一斤。昨天白煮,今天红烧,我觉得还不错。” 徐思晨知道她心思:“你别听到大补就给奶奶补,适可而止。” “我知道,但甲鱼蛋高蛋白,低脂低胆固醇,奶奶尝了尝还挺喜欢的。我控制量,不常吃,不多吃。” 徐思晨回:“这就对了。这东西贵不贵?” 王瑛瑛回:“比鸡蛋贵,几十块一斤。” 徐思晨放心了。价格摆在这,王瑛瑛不控制也得控制,但她对奶奶向来比对自己大方得多,要是奶奶真喜欢,估计得吃上一段时间。徐思晨又问起坏了的防盗门,瑛瑛说锁芯已经换好了。 “你自己换的?” “对啊。” “好吧,再这样下去,你真不需要老公了。” “说不定我老公就想找一个会修门修锁修汽车的老婆呢?” 徐思晨:“那让他赶紧来找,别是个路痴,找到现在也没个影。” 王瑛瑛:“可能是因为我还没学会修汽车吧。” 徐思晨发了个无语的表情。 王瑛瑛哈哈大笑,放下手机跟奶奶吃饭。过后,她做了两单生意,再开始收拾纸板和新衣的塑料包装袋。这两样卖给收废品的都是四毛一斤,她积攒了一个月,大概能卖二十五块。收废品的外地大姐每次来都乐呵呵的,因为王瑛瑛这生意最好,也最好说话,有时候称也不用称,大姐递张二十块就能拎着蛇皮袋走。只不过,二十块的次数一多,大姐再来就得往回掏了,哪怕已经递了钱,瑛瑛也会把手伸向她那掉皮屑的斜挎包:“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大老板赚这么多,给我买两瓶水喝。”大姐边笑边说不行,但毕竟自己先占便宜,只好由着她抽。 眼下,王瑛瑛拽着沉甸甸的蛇皮袋往外拉,意外撞见徐美玲。母女俩四目相对,都是一愣。王瑛瑛叫了声妈:“你怎么来了?” 徐美玲皱眉:“怎么,我不能来?” “没说你不能来。” 徐美玲一手撑着遮阳伞,一手拎着礼盒,没有搭把手的意思:“奶奶在吧。” “在。” 徐美玲收伞,用伞拨开厚实的塑料门帘,进去喊了声妈。 何素云上次见徐美玲还是去年,在岚城人民医院。她术后住院多日,王俊峰还在外面跑长途,瑛瑛累得撑不住,叫了徐美玲来换班陪床。徐美玲待了半天就要请护工,请了护工又在一旁颐指气使怕他闲着。何素云手上挂着白蛋白,腰上插着导尿管,被她烦得皱眉,又不敢多话,直到护士接到隔壁病床投诉,打电话给瑛瑛才作罢。 徐美玲请了三天护工,记恨王俊峰两天半,虽然早知他不靠谱,但每到关键时刻就既不出人也不出力,实在离谱。王俊峰从外地赶到病房,挨了她一顿数落。跟在王俊峰后面的吴丽娇白眼翻到天上,但怕惹火上身,没有回嘴。也幸亏她没回嘴,王俊峰觉得她识大体,心疼她,没让她陪床。瑛瑛本就对这位后妈不抱希望,又见父亲粗手粗脚,闭着眼睛去掀被抬胯放屎盆,索性全天歇业全程陪护,让他们有多远走多远。 何素云对徐美玲一向客气,因着医院的三天尽孝,对她比从前更客气。在她心里,徐美玲泼辣、直爽,比吴丽娇漂亮、也比吴丽娇有主见,是个顶好的儿媳妇,但儿子没福气,留不住,她也没办法。她更感激徐美玲不但生了瑛瑛,还舍得把瑛瑛让她带大,尽管瑛瑛提醒过好几遍不是徐美玲心软让孩子,而是心狠扔孩子,何素云也只说当年的事有难处,谁也怪不了谁。 王瑛瑛没有奶奶的好脾气,但母亲和奶奶相互体谅总比形同陌路要强。她走进店里,徐美玲在给何素云显摆自己带来的东西,有蛋白粉,有铁皮石斛,还有野山参和灵芝孢子粉。 何素云年轻时走街串巷卖中药,卖过三七肉桂各种山参。瑛瑛读小学前后就跟着她长过“见识”:进价10块一根的别直参,放进批发价1块一个的塑料盒子,就能卖30到50。瑛瑛帮忙写过价格标签,小手往盒子上一贴,觉得自己骗人。奶奶告诉她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不赚钱做什么生意?瑛瑛说卖太贵了。奶奶说这还贵?同样的参我卖50,药店卖100,尤其是人参,从山里挖出卖个萝卜价,转了几道进药店,配上红丝绒的底,盖上透明的塑料纸,把参须捋好固定,就能卖成金子价。 何素云到了这个岁数依旧怕徐美玲当冤大头:“买这些多浪费钱,这一盒好几百,一起不得好几千?你知道我卖过的,里面花头经多得很。” 徐美玲当然知道,但她一年半载不上门,拎两箱牛奶或水果也说不过去。她劝道:“你安心吃吧。总不能买补品的都是傻子,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傻子?” 何素云摇头:“我不要。” “你不要我就扔了。”徐美玲有的是拿捏何素云的办法,“反正我钱多,你心疼我可不心疼。” 何素云领教过徐美玲的“不心疼”,她和王俊峰离婚时,买给她当彩礼的收音机和电视机,说扔就扔了,连一句“修修还能用”都不给人机会说。 眼下,何素云看看王瑛瑛,又看看徐美玲:“好吧,这是你的孝心。” 徐美玲:“这就对了。” 何素云又问:“你今天拎了这么多东西,总不会是专门来看我?” “按理我早该来看你,但今天主要是为了瑛瑛。”徐美玲起身把空调的温度调到最低,跟何素云说,“她还要开小吃店,你知道吧,没救了。我来就是为了和你一起骂她,骂到她断了开店的念头为止。” 第9章 相逢 第9章 相逢 ◎晚来天欲雪。◎ 王瑛瑛只是把开店的打算告知母亲,并没有让她发表意见。但她既然亲自来了,又要和奶奶一起“讨伐”自己,瑛瑛只好装聋,由着她俩从开店是条死路,骂到嫁不出去等于不孝,从脑子不知撞到哪儿,骂到去问问仙姑是不是命里没桃花。 这对相差二十多岁的前婆媳,不论骂得多么五花八门,最终还是落在王瑛瑛的终身大事上。王瑛瑛听得头皮发麻:“你们越这样,我越要开店,搞得我嫁不出去是天大的罪过,做什么都是错的。” 何素云察觉瑛瑛生了气,暗恼自己嘴上没把门,不该陪徐美玲演着演着演认真。徐美玲却不怕瑛瑛:“难道你没错?谁家女儿跟你一样,二十几穿五十几的衣服,你看看你身上的碎花裙,老不老土?我是你妈,心疼你没老公帮衬,脏活累活都自己干。你开这家店时我就劝你别开,操心的事比打工多,对吧,你不听。现在还要开小吃店,整天跟油盐酱醋打交道,黄花闺女变成黄脸婆。我在城里顾不到你,你爸那个没良心的连奶奶都不管,还会管你?你总以为自己是对的,难道我们比你多活几十年都白活了?” “没说你们白活。” “那你为什么不听话?” “我听话就能万事大吉?老公就能从天上掉下来?”王瑛瑛觉得自己爱做梦的毛病大概率遗传自母亲,“妈,你也老大不小了,说话别不着边际。” “那我们说点着边际的。你要开店,赔了怎么办?忙不过来怎么办?半死不活耗着怎么办?” 王瑛瑛无奈地笑:“不要乌鸦嘴,你盼我点好。” “我巴不得你赚钱,但你开店的钱从哪来?” “从四面八方来。” “少糊弄我。” “我没糊弄你。我有存款,手里又压着几万货款,要是不够还能去银行办经营贷,只要生意好,流水正常,转起来就个把月的事。” 徐美玲狐疑:“你不问徐思晨借?” “除非我真山穷水尽了,否则绝对不朝她伸手。”王瑛瑛有自己的原则,好友可以谈天谈地,不能谈钱谈利。 “那你也不问我借?” “你哪有钱,你用的都是你老公的。”王瑛瑛毫不客气。 “我老公是你的谁,是你的后爸,没大没小。”徐美玲哼一声,“你不问我借最好,他再有钱也是只铁公鸡,舍得给我但舍不得给你。” 王瑛瑛回嘴:“这样最好,我不用他一分钱,以后也不用给他养老。” “那你给我养老吗?” “再说吧,你还年轻,多吃多睡多运动,活在当下,想那么远干嘛。” 徐美玲生气了:“王瑛瑛!” “好了,既然你什么都帮不了我,就什么也别劝我,我赔光了也不用你给我擦屁股。”王瑛瑛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还算有口福,我今天烧了甲鱼蛋,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徐美玲起身跟去屋后,拿筷子夹了两颗,满意点头,又盛了一小碗剩饭,坐在桌边慢慢品尝起来。她提起王俊峰的朋友圈,王涛考上大学让他高兴得跟个傻子似的,又提起现老公和原配生的儿子杨天乐,如今在美国定居,和原先那个中国老婆离婚后,谈了个外国女朋友,他亲生爸妈都不同意,只有她这个后妈说挺好的,于是杨天乐经常给她打视频。 “对了,他还问起你了,问瑛瑛妹妹最近忙不忙,要是去美国可以找他玩。” 王瑛瑛故意掐着嗓子装可爱:“那你替我谢谢乐乐哥哥呢,他回国也可以找我玩。” 徐美玲白了她一眼。 吃完饭,徐美玲从冰箱里拿了块白糖棒冰,仍旧坐在外面跟何素云聊天。王瑛瑛不掺和,卖完纸板箱,盼着生意上门。不到三点,徐美玲起身要走。自打王瑛瑛教会她打网约车,她来去就方便了很多,但她不习惯打车打到家门口,于是一个人撑着伞,重新走向国道边的公交站。 徐美玲没有回头,瑛瑛没有送。何素云坐在椅子上来回搓手,轻轻地叹了口气。。 晚上九点多,王瑛瑛歇业回家。 奶奶早已睡下,她换鞋脱衣,先去浴室洗澡。今天的营业额没昨天多,但利润还不错。温热的水从上往下一冲,燥热与疲惫便像浮起的墙皮迅速脱落。 一刻钟后,瑛瑛出去擦干,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 如果要问她三十岁前做的最棒的事情是什么,那一定是给老屋翻新。尽管翻新用掉了她打工和摆摊的部分积蓄,但如果不翻新,她压根享受不到新农村建设的好处。 王家村邻近铁路,是周边最早通电通路通自来水的村庄,几乎家家户户都盖起了小洋楼,但瑛瑛直到大学毕业还是住在三开间的老式平房。王俊峰常年待在吴丽娇那边的镇上,基本不回村,但在瑛瑛的争取下,还是出了八万。瑛瑛放弃加盖,花钱换了新瓦,铺了地砖,把灶台屋改成现代厨房,把废弃的猪栏屋变成了独立的浴室。 瑛瑛幼时在村里的水塘学划水,后来发育了,就在自家的院子里打井水冲凉。如今能在明亮宽敞的浴室用热水洗澡,简直比在宿舍和合租房里还要幸福。 她边哼歌边吹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中的她有一双大而明亮的杏眼,有细长的偏灰色的眉毛。她的鼻梁并不很挺,却很小巧,嘴唇则是水润润的粉红色。因为常年在室内,肤色比摆摊那几年白了不少,瑛瑛允许自己小小地骄傲一下:都说女大十八变,她过了二十八岁才有闲暇正视自己的美丽。她的青春很短,短到只有读书和厌倦读书的记忆,但她的生长期很长,也许有一天,她也会长出眼纹抬头法令纹,但在那之前,她的脚下已经长出发达的根系,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伸展枝桠,一边拥抱太阳,一边投下荫凉。 瑛瑛吹干头发,伸了个舒坦的懒腰,然后像一只跳进海里的企鹅,投入卧室空调的怀抱。 她仰躺在床上,回想母亲白天说的话。在一大堆无意义的催婚和对她开店的驳斥中,唯独几句担忧是有道理的。开店就是创业,她熬了半年多才把服装店做起来,其中辛酸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小吃店可能是新的出路,也可能是新的泥潭,在投入资金之前,她必须一试再试。 想起什么,她拿过床头的手机,搜索香溪古街。 虽然开发古镇古街好像成了潮流,但这不能说明旅游业是有利无害的香饽饽。乡村振兴离不开创收,创收离不开创意,而创意是有限的,那么,各乡镇为了政绩,为了拉补贴,互相抄作业也在所难免。周边这些大大小小的旅游开发项目,数香溪古街名气最大。瑛瑛听过没去过,如今从看客变为入局者,有必要去长长见识。 瑛瑛想到做到,次日中午,她趁着暑热没生意,让奶奶在店里睡觉,自己开车去了香溪。 香溪和永贤镇的上级县安溪一样,八十年代撤县建市,赶上过工业发展的快车道,新世纪以后却放慢了步伐。借由长长的国道线,从永贤镇往东十公里能到安溪,往西三十公里就到了香溪。 香溪古街在老城区,瑛瑛按照导航,把面包车停在古城楼附近的停车场。她刚才换下了店里的样衣,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长裤。为了防晒,她涂了厚厚的防晒霜,又戴了两层冰袖。下车瞬间,热气扑面而来,她撑开伞,瞧见旁边的城墙上竟然还有人在拍古风照,不由佩服他们的勇气。 古街其实开发很早,出名不过前两年。瑛瑛清楚记得那天是农历二月十九,观音圣诞,永贤镇有赶集的传统,从早到晚很是热闹。瑛瑛生意兴隆,忙得头昏脑涨,回家刷手机刷到香溪古街也有集会,而且规模更大,活动更丰富,不仅有地方戏、踩高跷、广场舞等表演,还有特色民俗,非遗体验,自媒体视频和官方文章夸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香溪古街打造的是早市,天还没亮,店铺便开始营业,等到七八点,本地人和游客趁兴而来,往往摩肩接踵,寸步难移。据说古街没出名时为了招商,店铺也不要租金,但今年的租金已经涨到一间一年十二万,可见的确尝到了甜头。 好比现在,永贤镇几乎全镇都在午睡,古街上却仍有不少游客。瑛瑛跳过服装租赁店、纪念品店,专门进饭店和早餐店,等她逛完主街,又寻摸到一条沿溪的小路,路边有卖咖啡的,有卖花的,还有老式酱铺和裁缝成衣铺。她像游客般进进出出,一探物价,二探客流,而当她走到桥头,不由被一家门前摆满花盆的店铺吸引。 店铺招牌是做旧的木匾,用篆书刻着“天欲雪”,落款是“奚薇”。 瑛瑛推门而入,果然,是间酒吧。 “欢迎光临,前台点单。”招呼瑛瑛的是位很年轻的男生。 店里的顾客三三两两地坐着,在乐声中亲热而欢快地聊天。瑛瑛正好渴了,去前台看了酒水名字,取得奇奇怪怪。 她开了车:“这里只卖酒吗?” 男生指了指架子上的手写单:“也有茶水饮料,但没有咖啡。” 瑛瑛以为是竞争太激烈:“是因为这里有其他咖啡店?” “那倒不是,是因为我们老板不喝。” 瑛瑛自来熟:“那还挺可惜的,现在喝咖啡的人越来越多了,我刚才看入口那家,卖得比星巴克还贵,但生意不错。” 店员笑了:“你是说那家‘春来咖啡’?” “对。” “那也是我们老板开的。”店员解释。 好吧,老板不喝,不代表不做生意。瑛瑛收回那点可惜,笑盈盈地看着店员:“你长得好年轻呀,我刚还以为你是暑假工,听起来是老员工?” “刚开业那会儿我就在这,现在是店长,孩子都三岁了。” “真看不出来。”瑛瑛翻着饮料单,相较于酒水名字的花里胡哨,茶水名字简单易懂,价格也十分便宜,最贵的竟然只要5元。 店长推荐道:“天气比较热,你可以点杯柠檬水,要降火可以点金银花茶和冬瓜荷叶茶,还有各类沙冰,都是夏日特供。” 瑛瑛口渴,又想吃甜的,就点了绿豆冰和西瓜冰。她付完款,选了个角落坐下,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外面的小溪,以及溪边灿烂绽放的紫薇。 春来像茶馆名,却卖起咖啡。天欲雪明明卖酒,又故作诗意。王瑛瑛觉得挺有意思,开始找墙上的营业执照。听见风铃作响,她略微转头,瞧见从门外进来一个男人。 古街不允许机动车通行,韩政把车停得老远。黑衣黑裤黑眼镜,在烈日下徒步像过火焰山。 店长见了他,走出柜台:“老板。” “你忙你的,我歇会儿。” “行,那要喝点什么?” “随便,不要冰的。”韩政摘下墨镜,大步流星地上了二楼。 第10章 调侃 第10章 调侃 ◎老板你很低调。◎ 二楼的冷气开得很足,韩政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独占窗边的双人位。 外面日头猖狂,把溪水也晒得油光水滑。香溪哪里都好,偏偏水不太好。疯狂扩张的工厂曾把周边的水祸害大半,丢了名字里的香。后来工厂倒闭的倒闭,外迁的外迁,慢慢往回养到现在,水质才有明显改善。 很快,店长送来龙井,是韩政今年清明前新存的。韩政喜欢喝酒,更喜欢开车,有空载朋友来这,喝茶的次数倒比喝酒更多。 店长问:“待会儿还有客人?” “没有,”韩政放下手机,“梁波他上礼拜来过?” “对,晚上带了几个朋友,喝了两瓶。说是有人请客,但最后还是他付了账。” 店长提起月底要带老婆孩子出省旅游,排班表已经好了,但对账和月度经营数据得延后几天。 韩政点头:“不急,玩够了再说。” “行,需要什么你再叫我。”店长转身下楼。 茶叶在玻璃杯中悠然挺立,韩政靠着椅背,等它慢慢变凉。 按理他这会儿应该在餐厅。寻古文化的徐冰安排了和银行的饭局,他作为牵线人应该到场,但他心情不佳,懒得应酬,先到这透口气。 赵晗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他都没回。她骂得没错,吴一鑫是混蛋,他韩政也差不多,确切地说,他更像个不折不扣的蠢蛋。第一次陪赵晗做检查时,b超单他看过,看不懂的指标他也查过,最后被“未见明显异常”安了心,忘了注意超声提示下的孕周。 但凡他往前推一推,就能想起赵晗怀孕那会儿他俩在冷战,加上他在资金公司那谈股权转让,两个人连面也很少见。至于吴一鑫的号码,最早的未接记录在一个月以前,但凡他接到或习惯性回拨,都能早点当上这个可笑的小丑。 马后炮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大概是报应。韩政想,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悬着不觉得什么,割掉皮肉才长记性。可他做错了什么要遭此报应?真见鬼了。赵晗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把他当成分手后的消遣。或者,她始终奉行利己主义,要在不同的男人身上下注。又或者,她压根就没和吴一鑫断过,两个人在他眼皮底下暗度陈仓,把他耍得团团转。 如果没有吴一鑫的处心积虑,他大概还在按部就班地准备婚礼。韩政每次想到这,就想给自己一铁锹。识人不清是致命的缺陷,做生意如此,谈感情也一样,如果连枕边人都不能完全信任,日子压根没法过下去。 他很想把这场闹剧归咎于赵晗,然而,当他把“骗子”、“演员”、“心机”等字眼放到她身上,又觉得不公。从赵晗的反应来看,她没有对b超单动过手脚,应该和他一样,把时间的漏洞归到了“约5w”的“约”上。何况,她也迫切地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这意味着她和吴一鑫大概率不是一伙的。如果她真心认错并保证不再犯,他是不是该再给她一次机会? 得了吧。韩政叫停自己的犯贱,两个人在一块无非忠诚二字,既已不忠不诚,何苦一错再错,相看生厌。 桌上手机响了,韩政挂断,转而拿起茶杯。热茶变温,苦味失了风味,所以说,等待有时并无意义。 空欢喜是残忍的结局。他希望赵晗的欺骗到此为止,至于他和她的恋爱关系、朋友关系,以及其他一切社会利益关系,也都到此为止。。 王瑛瑛原以为4元一份的沙冰顶多够吃几口,结果端上来的分量很大,还用了精致的荷叶形状的碗碟。如果不是配了个透明的一次性勺子,瑛瑛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价格。 绿豆冰里有牛奶,西瓜冰里有糖水,瑛瑛左一勺,右一勺,深一勺,浅一勺,很快吃完。因着店长在招待新的顾客,她决定上二楼问问。 韩政正往杯子里添水,瑛瑛过去打招呼:“老板,这么巧。” 韩政抬眼,一时不解。 这反应在王瑛瑛的意料之中,但她对他的印象肯定比他对她要深,毕竟那晚的收摊生意,她难得宰客,一件库存衬衫赚了他40块:“我,永贤镇卖衣服的。” 韩政看着她,好像在问:所以呢? 瑛瑛提醒:“你忘了?那天你给老人家买了两套衣服,一百六,晚上你又买了衬衫短裤还有拖鞋,一百四。” 她这么说,韩政记起来了。那件衬衫他只穿了一次,回省城前和其他东西一块扔了。至于收了他三百块的老板娘—— “瑛瑛服饰,镇中路36号。” “对,”瑛瑛意外,“厉害啊,这都记得。” 韩政放下茶杯:“你的门牌大。” 瑛瑛笑:“那倒是。” 之前快递只能送到镇上,不进村,瑛瑛做过快递代收,过夜费一件五毛。但派送的快递小哥经常换人,老找不着,瑛瑛就把门牌做得比旁边店铺大两号。后来快递进村,村口超市抢了瑛瑛的活,现在就只有熟客偶尔放她那。 瑛瑛开门见山:“我刚听店长叫你老板,这家和入口那家咖啡店都是你的?” 韩政没否认。 “那——你介意我跟你打听打听吗?” 韩政:“打听什么?” “这儿的房租。”瑛瑛说,“外面传有十来万,我不太信。好比你这,沙冰只要4块,一杯绿茶只要5块,能盖得住房租?” 韩政反感莫名其妙的搭讪,但眼前这位显然在打她的算盘。他想了想说:“我不靠这些赚钱,大头还是酒。” “这儿喝酒的人多吗?” 韩政反问:“怎么,你也想卖酒?” “那倒不是,酒这东西太专业,给我卖我也卖不明白。我就是听说这儿生意好做,心痒。”瑛瑛笑着,“不过这里比我们那场面大多了,卖什么的都有。我人生地不熟,顶多也就看看热闹。” 韩政没听出她的以退为进,以为她想干老本行:“这儿算半个景区,服装店基本和拍照配套,你卖的中老年服装集中在城东的老商场,开在这最好考虑考虑。” 瑛瑛顺坡下驴:“是吧,我到这一看才觉得自己想岔了。” 韩政又问:“你没来过这?” “没,广告倒是刷了很多。”瑛瑛说,“这大概就是广告的作用,不是专门给我看的,我也不感兴趣,但一感兴趣,就直奔做过广告的地方来了。可见该花的钱还得花。” 韩政听了这话,想起徐冰给他报的费用预算。他问瑛瑛:“你是永贤镇人?” “对,永贤镇王家村。” “一直在街上开店,对镇里的情况很熟悉?” “那没有。” 王瑛瑛之前在工业园区打过零工,做过房产中介和招商电话客服,还摆过烧烤摊:“我在镇上待了没几年,做生意嘛,认识的人倒比去过的地方多。” 韩政想了想,朝瑛瑛示意:“坐下说吧。” 瑛瑛忙道:“不用不用,我就问问房租。” “坐吧。”韩政不习惯这个姿势,“你不坐我就得站着,老抬头看你我脖子疼。” “……” 瑛瑛只听徐思晨抱怨过久坐工位脖子疼,年纪轻轻当老板的竟然也有这毛病。 韩政示意上楼给客人送酒的店员:“让刘子洋再泡杯茶。” “好的。” 韩政见她不动:“怎么,站着能说话,坐下会变成哑巴?” 当然不会。瑛瑛把遮阳伞放在桌上,爽快落座:“你一让他给我倒茶吧,忽然变得郑重其事,搞得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韩政继续刚才的问题,“你如果不开服装店,打算开什么?” “小吃。” “连锁的,还是自己做?” “没想好。” “主要卖什么?早点?” 瑛瑛不想说得太细:“差不多吧。” “想开在哪?” “当然越中心越好。” 韩政故意问:“我那咖啡店位置好不好,转给你怎么样?” 瑛瑛不信:“老板,你开玩笑吧。” “是你先开的玩笑。”韩政奇怪王瑛瑛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儿的商业化开发已经相当高,十家早餐店,有七家请了帮工,卖的东西一样,价钱一样,靠走量才能维持利润,用自家房子开店的,发现收租比自己起早贪黑划算,一边把生意拱手相让,一边巴不得房租水涨船高。 “你在永贤镇开得好好的,特地跑到这来送房租?” 瑛瑛以为他排外:“怎么,你怕来这的人多了,房租还得涨?” 韩政怕什么:“我签了5年的合同,一年6万5。” 瑛瑛瞪大眼睛:“这得有四五十平吧,还两层,只要6万5?” 早在古街开发的第二年,韩政就带朋友来了这。主街的那批店铺是免租金,但为了招揽游客,限制了经营范围和商品售价。韩政没去主街抢,包下了沿溪的几间民房。当时,这两层的市场价租金不到3万,他一口气付了租金和押金35万,朋友担心他看走眼,他的回答是走眼也认了,如今这里涨到十几万,轮到房东拍大腿。倒是房东的儿子看得开,当初拿了租金娶老婆,娶完老婆又生了儿子,至于少赚的钱,等到期了再往外租,迟早能补回来。 韩政没有解释来龙去脉,只说:“签长期合同也有风险,我在这赚了,在其他地方也会亏。” 王瑛瑛听出言外之意:“那你是专门做这个的?在不同的地方开了很多家?” “不多,十几家。” 嚯。王瑛瑛心想这人口气够大的,开十几家店像买十几个鸡蛋:“那你是大老板啊,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算了,还“真”看不出来,韩政觉得自己被她说得一副穷酸相。 瑛瑛也意识到嘴巴失误,笑着补救:“我的意思是,老板你很低调。几百万身家的人到我那买拖鞋,我哪敢想呀。何况我还在这跟你喝茶,5块一杯的绿茶,我都觉得便宜,你却能咕咚咕咚喝下去,” 韩政忍不住:“谁告诉你这是5块一杯?” 单子上不是写着吗?哦,王瑛瑛反应过来,自己喝的,估计跟往外卖的不一样。 刘子洋正好上楼送茶,瑛瑛起身,双手接过的同时笑着调侃:“店长,你们老板喝的茶多少钱?要是我请他喝一杯,应该不至于要洗杯子还债吧。” 刘子洋一愣,看向韩政。 韩政难得碰到话比梁波还多的人:“你把这茶咕咚咕咚喝下去就行,洗杯子就不劳您大驾了。” 第11章 警惕 第11章 警惕 ◎总经理是骗子?◎ 王瑛瑛和韩政你来我往,不知不觉从香溪古街聊到了永贤镇。瑛瑛没想到他也关注永贤镇的开发,还提到了招标公告。公告目前只是乡村振兴共富项目(一期),主要包括道路工程和景观工程。瑛瑛说:“二期的还没出,绿化改造和门头店铺改造会稍微迟一点,至于配套设施,估计要等明年了。” 韩政问:“你们那有个初中,老街离初中远不远?” “走大路挺远的,要绕,两公里左右,骑车或抄近道就不远了。我们那跟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平行的几条路,我们是个t字形。从桥头到入口那一截是南北走向,488米,进去才是主街,东西走向,有1752米。东头出去是到竹塘村,西头出去是到永贤小学和初中。” 韩政那天带赵晗和她外婆在四周转过:“去竹塘村的路上好像有很多水塘。” “对,村名就是这么来的。竹塘村一出毛竹二出藕,但前些年水塘被大户承包,专门养鱼和淡水珍珠,荷花和藕就没了。后来村里见珍珠生意好,非要涨价,承包大户一看不讲信用,加上行情变化,熬了几年熬不住,没到期就走了。结果他一走,原来的水塘加新挖的珍珠塘,大半都空着,路边配套的鸡粪池没人管,一到下雨,鸡粪漫到路上臭气熏天,倒是便宜了路边的野草,被粪水洇得肥绿肥绿的,比庄稼还要快活。” 韩政那天开车经过,只看到池塘干涸闲置,没闻到路边臭味,想不到背后还有这弯弯绕绕:“老街开发应该不包括竹塘村吧。” 王瑛瑛点头:“不包,招标公告里的道路工程,通村公路只有380米,白改黑的部分是你刚才说的到初中那段,也正因为没把村子包进去,有些村民得不到好处,就骂面子工程,但镇上的居民还是喜闻乐见的,毕竟家门口越修越好,住着也舒服。” 瑛瑛有问必答,两份沙冰缓解的口渴又卷土重来。她拿起面前的茶杯浅浅喝了一口,意料之中的苦味让她面露难色。她忽然反应过来,明明是她向他打听,怎么反倒成了她在答疑解惑:“老板,你问我这么多镇上的事,不会是想在我们那开店吧。” 韩政故作漫不经心:“我?我能开什么店,卖酒还是咖啡,你觉得有利可图?” 王瑛瑛不再顺着他:“你开什么都行,最好不要开小吃店,不然我主动找上门给你抄创意,得后悔得拿头撞豆腐。” 韩政心想你对自己还挺仁慈的,别人拿头撞墙,你撞豆腐,但——“你刚不是说想在开在这儿?” “……” 王瑛瑛被他戳破,笑了:“我也是循序渐进,未雨绸缪嘛,在家先攒点经验,有得赚再往外开,提前准备总没错。就像老板你,肯定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否则花6万5租这的人也不是你了呀。” 韩政觉得她接的话跟葡萄串似的,嘴上功夫真跟梁波有的一拼。他坐直,想继续问竹塘村的情况,她却掏出了手机。 瑛瑛来的路上定了闹钟,以免自己越逛越远回去太迟。因着偶遇韩政,她往这一坐,竟然一点半了,好吧,看来古街旁边的民国纪念馆得下回再去。 她打开店里监控,奶奶已经睡醒,在干手工活,店门外最近的一次有人走动是在十五分钟以前。一对夫妻骑着电动车,先后走进店里,想必是因为奶奶记不住价格也找不到货,两三分钟就出来走了。 瑛瑛决定先回去守着,毕竟到家还得半个多小时,错过一单两单不要紧,三单四单就心疼了。 韩政看出她的迟疑:“有事?” “对,我店门还开着,到点得回去,不然房租钱都要倒贴。”瑛瑛想到什么,“老板,有机会我再来这找你聊。” 韩政说行,摸了下裤兜,又说:“你等会儿,我拿张名片。” 他下楼找刘子洋,刘子洋从收银台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富时资金的,韩政没要:“拿熙百的。” 于是,王瑛瑛拿到了一张硬邦邦的深灰色的精美名片。上面写着熙百投资,总经理韩政,以及他的联系方式。 王瑛瑛忽然警惕起来,什么投资,什么总经理,她随口夸他几百万身家,还真有对应的身份包装? “老板,我就一个体工商户,可没有名片给你,而且,你把我弄糊涂了,你给我这个是不方便当面加微信吗?” 韩政给她名片完全是习惯,毕竟他在这见了很多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不管生熟,坐下来聊过就有继续接触的可能,有些年纪大的,注重社交距离和商务礼仪的,交换名片反而更方便。 韩政拿起手机:“那加微信吧。” 瑛瑛却改口:“算了,有这个就够了。” 她心念一转,明明是她先找他,他一给名片,事情反倒复杂了。她和他总共见了三面,不管这总经理是真是假,都只能算点头之交。如果是真的,她暂时没有发展他这条人脉的需求,如果是假的,他搞推销做销售还好,要是自称经验老道能带人发家致富,而她又求财心切被他洗脑,套进去就麻烦了。 “这名片真好看,有机会联系。”王瑛瑛仍旧笑盈盈的,很快下楼离开。 过后,刘子洋上来说,刚才的客人付了一百。 韩政看了眼对面满满的茶杯:“随便她吧。”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开始联系梁波。梁波昨天去了工地,待会儿也要去徐冰那。韩政知道梁波对这个项目不感兴趣,60万也基本上是看他的面子,但从他的角度看,香溪古街起了势,起码能稳三年,等本地住户搬得差不多,就要走下坡路,与其一成不变等新鲜感丧失,不如通过辐射周边地区打造新的吸睛点。 徐冰团队没什么经验,想搞差异化,做夜生活,无中生有是要花力气的,他原先按香溪的发展思路,对他们的方案嗤之以鼻,但仔细一想,如果沿国道开发一条风情线,就能和香溪串起来。 香溪的早市主打餐饮,永贤镇的夜市可以主打手工市集。香溪有文戏,永贤镇就演武戏。香溪多水多花多秀丽,有小而精的文艺店铺,永贤镇就入驻箍桶店、打铁铺、烧窑厂,粗放点没关系,要的就是恢复自给自足的市井风貌。 那么长的一条老街,要吸取香溪的教训,即便住的都是老人,也不能统一收房出租。如果要在周边造房子,绝对不能是给村里的安置房,要造就造民宿,而且位置必须最好,一开门就有景,春天的草地夏天的荷塘,秋天的水杉冬天的松柏,城里有的这里要有,城里没的这里也要有。至于客流,先在岚城打广告,走周末短途旅游,有效果再往外扩,只要服务跟上,不说变成热门旅游点,能申请成为示范项目,打开寻古的名号,就算没白忙活一场。 韩政把自己的设想跟梁波说了,梁波觉得可行,但还是不抱太大希望:“你这人就是这样,先摘桃子先吃,等别人来吃你已经把桃核扔了。香溪八字刚有一撇时你上马,现在一捺快写完了你又打算跑路了。” 梁波不是信不过他,两个人相识合作至今,就算亏本也没伤筋动骨,但他做不到像相信韩政那样相信徐冰:“徐冰的底子你真摸清楚了吗?年轻人没长性,一期投标要是没中,你怎么办?” “一期能中就有鬼了。”韩政压根不奢望短期内尝到甜头,“你以为徐冰是安溪市长亲戚还是永贤镇镇长儿子,他有那么大的靠山,轮得到我们投他?” “那不得继续等下去?没有利益交换,我们既拍不了马屁又赚不到大钱。”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反正我投了,你的资金也到位了,先陪他玩一年。”韩政忽然有了很多新的构想,“待会儿到徐冰那,我们先催他准备一期的竞标,让他底下的人摸清流程。等银行授信批完,放贷,后续打点关系就由我出面,再请两个一建进公司当负责人,等一切就绪,我们像模像样地拿下二期。” 梁波听完,安静地咂摸了会儿:“行吧,反正也没有后悔药可吃,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快到创业园了,你还要多久。” “半小时,我在天欲雪,得把门口那几个花盆移走。” 梁波无语:“我早说了别放那,刘子洋听你的话,他爸可看不惯你,没把你花盆扔了都算客气的。” 韩政不服:“他越看不惯我越要放,我把矮牵牛带走,下次把蓝雪花和太阳花全搬来。” 梁波拿他没办法:“大哥,他是房东,你租他的房子,能斗得过他?” “你看我斗不斗得过。”韩政见赵晗打进来,拒绝,再交代梁波,“不说了,你到了先跟徐冰谈。” 他挂断,下楼搬花。刘子洋上手帮忙,韩政让他顾好店里,问他要了辆小推车。 年轻的女顾客喝完酒走出,瞧见韩政,熟络地打招呼:“韩老板,好久不见,你好像又变帅了。” “谢谢。”韩政戴上墨镜和手套,“如果有一天我不当老板,变成了花店的搬运工,希望你也能这么说。” 第12章 绝情 第12章 绝情 ◎没有必须原谅你的义务。◎ 韩政把花搬上车,又还了推车和手套,一来二去,浑身是汗。他拿回店里的富时资金名片,放进车里的名片夹,既然已经退出富时,想必以后也用不上,权当留个纪念。 去安溪途中,他给赵晗回了电话。 赵晗语气急切:“你终于肯理我了?” “刚才有事。” “什么事?”赵晗问出口就后悔了。她转而说:“我想过了,我还是舍不得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好谈谈。” “算了。” “你别这样。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昨天甚至在想,我要不要把孩子打掉,然后和你重新开始,但是,你能理解吗?我三十五了,不是能随意折腾的年纪,我怕打掉以后再也生不了。” 韩政不说话。 “其实你仔细想想,孩子真有那么重要吗?都说养大于生,那些重组家庭,半路夫妻,不都很和谐吗,如果你真的爱我,就算我离过婚,你也不会介意。” “谢谢你在报告出来之前就承认了大概率不是我的,这样只会减轻我的心理负担。”韩政冷着脸,“你的痛苦是你造成的,别再跟我讲爱不爱,这绑架不了我。” “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我没有必须原谅你的义务。” 赵晗提高音量:“那我最后问你一遍,如果报告出来,孩子千真万确是你的呢?” “我不要。”韩政答得干脆,“下周四,我会去公寓收拾东西。我爸妈那,我会说清楚,也请你明确告知你亲戚,我们不会结婚。” 赵晗忽然开始崩溃:“韩政!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是个冷血的怪物。” 如果骂人可以改变事实,混淆是非,唤醒良知,那么很多麻烦都能靠宣泄情绪解决。 韩政自认没那么宽容,也没那么有耐心:“我在开车,就这样吧。”。 傍晚,天边烧起了红云,绚丽得像幅油画。奚薇从菜场回家,看见了韩政的车。 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她家又在一楼,路上车子一多,加上行道树和围栏,采光并不很好,但不止她家,凡是一楼的住户都很爱捣鼓门前的院子,有的种菜,有的养鱼,有的买花,韩政和她就是最爱买花的那一批。 奚薇走进院子,看见韩政在给带回来的矮牵牛浇水:“不是说去谈新项目吗?怎么又去香溪了。” “随便转转。那边没家里养得好。” “那当然。有心没心一目了然。”奚薇说,“我今天很想吃肉,买了嫩姜炒小鸡,还有熟的牛腱子,你要没事就在家吃。” “嗯。” “明天我去买只鸽子炖汤,说是对伤口愈合有好处,你给你爸送去。” 韩松柏之前体检发现肝有问题,念叨许久有了心病,如今终于做了手术,又觉得成日躺着好比坐牢。 韩政说:“明天我去上海,你送吧。” 奚薇哦了声:“那我先把他那的礼盒带回来,还有几篮水果,明明可以分给医生护士,他不肯,非要摆着现眼,好像看他的人越多越有面子。” 她说完自去煮饭。韩政浇完花,洗完澡,订了去上海的车票。 他有段时间很享受连续奔波的行程,坐头等舱,住高档酒店,花钱买来的服务足以补偿身心的疲乏。但疲乏就像皮筏,撑得住还好,漏过气的跟全新的到底两样。二十九岁那年,他给资金公司做业务,赶上难得的窗口期。21家公司89亿资金,连着两个礼拜的低风险套利,循环周转,整个团队忙得神经麻木。回家后,他睡了13个小时,母亲以为他累病了,打电话去骂父亲,两个人从电话里吵到家门口,谁也没进来递块毛巾倒杯水。 赚钱的狂热透支了身体,自救的本能又倒逼出作息的调整,从那之后,他照常忙碌,却开始贪恋无所事事的放空,比如泡一杯茶,种一盆花,画一幅画,尽管父亲对他的变化很不满,认为这是堕落,而向来不认为闲情逸致等同于堕落的母亲,又常常因为他画得不够出色而作出无所谓的评价。好在他向来不太在乎父母的意见,钱包一鼓更是该走就走,该歇就歇。 奚薇做饭的手艺不进反退,年轻时能每天两菜一汤照顾韩政,五十多岁连嫩姜炒鸡都炒不熟。也难怪韩松柏反对她拿起画笔,毕竟画笔和锅铲相比中看不中用。奚薇每回听到这句话就要发出和她气质不符的冷笑,直说韩松柏指桑骂槐,有本事就娶个中用的回来。韩松柏嘴上说谁怕谁,今天不离明天也得离,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多到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过了百,也没往民政局走一步。 韩政吃了两口实在难以忍耐,把鸡肉回锅时加了把辣椒。奚薇皱眉嫌呛,等菜重新上桌又说味道不错,给自己又成盛了半碗杂粮饭。 许是吃得太饱,抑或心事太多,这一晚,韩政久违地失眠了。次日一早,奚薇买了鸽子,韩政提醒她好好炖:“不好喝我爸也会喝,就是别半生不熟的害他。” “我小火炖到中午再去。”奚薇问,“你几点去上海?” “十点。” 韩政去上海是参加高中班长的婚礼,因为晚上到那过于匆忙,便和其他几位同学约好,中午先聚餐碰头。 班长忙婚礼,他们忙叙旧。一晃毕业十四年,成家的比单身的多,发福的比消瘦的多。离聚餐酒店最近的同学住在黄浦区,施施然骑车过来被罚了一杯酒。最远的同学定居德国,带着妻子提前打飞的,西装革履却被当场扒了皮。 韩政陪他们胡侃谈笑,不知不觉喝了许多,等到晚上入席,说什么也不肯再碰酒瓶。主舞台上的班长帅得过分,一身黑西装真跟精修照里走出来似的。旁边的同学拍拍韩政:“你知道新娘是谁吗?” 韩政笑,门口迎宾的展示板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看你也只喝了半杯,没醉吧。” 同学反过来笑他,“你不认识新娘?张蕊,以前高中文科班的,国旗下老当代表讲话的那个。” 韩政完全没印象:“不认识。” “她和班长高二那会儿就谈上了,被老师叫进办公室好几次,死活不分,后来张蕊考到复旦,班长考到重庆,读研才来了上海,两个人一路走到现在不容易。” 韩政和班长聊得最多的是股票和基金,零星记得他提起过和领导介绍的女生分分合合,最后决定跟初恋在一起,至于这初恋是不是新娘,倒也不必深究。 韩政看着主舞台:“说明这俩真爱啊。” “难得吧。”同学好奇,“你和班长上下铺,不知道他早恋?” 那还能什么都知道,韩政笑:“看片子吧。” 屏幕上开始播放浪漫的vcr,司仪讲解着新人一路走来的爱情故事,等到新娘款款入场,气氛一到,班长竟然在大庭广众下哭了。 底下宾客纷纷拿起手机记录。 纵然韩政对真爱的期限持怀疑态度,但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一刻,他有些羡慕在台上的两个人。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赵晗,但很快,他又毫不犹豫地挥开了她。。 韩松柏牺牲了三分之二的礼盒,换来了奚薇三天的鸽子汤。由于这汤实在鲜美,他难得没和奚薇呛声,也懒得问她往里面放了多少味精。这天,他看奚薇收拾好保温壶,仍旧站在窗前看风景:“你怎么还不走?” 奚薇头也不回:“你巴不得我走?” 那倒不是。韩松柏看她挺胸抬头的姿态,一大把年纪了还总觉得自己天下最美,不由叹气。 “韩政要来,说让我等会儿,有事跟我们说。” “哦。”韩松柏猜测,“是不是要带那个小赵过来,商量结婚的事。” “可能吧。” 韩松柏让奚薇别站在那,不庄重,奚薇便坐回椅子,但他们等来的不是结婚的消息,而是韩政的一句不结了。 “什么叫不结了?” 韩政不想解释太多:“不合适。” “那你彩礼给了吗?” “那孩子怎么办?” 韩松柏和奚薇同时出声,前者收到了一记恶狠狠的目光。 “彩礼还没给,孩子的事我会处理。”韩政让父母跟已经打过招呼的亲戚说一声,好在请柬还没发,不至于解释很多次。 韩松柏和奚薇被这变故弄得摸不着头脑,难得有了追问到底的默契。但韩政什么也没说,就像当初通知结婚那样。 韩松柏不理解:“你一天天的都在忙什么,结婚是儿戏吗?你是三岁小孩吗?你让小赵过来,我问问她。” “你们连面也没见过,我带小赵小刘还是小李,没有区别。” 奚薇皱眉:“你们做事太冲动,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韩政也希望这是玩笑,但事实证明生活才是最会开玩笑的喜剧大师。他问韩松柏什么时候出院:“我来接你。” 韩松柏:“不用你接。” “护工要不要新请一个,你住你那还是先住我和妈那。”韩政没等韩松柏回答,问母亲,“妈,你会照顾爸吗?” 奚薇一口气堵在胸口,不情不愿地说:“不照顾也得照顾,你爸又没第二个老婆。” 她难受地看向韩政,韩政的手机却响了。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徐冰,边接边走出了病房。 第13章 恭喜 第13章 恭喜 ◎我要没谈过恋爱的。◎ 徐冰找韩政是为了银行授信的资料。担保合同需要股东面签,韩政和他定了周五:“我和梁波一起过来。” 再聊了几句投标的事,韩政走回病房,韩松柏和奚薇的目光满是不解,又带点心疼。韩政很少见他俩这样,忽然感到十分丢脸,但表现出来反而相当平静:“怎么了?” 奚薇问:“是不是那天吃完饭,你和小赵闹矛盾了。” 韩松柏问奚薇:“什么矛盾?你见过她,对她不满意,怎么不跟我说?” 如果父母早点关心这些,韩政或许有不一样的答案,但他现在毫无倾诉的心情。 韩政拒绝回应,先把母亲送回家,然后开车去了熙百。 熙百投资目前还是韩松柏的,这位年过花甲的富翁,四十年前还在做仓库管理员。在之后艰难而发光的日子里,他转工厂,跑物流,做电器的经销商赚了大钱,也追到了合作伙伴的表妹奚薇。 韩松柏自认这辈子最值的两件事,一是娶老婆,二是生儿子。他在韩政成年时成立投资公司,为的就是给他积攒资本和人脉,可惜的是,韩政没有继承他吃苦耐劳的品质,敢打敢拼的作风,甚至连躺着赚钱的资金公司都不敢久待,让他托关系入股的布局成了一场空。 熙百的员工知道自己在父子兵的兵营,对这对父子的评价倒不尽相同。他们对韩松柏的评价两极分化,对韩政的印象倒还可以。一来他不常出现在公司,没有接触就没有矛盾,二来他不像韩松柏那么勤俭节约,不会因为打印机旁多了几张没有双面打印的废纸就要开会批评,三来,韩政给公司带来的收益还算可观,不至于沦为坐吃山空的纨绔,用女同事的话概括,就是能看能干的随性太子爷。 助理看见韩政,给他倒了杯热茶,说张副总出差,曹副总在财务办公室。韩政点点头,开电脑查看近期的邮件。 他刚毕业那会儿进了ict公司做环控工程师,每天看见邮件就头疼,辞职后进了熙百,发现微信比邮件更令人抓狂,就下定决心推行邮件办公。谁知阻力不是来自同事,而是来自韩松柏和几个年龄大的领导,所以小公司的改革未必比大公司更容易,成本高,见效慢,运气不好碰上一言堂,年轻人的手臂就跟螳螂的差不多。 助理看韩政脸色不太好,机智躲开。过后,曹副总推门进来,提起韩松柏在医院,许多客户前去探望:“你最近忙什么呢,我去了几次医院都没见着你。” 曹副总比韩松柏小十岁,算韩政的长辈,韩政想说忙着结婚,忙着投资,忙着吃喝玩乐,最后只淡淡一笑。 “我听你爸的意思,可是想退休了,你说说,最快什么时候能顶他的位置。” “等他身体彻底好了,估计又不想退了。”韩政不想闲聊,只说,“我最近投的一个公司要做工程,你帮我安排和建达景观的人吃顿饭。” “建达景观?好说,什么时候有空?” “下周,随便哪天都行。” 曹副总应下,很快出去,韩政处理完邮件,在办公室眯了会儿。 去做鉴定采样时,他和赵晗都留了联系方式,他在上海时就收到了短信通知。结果昨天赵晗又给他发来链接以及报告截图,说了句什么来着?哦,恭喜你。 恭喜孩子不是你的。 韩政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气愤,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结果在意料之中,但他仍旧失眠。。 周四下午,韩政去了公寓。说是收拾,其实就几件衣服。赵晗素面朝天,眼睛红肿,说是请了年假休息。和前几天在电话里的歇斯底里不同,赵晗的反应平静了些,大概是尘埃落定,她不必再争取原谅,也不必再假装深情。 韩政进进出出不过一刻钟,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打包到黑色的塑料袋里。赵晗没有帮忙,只是跟前跟后,像是怕他多拿,又像怕他不拿。 韩政拿了塑料袋下楼,全部扔进垃圾桶。这样潦草而不体面的分手,他发誓这辈子只有一次。然而,当他到了地库,还没上车,竟收到赵晗转的两笔钱,一笔3万,是补他的房租,一笔2万,是还他去日本旅游的开销。最后,她发了句:“韩政,我不欠你了。” 韩政被她气笑,把手机扔到副驾。他驶离车库,在城市道路上越开越快,却越想越不对劲。他忽然冒出一个猜测,而后为了验证猜测,猛地在路口掉头。 几分钟后,他原路返回,上楼,把正在改门锁密码的赵晗吓了一跳。 赵晗没想到他杀了个回马枪,以至于来不及让坐在沙发上的吴一鑫躲开。韩政怒火攻心,冲进去迎面给了他一拳,而后指着他问赵晗:“他刚才在哪?” 赵晗吓得捂住了胸口,韩政看着她:“你们羞辱我一次还不够,还非要当面羞辱。” “不是的,韩政,你听我说……”赵晗解释,“我知道你要来,心里特别不舒服,他刚好在附近,说要来陪我,你到之前我就已经让他走……哎!” 赵晗忽然惊呼,是吴一鑫抓住了韩政的衣领。韩政哪能容得了他挑衅,挣扎过后又要挥拳,赵晗连忙冲了过来抱住吴一鑫。 吴一鑫下意识后退,紧紧握住她手臂:“快放开我,伤到你怎么办?” 赵晗没放,她背对着韩政:“韩政,是我对不起你,算我求你,我们到此结束,你别再动手。” 赵晗责怪吴一鑫:“我让你别来,你偏要来,偏要闹得最难看。” 吴一鑫理直气壮:“我不放心你。” “你不放心我什么?” “赵晗……” 突如其来的摔门声让他俩都抖了抖。吴一鑫脸上肿得厉害,低声咒骂一句。赵晗闭闭眼睛,泄了气般松开他:“这下你满意了?” 吴一鑫是满意了,她满意她陪他也去做了鉴定,孩子是他最大的定心丸。他满意她当机立断,决定和韩政把账算清而重新和他在一起。他更满意她在和韩政对峙时站在他这边,如此一来,他刚才避开韩政不是心虚理亏,而是见机行事,他挨了韩政的打不是懦弱无能,而是息事宁人。 “你这有没有药油?”他皱着眉问。 赵晗说:“没有,我下楼给你买。” “等等,先陪我坐这,安慰安慰我。” 赵晗心中百感交集,到底陪他坐下。她摩挲着他的手,悲哀地想,她其实更希望韩政能回心转意,但他态度决绝,叫她不得不考虑吴一鑫。某种程度上,是韩政把她推开了。 这几天,吴一鑫对她死缠烂打,像上次订婚那样,仍把工资卡和全部的积蓄给了她。他跟她讲了他家里的情况,和当初没什么两样,唯一改变的是父母的态度,毕竟那年没结成有点疙瘩,但他们一致相信,这疙瘩能被孩子弥补。 孩子对于韩政是负担,对于吴一鑫却是甜蜜的补偿。赵晗有时想想自己还算幸运,从来不缺陪伴和真心,她也配得上这份幸运,毕竟全靠也自己努力得来,她有光鲜的学历,体面的工作,加上美丽的外貌,不可能泯然众人,只要她和吴一鑫不计前嫌,重新开始,她会拥有富足和安稳的生活。 赵晗已经想通,便一通百通。 她低声说:“我们都走了回头路。” “那又怎样,”吴一鑫搂紧她,“我比以前更爱你。” 赵晗不信,却又不得不信。她依赖地靠在他怀里,决定把事情告诉母亲。她可以想象母亲会发出连串的质问和要求,但她绝对不能再让母亲提出买第二套房。 她和母亲都要有自己的底线。。 暑热散去的傍晚,新街上的人变多了。 推销员在挨家挨户地送广告扇,瑛瑛接过,笑着说了谢谢。以前的广告扇不是眼科就是男科医院广告,这两年基本都是商场开业和新推楼盘。瑛瑛看着广告扇上的“江南帝景”,推销人员热情地道:“扫码加下微信吧。” 王瑛瑛婉拒,对方却不依不饶。伸手不打笑脸人,瑛瑛扫了码,不让自己吃亏:“多给我几把,我帮你分给别人,就当给你们做宣传了。” 对方递了三把,瑛瑛抽了五六把,眼见有人进来,也顾不上和推销员扯皮,笑着先招待熟客。 来的熟客是何家村的菊仙和凤英,在水泥厂的食堂当帮工。今天有空,特地来瑛瑛这买裙子。瑛瑛每次推荐自己身上的样品,她们都要试一试。瑛瑛穿xl,她们就穿xxl和xxxl,瑛瑛不喜欢裙子中间的腰带,说蹲上蹲下整理货物不方便,她们就也要把腰带拆掉再照镜子。 她俩是看中就会买的性子,很快,菊仙挑中两条,要还价,凤英也帮腔。瑛瑛故作为难,不肯让步,说卖一条亏一条,每人买一条算了,菊仙却说自己两条都想要,藏青的在家穿,酒红的做喜事穿。 瑛瑛记得菊仙的孙子两岁了,菊仙解释:“我外甥女,后天订婚十一结婚。” 瑛瑛说:“真好,恭喜恭喜。” “是要恭喜,她妈妈本来愁死,女人三十岁嫁不出去就完了,好在碰到了正缘。” 瑛瑛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赶紧闭嘴怕引火烧身,菊仙却明知故问:“你今年几岁?” 瑛瑛认栽:“我三十二了,还没嫁出去,两年前就完了。” 菊仙捶她手臂:“怎么好这么说自己。我可就是顺嘴一问,你别多心。” “我能不多心吗?刚才进来一个说我老了,你进来又说我嫁不出去,我都要哭了。”瑛瑛已经免疫,但顺势反将一军,“你就只会逗我闹我,明知道我一个人也不给我介绍,卖你两条裙子没得赚,还要还价,再还下去我连饭也没得吃。” 何素云习惯了瑛瑛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一旁看戏,菊仙忙道:“你当老板娘还哭穷了,我们这么熟,你帮我带带么好了。还有,我怎么不给你介绍,我介绍的你也看不上,我们厂里的年轻厨师,你要不要?肯定不要,你个子这么高,又有本事自己当老板娘,我要介绍就给你介绍坐办公室的大学生。” 王瑛瑛趁兴回嘴:“好好好,快给我介绍,我要一米八的大学生。” “去你的,哪有一米八的,一米八的早被抢走了。” 凤英听到现在也来了劲:“老板娘,我外甥一米八,在省城当程序员,年薪几十万,你要不要,要的话我把你微信给他。” 王瑛瑛没想到凤英会出招,关键是她俩还真有微信。为了收场,瑛瑛忙问:“你外甥几岁?有没有谈过恋爱?” 凤英:“三十五,恋爱我想想总谈过的。” 王瑛瑛啊了一声:“那我不要的。我只要一米八,比我小的,还要从来没谈过恋爱,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 菊仙大叫:“做梦嘞!这种人哪里有?” 凤英拍手:“喏,我这下晓得你为什么嫁不出去了。” 王瑛瑛也笑,你逗我我逗你,话赶话真开心。她拿过旁边的塑料袋,帮她们把裙子装好:“两条裙子一百九,回家有的穿了。” “不是一百八?” “一百九。”瑛瑛实事求是,“一百八早就被抢走了。” 第14章 雨天 第14章 雨天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菊仙和凤英各买了两条裙子,瑛瑛陪她们出门,也顺便活动活动筋骨。靠嘴皮子磨来的生意,做多了反而伤喉咙。有不少同行声带长了息肉,拖着不做手术,讲话却常常一口气吊不上来,这是和腰肌劳损一样的职业病。也许再过几年,瑛瑛也会有,所以她从现在就有意识地保护嗓子。尽管她做买卖时常嘴上没刹车,但一旦说完了,她的热情就像抛物线般从高处回落,于是,她就把自己想象成一颗半瘪的氢气球,慢悠悠地在空中晃荡,不会落地,也不会飘走。 她卸力,伸了伸懒腰,瞧见梧桐树上的麻雀呼啦啦飞起,又齐刷刷落在对面的楼顶。她站直,门口停下一辆熟悉的车。 正是下班时间,郭文旭从车上下来,问候瑛瑛:“有空吗?” 瑛瑛微愣:“空,你这是……” “买两双袜子。” “哦。”瑛瑛按下冒出来的惊喜,去货架给他找了透气防臭的新款,5块钱一双。 郭文旭接过,又问:“明天中午一起吃顿饭?” “明天?明天是周五。” “对,我明天开始休假,去青岛玩。”郭文旭说,“上次你请了我,礼尚往来,我得回请。我想着你早晚都忙,还是中午合适。” 礼尚往来偶数次时可以收尾,奇数次就是新的推拉。瑛瑛想说太客气了,想装矜持,但机会往往不因矜持再来一次。 她爽快答应:“行,我找地方。” 郭文旭却说:“我找。微信发你。” 瑛瑛看他驱车离开,一时拿不准他是真临时起意买袜子还是借此打掩护,然而她的欢喜竟盖过了疑虑。何素云听见他俩交流,不由一乐,小郭这人长得好,工作好,态度也不轻浮,要真能和瑛瑛发展,真是让人梦里都笑开花。 要搁以前,她肯定等人走了就问,然而,她瞧着瑛瑛把货架上的袜子摆了又摆,不知怎么,竟能忍住不问,好像怕惊动什么。 其实何素云不问,瑛瑛也知道自己心动了,只不过这心动是情感使然还是激素使然,她没法分清。那次吃完饭,她在车上胡思乱想一通,好像打开了欲望的开关。她不止一次认真分析了追求郭文旭的可能性,又一次次将其归因于自己对目前的处境和心智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她不是对郭文旭有好感,而是对权力有好感,哪怕这权力完全来自于凭空想象。 瑛瑛在情窦初开时喜欢班里的学霸,后来有次学霸考砸了,她就发现学霸长得一点也不帅。刚工作时她喜欢同公司的一个销售,有次销售喝多了,在ktv唱歌如牛叫,她就觉得:啊,这人怎么这样没有礼貌。再后来,她遇到过一个十分优秀的相亲对象,每次发信息给他,他都说在忙,瑛瑛心想这回中彩票了,如此热爱工作的上进男生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谁知见了第二面,对方告诉她自己喜欢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御姐,每次说忙就是拒绝,为什么要死缠烂打非得让他当面拒绝。 瑛瑛单身,但单身也有暗恋,也会相亲,也有情感体验。她明白很多好感都是来源于心理暗示,她也很想暗示自己郭文旭对她有意思,但事实上,她去猜测郭文旭对她有没有意思的过程,要比揭晓结果的那一刻有趣得多。。 晚上十点,瑛瑛在房间试衣服,接到了父亲王俊峰的电话。王俊峰说村里的大勇在县里接了个养护的活,明天工地抽水,要把家里的水泵和水管全部带过去,让王瑛瑛帮忙送一趟。 瑛瑛说:“他央你央我?” “央我,央别人要钱。” “那我要不要钱?” “别人可以要,他就算了,你小时候发烧,他开拖拉机把你妈和你送去卫生院。” 他开拖拉机送一次,瑛瑛已经帮他送了好多次。瑛瑛不想计较,问王俊峰最近忙不忙,王俊峰说还行,过几天要送王涛去学校报到。 王瑛瑛问:“你也去啊?” “去,佳颖也去,她老公不一定。” 二姐是姐,大姐不是姐,没结婚的也能叫老公。瑛瑛哼了声:“把送水泵的地址发我。” 很快,王俊峰给她发来位置:“吃完饭拿回。” 几分钟后,王涛也发她微信:“姐,报到是小事,我一个人可以,你劝劝爸,让他别去。” 王瑛瑛想回复我劝不动你自己劝/你都劝不动我怎么劝/你真行,谁都能陪你去就我不能,最后还是删掉,只回复:“第一次报到,让他去吧,就当旅游。” 王涛隔了好久才发:“好的。” 真是讨厌。瑛瑛把手机扔到床上。她讨厌被人遗忘,也讨厌自己还没习惯被人遗忘。。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瑛瑛便去村里的大勇家敲门。大勇不在,是他老婆接头。两个女人把五六卷抽水管和两个水泵装上车,瑛瑛快马加鞭送到县里的创业园。 创业园虽说是园,实际投入使用的只有a幢,b幢在装修,c幢还在规划。 北侧的空地有篮球场,篮球场边是池塘和一座八角亭,也就是施工的区域。 瑛瑛送完水管,再接奶奶去镇上开店。好人有好报,免费送货的奖励是半天卖了两千一。 中午,瑛瑛想给奶奶煮面条,奶奶不要,热了粥,催她快去县里。瑛瑛赶到约定好的餐厅,郭文旭已经在了。瑛瑛以为经过上次的直奔主题,他至少会提供一些公告栏上没有发布的消息以证明这顿饭的价值,但他只是扯些有的没的,问起瑛瑛如果开新店,要卖哪些小吃。 瑛瑛如数家珍,把计划单上的十余种一一列明,从鸡蛋粿到清明粿,从大馄饨到小馄饨,从咸汤圆到甜汤圆,从红糖糕到酒酿糕:“还有油炸馒头,你知道吧,在热油里炸得金黄,切开,夹着菜盒子和臭豆腐,来一勺红艳艳的剁椒,趁热吃那个香呀,明明全素,整体却油润润的,面香菜香豆腐香,啧啧,特别好吃。” 郭文旭被她说得嘴角上扬,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些特别。她不会吃几口菜就放下筷子擦嘴,也不会评价这个咸了这个淡了这个应该怎么烧。她话多,吃的也多,上来的菜没一个不对胃口的,等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下去再说话,脸上带笑,表情生动,绝对不会冷场。 但,郭文旭就有一句话冷场的本事:“你没发现自己有口癖?” 瑛瑛没听清:“什么口癖?” “你很喜欢用语气词:吧,呀,吗,哈。” 瑛瑛:“是吗?我没发现。” “有。” 瑛瑛又问:“你不喜欢语气词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在郭文旭的认知里,寡言显得稳重,多话就比较幼稚,且容易找不到重点。有能力的人,词汇丰富而不重复,有情绪但不外露,有思想但不急于表现,有问题但不急着质疑。王瑛瑛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她生动却粗糙,活泼却空洞,尽管她并不讨人厌,但就是给人感觉没什么内涵。 王瑛瑛注视着他,心情一下子变得糟糕。郭文旭却没察觉她的转变,只笑自己不该心血来潮,不该因为被她那天暴露的“野心”吸引,就抱有和她继续接触的想法。 渐渐地,他没再主动开启话题,也不想回答瑛瑛关于老街的任何细节,只说了一句快开标了,正式施工时,老街的进出会不方便。 瑛瑛把“哦”字咽下去,故作文静地点点头。 一顿饭吃得不上不下,不清不楚,王瑛瑛心里颇不痛快,更不痛快的是,他俩在商场听着音乐熏着菜味,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 瑛瑛和郭文旭在地库告别,驶出出口的刹那,连片的雨珠哗地一声甩向挡风玻璃。瑛瑛打开导航去创业园,心想老天爷真不给面子,就这往下倒水的速度,真要把抽水的工人给气死。 果然,她一到创业园,几个工人正在a幢躲雨。瑛瑛停好车,撑伞下去找工头。工头早上见过瑛瑛:“我刚跟大勇打完电话,再用半天。” “那你让他跟我说一声呀。”瑛瑛没来得及把“呀”收回去。 “用半天没事的,美女,我跟他很熟的。” 瑛瑛没加大勇的微信就是怕他老麻烦自己,眼下打给王俊峰,没接,她就问工头要了大勇的电话。 “俊峰囡是吧,对,再用半天,跟我说过了。” 瑛瑛认栽,只好晚上再来一次。 工头问她:“你是大勇亲戚?” “同村的。”瑛瑛环顾四周,“这里有洗手间吗?” 工头往里一指。 大厅的沙发中央,梁波看着王瑛瑛站在一群抽烟的男人中间高声说话,又看她直愣愣地往里走,顺带把韩政的目光也吸引过去。 梁波好奇,韩政却说:“这人我认识。” “你认识?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韩政起身,走去门口。 雨声依旧如注。 他今天和梁波来这面签担保合同,徐冰请他们吃饭,都喝了不少。梁波要回省城,他要去永贤镇。徐冰送他们下来,又回去办公。雨下得太大,他等了十几分钟还没代驾接单。 梁波先打到去高铁站的车,跟韩政示意:“我走了。” 韩政应了,离工人们远些,走到门口的玻璃屋檐下,忽听有人叫他。 “老板?” 韩政回头,并不意外。 王瑛瑛却意外:“好巧,你在这上班?不应该啊。” 韩政说:“路过。” 路过?瑛瑛不信,正好躲雨躲到这?韩政问她:“上次听你说要开店,怎么还兼职送货?” 王瑛瑛张口就来:“没办法,生活所迫。” 韩政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看天:“你回不回永贤镇?” “回。” “带我一起。” 王瑛瑛撑开伞:“好说,但是运货免费,运人收费。” “一百。” 老天开眼,世上真有肥猪待宰。瑛瑛恭敬地请他到伞下:“劳驾您跟我走几步。” 韩政低头,跟她一起上了面包车。瑛瑛问:“你去镇上还是何家村?” 韩政被车里的大金元宝吸引:“什么?” “你出一百,我可以把你送到村里,”瑛瑛想起他带着家人来买过衣服,“你老婆是何家村的吧,我以为你去你老婆那。” 韩政皱眉:“谁告诉你她是我老婆,我才不去什么破何家村。” 王瑛瑛被他的反应弄得莫名:“那你去哪?” 韩政:“竹塘村。” “去那干嘛?” 韩政生气地拽了拽安全带:“这么大的雨,我去看看水塘有没有满,鸡粪有没有漫到路上。” 作者有话说: 2号不更,大家不要熬夜,谢谢。 第15章 眼光 第15章 眼光 ◎哪壶不开提哪壶◎ 瑛瑛的确提过竹塘村,也的确提过路边的鸡粪。但,她第一次见到这位韩老板,就是他陪老人家到她的店里买衣服并付账。当时,他身边的女人漂亮到在镇上难得一见,而他和她神情举止十分亲密,结果呢?换来一句反问,等同否认,连同她的老家何家村都变成破村。 哼,男人。 瑛瑛在心里摇头,这才几天啊,说不定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已经多到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可是,王瑛瑛,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有!瑛瑛想,只要在镇上开久了,每个店铺都堪比小型情报中转站,附近村镇的八卦简直多如牛毛。在相熟的人中,要是男人带相好来她这买衣服,一百的衣服她卖一百三,要是带原配来买,她就卖一百一,以弥补她知情不报的良心上的不安。有意思的是,男人带相好往往不还价,带原配来,原配往往精打细算。瑛瑛看了眼韩政,因他刚才的态度,安慰自己收他一百不算过分,赚的差价就当替何家村报仇了。 车里一时安静非常,只听得哗哗的雨声,以及雨刮器有节奏的摆动。韩政因为她的无心之言而生气,却不知短短几秒,她的脑海中已经爆炸般演绎了一大堆。他把目光从金元宝上收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冲:“你怎么不说话?” 王瑛瑛:“……” “你不是挺爱说话?” 车窗密闭,王瑛瑛闻到淡淡的酒气:“你要去看花看草看大海,我还能接几句,你现在要去看路上的鸡粪,我该说什么?” 韩政没有看鸡粪的恶趣味:“你告诉我的,一下雨,村容村貌不雅观,而且臭气熏天。” 王瑛瑛解释:“那是之前,下了几回大雨,勇猛的臭鸡粪早就稀释了,剩下的都是老弱残兵粪,成不了气候。” 韩政:“……” 瑛瑛好奇:“你真要去那?”她刹住“吗”字,“你在那边有亲戚,还是熟人?这么大的雨,村里没修水泥路的地方不好走。” 韩政说:“对流雨,马上就停了。” “可我开回镇上只要15分钟。” “慢慢开,安全第一。” 韩政看了眼手动挡的档位,发现了一张原本属于他的名片。瑛瑛察觉他伸手拿了什么,反应过来:“这还是你给我的,实在没地方能配得上这么高级的名片。” 韩政不理她的马屁,把名片放回原位:“你开了几年车?” 王瑛瑛说:“五年多——”她又把“吧”字咽回去。 “平时真兼职运货?” “没有——”瑛瑛闭嘴,以免“吧”字跑出去,“偶尔帮村里人跑腿,当活雷锋。”瑛瑛又闭嘴,咽下“那种。” 韩政听得累死:“你怎么说话忽快忽慢,一会儿又突然刹车,系统读档有问题?” “哪有问题?”瑛瑛听不懂,“我在练习说话不用语气词。” “说话不用语气词什么时候用,写作文用?你要考大学还是考高中。” 王瑛瑛说:“我考公。” 韩政看了她一眼:“年龄和学历符合条件吗?” 嘿—— 王瑛瑛气不打一处来,这是说她老还是说她笨:“看不出来吗?我博士应届。” 韩政笑。 王瑛瑛一看他笑,更来气了:“不像?” “像。”韩政听出她的不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实在冒犯,“酒喝多了,我有眼无珠。” 瑛瑛不跟喝过酒的人计较,眼见前面红灯,她踩了点刹。 韩政没开过面包车,也很少坐面包车。坐在副驾,即便外面下雨,他的视野也很好。瑛瑛开惯了小路,在大路上十分畅快,完全随心所欲。 红灯还没变绿,韩政忽然说:“去工业园区转一圈。” 瑛瑛没听清:“啊?” 好吧,不到半分钟就破戒了。瑛瑛破罐子破摔,爱谁谁吧,郭文旭说了那么一句她就得改?改了口癖又没钱拿。 瑛瑛放过自己:“为什么去工业园区?” “你收了一百,按5块一公里都得开个来回。” 瑛瑛:“……” “不行?” 倒也不是不行,瑛瑛觉得有点滑稽。他之前冲动多付二十,就要还价还回来,今天急着打车愿意付一百,就要多转几圈补回来:“你是不是经常意气用事又后悔?” “怎么说。” “感觉你挺随性的。”瑛瑛笑着分析,“就是乍一看你这人,英俊潇洒,神气十足,但实际上非常单纯,就拿消费习惯来说吧,好听点是财大气粗,难听点就是人傻钱多。” 韩政被她一刺:“谁会当面说难听的话。” “对啊,所以好听的话不一定对人好。可能你家庭条件不错,也没遇到过什么事吧。”王瑛瑛觉得他像个大少爷,“但凡你穷过、上当过、被人骗过,心态就会完全不一样。” “你在说你自己?” “举例而已。”瑛瑛觉得他这人古怪,“你要去竹塘村,我就猜你或许真有投资的想法,但你应该是城里人,村里的事情不一定懂。养殖淡水珍珠的老板家底很厚,他做几年跑了,换别人也未必能做出头,如果你没骗我,你开了十几家店,又有投资管理公司,可是凭我对你的第一印象,你并不精明,不精明可能有利于交朋友,但不利于赚大钱。” 韩政听她讲得头头是道:“你看人准吗?” “一般。” “那你振振有词。” “无聊嘛,有话说总比干坐着强。”瑛瑛以为他不喜欢她的评价,“我不是说不精明不好,人生其实难得糊涂,对吧,小事无所谓,大事上拎得清就没问题。” 韩政问:“什么是大事?” “择业、置业、结婚、生子。” 韩政怀疑她主业是算命的:“你这四件大事,做得好是四把梯子,做不好是四颗地雷,很不幸,我踩到了两颗,而第三颗和第四颗或许也已经埋好了。” “……” 他这么一说,瑛瑛反而招架不住了:“怎么会这样,你是……” 韩政却看了眼导航,打断她:“你是不是开错路了。” “没有,前面右拐更快到园区。” 韩政妥协:“不想去就算了。” 瑛瑛默了默,跟下定决心似的:“算了,我收回刚才的话。如果你真有意投资这里,我绝对不能当擦鞋匠。” “什么擦鞋匠?” “你没听过那个故事吗?”瑛瑛一本正经地说,“有位富商打算在某个城市开厂投资,前期考察时去了火车站。他在火车站擦皮鞋,结果擦鞋匠第一件事是先把他的鞋带全部解开,以防他逃跑。富商通过这个细节,觉得这里很有可能经常发生擦鞋不给钱的事情,说明风气不好,人和人之间没有诚信,最终放弃了投资。” 王瑛瑛装得很诚恳:“如果你也是富商,因为我的不讲诚信,贪小便宜,或者服务不好,决定不在这投资,那我就是罪人。” 韩政无语:“那你还提醒我竹塘村。” “那是事实,我可没有添油加醋,你基于事实不投,是他们为此前的违约付出代价,但我不能当那个影响你的消极因素。” 韩政当然不是什么富商,也没有富商那样以小见大的本事:“你不觉得那个故事是编的吗?我听过很多版本。” “编的又怎样,你编一百个,我编一百个,能传出去的就那么几个,但既然能传出去,就说明能得到普遍认可,版本虽然有区别,但道理是共通的。” 韩政不得不服气:“你真挺能说的。” 当然,这是我的看家本事好嘛。瑛瑛得意地挑眉。她绕去工业园区,在越来越小的雨势中,告诉韩政路边这家是什么厂,开了多少年了,原先倒闭的是什么厂,为什么倒闭,在建的又是什么厂,为了把它招进来花了多少力气。 韩政听她如此热情:“不必费心跟我介绍,我不是什么大老板,玩不动几千万的大项目。” 看出来了,瑛瑛想,要真是大老板,哪能卑微到愿意坐她的车,肯定司机排队值班,随叫随到。 “老板,介意我多问一句吗?你是因为踩了雷,所以从大老板变成了小老板?” “那倒不是。我踩的后面两颗。” “哦,那是结婚生子,这跟钱倒真没大……”王瑛瑛忽然顿住,难怪提起老婆那么生气,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韩政见她不说话:“怎么,刚才觉得我可恶,现在觉得我可怜?” “没有。”王瑛瑛可不想踩到他的雷区,笑笑以掩饰尴尬,“我怎么会觉得你可恶呢。” 那就是觉得他可怜了。 很好,韩政很想生气,但往旁边一看,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按下车窗,潮湿的热风往人脸上扑。路边的樟树在风中簌簌颤动,阳光刺破高空的云层,晒亮地上深深浅浅的积水。 王瑛瑛叫了声老板,韩政关上车窗,说:“走吧,去永贤镇。” 第16章 彩虹 第16章 彩虹 ◎大都好物不坚牢。◎ 从工业园区到永贤镇只要五分钟,瑛瑛开过自己店铺门口,远远瞧见空调门帘打开,帘外坐着奶奶和另一个老太太。她迅速认出那是住在老街上的徐阿嬷。徐阿嬷老伴多年前过世,儿女都在省城,她一个人在镇上当环卫工,平时省吃俭用,不出工时爱在街上闲逛。 她在店门口停车,打开窗户:“奶奶!” 韩政正在回消息,被她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朝右看去,瑛瑛身子前倾:“空调开起来,坐进去凉快。” 何素云朝她摆手:“不热!外面有风,更凉快!” 王瑛瑛劝不动,继续往前开。因老街通人不通车,去竹塘村要往镇子旁边的马路绕,瑛瑛索性带韩政去了趟小学和永贤初中。韩政看着道路两侧的老派建筑,以及建筑旁边不成气候的低矮的银杏:“这些是新种的?” 瑛瑛说:“对,之前都是自家种的桂花树,前两年有人来收,价格还不错,最贵的一棵金桂卖了七千多。大家跟风成批卖,又陆续补种桂花树和松树,后来镇里出资在沿线种了银杏,到了秋天,只有它会变成明亮亮的黄色,还挺好看。” 韩政又问:“有樟树吗?” “有,还有古樟树,一百多年了?我不知道真假,但就在竹塘村过去的村庄,叫古楼下。村口的樟树老到空心,但依然枝繁叶茂,村村通浇水泥路都绕开它,初一十五以及其他大日子,附近村民还会在树下点蜡烛烧香。” 瑛瑛边说边开往竹塘村。和上回晴天不同,今天下了雨,水泥路的颜色由浅变深,两侧的水杉和杉下的青草都被洗得绿油油水灵灵。瑛瑛故意把车窗全部打开:“你闻一闻吧。” 空气中满是夏天的水汽味,韩政不理她的揶揄,看向水塘和水塘旁边汩汩流动的水沟,忽听瑛瑛惊喜地喊:“快看!有彩虹!” 韩政向左边转头,果然瞧见一道饱满而色彩鲜明的虹桥,横跨在竹塘村红顶黄墙和黑顶白墙的房屋群落之上。他也觉得漂亮,掏出手机随便拍了张。 “这样拍不好,下车拍。”王瑛瑛建议。 韩政觉得没必要,王瑛瑛却已经停车。乡间小路午后难有会车,韩政下去,在举高手机,放大,咔嚓两下,低头一看还算满意。 他回到车上,瑛瑛正在给批发市场送货的司机发语音:“对的对的,老板,三楼店铺今天还有两包货,我让他马上送过来。” 韩政问她:“你不拍?” 瑛瑛不拍。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再完美的彩虹,几分钟后就没了,拍不拍有什么两样?但她只跟韩政说:“我看过就等于拍过。” “……” 韩政觉得她像那些陪着游客在景点自由拍照,自己却低头玩手机的导游。她例行公事的语气让他下车拍照的举动显得幼稚且无趣。韩政还要继续问,她却再次往左一瞧:“你看,颜色马上就变浅了,幸亏你拍了,真是明智。” 韩政下意识地轻哼一声。 车子重新上路,直到到了竹塘村的牌楼下,瑛瑛问他要不要伞,车里有把备用的可以给他。韩政说不要,最多走个三四公里,管他下不下雨。 王瑛瑛看了看天,觉得他酒还没醒,掉头离开。韩政却叫住她:“车费。” 哦。王瑛瑛客客气气打开收款码,离开时笑着说了老板再见。 回到店铺,徐阿嬷和何素云还在门口说话。见瑛瑛回来,徐阿嬷笑着递过手中的红色塑料袋:“你忙呀,我这条裤子的皮筋松了,要麻烦你帮我紧一紧。” “好说。”瑛瑛接过,用店里的电动缝纫机给她车了条新皮筋,又拿起缝纫机底下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的都是次品。瑛瑛取出一件灰色的纯棉短袖,短袖腰间破了个小洞,她当时没退,扣了批发市场的老板娘30元货款,眼下踩了踩缝纫机,把补好洞的短袖连同裤子一并递给徐阿嬷:“这件你拿去穿。” 徐阿嬷不好意思:“哪里好一而再再而三收你东西,我有衣服穿,柜子里装不下。” 何素云握握她胳膊:“你有衣服穿,但天天穿这两件,笑死人。我们又没给你钱,你不穿,瑛瑛也把它当破布。” 徐阿嬷收紧袋口,把袋子握在左手,又转到右手。她亲热地拍拍何素云的肩膀:“你会有福报的。” 何素云:“我已经有了,你也会有的。” 徐阿嬷起身,单手放在背后,慢慢往老街走去。何素云等她走远,进店问瑛瑛:“刚才你车上有个男人。” “嗯。” “谁啊。” “一个老板,下雨,让我带段路。” “哦,我还以为……” 瑛瑛决定要改掉奶奶一见男人就眼睛发绿的毛病:“不要以为,你再以为下去,我就故意跟你作对,这辈子都不嫁人。” 何素云:“你!” “我就这么说了,你爱信不信。”王瑛瑛气道。 何素云忍住骂她的冲动:“你不是跟郭干部出去吃饭了吗?怎么吃出火气来了。” 瑛瑛想说我的火气都是你引起的,但她只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凉白开,再把空调重新打开:“我不但有火气,而且快要热死了。” 何素云扁扁嘴,坐在躺椅上不说话了。。 下午的生意跟上午差了一大截,但因为已经达到保底目标,瑛瑛不像以往那么着急。四点过后,徐思晨给她打了电话,说她老公江豪今天休假,但她要后天回,所以先让江豪给她带点东西。 江豪是徐思晨和王瑛瑛的高中同学,目前是陆军某部队的指导员。瑛瑛知道他来这是先给徐思晨的娘家,也就是他的丈母娘家送东西,顺便惠及她这位同窗兼闺蜜,但是——“你为什么不跟江豪一起回?” “他要让我先去他妈那,我才不跟他一起。”徐思晨说,“他妈催我们生孩子催疯了,我能躲两天是两天。” “还有你怕的事。” “废话,跟你躲催婚一样。”徐思晨叹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瑛瑛和她聊完,去厨房炒了盘丝瓜,滚了碗海带虾皮汤。何素云中午没认真吃饭,又偷偷摸摸躲药,在瑛瑛的监督下不得不把晚饭和药吃了。她皱眉擦嘴,催瑛瑛:“好了,你把我送回家吧。” 瑛瑛当然会送,送完还得去创业园把水管水泵接回村。大勇的妻子对瑛瑛连声道谢,消解了她的怨气,但当瑛瑛开回镇上,不得不一次次端水换水以清洗她车里的泥土和水渍,她又在心里把父亲和大勇骂了好几遍。 好在她一洗完车,就有几个结伴的妇女进店挑衣服。瑛瑛和其中的晓琴最熟,眼下也是晓琴带她车间里的工友来送上门生意。 瑛瑛热情地给她们介绍,其中一位工友的肩膀刚受了伤,瑛瑛帮忙套衣,但不小心碰到了她胸。对方羞得一躲,瑛瑛忙说抱歉。晓琴笑着质问瑛瑛:“你真是没大没小的,刚才手碰哪了?” 王瑛瑛打着哈哈,她跟女人偶尔有亲密接触没什么,跟男人可绝对不行。有些老色鬼来买裤子,瑛瑛问他尺码,他们故意说不知道,让她量裤腰。瑛瑛原先不觉得古怪,也是经历了那次当街吵架,她才开始想办法。 所谓瓜田李下,她一个年轻女人卖中老年服装,既要见机行事,也要学会自保。她从网上买了丁腈手套,不管是理货还是近距离接触都有阻隔,有理说得清。她也频繁练习皮尺的使用,往顾客腰间一绕,一定,眼睛一瞄就有准数。久而久之,她也摸清了色鬼的脾气,有些有色心没色胆,她多喊一句老板,对方就降智,方便她故意开高价多赚钱,有些单纯只占便宜不会买的,她就不浪费口水,非要等他自讨没趣悻悻离去。最过分一次是有个老色鬼来买外套,借口说手臂抬不起来,让瑛瑛帮忙穿。瑛瑛好心帮忙,他却忽然抓住了瑛瑛的胳膊:“我给你五万块钱,你当我老婆好不好?” “不好!你走开。”瑛瑛忙往后退,他却又上前,抓住瑛瑛的手往他那底下摸。 瑛瑛吓坏了,指着监控:“这都长眼睛了,全给你拍下来!再毛手毛脚,警察把你拷走!” 老色鬼脸色一变,看了眼监控,随后伸出两根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恶狠狠地指指瑛瑛,骂骂咧咧地走了。 瑛瑛待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她过于慌乱,竟然连他身上的新衣也忘了扒下来。被他抓过的地方像在发热,损失的钱财又让胸口发堵,瑛瑛满是害怕与自责,不知不觉眼眶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那天晚上,她给徐思晨打电话,她在参加部门聚餐,给徐美玲打电话,徐美玲说睡了不要吵她,给王俊峰打电话,王俊峰还在开夜车,最后的最后,她想给王涛打电话,却始终停在最后一步,指尖怎么都按不下去。 她忽然被一种强烈的孤独席卷,而这孤独连奶奶陪在身边也无法消解。她试图用酒精去遗忘被骚扰时的恶心,谁知第二天醒来,连去报警的勇气也没有。 好在王瑛瑛挣钱的愿望实在过于强烈,加上周边村镇到底是正常人比变态多,自打熬过那次,瑛瑛再也没碰到过类似的事,也再没吃过大亏。 晚上九点,瑛瑛准时关张。她费劲地把卷闸门往下拉,却听有人叫她。 一回头,江豪坐在车里。王瑛瑛气道:“徐思晨说让你给我带东西,带天上去了?” “我丈母娘非得留我到现在,你说她重要还是你重要。”江豪朝她递来一个大塑料袋,“海鲜干货,驻地那边的特产。” “谢谢江指导员。”王瑛瑛不客气地接过。 “那——我走了。”江豪说。 “走吧走吧。” “对了,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军官,今天订婚了。”江豪说,“闪电速度。” 王瑛瑛:“所以呢?” “他为什么看不上你?” “这你得去问他。”王瑛瑛气道,“要不是你跟徐思晨领了证,我真的会用这包特产砸你的头。” “要不是我跟徐思晨领了证,你压根就收不到这包特产。”江豪还嘴,见瑛瑛作势砸他,连忙驱车离开。 第17章 汉堡 第17章 汉堡 ◎她为什么没看上你◎ 韩政原打算走个几公里就回去,结果一时兴起,沿着村路,里里外外兜了个大圈。 太阳早把雨水烤干,他顶着高温,经过田野和村庄,酒意也迅速消散。累得满头大汗时,他在上项村的公交路牌下打车,原以为起码得等会儿,谁知不出两分钟便被接单,这让他松了口气。 得益于永贤镇的地理位置和工业基础,这里的交通便利程度并不比县城差。大路通车,小路过人,每个村里都有广播和篮球场,篮球场旁还有丰富的健身器材。出了村,城乡公交几乎通到每条大路的尽头,戴着老年卡的老人只要上车,就能享受不限次优惠或免费乘坐的福利。 韩政之前听徐冰介绍觉得稀松平常,自己实实在在逛一遍,不由想起幼时在乡下姑婆家的日子。具体的生活细节虽然模糊,整体的感受却是肮脏混沌。当然,正如当下的城市不再是当年的城市,当下的农村也不再是当年的农村。 韩政把徐冰规划的古樟树、牌楼等几个点位摸清楚,打车回到安溪。他在酒店房间痛痛快快地洗了澡,然后点了汉堡外卖。 莫名地,他接到了何玉梅的电话。他听到那句“我是赵晗妈妈”,直接挂断。对方再打,他也不接,把手机静音扔远,吃完汉堡炸鸡再去楼下健身房。 他在安溪待了两天,不是吃就是逛,然后开车往香溪兜风。曹副总联系他时,他已经上了回省城的高速。虽然韩政有时没大没小叫他老曹,但老曹办事的确比小曹中曹老道不少。他已经约好和建达景观的饭局,韩政应道:“他说哪天就哪天,我随时恭候。” 曹副总:“那就这么定了,你的假客套我就不传达了。” 韩政先说清楚:“这回不走公账。” “那你得出血,我订的是望江阁的牡丹厅。” “管他什么牡丹厅月季厅,我带几瓶酒,通通变成酒鬼厅。” 曹副总说:“你又有好酒?怎么光给建达的人不给我?” “他们一箱,你两箱。” “这才像话。” 韩政又问:“除了贵的酒,永贤镇的土烧酒,看不看得上?” “我来酒不拒。” “行,我买了很多。”韩政这回特地带了些荞麦烧,“别跟我爸提。” 曹副总应下:“我不提,一提他肯定也要叫我当心肝。” 两个小时后,韩政回了家。奚薇还在画她那幅新婚礼物。她看到韩政摆弄酒柜:“被你爸看到,又要骂你好的不学专挑坏的学。” 韩政接话:“你真让他住家?” “说过了,他没第二个老婆。” “行,那我去接他出院。”韩政看她画得认真,“妈,我也说过我不结婚。” “现在不结,以后会结。不和小赵结,会和小钱小孙结。总有一天用得上。” 韩政听她说得轻而易举,好像那天在病房震惊和好奇的另有其人。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母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能力。相比之下,自己拉黑赵晗以及拒接她妈的电话显得过于情绪外露,不及母亲十分之一。 “妈。” “怎么?” “没事。”韩政之前怕她问他,现在又懒得问她。 奚薇想到什么:“对了,我今天遇见张雷他妈妈,她说你借了张雷五十万买房,这你没跟我提。” 张雷是韩政的发小,买婚房想全款,缺的窟窿韩政先给他补上。补一次不过三年的无息贷款,即便加算人情债也并不难还。 奚薇:“你帮他忙,他却帮不了你的忙。” 韩政心想,张雷缺钱,他缺老婆,张雷能帮得上才有鬼。奚薇又说:“你还记得章钰吗?你爸介绍你们相亲。” “记得。” “她也快结婚了,她爸妈去医院探望你爸时,聊起这事,听说找了个博士,郎才女貌很是登对。” 有一说一,章钰和博士未婚夫订婚的朋友圈,韩政的点赞速度能排进前三。点赞后,章钰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在资金公司干得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心仪的另一半。他如实作答,她便恭喜他和赵晗早日修成正果,也说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韩政现在听到这话就像讽刺,尽管母亲和章钰都没有讽刺的意思。奚薇好奇:“你当时为什么没看上她?” “是她没看上我。” “可你们在一起几个月了。” 韩政说:“在一起几十年的,也未必能看得上对方。” 奚薇:“你别说我和你爸。” “你也别说我和她。” 韩政不愿旧事重提,结束暧昧大概也等同于分手,章钰在共同亲友圈维护他的脸面,他也得把她捧得高高的才算仗义。事实上,她嫌他学历只是本科不求上进,他嫌她眼高手低只会读书,无法磨合的个性在一起时间越长越难受,分开后各不相干倒能坦荡做朋友。 奚薇被他说得没了继续作画的心情:“你的婚姻还真坎坷。” 韩政喝完水起身:“谢天谢地,除了婚姻,其他都不坎坷。”。 共富项目的一期快开标了,瑛瑛不关心标的最后花落谁家,只希望中标单位尽快动工,二期尽快跟进。 据她向各方打探得来的消息,二期过后就是老街店铺招标。老街中央有四五百米的自建房,肯定自由出租,靠近路口的几家却归属上世纪的国税地税,如今收归国有,直接由县房管局代管。 这些房子只租不卖,三年一签,今年刚好到期,又赶上开发,盯着它们的眼睛不知道有多少双。王瑛瑛之前想得太过天真,也太过自信,在郭文旭面前丢了脸,但也正是接二连三的丢脸,让她看清了郭文旭对她并无好感。下次不要再和男人单独吃饭,瑛瑛告诉自己,不管是打着为公还是为私的旗号,孤男寡女共处都是制造幻想,滋生暧昧的温床,自己正处于攻坚克难的阶段,必须保持冷静,摒除杂念。 她把自己从和郭文旭的虚幻泡沫中剥离出来,很快发现郭文旭也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不再跟她发微信,不再和同事徒步经过她店铺,甚至上下班都没再往镇中路开。王瑛瑛哭笑不得,那天来买袜子的郭文旭或许是被什么附身了,而她也不再纠结,管他去青岛还是海岛,去几天,回没回,都跟自己无关。 她重新专心做生意,徐思晨却又开始张罗她的相亲大计。江豪这次休探亲假,徐思晨也休年假,两个人一直在永贤镇腻歪。徐思晨非逼着江豪给军官照片,江豪说什么也不给。王瑛瑛学生时代就被这俩甜死加烦死,到现在也没能改变夹在中间的命运。最后,江豪实在没法:“到我这个年纪,又是军官,不是要求太高就是条件太差,哪里有沧海遗珠等着王瑛瑛?” 徐思晨:“那你让瑛瑛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真是受够了。”王瑛瑛指着江豪,跟徐思晨说,“你没听出来他在骂我?” “他骂你什么?” 王瑛瑛把新衣挂上衣架:“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会嫁给他。” 江豪看王瑛瑛:“你到八十岁都改不掉挑拨离间的毛病。” “把你老公带走。”王瑛瑛忍无可忍,连海鲜干货的面子都不给,“徐思晨,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我不要军官,更不要你老公介绍的军官。” “瑛瑛。” “好好休你们的假,该吃吃,该喝喝,该出门出门,少到我这来。” 徐思晨还要解释,江豪已经拉着她走开。瑛瑛难得动了真火,等他俩一走,自己跑去镇政府门口。 瞧见上午停的几辆车还在,她去问门卫大爷,门卫大爷确认开标会还没结束:“哪有那么快,今天开标评标,最快下礼拜出公告。” 瑛瑛哦了声,先走一步。她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新的周五。新鲜出炉的公告上盖着招标代理机构的公章,赫然写着:中标人:安溪之恒建设有限公司,报价:7048869.00元,工期:120日历天,以及项目负责人、质量标准等信息。 照这个进度,十月份会有二期公告,十一月就是对王瑛瑛最重要的店铺招标。 她紧张而满怀期待地更新了自己的存款计划,另一边,寻古文化工程建设有限公司的办公室里,却正在召开低气压的总结会议。 徐冰皱着眉,一个人说了半小时,负责投标的同事紧随其后,总结得很全面。梁波和韩政作为股东,全程参会,前者照例不发表意见,后者等会议结束:“先吃饭吧,新世纪大酒店。” 和第一次亮相就给下马威不同,韩政请的这顿饭算得上相当大方。寻古的同事虽然也因为没中标惋惜,但在股东和领导面前,也都礼貌敬酒。唯独上回给韩政讲ppt的小姑娘,表现得比上次还要拘谨。 从酒店回去时,梁波和韩政一辆车。梁波说韩政一会儿唱白脸,一会儿唱红脸,把小姑娘弄蒙了。 韩政评价:“蒙了就说明她不适合在这,要么走,要么开。” 梁波笑:“开谁也不会开她。你看不出来吗?徐冰在追她。” 韩政嗤一声:“神经,公司才刚起步,哪有心思谈恋爱。” “不信你问问。”梁波觉得韩政有眼无珠,“徐冰这人总体还行,只要不影响工作,你管他和谁谈恋爱?” 韩政心里反感,但懒得反驳。梁波已经知道他和赵晗的环保故事,不愿戳他伤疤,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防人之心不可无,吸取教训,难得省下的彩礼,别乱花。” 韩政却说:“已经准备花了。” 梁波惊讶:“你别跟我说还是花给徐冰,总不能是第二个徐冰?” 韩政也不隐瞒:“是第二个刘子洋。” 梁波:“怎么,你又打算开店?开在哪?” 韩政直截了当:“永贤镇,老街桥头。彩礼钱应该够付小吃店三年的房租。” 作者有话说: 超过23点默认不更,不用熬夜,谢谢。 第18章 伴娘 第18章 伴娘 ◎谁会兼职当新娘。◎ 梁波很少质疑韩政的决定,但他不确定韩政有没有能力兼顾各个方面:“等于你现在既要管理熙百,又要关注寻古,还要择址开店找新的店长帮你打理,忙得过来?” 韩政说得轻描淡写:“忙得过来,我还要承包竹塘村的水塘,还要开民宿,今年还有三个月多一点,人和钱都不能闲着。” 梁波忍不住问:“你别嘴硬,到底是不是被赵晗伤得很深?当初你退资金公司,我就以为是想放缓节奏,抽出时间来陪她。结果现在恨不能有分身术。我不反对你寄情工作,但也不支持你通过撒钱去赚钱,这样风险很大,也很不理智。” 韩政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把资金公司看得这么重?赵晗说他不该退,父亲也说他欠考虑,梁波稍微好点,知道他在里面忙得很,退出来至少能有自己的时间,但是,他退绝对不是为了陪谁,而是这里面的风险已经大过他能得到的收益。开店是赚是亏,起码看得见摸得着,在那里面大多是靠窗口期和人情关系吃饭,就算他一个礼拜能做5个亿,5个亿的合同发票有没有真实业务支撑,谁也打不了保票。他不禁问梁波:“你忘了我之前为什么劝你别进?” “你说我的贸易公司刚起步,多的是用钱的地方。要是被资金公司套进去一部分,谁也不会帮我把钱拿回来。” 梁波的确听说有人投进之后亏得肠子悔青,毕竟资金公司规避责任的细则相当具体,而韩政这些年平稳落地无非仗着他爸的人脉和自己小团队的执行效率。 别的团队借出去两千万,说好一礼拜还,十天不还才去催,毕竟还能多收三天利息,但韩政的团队拆借资金,成员必须跟到借款人的公司全天侯着,从入账到出票,再到贴现,再到晚上八点半以后大额划款系统开启,资金划回账户,每一步都不敢懈怠。也正因此,他的资金安排细致到小时,今天晚上九点还回来的钱,明天九点就会转到另一家公司,加上他对合作的公司有实收资本、资产规模、营收情况、员工人数等要求,他的团队业务形成良性循环,几乎每年都位居创利评比的前三名。 “我现在出来简直一身轻松,压根不想再碰大额资金。”韩政说,“至于那十几家店,大半都是熙百在做品牌管理和运营,我自己直接抓的几家,现金流加起来也不过七位数,不可能忙不过来。” 梁波说:“行吧,你这么说我就不打退堂鼓了。只是你一头扎进振兴农村的伟大事业,恕我这个农村出来的无法奉陪到底。” “别阴阳怪气地损我,我也是为了图清净。何况我一外人,投进去亏了被看笑话,真赚得盆满钵满,当地的人也容不下我。”韩政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现在也没其他事可做。” 梁波点点头,不再多说。两人回到寻古,再和徐冰开了个短会。徐冰原对这次投标很有信心,有此结果只能说再接再厉。韩政提了二期的沿街店铺改造和场馆设计,又提了建达景观过两天会过来指导,徐冰应了:“我一定好好学习。” “可以抱着学习的心态,不要摆出学习的姿态。你年纪轻,必要时得装相,别人才不会看轻你。” 徐冰有点尴尬:“那天您第一次过来,我们在讲方案时,您还批评我们没有实事求是。” 韩政说:“你但凡有心听,就知道我揪的都是皮毛、细节,都是没话说而又想着显示自己专业而故意挑的刺。” 徐冰忙说:“不会,您指出的问题我们是要重视,毕竟细节决定成败。” “适当拍马屁可以,跟我就不必了。”韩政说,“既然我们决定合作,就要完全信任彼此,沟通上不要出问题。一次失利算不上什么,说句难听的,就算后续几期都失利,公司就不开了?市场部的人基本都是当地的,不要限制他们的业务招待,多跑跑,就算是小项目,只要有盈利都可以做。永贤镇这块,我们要和招商中心的搞好关系,我也会多往那跑。” “好的,我明白。”徐冰应下,又关切地问,“您以后常来这,我给您在酒店订个长租房?” 韩政倒想在永贤镇上订一个,可惜老的宾馆太破,新的宾馆又在国道旁边太吵。 韩政婉拒他的好意:“我自己订。” 梁波却不想每回来都得当天折返或是自己解决住宿:“徐冰,他不用你管,我得让你管。找家酒店合作,到时外地客人过来也方便招待。” 徐冰自然应下。 过后,合作酒店很快敲定,韩政也回了趟省城,搬了部分行李到安溪。韩松柏对他的行为很是反感:“我一出院你就故意躲出去,这么容不下我?” “我容不下你就不会接你回来。”韩政索性跟他坦白以个人名义投资寻古的事实以及后续打算,“要真做成了,你可以和我妈去那住段时间。” “我倒是能住,你妈能住?看见狗屎得一蹦三丈高。” 奚薇呛道:“你才蹦,我下乡采风写生没去过农村?” 韩松柏:“你去的不是农村,是开发以后的旅游度假村。” “不是度假村也很少有狗屎。”韩政懒得解释,“你们能不能少吵架?” “我能。” “我也能。”奚薇看着韩政,“你在外要照顾自己。” “对,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韩松柏也故作关心,“我至少还有你妈,你一个人生病了压根没人照顾,打给你妈她也赶不过去。” “谢谢你的诅咒。”韩政完全没了和他俩聊天的兴致,从外面带上了门。。 “阿嚏!阿嚏!”瑛瑛懊恼地用纸巾擦了鼻子,一转头,王涛正在扣最后一颗衬衫纽扣。 “姐,你感冒了?” “应该吧。没发烧,就是鼻子不舒服。” 王涛问正在化新娘妆的张佳颖:“姐,你有感冒药吗?” “没有。为什么不早点吃药?”张佳颖有点生气,“王瑛瑛,我不是昨天晚上告诉你我要结婚,我是很早就告诉你并邀请你当伴娘。” “我知道,但天要下雨,你要嫁人,我要感冒,谁拦得住谁,我又不是故意的。”王瑛瑛觉得冤枉,她前两天为了假期进货理货,每晚十点多才洗澡睡觉,昨天又在张佳颖家帮忙布置到深夜,回去实在太累,把空调开到十六度却忘了定时关闭,一不留神就着凉了。 “你就是故意的。”张佳颖皱眉。 “我故意把自己弄感冒,图什么?我有病吗?”王瑛瑛心想,为了当伴娘我连店门都不开了,你倒指责我了。今天是国庆!国庆!周边的厂都停工,有多少人放假出来逛街,街上得热闹成什么样?我得损失多少流水? “好了,佳颖,瑛瑛来当伴娘很辛苦的,一大早就在这。倒是你同学也当伴娘,催催她,问她几点到。”吴丽娇安抚女儿,“大喜的日子不要噘着嘴,今天你最漂亮了。” 一旁的王俊峰则看向瑛瑛:“佳颖结婚,收收脾气,吵起来被别人看笑话。” 瑛瑛心里哼了声,去房间换了伴娘服,又去卫生间化妆。按照流程,摄影师八点来这拍晨妆,新郎谢林彬则从省城过来,十点多接亲,然后新人敬酒、吃送轿饭,十二点零八分在鞭炮声中出发去省城。 张佳颖为了不出错,找了婚礼管家,又把流程提前发给瑛瑛。瑛瑛过了几遍,知道待会儿要拍全家福,还特意给奶奶穿了酒红色的喜庆的新衣。她化好妆,陪奶奶坐了会儿,接到母亲徐美玲的电话。 “你真当伴娘去了?”徐美玲很生气,“哪有姐姐给妹妹当的。” 王瑛瑛头疼,只好走出去说话:“谁说不能当,你别这么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吴丽娇是什么人,面上伪善心里鬼精,当初把你爸哄得团团转,帮她养女儿,现在又把你哄得团团转,让你替她出力。她女儿是什么天仙?嫁到省城就很了不起一样,省城的女婿是金子做的?” “好了好了,妈。”瑛瑛打断她,“你是在为她嫁得好生气,还是为我嫁不出去生气?是,我是跟佳颖关系不太好,但她书是自己读的,几十万的工作是自己找的,老公也是自己谈的,她就是很优秀很了不起啊。” “我懒得跟你说,黑白不分,亲疏不分。”徐美玲愈发生气,“你要当伴娘我拦不住,但我提醒你,伴娘的红包一定要问她取,别她不给,你就傻兮兮不问,或者多给你两盒喜糖就作数。” “行行行,我知道了。” 徐美玲哼声,又叹气,瑛瑛挂断电话,街坊四邻正好过来贺喜。她换上笑容,带他们进去看新娘,却听奶奶和父亲在焦急地说着什么。 “怎么了奶奶?” “我缝的利是袋没带过来。”何素云责怪自己忘性大,“红布包的袋子,里面有铜钱核桃和花生。” 瑛瑛有印象:“拳头大小的两个对不对?好像在店里。” 何素云:“对,两个。” 吴丽娇听了:“这都几点了,快去拿呀!” 王瑛瑛忙从包里翻出钥匙出门。 从张佳颖家到永贤镇有半小时车程,瑛瑛不敢怠慢,一路狂飙,然而到了镇上,正是车多人多摊位多。瑛瑛当机立断,把车停在国道边上,拎着裙摆跑向镇中路。 今天放假,韩政带着徐冰过来看看镇上的客流。他转了一圈没找到车位,看见瑛瑛服饰门口的车位横放着扫帚,但因为店铺没开门,还是有两辆电瓶车塞了进去。 他下去把电瓶车移得紧凑些,再把扫帚立在人行道的梧桐树下,继而打方向盘,一把停稳。 他和徐冰先后下车,走到人行道上,却见一道香槟色的身影匆匆跑近,又匆匆急停,蹲下身去用钥匙开瑛瑛服饰的卷帘门。 瑛瑛像往常一样使劲,先双手往上拉了段,再调整姿势,下蹲用右手往上托。谁知老门还是不争气,她托不动,只好拿过角落里的钢筋往上顶。 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哈。她心里祈祷,暗自发力,谁知老门还是纹丝不动。她心下一横,把裙摆全部往前收束,整个人蜷成一只匍匐的蜗牛,慢慢挪了进去。 韩政看笑了。 徐冰顺着他的视线,好奇他为什么不走。很快,瑛瑛拿了两个红色的利是袋,再次弯腰出来,可惜她动作太急,不小心撞到头。疼痛使她诶呦一声,刚要伸手去摸,却听哗啦哗啦,卷帘门往上开了好一段。 “赚这么多钱还用老古董?” 王瑛瑛边揉头边起身,瞧见韩政:“是你呀老板,我说谁这么好心当雷锋。” 韩政问:“你什么情况?大白天就你这一家关着门,没道理不做生意。” 瑛瑛觉得他的眼睛大概是摆设:“我也想开店,但没办法,今天当伴娘。” “兼职当伴娘?” 王瑛瑛愣了下,转而气笑,这人的脑子和眼睛一样不顶用:“对,我兼职送货,兼职当伴娘,要是钱给够了,我还兼职当新娘呢。” 韩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王瑛瑛却转身去关门。她够不着门底的把手,要去拿钢筋,韩政伸手帮她把门拉了下来。 “谢谢老板。”王瑛瑛锁门,抱着利是袋,头也不回地跑远。 第19章 打听 第19章 打听 ◎真要承包竹塘村?◎ 王瑛瑛第一次当伴娘是给徐思晨当。这几年正值同龄人结婚高峰,同学好友,远近亲戚,但凡央得着瑛瑛的,她都愿意捧场。有些人可能嫌婚礼繁琐,但瑛瑛觉得还挺有意思。两家人因为一对新人的爱情成为姻亲,于是互相了解、合作、帮扶,完成隆重而体面的仪式。仪式之后虽然各过各的日子,但毕竟有了联结,遇到大事难事能找血缘以外的伙伴,既多了烦恼也多了好处。 瑛瑛对婚礼流程失去了新鲜感,但当鞭炮响起,情感的神经便被牵动。尤其是娘家人送女儿上车,那一串铺地的万响红炮,简直瞬间就能逼出眼泪。瑛瑛和另外一个伴娘陪坐在佳颖身边,佳颖已经忍不住啜泣,瑛瑛往后看了眼,吴丽娇和奶奶,以及其他女性亲戚也站在原地抹眼睛。 她不由叹气,送嫁哭,接亲笑,等她们到了男方家,肯定是欢天喜地热情洋溢,断不会有短暂而伤感的别离忧思。 按照习俗,女方的大舅叔伯等男性亲戚可以陪着去男方家,女方父母则要到傍晚赴宴时才出现。新郎谢林彬坐在副驾,经常回头看佳颖。佳颖一句“我想我爸了”,让谢林彬眼里满是疼惜,也让瑛瑛替王俊峰叫屈。你看,亲生不亲生还是有差别吧,就算改口多年,心里永远留一个位置给不用改口的。不过,瑛瑛也能理解佳颖,这么重要的日子,越是圆满,越容易激发遗憾。 她给佳颖递了纸巾,希望她父亲和菩萨能保佑她一辈子幸福美满,佳颖却忽然叫她:“瑛瑛。” “干嘛。” “我同学和另外两个伴娘朋友待会儿要赶高铁回去,你晚上留久一点,行吗?” “行,我怎么都行。”瑛瑛说,“你别哭了,待会儿来不及补妆。” 瑛瑛陪着去了新郎家,又去酒店拍照。等到五点多,王俊峰和吴丽娇都来了。晚宴准时开始,八点全部结束,瑛瑛留到最后,帮着送完宾客,再把所有礼服和伴娘服理好,和婚礼管家一起下班。 婚礼管家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应该是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她和瑛瑛如释重负地在酒店门口打车,说今天好累,自己穿平底鞋都吃不消,新娘穿了好久的高跟鞋真是厉害。 瑛瑛在店里经常一站就是一天,加上穿的球鞋,并不很累。她礼貌笑笑:“你多吃多睡,练好体力,习惯了就好。” 管家先打到车,友好告别,瑛瑛再等了十分钟才等到顺风车来接她。王俊峰带着吴丽娇和王涛得提前走,瑛瑛不得不感谢社会发展科技发达,让她在晚上八点半还能用130元的价格跨越200公里回家。 上车后,她发了参加婚礼的朋友圈。徐思晨给她点赞,又问她羡不羡慕,嫉不嫉妒。 王瑛瑛的确羡慕,那么明亮宽敞的新房,高调奢华的酒店,用钱买到的服务真是爽翻天。但要论嫉妒,如果努力一点就能得到,或者曾经可以得到、差一点就能得到,瑛瑛会嫉妒,但事实上她的经济条件和生活水平跟佳颖搭不上边,所以连嫉妒也比小时候考不过佳颖的嫉妒要少一点。 她不想聊这些,问徐思晨国庆放假去哪玩。徐思晨说去云南。 云南好啊,蓝天白云有山有海,阳光一照风一吹,所有烦恼都能暂时远离。 “你呢?要不要给自己放个短假。” “不要。”王瑛瑛斩钉截铁,“我要早到晚退,尽快把今天的损失补回来。” 徐思晨发了个你牛你有理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王瑛瑛让奶奶在家休息,自己五点多就去了镇上开门。有老客户问起她昨天去向,她说家有喜事,妹妹结婚,随手给她们分了几块喜糖。到了中午,瑛瑛去村里接了奶奶,何家村的菊仙和凤英也正好来逛马路。 菊仙笑盈盈的:“老板娘,上回跟你说过我外甥女十一结婚,专门给你带了喜糖。” “谢谢,你太有心了。”王瑛瑛双手接过,“我妹妹也结婚,我也给你留了。” “屁嘞,你肯定谁都分,我可是只分给你。”菊仙笑道。 王瑛瑛给她俩搬凳子,又打开散装的喜糖袋子让她们拿。空调呼呼吹风,菊仙和凤英乘着凉说八卦。凤英把菊仙外甥女婿的底细问了个遍:“他家条件这么好啊。” “结婚前谁不吹牛?结婚后也就那样。不过那小伙子真的蛮听话,昨天对我们很客气。”菊仙想起什么,“对了,你家门口那个,玉梅是不是,听说她女儿嫁了个省城的老板,可有钱。” “嫁什么呀,没下文了。”凤英说,“玉梅她妈可满意,说来一趟又带她坐车,又买衣服,买了两套到现在也舍不得穿。玉梅也喜欢得要命,平时不常回来,回来一次把准女婿夸上天,谁能想到夸飞了。” “她家怎么老这样,玉梅女儿原先准备订婚,后来黄了,现在婚还没订就叫上女婿,结果又黄了。” “哎呀,别人家的事少说。说来说去一身骚。”凤英碍着玉梅妈的面子,不愿多谈,王瑛瑛听了几耳朵,想起昨天碰到的韩雷锋就是那个黄了的女婿,不由感叹人心难测。 凤英见王瑛瑛在往货架上挂新衣服:“老板娘,你帮我爸挑两件短袖,八十多的人了,还要俭省,省下来的钱都给他儿子,买衣服却花我的钱。” “你有孝心,积的是自己的德。”何素云在一旁搭话,“你会有福报的。” “还是你会宽我的心。”凤英起身,瑛瑛也去给她挑。她没挑贵的,透气合身的小码,两件进价50,她卖凤英60。 凤英在她这买惯了,也不还价,套了塑料袋就付钱。瑛瑛送她们离开,鼻子一酸又去抽纸巾。感冒药已经吃了,起效却没那么快,她不允许自己像卷帘门那样掉链子,硬撑撑到六点,流水破了四千五,才舍得坐下来歇会儿。 她把刚才拍的样衣整理成拼图,在朋友圈发促销广告。刚发完,自己那只手机进了消息。 张佳颖给她发了伴娘红包,附带解释:“问了我老公,他给伴郎发了,现在补上。” 王瑛瑛昨天问过吴丽娇,得到的回复是多拿喜糖意思意思,毕竟佳颖给别人当伴娘都是收小礼物,没收红包。瑛瑛没想到被母亲说中,大喜的日子也懒得争,就说行吧。如今佳颖补发,倒像是多了笔意外之财。 王瑛瑛也不客气,点开红包是两百块:“行,那我收了,新婚快乐。” “谢谢。” 瑛瑛十分高兴,跟何素云说佳颖跟她示好。何素云笑着摸了摸她的马尾辫:“你呀。” “奶奶,冰箱里有西瓜,我去切。” 何素云嗔怪:“吃过晚饭了。” “没事,西瓜都是水,你小小一块,我大大一块。” 天边残留着缤纷的晚霞,王瑛瑛蹲在梧桐树下,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冰西瓜。她吸吸鼻子,擦了擦嘴,抬头看向叽叽喳喳的麻雀群,感到一阵轻盈的畅快。。 韩政促成了建达景观和寻古文化的见面,并于次日组织了简单的培训。假期过后,韩政和徐冰多次邀约招商中心的领导,双方从生疏客套到交谈甚欢,费了不少口舌。韩政还托关系找到县里的领导,和镇招商中心的干部一起去私人会所见面,主要希望对方给予寻古这类创业公司一些机会。他话说得委婉,出手却大气,从请客进门到送客出门,都是最高规格的保密礼遇。领导不表态也不松口,连酒也没喝,只说评标肯定一视同仁,毕竟资质符合是前提,报价越低越有优势,这是门外汉都知道的规矩。 韩政捧了几句,用酒敬他们的茶,临走时托中间人往领导的后备箱放了些诚意,又递给中间人五条黄金叶。 徐冰打心底里瞧不起这样不平等的饭局,跟韩政梁波吃饭的感觉完全不同。回公司后,他用堕落来形容自己。韩政开了瓶可乐:“你拿真本事,我用盘外招,这叫双管齐下。” “我觉得挺丢人的。” “是挺丢人,对方不想收,我们逼他收,说明我们没有合作价值,他们嫌麻烦。只有当他提条件了才算有戏。” “可这并不公平。” “不公平的事多了,你能入驻创业园,和你一样创业的其他人可能就得租房子。你在安溪能领补贴,去其他地方就没有。”韩政说,“现在流行男女平权、科技平权、信息也要平权,平得了吗?赚钱靠的就是信息差。” 徐冰为难:“可是,这样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 “你要讲清高就不要做生意,要讲**德,就不要期待完全的胜利。”韩政觉得他莫名其妙,“送烟送酒脏了你的手?” 徐冰察觉他的情绪,不说话。 “专心做你的事,等二期公告出来,你亲自负责投标。这次比一期更关键,原则是小亏也要做。” 徐冰点头:“这我明白,公司成立快两年了,必须要有成功的项目做背书。” 韩政看了他一眼,不想提他从左手换到右手的装饰戒指,也不想提他时而孩子气时而正经的说话风格。 “银行授信下来了,工商变更和人员增补也都完成了,有资金,有人,接下去就看你们的专业程度和运气。”韩政说,“听天命之前,必须要尽人事。” 徐冰郑重地点了点头。 十月中旬,二期公告发布,资格要求和一期相比做了些调整。寻古上下对这次投标十分重视,从资质文件到报价细则,不断敲定又不断修改,过了几次会才勉强出具保本方案。 徐冰谨记韩政的提点,还要压缩成本,压低价格,项目部的经理面露难色,徐冰拍板必须要降,咬紧牙关再让利19.38万。 徐冰把方案给韩政看,韩政皱眉:“说了你定。” 徐冰回去熬了个通宵,硬生生又抠出来8.6万。 再压就没法做了。徐冰急得嘴角生疮,把废标、被围标的可能都想了个遍,最终决定不再修改,在截止日前两天把投标文件提了上去。 忙碌告一段落,压力却未减轻。徐冰想约韩政喝一杯,韩政却在竹塘村谈承包的事。竹塘村的村支书很是热情,热情得让韩政怀疑当初那个养淡水珍珠的大户离开是另有隐情。他在村支书的脸上看到了熟悉而殷切的恭维,这种恭维让他忽然想起某个人——那人的恭维程度明显少一些,假一些,确切地说只是故意套近乎的亲热。但因为她的功夫不过关,容易穿帮,反而比全然的恭维更可信。 他去了几次竹塘村,最后一次被送出村口,开车去了镇中路。 十月底的傍晚还是热得让人吃不下饭。王瑛瑛正坐在门口吃棒冰。 韩政短暂地按了下车喇叭。 瑛瑛的视线扫过面包车尾,看见了面包车后面的黑车,以及黑车驾驶座上的人。 韩政下车,朝她走近:“不认识了?” 瑛瑛没有起身,继续吃着棒冰:“韩老板呀,好久不见。你晒黑了,头发也剪短了,走远点我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有时间聊聊吗?”韩政开门见山,“我要承包竹塘村的水塘。” “真的假的?”王瑛瑛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真的?”韩政说,“聊聊?” “现在吗?”王瑛瑛说:“现在不行,我得马上做晚饭。” “那行,我晚点来找你。” “ok。” 第20章 同盟 第20章 同盟 ◎不切实际,白日做梦◎ 韩政在村委会喝了一肚子茶,随便在街上找了家面馆。 永贤镇上多是手工面,一切二摔三拉,煮熟捞出后另起一锅,或汤或炒,重油重盐,主打锅气十足,热烫鲜香。 韩政要了碗小份的榨菜肉丝面,加一勺剁椒,两勺陈醋,吃得酣畅淋漓。进店离店不过二十分钟,他转而去了菜市场。菜市场是新建的,里面摊位还算整洁,外面一圈临街的店铺却基本关张。天色变暗时,他走回镇中路36号,何素云正在店里做手工活。 瞧见韩政,她朝里喊了声:“瑛瑛!买衣服。” 瑛瑛以为有生意,忙擦干手出来。见是韩政,她敷衍笑笑:“等我五分钟,我把碗洗了。” 晚上做了海带丸子汤,加上中午剩的鱼冻,正好把剩饭消灭。瑛瑛边洗碗边腹诽:她跟这位韩老板满打满算见了几面,但绝对算不上熟,怎么为了投资,还要专门找她聊聊? 如果他想打听,那天搭车时她已经把情况大差不差地说了,如果他要找承包门路,不至于问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如果他要深究养殖户跑路的隐情,她得适当保持沉默,如果他要她给出能不能承包的意见,那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瑛瑛提醒自己,她没有任何替他作出判断并提供建议的义务,但凡他表露出哪怕一点参考她意见的倾向,都表明他缺乏投资的直觉,且有轻信陌生人的缺陷,那她断然没有和他继续交流的必要。 另一边,韩政打量这间店铺,各类服装衣裤仍旧挂得满满当当。许是今年秋老虎余威不减,除去新上架的长袖开衫,移动货架上还保留了数十件深浅不一的短袖。他看何素云在做手工,好奇这有什么用,何素云抬眼,从老花镜的上方看他:“这是单面的小布套,套桌脚凳脚,车好的线在里,难看,把它翻过来,露在外面的好看,十六个一组,塞进塑料包装纸就是一副。” 何素云语速快,普通话又不标准,掺杂着方言很难懂。韩政点点头,问不下去,去门口站着。 瑛瑛洗完碗出来,给韩政搬了凳子。韩政说:“我不坐,就简单问几句。” 王瑛瑛无语:“那你刚才直接问多好,何必等到现在。” 韩政:“是你说要做晚饭。” “我其实不急,又听你说晚点再来,郑重其事,以为你要问我很多。”王瑛瑛让他进店,自己坐到奶奶身边,帮忙数数和包装小布套。 韩政看着瑛瑛:“我记得你提过,竹塘村之前都是荷花塘,但村干部跟我说的是种荷花少,养鱼多,淡水珍珠没两年,反倒是陈家村和王家村养殖的时间更久。” 瑛瑛听出他的疑惑:“你听他说的跟我有出入,所以来求证?” 韩政不瞒她:“我个人是想恢复荷塘和鱼塘,一来好看实用,二来减少堆肥投放,不影响环境。我不确定他们是故意迎合我,还是不想提和养殖大户的纠纷。” 瑛瑛手上动作飞快,脑子也转得飞快:“那你问我问对了,我就是王家村人,是,我们村和陈家村之前的确风靡淡水珍珠养殖,也的确有人靠这个赚了大钱,但就像我告诉你的,一是路上粪水四溢,二是水体变黑变臭,三是每到开蚌取珠期,废弃的蚌壳蚌肉堆成小山,丢在铁路两侧自然降解,招得苍蝇满天飞。大概是一五还是一六年左右,水务局推出禁养令,不断下放退养通知,通过现金补贴要求散户离场,大户整改,我们村里的珍珠塘就所剩无几了。” 韩政好奇:“那竹塘村的养殖户是等禁养的风头过去才承包?为什么一开始没找你们村?” “因为没好处。”王瑛瑛解释,“有人靠这个赚钱,赚的钱又不给全村分,好不容易等到上面整改,没了粪堆垃圾堆,谁还乐意重蹈覆辙。何况之前是村里人自己承包,他没了赚钱的路子,能眼睁睁看着外人获利?至于那些进场迟,赔了钱的散户,更不想看到赢者通吃的局面。” 韩政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所以,他在你们村碰壁,竹塘村就给他抛去了橄榄枝。” 王瑛瑛笑:“不用说得这么文绉绉,他能一口气承包那么多水塘,肯定出了打点费,虽然打点金额有好多版本,但承包合同一签,眼红的也没办法。” 韩政问得直白:“那是原先收了钱的干部下了太,新干部上来后,他办事没那么容易,所以和村里有了矛盾?” 王瑛瑛想脱口而出这当然是原因之一,但,她好像又陷入了他问她答的怪圈:“怎么,你是觉得现在的干部对你态度不好,还是太好?你一大老板,还需要看人脸色吃饭?” 韩政倒不至于看人脸色,但干部的人品和做事风格的确会影响他考虑投资的金额:“现在的村支书姓吴,叫吴勇刚。” “以前姓什么我不知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王瑛瑛装傻,和起稀泥,“集体决定往往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何况还有换届选举,不可能一个人一直坐一张凳子。” 韩政却搬了凳子在她对面坐下:“越小的地方越容易一言堂,我小时候住我姑婆家,村支书村长村会计是同一个,全村都由他说了算,很猖狂。” 王瑛瑛戳破他:“如果你用很威风很厉害来形容,说明他身兼数职还能得人心,但你用很猖狂,说明他可能欺负过你们家,或者有些事情做得不那么尽如人意。” 韩政却说:“有没有可能是我太小心眼,容易记仇?” “不排除这种可能。”王瑛瑛不在意,“但你也说你还小,所以更可能是受到大人的影响。” 她顿了顿,不无好奇:“你姑婆是我们永贤镇人?” “不是,她无儿无女,很早就去世了。”韩政简单讲述,“在我爸发迹前,她过得很清苦,但很愿意帮我爸的忙,包括照顾我,可惜当我们有能力感谢她的时候,她却不在了。” “哦,”王瑛瑛抿了抿唇,“难怪你并不排斥农村。如果你的不排斥能让这里多一点发展的机会,我们会感谢你的。” 韩政却说:“我不需要感谢,我投这里也不是反哺,不然我直接给像我姑婆那样孤苦无依的人捐款就行,我投这只是为了赚钱。” “很好,我就喜欢张嘴闭嘴谈赚钱的人。”王瑛瑛忽然对他表示肯定,但凡他跟永贤镇有一丝童年回忆或情感上的联系,她都能理解他投资这里的初衷,尽管那并不理智。但是现在——“你的姑婆和这里毫不相干,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确看中了这里的发展前景?我能知道到底有什么前景吗?” 韩政直言不讳:“吃喝玩乐。” 王瑛瑛:“哪里都能吃喝玩乐。” “这里的吃喝玩乐对城里人而言,相对新鲜。”韩政不想拿自己举例,笼统地说,“虽然我在这只住了一个多月,但有几样小吃我印象比较深:蔬菜粿、汤圆、发酵馒头,这些在城里吃不到。至于喝,这里有冬至酿酒的传统,农家黄酒和酒厂的荞麦烧酒,我都喝过,味道也很不错。至于玩乐,这附近有水库、有甲鱼养殖场、葡萄种植基地、还有枇杷园、杨梅山,都可以开发农家乐,等永贤镇的夜市做起来,戏剧表演常态化,先吸引老年人,再用民俗活动和特色市集吸引年轻人,应该不难实现。” 不难实现?瑛瑛觉得他过于乐观:“现在人都往城里跑。” “往城里跑是打工,往回跑是打气。”韩政顺着她的话解释,“等周边配套设施成熟了,可以和旅行社合作定制一条短途路线,承接岚城乃至省城的游客,两天一晚,三天两晚,把香溪古街、江心公园、永贤镇及周边地区都串起来,只要体验够好,后续还可以主推自驾游,加上中小学春秋游,短时间内不怕没人。” 王瑛瑛被他说得心花怒放,似乎这构想一落地,自己的小吃店也能沾光变成黄金屋,可问题是——“你说的是大工程,得花多少时间多少钱才能实现?镇里的一期二期三期,短时间内可不包括村庄改建,如果没有拨款,全靠你垫资,你的美好愿望有50%以上的可能性,是只实现部分。万一中途生变,半途而废,甚至可能全都实现不了。” 韩政不理解她突然扫兴:“如果实现的概率这么低,你为什么提起开小吃店就两眼放光?” “因为这是我的抓手、盼头,是我改变现状的重要途径。”王瑛瑛自信,“我很认真算过。” “那我就是不切实际,白日做梦?” “主要这些不是靠你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你现在口袋里有钱,愿意玩一玩,试一试,等三分钟热度过去,发现现实很困难,说不定就跑了。”王瑛瑛意识到这话不对,“我也不是在诅咒你,就是……这么说吧,我是本地的,你是外地的,我对这的了解,好的坏的,明面上的背地里的,相对而言比你多得多。其实我也巴不得这儿火起来,越火越好,大家一起发财,但事实就是,做任何决定都是有风险的。” 韩政想说是,又想说不是,他摸了下膝盖,正要开口,有个中年男人进来买裤子。 瑛瑛立马起身,问了他的腰围。他说不知道,瑛瑛便用戴着手套的手翻了下他的后腰,没找到标识,继而用皮带量了量:“31,两尺四。” 男人说:“我要稍微厚点的,干活穿。” “你看看这款。”王瑛瑛从货架下面翻出合适的,“50块一条,不抽丝不起毛,你在砖厂干活是不是?不沾灰,拍拍就掉。” 男人说:“你怎么知道我在砖厂干活?便宜点。” “我记得你,你来我这买过背心和衬衫,还问我有没有防护手套,我说没有。”王瑛瑛打量他个子,“最便宜四十,我当场给你剪好烫好,明天就能穿。” “行吧。” 王瑛瑛走向缝纫机。 男人掏出手机付钱:“你量量我多高,别剪太短。” “我有数,裤子长短是定的,我看你一眼就知道要剪多少。” 男人还是不放心:“这么准?” “不准送给你穿。”瑛瑛预热电熨斗,用裁缝剪刀剪掉几公分裤脚,再往上绕了两匝。等她用缝纫机车好,轮到电熨斗上场,白色的蒸汽一冒,凸起的宽边就变得平整光洁。 男人接过裤子,往自己身上一比划,边走边装进袋子。 何素云看看韩政,韩政看向王瑛瑛。王瑛瑛不好意思地笑:“抱歉啊老板,生意上门不能不做。” 韩政觉得这人做事真是一等一的爽快。他没有接受她的道歉:“该道歉的是我,既没有付费咨询,又影响了你做生意。” 行吧,算你有点自知之明。王瑛瑛坐回奶奶身边,嘴巴倒客气:“没有啦老板,我们继续,刚说到哪儿了?” 韩政提醒:“风险。” “对,风险。”王瑛瑛不得不回到一开始的话题,“就像你问我村干部为什么不愿意提淡水珍珠,我想是因为……” 她话音止住,因为韩政的手机响了。 这下轮到韩政坐不住了。他看了眼屏幕,起身往外走:“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第21章 年龄 第21章 年龄 ◎只是随便聊聊吧◎ 韩政最近一次接到富时资金的电话还是半个月前,业务部的元老丁健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有无开展新合作的可能。韩政当时搪塞几句,只说赋闲休息,有机会再去富时喝茶。丁健是有架子的人,自然听得出言外之意,因此今天再次联系,韩政也有些莫名。 丁健打完招呼便切入主题:“听说你和赵晗分了?” 韩政一愣,随即道:“对,分了。” “不够意思啊,跟老吴交底,不跟我交底。”丁健语气不明,“今天中午赵晗和她们行长突然过来,说要合作商票,如果不是老吴替我挡了挡,我差点答应了。” 韩政装无辜:“老吴没跟你通气?” “少来,他跟我不对付多少年了。”丁健笑笑,“我说赵晗怎么突然对我热情,原来是老吴接了你的摊子后,停掉了她们银行的业务。” 韩政耐着性子解释:“没有全停,当初买了很多三年期的大额存单,利率低的我让老吴挂单转让,利率高的还剩一个亿,得继续质押开票。你也说了我是跟老吴交接,他不跟你通气,这也要算到我头上?” 丁健故意道:“所以说亲疏有别。” 韩政说:“我跟赵晗闹僵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总不能敲锣打鼓传得人尽皆知。” 丁健又问:“那你是跟她彻底断了?” 韩政顿了顿:“同样的问题要问几次?” “好好好,不问。”丁健察觉他情绪不对,转而道,“小赵也是拼,老吴那走不通,偏偏还要到我这碰运气。” 韩政揣摩他心思:“你不是做过商票?有利可图为什么不多谈谈。” “商票太麻烦,利差又小,何况我找谁做不是做,如果不卖你的面子,何必跟小赵做。” 韩政试探:“她没跟你说能让利30个bp?” “不止,能让35,所以我觉得她挺有本事。但——老吴不做,我也不做,没必要跟你作对,不是吗?” 韩政轻笑:“客气了丁总,没必要跟钱作对。” 丁健心想那你坚决退股跟谁作对?但韩政不会对他有问必答,因此,他短暂犹豫,话锋一转:“算了,不提小赵了,你跟她断清爽了也好,有空过来我给你介绍对象,很多小姑娘条件都不错。” “放过小姑娘吧,我的媒人太多,相亲饭局排到明年了。” “真的?” “当然。”韩政懒得跟他闲扯,很快挂断。 他打给老吴。老吴一听便知丁健打什么算盘,骂他人精,又说赵晗的确找过他们几次,但她的业务不做就是不做,就算做也找其他客户经理,眼药一上一个准。 韩政说:“谢了。” “什么话。”老吴乐呵呵的,“最近在哪发财?” “发不了财,散财。” “散财怕什么,千金散尽还复来。”老吴接得快,“还是那句话,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知道。” 朋友和同事的区别之一,就是前者不完全是阶段性的社交。韩政和老吴的关系不算特别亲近,但老吴嘴紧,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答的不答,面子里子都过得去。 韩政挂断,又回了几条消息。夜风将一片梧桐叶吹落在地。 秋意在暮色完全降临时才渐渐浮起。他看了看天,走回店里,王瑛瑛和奶奶仍在认真干活,这让他好奇这小玩意究竟能赚多少,就像好奇那条40块的裤子究竟能穿几天。 韩政重新坐下:“你说吧,干部为什么不愿意提淡水珍珠养殖?” 自己打断的话倒是自己接上了。瑛瑛看他一眼,继续塞着小布套:“要我猜,一是因为不想走老路,虽然退养的风头过去,但大面积养殖肯定会被关注,水体污染可大可小,如果承包价格差不多,他们当然乐意选麻烦少的,起码不用应对上面的检查。二是他们和前面的承包户闹得不愉快,不太愿意揭自己短,也怕把你吓跑了。再有,永贤镇开发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镇里有没有内部文件指导各村打配合,我们不知道,他们当然有数。至于怎么招待你,我想肯定也是捧着,毕竟财神爷面前都是笑脸,笑着请比哭着求要简单得多。” 韩政听她讲话丝毫没有磕绊,嘴巴完全跟得上脑子,不由点头。他想到什么问什么:“养珍珠一定会造成水体污染?” “传统养殖是的。珍珠长在河蚌里,而河蚌最喜欢吃的就是水里的藻类生物。”王瑛瑛专业地说,“为了让河蚌长得又快又肥,需要投放大量的动物粪便让水体产生更多的藻类,藻类一多,河蚌密度又大,水里挤得慌,脏东西排不出去,能不污染吗?” 韩政不理解:“这么多年就没改进过养殖技术?” “改进过啊,比如用自动化管网精准投放藻类,避免粪肥直接倒进水塘。比如建污水处理池,先沉淀,再过滤,再生态净化。我还听说有的地方建了集中剖蚌厂,统一处理蚌壳,循环利用,只要规模化养殖的地方都有成熟的解决方案,我们养不好,不代表别的地方养不好。” “那你们养不好是因为散户多,没有足够的钱做生态化养殖。” “可以这么说,但散户养的,臭水里的珍珠照样又白又亮,问题是这是不可持续的。谁都知道生态养殖好,可哪来的钱搞设备搞环保?行情差恨不能把水塘填平,行情好巴不得肥水全流自己兜里,市场和市场里的人都是不理性的。” 韩政看着她:“你倒懂得挺多。” “这算什么,把听来的话再说一遍罢了。动动嘴皮容易,真要我去做,我连开蚌都不会。”王瑛瑛故意问,“难道你真相信我说的都是对的?我指不定胡言乱语蒙你呢。” 韩政答得随意:“你会说我也会查,网上什么问题都有答案,信息面前人人平等。” “平等?”王瑛瑛嘲笑道,“今天哪个明星离婚,哪个歌手出轨,哪部剧火了,哪部电影上映,这些为了吸引眼球赚我钱的信息是人人平等,至于哪些工作好,哪个行业有前景,怎么快速赚到一百万,这些信息能平等?” “那是你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问题。”韩政想起之前和徐冰的讨论,自己也真是舌头没骨头,横竖正反都随便说。这位年轻的老板娘应该和徐冰差不了几岁,但表达能力更好,对现实的认知也更具体,“当然,除了渠道,筛选信息的能力也很重要。” 不知怎么,王瑛瑛莫名反感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一个已经拥有渠道资源和筛选能力的成功人士在对她说教,也许他压根没有说教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但就是这么一点无关痛痒的就事论事,也让她不舒服。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又迅速恢复正常:“是啊,有什么能力是不重要的呢?” 韩政听出她语气古怪:“我刚说得不对?” “对,很对。”王瑛瑛忽然停下手上动作,端端正正地坐好。 她看着韩政:“韩老板,我能冒昧问一句你的年龄吗?” “32,怎么了。” “没怎么,才32岁就财富自由,真让我无地自容。” 韩政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财富自由?” “有钱有闲,不用上班打卡,不用成日守店,四处游荡就是为了赌博似的把兜里的钱投出去,还不财富自由?”王瑛瑛说,“有钱人的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韩政察觉她的阴阳怪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我打肿脸充胖子,一屁股外债。” “那你真是演技派。”瑛瑛到现在也没明白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跟她扯东扯西,“你对淡水珍珠养殖这么感兴趣,找专家面对面授课就行,找我是浪费时间,我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信息。” 韩政也不指望在这得到真知灼见:“没事,随便聊聊。” 你是随便了,我也聊够了。王瑛瑛觉得他轻描淡写的态度衬得她心眼特多:“韩老板,我这人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感觉你也挺直爽的,所以有些话我也不瞒你。要是你有赚钱渠道,愿意带带我,提点我,我感激不尽,可要是为了打发时间在我这耗着,我讲得口干舌燥,到最后一点忙帮不上,也实在冤枉。” 韩政这下听明白了:“这是嫌我话多,烦了。” “哪有。”王瑛瑛的确烦了。 韩政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自嘲笑笑:“好了,你直说,我也直说。我在这没什么熟人,从竹塘村过来时,听了些云里雾里的漂亮话,忽然就想到了你。我是觉得你性格挺好,跟你说话挺舒服,所以想着随便聊聊,你别多心。” 他这么一说,瑛瑛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我也没多心,就是……” “就是忙。手上忙,生意也忙。”韩政起身,“那行,我先走了。” 王瑛瑛没想到他如此识趣,跟着起身。 韩政却又看向她:“我能问问你几岁吗?有些东西你比我知道的多。” 王瑛瑛笑:“那正常,毕竟我39了。” 韩政意外,仔细打量她:“不像。” “保养得好。”王瑛瑛挑眉,“赚的钱基本花在脸上了,所以急着求财。” 韩政也不知信没信:“走了。” 王瑛瑛客套地送他两步,等他上车,回来被何素云责难:“你怎么不说你49,儿子都上初中了。” “好主意,下次有人问我就这么说。” 何素云抄起手边的小布套砸她,被她灵巧躲开。 何素云放下塑料包装纸,唉声叹气:“你这张嘴呀。” 第22章 伺机 第22章 伺机 ◎嘴甜也是本事。◎ 二期项目开标前,建达景观的人又来了趟永贤镇。 韩政等他们跟徐冰聊完,私下请教了荷塘的培育方法。他问得简单,对方答得也简单,韩政让他们安排专员对接,下周过来考察水塘条件,等出了结果他再去签承包的合同。 这事很快传到曹副总那,曹副总又转告了韩松柏,于是,当韩政开车回家,韩松柏忍不住问:“你是打算扎根在农村了?一个老街开发不够,还要下地种莲藕。再折腾下去,是不是要插秧割稻,除草施肥,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韩政觉得他出院后的话比入院前多,但凭医生的手术经验肯定没有开错刀的可能:“我不回来,你现在见到的是鬼?” 韩松柏没好气:“我是叫你不要瞎折腾。” 韩政把塑料袋放到茶几上,里面是永贤镇上的特色糕饼。韩松柏扒开袋子看了看,挑了块金黄的鸡蛋糕。鸡蛋糕刚出炉时最好吃,现在冷了更粘糯,香味却淡了。韩松柏爱吃甜食,但血糖高,只能吃两块。他看着上红下黑的染色芝麻糕,白色的印着回字的糯米糕,以及切片的薄荷糕,缩回蠢蠢欲动的手指:“我不能吃,你妈不喜欢吃,怎么买这么多?” 韩政说:“便宜。” 奚薇从书房走出,质问韩松柏:“你怎么还不做饭?” 韩松柏抠门,年轻时由奚薇操持家务,有钱也不请保姆,年纪大了跟奚薇分居,早上下楼买包子,中午晚上则多是应酬,没应酬的日子自己动手凑合也就过来了。眼下住在奚薇这,奚薇明面上照顾,实则不情不愿老差使他,他心里不爽,将就一顿是一顿。 韩政反感母亲的态度,但懒得听他俩又因为下厨吵架,自己进了厨房。 他摊了葱花蛋,炒了青椒肉丝和土豆,忽然想起有天出差结束去赵晗那,赵晗难得在厨房煮面。 她煮的面很难吃,难吃到他理解她为什么会说银行每天中午的配餐还不错,也理解她为什么宁愿点外卖。她说她被她妈惯坏了,他要想吃她可以从头开始学,她是说到做到的人,学得快,但懒得做,反而是他言而无信,吹牛说自己厨艺不错,但从来没做过。 一家三口吃完饭,韩政去洗碗。他又想起赵晗曾说要在新房装最贵的洗碗机。只要回来就容易想到她,这不是个好兆头。 奚薇过来问他意见:“明天有空吗,你梁阿姨给你介绍一个女生,29岁,在服装公司做设计总监。” 韩政问:“29岁就能当总监?” “说明她很优秀。我把她联系方式给你,你约她见一面。” “要是你在答应别人之前先问我,我会去。” 奚薇表态:“就这一次,我下次注意。” “没有下次,也没有这次。”韩政拒绝,洗完碗后准备回房,“我累了,我要睡觉,明天九点前不要叫我。” 奚薇还要说话,被韩松柏阻止。他责怪奚薇不懂得察言观色:“你没看出来他不高兴?他和小赵分了手,嘴硬,但绝对有情伤。” “我以为是你惹得他不高兴。”奚薇不理解,“他和小赵在一起多久?感情这么深?” 韩松柏不知道:“你问我?我连她面都没见过。” 奚薇想了想:“不要紧,过段时间就好了。他在外面忙就忙,你别烦他。我也抓紧给他介绍。这回要门当户对的,不能让他自己谈,自己谈的没结果。” 韩松柏没有接话,自顾自又吃了块鸡蛋糕。。 一期的路面改造已经开始动工,动静一大,镇上的居民都想知道这回能搞成什么样子。有人高兴,有人唱衰,有人说风凉话。王瑛瑛继续打听桥头那几家店铺的情况,好消息是现有的理发店和鞋店的老板有意物色其他店面,坏消息是国道边面馆和煎饺店的老板都想搬到这试试。王瑛瑛打听多了,自己想开小吃店的消息也被传出去。跟她隔了二十米不到,同样卖中老年服装的老板娘吴丽华一边暗叹这丫头口风严,一边嘲笑她百密一疏,巴不得她早点去做小吃,省得在这碍眼。 她以为瑛瑛有取舍,却不知瑛瑛既要又要。二期开标公告出来那天,她正在给批发市场的老板娘打电话,想争取货款延迟两个月:“最近换季,我拿了多少货你不是不知道,你再帮帮我,今年冬装我全在你这拿。” 老板娘不信她的鬼话:“你是问我拿了货,可你拿得越多,越不付款,我能放心吗?你口头说全在我这拿,肯定又要去二楼思雨家拿,她都跟我说了,你这个月在她那拿了三百条裤子。” “天地良心,那三百条裤子的钱我还没付,是她说可以迟点付我才问她拿。”瑛瑛耐着性子说好话,“她主打裤装,你主打外套,一件外套顶两条裤子。天气冷了,棉袄大衣单品多贵呀,我压力真不小。思雨是好人,你比她更好呀。我们合作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拖过你的款?就这一次,我开新店,资金真周转不过来,等店开好了,我进的货会比现在更多。” “你少来,丽华都跟我说了,你要开小吃店,不做服装生意了。” 你看看,真是一着不慎就有人上赶着拆台。王瑛瑛开始诉苦:“王老板,同行都是冤家,这道理你不懂?她巴不得我不做,客人全到她那买,我能跟她说真话?我就怕她眼红,故意跟我去抢,到头来我功亏一篑。实话告诉你吧,我开小吃店就是烟雾弹,服装是我的老本行,我肯定不能丢。你就当帮我个忙行吗?合作这几年,数你对我最好,所以说好人有好报呀,你女儿嫁得风光,生了一对双胞胎。你儿子明年元旦也要结婚了,说不定一对龙凤胎。你这外婆、奶奶简直怎么当怎么有,加上以后生意越来越顺,什么福气都能算上。” 王老板被她哄得笑呵呵的:“你这嘴甜很,也只有求我的时候这么甜。你故意哄我,” “哎呦,我哪有这么多力气哄人,我说话很实在的好不好。”王瑛瑛跺脚,“老板娘,你就帮帮我。” “你等等,我去问问我老公。” “别呀,家里都是你做主。” “没有,他做主,我让他接电话。” “别别别,王老板,王姐,我的好姐姐!我能跟你嗯嗯啊啊,唧唧歪歪,能跟你老公唧唧歪歪吗?我跟他不熟,要是他一句不行堵过来,我哭都没眼泪。” 王老板说:“你就会欺负我耳根子软。” “谁让我们都姓王呢,这就是缘分。”王瑛瑛讨好地笑,“行不行嘛,姐。” “我都能当你姨了。” “没有没有,你多年轻,我上次去你那还以为你四十来岁。”王瑛瑛知道大功告成,“那就这么说定了,谢谢王姐,我有钱肯定尽快给你回款。” “行吧行吧。”王老板妥协。 “谢谢王姐,你儿子结婚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你包了红包要来喝喜酒,不喝我才不收。” 王瑛瑛笑,很快挂断。登录手机银行的工夫,何素云拍拍她胳膊。她抬头,瞧见郭文旭和同事撑着伞从门口经过。 好久不见,她下意识地朝他们微笑,郭文旭也冲她点头:“二期公告出来了,不去看看?” “是吗?我马上去。” 郭文旭的同事问:“老板娘,最近生意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谁来问我都这么说。”王瑛瑛笑,“一期开工后,来镇上看店面的人多了,我才不灭自己威风呢。” 郭文旭的同事点头:“还是你厉害。” “当然,大家生意都好做,愿意来这的人才多,这叫互利互赢。” 郭文旭看她一眼,往前走了。瑛瑛去看了公告,中标的是寻古文化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她像搜索一期的安溪之恒建设那样搜它的信息,发现和土生土长的之恒不同,寻古三年前才成立,一年前才搬到安溪。它的股东名单里除了法人徐冰,还有安溪创投和其他五个自然人,其中一个股东叫韩政,让瑛瑛十分惊讶。 她点进韩政的名字,查他的任职信息,嚯,果然有熙百投资管理。 这个省城来的韩老板胃口真不小,瑛瑛心中涌起羡慕,又略微安心,看来他是真想在这做出番名堂。只不过,这人的运气未免太好了吧,这倒不是否认他的眼光和公司的实力,但能中标绝对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王瑛瑛去车上拿了名片,忽然想加他微信发一句恭喜,转念又觉得自己像个窥私的。她想起他那天自嘲打肿脸充胖子,想必是故意谦虚,那她真找他要赚钱门路,他能给吗?应该能吧,毕竟这名片就是他给她的。做投资的人擅长广撒网慢捞鱼,放长线钓大鱼,虽然她现在把桥头店铺的租金备好了,但后续还有用钱的时候,要是真能拉到投资,指不定就不用跟老板娘磨嘴皮了呢? 瑛瑛思来想去,还是提交了好友申请。 另一边,韩政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看着永贤镇项目群里的好消息,痛快地发了几个红包。 按理这红包轮不着他发,个人有绩效,组里有奖金,他不在寻古挂名任职,应该尽量减少存在感,但这毕竟是他尽力督促并有所收获的好结果,而且小群里都是一起吃过饭的年轻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发完一千,徐冰也发了一千,迅速被抢光,表情包都是一溜的谢谢老板。用钱换来的情绪价值也有价值,有人捧场比没人搭理他更高兴。 他退出群聊,收到好友申请。 微信名是eagle,头像是一片蓝天,打招呼的内容是:“韩老板你好,我是服装店的王瑛瑛。” 他喝了口茶,点了同意:“你好。” 对方没回,他奇怪:“什么事?” 瑛瑛给他发来寻古文化的工商查询界面:“你是这家公司的股东吗?” 够敏锐,够聪明,也够直接。韩政放下茶杯,双手打字:“是。” “我今天看到镇上发公告了,恭喜你们中标!” 韩政回:“谢谢,但不用恭喜,亏本生意。” 呃。瑛瑛一愣,随即发了个流汗的表情包。她又问:“那竹塘村你还投吗?” “投。” “也会亏本吗?” “说不准。” “佩服。”瑛瑛真不知道有钱人的脑子里想些什么,可能钱太多,亏了就当积德。 韩政:“你加我只是为了恭喜我?” “是啊。” “我以为你有项目找我。” “没有啦,我暂时还没有找投资的打算,等我有需要再联系你哦。” “好。”韩政忽然想起什么,“你们镇上的糕饼铺一般几点关门?” “七点半。” “你要买糕饼吗?今天下雨,他们应该会早点休息。” “那我明天过去。” 韩政回完,起身,决定跟梁波通个气。不管是荷塘承包还是店铺招标,二期一出,后面的动作都要加快。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风声一起,有人不屑一顾,有人伺机而动。他的摊子铺得越大,就越不能打无准备的仗。 第23章 中标 第23章 中标 ◎金角银边垃圾腰◎ 王瑛瑛理了理自己的存款,除去不能动的定期,手上能用的有5万,其中日常周转的有2万,剩下是跟几个批发市场的老板争取到的延期货款。按照她每天2000以上的流水,半个月能截流3万多,因此8万是她能拿出的最大筹码。 她现在租的店面46.3平方米,年租金3.2万,桥头的店铺因为是公家的,整体租金稍微偏低。桥头作为老街入口,外宽内窄,最靠外的两家,右手边是饭店,左手边是鞋店,据说都有103平,租金6万,再往里就是面馆、炒货店、理发店、打金店,从55平到75平不等。 金角银边垃圾腰,瑛瑛的主要目标就是最靠外的面积最大的两家。但她近来有些担心,一是饭店的老板口风紧,摆明了要继续做,二是鞋店的老板是故意放风要搬走,毕竟搬走说明不看好,免得大家都盯着他或者哄抬价格。三是镇里之前并未对店面的营业范围进行规定,这次重新招标签合同,万一为了配合老街改造,设置功能分区,她即便中标也有不能开小吃店的风险,那她所有的准备就打了水漂。 做生意分新手老手,有的深谙此道,一开就稳,有的从零开始,毫无章法。瑛瑛满心期待,满怀忧虑,最后竟然演变成失眠。何素云见她白天打哈欠:“放宽心,瑛瑛,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你要缺钱,我这还有,我的也都是你的。” 何素云生病住院时,瑛瑛没动过她的养老钱,眼下更不能拖她下水:“奶奶,我没事,我只是焦虑过头了,要真拿不下,我也不是怂货,对吧。” “你怎么会怂呢?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王瑛瑛笑了。也是,不管她能不能中,再差不会比现在差。 她成天吊着一口气,在自我勉励和自我安慰间反复横跳,终于,十一月中旬,店铺使用权的招标公告提前发布。这次总共放出了老街入口和出口处共12个铺位,没有采取价高者得的方式,而是用了基准标双边录标法,且租期从三年变为两年,意味着租方必须考虑两年到期后的走向,更慎重地决定是否入场。 瑛瑛仔细研读公告,尤其是商铺分布示意图和投标流程介绍,生怕漏掉什么。心中有数后,她在规定时间内报了名,交了3000元的保证金。真到了现场投标那天,她凌晨去了村里的观音殿求神,又穿上了自己买的红色线衫以求好运。 出门前,何素云见她对着镜子梳马尾,梳完马尾又站在原地照啊照:“好了,够漂亮了。” 瑛瑛不在乎漂不漂亮,这是她给自己做心理暗示的最后一步。 “奶奶,我走啦!”她昂首挺胸地去了镇政府,一进投标会议室就瞧见许多熟面孔。不管平时关系如何,她都挨个打招呼,唯独之前跟她当街吵过架的老板娘,冲她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瑛瑛也不甘示弱,朝她翻了个白眼。 韩政和梁波赶到时,离投标正式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同行的刘子洋没想到这么热闹:“韩老板,这场面可以啊。” 韩政巴不得场面可以,淡淡地说:“赶紧排队。” 因为之前已经报名成功,眼下只需核验身份证入场。刘子洋在前,梁波在中,韩政在后。王瑛瑛一眼瞧见这大高个,走近寒暄:“韩老板,你也来了?” 韩政冲她点头。 王瑛瑛看了眼他手里的身份证和保证金收据,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你这是……” “碰碰运气。” 瑛瑛瞪大眼睛。 “怎么,不准我参与?” 准,怎么不准。瑛瑛本能排斥任何潜在的竞争对手,但不想表现得小家子气。她也很想像平时那样露出示好的笑容,但或许是压力太大,她笑不出来,转身去找空位。 刘子洋和梁波登记完了,等着韩政找位置,却见他立马走向了一位穿着红色线衫的女人。梁波和刘子洋都隐隐觉得那女人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见过。他们跟上,半路意识到要避嫌,各找了个角落。 王瑛瑛现在一点也不想跟韩政说话,更不想打听他属意哪间店铺,以免肺管子被他戳中而她并无招架之力。可惜韩政今天格外没眼力见:“你嗓子不舒服?怎么不爱说话。” 能做餐饮的只有五间,入口的饭店加隔壁,以及出口面对面的两间,留给瑛瑛的机会并不多。她双手放在桌面上:“紧张。” “紧张什么?” “什么都紧张。” 韩政不明所以,又问:“你最想要哪间?” “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这干什么。” 瑛瑛被问毛了:“我怎么感觉你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我?势在必得?”韩政侧过半个身子,看她,“你让我有发财路子带带你,这里商铺招标你却不跟我说,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这消息。” 王瑛瑛不理他。 “怎么,理亏了?” 王瑛瑛别过头去。 “喂。” “别喂了,我真紧张。” 王瑛瑛以前摆摊,位置是先到先得,靠抢,现在开服装店,租金是讨价还价,靠说。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投标会,还是靠脑子去算去预测市场行情的录标选位会,心里实在没底。 韩政难得瞧她露怯,不知怎么,半真半假地说:“你要是真想要,底价上浮30%。” 嗯?王瑛瑛转头,看他一眼。 镇里的工作人员进来了。现场从喧闹转为安静,郭文旭作为这次招标的负责人,先宣读了招标流程及相关规定,再让投标人去隔壁办公室领取密封标书并现场填写,填写后重新密封,投入标箱。 瑛瑛比韩政先一步拿到标书,序号8,这是个好兆头。她再次提醒自己,报价单位是每平方米的价格,底价600,她的价格既要落在基准标的有效范围内,又要尽量出高以谋求更好的选位顺序。她懒得去猜韩政告诉她的30%是何用意,决定按自己的预算,8万总价,除以第一间商铺的面积,精确到个位是777。她临时加到788,又觉得这价格吉利,很多人会写,再加了1。 她斟酌许久,投完回到会议室,韩政并不在。郭文旭身边围着几个人在热络地聊天,她鼓起勇气过去,像别人叫他那样:“郭干部,11点半准时开标对吗?不会提前吧。” “不会。”郭文旭答得礼貌,“你有事可以先走。” “谢谢。”王瑛瑛挥开忐忑,先回店,能做一笔生意是一笔。 丽华原本在何素云这打探,远远瞧见瑛瑛回来,识趣地先走一步。王瑛瑛忍不住给徐思晨发消息,说今天的投标她不可能中,完了。 徐思晨噼噼啪啪回:“又完了,哪那么多完了。你以前中考说完了,照样考上一中,高考说完了,照样能读本科,毕业说完了,天塌了,找不到工作,现在不是当老板娘?你再说完了我要打你了,等下中了别到我这来讨恭喜。” “嘿,你这人,有没有同情心。” “没有,我只有爱你的心,我快爱死你了王瑛瑛。” “得了吧,虚情假意,你这招只对江豪有用,而且你结婚以后只对江豪说这些。” 徐思晨:“你眼睛瞎了?我现在不是在对你说?” 王瑛瑛恶狠狠打字:“谁要你现在说,我要你昨天说,前天说,一个月前说。” “滚,我马上就删。要是被他知道我说爱死你,他会在床上弄死我。” “啊,你们两个魔鬼!”王瑛瑛气不过,“撤回!少儿不宜!我的眼睛!” “哈哈哈。”徐思晨原想逗乐她,结果被她逗乐。再聊几句,瑛瑛有生意进来,马上去忙。等到11点20,她提前到了镇政府会议室,人竟然比刚才更多。 正式开标读标时,韩政三人也来了。这次总共有29个有效标,基准标是753,双边交替录标,取12个。最高标是850,引起讨论却被废弃,最低标是620,没人关心也没竞争力。瑛瑛从一开始就在手机上记录,排序后和台上的结果一致,自己的789排到了顺位第三。 yes!瑛瑛长舒一口气。 “啊啊啊,我第二!” 瑛瑛回头,是理发店的老板短暂地拍掌。她又去找鞋店和饭馆老板,前者低头沉思,后者紧皱眉头。 “中标者请到隔壁办公室选位,每人3分钟时间,超时者顺延至最后。” 瑛瑛不由祈祷前两位别跟她抢,结果排位第一的刘子洋立马选中了饭店。 饭店老板和瑛瑛几乎同时骂出了声。 瑛瑛排在理发店老板后面,在放弃和将就间徘徊许久,最后选了饭店隔壁。 排在第六的饭店老板又骂出了声。 选位结束后,工作人员当场开具中标通知书及缴费通知单。刘子洋圆满完成任务,去找韩政和梁波:“你们俩今天要好好请我吃一顿……” 话音未落,王瑛瑛追出来:“韩老板!” 三人同时转头看她。 “我能和你聊聊吗?” 韩政心情不错:“可以。” “这边走。”瑛瑛却压抑着怒火,带他去往溪边的绿道。绿道周围无人,适合她进行质问。 “你围标。”王瑛瑛说出结论,“中标第一的是香溪酒吧的店长,我见过他。你们仨是一家的。” “说话要讲道理。”韩政双手插兜,“我们绝对一人一本户口本。” “……”王瑛瑛不理他的插科打诨,“我在很严肃地跟你说话。” “好,那我也严肃地听。” “那位店长是替你办事,对吧,你拿到店铺以后打算开什么店?” “小吃店。” “那你是小偷,也是骗子。”王瑛瑛简直有种挚爱被抢走的痛苦,“你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做小吃,现在明目张胆剽窃我的创意,这是偷,你拉人头围标已经违规,加上你今年明明33岁,却说自己32,谎话张口就来,说不定前期报名审核提交的资料也造假。” 韩政现在知道她刚才瞄他一眼身份证是为什么了。他重新掏出身份证:“谢谢你的提醒,我11月20日出生,过几天才是我的33周岁生日,之前跟你说32有什么问题?如果质疑我的资料真实性,可以去举报,但请你拿出证据,至于创意,谁规定只能你做小吃,我租下店铺,有经营许可,自负盈亏,做小吃有什么问题?” “你的问题大了去了。”王瑛瑛说,“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入股的公司前段时间刚中了标,而你又直接参与店铺招标,不奇怪吗?我猜你有更直接的内部信息来源,于是几头下注,哄抬市价,最高的废标就是你投的,对吧,你想造势,让大家都觉得老街开发前景明朗,但这分明是不公平竞争,排查时就应该以存在利害关系为由取消你的资格。” 韩政听她疾言厉色,不禁被她气笑。他学着她说话的方式:“首先,公告里的确有利益冲突条款,但构成冲突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存在利害关系’,二是该利害关系‘可能影响招标公正性’。也就是说,如果招投标依法进行,程序规范,只要我能证明没有利益冲突,就能参加投标。” “你怎么证明没有?” 韩政默了两秒,似乎在考虑有无解释的必要,但看她如此认真,他决定好为人师一回:“首先,从股权上看,我是寻古,是中标单位的股东,不是招标单位的股东。寻古签的是施工合同,跟招标单位不存在隶属或控股关系,也不存在管理关系。其次,从合同上看,还是那句话,我只是股东,以个人身份参与商铺投标,跟寻古参与投标,完全是两个主体,两个概念。第三,从人员关系上看,我不担任寻古的高管,不在寻古任职,不参与经营决策,即便你以参与过项目的理由质疑我,也只能引起注意而不能直接定性,明白吗?” 他的长篇大论换来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他不甘心,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瑛瑛,我说了这么多,你听明白了吗?” 第24章 合同 第24章 合同 ◎不行,我没有保障。◎ 瑛瑛听明白了。她听得越明白,就越后悔,越后悔,就越生气。她很久都没有如此想要做成一件事,最后却失之交臂,而始作俑者还在这振振有词。就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天时地利人不和,就是眼前这个家伙,用经验和计谋让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你经常这样做,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牛。先不动声色地打听消息,然后谋划,等待,果断出手。”瑛瑛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却直直钉在他脸上,“你自己入场,又让香溪的店长帮忙,你宁愿让他中标,确切地说必须让他中标,这样哪怕我或者其他任何人以你的身份做文章,不过是把废标再废一次,都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听明白就行。”韩政避开她的视线,转而看向旁边的小溪。溪水并不清澈,甚至可以说浑浊。他看着水面上漂着的落叶:“你还要去举报吗?” “我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韩政勾勾嘴角:“这是个好习惯。” “但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钻空子会不会上瘾?”王瑛瑛忍住强烈的失落,“你这么大的老板,连一间店铺都要跟我争,都要耍心机,那其他更大的标的不是要费更多的力气?你经常做这些,成功率高不高,是不是已经到了得心应手的地步?” “不是你说我是大老板我就是,也许等我赚了千万以上,的确不会把这几平米放在眼里,但目前我说破天就是个小老板,是你们镇上能招到的个体户级别。刚才我也问了你想要哪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的和我一样。”韩政觉得冤枉,“你情绪不好我能理解,但你仔细想想,我是针对你,跟你争吗?你今天去会场,能分辨出有托,除了我,还有哪些是托?你说我围标,但你也可以围,只要不被抓住尾巴,谁比谁高贵。你单枪匹马能拿到第二间,可以说你对行情的判断相当准,也相当走运,我要是没准备,还真不一定是你的对手。” “少来了,我才不需要这样蹩脚的安慰。”王瑛瑛宁愿他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那她就可以把失利归咎于他,“骗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我跟你说想要哪间你会让我?要真这样,我不但生气,而且害怕。不过,你刚那句话是对的,你没有从我这抢走什么,第一间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也不是原来饭店老板的。投标本来就是抢,不管是运气还是方法,你做得滴水不漏,所以你赢了,我技不如人,我认输,至于你跟我说的30%,我不会感谢你,毕竟你不只跟我说了,还有可能跟其他人说了,更有可能这比例就是别人给你透的风,而你添油加醋往外传了,真真假假分不清,我也不必去分。” “这就对了。”韩政很高兴她能认识到这点,接受现实,不过度纠结,是他认可并欣赏的能力,“投标就是抢,不存在谁让谁。以前市场不瘟不火也就算了,现在出现新的竞争,见肉就扑也是好事。你也不用担心我一直在套你的话,我愿意跟你聊天是真觉得你挺靠谱。还有七天时间交租金,如果你后悔,可以弃标,来我这当店长,我保证你的待遇不会比其他店长差。” 这下换成王瑛瑛被他气笑,她提高音量:“你凭什么认为我放着好好的老板不当,来给你打工,谁给你的自信?” 韩政意外她反应这么大:“只是问问。” “你不只是问问,你在炫耀,在看轻我。” “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我也不认为店长的工作比老板轻松,我觉得你很适合。” 王瑛瑛回怼:“谢谢,但我不需要,说不定你比我更适合。” 韩政有点无奈:“我现在说一句错一句,夸你也不行。” 王瑛瑛心想,你的夸奖很重要吗?谁稀罕你的夸奖?她难以理解:“你夸我的前提是你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如果我们换个位置,我不信你还有心情夸我。” 这倒是,韩政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毕竟他很少抢不过别人:“那我收回让你不舒服的话。” “不用你收回,我不舒服,也不会让你舒服。” 话已至此,韩政勉强一笑:“行吧。” 他再次走近她,朝她伸出手:“不管怎么样,我们以后也算是邻居,今天算正式认识了。” 瑛瑛不想握,但不握显得太没风度,何况已经有个看她不顺眼的同行老板娘,如今又抢了饭店的生意,不能再四处树敌。她不情不愿地碰了下他的手指:“就这样吧。” 她憋着气,说完就走,韩政转身叫她:“王瑛瑛。” 瑛瑛头也不回。 梁波和刘子洋在桥上看了半天戏,等韩政走近,梁波好奇问他:“什么情况?桃花运?” 韩政:“你见过桃花骂人?” 刘子洋:“她骂你了?” 梁波:“骂得凶吗?” 凶,眼睛比嘴巴更凶。韩政摩挲指尖,单手插兜:“走吧。” 刘子洋:“去县城吃海鲜自助行不行,我快饿死了。” “我也快饿死了,就近吃碗面吧。”韩政自作主张,“榨菜肉丝的还不错。” 刘子洋难以置信:“老板,你好抠啊。” 梁波同样鄙夷:“跑堂的身子少爷的命。”。 瑛瑛耽搁许久,回到店里,何素云正在后厨下面条。她洗手擦干,抢过挂面:“我来我来。” “我又不是残废,面都烧不了?”何素云打量她脸色,“怎么样,有没有中。” “中了一间,但不是最大的。” “哎呀!老天保佑!”何素云拍掌,兴奋地捏捏她胳膊,“中了就好,明早去观音殿里还愿。我就说求神有用。真稀奇,怎么求你的姻缘不显灵,求这个这么灵。” 瑛瑛心想,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开恩也分轻重缓急。她的失落被奶奶的捧场驱散了些,自认这段时间是期望太高,而过高的期望更容易带来落差。 她把中标的消息告诉徐思晨,又分别发给父母。徐思晨一句“我说什么来着?”,真心为她高兴,王俊峰则回了个“哦”。徐美玲回得最晚,好像压根没看到她说的话:“我在新疆旅游,日照金山真的很美。” 王瑛瑛生气:“你真的很会戳我心。” 徐美玲补充:“下次带你一起。” “不、稀、罕。” “嘴硬。” 王瑛瑛的确嘴硬,她在朋友圈看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却连长三角都没出过。她总是想,等有钱了我要去哪去哪,实际上就算钱一年比一年多,只要不买车票,就压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这天晚上,瑛瑛算了算账,暂时松了口气。房租省了小两万,可以用来装修。她有认识的包工头,从进场到结算,至少可以拉两个月的账期。装修期间,她得物色好帮她管店的人,这人不必太能干,但必须可靠,诚实,毕竟小吃店不注重拉生意的口才,更注重东西是否干净卫生,是否足够美味。 按照流程,中标后需于7日内通过银行转账缴费并进行现场签约。瑛瑛耽搁到第5天,去了镇政府签约办公室,听说有人主动弃标,有人依次递补,直到今天还有两个没交费。 瑛瑛笑着跟工作人员说:“我来了,我可不当倒数第一。” “扫码付款或手机转账都行。” 瑛瑛说:“我能先看看合同吗?” “给。” 瑛瑛接过,坐到一边仔细翻阅。她原本以为没什么问题,但——二期项目里有店铺门头改造,改造范围明确包含这次招标的12家。在改造完成前,店铺没法开张,而且她记得工期是到明年1月。她询问工作人员:“我们的起租时间是不是应该从二期施工结束时开始算。” 工作人员解释:“你们前面的租户是统一12月31日到期,从1月1日算新租期没问题。” “可是1月份是外立面改造。” “没关系的,前租户离场,你们也要装修,不可能1月1日立马营业。”工作人员看她,“其他人都签了。” 她不提其他人还好,一提倒让瑛瑛较起真:“如果没有二期改造,我也马上签,毕竟我要想准时或提前营业,可以跟前租户协商,我补他钱,让他早点清场搬走,但二期摆在这,就算我提前装修完毕,也得等到外立面改好了才营业,万一赶上天气原因延误,我肯定有损失。” “那你就等几天呀,很正常的。” “不正常,我没有保障。” 工作人员皱眉:“合同模板公示过,没有人提意见。” “其他条款没问题,就是合同期间,模板上是xx年xx月,当然没有人提意见。” 工作人员看着瑛瑛,想说什么却没出声,去找了领导。 王瑛瑛见到郭文旭,把想法又跟他说了一遍。其实郭文旭汇报开会时也跟领导提过这点,领导的意思是以前合同怎么签,今年就怎么签,但这合同也就三年前第一次签,再往前追溯就是口头约定,房租一年一交。他这次搞创新招租模式已经出了风头,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先劝瑛瑛:“改造一般只会提前不会延期,而且就算你到期,推迟几天搬走,我们也不会催。” “你们当然不会催,新租户会催,远的不说,就说这次,如果我的前手12月底没搬走,你们又不催,吃亏的就是我。” 郭文旭觉得她大惊小怪,都是邻居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谁都不会为小事扯皮。他不喜欢她的斤斤计较,但她又不是胡搅蛮缠,毕竟按照镇里的安排,她们可以提前试营业,但正式营业要配合外宣,实际得在农历春节过后。 这话他不能跟瑛瑛说,只能劝:“放心,我们不会占你们便宜。” 瑛瑛放不了心,还要再争取,有人敲了敲门。 “哈喽,我又来了。”刘子洋握着两张和瑛瑛一样的a4纸,笑得温和,“我前两天签了合同,但好像有点问题,所以过来问问。” 闻言,郭文旭和同事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 第25章 渔翁 第25章 渔翁 ◎躲在后面捡便宜。◎ 天气预报说晚上要降温,韩政戴着手套,把院子里的菊花一盆盆搬到木架上。木架是临时搭的,盖着防雨布,不用了可以拆掉平放到角落。今年花多,满院子黄的红的紫的,五彩缤纷。韩松柏站在旁边喝茶:“菊残犹有傲霜枝,你越呵护,它越怕冻,被雨淋有什么要紧。” 韩政听不惯:“不帮忙就少发表意见。” 韩松柏不跟他一般见识:“你今天生日,晚上想吃什么。” “面,手工拉面。” 韩松柏上次拉面还是韩政去年生日,他特意来这做了鸡蛋麦饼和梅干菜面条。奚薇一向嫌弃他从农村带来的土手艺,但他只会做这些,韩政小时候爱吃,习惯就延续至今。 那天他和奚薇难得和平相处,两个人等到七点,韩政却没回。原来他不知道他们要替他庆生,正在外面跟女朋友约会。 有女朋友的确比没有好,至少活动丰富些,吃得丰盛些。韩松柏看着韩政忙碌的背影,回屋时几不可闻地叹气。 剩下最后几盆时,韩政接到了刘子洋的电话。 “老板,沟通得差不多了,说是可以退还部分租金。” “这么顺利?”韩政不无意外,“看来永贤镇的干部素质还可以。” “或许吧,但合同没改。” 韩政没听明白:“承认合同有问题了,为什么不改。” “嗯……情况有点复杂。”刘子洋走出办公室,低声说,“他们领导同意从1月1日起租不太合理,但合同差不多签完了,如果重新做合同要再走一遍审批,包括用印,会比较麻烦,所以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合同不动,协商退还半个月租金,这样还能省去其他人再来签合同的时间。” 都是借口。韩政觉得半个月太少:“你也嫌麻烦,所以同意了?” 刘子洋想了想:“我在等财务过来登记信息。” 韩政把最后两盆菊花搬到架子上:“我怎么跟你说的?” “我知道,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刘子洋收到两个书面方案,一是修改原合同条款,确保总租期为730个自然日,约定从外立面正式完工次日起租,如因政府宣传、统一营销等因素导致营业时间推迟,铺位使用权的到期日相应顺延。二是原日期不变,但要签订补充合同,内容可以是修改条款,也可以是规定免租期或减免租金,具体减免金额在正式营业后的一个月内进行结算。 刘子洋转达镇里的意见:“他们领导不同意改,但拍板退租金,还跟我们保证二期改造肯定能在一月中旬完成。” “口头保证不算数。” “我也觉得不算数,他们还拿我举例,说我出价最高,半个月的租金其实不到四千,金额不大,他还当场打了其他租户电话,我听一个是本地的,一个是外地的,都同意退半个月租金的方案,还态度很好地说了谢谢。” 韩政不爽:“你也谢了?” “我没有,我被旁边的女老板拦住了。她说他们是在和稀泥,还说四千是钱,四百也是钱,租金高低和应不应该改合同是两码事。”刘子洋想起王瑛瑛挡在他身前据理力争的模样,“她主张必须改合同。” 韩政想了想,问:“是服装店的老板?” 刘子洋:“是那天骂你的老板。” “……” 韩政又问:“她在旁边吗?” “不在,她去桥头找其他老板了,要让他们也重签。镇里的领导被她气走,剩下办事员。” “那你先别登记,等她回来。” 刘子洋:“哦。” 鞋店老板开标时排名靠后,但幸运地没人跟他抢,是和理发店老板一样保持原样的赢家。他昨天心情颇好地催瑛瑛去签合同,以后面对面能相互照应,眼下瑛瑛去找他,他一听对自己有利,忙叫上理发店老板一起。瑛瑛又心怀忐忑地去饭店,饭店老板排名第六,迫不得已选了出口处的小铺,最近逢人便说:“我呀,没得做了!被人赶走了!” 他对结果不满,对瑛瑛的态度也不好。事实上,他就是那个倒数第一。听清瑛瑛来意后,他嗤笑一声:“你要跟镇里作对?要你一个女人家冲上去丢脸。” “话我带到了,去不去是你的事。”瑛瑛原本还想和他缓和关系,这副态度一摆,她也没了讨好的心。 三点多正是没生意的空当,饭店老板瞧他们结伴而行,默默地跟了过去。 王瑛瑛的初衷是团结就是力量,多个人多张嘴,争取利益总是寡不敌众。然而到了现场,郭文旭一句话把他们堵住:“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退半个月租金,你们来了也好,把收款账号都登记一下,走完流程后,下个月退给你们。” 鞋店老板一愣,笑着说:“别呀,郭干部,王瑛瑛不来找我我还真没想到这茬,就算我不用搬,施工时也要关门几天。” 郭文旭:“你关门几天,退你半个月,还不行?” 鞋店老板笑笑:“我总想退多一点咯。” 理发店老板保持沉默,饭店老板则借机生事:“我老店要搬出去,新店要重新装修,半个月不够。” 郭文旭本就因为瑛瑛拉人头而心情欠佳,眼下听他们各抒己见更觉头疼。鞋店老板继续攀关系,说我和你们陈主任认识很多年了,饭店老板则大吐怨气,说竟然租给外地人也不租给他。刘子洋身处其中,实际事不关己,决定打给韩政。韩政进屋,听见那边吵吵嚷嚷,将手机开了免提。 韩松柏见状凑近,韩政洗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郭文旭不是没应付过这种场面,但他实在憋屈。领导不听他的建议,租户不听他的提议,好好的一件事,马上就要收尾,却为了几千块钱扯皮。他换了副严肃的口吻:“好了,之前不签合同不也过来了,跟你们往形式合规上靠,反而较真。我说了不止一遍,重签要走流程,要挨个通知,都要时间成本,何况你们每个人要求不一样,我必须要满足你们?” 鞋店老板笑脸迎人:“不是必须满足,郭干部,我们相信政府相信你呀。” “那你过来干什么?” “王瑛瑛说可以退租金。” “不用她说我也会给你退。” 鞋店老板:“那你不能给我退半个月,给别人一个月。” 饭店老板扬声:“我不同意半个月,我要一个多月。” 理发店老板:“我都行,但不能给我最少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此起彼伏好不热闹。郭文旭被一旁的同事看着,憋了满肚子气。他梗着脖子同他们解释,却越解释越乱,刘子洋完全是看热闹的心态,又怕韩政听得不舒服,正要挂断,王瑛瑛把合同往会议室的桌面一甩:“行了!能不能让我说几句。” 她声音清亮,又底气十足,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她把矛头全部对准郭文旭:“郭干部,你说重新做合同要审批,用印要审批,退还租金不用审批吗?既然都要审批,是不是直接修改合同条款更一劳永逸。管他半个月还是一个月,就按改造完毕后算,政府不占我们便宜,我们也不占政府便宜。等到施工结束,开业后不抬价、不外摆,做好卫生清洁,这些要求我们肯定做到,你要不放心,也完全可以把这些写进合同约束我们。” 王瑛瑛看一眼饭店老板,继续对郭文旭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考虑,免得麻烦,但我觉得我的要求也不过分。我们付两年的租金,就开两年,白纸黑字写下来谁都没意见。一共就12家店铺,挨个通知要花多少时间呢?你这次招标做得这么漂亮,我已经听到好多人在传,公平公正,简单透明,之前从来没有过。国道边还有一溜公家的店铺,明年也要到期了,不管谁负责,都得学你,因为你开了好头,立了标杆。今天我们来找你,是,可能推翻了你的计划,让你难做,但要是你有难处,我们就向上反馈,去跟你的领导说,毕竟你们全心全意为我们着想,我们是真感激,也真想尽快解决这事,免得影响你们工作。” 郭文旭自然不愿意让她去找领导,但她这番话说完,众人都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电话那头的韩松柏觉得有意思,看向韩政,韩政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 王瑛瑛继续摆低姿态:“郭干部,我们开个店不容易,说句难听的,是数着手指过日子,你就当照顾照顾我们,行不行?” 郭文旭被她捧了一道,讽了一道,又缝了一道,被架在高处一时下不来。刘子洋见状帮腔:“是啊,郭干部,我是香溪的,我也愿意配合,你重新批合同不管多久,随时通知我,我马上过来签字。” 郭文旭意味不明地看向瑛瑛,像是生气,像在审判,又像是探究。最后,他妥协道:“行吧,那我再请示下领导,你们等通知。” 理发店老板偷偷扬起了嘴角,鞋店老板和饭店老板面面相觑:“那——不退钱啦?” “退什么退,不退你还能多开几天。”说完,饭店老板上下打量瑛瑛,走了。 他一走,其他人跟着走,王瑛瑛把合同折了又折,叫住再次完成任务的刘子洋:“店长,我们加个微信吧。” “好。”刘子洋乐呵呵的。 通话被挂断,韩松柏问韩政:“是香溪的小刘?” “嗯。” 韩松柏:“那女的是谁?挺能说的。” “邻居。” “邻居?你在安溪住酒店。” “新店的邻居。” 韩松柏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不让你瞎折腾的原因,就是小地方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不要觉得今天争赢了就赢了,不知不觉中就得罪了人。枪打出头鸟,你也是爱出头的。” 韩政不甚在意:“你也一样。” “我年轻时和现在不一样。” “那等我到你这个年纪再说吧。”韩政没想到他也沦落到了让别人替他冲锋陷阵,而自己躲在后面捡便宜的地步。他点开eagle的微信头像,犹豫几秒,还是打了过去。 第26章 电影 第26章 电影 ◎两三个小时我舍不得。◎ 郭文旭想找瑛瑛聊聊,但碍着外人在场,只好先走。王瑛瑛和刘子洋加完好友,结伴离开,手机响起时,她看着屏幕上出现的h头像,疑惑接听。 “我是韩政。”对方自报家门,“刚才刘子洋一直跟我通话中,你们的沟通过程我都听见了。” 瑛瑛看了眼刘子洋:“哦。” 韩政语气平常:“今天周四,不指望这两天,下周我让刘子洋再过来一趟,得催他们早点把这事了结。” 瑛瑛说:“不用了。” “怎么不用,不催他们可能会拖。” “我是说不用让刘子洋过来,我离得近,我会催。”王瑛瑛对今天的结果并不满意,不管是其他老板的态度还是郭文旭的回应,都让她有种孤军作战的感觉,好在刘子洋在关键时候撑了她一把,“他从香溪赶过来还得赶回去,又累又浪费时间,有进展镇里会通知,我也会通知。” 刘子洋感激地看她一眼,韩政也说:“那行,多谢。” “谢我什么,我本来就是为自己争取,但只为自己就是搞特殊,于情于理都不合适。”王瑛瑛快人快语,和刘子洋走出政府大门,“现在要等郭干部请示,希望是令人满意的结果。” 韩政想起什么:“你说的郭干部是不是叫郭文旭,三十来岁。” “是,怎么了?” “我见过他。”韩政说,“他性子有点傲,但是个肯花心思做事的,改造验收和招商中心后续都归他管,我想他会把事情处理好。” 王瑛瑛不由好奇:“你见过他?你也请他吃过饭?” “请过。” “送过礼吗?” 韩政笑:“你在他们地盘问这种问题合适吗?” 王瑛瑛就知道他中标有猫腻:“我们走出来了,你敢送还不敢承认呀。” 有什么不敢承认的。韩政靠着桌子:“按现在的形势,送礼简单收礼难,吃公家饭的比我们吃自家饭的高那么一等两等,尤其是家境不错的,小恩小惠他们看不上。” “意思是你为了让他们看上就大出血了?”王瑛瑛阴阳怪气,“韩老板出手果然够大方。” 韩政现在一听她叫他韩老板就不得劲:“还在揣测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在你眼里我就是一奸商。” “奸商不至于,反正不是儒商。” “王老板,我可还记得你在酒馆对我和颜悦色的样子,怎么,被我抢先一次,敌意就这么难消?”韩政觉得这人小气得很,可自己偏偏能跟这小气的人说个不停,“你也知道我开了不少店,但真没几家要跟政府打交道,这次纯属顺风车,我为了二期项目投标请客,期间多嘴打听了几句。” 王瑛瑛终于听到他承认:“哦——原来如此,你可真神通广大,要知道很多人想请客还不一定能请得到呢。” “这话倒不假,”韩政很早就明白,能办成的事不用花钱,办不成的花钱也没用,“要是在他们的人情关系网里,打个招呼牵个线,事情会很简单,要是不在,想交换利益也没买家,毕竟谁也犯不着因为三瓜两枣而丢掉帽子。” 王瑛瑛得出结论:“所以你既支持权钱交易,又支持高薪养廉,既有交换的资源,又有交换的渠道,你的手段跟你的心眼一样多。” 韩政被她气笑:“批判我没必要批得这么严重吧。” “哪里是批判,我在夸你,我要向你学习,先赚大钱,再搞关系,就像蜜蜂筑巢,蜘蛛织网,让自己的钱在巢穴里层层叠叠堆起来,让别人的钱顺着网叮叮当当滚进来。” 一旁的刘子洋被她的语气逗笑,韩政也笑:“蜜蜂有针,蜘蛛有毒,你这叫夸我?” 王瑛瑛懒得和他解释:“听不懂就算,不说了。” “等等。” “还有事?” 还有,但还有什么事,还能有什么事?韩政忽然语塞,却不得不为“等等”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看向窗外的阴天:“你们镇上的糕点铺能不能邮寄,我不在安溪,他家的鸡蛋糕还不错。” “我不知道,让你的店长去问问。”瑛瑛觉得他家的鸡蛋糕甜得发腻,简直大错特错,“就这事?还有其他的吗?没有我挂了。” 韩政放弃:“没了,再见。” “再见。”瑛瑛立马切断。 刘子洋听她和韩政你来我往,盯着她看了半天才想起,她就是那天在酒吧夸他长得年轻,又掏了一百块请韩政喝茶的顾客。他激动地相认:“原来是你,我说你和老板怎么这么熟。” “所以我一口一个店长,你压根记不起我是谁。”王瑛瑛啼笑皆非。 “主要你在我店里笑呵呵的,态度很好,这几次见你不是皱着眉头就是扯着喉咙,对我老板也没那么客气,我一下子对不上。” 原来我这么势利眼吗?原来我也是讨好人就嘴巴沾糖,吃了亏就恶语相向?王瑛瑛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我对你老板很不客气?” “反正跟彬彬有礼毫不沾边。”刘子洋旁观者清,“不过也没什么,他不会放心上的,再说你今天帮了我们,你就算骂他他也不会还嘴。” “……” 刘子洋又问:“我们老板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王瑛瑛没觉得有意思,但总不能再当面说人坏话,彬彬有礼地笑了笑。 “我觉得他挺好,但我爸就觉得他这人不行,说当老板的都奸诈。”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王瑛瑛大笑,没意识到他爸一杆子打死一船人,顺带把她也骂了:“你奸诈的老板说想吃鸡蛋糕,我带你过去看看吧。”。 奚薇一回家就见韩松柏闲坐在沙发上,好像忘了他还有个公司:“韩政呢?” “书房。”韩松柏说,“今天他生日,晚上我做面。” 奚薇忘了这茬,庆幸还好没安排相亲:“你做面,我做什么?” “你当妈,你问我?” 奚薇和朋友喝完下午茶,又认识了几个姑娘。她等韩政出来,说起另一位朋友介绍的女生:“这周末你有空,约人去看电影。” 韩政:“没空。” “那我把她联系方式给你,你先和她线上聊聊。” 韩政的手机震动,是刘子洋发来消息:“老板,鸡蛋糕卖完了,下一炉要等十五分钟,老板说热的不好寄。” 韩政后悔信口胡诌:“那算了,你先回吧,辛苦。” 奚薇不喜他的走神:“我在跟你说话。” “我说没空。”韩政看了眼时间,“我去买蛋糕,你想吃巧克力的还是榴莲的?” 奚薇爱吃榴莲,却说:“你爸不能吃巧克力。” “我爸不能吃甜的,所以我问你。” 韩松柏忙道:“我就吃一口,不,两口。” 奚薇瞪他一眼,偏不说买什么。韩政拿起薄外套出门,决定买一个草莓味的,一个蓝莓味的,他俩爱吃不吃,最好谁都别吃。。 瑛瑛买了一小袋薄荷糕回家,何素云正在做手工活。她问瑛瑛怎么耽搁这么久,瑛瑛卸了力靠在她身上:“真讨厌,除了你谁都靠不住。”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可靠,乱来的人多了去了。” 瑛瑛闭着眼睛:“就是,七搞八搞,犯了错还不承认。” “都有病的,不要理他们。”何素云搂过她的肩,“不气不气。” 瑛瑛撒娇:“奶奶,我口渴,你给我倒杯水吧。” “行。”何素云连忙起身。 瑛瑛把薄荷糕递给奶奶:“喏。” “呀!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何素云十分捧场,“我不干活了,我去洗手。你等着我的水啊。” 瑛瑛弯腰驼背地坐在凳子上,看着手里的合同。她想把它撕了,但猛地想起什么,跳起来给郭文旭发消息:“我房租还没交,新合同要是在交租期后才出,我算弃标吗?” 郭文旭秒回:“不算。” “谢天谢地。”王瑛瑛想起自己在办公室那一顿输出,莫名有点怂,“刚才对不起啊,情绪有点激动。” 郭文旭这次没回。 看来是生气了,瑛瑛还想再发,却命令自己关掉手机。算了,反正自己没做错,他生气她也没办法。 她喝完奶奶倒的水,起身干活。谁知傍晚时分,郭文旭下班经过这,却特地进店找她。 王瑛瑛猜他是来找她算账的,但与其让他开口,不如主动出击:“我真不是故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你唱反调,但我这人吧就是不喜欢吃亏,所以……” “所以你就横眉冷对,就硬邦邦地叫我郭干部。”郭文旭看着她,“我以前听你叫我没什么感觉,今天竟然很不舒服。” “是吗?”王瑛瑛讨好地笑,“我今天和平时不一样吗?我平时叫你什么,应该叫你什么?” “你想叫我什么?” 嘿,他这么一问,瑛瑛反而不会答了。瑛瑛放下手中衣架:“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绕口令啊。” 郭文旭轻轻地勾了勾嘴角:“本来呢,我是想跟你说,你有意见可以私下跟我提,不该拉人头把事情弄复杂,但你口才那么好,当场就把我说服,我连埋怨吐苦水的地方也没有。” 瑛瑛一听有戏:“你已经跟领导沟通过了?” “嗯。”郭文旭最怕的是领导认为他办事不力,对他有意见,但他汇报时只说租户有人带头,意见统一,又假模假样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当时应该坚持改合同日期,而不是领导理解体谅他,他就真偷懒不改,以致推翻重来。 他以退为进,把领导摘开,又给足面子,领导自然也顺坡下驴不追究。他语气轻松地跟瑛瑛说:“我解释了很久,替你们说了很多话,预计下周三可以签合同。” “那真是太感谢了。”瑛瑛眼神亮亮的,“你真靠谱,我就说他们没夸错人。” 郭文旭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话我带到了,你低调些。” “我保证。”瑛瑛很开心,“我送送你。” 真是喜怒哀乐全在脸上。郭文旭停下看她,忽然冒出股冲动:“对了,这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 “……啊?” “有新片上映,票房好像还不错。” 郭文旭期待她莞尔一笑说好啊,或者像单独吃饭时她买单那样说她去买票,但瑛瑛只是叹气:“好可惜,我走不开,两三个小时我舍不得。” 郭文旭莫名不爽,故意云淡风轻:“行吧,那我约别人。” “嗯嗯,你们看得开心。”瑛瑛礼貌地送走了他。 第27章 心动 第27章 心动 ◎我不接受异地。◎ 瑛瑛把好消息提前告诉了刘子洋,等到周三,刘子洋果然接到了镇里的通知。 除了他和王瑛瑛,其他人对此并不很积极,但瑛瑛签完新合同,付款时有种打胜仗的畅快。当天晚上,她睡前又看了遍《火星救援》,她看这部电影的次数已经和男主角种的第一批土豆株数差不多,但她仍不厌其烦。孤独是致郁的,也是可以战胜的,即便她这辈子不可能成为植物学家以及全能的科学家,但她也有自己的火星,也得学会种出自己的土豆。 因为熬夜,瑛瑛早起有些精神不济,好在奶奶学会用煮蛋器后,每天煮4个鸡蛋,让她偶尔犯懒也不会挨饿。 奶奶很想养鸡,认为土鸡蛋胜过超市里的洋鸡蛋不知多少倍,但她坚决不许,奶奶只好作罢。外面雨声淅沥,瑛瑛吃着暖乎乎的鸡蛋,看到院子里一畦畦碧绿的香菜菠菜萝卜秧,忽然感到很幸福:“奶奶,你以后陪我去火星吧。” 何素云正在往鸡蛋里倒酱油:“去哪?” “一个和地球差不多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你教我种菜。” “你要种菜我在家就可以教,为什么要去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也是。”瑛瑛打了个喷嚏,准备出门。 降温后的秋天变得冷峻而多情,一刮风一下雨,愁思便湿湿嗒嗒地往人心里钻。何素云今天在家打理菜园,瑛瑛换上黑色皮衣独自出门。 这皮衣是今年新款,进价80,开价150,最低100也能卖。瑛瑛已经卖了50多件,身上这件自留,干活弄脏了擦一擦就行。 店铺准点开张,瑛瑛先把门口的落叶扫净,再重复每日的经营目标,随着单价变高,目标已经涨到保三争四,可惜近来天公不作美,这让她开始期待早日放晴。 值得期待的事正在变多,瑛瑛开始准备小吃店的执照、装修、帮工以及最重要的菜单。她原本打算做十几种小吃,越丰富越好,但很快意识到这不切实际。她不是千手观音,也请不起那么多人,因此主要做中午和晚上两餐,早上只是顺带,最简单的就是馄饨和拌面。 中午和晚上最好有序搭配,既要保证出品稳定,又要减少食材的损耗。思来想去,她决定做砂锅,多肉多菜,有粉有面,最难不过汤底,她得提前准备并反复试尝。到了晚上,她要亮出自己的烧烤绝活,想当初在工业园区,她就是靠着烤茄子和烤带皮鸡肉攒下了服装店的启动资金。 烧烤最费的是时间,食材从生到熟,考验的是厨师和顾客的双重耐心,可惜瑛瑛没那么多耐心,都是先炸再烤或先卤后烤,炸的得控油,卤的得控盐,最后一步烧烤撒料只是增加风味,好在她调得一手好料,不论是粉还是酱,都让她有招揽回头客的信心。 想到这,瑛瑛又充满了动力。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能够脱离餐饮苦海,不用过指甲缝里都是孜然胡椒味的日子,结果没消停几年,又高高兴兴大摇大摆地走了回头路。走就走吧,她安慰自己,比起风雨有阻打游击,这次至少成了有装备粮草的正规军。 到了中午,她回家接了奶奶,在店里打了个盹。两点左右,凤英骑着电瓶车来了。瑛瑛奇怪她今天怎么休息,她笑道:“你不是有事跟我谈吗?” “我说你有空过来,总不好叫你少领一天工资。” “不要紧,我连着上了半个月班,累死,今天要去我妈那,正好请了假。”凤英进店靠在货架上,“我想你说话总有准,不会跟我开玩笑。” 瑛瑛自然不跟她开玩笑,她寻思许久才决定找凤英当店长。凤英是她的老客户,经常给爸妈买新衣。凤英又在水泥厂的食堂当帮工,手上的功夫没得说。因她公婆已经去世,女儿在城里当护士,家里就一个压钢筋的老公,没那么多事情要操持。瑛瑛也不跟她兜圈子:“你在我店里干活,我包吃,每个月给你六千五。” “六千五?”凤英想了想,“我在水泥厂一个月三千八。” “你那三千八有休息日,不用管事,别人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可在我这干活,你要动脑,从洗菜到煮菜再到洗碗,一手包办,从早上五点干到晚上五点,基本无休。” “我一个人?” “两个。买菜进货都我管,我再请一个年轻人点单结账端盘子,刚开始生意不一定好,要是忙不过来我再请。”瑛瑛说。 “你问过菊仙没有?” “还没,我想着她家里人多事多,先跟你开口。” 凤英明白了:“那我回去跟我老公商量商量。” “行。”瑛瑛把自己打算卖哪些东西都跟她讲了一遍。凤英原本想说自己炒面炒饭都还不错,就是吃不消一盘盘炒,听到瑛瑛只做砂锅,白天几乎不见油烟,不免又心动。水泥厂离家太远,坐班车来回都要两个钟头,要是在镇上干,她骑电瓶车十几分钟,老公过来歇个脚吃个饭也省心。 她和瑛瑛谈完,又乐呵呵地离开:“你先别找别人。” 瑛瑛答应:“我不找,我没开始卖,不急,但就有一点,你要给我准话,不能轻易变卦。” “我要是轻易变卦的人,你会找我吗?” 当然不会。瑛瑛安心,凤英能跟她想一块去就行。她转身回店,又听凤英叫她:“差点忘了,这包喜糖给你。” “哪来的喜糖?你外甥这么快就找到新娘了?” “不是我外甥,是我家门口的玉梅他妈给我的。玉梅跟她女儿常年住在城里,昨天玉梅自己回家分喜糖,我才知道她女儿结婚了。”凤英从电瓶车前的钩子上取下粉色的喜糖盒。 瑛瑛连声道谢:“真好,你们一个两个都让我沾沾喜气。” “我也想沾你的喜气。”凤英说,“你和我外甥聊聊吧,真的,他虽然三十五了,但个子很高,工资也高,我不骗你。” “那你就别骗你外甥了,你是不是跟他说有个小老板娘人还不错,先谈一谈再说?但他在城市有大好前途,而我基本一辈子待在这了,三十多岁真谈不了异地恋,没时间也没耐心。” “好吧。”凤英这下真听明白了,“有合适的我再给你介绍。” “嗯。”瑛瑛点头,和她友好告别。她回店把喜糖递给奶奶,何素云拆开盒子,里面是两块德芙两块旺旺两块阿尔卑斯,加上花生话梅小零嘴,一共十样,寓意十全十美。 她看向瑛瑛,想说什么,瑛瑛已经在给认识的装修包工头发消息了。。 梁波收到了赵晗的喜糖盒,上下两层,装满了各式巧克力、蜜饯、坚果,还有两瓶进口饮料。 赵晗叫了跑腿直接送到他公司,弄得他一头雾水:他既没收到她的结婚请柬,也没背着韩政送上礼金,怎么就成了需要回礼的对象? 出于礼貌,他不得不主动问候,赵晗似乎是在等着,几乎立刻回复。她解释说她身体不便,但吴一鑫家里催得急,领完证就在他家先办了一场简单的酒席,因为太过仓促,没通知她这边的亲友,还说礼轻情重,不要见怪。 梁波不见怪,跟她见外。他等着赵晗藉由喜糖继续问,果然等到一句:“我们这么久没联系,你们公司近期还有做业务吗?” 梁波的贸易公司有做大宗商品,财务部的经理又联系上了两家新的银行批授信。他拒绝得直接:“没有。” “好吧,有时间聚聚。” 场面话谁都会说,梁波顺坡下驴:“ok。” 赵晗却补了句:“你比韩政好,至少不会这么绝情。” 梁波一头问号,谁要和韩政比好坏,我对你有什么情?他想发“新婚快乐”,一想到韩政的遭遇就发不出,他想发“呵呵”或“谁说的”,又显得没话找话骚得慌。他放下手机,懒得搭理,赵晗却又回:“我现在跟他完全断联了,希望你替我表达下歉意,如果有可能,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梁波现在理解韩政当初为什么说他和赵晗谈恋爱是虎视眈眈配自作自受了。他退出聊天界面,给韩政打电话,韩政那边吵得很。 “你在哪?” “垃圾街。” “大学城那边?你在那干什么。” “吃炸年糕和臭豆腐。”韩政说,“看宣传图很诱人,结果都是诈骗。” 梁波无语:“你一个人?” “还有张雷和他老婆。” “啧,自暴自弃当电灯泡。” 韩政扔掉手里的竹签:“有事说事。” “没什么事,我无聊,过来找你。” 二十分钟后,梁波和他们碰头。说是三人,其实有四个,还有个是奚薇安排的相亲对象。梁波瞧他们仨手里拿着大杯小杯,吃得返老还童,唯独那女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在一旁干坐,心想韩政真是作孽。 张雷和韩政是发小,和梁波也熟。今天韩政约他找小吃,他欣然赴约,结果老婆要一起,韩政中途又接到母亲电话,四个人就凑到一块。他觉得这姑娘挺漂亮的,愿意来这说明性格也挺好。趁着韩政和梁波去找烧烤摊的空当,他帮韩政说好话:“他这人其实挺实在的,就是比较忙,不解风情,不会哄人。” 女生却说:“我就喜欢不会哄人的,大家年纪都不小了,哄人多累啊。” 有个性。张雷不由对她竖起大拇指。张雷老婆问她:“我们吃了一路了,你多少也吃点。” “我减肥,真的,你们多吃。”女生等韩政和梁波回来,“你们又买了什么?” 韩政:“烤鸡皮。” “啊——口味真重。”女生皱眉,“你帮我去买杯喝的吧。” 韩政放下鸡皮,又走了。 梁波饶有兴致地看着韩政,又看看女生:“你俩这是第几次见面?” “第一次。” “是吗?感觉你们挺熟的。” “自来熟,但我跟他没可能。” “为什么?” “他和介绍人说得不一样,太土了。”女生想起刚才和韩政简短的沟通,“而且他明天要去什么永贤镇,说要在那待很久,我不接受异地。” 梁波打圆场:“他只是去那开店,他家在这,他肯定会回来的。” “是吗?”女生转头,看着韩政高瘦的引人注目的背影,不说话了。 第28章 欣赏 第28章 欣赏 ◎嘴上功夫十分了得。◎ 韩政逛完垃圾街,准备送相亲女生回家。女生坐上副驾,问他要不要去公园,他说要去公司,对方不高兴了:“今天周末,你们公司不休息?” “其他人休息,我上班。” “那你什么时候再约我?” “再说吧,我去完永贤镇,还要去上海和南京。”尽管平时都有人管着店铺,但临近年底要发奖金,他这个老板完全不露面也说不过去。 女生想起梁波的话:“今天我们都没好好聊,如果我想多了解你一点,我能主动约你吗?” 韩政想说最好不要,但这样太无礼:“那什么,杨柳。” “柳杨。”女生纠正他。 “对,柳杨,”韩政正色,“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听了可能会不高兴,但相亲忌讳磨一磨,试一试,往往一试就一两个月过去了,到最后一拍两散,完全是浪费时间。” 柳杨似乎能预感到他打算说什么:“你不用铺垫这么多,你没看上我,是不是?” 韩政犹豫两秒:“是。” “正好,我也没看上你。”柳杨有点生气,她有预感是一回事,预感成真又是另一回事,她也相了很多次亲,基本都是她拒绝别人,真遇到没看上她的,她以退为进说自己相貌平平,性格一般,对方都会识趣地说不会啊,你长得挺好看,和你聊天挺舒服的,再不济也会说你能在服装公司当设计总监已经很优秀了,但韩政是第一个见光死且明确拒绝她的相亲对象。 “其实我今天压根不想来,尤其是梁阿姨上次已经提过但告吹,我就觉得你不靠谱,这次她又提起,你妈妈也撺掇,所以我来见你,结果你是这种态度,太让我失望了。” 韩政不明白她的怒意来自哪:“你不是也没看上我?既然谁都没看上谁,说开了很正常。” “你是说开了,但我呢?”柳杨突然没了和他沟通的兴致,虽然他长得不错,人缘不错,开的车也不错,但他对她没兴趣就是不可饶恕的错。何况他这人审美一般,穿的衣服没有设计感,人生规划也一般,这把年纪竟然要去镇上做小吃,在她印象里,这完全是中年男人下岗再就业的出路。 “可能梁阿姨没说实话吧,她们总是巴不得牵线成功,却忘了人与人相处最需要的是真诚。” 韩政不明白有话直说为什么还不真诚:“谁不真诚?” “你心里没数?” “没。” 柳杨受不了了,自己跟他没可能的第一判断简直准得离谱:“我不想搭你的车,你自己走吧。” “那行,你路上注意安全。”韩政放弃客套,等她下去便直奔熙百。谁知没开多远,梁波问他是不是把人落下了,韩政承认:“她不坐我有什么办法?绑着她?” 梁波无语:“你的耐心真就全放在养花上了,一点没用来怜香惜玉。” 两个人吃不到一块,说不到一块,什么香玉都作罢。韩政没心情和他闲扯,上了高架往熙百开。 处理邮件花了两个小时,补签各种付款审批单又要翻线上的沟通记录。自打父亲生病,韩政觉得自己效率过于低下,且有过于谨慎的陋习,但这家公司只要姓韩,他就有确保他正常运作的义务,因此,相较于之前的随心所欲,近期的疲倦和焦虑的确比预想的多一些。 清完工作,他坐在办公椅上打了个盹,醒来开始查看装修团队给他发来的排期。永贤镇的小吃店已经到了筹备尾声,元旦后就要开工,他这次回家找了许多小吃,但没找到足以和永贤小吃打擂台的单品,尤其是菜粿和炸臭豆腐,不在一个档次。 按照计划,他的新店是开放型厨房,集中式档口,酸甜苦辣咸,凡叫得上名字的小吃都能上架。种类一多,就得有明星产品打头阵。他在安溪待了那么久,最中意的菜粿和炸臭豆腐都是流动摊贩做的,还是两个不怎么讲卫生的老人,说普通话要配合手语,他想取经也取不了。 熙百有成熟的餐饮运营经验,有时他在外地吃到好东西,跟厨师团队一提,他们能复刻个八九不离十,但小吃的特殊性在于它当不了正餐,肚子一饿一饱,吃的感觉完全不同,就连他自己都怀疑,如果再碰到流动摊贩的臭豆腐,是不是还会觉得格外美味。 想到这,他忽然想起王瑛瑛。这些年他开酒吧,开咖啡店,也开餐厅和民宿,始终秉承专业人做专业事的原则,找到了很多跟他性格投契而又相当负责的帮手。他原想找王瑛瑛当小吃店长,毕竟她提起这事眉飞色舞又兴致勃勃的模样,很容易让人相信她是这一行的专家,但她心大,要当他的竞争对手,那——她打算做什么?主打油炸小吃还是各类蒸包蒸糕?要是她和自己想法杠上,单品撞上,自己还真不一定有打赢她的优势。 他点开手机,和王瑛瑛最后一次聊天记录是在一个月前。他决定当面找她聊一聊。。 瑛瑛联系好了装修师傅,元旦后进场。冰箱厨灶油烟机,她在网上比价后决定线下购买,既能照顾邻里生意又方便维护。她还选了暖色系的餐桌餐椅,刺激食欲的同时耐脏易擦洗,等硬装结束后再叫他们运来,一切就准备就绪了。 和加盟店不同,自己的小店从里到外都要一手操办,这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这天下午,王俊峰带吴丽娇过来,说要看看她的新店。前租户还没搬走,王瑛瑛只好带他们进去简单转了圈。虽然合同上写着70多平方米,但除去门口和左右过道的公摊,再隔开后厨,实际招待客人的面积并没有想象中大。吴丽娇唯恐瑛瑛开店垫资问王俊峰拿钱,一言不发,王俊峰则问瑛瑛装修有没有要帮忙的,有困难不要憋着不说。 瑛瑛习惯了父亲的嘴上体谅:“暂时没有。” “我元旦去趟省城,佳颖和她老公休息,请我们去玩两天。” “好啊。” 王俊峰问:“你要不要去?” 吴丽娇不等她答:“下次吧,佳颖是两室一厅的房子,一起去住不下。” 谁稀罕。王瑛瑛没给吴丽娇好脸色,等他俩走了,在手机上搜索佳颖的小区。她当伴娘那天去过,网上显示单价3万5,两平方米的价格比她小吃店一年的房租还要贵。她觉得自己像只惦记别人家油瓶的老鼠,正要恢复人形,韩政发来消息:“在不在店里?找你聊聊。” 找她聊聊?瑛瑛警惕:“我在,要聊什么?” “到了再说。” 二十分钟后,人来了。十度左右的天气,韩政穿了件夹克衫。从车上下来的瞬间,他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 “无事不登三宝殿啊,韩老板。” 韩政点头:“好久不见。”又跟奶奶示意。 何素云笑着给他搬凳子:“坐吧。” 韩政没坐:“我从香溪过来,马上去安溪,您不用招呼我。” 何素云应了,说去徐阿嬷那里一趟。店里剩下他们俩,瑛瑛也不跟他兜圈子:“你是想问我开店进度到哪了呢,还是想问我准备卖什么。” “不愧是博士应届,刚毕业的脑子就是好使。”韩政笑道,“进度我等外立面的脚手架搭完再问,今天先问问你准备卖什么。” “砂锅和烧烤。” 这倒出乎韩政的意料:“我这回不偷你创意,别张口就来。” “你偷不偷我都卖这个。” 韩政以为她骗他:“这些永贤镇没有。” “就是没有我才做,不然跟现有的小吃店抢生意么?”瑛瑛已经受够了同行相争,“你不知道吧,跟我吵过架的老板娘,现在还拿我当死对头,还有我旁边的旁边,那家老板娘,时不时也到我这瞅一眼,生怕她那没人我这有人,我的服装店命该如此,小吃店不能重蹈覆辙。” 韩政半信半疑。 “你呢?打算卖什么?总不会什么都卖。” “就是什么都卖,早上打算主推菜粿,下午主推炸馒头和炸臭豆腐,我吃过,味道不错。”韩政也不瞒她,说出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但我找的厨师做得不好,也没找到做这两样的行家。” 瑛瑛好奇:“你吃的是店里的还是摊上的?” “摊上,两者有区别?” “有。”瑛瑛大方解惑,嘴巴跟机关枪似的,“我们镇上的肉粿数煎饺店的最好,他家用的是前腿肉,每天清晨屠宰场直接送来,别的店没法比,卖不过他,就只能做菜粿。菜粿的料是熟的,一般是萝卜豆腐丁,豇豆豆腐丁,还有酸菜肉沫,炒熟出汤才够入味。熟的菜丁搭配面粉薄皮,店里用小火煎,少油,可以配粥和豆浆,摊上的味精放得巨多,半煎半炸,吃着更香。至于你说的臭豆腐——肯定不是黑色的臭豆腐,是茴香豆腐。茴香豆腐是灰色,扁扁的正方形,有特殊香味,必须用起酥油,一炸就容易起壳。外地一般蘸粉料,我们这蘸剁椒酱,鲜辣的酱料渗进脆皮,会软化,让它带点嚼劲,趁热用竹签一扎,两口一个,当零食吃压根停不下来,要是和菜盒子一起夹进馒头里,滋味就更丰富,分不清哪个是主角哪个是配角。” 韩政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津津有味:“你简直是这方面的专家。” “那是,我奶奶说我从小就是吃讲师。” “什么师?” “既会吃又会讲的老师,嘴上功夫十分了得。” “王瑛瑛。”韩政后退半步,十分认真地看着她,“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口才特好。” “不用别人说我也知道,但你一表扬我我就得谦虚,其实一般般啦。” 韩政笑,跟她说话是真不费劲:“那我试试用茴香豆腐,镇上的菜场有卖吗?” “有。你去二楼,楼梯口右手第一家,他家的最好吃。” “行,我先走了。”韩政转身出门。 瑛瑛把两打裤子塞到货架底部,没应。韩政打开车门,忍不住又喊:“王瑛瑛!我走了!” “走吧走吧,还要我送你啊!”王瑛瑛回头,却见韩政站在原地,朝她露出英俊的笑容。 哼,真是好大的老板架子。她继续干活,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第29章 回忆 第29章 回忆 ◎印象深刻的初恋。◎ 韩政去了菜市场,找到摊位,却被老板告知豆腐已经卖完。隔壁也卖茴香豆腐,但直言是其他作坊批发来的。韩政看着外观差不多,原想买两斤试试,但今晚得住酒店,没地方炸,要买也得回省城时顺路买。 他跟王瑛瑛汇报:“不凑巧,没买成。”到了安溪也没收到她的回复。这人要干的活很多,忙得很,注意力全在她的店铺上。韩政分不清她是真的专注热爱还是不得不热爱,但一个人的行动比言语更能反映内心想法,他能感觉到,她很需要新店以及新的收入。 韩政见过缺钱的人,有的自卑,有的颓废,有的精刮,有的谄媚。他也见过不缺钱的人,有的自负,有的嚣张,有的抠门,有的更加谄媚。谄媚对他而言不算完全的贬义,毕竟他从小到大基本属于被谄媚的获利的一方,这容易让他产生错觉,好像凡事都唾手可得。 事实上,他的生活的确不缺什么,读书时有成绩,毕了业有工作,辞了职有家底,后来一次次的创业也没缺过朋友和人脉。因为生活过于丰富多彩,他并未在情感关系上倾注过多的心血,相较于关系稳定的男性朋友,他的女性朋友数量本就不多,加上有过女性朋友变女朋友的经历,维护起来就更复杂,索性不去维护。 人和人的关系是会变的,不维护意味着省心,也意味着风险。赵晗以学姐自居时,他并未想过和她发展成恋人,毕了业重逢,却又擦出火花。梁波曾经信誓旦旦地跟他说,人的审美和情趣都是相对固定的,只要不将就,不乱来,不病急乱投医,生活其实没那么多变化。 他觉得梁波说得对,毕竟梁波大学谈了个女朋友,说人生至爱,非她不娶,结果毕业分手,不欢而散,就真没再谈过。这么多年,梁波的生活一直没什么变化,韩政看在眼里,心底是佩服的,一个嘴上轻飘飘的人,实际做事相当稳重,当他的朋友会很安心。 想到这,韩政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自己的初恋。和梁波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友不同,他喜欢的女生文静又文艺,不参加社团活动也不热衷聚餐,成天泡图书馆,成绩总是全系第一。韩政大二时跟她表白,她却拒绝了他。他问她理由,她说她不相信他是真的喜欢。 他很生气,凭什么认为他不是真的喜欢?她说她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韩政问她他在羊圈猪圈还是什么圈?她也生气了,扔下一句我们不合适就没再理他。 韩政没被拒绝打击到,她去图书馆,他也去,她去做兼职,他也去,她上课总坐第一排,他也陪着她坐第一排。后来她觉得他认真了,单独约他谈了一次,说我们没有共同语言。 同个专业的人没共同语言?韩政听着都想笑。女生再次怒了:你压根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韩政也没好气:那你倒是跟我说啊。 女生中了他的激将法,不得不跟他说了很多。她一点不说她自己的事,老是说这个社会原本怎样,现在怎样,历史怎样,人性怎样。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最后问他:我们有共同语言吗? 没有,但韩政听懂了,她是个有思想有追求的人。她有很多学问,很多见解,很多傲气,很多吸引他的地方。他承认她的优秀和特别,却够不上也不打算去够她。她在思考社会和人生意义,而他认为人生压根没有意义,他是个彻底的享乐主义者,最大的追求就是吃喝玩乐,而吃喝玩乐都要用钱,所以他不得不背着世俗的压力,适应现行的规则去赚,从而心安理得无所顾忌地去花。 他没暴露性格当中过于顺其自然的部分,也没再纠缠她。同学们看到了他的热情,也察觉了他的冷淡。到了大三,女生开学两周后才来报到,他多问了句,得知她母亲生病做手术,便提出帮忙。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她父亲早逝,家境拮据,连学费都是申请的助学金。他同情心作祟,替她付了她母亲的医药费,又借了她一万块,表示自己不是趁火打劫,绝没有以此要挟她当他女朋友的意思。 大四那年,女生用实习工资还了他的同情心。因为成绩优秀,她毕业后顺利进了深圳的大厂,而他进了省城的ict公司。虽然异地,两人反而一直保持联系,直到她申请转岗到了省城的研发中心,他们终于同城,他还心情颇好地请她吃了饭。 之后他们偶尔约着出去玩,她不再说那些他不感兴趣也没法接的话,而是开始抱怨加班,抱怨领导,抱怨房价太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母亲接来一起住。 韩政那时也想买房,但凭自己的工资压根买不起,只能带她进行能力范围内的消费。有次他发了季度奖金,下班后带她吃了比较贵的西餐,看了很便宜的《星球大战》,看完去停车场,忍不住吐槽说这系列拍得越来越烂,女生沉默听着,没有回应,却在上车后忽然亲了他。 他被她亲愣了,没来得及问出口,她又搂住他脖子吻了他。那是他第一次和女生亲吻,吻完以后没来得及高兴,她却哭了。 她说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有稳定的工作,有悠闲的休息日,有陪着她的心爱的人。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喜欢他,都会发现她喜欢的是他的钱。她曾经拒绝他,却因为他的钱对他有了依赖,尤其是工作以后,她无数次懊悔没有在大学时就跟他在一起,那是他最喜欢她的时候,而不是现在,两个人在疲倦中打发时间,寻求慰藉。在他面前,她再一次看见自己的纠结,因此急不可耐地亲吻他,抓住他,这让她觉得很别扭,很恶心。 韩政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恶心到让女生哭出来。他觉得她大概是被工作折磨疯了。其实他原本想问她要不要去他租的房子里看前几部没那么烂的,但她一哭,他什么也问不出口,好像连带着亲吻也是对她的亵渎。 那天他在车里抱了她很久,一直在听她说。她说完,问他怎么没反应,他罕见地沉默了。送她回家后,他在楼下待了很长时间,最终没有上去找她。第二天他再联系她,她却始终不回复,不拉黑,哪怕他打了n个电话,发了n条消息,她都全部装作没看到。 响亮而漫长的鸣笛声打断了韩政的回忆。他起身,看向远处的街道和如织的车流。 关上窗户,拉紧窗帘,他轻轻吐了口气。 奇怪,怎么会莫名其妙想了这么多。他觉得烦躁,点开王瑛瑛的聊天界面,她还是没有回。 他决定先去洗澡。 再出来,王瑛瑛两分钟前给他发了图片,是一小碗炸豆腐,上面点缀着鲜艳的红色剁椒:“我用菜籽油炸的,油温有点低,不太好吃,说明还得用起酥油。” “你买的谁家?” 这次她回得倒快:“谁家有,我买谁家。” “你就吃这么几口?” 奶奶肠胃不好,腌渍的、卤的、油炸的,还有竹笋等难消化的,瑛瑛都不让她吃。但这没必要跟他解释,瑛瑛只回:“我还要吃晚饭。” “自己做?” 不然呢?瑛瑛觉得他莫名其妙。 韩政点开图片,放大,忽然很想开车过去尝一尝它是什么程度的不太好吃,但这样大概会让她觉得他是个神经病:“行吧,你慢慢吃,慢慢做,我准备睡了。” 他打开电视,决定找部电影当背景音,找几分钟找不到想看的,忍不住去翻手机。 很好,又没动静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真有你的王瑛瑛。。 王瑛瑛觉得韩政大概是个神经病,这才几点,准备睡了?那明天几点起?作息习惯简直离谱。 何素云见她对着手机兀自摇头:“怎么了?” “没事。”瑛瑛夹了块臭豆腐进嘴,转而去看灶台上的砂锅。 今天吃全素的砂锅,青菜白菜绿豆芽,萝卜香菇薄千张,都切得细细的,配上吊好的骨头汤,炖入味后加点香油,简简单单又是一顿。 瑛瑛问奶奶:“要加粉丝吗?” “不了,中午还有剩饭,我配饭吃。” 瑛瑛把砂锅端上桌,先让奶奶尝:“味道怎么样?” 何素云竖起大拇指:“一百分。” “前两天你也这么说。” “前两天有点咸。”何素云打分都含感情分,但实事求是,今天这碗真挑不出毛病。 瑛瑛也尝了尝,不由自得。她马上拍照加滤镜,发到朋友圈:“尝鲜价只要8元哦。” 第一个点赞的是刘子洋,第二个是王涛,第三个是徐思晨。 徐思晨私聊她:“什么时候开业,我要回来吃第一锅。” “争取一月份。” “还没定?” “早着呢。” 吃完饭,瑛瑛去桥头瞅了眼,脚手架搭了一半,材料都齐齐整整码在饭店旁的空地上。 次日,寻古召开进度报告会,徐冰重申了镇里压下来的完工时间是1月20号前,项目组的负责人面露难色:“早就说了比较困难,他们是一点听不进去。” 徐冰体谅员工,但也要照顾镇里的面子:“我只能说尽量争取。” 过后,他把会议纪要发给韩政,韩政回了ok,没给任何意见。徐冰给他反馈的东西显然比跟梁波多,但他要的是分红,而不是给徐冰打工。 晚些时候,他接到人力公司的电话,说已经按照他的委托找了几位应聘店长的男士,方便时可以约见面。 “简历发我。” 很快,韩政收到了4份人力公司用统一模板做的简历,学历最低大专,最高本科,年龄30到40岁,有一位还在国企做过营销策划。 想起自己开的八千薪资,他给王瑛瑛发消息:“你的小吃店是自己管还是请人管,每月给多少?” 他发完才意识到这问题不仅过界,还不专业。他准备撤回,谁知瑛瑛立马答复:“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瑛瑛就知道他跟她套近乎是有目的的。没事闲扯?可以。打听工资?没门。她告诫自己不能再对他有问必答,不然要是他的生意比她好,她一定会后悔到捶墙。 第30章 认可 第30章 认可 ◎谁也不比谁差。◎ 韩政花了一个小时面试,最后定了36岁的张巍当店长。张巍大专学历,安溪人,之前在郊区的汽配厂做修理工,后来和老婆开面馆,生了二胎后又转到通讯公司做网格销售。韩政选他的原因一是家庭稳定,二是有餐饮从业经验,三是善于沟通。过了两天,他又面了位专业厨师,谈好薪资当场签了合同。 岗前培训定在1月4号到6号,韩政出钱包了他俩的食宿,让熙百做外训时增加两个名额。他还请了两个服务员,是本地会说普通话的大姐。韩政让她们去办了健康证,发给她现成的培训视频,后续交由张巍对接。 公历新年收尾了,韩政签完了所有员工的工资和年终,也发完了自营店铺的考核奖励。好消息是除了上海那家酒店还没回本,其他店铺都没亏,熙百的盈利也比去年增加了19%,坏消息是他个人的钱包短暂地瘪了下去,加上年后动工的竹塘村花海项目,资金压力会进一步加大。 这天下午,刘子洋收到6000块转账,不由喜上眉梢:“老板,奖金已经发过了,这是?” 刘子洋帮忙投标,又屡次跑腿,韩政在人情这块并不吝啬。刘子洋收下的同时表忠心,韩政问他:“香溪今年的交流会几号开?” 交流会就是赶大集,年前赶集是各乡镇的传统。刘子洋答:“25号,腊月十八。” 韩政见过香溪观音圣诞赶集的盛况,也期待农历年前最后一波客流:“好好干,腊月营业额如果能破八万,春节放十天。” “收到。”刘子洋信心十足,“对了,永贤镇桥头饭店的老板今天说他清完场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装修?” “我会安排。” 装修团队进场那天,韩政陪着来了镇上。因为外立面还在赶工,里面又开始插电扯线破砖,韩政站在空旷杂乱的店铺中央,觉得自己被双面夹击,索性出去转转。 二期改造先里后外,正如王瑛瑛所说,老街成t字型,除了公家的店面,“i”两侧的私人店铺都已正常营业。最长的“一”字主街基本是原住户,外立面安装了灯带和寻古自行设计的灯笼,亮灯效果和预期相差不大。长街正中间有个清代保留至今的戏台,这次修缮了出将入相两扇小门,以及大幅的背景彩绘。戏台对面没有建筑,是一片延伸至河道的空地,足以容纳数百名观众。 戏台左侧原是镇上最大的茶肆,如今门口用围栏挡住,还在装修,韩政猜测是家饭店,决定待会儿问问镇里的领导。 今天徐冰和项目组的人过来开会,韩政也申请加入。会议室里,韩政再一次见到了郭文旭。郭文旭已经知道韩政和竹塘村签了承包合同,和他礼貌握手:“感谢韩总支持我们的工作,以后常来常联系。” 韩政点头:“当然。” “吴书记说你打算种荷花,时间够吗?” “够,我不用种子,用藕苗。” 郭文旭说:“藕苗运输成本高,价格也贵。” “当年能开花就行。”韩政语气稀松平常,“我还包了几亩油菜地,明年采收完,推平改种向日葵,这样能保证春夏秋三季都有花。” 郭文旭微笑:“好的,我们一定配合宣传。” 老街开发经过层层审批,多方争取,今年能落地已经很不容易。除去上面的经费支持,工业园区也有多家工厂赞助。郭文旭很想借机表现,而韩政大手笔投资竹塘村,无异于意外之喜,毕竟开发最主要的是吸引客流,只有揽客才有来客,有了来客才能留客,宣传点自然多多益善。 韩政和他寒暄完毕,又以寻古股东的身份参会。会上郭文旭一再强调提前完工,徐冰则据理力争,年前天气预报多雨多雪,施工难度大,何况除去桥头几家商铺,还有一间老年活动室改造的游客接待中心,最快也要月底。 郭文旭不满:“一期都能提前。” “那是因为……”徐冰不想承认寻古压缩成本,再次说明招标公告的施工天数和合同条款,1月20日实在难办。 会议陷入僵局,郭文旭觉得这人太死板。趁着领导上洗手间的功夫,他也出去倒了杯茶。韩政不得不再次给徐冰指路:“店铺优先,游客接待中心延后。” 徐冰反驳:“可接待中心是门面。” “不卖票要什么门面,就是个纳凉充电的服务点。我的店面积最大,正对桥头,我才是门面。” “可是……” “他们强人所难,你非得跟他们顶牛角?领导都在,你一直唱反调,他能怎么说?给个台阶,他爱下不下。” 徐冰怕月底还是完不成,韩政胆子比他大:“没违约怕什么,有本事他自己爬到脚手架上去干。” 徐冰犹豫,但破不了局。等会议重新开始,他还是按韩政的方案说了。郭文旭心里一松,嘴巴不松,最后是全程沉默的陈主任拍板说:“先这样吧。” 他们又过了遍验收标准,以及后续的宣传配合,安溪电视台年前会出一期预热节目,寻古作为施工方代表,要安排人员出镜,徐冰自然答应。 不到一小时的会议,他们开完去食堂吃简餐。韩政问起老街中部的店铺招商,郭文旭说基本都租掉了,戏台边正在装修的是安溪当地的连锁餐厅,主打农家菜。韩政又问起今年的交流会,郭文旭透露说时间是腊月二十四,地址在国道边的空地,那边明年要造商品房。 韩政疑惑:“集会为什么不摆镇中路,离老街近。” “老街施工不方便。” “一期已经完工,腊月二十四是31号,二期也收尾了。” 郭文旭统一口径:“国道边方便进出,也方便管理。” 这不对。韩政想,国道边再方便,对老街的加持也有限,要是集中在镇中路,一礼拜的曝光效果绝对比电视广告好。他忽然想起王瑛瑛,她知不知道这事?如果知道,她没跟他也没跟刘子洋说,说明还是见外,如果不知道,那他得告诉她,她和其他新老租户不能吃这哑巴亏。 事实上,王瑛瑛刚从鞋店老板嘴里得知这事。她一听就跳起来了。周边工厂放假迟,采购年货就这么几天,做生意的都眼巴巴盼着营业高峰。以前赶集都是镇前路到镇中路,今年是哪个领导拍脑门做的决定?她问鞋店老板保不保真,他说保真:“摊位费都要开始收了。” “有毛病!”瑛瑛忍不住道。 “他们说空地大,集中规划能摆更多摊,还能让镇中路不堵车。” “每天早上堵了这么久也没见他们治理过。”瑛瑛一针见血,“不就是为了多收固定摊位费吗?” 这样一来,别说新店沾不了光,她的服装店也要受影响。她立刻把消息告诉丽华,丽华也反应极大:“哪有这么办事的,不管我们死活了?” 瑛瑛说:“找他们去。” “一起去,人越多越好。” 鞋店老板说:“你们去吧,我老婆今天不在,我得看店。” “行。”王瑛瑛点头,丽华却白了他一眼。 她等鞋店老板走了,拉住瑛瑛:“就我们两个?鞋店老板鬼相,他肯定早知道,瞒到现在,让我们去当出头鸟。” 瑛瑛从不指望别人替她出头:“不去更没戏。” 丽华开始骂那帮办事的,瑛瑛叫停:“你去找跟你关系好的,我去找老街上的,能找几个是几个。” 知道内情的肯定不止鞋店老板,像丽华这种被蒙在鼓里的也不在少数。瑛瑛懊恼最近忙着装修,掉了链子,又迅速拉了三四个人,带上丽华她们去了镇政府。 郭文旭和同事送韩政和徐冰一行出门,正好撞见保安拦着王瑛瑛她们。保安笑,他们也笑,保安说好话,她们也和声解释。但当保安带着她们进来,王瑛瑛瞬间加快脚步,直奔领导办公室。 保安:“哎!老板娘!” 郭文旭瞧见王瑛瑛从他身边经过,心想这汹汹气势颇为眼熟。他想拦她,叫她,身旁的韩政却先出声:“王瑛瑛。” 被叫的人置若罔闻。 “王瑛瑛!” 瑛瑛头也不回:“郭干部,我不找你!” “……” 郭文旭一时无言,韩政却下意识呵了声,跟上人群。 郭文旭好奇:“你们认识?” “认识。”韩政转向徐冰,“你们先走。” 郭文旭只好先送徐冰出门,不由回头瞧了韩政一眼。 另一边,王瑛瑛很快找到负责集会管理的领导办公室。领导正准备午休,见了他们先是责怪保安,再笑脸迎人。瑛瑛的变脸功夫不比他差,同样笑着问了集会地址的事,对方打起马虎眼:“离远些不跟你们抢生意,对你们是有利的,怎么反倒怪起我了?” “没有怪你,就是我们希望跟去年一样。”王瑛瑛懒得周旋,态度却十分友好,“去那边买年货要绕路,排场都给别人看,在我们这大家都知道,摊位布置电线也更方便。” “可是今年已经定了,改不了了。” “凭什么改不了?”同行的饭店老板原本就因为搬店面憋了火,“改来改去都由你们说了算?” “我们是集体开会决定,也听了商户代表的意见。” “哪个代表,谁代表我?我怎么不知道?瞎搞!把我们赶走你们就称心如意了。”饭店老板语气激动。 “就是,年前没生意,我们房租都交不起了!”丽华也说。 领导无奈:“每年都赶集,总要有点新意,不能年年都一样。” “怎么不能年年也一样,年年贴春联,你今年不贴?年年吃年夜饭你今年不吃?” 领导说:“你这是抬杠,现在是午休时间,你别来跟我吵。跟我吵没用。” “放屁!” 王瑛瑛拦住饭店老板:“你好好说话。”她看向领导,“我们不想跟你吵架,是为自己讨说法。你说有代表同意,哪个代表?你们什么时候开的会,下次开会我能当代表吗?不公开的会议内容我们只能当没开过。今年生意难做你们不是不知道,我们怕没生意,摆摊的不怕?各地都在赶集,他们今年来永贤镇的生意要是没去年好,明年还能来这?摊位费还收不收得上?我们本来以为镇里发展老街,是要上下齐心一起出力,结果你们不声不响把老街和我们都抛开了,年前凑不到的热闹也别指望年后能凑。” 领导说:“我们就是怕太热闹,到时镇里堵成一片。” “怕堵就修停车场,就做好指引,让车全往镇子边上开,不能怕这怕那顾此失彼。”瑛瑛发现不是每个领导都能好好沟通,有些人的脑子都是水,有些人的脑子长满筋。 领导明显不乐意:“这不由你们说了算。” “怎么不是我们说了算?你要为我们服务,不是我们为你服务!”饭店老板一激动,唾沫星子飞到领导脸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陷入混乱。韩政旁听到现在,不得不行动。他一边说让让一边艰难往前挤:“领导,我就问三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领导不情不愿地瞪他:“你要问什么?” “第一,摊位费开始收了吗?” 领导挪了茶杯:“摊位画好了,后天就会公布,让摆摊的选位收费。” “那就是还没定,还有修正的空间。”韩政被后面人一挤,不小心碰到瑛瑛的胳膊,瑛瑛本能避让。 “第二个问题,有没有摊主问为什么今年要换地方?” “当然问了,问的人还挺多,但一解释他们就明白了。” “那摊位费今年涨了吗?” 领导说:“涨了。” 饭店老板气急败坏:“你们就是为了钱!” 丽华也说:“你们的钱多了,我们的钱少了!” 领导还要辩解,韩政提高音量:“这样,我有个提议,你们完全可以把去年的摊位图也放上去,价格和国道边一样,让摊主自己选。” 领导不耐烦:“你说得轻巧,要是两边都摆,我们管得过来?” “这你不用担心,摊主的消息比你们灵通。只要摆一天,哪边人多,他们完全有数。国道边要是更热闹,摆在新街的能连夜搬过去,同理,要是国道边生意不好做,他们晚上睡觉都在骂娘。”韩政看着领导,不管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其他人,都真心实意地想要说服他,“你们愿意规划比不规划好,想出政绩比不想出要好,但是,出政绩的前提是你们得懂行,得尊重事实,你要知道,今天在这跟你讲道理的老板和老板娘,脑子不比你们笨,做事也不比你们差。” 第31章 心态 第31章 心态 ◎能不能请我喝杯水?◎ 郭文旭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听韩政说完才进去。他并无做和事佬的习惯,但这位领导不认识韩政,他需要避免矛盾激化。隔壁办公室的同事们也凑过来看热闹,却没有人开口,他进去表态:“大家的意见我们都收到了,下午就汇报处理,尽量争取好的结果。” 领导不喜他一副替自己主持大局的样子:“小郭。” “张主任,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韩政韩总,我们刚开完会,他对老街开发的事情很上心。”郭文旭阻止他的不满,面向大家,“各位不用在这等着,真的,一直盯着会影响我们工作,你们也做不了生意。我理解大家对老街开发有期待,所以才会关心,才有建议,希望大家能够相信我们。” 王瑛瑛看了眼郭文旭,按下反驳的冲动。丽华的神情缓和了些:“郭干部说话就是好听,你一开口,那我不得不给面子了。” 饭店老板站在韩政身后:“那要是还在国道边怎么办,我们找谁说理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像韩总所说,国道边要真生意不好,我们接到的反馈越来越多,肯定会调整。” “瞎折腾,劳民伤财,都是吃白饭的家伙。”饭店老板气哄哄地走了。 最激动的领头羊表了态,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离开。韩政跟着沉默的王瑛瑛往外走,却被郭文旭叫住:“韩总留步。” 韩政只好再次叫人:“王瑛瑛,等我几分钟,我有话跟你说。” 这回王瑛瑛看见他了:“哦。” 她一副有气难发的样子,在门外站定。 办公室里剩下三人,郭文旭替他和张主任做了介绍。张主任工龄长,人缘一般,早就不惦记升迁,只照章办事怕惹麻烦。他知道镇里拉投资不容易,拉到省城的投资也是机缘巧合,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摊位费能创收,又有摊主巴结,比陪投资人喝茶喝酒划算多了。他刚被韩政说得下不来台,此时面上无光,哼唧两声:“韩总很年轻嘛,人也热心肠。” 韩政笑笑不说话。 张主任看着他:“你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我的出发点是替大家着想。” 韩政点头:“理解,大家也都替自己的钱包着想。” 张主任扯扯嘴角:“坐会儿?” 郭文旭帮忙搬了椅子,又拿一次性杯子倒了热茶。张主任问韩政见过党委书记没有,韩政说没有,就连陈主任和郭干部也是第二次见。张主任说:“都忙得很,没有一个不忙的,小郭是陈安国手下的精兵,能干,嘴甜,真是前途无量。” 韩政觉得这话酸不拉几,当着外人都能无所顾忌,足见其压不住的私心和情绪。郭文旭心里冷哼,面上却平静,陪着破冰说好话,又提醒张主任摊位的布置的确得慎重考虑。韩政没再重申自己的需求,也没喝茶,只配合捧了张主任几句。末了,郭文旭送韩政出门:“韩总仗义执言,是性情中人。” 韩政没见着刚才答应等他的人,负手陪着郭文旭往外走:“感觉你们做事是各司其职,互不通气。” “没办法,很多方案想得很好,做起来压根不是那回事。”郭文旭点到即止,“基层工作就是这样,杂乱、琐碎,每天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很难有像样的规矩。就连保安也是,我们强调了很多次,不登记不让进,但镇上的熟人还是拦不住。” 韩政说:“拦着观感不好,门开着还是得有进有出。” 郭文旭想到什么:“冒昧问一句,韩总你怎么认识的王瑛瑛?” “我认识她有什么特别的?” 郭文旭笑:“只是好奇,我没听她提起过你。” 韩政想起他叫她,她却以为是郭文旭叫她:“你和她很熟?” “吃过几顿饭,挺聊得来。”郭文旭解释,“镇上开店的年轻人不多,我和她年纪相仿,沟通比较顺畅。” 韩政心想,谁和她沟通都不会卡顿到哪去。他回答郭文旭的冒昧:“有一回下雨,我要从安溪来镇上,正巧搭了她的便车。” “哦,这样。”郭文旭了解了,“她待人是挺主动挺热情,不过,做事目的性也强。” “没目的也就不用做事了。”韩政走出政府大门,对他笑了笑,“就到这吧,不送。” 郭文旭停下脚步,同他友好告别。。 何素云一见丽华回来就问她情况怎么样。丽华说不知道,当官的讲话颠三倒四。何素云又问瑛瑛怎么没回,丽华说有个什么总拦着她。何素云皱起眉头,好不容易等瑛瑛来了:“谁总拦着你?他为什么总拦着你?” 瑛瑛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是谁总拦着我,是那个姓韩的老板,韩总……唉,奶奶,我现在心情不好,等会儿再跟你说。” 何素云识趣地不再多问,瑛瑛则去整理塑料包装纸。烦躁有时需要简单和重复的劳动来排解,但她今天越来越烦躁。 她很反感政府工作人员的行事态度,把心血来潮的个人“创意”推给集体决定,她也很懊恼自己的后知后觉,想要争取很多却往往势单力薄。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不管做任何事都要全力以赴,但凡松懈一点就要出岔子。就像她好不容易中标了店铺,到了签合同的环节就有疙瘩,好不容易开始新店装修,稳稳当当的老店生意就会生变。要是年前回不了款,砸手里的不仅是采购的冬衣,还有她费尽口舌从批发老板那积攒的诚信。 她忽然觉得好累啊,明明生活已经相对固定,还是会有变化,有差错,有意外。她好像从来没有唾手可得的东西,也没有顺顺利利进兜的钱——她问爸妈要钱要小心翼翼,要想着少花,要想着还。上班换钱要勤勤恳恳,加班往往没奖励,摸鱼却偏偏总被抓。摆摊赚钱要祈祷天公作美,风雨大作时不出门都有负罪感。哪怕现在有了自己的店,也得成天守着,生怕顾客要买时找不到人。 瑛瑛蹲在地上,用力地把塑料包装纸卷成实心,再用塑料带子绑好。你看,她连一点废品都舍不得扔,为了不起眼的几块几毛在这像老牛耕地一样弯腰低头。她怎么就这么紧绷疲惫不得闲呢?她心头火起,泄愤般把手中的包装纸卷扔了出去。 何素云哎呦一声,走过去捡,韩政弯腰的动作却比她快。他跟何素云打招呼,进店把纸卷放到瑛瑛身边:“刚才不是让你等我几分钟?” 王瑛瑛抬头:“我说要等了吗?” “我听见你‘哦’了。” “哦,那我忘了。” 韩政观察她脸色:“怎么,情绪不好?明明刚才还挺神勇。” “比不上韩总你,能说得对方哑口无言。”王瑛瑛不愿暴露内心的烦躁,果断起身,挤出一个自以为得体实际上皱巴巴的笑容,“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看你的小吃店关门,想问问装修进度。” 瑛瑛的小店是简装,只要改造下后厨,二十多天就能完工。她说请的装修工人今天休息,明后天过来继续装水电。 韩政又问:“你刚知道集会要搬到国道那边?” “嗯。” “所以你急哄哄地去抗议。” “抗议有错吗?没错。有效果吗?大概率没有。” 韩政不喜她的语气:“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也巴不得离老街近些。” “所以你知道他们有多离谱了吧,连你都能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却想一出是一出。” 韩政察觉她的反常:“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冲?” “抱歉。”瑛瑛忽然有些泄气,半是恼火半是无奈地看着他,“好吧,真心抱歉,我不是冲你发火,你刚才帮我们说话,我都听到了。我就是懊恼自己的信息渠道太少。” 鞋店老板知道这事,不去,她找理发店老板,他也不去,说明他们都门清,就是不往外传。她自认跟郭文旭有私人联系,可他一直对她口风紧,对着韩政却又迎来送往满脸和气:“说实话,我在门口等你时,听见郭干部介绍你和张主任认识。那个张主任平时眼睛长在头顶,自以为是,今天人多他才摆副好脸。我听到他和你客套,也听到你和郭干部捧他,这让我觉得很滑稽,他们能忽视一群人的意见,却试着倾听你的意见,这意味着我们比你们低一级,不值得被倾听,不值得被端茶倒水,不值得被尊重。我知道这很正常,但我不喜欢。” “所以你直接走了。” “对。但不好意思。我不该迁怒你。” “不用这么正经。”韩政不适应她接二连三的道歉,“直接说出来挺好,否则我以为你对我有意见。” “我对你怎么会有意见,你说的都是我们想说的,只是——”瑛瑛疑惑,“你怎么刚巧在那?” 韩政如实告知,包括竹塘村的花海规划。瑛瑛听完,了然地点点头。她已经不想知道他有多少钱了,他的行事做派在她眼里跟“挥霍”差不多,而“挥霍”后面跟着的基本都是“资本”。她只想知道:“张主任后来有松口吗?” “你也说是‘试着倾听’,自作聪明的人一般不会主动打自己脸,除非他忌惮郭干部以及他的领导陈主任。” “他们会出力吗?” “不知道,但我们不能指望他们,也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王瑛瑛听出点苗头:“什么意思?你有其他办法吸引客流?” “事在人为,王瑛瑛。”韩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是第一次跟永贤镇的干部打交道不假,但不是第一次跟乡镇市场打交道。一场交流会的摊位少则几十,多则几百,摊主之间也会抱团,跟下乡剧团一样都有对接人。 韩政不清楚腊月二十四来这摆摊的是哪些人,却可以打听腊月十八在香溪摆的是哪些人。如果是同一拨,他可以提前告诉他们,镇上的生意比国道边好做,让他们倒逼改位置。如果不是同一拨,香溪已经摆了一周,正好撬一堆过来,只要有摊位费找上门,韩政不信张主任不会松口。 瑛瑛听完有点激动:“你确定能找到对接人吗?后天就开始选摊位了,我觉得应该不是香溪那一拨。” “那更好,说明你们镇上招的还是散的摊主,他们虽然也有疑虑,但团结不起来,只能听镇里安排。那我就专门找有组织的,鞋服箱包日常副食,体量小一点,三四十个,明确提出摆在镇中路,像模像样跟那边打擂台。” 计划只是前提,竞争才是动力。王瑛瑛忽然觉得有戏:“真的?” “难道我骗你有奖励?” “那万一镇里不同意呢?” “哪有这么多万一,他们出招我们就得接招,接完还得立马出招,哪有让他们按着打的道理。”韩政看她亮起来的眼神,“我就问你,你能不能保证这儿的生意比国道边好?” 瑛瑛刚才的坏情绪一扫而空:“当然,这可是必经之路。国道老街,小学初中,还有周边村镇,来来往往都得经过这,不然为什么以前都选这,我们这块的房租也最贵?” “这就行了,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先试试。” 瑛瑛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那我可以做什么?能帮忙做什么?” “你可以帮忙做很多,但当务之急是——” “你说。” 政府食堂的盐和酱油不要钱,韩政现在快渴死了:“你能不能请我喝杯水?” “当然,你渴你不早说!” 韩政看她边往里走边摘手套:“王瑛瑛,你刚刚在收拾垃圾。” “那不是垃圾,是可以回收卖钱的废品。”瑛瑛把手套放到缝纫机上,冲他莞尔,“你放心吧,我会把手洗干净的!” 韩政忍不住笑了。 第32章 谢礼 第32章 谢礼 ◎感谢不是买卖。◎ 韩政的话给了王瑛瑛启发。的确,现在离腊月二十四还有段时间,试试又不亏,最坏不过摊位全部外移,这里保持原样,但要是从现在开始就认栽,只会让决定顺利推行,保不齐明年二月十八的交流会也越摆越远。 她像一根突然走慢了的分针,又被重新校准。韩政告诉她他会尽快联系流动摊位的对接人,她要做的就是把风声传出去,尽可能拉拢散的自己跑集会的摊主,顺便盯牢装修进度,赶上集会时间。 在街上开店的都有自己的人际关系,找摊主并不算难,但要联合他们一起“斗争”,效果实在有限。像瑛瑛这种想得开的,希望同行摆在一块吸引客流,想不开的,则巴不得同行摆远,眼不见心不烦。 她联系上几个曾经在她店铺门口摆过摊的摊主,其中外地的卖盗版鞋的说他们准备回老家过年了,本地的卖床单被套的说他们不打算过来,永贤镇今年摊位费上涨,不如其他地方划算,还有个卖童装的曾经和瑛瑛发生口角,说的确要来选摊位,一定要选瑛瑛对面气死她。瑛瑛说你非但气不死我反倒要谢谢我,随即告诉他位置变动,果然听到埋怨。瑛瑛借机说我今年还挺乐意你在我对面,对方却改了口风,哼笑道:“我听政府的不听你的,你比政府大?”说完就撂了电话。 瑛瑛吃瘪,愤愤地把手机扔到一边。韩政跟她说事在人为,但照此情形,摊主不团结,店主也各有私心,人为不一定能为。她做了个深呼吸,劝自己尽人事,听天命,她没有一切遂心的运气,要努力争取,也要面对现实。 她想联系韩政,问他那边情况如何,犹豫后还是放弃。倒是郭文旭联系她,关心她新店的装修,以及准备卖什么。 她如实告知:“砂锅和烧烤。” “有机会去尝尝。” “好啊。” 郭文旭又说她两头兼顾,怕是很忙,要注意休息。要搁以前,瑛瑛会自动给这关心添加粉色滤镜,不断想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现在却无暇回应。尽管一开始是她用直接打电话的方式跟他套近乎,但她眼下竟有些反感他给她打,这样一来,她不能中途挂掉或是像延迟回信息那样推说没看见。 不过,谁说不能中途挂掉?她正准备找个理由结束这半生不熟的寒暄,郭文旭却话锋一转:“我今天听同事说,你在联合其他老板对付我们。” 王瑛瑛一愣,这个措辞太严重了吧:“怎么叫对付?我们只是在合理表达诉求。” “是要合理表达,我也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郭文旭调整语气,“我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时还是尽量避免冲突。开发筹备了很久,落实也要很久,没必要争一时得失。何况,我们都是统筹考虑,每一项决定都有道理,大局和大方向上不会有问题。” 瑛瑛听他语气公事公办:“哦,你的意思是镇里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对的,我们为了私利引发冲突,是小家子气,是不对的。” 郭文旭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快,可她听起来并不服气。他找补道:“我也就是传达,毕竟你上次冲在前面,这次又给张主任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所以你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干部领导的身份打这通电话?你要当调解员还是说客?”瑛瑛本就心烦,此刻不想再忍,“就算我给张主任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那又怎样,他给我的印象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你非要说你们大公无私为了镇里的发展,那好,就算假设你们是对的,我也只能请你们做好准备,都说前途光明,道路曲折,而我并不介意当曲折道路上的石子或是水坑。” “瑛瑛。”郭文旭第一次领教她的脾气,忽然后悔打了这通电话,“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好心提醒,你怎么这么较真?” “谢谢你的提醒,但我也并不介意别人说我较真。”瑛瑛懒得去想他联系她的真实用意,“抱歉,我还有事,先挂了。” 郭文旭听到嘟的一声,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是“镇中36-王瑛瑛”。他有些气闷,有些庆幸,也有些不甘。王瑛瑛没给他面子,没接受他给的台阶以拉近距离,也的确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好说话。 另一边,韩政直接联系了陈安国陈主任。他并不关心陈安国是否知晓他在办公室的表态,他找陈安国的最大目的就是增加交流会摊位。不论是寻古股东还是竹塘村的投资商,他都有立场寻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而年前的集会完全可以看出镇里投入的决心和能力。 他直言理解预热商品房地块的打算,但他的重心在老街,和商品房没有牵扯,不同意牺牲自己的短期收益去配合政府“下大棋”,至于陈主任怎么调节,怎么和其他部门沟通,和他无关,他要的就是一个确切的答复。 陈主任听完,不满他的看破又挑破,却不得不佩服他的敏锐。他态度温和:“韩总,我当然愿意配合并优先满足你的需求,只是增加摊位不由我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我直接找他。你拿我当朋友,我能拿他当朋友?” “韩总。” “摊位的事我会解决。”韩政最擅长的就是吹牛自己多有钱,“陈主任,你也要替我想想。我要造势,要让寻古亮相,要借机给自己打广告。只要有效果,能双赢,后续的钱不是问题。” 陈主任鄙视他的行径,却不得不给他面子:“好的,我去沟通。” 很快,陈主任把午休的郭文旭叫进了办公室。。 摊位公布那天,瑛瑛去凑了热闹。人比想象中多,现场也比想象中吵。听了几耳朵闲言碎语后,她明白了一点,大概是郭文旭的店铺招标做得好,不仅优化了流程,也炒高了老街的房租,所以这次很多摊主兴致高涨。但和店铺相比,摊位是一次性买卖,生意好坏很快便能传出去,因此要是年前成绩不理想,后续宣传反而陷入被动。 瑛瑛不想替别人操心,又莫名担忧,待了没一会儿就回去。到了傍晚,街上开始传国道边的摊位都选光了,瑛瑛刚要唉声叹气,那人又说,镇里的摊位也选光了。 原来国道边的摊位设了180个,卖大件的比如卖沙发、床和床垫、桌椅、不锈钢桶盆的摊位,希望占地面积大,装车移动方便,自然倾向摆在空地,而镇里的摊位设了100个,主营服装副食、日用百货的更喜欢往人堆里凑,也几乎一抢而空。瑛瑛迫不及待地跟韩政分享好消息,韩政正在酒店里看法务发给他的合同,淡淡地回了个“哦。” 瑛瑛没想到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是你干的吗?这么短的时间内联系到了对接人,并且让他们直接找政府?其中有没有你找的托?” 韩政不想打字回复她这么多问题,直接打语音:“王老板,你太抬举我了,我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召集这么多人。”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除去联系陈安国,韩政让刘子洋打听了香溪摆儿童套圈和枪打气球等小摊的摊主,再由他们联系到了香溪镇分管集会的干事,打听腊月十八的摊位对接人。韩政给了对接人500块钱,让他找几个摊主给永贤镇里打电话,说想来镇上选摊位,营造摊位十分抢手的假象。 瑛瑛不明白:“不能随便找几个人打?” 韩政说:“真摆摊的不会穿帮。他们之前在哪摆,卖什么,要多大面积,水电费怎么交,当场编编不出来。” 瑛瑛咋舌:“原来你是专业作假。” 韩政纠正:“这叫专业手段。” 瑛瑛又好奇他怎么能判断得这么准:“你怎么能肯定陈主任会帮你而张主任会妥协。” “我没法保证,我也在赌。陈主任不帮,说明他不可靠,至少不尊重我的意见,我要重新评估后续合作的可能。张主任不妥协,说明他们内部沟通有问题,矛盾摆在明面上,我以后说话要更当心。”韩政靠向沙发,“当然了,要是摊位选不完,说明前期市场反应不热烈,看好老街的情绪不高。但就目前的结果而言,想做事的人很多,符合我的预期。” 王瑛瑛感叹:“韩老板,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真有人可以把话说得很动听。” 韩政戳穿她:“动不动听取决于说话的内容和倾听者的心情——看来你心情不错。” 瑛瑛笑着:“我心情相当好。” “那我得考虑现在是不是泼你冷水的好时机。” 瑛瑛一愣:“什么冷水?” “你要考虑竞争,要考虑老店的经营,也要安排新店的菜单和人员服务。利益和风险是相对的,客流越多越是考验,做得好大出风头,做的不好差评翻倍,开业没了口碑直接完蛋。” 王瑛瑛果然有被冷水兜头浇下的感觉,但她不愿让自己立马警醒,她向来习惯从好消息中汲取面对坏消息的力量:“好的,你说的我会考虑,但现在我想先谢谢你。” 韩政不由好奇:“怎么谢?” “虽然你不缺钱,但我还是给你转点钱吧。” 韩政被她气笑,故意不提她之前也帮了他的忙:“这不叫谢,这叫买卖。” “可是感谢就是要花钱,花钱就涉及买卖。” 韩政不理解她的逻辑:“你就不能请我吃顿饭?” 也好,吃饭也简单。瑛瑛答应:“行,你想吃什么。” “砂锅。” “可我还没开始营业。” “有没有可能,我们可以去别人开的砂锅店。” “可永贤镇上没有好吃的砂锅。”瑛瑛斩钉截铁。 韩政无语:“有没有可能,我们可以在安溪吃饭?” 瑛瑛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因兴奋过度而暂时短路了,她答的都是些什么?她尴尬笑笑:“可以可以,在哪吃,吃什么都行。你明天中午有时间吗?” 韩政:“我今晚回省城。” “哦。” “我怎么听出一丝庆幸?” 瑛瑛忙否认:“是遗憾。” 韩政故意逗她:“为了让你不遗憾,吃饭就免了,我现在想吃鸡蛋糕,你不忙的话就给我送过来吧。” 瑛瑛一愣,就这?鸡蛋糕的价钱跟一顿饭钱可没法比。她想客气两句,那边却意识到自己嘴巴比脑子更快,说错话了。他补充道:“开个玩笑。” 别呀,瑛瑛想,送鸡蛋糕比吃饭的效率高多了。她生怕他改主意似的:“你把地址发我,半小时内送到,不开玩笑。” 第33章 撒气 第33章 撒气 ◎卷帘门忽然扫兴。◎ 韩政原本要收回自己的口误,但瑛瑛一再坚持,他只能将错就错,给她发了酒店位置。 瑛瑛去糕点铺买鸡蛋糕,老板说新出炉的得等,她便付了两大盒的钱,趁着空当去买了土特产。 服装店的房东是永贤镇人,中年发迹后搬去岚城,老年又搬回安溪,瑛瑛为了讨好他,过年前总会亲自登门送土特产,以期新一年的房租往下降。她觉得两大盒鸡蛋糕才三四十,送韩政实在丢人,便沿用对待房东的招式,买了镇上的手工米粉和番薯粉、水米发糕、发酵馒头以及莲子烧酒,一起装车带走。 如此一来,新鲜出炉的鸡蛋糕反而成了附带。瑛瑛争分夺秒,在挂完电话四十分钟后才给韩政发消息:“我到酒店车库了。” 房间里开着空调,韩政只穿了件半高领的毛衣。他合上电脑,随手拿起椅子上的黑色外套,想了想,换了件衣柜里的浅色羽绒服。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擦干,对着镜子忽然一阵自嘲。等到了车库,瑛瑛远远冲他招手:“韩老板!” 他快步过去。 “你今天穿得好年轻啊,我刚有一瞬间还不敢认。”瑛瑛瞧了眼自己身上的灰色假羊绒外套,有点不好意思,“说好半小时,现在才到,新鲜出炉也变不新鲜了。” 她没等韩政反应,绕去后备箱:“你几点回省城?我给你送到房间还是直接放到你车上?” 韩政被她满满一箱东西吓到:“这么多?” “一点点。”王瑛瑛热情地道,“馒头发糕蒸一蒸就能吃。米粉先泡后煮,也可以加青菜肉丝炒着吃。莲子酒只有几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吊酒的老板说这款产量低,但回头客多,我爸也挺喜欢的,可惜我不懂酒,所以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韩政看着她,忽然词穷:“我只要了鸡蛋糕。” “对,你要的少,但我不能心安理得地让你少要。你帮了我,我总得还你点什么。” 韩政不知道是衣服穿厚了还是什么缘故,忽然感到暖意融融:“其实我不完全是为了帮你,也没尽全力帮,你这样郑重其事,会让我以为我替你付了新店的房租。” “不管你是什么目的,有没有尽全力,结果对我都是好的,我就想用我自己的方式感谢你。我还怕我的东西土,你看不上呢,如果谢意太重,就当我特别开心,特别想跟你分享开心行吗?”瑛瑛试图解释,却察觉他的沉默。 怎么,她真采买过度了吗?给他增加负担了吗?要真这样,她可不想效果适得其反。她马上改口:“当然了,别因为我一说你就不好意思拒绝,这些东西是我自以为是要送,我知道不管是自己吃还是分给朋友都太廉价了,这样吧,你就还是只带鸡蛋糕,其他的我带回……” “不用,我很喜欢。”韩政转头,对上她真诚而谨慎的目光,“谢谢。” 瑛瑛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喜欢就好。”她笑了,“那我帮你送到哪?” “直接放我车上吧。” “行。” 瑛瑛马上去搬沉甸甸的大箱子,韩政却比她更快。她只好拎了剩下的两盒糕点。 韩政的车停得远,瑛瑛跟在他身后,心想他领情总比不领情好,这让她庆幸自己没傻乎乎地只买一点,不然跟空手没什么区别。 后备箱里只有一辆折叠的自行车。瑛瑛等韩政放好箱子:“那我先走了,祝你一路平安。” 韩政却说:“我吃了晚饭再走,上去一起吃点?” 啊?瑛瑛意外:“不了,我不饿,我要看店,而且这儿的饭菜都挺贵的,我晚饭都跟我奶奶一起。” 拒绝的理由不假思索,接二连三。韩政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行吧,等我下次来这再聚。” “好的。”瑛瑛立马转身,“拜拜。” 韩政站在原地,没有回应,他的心中似乎有什么在破土而出。他有些惊诧,有些排斥,又有些疑惑。直到瑛瑛小跑而去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他才往电梯口走去。。 奚薇对韩政带回来的东西嗤之以鼻,问他为什么偏跟韩松柏作对,不是淀粉就是糖糕。 韩政说这是对不回公司上班的人的报复。韩松柏说:“我是病人,不要报复我。你妈一辈子没上过班,你去报复她。” “你出院很久了,我的忍耐已经接近极限,希望你有自知之明,年后回去。”奚薇白了眼韩松柏,把发糕放进冰箱,“韩政,你买了这些总共多少钱?” 韩政:“不知道,朋友送的。” 奚薇:“什么朋友,送得这么朴实?” “朴实不好?” “好。”奚薇说,“接下去一个月的早餐不用愁了。” 韩松柏对土特产没意见,甚至相当中意。他把莲子酒放进酒柜,偷偷打开一瓶闻了闻:“很香。” 他准备去拿酒杯:“韩政,喝一杯?” “累了。你闻闻就行,我要送人。”韩政晚饭吃得少,又开了长途,准备洗澡睡觉。等他洗完出来,韩松柏和奚薇已经各自回房。 饥饿卷土重来,他打开茶几上的塑料盒,拿了块鸡蛋糕。 鸡蛋糕甜得发腻,他又泡了杯茶,拍照发给梁波。 梁波正在酒吧喝酒:“什么新奇搭配?” 韩政:“买一送一。” “哪家茶室送这个。我去买怎么没送我?” 韩政回:“等我新店开张,充200送一套。” 梁波问:“送两套行不行?” 韩政没明白什么意思,梁波却很快给他发来两杯一模一样的酒的碰杯照:“酒逢知己千杯少。” 韩政调侃:“你把我置于何地?” “女士优先,异性知己当然排在你前面。” 韩政不信,只当他随口一接。他心血来潮,又把照片发给王瑛瑛。他有些期待她会回什么,会用怎样的语气,或是怎样的表情包。然而直到他把茶水喝到见底,糕点消灭三分之一,也没等到任何回复。 韩政身体疲惫,困意却时有时无。这天晚上,他凌晨两点才彻底睡去。 他决定以后睡前不再喝茶。。 摊位的事峰回路转,尘埃落定,瑛瑛高兴之余,又一板一眼地开始算账。 服装店的货正常采购,小吃店的食材也跟菜市场的摊主说好了统一配送。瑛瑛提前说明,要是年前菜价涨,他的价格不能涨太多,摊主笑眯眯的:“你一年到头都在我这买,我给你的保证是最新鲜的,但要是冬笋春笋涨大发,我也不能亏。” 瑛瑛说自己的小店用不上贵的食材,最关键的就是肉。摊主朗声答应:“好好好,就算亏也亏个三四天,但你不准从其他地方进货。” 瑛瑛点头应允,她的好性格替她积攒了一定的好人缘,这是她敢开第二家的底气之一。除了食材,她还央人招了年轻的帮工。帮工叫赵玮,技校毕业,今年二十五岁,女儿已经上幼儿园。赵玮之前在安溪商场的美甲店打工,和同事关系不好就辞了职,赋闲在家半个月,迫不及待要找工作。瑛瑛见了她两面,又让早就答应当店长的凤英帮着带了带,最后决定请她。 瑛瑛给她们做好分工,教她们操作厨房里的各种设备,还教她们怎么配菜熬汤煮砂锅。早上的馄饨和面虽然简单,但步骤也有讲究。瑛瑛强调馄饨不能用原汤,紫菜虾皮榨菜葱花,再加一点食盐猪油和味精,用开水一泡才能做到清爽。拌面的面是两毫米粗细,只做葱油底味,小料台却十分丰富,从酸菜榨菜藠头等腌渍小菜,到毛豆豇豆四季豆等蔬菜丁,十几样分成两排让食客自选。 和简便而不简单的早餐相比,中午的砂锅是重头戏。瑛瑛砂锅的汤底用大火熬制,先煮带骨带皮的大块猪肉,后加现杀的黄皮献鸡,等到用筷子能够轻易戳进肉里,再熬五分钟捞出,就能做到汤色清亮而浮着油香,肉味突出又鲜嫩非常。 为保证食材的充分利用,砂锅的菜单暂定15种,主打的是什锦砂锅、白切肉砂锅、鸡丝砂锅和素砂锅,主食可选粉面饭和油条,每份配菜最少5种,价格从18元到8元不等。 瑛瑛把每种砂锅的配菜和菜量、放菜的先后顺序以及煮制时间都打印出来,手把手教凤英。凤英做事虚心牢靠,煮出来的味道相当稳定。至于青椒酱、剁椒酱、花椒盐、复合酱油等调味料,因为一日三餐都用得上,瑛瑛决定暂不外传而全部自己做。 密不透风的工作像是干燥的海绵,吸走了时间的全部水分。瑛瑛两头兼顾,做生意盯装修,买杂货教下厨,忙得口干舌燥,死去活来。何素云心疼她,专门给她包了一篮筐粽子,以便她饿的时候充饥,又给她熬了枇杷叶雪梨水,生怕她感冒咳嗽喉咙出问题。 外立面完工后的一周,“瑛瑛小吃”的招牌挂上了店铺门头。店名早已提前发给寻古,由他们统一制作,瑛瑛看着古色古香的木纹招牌,试了好几次开关。她看着暖光在寒风中轻盈地亮起,忽然感到久违的踏实。 她忍不住拍照发朋友圈:“瑛瑛小吃1月28日试营业,欢迎新老顾客光临。” 徐思晨立马点赞:“等我!” 王涛给她发消息:“姐,要是人手不够我来给你端盘子。” 瑛瑛不会让他端,但听到这句话就知足了。她回了个发射爱心的表情包:“好。” 刘子洋留言:“老板生意兴隆!” 瑛瑛给他回了三个握手的表情。 晚上八点,瑛瑛做完最后一单服装生意,关门回家。 今天迎来新一轮降温,瑛瑛给奶奶铺上新买的电热毯,等她洗漱完上床,说自己再去趟镇上。 何素云担心:“都这个点了,去干什么?” “对账。”瑛瑛懊恼,她答应过批发市场的老板今天打一部分货款,忙着忙着竟然忙忘了,“收货单都在店里,今天下午又发了两包货,我一起算掉。” 何素云拦不住,只好听话先睡。瑛瑛洗了把脸,重新驱车回店,先清点新货再结算账款,打了1.5万给老板。 很快,老板发来语音:“收到收到。” 街上有三三两两的人结伴经过,瑛瑛疲倦而欣慰地坐在椅子上,看朋友圈的点赞记录多了几十条。认识的老板、顾客,以及佳颖、郭文旭都不吝动动手指,瑛瑛把这些都当成是支持和祝福。 她抖擞精神,再次关店,卷帘门却忽然扫兴,在最后半米死死卡住。 韩政的车刚在路边停下,就见王瑛瑛在弯腰跟门做斗争。他下车准备帮忙,心想迟早把这破门换成电动的,却见瑛瑛把钢筋往地上一扔,再气呼呼地踹了它一脚。 第34章 食欲 第34章 食欲 ◎没有一样不好吃。◎ 卷帘门欺软怕硬,一踹就哗啦啦地滚到了底。瑛瑛生气,又顿时消气,蹲下身用钥匙锁好,心道:算你识相。 她起身,冷不丁瞧见韩政:“韩老板?” “我帮你把它换成电动的,”韩政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每天这样受不了。” 瑛瑛一愣,随即笑道:“要是每天这样,我早把它换了。” 韩政提醒:“上次是抬不上去,这次是关不下来。” “谁知道呢,怎么坏一次被你撞见一次。事不过三,要是它再专门挑你来的时候坏,我非把它拆了不可。” 韩政失笑:“听着像是我不该来。” 瑛瑛没否认,也没接话。 韩政察觉到怪异:“怎么,真觉得我不该来,不该出现在这?” “怎么会。”王瑛瑛嘴上客套,内心疑惑,他们俩什么时候熟到可以随意调侃的地步了。 寒风萧瑟,她把钥匙串放进棉袄兜里:“这么晚了,你专门过来逛街?” 韩政发现自己不看着她就不会说话:“我以为你至少会说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也没多久吧。”王瑛瑛打着哈哈。 韩政只能正经回答她的问题:“我的新店也快试营业了,过来看看。” “也是,我听你的店长说过,比我晚两天。我进去看过装修,比我好多了,跟城里的店铺有得一拼。” 韩政说:“设计师是我公司的员工,装修团队也合作多年,都是标准流程。” 瑛瑛转身往桥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你——现在过去?” 韩政听出她希望他现在就走。他默了默,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走向对面的车位。 瑛瑛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局促。很快,韩政拎着几个礼盒走近,其中有龙井茶,山茶油,还有香榧和山核桃。他说:“统一买的年货,提前发给店里的员工,顺便给你带了份。” 王瑛瑛没接,心想当他的员工比当她的员工幸福多了:“那——刘子洋店长有吗?” “有,我刚从他那过来。” “那好吧,谢谢。”王瑛瑛双手接过,“都是些贵的东西,比我送你的有面子多了,难为你还惦记着我。” 韩政说:“我不仅惦记你,还惦记你的砂锅。” 瑛瑛调动起热情的态度:“你要在这待几天?我随时可以请你吃。” “待到月底吧,我想吃提前联系你。” “好。” 韩政又问:“你的烧烤什么时候上?” “正式营业以后。”瑛瑛有自己的考量,“现在夜市还没成气候,我年前生意又忙,一件棉袄的单价能抵一顿烧烤,我需要回笼资金,所以重心还是在服装店这边。” 韩政不无意外:“你准备以后自己做烧烤?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再想办法。”瑛瑛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 韩政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力气,比起干活的身体的力气,她一个人撑起全局的精神上的力气更令人佩服。他想了想说:“有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闻言,瑛瑛明显一怔,随即笑了。 “你笑什么?” 瑛瑛决定不跟他玩模棱两可的游戏,连好友都算不上的两个人,怎么就能热心到开口就帮忙:“韩老板,首先我十分感谢你的好心,但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随意占便宜的程度。我之前给你的特产不过几百,你却要帮我换上千的自动门,又给了我这么多礼盒,如果这就是结交有钱人的好处,那我应该开心,但我现在只后悔自己不该假装大方,不然面对你的真大方,我都不知该怎么回应。” 她说得太过直白,韩政的心紧了紧:“什么叫假大方,什么叫真大方。” 瑛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跟你比,我肯定不算真的。” “你为什么要跟我比?刚才比装修,比年货,现在又要比真假。” “因为我们是竞争对手,都说同行是冤家,何况我们还是肩并肩的冤家。”瑛瑛抬头看他,“开在我右边的炸鸡店,因为我的装修材料往他家门口多放了半米就跟我唧唧歪歪,你在我右边,不但不和我争,还给我送东西,明摆着让我占便宜,这难道不奇怪?” 韩政哼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每个人性格不同,你会因为别人往你店门口占了半米而和他们争吗?” “我会。” “……”韩政说,“我不信。” 瑛瑛补充:“真的,只有你不会。” “如果旁边是别人,你看我会不会。” 话一出口,韩政自己也微愣。瑛瑛却好像完全没察觉不对劲:“很晚了,我才不跟你说绕口令,我要回家了。” “王瑛瑛。” “作为朋友,我可以收下你的好意,但我不是你的员工,所以不能收下全部。”瑛瑛把三个礼盒还给他,只要了一份山茶油,“你去忙吧,想吃砂锅随时找我。” 礼盒的细绳承载着心意的重量。韩政不自觉动了动手指,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在滋生热意。 韩政觉得离谱,王瑛瑛到底对他用了什么招数?但说到底,真正离谱的是他,他可以忽视停车时看见店铺关门的失落,却无法忽视发现瑛瑛还在的欣喜。他可以理解瑛瑛急着否定他们日渐亲近的关系,却不能理解自己急着想追上她背影的心情。 不是第一次了。韩政想,王瑛瑛就像降温天气的大风,横冲直撞进了他的心。他应该漠视,阻止,驱赶,却本能地穿起棉袄,拉紧拉链,想要把风越抱越紧。 面包车快速驶离,瑛瑛看了眼后视镜,烦躁地踩下了油门。。 徐思晨收到瑛瑛的消息是十一点,她好奇瑛瑛为什么这个点还不睡,还罕见地关心她单位今年发了哪些年货。 徐思晨说她们国企一般腊月二十五才发,去年是苹果香梨和坚果礼盒:“我回来给你带点?” “不用,我问你是想着给凤英她们买两箱。” “刚开业就发,你这老板也太不精打细算了。我们单位今年效益不好,最先扣的就是员工福利。” 瑛瑛想到某个不精打细算的人……好吧,自己的确没有学习公司行政或工会采买的必要:“到时我给她们两百红包意思一下吧。” 徐思晨同意,又问:“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嗯。” “那我正好还有个事要问你。”徐思晨在床上坐直,“就我们初中同班的姜皓轩,你还记得他吗?我之前一直以为他跟我一样在省城,但前段时间他开始发岚城法院的公众号文章,我心想,这人不会进法院了吧,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真考上事业编了。” 瑛瑛哦了声:“就初中上课老是跟你说小话的那个?恭喜啊,现在感觉有编在身跟穿了增高鞋垫似的。” 徐思晨哈哈大笑:“是说。他前两天问起你,问你是不是也在岚城,我说不是,你在镇上开店,生意还挺好,他就问我要了你的微信。” 瑛瑛满意徐思晨的说辞,她可不想传出去的名声是她经营不善生意冷清。 “那他加你没?” “没,我和他有qq。”初中毕业时大家都留了联系方式,“他要找我,为什么要问你。” “不清楚。” “大概率是要借钱,但不好意思开口?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借。小概率是他要结婚了,广发请柬还想要份子钱?抱歉,我也不会去。” 徐思晨无语:“你真是木头脑袋。” “你才是。” “我木头脑袋我早恋?我木头脑袋我跟江豪结婚这么多年?” 王瑛瑛啊了一声:“行行行,你早恋你光荣,你跟江豪结婚你万岁。” 徐思晨拿她没办法:“瑛瑛,我不是劝你结婚,我是劝你找个人谈恋爱,谈恋爱不是与生俱来的本领,也要锻炼。你再这样封闭自己,拖到五六十就真完了。” “我能不能活到五六十还是个问题,等活到再说吧。” “王瑛瑛!” “好了好了,你说的我都明白,但今天先到这,我困死了。”瑛瑛叫停,“晚安晚安。” 徐思晨不允许她挂断,无奈江豪正好找她,只能先放瑛瑛一马。 瑛瑛睡了六个小时,一个梦也没做。第二天早上,何素云看到车里的山茶油:“哪来的?” “别人还的。” “哪个别人,上次你买了一大箱送的那个?” “不是。” 瑛瑛否认,到店后把礼盒往柜子里一塞,权当没收到。昨晚的大风把梧桐树上的残叶刮得一干二净,瑛瑛扫地时看见一辆高大的黑车开过,忽然攥紧扫把,而当她看清牌照,又不自觉松了口气。 到了下午,天空难得放晴,逛街的人变多,瑛瑛一口气做了一千五的流水。凤英和赵玮在小吃店做最后的准备工作,瑛瑛抽空过去检查,确保万事俱备,就等着28号开门迎客。 瑛瑛粗略估算,小吃店的房租加人工加水电,每月的固定支出大概是1.7万,每天的保本营业额是567元。馄饨和拌面都是4元一份,假设早上各卖出20份,中午的砂锅只要能卖出50份就不会亏。 试营业那天,徐思晨预订的花篮早早送到,大概是心理作用,瑛瑛觉得今天的早市比往常更热闹。 卖衣服的间隙,她点开小吃店的监控,店里8张桌子7张有人,凤英在厨房有条不紊地忙碌,赵玮则进进出出,笑盈盈地待客并收拾餐具。 八点半左右,瑛瑛接到赵玮的电话,说订做的细面卖完了,要不要补,瑛瑛说今天不补,明天加量,先忙中午的砂锅。 到了中午,瑛瑛懒得做饭,拿碗去小吃店盛了两份鸡丝砂锅,正好遇到服装店的老顾客。 “我说话算话,来捧场了。”老顾客之前听瑛瑛自卖自夸,答应要来试试,眼下付了15元,“味道不错,我喜欢。” 瑛瑛笑着问:“真的?不是故意说好话?” “你免费请我,我说好话,我自己付钱还能说假话?” 瑛瑛:“谢谢。我送你瓶饮料。” 旁边的顾客说:“我们有没有饮料送?” “有,”瑛瑛临时决定,“消费满15元都有。” 赵玮听她答应得爽快,转身去收银台写满赠告示,瑛瑛对她的机灵很满意,悄悄让她补充:“仅限三天,限量50份,送完即止。” 瑛瑛端着两碗砂锅米粉出门,撞上从旁边店铺出来的韩政和张巍。 瑛瑛和张巍已经打过交道,她热情招呼:“两位老板来我这吃点?新店开张,顺便给点建议。” 张巍笑着,看向韩政,韩政说:“刚吃过了。” “哦。”瑛瑛不以为意,又去叫旁边的炸鸡店老板。炸鸡店老板也说吃过了。 都吃过了最好,她还省得进去交代赵玮不收他们钱。她乐呵呵地走远,没注意韩政盯了她许久,而后走进了她的小吃店。 “来份最贵的。”他直接点单。 几分钟后,一份什锦砂锅和一瓶饮料端到他面前。他先尝了汤,很鲜,再尝了厚实的肉片和入味的蔬菜,最后才是筋道爽滑的粉干。 调味简单,食材朴素,没有一样特别出彩,也没有一样拖后腿。他三下五除二,把砂锅吃了个精光。 第35章 冷静 第35章 冷静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桥头小吃试营业的前一天,刘子洋收到了韩政亲自送上门的礼盒。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老板发福利向来是线上发钱,这回怎么如此郑重其事:“老板,春节过节费还发吗?” 每人500过节费是店里的惯例。韩政说:“发。” “那这算是我的奖励?” “不算,是被退回来的残次品。” “残次品?”刘子洋不信,谁家残次品长这样,“要是给我爸,他能乐开花。” “那就给他,别说是我给的。” 刘子洋高高兴兴收好:“我跟他说是你给的,没准他对你的印象就好了。” “谁要给他好印象。”韩政转身走向楼梯,“你忙你的,我上去坐会儿。” 店里生意正好,刘子洋冲着韩政背影:“老板,喝点什么?” “有什么喝什么。” 比起明确的答案,不明确是最敷衍的回应。得亏刘子洋对韩政的话十分上心,不然还真不一定能在几分钟内同时端上一杯绿茶和一碗陈皮红豆沙。 韩政一眼看出是店里5元一杯的茶叶。他先拿过同样5元一碗的红豆沙,永贤镇上的新店也会推出这款甜品,配方一致,价格一致,都是季节限定,到了夏天就会改成绿豆冰沙。 刘子洋问韩政:“明天桥头小吃试营业,我要不要去店里?” 韩政放下勺子:“去干什么?” “王瑛瑛说店铺装修得很漂亮,问我做戏是不是要做全套。我想了想,签合同的是我,跟桥头饭店老板联系的也是我,但我拿不准该怎么做,所以问你。” 据说桥头小吃的招牌挂上那天,桥头饭店的老板对此很不满意,觉得不仅占了他的位置,还占了他的名字,简直欺人太甚。又据说他当场找到张巍理论,张巍给了他一笔钱,实际多少不得而知,但外人都觉得他猖狂强势却有本事,张巍财大气粗却傻得不行。王瑛瑛问过刘子洋,刘子洋的答复是他也不清楚,瑛瑛便觉得张巍替刘子洋和韩政背了双重黑锅。 韩政不知道通过花钱解决问题使自己在镇上的名声先败一城,也懒得解释镇上班子只知道学习招标流程不知道修改限制店铺转让条款,更不想说什么没人关注真正老板是谁的废话:“你和王瑛瑛经常联系?” “还行。我老婆跟她联系更多。” 刘子洋上次签正式合同,带了老婆一起,临走时去了王瑛瑛的服装店:“我老婆给我爸妈各买了套衣服,我爸破天荒地很满意,所以我老婆就时不时在手机上看她店里的新款,聊多买多就熟了。” 韩政点头。 刘子洋也有察言观色的本领:“老板,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韩政庆幸他叫的是老板而不是韩老板:“谁说的。” “你不喜欢吃甜的,今天却一直吃豆沙。” 韩政皱眉:“谁说我不喜欢吃甜的。” “你以前来这只喝茶喝酒。” “谁说我只喝茶喝酒。” “……”看来天底下的老板都会因为坏心情而变得难伺候,刘子洋决定闭嘴并远离负面能量场。 韩政喝完红豆沙,缓了好一阵才拿起茶杯。苦涩的茶味覆盖住陈皮的清香和红豆的甜腻,品惯了高价茶的舌头,也无法抵挡低价茶带来的一瞬粗野的冲击。 五分钟后,他下楼,找刘子洋要了杯酒。 他需要冷静冷静。。 瑛瑛看到了郭文旭发给他的安溪电视台宣传视频,也感受到了这场交流会的声势浩大。镇上的路明显比去年更堵,镇前路和镇中路连非机动车都挤不进。瑛瑛记得小时候跟奶奶赶集,摊主们都用竹竿和防雨布搭成三面墙一面顶的“店面”,夫妻两人或兄弟姐妹合力,开工搭建,收工拆除,赶一场交流会约等于干一回装修。如今大家都用帐篷,两个高顶大帐篷一撑,再自上而下铺开厚厚的塑料帘,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临时固定场所就完工了。 镇前路上的摊位大多卖锅碗瓢盆、新年春联,镇中路上则是鞋服和日用百货。交流会开始第一天,气温只有8度,但有霜无雾,阳光明媚,来镇上的人几乎摩肩接踵。第二天,儿童游戏和棉花糖、炸物摊等娱乐吃食都默契地移了位置,安在了镇中路末端和桥面的两侧,连卖热气球、塑胶手套的流动商贩都知道哪里人更多,经常徘徊在这一段。 瑛瑛提前准备了几大包货,女装主推微阔棉裤、短装双面羊绒、长装羽绒棉修身棉服。男装样式每年变化不大,颜色离不开黑灰棕和藏青,其他就是呢子和棉服的差异,有无毛领的差异,纽扣还是拉链的差异。瑛瑛这几天都穿样品,为的是卖给中年妇女,她也让奶奶穿老年服装,便于给那些替长辈买衣服的顾客推荐。何素云原想去小吃店帮忙择菜,被瑛瑛框在身边做模特和帮忙包装。瑛瑛巴不得人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好,但代价是她和奶奶都吃不上像样的饭,只能等饭点过去,再让奶奶去端砂锅。 韩政的桥头小吃晚开业,存在感却比瑛瑛小吃强。瑛瑛看见进店的和在街上走的人群中,时不时有拿着印有“永贤桥头”小碗或小袋的食客。瑛瑛随口问了句好吃吗?他们有的说好吃,有的嘴里还没咽下去,用手比比大拇指。 王瑛瑛想过韩政善于开店,却没想到新店卖的东西远比她以为的多。张巍之前给她的答复是多种小吃,结果是酸甜苦辣咸各种改良版的小吃。 五谷杂粮的豆浆,五种馅料的菜粿,豆腐鲜肉的煎饺,荠菜鲜肉的馄饨,只做中午和晚餐的各式米饭粉面,还有现点现做的炸茴香豆腐和炸火腿肠,甚至有每天只出炉三次的鸡蛋糕……可用面积不到一百平方米的店铺,后面是厨房,前面是自取档口和收银台,还要容纳十几张用餐的桌子,几乎把空间用到了极致。瑛瑛满是好奇,心想韩政找托也不至于这么大手笔,又满是疑问,她生怕跟别人做同样的东西,他却生怕别人做的东西他没有。 可惜她腾不出空去和这位后发制人的对手当面过招,只能告诫自己务必先专注自身。 这天傍晚,瑛瑛和顾客讨价还价到嘴唇发干,又接到母亲徐美玲的电话,说杨天乐从美国回来了,邀请她和奶奶去她家吃年夜饭。 瑛瑛乍一听没反应过来:“谁?杨天乐?他一美国人过什么中国年。” “什么美国人,他是外星人你也得喊他哥。”徐美玲对这个继子相当看重,“他多识大体,不但请了你,还同意你带奶奶一起,要知道你后爸原本还不想让你们来。” 瑛瑛一手接电话,一手按计算器:“谁要他同意,谁家年夜饭在别人家吃?” “什么别人家,我家不是你家?”徐美玲最不喜欢她一提杨天乐就跳脚,像上回那样只跟她阴阳怪气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你之前不是说乐乐哥哥回来可以找你玩?” 都几岁了还叫乐乐哥哥,王瑛瑛觉得装模作样的自己真恶心:“我当时是因为想着他不回国才这么说,他都几年没回来了,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难道你以为我很想见他?” 徐美玲觉得她是烂泥扶不上墙:“天乐对你够好的了,我们不能得寸进尺。” 王瑛瑛没好气:“妈,你最好拎拎清楚,嫁进他家的是你,他们父子俩对你怎样,是你评价他们好不好的标准,这标准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嫁人的时候不带我,吃香喝辣不带我,现在他们让我们去吃饭,好像多大的恩赐,谁稀罕。” 徐美玲可以想见瑛瑛的表情和她的语气一样狰狞:“说不听了是吧。” “我忙死了。”王瑛瑛心想,但凡母亲能听出她声音沙哑或者喉咙不舒服,她都不会先一步挂断。 何素云听到母女俩吵架,也不多问,从里面盛了碗雪梨水。瑛瑛咕咚咕咚喝下,明明是甜的,却忍不住往外倒苦水:“奶奶,我妈每次都要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添堵。” “不像话,没有这么当妈的。”何素云每次都先顺着她说。 瑛瑛哼了声:“就是,老天保佑我多多赚钱,让我爸我妈,后爸后妈都不敢给我添堵。” 何素云点头,想起什么:“不止老天,你爷爷也会,他死的时候,算命先生说他升了佛道,他会在天上保佑你。” 瑛瑛心想不要,爷爷活着就整天在地里种庄稼,来镇上不是买种子就是买化肥,连碗面都没在店里吃过。他累成这样,节省成这样——“爷爷好不容易成了佛,让他休息会儿。” 何素云摇头:“佛怎么会累?佛不会累。” “那就让他跟别的佛作伴,去游山玩水普度众生,我不跟众生抢。” 何素云笑笑:“那我死了不当佛,我不普度众生,专门保佑你。” “呸呸呸,你又来了,不准这么说。”瑛瑛生气,“我不要你保佑。” “好好好。”何素云赔笑,“碗给我,我给你盛点梨子,刚才光盛水了。” 瑛瑛听话递碗,很快有顾客进来。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她笑着问候,迅速转变状态,没有注意到门口走过一群寻古文化的员工,也没注意到走在队伍末尾,朝她这边看了两眼的某人。 第36章 喉糖 第36章 喉糖 ◎无效示好等于告白没戏。◎ 放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寻古文化的员工提前下班。除了永贤镇二期项目顺利完工,今年还有两个景观改造项目正在进行。新公司业绩增长,接下去就是催款回血,招兵买马,在当地把名声做起来。 韩政和梁波上午参加了年终报告会,参会的是安溪创投的代表和其他几个自然人股东。尽管这一年磕磕绊绊,变数颇多,但好在磨合顺利,团队的干劲和氛围都比想象中好。会后徐冰请他们和全体员工去安溪最好的酒店吃饭,再请他们去唱歌。寻古的员工基本都是当地的,几乎没人请假,唯二想逃的是外地的韩政和梁波。他俩五音不全,又都犯困,回房间睡了一觉。再醒来,徐冰已经送走其他股东,特地叫他们一起去永贤镇逛逛,顺便赶集买年货。 梁波还没见过老街完工的样子,更没进过韩政的新店。他打着哈欠说好,韩政却犹豫:“这两天人多。” “人多才热闹,我就喜欢凑热闹。”梁波同意徐冰的提议,“我很多年没赶集了,正好拍个视频给我爸妈看看,跟我们那边是不是一样。” 徐冰得到支持,当即在群里邀请几个员工结伴,并好心情地说看上什么都由他买单。如此一来,员工们也愿意捧场,毕竟现场清空购物车的快感跟抢红包差不了多少。 十余人打了四辆车,直奔永贤镇而去。然而没到镇上,从国道边就开始堵车,他们索性步行。韩政和梁波走在最后,前面是徐冰和一开始讲ppt,今天又负责组织会议的小姑娘。 韩政现在有点相信梁波说的徐冰在追她了,这两人当着大伙的面看不出什么,单独在一块就变得黏黏糊糊。韩政不想跟在后面看徐冰一会儿说小心,一会儿伸胳膊替她挡住路人,便故意放慢脚步。身边的梁波时不时看手机,引得韩政好奇:“你跟谁聊天?” 梁波头也不抬:“什么跟谁聊天?” “嘴巴咧得跟西瓜片似的。” “你才西瓜片。”梁波肩膀被赶集的路人撞了下,只好举高手臂拍视频。韩政等他拍完,想说些什么,发现他俩掉队的徐冰正好转身。 “韩总!梁总!我们直接去老街吧。” 去老街必须经过镇中路。镇中路两侧的商铺都把货架往外摆。韩政走近36号的门口,店里只有两三位顾客。韩政一眼看见最醒目的王瑛瑛——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短款羊绒大衣,第一次把头发全部梳上去,盘了个发髻,显得精神又干练。 他再看了眼,她已经背过身去招待顾客。梁波叫了他一声:“去你店里吃点东西。徐冰免员工的单,你免我的单。” 韩政自然不会让梁波以及徐冰在桥头小吃买单。进店后,他跟张巍示意这些都是朋友,张巍热情招待了他们,但左右张望,实在拼不出能够容纳十几人的桌子。徐冰笑着解围:“我们都打包带走。” 寻古文化的员工们很给面子,什么都想尝,什么都说看着好香。他们各打了一大袋小吃,出门后又在老街入口的青石碑前拍了照。 徐冰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藏不住成就感,又藏不住心思。他朝小姑娘招手:“徐小雨,我们俩拍一张,行不行?” “哦——”寻古的员工一齐起哄。 “老板,为什么不是我们俩拍?” “对,徐小雨,你别跟老板拍。” “徐小雨,快去呀,老板等着你。” 梁波听着众人起哄,也掏出手机对准两位主人公。韩冰瞧徐冰一脸期待,徐小雨则满脸羞红,到底慢慢挪过去。 “哦——”众人起哄声更大,徐冰心花怒放地牵起她的手,两人对着相机镜头笑靥如花。 韩政并不认同徐冰竟然在公司起步阶段就谈起恋爱,但谈都谈了,他又不是棒打鸳鸯的恶霸,索性由他们去。 寻古的员工很快把这两人的官宣照发到大群,不知是谁带头喊起老板娘,其他人都附和。韩政觉得有意思,又没意思,等他们热热闹闹往老街深处走去,他跟梁波说:“我找个人少的地方透透气,你跟着他们,不用管我。” 周围满是喇叭的吆喝声,地上满是被丢弃的竹签纸巾和食品包装。韩政回到瑛瑛服饰想找某人聊天,结果店里顾客不仅比隔壁的几家多,也比刚才多。 他跨上台阶,站在店铺门口,听里面声音此起彼伏。 “老板娘!比我身上这件小一码的有没有。” “有!我给你找。” “老板娘,我这一套200块拿走。” “拿不走,我亏死啦!进价都要230。” 韩政看见一位中年妇女拎着袋子进店:“瑛瑛,我老公这条裤子买回去太长了,要帮我剪几公分裤脚。” “我是不是说太长了?你还说不长。”瑛瑛接过,检查吊牌和型号,“你老公我见过,他五六十岁还会长高吗?” 中年妇女笑着打她:“我才一米五,见谁都觉得高,想想么我老公比我高多了,你帮我剪一剪烫一烫,我待会儿过来拿。” “晚上来拿,现在没空。”瑛瑛说。 “我知道,你忙吧。”中年妇女走了。 瑛瑛把裤子往男装区一放,往外看时,发现了门口的韩政。这么冷的天,他外面是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衬衫……还是西装加衬衫? 她没叫他,只冲他笑了笑。 生意比天大,瑛瑛懒得出去叫他一声韩老板。她找完小码衣服,收了230元,又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她偷摸瞧一眼外面,韩政正伸手摆弄货架上写着“年终清仓”的硬纸板。 韩政拿起,又重新放好,再转头,瑛瑛喝水忽然被呛到。 有顾客在问:“老板娘,两条裤子90是不是?” “是。”瑛瑛接过100元的整钞,从随身的散票包里找出20递给她。 “干嘛,没过年就给我红包啊。” “呀,脑袋晕了。”瑛瑛重新找了张10块。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往外看。何素云却不由打量韩政一次又一次。这帅小伙,往哪一站都出挑得很。 趁瑛瑛去里面拿货,她走到韩政面前:“你也来买衣服?进去看看。” 韩政离货架远了些:“不用了。” “我们家不贵的。” “真的不用。”韩政说,“您忙。” 何素云只好回去。韩政莫名有些尴尬,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站了会儿,几分钟后就走了。 生意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瑛瑛忙完后,天色也黑了。冬天的夜晚本就漫长,又来得早,街上的店铺和摊位亮起灯,大小老板们鸣金收兵,开始打扫战场。 镇上请的清洁工人开始忙碌。瑛瑛看见徐阿嬷从桥头往这边来,等她推着清洁车扫到门口,便把这几天搜集的矿泉水瓶都给她。 徐阿嬷惊喜:“这么多呀!” “还行,扔我这的我都捡起来了。但我没工夫帮你捏扁。”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徐阿嬷喜笑颜开,把瑛瑛门口扫得格外干净。 趁着这会儿空当,瑛瑛找出傍晚那条需要裁剪的裤子。她把裤子摊在缝纫机上,忽然想起什么,用手机给韩政发了消息。 另一边,韩政正准备和梁波回省城。他看着瑛瑛问他的“下午找我事?”想了想,回:“没事。” 瑛瑛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她问候一句是礼貌,礼貌到了就够了。 韩政没等到新的回复,琢磨好久又问:“我听刘子洋说他爸妈挺喜欢你这的衣服,有适合我爸妈的吗?” 瑛瑛剪完裤脚,熨烫完毕,看见这行字不禁错愕:“你开玩笑吧。” “怎么是开玩笑?” “我这都是便宜货。” “便宜怎么了,是面料不好,还是穿身上就破?” “现在没有穿身上就破的衣服。”瑛瑛耐着性子解释,却不喜他刻意没话找话。 韩政却说:“那我过来看看。” “别。” “为什么别,我空手回家过年不合适。” 瑛瑛疑惑,又莫名烦躁。这人怎么听不懂她的话,不按常理出牌?二十分钟后,韩政竟然真出现在了店里。瑛瑛不想理他,但一想到他特地开车过来,也没必要冷脸相对。她连招呼也没打,直接问:“你要给你爸妈买什么样的?” 韩政知道母亲自认审美高过所有人:“给我爸买吧,款式随便。” 瑛瑛从里面拿出三套,语气正经:“挂在外面的都是人造丝绵,也就是聚酯纤维,价格在一两百,给你爸肯定不合适。这几套是我专门问批发市场的老板娘要的,给我爸当新年衣,你看看。” 瑛瑛拆开包装,用手臂捅松新衣服的袖子:“我爸175公分,150斤,穿的是180的型号。” 韩政说:“我爸和我差不多,稍微矮一点。” “那你要不要帮他试试?” 韩政开始脱衣服。 瑛瑛先把羽绒服递给他,去拆另一件呢子大衣时,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她再次拿起水杯,边喝边打量韩政。 韩政拉好拉链,问她:“行吗?” “你这身材穿什么都行。”瑛瑛心想,我卖你衣服能说不行?“镜子在那,你自己看。” 韩政又试了呢子大衣:“都要了。” “好,我给你用挂烫机烫一烫。” 韩政把衣服递给她,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套。瑛瑛没感觉,抬头问他:“你为什么连价格也不问?” 韩政可以预想两件加起来的价格不会超过他的一条围巾:“上千上万我就不在你这买了。” 瑛瑛笑了笑:“羽绒服进价380,卖你400,大衣220,卖你240,一共640。” 韩政扫付款码:“一件就赚20?” 其实两件加起来赚了240,瑛瑛故意装傻:“你是熟人,收你点跑腿费而已。” “这么客气。”韩政压根不在乎她收他多少。 挂烫机预热要几分钟,店里一时没有其他声响。韩政双手插兜,忽然问:“正月里有空吗?要不要去省城玩。” 瑛瑛的心猛地一跳。 她懊恼地想:还是没躲过。 “就当感谢你替我带了两件衣服。” 瑛瑛不说话。 韩政又补充:“年前忙,年后应该能好好休息,会有很多亲戚要走动?” “没有。” “那——” “我不走亲戚,也不去省城。”瑛瑛拿起挂烫机,皱着眉头道,“我觉得你问得很冒昧,我有没有空都跟你没关系。” 韩政习惯了她的热情,第一次察觉她的冷硬,想要开口却被她抢先。 “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来我这买两件你压根不需要的衣服。或许我知道,但我宁愿不知道。”王瑛瑛不看他,自顾自给他熨烫衣服,“如果说我之前给了你什么暗示或者做了什么不妥的举动,引起了你的错觉,我很抱歉,但——” 王瑛瑛弯腰,把熨烫模式调到最大:“不要再对我示好,不然我会以为你在追我。” 只一瞬,韩政心里那块松动的土被重重地踩了一脚。 “王瑛瑛。” “稍等哦,还要再烫几分钟。”王瑛瑛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甚至没再给他眼神,只迅速熨烫完毕,而后把衣服分装进两个质量更好更精致的布袋:“希望你爸爸不嫌弃。” 韩政无声地看着她,久到他以为她会耐不住性子把袋子放下,她却全程伸直双手,坚持礼貌递给他。 无法,他只能接过,转身离开。 腊月底的天冷、风大,雪还没来。冬夜萧索得不近人情。韩政独自走去国道边,直到上了车,才发现兜里还有两包没送出去的润喉糖。 第37章 天乐 第37章 天乐 ◎没有结果的事。◎ 韩松柏打开后备箱,里面除了折叠自行车外,只有几斤用报纸包着的干米粉。 韩松柏吃这个吃到吐,奚薇却爱上了它,打了几次电话务必让韩政多带些。韩政难得听母亲夸什么东西合胃口,自然答应。 父子俩走进家门,奚薇像拥抱鲜花一样抱走了米粉,她余光瞥到韩政手中的袋子:“给你爸买的?” 韩政把衣服递给韩松柏。 韩松柏狐疑,却很快打开。他知道韩政和奚薇一样爱花钱,衣食住行专挑最好最贵的,自己试图扭转,无奈母子连心专跟他对着干。 因此,自打他学会网购,就不让奚薇给他买衣服,比起专卖店里的高档货,他一件五十块的短袖能穿三年。除去必要的社交场合,他一个人在家能把短袖变睡衣,睡衣变背心,再继续自我催眠衣服越穿越凉快。 韩政有时觉得父亲有着病态的节俭,但他也听姑婆说过,父亲小时候曾跟着爷爷去江西讨过饭。韩政对讨饭压根没概念,毕竟自打他记事起就没挨过饿,也无法想象农村用土灶时,为了生火取暖能把村庄周围的山林都砍光。 他不会学习父亲的节俭,也不会去干涉父亲,一个人的行为习惯是人生经历洇出来的字迹,别人无法涂改。在这一点上,他有自知之明。 韩松柏穿上新衣,问奚薇:“还行吗?” “你自己照镜子。” “我照不出,你说行就行。” 奚薇走近,翻看吊牌,指导价写着“1299”。她觉得这价格低得离谱:“新开的羽绒服专卖店?我逛商场没见过这牌子。” 韩松柏惊讶:“这衣服要1299?” 韩政起身洗手:“99。” “这么便宜?”韩松柏惊喜。 “什么垃圾。”奚薇松开吊牌,“赶紧脱下来,假冒伪劣,看得我眼睛疼。” 韩松柏听话脱下,却往手臂上一挂,抱在怀里。他腾出一只手指指另外那件呢子大衣:“韩政,这件多少?” “也99。” “你去地摊上买的?” “店里。”韩政说,“年终清仓,我讨价还价,再便宜老板不肯卖。” “你过分了,99还要还价,老板喝西北风算了。”韩松柏又试了第二件,也很满意。 奚薇对父子俩无语:“我们家是突然遭遇经济危机了吗?你们俩要是连衣服都买不起,我的保险箱里还有点钱。” 韩松柏解释:“该省省,该花花。” “少来,把你身上的抹布脱掉。” 韩松柏前一秒还因为她说“我们家”而高兴,眼下察觉她生气,忙做出防御姿态。奚薇自己动手,却在摸到衣服时“诶”了声。她用力地抚摸最外层的面料,又压了压,再拎起刚才的羽绒服,不论是做工还是手感都不算差。 韩松柏见她哑火:“是不是还挺好?不要小看现在的服装工业,一点羽绒一点布,卖你一万多,你傻还是我傻?韩政给别人打工时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我上回带你去的希望小学,全校师生一天的伙食费才多少?” 奚薇不喜他逮着机会就站在制高点对她说教,好像捐款是功德,花钱就是罪过。她懒得和他争辩,自己回房,韩松柏却问韩政:“你有没有发现,你妈对我的态度比以前好了?” 韩政长时间不在家:“没发现。” “我发现了。” “那我应该说恭喜?” 韩松柏笑笑:“其实我这次生病,你妈也怕,所以不得不包容我。说一千道一万,自家人终归是自家人,你妈刀子嘴豆腐心,我知道的。” 韩政吃了两颗茶几上的樱桃,没接话。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搬出去,只要两个人在一块,吵不吵架无所谓,一分居,好的坏的都没了,架也吵不起来。” 韩政冷冷道:“忘了是谁发大火,说‘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走进这里一步’。” “相争无好言,你妈嘴巴厉害,我总不能输得太难看。何况这是我买的房子,我凭什么不能进?” 韩政不想管父母的拉扯:“那你在这过年?” “当然。”韩松柏做好安排,“正月里我们去趟老家,给你爷爷奶奶还有姑婆上坟,再去给你外公外婆上坟。初五左右就没事了,你在家好好休息。” 韩政说:“我最近还好,不怎么忙。” “那个镇上的项目搞定了?有时间我也去看看。” “要去初五就去。” “也行。”韩松柏陪他在沙发上坐下。父子俩再聊几句,各自回房。韩政洗了个痛痛快快的澡,往床上一坐,很想找个由头联系王瑛瑛,但一想起她的态度,大概他的由头在她眼里只是拙劣的示好手段。 也是被她直接捅破,韩政才意识到自己的主动靠近未尝不是引发暧昧的源头。他讨厌暧昧,不管是异性说的模棱两可的话,还是忽冷忽热的冷漠和关心,亦或是吊胃口的欲擒故纵,都是故意搞人心态,然后借机产生喜欢的错觉。因此,男女相处要有清晰的界限,这样才不会自寻烦恼或落人口实,但——如果奔着谈恋爱去呢?留一点想象的空间不是坏事,这空间不必大,两个人心知肚明就行,留存的时间也不必长,拖着拖着就容易转变为利益衡量。而当对方连这点想象的空间和时间都不肯给,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非单身,不能再和其他人谈恋爱,一种是她对他一点好感也无,巴不得切断所有联系。 韩政忽然发现,他从未问过王瑛瑛是否单身,却偏偏笃定她可以接受他的示好。他遇到过很多女人,美丽的、自信的、倔强的、鲜活的、勇敢的,这些词放在王瑛瑛身上都很合适,但他并不想放,甚至觉得概括她和形容她都不过是曲解,而她仅仅对他展现几个微小的特质,他便觉得她很好,好到想一天到晚跟她说话,想看着她一直嘻嘻哈哈,想和她一起走路,一起吃饭,一起商量怎么开店赚钱。 如果在她质疑他时,他直接回应是在追她,她会怎样?是继续一笑置之,还是更加冷硬地拒绝,还是面上礼貌实际恨不得将他赶走,然后转头跟朋友吐槽今天有一个傻瓜刚说要追她就开车跑到几百公里之外? 他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 意料之中地,她没有接。 就这样吧,韩政想,她直白挑破,他也没有主动出击,也许这就是潜意识的决定。他只是对她有好感,而不是喜欢她。男人很容易对一个漂亮的优秀的女人有好感,但喜欢不一样,喜欢是基于更深入的了解,然后摸到自己的真心。 如果他现在是第一次恋爱,他可以跟着感觉走,但他当了不止一个人的男朋友,甚至差点当了丈夫,如此一来,他自己也找不到真心在哪。 就这样吧,他再次告诉自己。没有结果的事,不值得再花时间去想。。 交流会结束了,王瑛瑛的喉咙也彻底哑了。她跟徐思晨打电话时,徐思晨听得费劲,瑛瑛却特别开心:“5天9万块,你知道吗?去年才7万多,可算给我捞着了。” “9万流水,不是9万利润。”徐思晨心疼她,“你这几天睡过好觉吗?把嗓子废了值吗?” “值!” “我不跟掉进钱眼里的人讨论值不值。”徐思晨关心她的终身大事,“姜皓轩有联系过你吗?” 徐思晨不提,瑛瑛都忘了:“还没。” “他怎么回事?” “别管他怎么回事,你几号回来?” “江豪今年能回家过年,我们准备在省城吃年夜饭,初二再回。你呢?今年在哪过。” 瑛瑛笑了:“我爸让我和奶奶去他家过。” 徐思晨疑惑:“你后妈能松口?” “估计是张佳颖嫁人,家里少了一个吧。”瑛瑛本想拒绝,但奶奶没说不去,她不能替奶奶做主,“反正我做两手准备,三十当天他们要来接,我就跟奶奶去,要是不接,我们就还是在家过。” “那你正月还开店门吗?” “开。”爸妈各有家庭,她又没婆家,没有单枪匹马上亲戚家蹭饭的道理,“很多在城里打拼的人都回来了,正月开门肯定有生意。” 正说着话,门口停了辆迈巴赫。瑛瑛挂断,正要看下来的是怎样风光的人物,结果却是徐美玲和顶着一头金发的男人。 “王瑛瑛。”男人的步伐比徐美玲更快,“你是大明星吗?架子这么大。还得我和阿姨亲自来接你。” 王瑛瑛觉得莫名其妙:“你谁啊。谁要你来接。” “我是谁?我是你最亲爱的天乐哥哥。来,哥哥抱抱。” “停,别动。”瑛瑛用衣架挡住他,“给我站那。” 徐美玲看不惯:“瑛瑛,有没有礼貌。” “没有,没人教过。” 徐美玲无奈地转向杨天乐,杨天乐却不以为意。他含笑打量王瑛瑛,她比几年前瘦了,也白了,圆脸蛋就是显嫩,三十来岁的女人还不会化妆,也是懒得出奇。 他又打量这家店面,难怪父亲说她脸皮薄心思重,宁愿自讨苦吃也不花他的钱。其实一个女人能花多少钱?他和他爸的钱养一百个女人也养得起,之所以不养那么多,无非是要把钱留给自己花。 他找到店里的镜子,拨弄额前的头发。王瑛瑛像盯外星人一样盯着他。 他忍不住逗她:“我听阿姨说你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该不会到了四十岁还嫁不出去吧。” “六十岁也有可能呀,又不会四十自动颁发结婚证。”王瑛瑛阴阳怪气,“我听你阿姨说你和中国老婆离了婚,现在谈了个外国女朋友又不讨人喜欢,不会到四十岁也娶不回家吧。” 杨天乐被气笑,转头:“嗓子这么哑还要咒我?” “谁让你漂洋过海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王瑛瑛不甘示弱,“恶人自有恶人磨,你刚回国,嘴上还是积点德吧。” 第38章 新年 第38章 新年 ◎请对我好一点吧。◎ 徐美玲没想到瑛瑛不但不给她面子,也不给杨天乐面子。回岚城的路上,他对杨天乐感到抱歉。 杨天乐和徐美玲的关系并不见得多好,但这个后妈不啰嗦,不多管闲事,有时比亲妈更开明,他也绝对谈不上讨厌。至于王瑛瑛,她虽然比他小了四岁,但一点也没有妹妹的样,这或许是他从一开始对她并不友好的缘故,或许是他后来试着对她友好,却又做出越轨的举动吓到了她,但不论如何,至少现在,他愿意重新当一个相对体面的哥哥。 徐美玲怕他对瑛瑛有意见:“瑛瑛这段时间很忙很累,不是故意跟你作对。” “跟我作对也没事,我不会生她的气。”杨天乐这次回来要待一段时间,“对了,我辞职的事你先别跟我爸提,我跟那洋妞分手了倒可以告诉他。” 徐美玲听他口吻随意且轻松:“怎么,你真准备回国发展?” “没考虑好,再说吧,在那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没意思。” 徐美玲点头:“主要是没孩子,有孩子会不一样。” “有可能,不过我要是有了孩子,他又自作主张非得回国定居,我也头疼。”杨天乐叹气,“刚出去时看什么什么新鲜,年纪一上来看什么什么没劲。” 徐美玲瞥了眼他的金毛,笑笑。回到岚城的家后,她又给瑛瑛打电话,瑛瑛再次回绝,吃个年夜饭还要兴师动众,她嫌烦:“你不能只在杨天乐回来的时候想起我,我没空跟你扮演母慈子孝的团圆戏码。” “你好坏不分。”徐美玲生了气,再不理她。何素云去菜市场的炒货店买瓜子,没见着前儿媳,回来又听瑛瑛说答应去岚城过年过到初三,有点不信。瑛瑛故意缠着奶奶,坚持要两个人一起,何素云心里有数,那个家瑛瑛能去,她不能去,尽管她不愿和瑛瑛分开,但难得徐美玲有心,她不能阻拦。 “听话,你自己去,我陪着让人笑话。” “那你怎么办?” “我去涛涛那,我和他们过。” 奶奶松了口,瑛瑛便跟父亲通了气。第二天大年三十,王俊峰和王涛一起来了镇上。瑛瑛把药盒递给奶奶,叮嘱她不要忘记,何素云撒娇:“过年就不要吃了吧。” “过年医院关门吗?没人生病吗?急诊门诊住院部都不上班吗?” 王俊峰不满:“你怎么这么跟奶奶说话。” 常年在外的子女,回家探亲时总会对在家照顾老人的兄弟姐妹有这样那样的意见,王瑛瑛觉得父亲有点拿她当兄弟姐妹的意思,真是过分。她不理他,何素云则听话接过,再交代瑛瑛去母亲那要和和气气,要大胆说话,不能饿着肚子动几筷子就假装客气说饱了。瑛瑛耐心应下,送奶奶坐进父亲的老款尼桑,再把袋子递给父亲:“两件衣服两条裤子,羽绒服你跑长途穿,呢子服你出门拜年穿。” 王俊峰接过:“贵不贵?太贵的我不要。” “你一年到头穿过贵的吗?过年再不穿,别人要骂我没良心。” 王俊峰说:“到底贵不贵?佳颖年前给我买了件名牌,说要三千多,我没舍得穿。” “你命真好,三千多能买十件我给你的。”王瑛瑛不爽,“你不要就还给我。” “要,我要。”王俊峰这下安心了,“那件我放着。” 王瑛瑛哼一声:“你供着吧。” “爸,贵的你可以穿去外婆家。”王涛打着圆场。 “今年初二你姐带你姐夫回来,初三再去你外婆家。”王俊峰对何素云说,“妈,你在我那多住几天,佳颖和她老公一起,人多热闹。” 何素云不说话,看向瑛瑛,瑛瑛挤出笑容:“奶奶,那你得给红包了。” “我有的是钱。”何素云拍拍裤兜,“涛涛一个你一个,佳颖和她老公也一人一个。” “好好好。” 王俊峰又问瑛瑛什么时候去岚城,下午街上就没人了,早点关店别让那边等着。瑛瑛说他们邀请我去吃总不能还要我动手做,晚点去心安理得吃现成的就行。 王俊峰说她懒,关了车门就走,王涛说:“姐,你开车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瑛瑛点头,送走他们,一个人在店里待到5点。 一年奔波就为了一顿饭,这顿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瑛瑛却第一次选择一个人吃。她现在撒谎的本事见长,对着亲近的人也能面不改色,可见做生意果然锻炼脸皮。 她这段时间都是11点睡5点起床,嗓子哑了脑袋也睡不饱。天还没黑,她就回家煮了一斤速冻饺子,报复似的蘸着醋和辣椒吃了个精光。她吃饱了就洗澡,而后躺在床上睡觉。农村里不禁鞭炮,昨天谢年放,今天吃饭放,从六点放到九点,守岁到凌晨接新年还要放。 王瑛瑛觉得很神奇,这是一种神秘而古老的默契,也只有四面八方的声响一出,她才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有那么多村庄。村庄里有新人,有旧人,每家每户的桌上还会摆两副碗筷,倒两碗黄酒,以纪念和迎接回来团圆的祖先。 想到这,瑛瑛猛地坐起。她自己吃饱喝足,怎么忘了这茬。饭菜来不及做,也给祖先下盘饺子吧,然后摆个果盘,倒上酒。她心里默念,不是瑛瑛不孝顺,实在是累狠了,自家人心疼自家人,今年就委屈一下哈。 做完这一切,她才正式入睡。按理她该群发祝福,在朋友圈点赞,分享并共同拥有生活的仪式感,但她盼了太久的休息日已准时到来,她决定放纵一回。 一觉睡到零点,她被肆意而喧嚣的烟花爆竹声吵醒。手机铃声响起时,她以为是做梦。迷迷糊糊接听,徐思晨的声音很兴奋:“瑛瑛!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明天有空吗?来省城玩吧,我和江豪来接你。” 是吗?瑛瑛想起有个人也曾邀请她去省城:“省城有这么好玩吗?” “当然。” 瑛瑛清醒了大半:“我才不信,你说元旦跨年好玩我信,现在城里的店铺都关了,车流都少了,网约车司机和快递外卖小哥都带着赚来的钱回老家了,哪里好玩。” “钱钱钱,你改叫钱瑛瑛算了。” “都改名了,为什么不叫钱钱钱?” 徐思晨哈哈大笑,瑛瑛闭着眼应答,聊完便把被子盖过头顶。再醒来,已是早上八点多。她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用手机给大家发新年祝福,**里发的是模板,自用的手机是称呼+模板,然后依次点赞朋友圈里的新年限定正能量,好像能借此就能沾到屏幕后面的幸福与快乐。 她给奶奶打完电话,再起床出门。不下雨的正月初一,空气中烟雾蒙蒙。瑛瑛去了观音阁,阁里香火旺盛,周围的村民都在祈福保平安。她给自己和奶奶、父母、姐弟,还有徐思晨一家都买了花谢了佛。开车去镇上时,晨光从左窗打在她的左脸,她感到神清气爽,身心舒畅——新的一年,生活请对我好一点吧。。 瑛瑛初一初二都在营业。年前货款回笼,年后就是清库存,只要不亏本,给钱就放货。初二回娘家的女儿,有的这会儿才给父母买节礼,而除了菜市场,镇上的店铺基本都关着,就像瑛瑛的对头和旁边的丽华也都门窗紧闭。瑛瑛难得形成垄断,有闲心在店门口晒太阳,边晒太阳边卖了六七千。没有比这更爽的日子,瑛瑛知足地想,再给我两天我就能满血复活,哪怕新开一场交流会也能提刀上阵。 下午四点,瑛瑛正在拖地,一对母女走进店里。何玉梅以往都跟赵晗在城里过,今年吴一鑫和赵晗新婚,要回老家一趟。她对母亲千叮万嘱,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些,谁知她还是穿着旧衣服。何玉梅把自己的兄弟骂了个遍,讨的老婆不照顾婆婆也就罢了,自己作为亲生儿子也懒得管母亲,实在不孝。无奈之下,她只能让吴一鑫送她们到最近的镇上。 瑛瑛很快给她们选好一套,假羊毛大衣配黑色加绒棉裤,简单保暖,价格也实惠。何玉梅问母亲:“还要买其他的吗?” “不用了,不用了。”老太太很客气。 “那下次再买吧,今天就这家开着,没得选。” “有得选我也走不动路,”老太太说,“老板娘,我借你凳子坐坐。” “嗯,你随便坐。”瑛瑛遇到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总有亲近感,“你是哪个村的,我奶奶有个拐杖,你可以拿去用。” 老太太说:“何家村的,你不知道我,我知道你,凤英老是跟我说你有多好,你给她付工资,过年还送她和她老公一人一套衣服。” 瑛瑛这下想起来了,和凤英同村的腿脚不好的老太太,她还沾光吃过她家的喜糖。瑛瑛套起近乎,忽然想起什么,又有点好奇。何玉梅见母亲和她聊得投机,心想这老板娘嘴甜会拍马屁,这一单不知道赚了她们多少钱,但她今天没心情还价,只急着让吴一鑫回来接。 一刻钟后,吴一鑫的车停在了店门口。赵晗在副驾上坐着:“妈,我们刚回去,怎么这么快买好了?” “我让你们等,不等,把我和外婆放到国道边就急哄哄要走。”何玉梅略微不满。 赵晗要下车,被何玉梅叫停:“你挺着大肚子,坐着。” 赵晗转向吴一鑫:“你就不能去搀着我外婆?” 吴一鑫不喜欢何玉梅做事固执己见又自找麻烦:“就几步路,有你妈。” 赵晗生气,瑛瑛已经把拐杖递给老太太,老太太不要,瑛瑛说:“你让凤英带给我就行。” 她往前送了两步,看了眼赵晗,又饶有兴致地看了眼驾驶座上的人。 瑛瑛向来对美女帅哥过目不忘,但开车这位要是来第二次,她恐怕还是会当成第一次。 瑛瑛走回店里,忽然替美女不值,又莫名觉得某人输得很冤。 哦,王瑛瑛,你以为爱情和婚姻是你争我抢的游戏吗?收起你的八卦心。谁走了运,谁踩了雷,谁受了情伤,谁躲过一劫,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好吗? 好的。瑛瑛想,她今晚不能再吃速食加奶奶种的青菜了。她要吃火锅,鸳鸯锅底,荤素搭配,尽情犒劳辛苦的自己。 第39章 纠缠 第39章 纠缠 ◎为什么相亲不能捎我?◎ 韩政陪着父母去上坟,又轮流拜访了堂亲表亲。难得不用工作,却要应付各种半生不熟的问候。幸好父母两边的亲戚不多,迎来送往只要几顿饭。按照既定安排,韩松柏初五要跟韩政去永贤镇,奚薇嫌折腾,不打算去,她等他俩出门,一个人在书房画画,结果不到半小时,她又后悔了。 尽管她已经对韩松柏非常厌烦,但这几天他们在外例行扮演一家三口,习惯了韩松柏的说笑吹牛侃大山,耳根一清净,她反而不适应。于是,她马上打给韩松柏,命令他掉头来接。 接到命令的是韩松柏,执行的是韩政。他已经开到城南的高速口,对母亲的出尔反尔十分不满。韩松柏却似乎很惊喜:“有你妈在,开车不容易犯困。” “我妈不在我也没犯过困。” “不要埋怨,开车又不用力气。” “对,眼睛不用看脑子不用动,全是无人驾驶。” 韩松柏啧了一声,韩政则懒得多讲。回到老小区,韩松柏把副驾让给奚薇,又给她扶门。奚薇上车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座椅,韩松柏多年不开车,一有机会就要躺,而她不论什么场合都喜欢端端正正地坐着。果不其然,等车子重新开上快速路,她往后一瞧,韩松柏已经像喝醉酒的济公般躺得四仰八叉。 她忍住骂他的冲动,和韩政聊起相亲。其实她从未愁过他的终身大事,男人有事业、有相貌、有独立意识,感情基本都是水到渠成,就连当初的韩松柏,自称追她追得很辛苦,实则也就两三个月。奚薇没有过度的掌控欲,但也不希望唯一的儿子排斥和父母交流。如果他能谈一段健康的恋爱并顺利组建家庭,那么,她作为母亲的责任就能完成大半,这固然有希望自己早点解放的嫌疑,但至少能证明,她和韩松柏的婚姻给韩政带去的不完全是负面的影响。 “尽管我很不想用‘沦落’这个词,但现实就是你现在不得不相亲。”奚薇试图劝说,“多去认识新朋友不是坏事,而且替你介绍的人都跟我有交情,他们不会乱安排。” 韩政沉默。 “虽然我不清楚你和小赵到底是什么原因分开,但如果你和她分开导致你不愿再接触其他人,这是很严重的问题,要自己调整,早日走出来。” 韩政仍旧不说话。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怎么话越来越少?” “因为你最近不是在急着帮我相亲就是急着问别人能不能和我相亲,好像除了这事就没别的事要做。” “我是在关心你。” “我收到了,但我不需要。” 奚薇问:“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问不管,过你自己的生活。”韩政已经习惯我行我素的自由日子,尽管这半年多来他在家待的天数没有明显增加,但母亲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这让他有些厌烦。 奚薇不服气:“我从来没过过自己的生活。我只是希望……” “好了,别说了。”韩松柏打断她,“我们现在是去永贤镇,不是去婚姻介绍所。” 奚薇回头:“睡你的。” “你们这么吵,我睡得着?”韩松柏两头劝,“韩政,你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这点你要清楚,我们现在年纪大了,很多想法都会变,你要接受并适应。” “所以只能我去接受和适应,你们不用,年纪大了就是万能理由。” “这是客观事实,等你到我们这个年纪才能理解。” “那等我到了再说,现在不理解也没事。” 奚薇瞪了眼韩政,再瞪了眼韩松柏,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韩政开车快,高速上车又少,下午两点出来,四点刚过就到了国道。韩政生出异样心思,没从镇前路开,绕了一圈直接从附近的村庄进入永贤镇,再把车停在永贤初中附近,带着父母徒步到老街。 桥头小吃这一排,除了炸鸡店开门营业,其他几家都关着。奚薇看着两侧风格统一的招牌:“没我写的好看。” 韩松柏附和:“也没我写的好看。” 这两位的代表作分别是“天欲雪”和“春来茶馆”,韩政没有在永贤老街给他们再次同场竞技的机会:“我觉得比你俩写得好。” 奚薇:“你审美不行。” 韩松柏:“你不能只在他不夸你的时候骂他没有审美。” 奚薇:“你以为你的审美很行?” “我审美不行能娶你?” “……”韩政真的受够了。 奚薇不吃韩松柏这套,这人年纪越大越不知廉耻,前一句讨骂后一句犯贱,给儿子做不了榜样。 三人先后走向老街深处,经过戏台时,旁边的餐厅摆着承接年夜饭的广告,服务员却都坐着休息,金店也正常营业,柜台前却没有顾客。人最多的要数老式茶馆,聚集着几桌老人,有的打牌,有的聊天,有的围在一起看电视里回放的春晚。 韩松柏叫奚薇:“坐坐?” 奚薇坐车坐得屁股扁:“不坐。” “那喝杯茶。”韩松柏指了指门口的烧饼炉,“还有烧饼。” 他问老板:“怎么卖?” “葱肉和梅干菜都是2元一个。” “茶呢?” “5元一杯,自带茶杯4元。” 韩松柏非要进去,点了三杯茶,又要了几个刚出炉的烧饼。奚薇看他乐呵呵地进去,跟韩政说:“你爸坐进去跟本地人一模一样。” 韩政觉得母亲夸张,父亲不过六十出头,即便动过手术也是头发乌黑满脸红光,跟其他老人比起来相对年轻不少。 韩松柏用袖子擦擦凳子,朝奚薇示意:“过来啊。” 奚薇不应,韩政去了。他喝了杯茶,又要了瓜子,格格不入地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韩松柏起身,把装着热茶的搪瓷杯递给门口的奚薇:“不喝就捂捂手。” 奚薇懒得跟他纠缠,无奈接过。韩松柏却看了眼旁边正在买烧饼的夫妻。他好奇打量,以至于那丈夫也好奇跟他对上了眼。 韩松柏笑笑:“我们俩衣服好像差不多。” 对方看看韩松柏又看看自己,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是蛮像的。” 他身旁的妻子正是凤英,她问韩松柏:“你们也是在瑛瑛那买的吗?” “瑛瑛?”韩松柏说,“不知道,我儿子买的,我穿着挺好。” “是吧,你儿子会挑。”凤英说,“我们是瑛瑛送的,就是桥头那家小吃的老板娘,她只进了几件,我在她家干活,她送我一件。” “哦——”韩松柏意外,“那家桥头小吃?他家有老板娘吗?” “不是桥头小吃,是桥头那里的瑛瑛小吃,她还开了家服装店,我刚从那过来,她家东西实惠得很。” “好,我等会儿去看看。” 凤英买了烧饼,跟老公一起走了,韩松柏则继续坐回去喝茶。他跟韩政提起刚才的撞衫,韩政拿瓜子的动作一顿,也不说话,直到瓜子磕完,站累了的奚薇不得不进来添热水。 韩政问:“送你们回酒店休息?” “不,我和你妈再坐会儿。”韩松柏替奚薇回答,又推韩政,“你先安排晚上吃什么。” 韩政气道:“我吃什么都行,你吃什么自己定。” 奚薇想了想:“安溪的黄牛肉火锅好像挺有名的。” 韩政:“春节估计放假。” “你开车找几家看看,有开门的就订个位置,我带你妈过去。” 韩政独自走了。按理他该直接去初中取车,然后回酒店吃顿好的,然而他走到桥头,看见溪边那棵粗壮而光秃秃的枫杨,忽然鬼使神差地往镇中路走去。 22号的烟酒店生意好像不错,28号的时装店也把模特摆了出来,32号的丽华服饰,门口坐着两个中年妇女,声音洪亮地扯着闲话,至于36号—— 时隔多日,韩政再一次看见了王瑛瑛。 她穿了件修身的黑色半高领毛衣,底下是藏青色的格纹裙。韩政看着她把货架搬进店里,再出来时套了件浅灰色的短款棉服。她雀跃地走向面包车,结果没走几步,又不放心似的,回去跟奶奶交代着什么。 韩政忍不住,过去和她打招呼。 瑛瑛满是意外,连韩老板也忘了叫:“你怎么在这。” “转转。”韩政状似随意地说,“我看你的小吃店还没开。” “你的也没开。” 韩政问:“你这是准备出去?” “嗯,去县里。” 韩政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 “就是不早才去,我特地去吃晚饭。” “一个人?” “不是,两个。” “和朋友?” 瑛瑛觉得他问题好多:“对,我快迟到了,回头再聊哦。” 韩政看她绕去驾驶座:“你去县里?” 瑛瑛明显不耐烦了:“对!” “我正好也要去,能不能捎我一段。” “不能。” “为什么?” 瑛瑛索性说实话:“因为我是去相亲。” “相亲?”韩政愣了。 瑛瑛被他的震惊气到:“怎么,你没相过?” 韩政却问:“为什么相亲不能捎我?” 对啊,为什么?都是去县里,自己去和带一百多斤的负重去有冲突吗?瑛瑛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也压不住内心忽然的纷乱,她握住门把手:“你今天没开车?” “我喝酒了。” “那你打车。” 韩政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为什么转得这么快:“过节期间不好打,而且要加服务费。” 王瑛瑛狐疑地看着他:“你在乎这点服务费?” “在乎。” “那我也要收。” “可以,给谁赚不是赚,宁愿给熟人赚。” 瑛瑛没办法了:“可我和你不一定顺路。” “你在哪下我就在哪下,”韩政去开副驾的门,“上车吧,不然待会儿真迟到了。” 第40章 破坏 第40章 破坏 ◎话不投机半句多。◎ 韩政上次坐瑛瑛的车是在一个暴雨天。天庭水管爆裂,地上暑气蒸腾,他们坐在车里,哗哗的雨和呼呼的雨刮器都盖不住他们的说话声。他们聊竹塘村,聊擦鞋匠,聊淡水珍珠和鸡粪,人生的梯子和地雷,全程几乎没有空闲。但现在,车子已经驶上国道,周围却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得不反思自己非要上车是对还是错。 韩政察觉瑛瑛情绪不对,不免后悔自己过于鲁莽。但他并不后悔坐上了她的车,他的脑海里满是那天晚上她拒绝他的场景,按理他该识趣,但他非但不识趣,还警告自己既然上来了就不能轻易下去。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没必要跟自己作对。 他看了眼窗外,想主动说我们聊聊天吧,瑛瑛却同样受不了这种沉默。她抢先开口:“你没发现你身上很香吗?” 这话打了韩政一个措手不及。他低头闻了闻肩膀。 “你喷了香水?” 韩政没有喷香水的习惯,估计是母亲身上的,腌了他一路,这会儿在密闭空间里还没散完:“我没喷过,你冷不冷,要不开点窗?” “算了,蛮好闻的。”瑛瑛又说,“你没喝酒吧。” “喝了。” “可我没到酒味。”瑛瑛不喜欢撒谎的人,“到底喝没喝。” 韩政清了清嗓子:“没。” 瑛瑛不说话了。 韩政转移话题:“我今天带我爸妈过来,他们听说这边的黄牛肉火锅挺好,你有推荐的店吗?” 瑛瑛认真地想了想:“我只知道金瓯大桥那边有卖现杀黄牛肉的,不知道有火锅。也有可能是我不喜欢吃牛肉,所以没注意过。” 韩政问:“你喜欢吃什么?” “很多。”瑛瑛最喜欢吃鱼,但是吐刺麻烦,就很少做。她还喜欢吃虾,尤其是河虾,因为海虾要剥壳,河虾就不用,白灼时放点黄酒和姜片,捞上来沾点醋能鲜掉眉毛。 韩政又问:“很多是指什么?” 瑛瑛答得笼统:“指的是什么都吃。” “那你待会儿去吃什么?” “火锅。” “相亲吃火锅?” 瑛瑛忽然抵触他的语气:“怎么,你有意见?” “没意见,就是奇怪为什么会大年初五相亲。”韩政继续说着讨人嫌的话,“也没明白你怎么会沦落到要相亲的地步。” 瑛瑛反驳:“相亲为什么是沦落?” 韩政现身说法:“但凡能自由恋爱,谁愿意相亲。” “我愿意。”瑛瑛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相亲能给自由恋爱失败的人托底,对我来说就是一条出路。亲戚朋友给我介绍,首先是关心我,其次他们愿意分享社交资源,说明我在他们眼里也有价值。” 真是可笑,韩政心想,这种价值有什么必要。他看了眼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你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以前不在乎,现在有点在乎。”瑛瑛把这个归因于年纪增长带来的妥协,“我天天和中老年人打交道,家长里短听多了,发现有些经验之谈不完全是错误的。加上我同龄的好朋友就一两个,平时也见不到面,如果能通过相亲结识本地的朋友,拓宽社交圈也挺好。我还想呢,结识异性朋友可以通过相亲,结识同性朋友好像更难,完全靠缘分。” “因为相亲有利可图,有利可图就容易有市场。”韩政说,“婚姻关系比朋友关系现实得多,媒人跟房产中介没什么两样。” “你说的那是职业媒人,把相亲当生意,我说的是亲戚朋友站在为我好的立场上,真心实意希望我幸福的牵线搭桥。” 韩政接着问:“今天也是亲戚朋友为你搭了桥?” “今天是初中同学。” 王瑛瑛没想到昨天姜皓轩会直接来店里找她。多年没见,她一点也认不出他。印象里他瘦瘦高高,永远一副吃不饱没力气的样子,结果到了面前,身高好像和以前差不多,脸蛋倒圆润了,还有浅浅的酒窝,长得一派和气。 他先是开门见山说之前找徐思晨要了她的联系方式,但年前一直在岚城,想着线上聊再多也不如线下见一面,索性等放了假直接过来。她问他怎么不走亲戚,他说外婆家已经去过了,这个年纪再去其他亲戚家连红包都不好意思收,索性不去。两个人简单聊了会儿,瑛瑛要做生意,他就顺势约瑛瑛吃饭,瑛瑛想了想,也没拒绝。 韩政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问:“你初中同学给你介绍,他自己的个人问题解决了?” 王瑛瑛解释:“不是初中同学给我介绍,是我和许久没见的初中同学相亲。” “许久没见,他直接约的你?” “对。” 韩政点破:“这叫相亲吗?这明摆着是久别重逢,他要追你。” “是吗?谢谢你提醒,不然我还真不知道第一次约饭就是在追我,再怎么样都要吃完再说吧。” 韩政哼道:“不想追你请你吃什么饭。” 瑛瑛心想:请我吃饭和我请吃饭的人多了去了:“听起来你很有这方面的经验。” 韩政冷哼。 “你哼什么。” “我喜欢哼。” 瑛瑛生气了:“我好心捎你一段,你为什么阴阳怪气?” 她踩了刹车,打了右转向灯,韩政识破她的用意:“现在还在国道,你把我扔在路边很危险,要扔也等进了市区。” “那请你闭嘴行不行?我不想被你破坏吃饭的心情。” “如果你吃饭的心情这么容易被破坏,说明原来的心情也不怎么样。” 可恶!瑛瑛第一次想把他的嘴缝上:“请你搞搞清楚,刚才是你请我帮忙。” “我请你帮忙,也给你车费,难道一定要顺着你说?我现在给你两倍车费,你能掉头回去吗?” “不能。” “那不就得了。” 王瑛瑛不想跟他斗嘴,闷不做声地继续往前。韩政也火大,过了会儿想缓解气氛,却被瑛瑛再次抢先:“你待会儿在汽车站那里下,网约车打不到那还有出租车。” “……” “可以吧?马上就到了。” “……” “我在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听见?”瑛瑛忍无可忍,“你在想什么?” 韩政却幽幽地道:“我在想,如果我请你吃饭,你会不会答应。” 瑛瑛哼声:“不会。” “原因。” “餐标不同,饮食习惯不一样,我们吃不到一块。” 韩政:“你店里的砂锅最贵只要18块。” 瑛瑛说:“你能顿顿吃砂锅吗?” “哪个神人能顿顿吃砂锅?你能吃?” 瑛瑛犟嘴:“我能。” “那你从明天开始顿顿吃,吃满一个月就算你赢。” “那我赢不了。” 韩政:“认输倒快。” 瑛瑛才不是认输:“我的小吃店初九才营业,明天我根本吃不到。” 瑛瑛觉得同意他搭车是个完全的错误,他简直是在给他气受。当然,她也绝对不会让他好过。车子一开到汽车站,她就在路口停下:“这里很安全,你可以下车了。” 韩政二话没说,推门下去。寒风啪啪扇了他两巴掌,他一关门,面包车立即扬长而去。。 瑛瑛紧赶慢赶,终于在五点半前抵达餐厅。她给姜皓轩发微信,他说他还在路上:“还有五分钟,你先看看想吃什么?” 瑛瑛来之前饿得厉害,这会儿却神奇地没了胃口。她点了几盘素菜,等姜皓轩来了再点锅底。姜皓轩也穿了浅色的棉服,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清爽。瑛瑛以为他会说初中那会儿的事,但他几乎没提,只从大学专业开始,而后工作,换工作,迷茫,焦虑,到现在才稍微安定。 两个人聊得相对投机,瑛瑛问:“你怎么会决定回来?” “在省城买不起房,这是主要原因。”姜皓轩坦诚地道,“我爸打零工,我妈也身体不好,他们就我一个儿子,离他们近些也方便照顾。” 瑛瑛点头,又问:“那——你谈过恋爱吗?” “大学谈过一次,她考上研究生,我没考上,异地就分开了。”姜皓轩毫无隐瞒,“工作后没谈过,毕竟没钱说什么都是空的。” 瑛瑛继续问:“那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我?” “既然决定回来,总要考虑终身大事。其实我不只问了你,也问了其他人,但大部分已经结婚了。”姜皓轩有点抱歉,“别见怪哈。” 瑛瑛不会见怪,她对他没什么印象,他自然也不可能对她有好感。现在不是朝花夕拾,不是旧事重提,只是一对处于适婚年龄的男女在开诚布公地交流,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有任何期待。 姜皓轩满意地看着她:“我觉得你现在比读书那会儿漂亮多了。” “谢谢。”瑛瑛笑了,“那会儿才几岁,我都没长开呢。” “大家都没长开,没长开也有早恋的。”姜皓轩说,“我能问问你谈过几次吗?” “我没谈过。” 姜皓轩不无意外:“怎么会。” 瑛瑛默了默,随即放下筷子:“就我自己的经历而言,我没遇到过像样的男人。不管是男性长辈还是同龄人,我对他们不抱有任何幻想,所以恋爱对于我而言可能是甜蜜的,可能是酸涩的,而我拒绝任何酸涩乃至苦涩的可能。” 姜皓轩:“你是不相信男人,还是不相信爱情?” “我都相信,我也听说和见证过浪漫和幸福的爱情,但那跟我无关。” “那你今天坐在这,是改变了想法还是单纯给我一个面子?” “其实都有,但主要是改变了想法。”瑛瑛悄悄叹了口气,“三十岁之前我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但随着年龄增长,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不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也不会有人替我考虑,我努力赚钱,为的是增加抵御风险的能力,至于恋爱和婚姻,如果遇到正确的人,自然求之不得,如虎添翼,所以我不不排斥去寻找适合我的人,但如果不对,反而成为拖累,我也会及时止损。” 姜皓轩说:“那我们的想法差不多。” “我是很功利的一个人,目前我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我的奶奶,尽可能让她安享晚年,加上我现在开了两家店,比较忙,所以分给恋爱的精力并不多。但我觉得两个人必须先为经济目标努力,才有相互信任和解决问题的基础,才能一起走下去。” “我很认同你的想法。”姜皓轩说,“我也刚进新单位,肯定会努力工作,这是前提,当然,休息日我会回家,如果你愿意,我会来陪陪你,帮你做些什么。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先像朋友一样相处,处得好再确定关系。” 瑛瑛说:“你着急确定关系吗?” “说实话有点急,但你既然没谈过恋爱,我也想先跟你谈一谈。” 瑛瑛的心忽然被他的温柔戳中了,如果他不是违心地说假话以博得她的好感,那么,他和她的确达成了一定的共识。 姜皓轩看着她:“我现在很感谢徐思晨愿意替我们牵线,也很感谢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我也谢谢你。”瑛瑛看着他的眼睛,开心地笑了。 第41章 香水 第41章 香水 ◎方便聊聊吗?◎ 韩松柏和奚薇在茶馆等到六点多,终于等来韩政。他们以为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已经订好位置,结果韩政打车去了金瓯大桥,一无所获,只能回父母一句:“下次过来再吃。” 韩政已经把车开到老街入口,三人上车,他往镇中路开了一段又停下。 从副驾抽屉里捞了喉糖,再从钱包里掏了一百,下车交给何素云。何素云方才看他和瑛瑛一起离开,意外他突然出现。韩政说自己有事先回:“这是欠她的车费,您帮我转交。” 何素云说:“这么贵啊,她杀你猪,我找钱给你。” 韩政推说不用,已经算好了。 隔着马路,坐在后座的韩松柏比奚薇更方便看清对面的情景。他开了窗,盯着“瑛瑛服饰”的招牌,想起之前听韩政打电话,有个女老板替他们争争取改合同,韩政说她是新店的邻居。 按照刚才茶馆那对夫妻说的,这个服装店的“瑛瑛”和桥头的“瑛瑛”显然是同一个。 他等韩政上车:“我的衣服是在这买的吧。” “嗯。” “再买一件,我换着穿。” 奚薇觉得不能助长他的惰性:“你能上班,不上,会开车,不开,现在连衣服都要韩政帮你买?” 韩政不想买:“老板不在。” 韩松柏问:“那个老人是?” “她奶奶。” “我就说上回听着女老板的声音挺年轻的。”韩松柏笑笑,“她大概几岁,二三十还是三四十?” 韩政想起瑛瑛的博士应届:“不知道。” “你跟她熟吗?” “我觉得挺熟,但她宁愿不熟。” 奚薇听出古怪:“什么意思?你在追她?” “没有。” “没有你哀怨什么。” 我哀怨?韩政皱眉,他只是陈述事实。他当然没追王瑛瑛,如果他追了,现在应该在那个不知道开在哪的火锅店围追堵截,或者在她进去前就跟她说你嗓子还没好彻底,要吃也别吃辣锅。但是王瑛瑛会接受吗?不会。她之前羡慕他财务自由,现在又说餐标不同,明里暗里都强调他富她穷,他能怎么办,他能把她绑回来,问她一边爱钱一边怕钱是有什么苦衷?加上她要去见的是什么狗屁的初中同学——尽管在他看来以前不谈现在才谈完全是扯淡,但好歹他们认识的时间比他长,他能扒着车门说王瑛瑛你别跟他相亲先跟我试试?那她不但会立刻赶他下去,保不齐还想像寒风那样赏他两巴掌。 韩政觉得自己做事还算爽快,但跟王瑛瑛一比,他实在是扭捏拖拉。他明明想离她近些以博取好感,偏偏事与愿违,老是惹她生气,而为了避免她气得太久导致对他产生厌烦,只能再次往后退。 韩政一沉默,奚薇就头大,而当她转头看韩松柏,他竟然在若无其事地看手机。父子俩都有瞬间惹毛她的本领:“你在干什么?” “我在找餐厅。” “你很饿吗?喝了那么多茶,撑也撑饱了。” “水饱跟饭饱不一样。” 最后是韩政定夺,进了安溪县城的一家土菜馆。五个菜量小价贵,韩松柏并不满意。奚薇倒觉得土菜不土,摆盘精致,味道也不错。她问韩政:“你之前来过这?” “没有。” 韩松柏一边剔牙一边看韩政玩手机:“公事还是私事?” 韩政在挑香水。 他挑半天挑不出结果:“可以回酒店了吗?” “回吧。”他们起身往外走,出了包厢,正好撞上隔壁的客人散席。七八个大人带着三四个小孩,叫着阿姨姨父,姑姑姑父,应该是兄弟姐妹间的拜年走动。韩松柏的亲姐夭折,父母早逝,奚薇也是独女,两个人的朋友比亲戚多。奚薇父母还在时,四个大人带韩政一个小孩,勉强有团圆喜乐的氛围,奚薇父母一走,一家三口连和平相处都难,哪还造得出像模像样的热闹。韩松柏忽然感到一阵人丁稀少的凄凉,难怪以前老人常说“屋多田多比不上人头多”,等自己老了,有屋有田,有车有钱,就是没人头,也不知是喜是忧。 韩政提前给他俩订了房间,自己仍住在长租的那间。洗漱后,奚薇要求他们去她房间集合,确定明天的行程。 明天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餐去香溪逛一圈就直接回省城。韩松柏坦言永贤老街比他想得要冷清,后续发展应该不如香溪古街。韩政说香溪几年这里几年,就地理位置而言,香溪古街在县城的老城区,人口体量和历史底蕴就不一样。韩松柏说那你还铁了心要投这里?最怕熬了两三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韩政说反正投都投了,空也没办法,赚了就享受,亏了就积德,再不济自己手头锁了一百万,什么也不干在家躺着,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 父子俩聊着聊着,又聊到熙百开年的新项目。奚薇听得头疼,自去护肤,护完要赶他俩走,韩政却问她今天用的是哪款香水。 奚薇停止搓手:“你准备送谁?” “朋友。”韩政不知道瑛瑛说的是真是假,但她既然觉得好闻,那么,送她香水至少比聊粪水来得恰当。 奚薇从包里掏出香水瓶:“我在门店买的。” 韩政拍照。 “网上不一定有。” 韩政走了:“你俩早点休息。” 韩松柏和奚薇面面相觑。 奚薇好奇:“你觉得他准备送给谁?” 韩松柏却问:“这香水贵吗?” 奚薇报了价,韩松柏死了心:“我求你的手稍微紧一紧,我们俩不能百年好合,熙百也不能成为百年企业。” “那说明问题都出在你这,你要负荆请罪。”奚薇下了逐客令,“时候不早了,你可以走了。”。 瑛瑛年前伤了喉咙,除夕吃了放纵餐,初二又是一顿鸳鸯锅。吃的时候很爽,但不节制的后果是嗓子虽然恢复大半,却做不到完全的清亮。姜皓轩并不知情,点了辣锅和清水锅,还绅士地要给瑛瑛夹菜。瑛瑛明确拒绝,公筷不是摆设,她更喜欢自己决定入嘴食物的种类和生熟。可惜姜皓轩没抢到捞菜的主动,只能做到下菜的主动,瑛瑛眼见他哗啦啦把肉和菜只往一边下,来不及阻拦,于是自己的嘴唇也被辣红。 两个人吃了四十分钟,结账时付了三百多。瑛瑛提出aa,姜皓轩说哪有相亲让女方出钱。瑛瑛心想那你还是相得少,瑛瑛相亲一般都是aa,遇到不满意的自己全包,遇到满意的才会让对方出,然后顺便约下一顿。 姜皓轩结完账,提出去附近走走,瑛瑛看了眼时间:“我要回去了。” “这个点了还要营业?” “不营业,现在五点就关,正月十五以后八点关。” “好吧,我以为打工不自由,原来开店也不自由。” “生意是守出来的,钱都是拿时间换的。”瑛瑛笑笑。 “那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开了车。” “那我明天来找你。”姜皓轩说,“反正我初七才回岚城。” “好。”瑛瑛急着接奶奶,“拜拜!” 这个点街上已经没人了,早知如此,她应该先把奶奶送回家再赴约。唉,到底还是惯性使然,瑛瑛懊恼自己失策,一路畅行到镇上,果然就剩她一家亮着灯。 “奶奶!”瑛瑛跳下车,“我们回去看电视!” “慢点慢点。”何素云已经把店面收拾好。 瑛瑛进去检查门窗水电,再出来,何素云把钱和糖递给她,说是刚才搭你车的后生给的。 “韩老板?” “对,是他,你怎么能诓他呢?到安溪二十里路竟然收他100块。” 瑛瑛心想我才没诓他,我都没问他收,是他自己给的。但——她捏着包装还没拆的喉糖,忽然觉得喉咙更难受了。 按理瑛瑛应该发句谢谢,一想起他在车里的话,不愿意发,可不发又说不过去,于是拿起手机:“韩老板,收到车费了,谢谢,喉糖也正是我需要的,费心了。” 她发完就去拉卷帘门,拉到底发现钥匙包忘在缝纫机上,只能重新杵开,再关一次。 回家后立马洗漱,她陪奶奶看了会儿电视,再走到自己房间。衣服挂在外面散味,头发也吹干了,她穿着睡衣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想问问徐思晨怎么还不来找她,姜皓轩的语音却直接打进。 她犹豫两秒,接听,回答他例行的关心和问候,然后以早点休息和晚安结束。 这流程已经走了很多遍,瑛瑛不得不回忆起之前大同小异的相亲,就像套用模板出题解题,而如果正式见一面后双方都还有继续了解的意愿,就表明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可瑛瑛其实不喜欢接语音,通话有延迟,有杂音,双方还容易抢着说。可是它免费,免费的东西再差都是好的,都是可以被谅解的,而一旦免费的东西普及了,变成了一种习惯,替代成本就高了,到最后,不论是接受它的溢价,还是忍受广告,还是寻找新的免费产品,都表明只有投入而无回报的商业行为是不可持续的。 商业如此,情感也一样。人和人的社会关系,底层的逻辑都大差不差。 瑛瑛忽然感到疲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另一边,韩政看到瑛瑛发来的谢谢,以及上一条祝他新年快乐的消息,怎么也不想上床。 他坐在沙发上,思来想去,问她:“火锅好吃吗?” 瑛瑛很快回:“好吃。” “相亲顺利吗?” “顺利。” 很好。韩政想,至少她还愿意回他消息。他想问她怎么个顺利法?你俩的饮食习惯一样吗?他能顿顿吃砂锅吗?但他打了半天字,最后只是问:“方便聊聊吗?” 瑛瑛不想聊,找借口:“不方便,网络不好。” “号码发我。” 瑛瑛不发。 几秒后,韩政发她一串数字:“那你打给我。” 第42章 傻子 第42章 傻子 ◎请你考虑考虑我。◎ 如果一个男人经常主动找一个女人聊天,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他在干什么。瑛瑛被人追的经验和追人的经验都不多,但不代表她没法察觉韩政的异常。 平心而论,瑛瑛并不讨厌韩政。高富帅一共三重滤镜,容易把人迷得晕头转向,幸运的是瑛瑛撞见过他和别的女人谈婚论嫁见家长,那么,别人的东西再好,她也不惦记。比起被韩政当成可以拉近距离的暧昧对象,瑛瑛更愿意跟他聊怎么开店,怎么赚钱,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处理大量繁杂的事务。或许韩政的本意也是从她这个当地人身上打听一些消息,好巧不巧,经过几次接触,他发现她这人还行,但就像他出于认可随口邀请她当店长那样,谁能保证他对她的示好是真心实意,还是分手了无聊想找新的消遣? 瑛瑛不愿接受他的真心实意,因为她给不出,她更不愿意变成所谓的消遣,因为这是自取其辱。他们可以聊店面,聊租金,聊怎么互帮互助而不是互相竞争,但唯独不能聊感情,如果他还要聊些似是而非的话来扰乱她的心,那她就要反击。 瑛瑛捋清楚了自己的想法,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从床上起身,披了件衣服,站到窗前拨打他的号码。 韩政等半天没等到来电,颇为烦躁。他打算去健身房跑个步,以免坐久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手机响起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接听。 “喂?”瑛瑛的语气很冲,“你要跟我聊什么?” “……” “喂?” 韩政绞尽脑汁才在短时间内把关于相亲的问题全部扔出去:“怎么,你心情不好?” 瑛瑛否认:“没有啊。” “没有你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瑛瑛心虚:“是你先找我聊天,我给你打过来就表明我现在方便。” “哦。”韩政想了想,“你知道‘乡村大院土菜馆’吗?” “安溪大道边上那个?” “对,我刚才陪我爸妈去吃饭,吃到一盘奇怪的菜。”韩政关了免提,把手机贴到耳边,“菜单上叫‘地瓜圆子’,但上来的不是地瓜,形状也不圆,而是咸咸的软软的薄片。我吃着味道很好,但吃不出是什么做的。” 瑛瑛愣了:“你打给我就是问这道菜?” 当然不是,但电光火石间,韩政能问出什么有含金量的问题? “我问了端菜的大姐,她应该是临时来帮忙,边比划边说了很多,我没怎么听懂。” 王瑛瑛默了默,然后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韩政蒙了,“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方言,你不是也听不懂?问大姐跟问我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那大姐比你好心,她愿意告诉我,只是说不标准,你是故意为难人。”韩政拿准她肯定知道,“快说,到底是菜单错了还是我理解错了,为什么上来的不是甜品。” “因为那就是道菜,是我们这过年必吃的一道菜。”瑛瑛觉得他对食物的敏感度真够可以,但嘴巴又实在平庸迟钝得很,“写着地瓜,是因为最主要的食材是地瓜粉,说是圆子,是因为它刚做好时就是拳头大小的圆子。” 瑛瑛告诉他制作步骤:“一般是豆腐、浸过酱油的肉丁、大量的地瓜粉,搅拌均匀后捏成圆子上锅蒸,蒸熟了就已经能吃了,宴席上一般都是和馒头一起,当两道硬菜,方便客人们带回家。你吃的是冷却后切片炒的,先淋点黄酒和高汤,让表皮湿润,再煸炒至微微起壳,加入大蒜叶和青椒丝,口感和味道都很家常,你没吃过,自然觉得新鲜。” 韩政笑了:“专家啊。” “那是。” “这算是真正的土菜?” “算吧,我没在别的地方见过。” 韩政想了想:“直接蒸好的可以当早餐吗?” “可以,但几乎没人卖。” “为什么,” “习惯吧。毕竟这是逢年过节办酒席吃的,平常谁会想着这个,就像清明的青团,端午的粽子,制作过程繁琐还带着仪式感,也就是现在条件好了,消费习惯不一样了,想吃随时都能吃。” 韩政又问:“你会做地瓜圆子吗?” “会,跟我奶奶学过,但做得一般,地瓜粉放少了不成型,放多了又太硬,我掌握不好。”瑛瑛顿了顿,“你不会是想推新品卖这个吧,你店里的小吃种类已经很多了。” “本来有这个打算,被你猜中就先放一放。” 王瑛瑛不理解:“你当你的厨师是机器猫还是千手观音?你的店面只有一百平米,不是一千平米。” “试营业试营业,不试试怎么知道哪款最受欢迎?”韩政想起张巍报给他的数据,“我的茶馆、酒吧、餐厅,都有常规菜单和时令菜单,就像你卖衣服也有存货和新款,也要经历换季,毕竟去年流行的今年不一定流行。” 瑛瑛反驳:“你说的那是时装店,我就是不知道潮流,搞不懂潮流,所以才卖中老年服装,便宜的衣服都是仿版盗版。” 韩政说:“盗版跟着正版走,要抄袭也都扒着主流抄。时装店老板有几个是自己设计制作?都是加盟店,先收一笔加盟费,再收押金,定期配货,最后按利润分成。模式还算省心,但不一定有你这种自己对接批发渠道的赚得多。” 瑛瑛心想你还挺懂,但她才不会承认她更偏爱拥有定价权的快感,而不是相对固定的利润分成:“我赚得才不多,我走的是薄利多销路线,他们卖一件顶我卖五件。” “你能稳定一天三十件,他们能稳定卖十件吗?电商靠什么起家,广告能说明一切。” 服装品类的产量和毛利双高、用户基础广,标准化程度低,是优质的切入点。韩政戳中瑛瑛的忧虑:“这些年电商冲垮了很多实体店,村镇原本还是外圈的涟漪,受到的波及小,但现在是有手机的人就会网购,交通和物流一铺,你们的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 “对,就是这样,”瑛瑛忙说,“我们镇上都已经有社区团购了,菜市场老板以前跟我开玩笑,说民以食为天,我的服装店会倒闭他不会倒闭,但现在晚上下单第二天菜就送到家门口,他们的生意也被抢了。” “所以你做小吃店是为了分散风险?” “不是的,开店本身就是风险,分散旧的风险就有新的,这没法避免。”瑛瑛语气认真,“就像你说的,生意难做,但这就是竞争,有优胜劣汰总比一家独大要好。新鲜的冲击老旧的,先进的冲击落后的,会淘汰一批,也会发展一批。人总要过生活吧,卖同类的产品,拼价格、拼品质、拼服务,我总要拼一拼吧,就算最后真的拼不过,我也尽力了,运气不好也罢,技不如人也罢,比起一成不变等着被冲击,我更喜欢不断折腾,毕竟折腾才有转机,打工发不了财。” “明白了,意思赢要靠自己,输也得输在自己手里。” “对。” “那我很好奇,你这些年一直在折腾吗?折腾到现在,连一扇破卷帘门也舍不得换?” 瑛瑛长叹一声:“不是我舍不得,是不该由我换。我跟房东说了很多次,让他换,他不同意。我说我出钱,发票给他,他减免我对应价格的房租,他也不同意。我又说不用他报销,我自己换,到期以后把新门拆掉带走,他还是不同意,那我能怎么办?我免费帮他换吗?美得他。” 韩政回过味来:“所以那天我说帮你换门,你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 “因为压根不需要你出钱,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不是,韩政想,虽然大风刮过几次,但不至于天天刮。 韩政担心:“那万一哪天它再坏了,你得等房东点头?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不会的,”瑛瑛笑了,“我年前给房东送土特产的时候又提起这门,他松口了,说过完元宵他来看一看。” 韩政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松口?” “因为我说我的小吃店开业了,刚安装了电动门,价格不贵。”瑛瑛还装出一副给自己留了后路的样子,免得房东认为她非待在这不可,先按一按他们涨房租的想法。 韩政听完,笑了:“王瑛瑛,你真是走一步算一步,算一步走一步。” “当然,自己的路还是得自己走。” 韩政话锋一转:“那你相亲干什么。” 许是和他交流太过顺畅,瑛瑛竟然没察觉这话的突兀,她如实答道:“因为一个人走得太久,也想试试两个人一起走是什么感觉。” “一个人不好吗?” “不好,难过的时候谁都能来踩一脚。” “但是一个人也很好,男未婚女未嫁,可以随便挑。”韩政不等她反驳,说出刚才就想说,却因为胆怯而绕了一大圈,现在又不得不说的话,“王瑛瑛,如果你在考虑要不要和你的初中同学继续发展,请你也考虑考虑我。” 第43章 真心 第43章 真心 ◎我会好好考虑。◎ 考虑什么?王瑛瑛感觉自己被偷袭了。他们明明在聊美食,聊生意,聊实体,聊一切跟钱有关的东西,为什么会突然转到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突然聊起感情? “考虑跟你相亲吗?还是谈恋爱?”她索性把球打回去,“韩老板,你别吓我,话题转得太快,我跟不上你的思路。” “那你可以忽略前面的话,我的重点就是最后一句。”韩政的心跳得有点快,“相亲也行,谈恋爱也行,你怎么考虑你的初中同学,就怎么考虑我。你怎么评估他,就怎么评估我。如果你想和他吃饭、见面、聊天,也请你考虑要不要跟我吃饭、见面、聊天。” 瑛瑛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同时考虑你们两个?” 韩政不想把态度放得太低,但现实情况是他晚了一步,不得不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去竞争:“看你。” “真是离谱。”瑛瑛的火气蹭地往上冒,“同时考虑不就是两头吊着吗?如果两个可以,是不是三个也行,四个也行,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好了,你不用说了,有些话讲了不如不讲。”瑛瑛叫了声韩老板,“如果你真的对我有好感,我很感谢你,被看得起总比被看不起要令人开心。但是,我希望你能冷静,也同样考虑考虑清楚,我们俩不可能。” 韩政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我们并不了解对方。” “你并没有给我了解你的机会。” “因为没有了解的必要。” 韩政见识到了她的执拗:“理由。” 王瑛瑛试图跟他讲道理,“你来这里是投资,对吗?” “对。” “你的项目可能赚钱,也可能亏,可能最后会转让,也可能中途拍拍屁股就离开。我们俩现在比较聊得来,你可能觉得,哦,这个女人还不错,我可以跟她认识一下,谈一下,大不了几个月就分开。但我的想法跟你不一样,这是我的家,如果没有意外,我会一直生活在这。我需要的是能长期陪伴我,跟我建立稳定关系的伴侣。” 王瑛瑛一口气说到这:“过完新年,我就三十三了,三十三岁遇到优质伴侣的概率不会比二十三岁更高,所以我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上。” 韩政沉默了。 瑛瑛做了个深呼吸:“我应该说明白了吧。” 许久,韩政回答:“明白了。” “谢谢。”王瑛瑛踏实了,“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韩政想了想:“你是真心觉得我们聊得来?” “……” “好了,先别挂。”韩政似乎可以想象她无语的表情,“我先为我刚才的话道歉。”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瑛瑛常常会说错话:“你批评得对,在感情里,我反对乃至痛恨两边吊着,这是不忠诚的表现。尽管我认为我和你的初中同学都没有跟你建立恋爱关系,所以你有绝对的选择权,但你严厉地提醒了我,表明你对待人际关系要比我真诚。” 王瑛瑛没有打断,继续听着。 “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只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因为如果你觉得感情里有先来后到,我继续憋着只会对我更不利。”韩政不习惯和人像剥洋葱一样剥开自己的想法,但瑛瑛毫不掩饰,他也不能藏着掖着,“你说的现实问题我也听得很清楚,坦白讲,我现在没法回答,因为我的心有点乱。” “韩老板。” “你已经拒绝了我,不用安慰我,也不用再补一刀。不论如何,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这点毋庸置疑,至于以后怎么样,我会好好考虑。” 瑛瑛握着手机,忽然很庆幸他们是在打电话。如果他们面对面,她听着他的语气,对上他的眼神,不一定能保持类似的冷静。 村里的夜晚一片漆黑,瑛瑛看着窗户上映着的自己的影子:“那什么,韩……” “叫我韩政吧,直接叫我名字。”韩政纠正道,“你每次叫我老板,我都想是叫你王老板还是叫你名字更合适。” “好吧,韩政。”瑛瑛说,“时候不早了,我有点困了。” “那行,晚安。”韩政等她挂了电话。 瑛瑛拉紧窗帘,窗户上的影子消失了。 她关灯,在床边坐了会儿,然后起身,放下手机,像青蛙般跳上了床。 她抱着被子,耳根有点发热,心里有点发潮。明天是个大晴天,她想,要把她和奶奶的被子都拿到院子里晒一晒。。 韩松柏睡到自然醒,在床上玩了半天手机。奚薇做完晨间保养,去叫父子俩下楼吃早餐。韩松柏高高兴兴地起了,韩政房间却没动静。奚薇联系完韩政,跟韩松柏说:“他在健身。” 韩松柏问:“这是睡得好还是不好?” 奚薇没法回答。 酒店里住客不多,早餐也相对敷衍。奚薇喝了杯牛奶,吃了半碗沙拉,剩下几口三明治,觉得太噎,怎么也不肯吃。韩松柏不喜她浪费粮食,拿过来的同时收获一个白眼,奚薇质问:“你比出院那会儿胖了几斤?” “要是我在家养病都养不胖,算你失职。” 两人边拌嘴边吃了早餐,上楼时在电梯里碰到韩政。韩政刚洗了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他让父母等他十分钟,他吃点东西就出发。 行车路上,韩松柏问他能不能去永贤镇上再买件衣服,韩政说算了。奚薇问他网上买不买得到同款香水,要是没有,她去门店给他带几瓶。 韩政说:“我自己会去。” 车子开过永贤镇旁的国道,直奔香溪。镇中路36号的门口,则停下另一辆省a牌照的车。徐思晨和江豪不仅给瑛瑛带了好多吃的,还带来一个重大消息。 “我怀孕了。” “真的?”瑛瑛简直要蹦起来,“天哪!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我不自由了。”徐思晨愁眉苦脸,看向江豪,他却一副无辜而喜上眉梢的样子。 “他休假回家那么多次都没中,我就去年去他部队找了他一次,竟然就中了。”徐思晨趴在瑛瑛耳朵边上,“简直神了,他跟他妈一说,大家都开心得要命。” “那你呢,你不开心吗?”瑛瑛一直以为她抗拒催生只是嘴上说说。 事实上,徐思晨的确只是嘴上说说,她也像得了宝贝似的满是兴奋和期待,无奈江豪常年驻扎在部队,养育的责任基本都要自己背。她总是以此为由安慰自己怀不上也没关系,如今借口变成需要共同面对的难题,也是喜忧参半一时茫然。 徐思晨和瑛瑛聊了好久,久到江豪被排除在外,气闷先走,快到饭点才来接。徐思晨跟奶奶说:“奶奶,我下次再来看你。” 何素云亲热地握着她的手,叮嘱她好好歇着,不要累着,不来也没关系,又让江豪慢点开车。江豪对王瑛瑛说话没轻没重,对奶奶很是尊敬,好声好气地应了,再带着徐思晨回家。 瑛瑛打心眼里替徐思晨高兴,拿起手机想搜孕期注意事项,发现一小时前姜皓轩给他发了消息:“我下午过来可以吗?” 瑛瑛回:“可以。” 嗓子开始发干,瑛瑛喝了水,想起什么,打开一包喉糖。 喉糖凉丝丝的,甜咪咪的。她看了眼外包装,把它塞回了抽屉。。 姜皓轩独自来瑛瑛店里,拎了两盒老式糕饼。相亲见面的男女,最大的难点是找话题,按理同学见面有回忆可以聊,但是姜皓轩基本不聊,只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他本就没什么变化的工作。瑛瑛怕他不自在,主动提起听来的相对有意思的故事,但只要有顾客走进,不管说到哪,她都立马切断,弄得姜皓轩有些不适应。 他跟瑛瑛说:“看来你平时真挺忙的。” 瑛瑛说:“忙点好,清闲就喝西北风了。” “我还想约你明天去江心公园玩。”姜皓轩说,“那里新开了家咖啡店。” “那很好啊,可惜我不太喝咖啡。” “那你喜欢喝什么,奶茶?” “甜的都行,苦的不行。” 姜皓轩说:“现在都流行戒糖,喝奶茶容易长痘。我之前每天一瓶可乐,今年也不喝了。” 瑛瑛:“哦。” “我后天回岚城,你真不陪我去江心公园?” 瑛瑛不想损失营业额:“我真不去了,要不你带你爸妈出去走走吧,你也说后天就回了,难得放假,陪陪他们挺好,你也可以继续来我这。” 姜皓轩看了眼何素云,老太太自打他进来就坐在对面,他和瑛瑛说什么她都能听见。 “也行,”姜皓轩和奶奶告别,又对瑛瑛说,“你送送我,我的车停在镇政府对面。” 好吧,瑛瑛原先跟着他,很快变成带着他快步向前。姜皓轩抓住瑛瑛手臂:“急什么,慢慢走呀。” 瑛瑛挣脱,算了。就几步路,慢慢走就慢慢走吧。 瑛瑛送完姜皓轩,回到店里,何素云笑眯眯地打量她。瑛瑛刚才就说了这是相亲的初中同学:“奶奶,你觉得他怎么样?” 何素云想了想,这人个子有点矮,脸蛋有点胖,但说话轻声细语,性格应该蛮好。他会开车,听上去工作也不错,只要是个踏实肯干的人,多相处也没坏处。 瑛瑛点头,拿起手机给凤英发消息。 新的一年,生意兴隆,相亲顺利,好事的确在陆续发生。那么,就让小吃店也借着运气越来越红火吧。 第44章 真爱 第44章 真爱 ◎谁能心有灵犀一点通?◎ 韩政接到梁波的电话时,正坐在熙百的总经理办公室。公司只有行政在准备开工事宜,他的门关着,隔绝了部分声响。父亲的工作之前全转给他,重新移交肯定要减量。除了签字审批,剩下的只有例会。 韩政参照会议纪要和资金计划表,把这几个月的工作做了总结,以免和父亲口头交接时漏掉什么。尽管他在熙百身上投注的心血远不及父亲,但毕竟这是目前家里最粗壮的发财树。某种程度上,正是有了熙百替他招揽人才,团结队伍,才有了外延的业务和增长的利润。 就他手上的店铺而言,除了两家春节不打烊的餐厅,一家连轴转的酒店,其余店铺都是初八至初十开业。他初八去南京,初十在上海,十二要去趟苏州,说是有个新设的景区马上要开放招商。至于永贤镇,只能等苏州回来再去。 梁波知道韩政开工高峰有的忙,特地挑了今天请客:“赶紧过来,我犒劳犒劳你。” 韩政不信他的鬼话。这人年后失踪,肯定有要事缠身,如今跟土行孙似的出现,还订了家高档的私房菜馆,不是有求于他就是有重大消息宣布。 韩政点开他发来的位置,从熙百开半小时才到目的地。 请客的人已经在了。 梁波穿得人模狗样,头上甚至喷了发胶。他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冲韩政傻笑,韩政受不了:“能不能催催女主角?” 梁波愕然:“你怎么知道?” “你单独请我能吃这么贵的?” 梁波嘿嘿一笑:“聪明,但今天不是请她,是我和她一起请你。” 韩政了然:“看来你和杨柳进展神速。” “大哥,人家叫柳杨。” “哦,柳杨。”韩政感到抱歉,偏偏倒打一耙,“名字太难记。” “这还难记?怎么才算好记?” 王瑛瑛就很好记。 韩政放下菜单:“你们为什么不一起来?” “她在她爸妈那边,说自己开车,不用我接。” 梁波正好先跟韩政解释清楚:“其实我跟柳杨刚谈上时就想跟你说,但她明明是跟你相亲,却跟我好上了,多少有点诡异。” 韩政给自己倒茶:“诡异什么,难道不成功不能再找?” “另找是另找,我们情况不一样,我们俩不是那什么吗?” “你把话说清楚,我们是什么?” 梁波抓了抓头发,还是笑。韩政觉得他现在的娇羞才称得上诡异。 梁波:“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但凡你俩不前后脚发朋友圈。” 梁波:“那你不问我。” “你不也没跟我说。” “我们都明牌了,说不说有区别?” 韩政无语:“那我问不问有区别?” 梁波难得向韩政讨好话:“你应该会真心祝福我们吧。” 韩政调侃道:“我要给多少红包才算真心?超过100块,这顿饭我不吃了。” “别呀。”梁波重新递过菜单,“我正月本想带柳杨回我老家看看,她要是不嫌弃,我就跟她定了,结果她爸妈要先见我,于是我就只能先顾这头。前两天我和她跟我爸妈打了视频,聊了足足一小时,我爸妈超级喜欢她。” 喜欢就行了,还超级。韩政替他感到高兴:“那很好啊,他爸妈对你印象怎么样?” “除了不是本地人,其他都很满意。” 韩政抬眼:“你已经买了房。” “她家三套。” “你开公司。” “她爸也开公司,卖服装。” 韩政想起什么:“所以她是在自家公司当设计总监?” “那怎么了,你是看不起我给家里打工,还是看不起卖服装的,还是看不起我这个总监?”柳杨一进包厢就听见这话,“韩政,我应该没得罪你吧。” 韩政还嘴:“我也没得罪你,一下子扣给我三口黑锅我可背不动。” “那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给谁打工都光荣,卖服装的和设计服装的一样光荣。” 柳杨笑了:“这还像是句人话。” 韩政觉得柳杨对他有莫名其妙的敌意,相亲那会儿如此,这会儿成了梁波女朋友仍然如此。当然,柳杨对他如何不重要,梁波对他如何很重要。他看向梁波,梁波却一脸无辜,摆明了心里暗爽又装聋作哑。 一顿饭吃得顺畅又不顺畅,韩政没想到他俩吃个饭都要互相夹菜手牵手。他有些不自在,开始反思自己之前带女朋友和梁波吃饭是什么鬼样子,结果想了半天只想到他和赵晗确认关系后被梁波敲的那顿。赵晗性格外向,又和梁波相熟,席间谈的最多的是往事和可能合作的业务。 半小时后,聚餐结束。柳杨结完账,说有事先走,让梁波待会儿直接去她家。梁波没谈过如此顺利而热烈的恋爱,等人离开,他问韩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 “这是真爱。”梁波炫耀似的,“就是两颗心毫无距离地贴近,像磁铁一样。你说的每句话,每个想法都有回应。见不到会思念,见到了会怕见不到,难过与欢喜都与对方有关。” 韩政:“……” “怎么不说话。” 韩政待不下去了:“所以你是怎么追到的她?” “真爱不需要追,心有灵犀一点通。要追的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梁波俨然乐于分享,“主动追的不一定真喜欢,被人追的一定会真妥协。” 韩政起身,决定离这个恋爱奇才远一点。 “你不同意?” “同意个屁。”韩政哼笑,迅速走出了包厢。。 瑛瑛小吃初九正式营业,按照年前的顾客意见做了调整:早上的拌面油太少,不够香,且冷了难拌开,瑛瑛就让凤英默认泼两勺。拌面免费加面,馄饨分成了大小份,小份12只4元,大份18只6元。砂锅种类新添了全家福砂锅和香肠砂锅,定价20和16,香肠是在镇上老店买的,肥瘦肉四六开,只加食盐黄酒和味精。香肠晒干后坚硬紧致,放锅里一烧,油脂慢慢活络舒展,别有一番风味。 年后的生意和交流会那几天当然没法比,但饭点也不至于门庭冷清。中午,瑛瑛给奶奶炖了红烧肉,再炒了个大白菜。她被油烟一熏,胃口不是很好,跑去小吃店拿了一小盒青椒酱。 她习惯性地瞄了眼炸鸡店,里面没人,再走向桥头小吃,档口前倒有顾客在等待。 瑛瑛进去:“张老板!” 张巍笑着:“吃过没有?” “还没。”瑛瑛说,“来你这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瑛瑛买了菜粿,看到上了新品,是金灿灿的油炸馒头,搭配着菜盒子和臭豆腐,是小时候赶社戏印象最深的小吃。 “你们还卖这个?” 张巍说:“赶巧了,第一天。” “来一份。” 瑛瑛掏出手机付钱,被张巍阻止。她笑着:“8块钱我还付得起,随便吃我可不敢进了。” 她回去把菜粿摊在盘子里,倒上醋和青椒酱,很快吃完。然而她咬了两口馒头,不禁面露难色。她听见奶奶叫她,出去一看,是陈家村的金凤。 瑛瑛把馒头放到货架上层放杂物的地方,擦擦嘴巴,戴上手套:“哟,女儿回来了?” “是啊,女儿一回来就带我来这。” 瑛瑛对金凤印象深刻,一是因为她身材瘦弱,穿什么都是最小号,二是她有个住在城里的十分有钱的女儿,每次来镇上都给她买一堆。 “慧慧。”金凤问女儿,“这件怎么样?” “挺好的,喜欢就试试。” 金凤女儿之前是岚城人民医院的儿科护士长,后来又当上了护理部的主任,工作很忙。瑛瑛看着她,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模样却像四十出头,显然是顺心如意的生活养出来的精神面貌。 母女俩选好了两套衣服加两件套头的内搭毛衣。金凤女儿又去男装区,打算给父亲买,正巧从门口走进一对父子。 “弢弢,帮外公试试。” 被叫弢弢的年轻男生就是金凤的外孙,二十来岁,长得又高又帅:“妈,我在吃东西,让我爸试吧。” 金凤女婿只穿了件夹克衫,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天生的不苟言笑,表情颇为严肃。他很快换上新的黑色棉服。金凤女儿让他照照镜子。 他不照:“你说行就行。” 金凤女儿拍拍他肩膀,检查了衣服内袋,再让他试了件灰色的。金凤说:“你爸不识数,你哥的旧衣服给他穿就行了。” “前两年我没回,今年再不买说不过去。”金凤女儿顺便要了两条二尺一腰围的男裤,再加父母各一套秋衣和保暖内衣,还有内裤袜子等零碎。 瑛瑛心花怒放地按起计算器:“一共16个件头,1280,收你1200。” 金凤外孙吃完最后一口:“妈,我来付钱。” 金凤女儿问他:“你吃什么吃得满嘴是油。” “油炸馒头,爸说你小时候很喜欢吃,我以为很好吃,结果很失望。” 瑛瑛边包装衣物边问:“是桥头小吃买的吗?” “对,我们刚从那过来。” 瑛瑛附和:“我也觉得不好吃,明明表皮很酥脆,封得很严实,但菜盒子里黏糊糊的。” 金凤女儿似乎很有经验:“菜盒子上面的面皮厚吗?” “不厚,就颜色浅一点。” “这不太对。”金凤女儿说,“菜盒子上宽下窄,先炸底和边,再放菜馅,最后炸上面。上面的面糊要厚一点,不然会流到馅里,短时间炸不透,口感就不行。” 瑛瑛恍然大悟:“这样啊,那怎么才算厚?” “用筷子沾一点面糊,不能流,不能掉,要慢慢往下坠。” 瑛瑛意外她怎么知道这些。金凤女儿温声细语地:“我奶奶以前会做这个,附近村庄一有社戏,她就去摆摊,我帮忙的时候她顺便教我。” “哦。”瑛瑛送走他们,扒开油炸馒头里的菜盒,心想的确是这么回事。馒头金黄,臭豆腐香脆,就这菜盒拖了后腿。 她想了想,拿过手机联系张巍,却看见有来自姜皓轩的未读。 “你怎么总不回我消息?” “不好意思,刚才在忙。”她忙做饭,忙开单,忙传达,明明用了手机却没看见,不是故意不回。 姜皓轩立马发了个苦笑。 瑛瑛感到抱歉,她似乎没有秒回过,但她又感到无奈,姜皓轩一小时前问她吃什么,不管是他刚发还是她刚看到,她都没有回复的兴致。 第45章 香水 第45章 香水 ◎领情会助长分享欲。◎ 张巍看到瑛瑛说菜盒没熟透,忙去尝了一个。他上午吃的是自己炸的,没什么问题,之后才交给档口的阿姨操作。因为馅料面糊都是他调的,油温也控制在一定区间,他就没再尝阿姨做的,这是他的工作失误。他感到抱歉,瑛瑛表示理解,又把金凤女儿的建议发给他。张巍说他会把现有的菜盒都复炸一遍,再调整面糊的稠度。 “最好分成稀稠两份,还可以在稠的面糊里加点老抽。”瑛瑛提出自己想法,“上面面皮炸的时间短,颜色太浅不好看,通体金黄才漂亮。” 张巍回复谢谢,配了个笑脸:“我试试。” 有人领情会助长分享欲,瑛瑛觉得张巍比炸鸡店的老板更容易相处,这不是坏事。远亲不如近邻,即便是竞争对手也要维护关系,就像她跟丽华卖同样的货品都没水火不相容,她和张巍没有直接利益冲突,更不用斤斤计较。 到了下午,瑛瑛去银行把这两天的百元钞存进卡里。 镇上有好几家银行,数信用社生意最好,每天开门前就有老人在门口等着。其次是农行,因为开业时间最长。瑛瑛读小学时进过大队部,每周要组织各班把搜集的矿泉水瓶和草稿纸拎到校门口,卖给收废品的老爷爷,收到的钱就作为大队部的经费。 她清楚记得大队部的老师给了她一本农行存折,让她每周把废品的收入存进去。那时候银行还不用取号,她去柜台把纸币硬币都给玻璃门后的阿姨,那阿姨对她很友善,每次都说你又来啦,你好厉害呀,美得她摇头晃脑,一边攥着红领巾一边说是呀是呀,谢谢阿姨。 那张存折在她离开大队部时交给了老师,后来张佳颖当上大队长还见过它。张佳颖那届负责卫生的队委自作主张,用这钱给一起组织卖废品的同学买了笔记本,被人告诉了老师,张佳颖回家就问瑛瑛有没有干过同样的事。 瑛瑛说没有,张佳颖不信,说她平时都买五毛钱一根的大舌头,偏偏有天买了两根随便,分给自己一根,不知道是哪来的钱。瑛瑛被她气死,说那是卖废品的爷爷单独给她的两块钱,张佳颖还是不信,说为什么卖废品的爷爷只给她不给其他人。姐妹俩吵得不可开交。王俊峰知道后斥责了张佳颖,说不能冤枉人,又对着瑛瑛瞪眼,再怎么样也不能跟妹妹动手。瑛瑛红着眼眶,从此以后再没给佳颖分享过冰棍。 瑛瑛在atm机里存好钱,再把卡里的钱转给批发市场的老板娘。回店的路上,她走进超市买了根小布丁,出来撞见郭文旭。 他冲她点点头:“胃口挺好。” “嘴馋了。”瑛瑛笑着往外走。 郭文旭买了包烟,出来追上瑛瑛:“这几天生意还行?” “挺好的。” “我早上去你那吃了拌面,味道不错。” “谢谢,有加小菜吗?酸菜梗是凤英自己腌的,很开胃。” 郭文旭说:“那我明天多加点。” 瑛瑛看了他手里的烟:“你还抽这个?” “下午出去走访,先备着。”郭文旭不喜欢这种社交礼仪,“对方应该是会把烟夹到耳朵上的年纪。” 瑛瑛干笑。 “下个月我们要拍投放在社交媒体上的宣传视频,会邀请10家店铺的老板出镜,你有没有想法?” “没有诶,我能有什么想法。”瑛瑛奇怪,“年前不是拍过吗?” “那是县里的电视台,主要是报道老街完工,顺便宣传,这回是纯广告,请了策划公司拍短视频。” “哦。”瑛瑛立马开心起来,“那后续的宣传动作会越来越多吧。二月十八交流会,社戏,清明,五一,端午,凡是节假日都要尽量搞大动静?” “当然。安溪电视台,岚城、省城电视台,甚至中央电视台。” 瑛瑛不知道上电视要通过哪些渠道,做出哪些努力,借助多少人脉牵线搭桥,只觉得能上是莫大的荣耀:“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到位。” 郭文旭也笑:“做成了再夸我也不迟。先走了。” “拜拜。”瑛瑛回到店里,看到姜皓轩又给她发消息,是他的办公室照片,说自己在摸鱼。 瑛瑛并不反对摸鱼,她给别人打工时也偷闲一分是一分,但她不喜欢姜皓轩把工作环境和电脑屏幕给她看。她觉得工作是相对私密的,和生活要分开,徐思晨当白领当了这么多年,吐槽工作的内容占了好几个g的内存,也都是表情包而不是和工作相关的照片。 她跟姜皓轩说:“你电脑屏幕没有打码,不会泄密吗?” “怎么会,我不是没分寸的人。” 瑛瑛:“好吧。” “这周周末我们去爬山?” 瑛瑛想了想:“不行,我要看店。” 姜皓轩:“你怎么老是要开店,365天不休息吗?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人,大多数时间不就是干等着?” “就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人所以才要守,前脚出去后脚错过,我要悔得拍大腿。” “那你等于是被绑在店里了。” “会有这种感觉,但早晚我都回家休息,不忙的时候我也能搞卫生算账。出去买菜买冰棍的时间还是有的。” 姜皓轩过了几分钟才问:“那你不能分点时间陪我去爬山?” 瑛瑛不想一直拒绝他:“你想爬哪里的山?安溪的北山?只有一百多米高,我可以去。” “岚城的山,我来接你,爬完山一起吃饭,逛逛街,来得及我送你回来,要是太迟可以住我那。我现在住在单位附近,今年准备买房。” 瑛瑛不乐意:“岚城往返,又是郊区的山,大概率一天就没了。” 姜皓轩觉得她很难沟通:“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只要在一起,不管在路上开车还是爬山都应该很开心。” 瑛瑛回:“可我不开心啊,我不想谈这样的恋爱。” 姜皓轩足足等了五分钟才有动静:“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异地,能通过线上沟通就尽量线上。你不用每天嘘寒问暖,也不用刻意找话题,我们都以工作为重,赚钱是第一位的。如果你周末回来,愿意来我这,我们就好好待着,如果你上班很累,双休日想补觉,不回也没关系,我们每天晚上可以聊天不是吗?” 瑛瑛准备点击发送,那头却发:“我先去开会了,晚上聊。” 瑛瑛删掉文字,回了个好。。 瑛瑛不知道姜皓轩的会是真是假,但她察觉到他生气了。以她丰富的相亲经验而言,在接触前期暴露情绪是了解彼此的契机,不然戴着面具天天聊些无关痛痒的话,容易聊上头,却很难有实质性进展。迄今为止,她相亲的次数是二十一次,没有一次联系超过一个月。 晚上九点半,姜皓轩打了语音。 “你白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瑛瑛把删掉的文字用嘴巴说了,姜皓轩不知是被气笑还是嘲笑:“所以你觉得赚钱比谈恋爱重要。” “这两者并不冲突啊,经济问题是最大的问题,我们的家庭都不富裕,在一起就是要努力挣存款。两个人有共同的目标,再匀出时间交流感情,应该很正常吧。” 姜皓轩说:“我们打视频。” 瑛瑛拒绝:“不打,我现在在床上。” “脱光了吗?如果穿着睡衣为什么不让我见你。” “喂,”瑛瑛恼火,“你这叫什么话?” 姜皓轩重重地唉了声:“看来你没骗我,你真的没谈过恋爱。谈恋爱不是你想的那样,哪有完全理性的?我喜欢你,所以想见你,想和你聊天,想触碰你,乃至想和你发生亲密关系,这才是正常的,为什么你要这么拘谨,扭捏,设那么多条条框框?这些天你甚至都不及时回我消息。” “我看到会回,忙的时候就顾不上,我也不是每次都秒回徐思晨。” “我和徐思晨能一样吗?你和她是朋友,和我是暧昧对象,你们的关系熟到不用维护,但我需要你的用心,让我感受到你是喜欢我的。” 王瑛瑛不理解:“我们就见了一两面,为什么会到喜欢的程度?” 姜皓轩无语:“和你聊天好累。” 王瑛瑛不说话。 “这周我会回来,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当面说清楚。” 王瑛瑛说:“可以。” 姜皓轩保持必要的礼貌:“那——晚安。” 瑛瑛回他晚安,直到半夜才勉强睡去。。 周六是元宵节,韩政结束苏州的工作,先回家洗了个澡。韩松柏还在公司,奚薇和好友出去喝下午茶。接到韩政的电话时,她有些惊讶:“我以为你明天回。” “今天过节,我为什么要明天回?” 奚薇心虚:“我没准备元宵,你去超市买点?” “正好,我也没准备吃。”韩政口是心非,“我有事出去,晚上不用等我。” 韩政坐上车,看见了副驾上的香水。香水是他去上海前买的,他买完就开去了高铁站,今天开回,礼盒静静地放着,没出一点声,却让他心浮气躁。 他索性去了趟永贤镇。走进桥头小吃时,张巍亲自招待他。 “老板,今天有空来这?” “路过。” “要不要试试新品?我想着给臭豆腐找个搭子,结果还是传统搭配最合适。” 韩政要了碗汤面,配一副油炸馒头,给出评价:“冬天吃很好,不怕油。” 张巍放下心来,又提了瑛瑛的指点。韩政听完沉默了会儿,嘴角不自觉上扬。 “谢谢。” 张巍莫名:“谢我?” “给了我一个送礼物的理由。” 张巍疑惑,韩政却不愿再说。他心满意足地吃完,把车停在瑛瑛服饰对面,从副驾上拿了香水礼盒。 瑛瑛正给人挑胸罩,15块一个的大路货,中年妇女隔着衣服直接在身上比划。 韩政别开眼,站在梧桐树下看手机。 瑛瑛等顾客走了再叫他:“你找我?” 韩政递过香水,顾不上寒暄:“上回听你说这味道挺好闻,正好,我想起公司年会抽奖抽到的是同一个牌子,这次过来顺便给你。” 瑛瑛打量礼盒,抬头看他:“你是公司领导,领导也能抽?” “为什么不能?”韩政说,“我用不上。” “我也用不上,你给你朋友吧。” “我朋友不喷。” “不喷的可以送家人,”瑛瑛想了想,“哦,你也可以送给你妈妈。” 韩政想起他妈一柜子香水,只说:“她自己买的还没用完。” 瑛瑛张了张嘴,韩政生怕她继续拒绝:“要你收点东西就这么难?你帮了我很多次,张巍也说你人挺好,难道只有你心地善良帮我的份,我只有闭眼接受不还情的份?送你瓶香水怎么了,本来就不贵,何况压根没花钱。” 瑛瑛本来真不想收,被他堵得起了逆反心理。几天不见,他送个礼还送出脾气来了。她故意道:“我就是客气两句,你急什么,你说你妈妈没用完我就准备伸手接了。” “……” “香水是不是就几十毫升?再贵也不会很贵吧。” 韩政不看她,心想幸亏没买谁都认得的牌子。 瑛瑛伸出双手,故意逗他:“给我啊,舍不得了?” 韩政笑了,把礼盒塞进她臂弯:“谁舍不得,三等奖能贵到哪里去。” 第46章 酒鬼 第46章 酒鬼 ◎吵架了还是分开了?◎ 瑛瑛接过三等奖,竟然不是轻飘飘的。难道不止一瓶?她掂了掂,小动作被韩政察觉。他怕她反悔似的,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奶奶呢?” “今天元宵节,她去老街送汤圆了。”汤圆的馅是瑛瑛调的,萝卜豆腐加小葱,皮是瑛瑛揉的,发酵的糯米粉揉了一刻钟,剩下包的步骤就要奶奶上场,因为瑛瑛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封口。 徐阿嬷还是一个人过节,何素云特地给她送去,每次去都要坐会儿。瑛瑛看了眼时间,问韩政:“你也快回省城了吧。” 韩政:“我不回,我一个人住酒店。” “啊?”瑛瑛有点意外,“今天过节,为什么不回家?你要是开车嫌累,可以坐高铁,或者打车,从这打顺风车回省城,加高速费只要140块左右。” 韩政问:“你打过?” “打过几次,我朋友在省城工作,她搬家和买新房乔迁时,我去找过她。当时我还没开店,也没买二手面包车,不过就算买了,我也不敢开着它上高速。” 韩政想了想:“那要不你开我的车,送我回去,我出包车费和回程费。” 瑛瑛愣了。 韩政笑了。 瑛瑛前一秒还在思考可行性,后一秒便被他的笑容晃了神。 “开个玩笑。”韩政说,“你忙吧,我借你凳子歇会儿。” 他把凳子搬到树下,瑛瑛也回店把香水放到货架上方。韩政看着她去理货,忽然有些失落。那天晚上他把话说得很清楚,他喜欢和她在一起,这点毋庸置疑。至于以后怎么样,他很想跟她谈谈,但她对着他全然和之前一样,直接、热情、爽朗,仿佛内心丝毫没有波动,这表明困扰他的问题对她而言压根不算问题,她言行一致,全然没有把他当成可以发展的对象。 瑛瑛把女装裤按尺寸理好,又把挂在最高处的外套依次取下,用干布擦完灰再挂上去。期间进来一位中年男子买内裤,她花了两分钟就收了30块钱。她忍不住瞧韩政一眼,黑色的外套衬得他肩宽腰细,身形板正,他端坐在树下,既不驼背,也没跷二郎腿,连侧影都是英俊的。这样一个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会特地送她礼物,这让她感到惊奇,而惊奇之余,她又有淡淡的担忧与惆怅。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大概不用故意待在这吹风。 还是劝他早点回去休息吧。瑛瑛想,等待是无用的,浪费别人的时间也是可耻的。 她放下干布往外走,何素云却拄着拐杖,拿着空盘子回来了。她瞧见韩政,笑着同他打招呼,韩政忙起身让座。 “我不坐,我要煮汤圆。”何素云随口一问,“你吃过没有?” “吃过了。”韩政说。 “哦,”何素云进店,“瑛瑛,徐阿嬷都烧上水了,我们也吃吧,我肚子饿了。” “好。”瑛瑛顾不上韩政了,她跑去里屋,刚把煤气灶打开,何素云又叫她。 出去一看,她的面包车前停下一辆白色轿车。姜皓轩已经站在店里:“瑛瑛。” 他温和地笑着:“不好意思,本来中午就该找你,到家磨蹭了会儿,天都快黑了。” 店里空无一人,瑛瑛不说话,何素云则不喜他目中无人。 “我们聊聊?”他看了眼门口的韩政,“他不是买衣服的吧。” “不是,他是桥头小吃的老板。” “那——” “我们走吧。”瑛瑛说,“边走边聊。” “上我的车?” 瑛瑛不上:“就沿着镇中路,沿着溪边绿道,走一圈就能聊完了。” 姜皓轩听出她语气不对,来时准备的示好没有发挥作用。他陪着瑛瑛往桥头方向走,又绅士地让她走内侧。瑛瑛只顾低头往前,没注意韩政的目光跟了她很久很久。。 姜皓轩说自己那天晚上喝醉了,有些冒犯,所以先跟瑛瑛道了歉。他又说目前两个人异地,异地就存在沟通偏差,明明心里不是那个意思,说出来就变了味,希望她能理解。 瑛瑛表示理解,但有些感受她也不吐不快:“其实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了解的必要,我都应该跟你分享,比如我开了几单,赚了多少,本来想吃什么,结果吃了什么,琐碎的,日常的,细微而不断变化的,都可以作为我们聊天的素材,但说实话,我并没有和你分享的欲望。” “因为你不是主动的性格,我这几天也想明白了。”姜皓轩露出宽厚的笑容,“你说得对,我不应该纠结于你回我消息,异地就是这样,何况你跟我的工作时间不同,肯定有错位。” 瑛瑛听出不对劲:“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继续下去吗?” “仅凭十天就给一个人下判断未免太草率了。我承认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太心急了,以为那天吃完饭后就可以试着谈恋爱,但你没有经验,我的心急吓到你了。” “姜皓轩。” “你先听我说完。瑛瑛,我们都不年轻了,现在再去找单身的原因,说实话太迟了,不管是眼光太高还是能力不够,被剩下已经是事实,我们很难改变别人,也很难改变自己,所以要坦然接受生活中发生的一切。” 姜皓轩语气很诚恳:“在遇到你以前,我相过很多次亲,有要求我买车买房的,有要求我工作上进的,有嫌我矮嫌我胖的,也有追我追得死去活来的,我有时候想,但凡我忍一忍,放低条件,或者死皮赖脸追一追别人,说不定孩子都很大了,但是兜兜转转,我还是遇到了你。就像你说的,我们的家境都不是很好,所以谁也别嫌弃谁,我们是同学,高中你上了一中,我上了三中,但你后来考了三本,我是二本,我还比你厉害些。至于工作,我比你稳定,收入应该也比你可观,你父母离婚,我家庭健全,也稍微比你美满一点。我知道你在考察我,事实上,我也在考察你,我没骗你,你真是我喜欢的类型,朴素,勤劳,长得又好看,但是,你不能因为我先表露出喜欢,就要高高在上地等着我来追你舔你,现在舔狗都是贬义词了,对吗?我们都是成年人,都有尊严,恋爱和婚姻都要平等,这是最起码的。” 要搁以前,瑛瑛听到他的长篇大论早就没了耐心。但或许是听多了免疫,又或许是年纪大了心态平和了,瑛瑛全程没有打断,连反驳的意愿都没有:“说完了吗?” “说完了,这也是我今天来见你的目的,我希望我们继续平等地相处下去。” “可我今天的目的是跟你说清楚,我们不继续了。” “为什么?我特地赶回来。” “如果你觉得特地赶回来吃了亏,我可以补你油费。” “你怎么张嘴闭嘴都是钱。” “钱是最好的润滑剂,能买人情,也能还人情,还能消除绝大部分的心理失衡。”瑛瑛语气平缓,“出于职业习惯,我向来是顺着人说话,但你刚才说的,我真顺不下去。我想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都不合适。” “你还要摆高姿态吗?年纪越大,碰到的相亲对象只会越来越烂。” 瑛瑛明白了:“你是觉得我没那么烂,所以要着急抓住。” 姜皓轩挑明:“你不也一样?” “不一样,我单身到现在不是为了将就。”瑛瑛后悔那天一时冲动剖白了心迹,“如果我前几年眼高于顶,要求很多,现在因为年纪大了,不得不找一个所谓合适的人过日子,那我之前的坚持将变得毫无意义。” “难道你四十岁还不结婚?” 瑛瑛反感:“轮不到你着急。” 姜皓轩呵了声:“相信我,等你真着急了,既没有后悔药吃,也找不到条件更好的人。” 瑛瑛笑了:“如果你祝福我,你会收到同样的祝福。如果你诅咒我,我希望它只应验在你身上。” “你……”姜皓轩被气着了。 “好了,不说了,元宵快乐。”瑛瑛指了指溪边亮起的彩灯,“还有几百米,要继续走吗?” 姜皓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瑛瑛没有挽留。她一个人,沿着溪边绿道,一直走,一直走,好像不需要知道尽头在哪。而后,她穿过小巷,走到老街,再沿着老街慢慢折返。 快到桥头时,她接到奶奶电话。 “去哪了呀。” “我马上到。” 瑛瑛小跑回家,韩政已经走了。 十分钟后,祖孙俩各捧了一碗汤圆,坐在店里津津有味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暖心暖胃,把瑛瑛身上的冷气驱散几分。 何素云亲眼见着姜皓轩气哄哄地离开,但她什么也没有问。她只问瑛瑛:“要不要再来一碗?” “要。” “要几个?” “一百个。” 何素云笑着:“包都没有包一百个。” 瑛瑛等奶奶进去,伸长双腿,浑身卸力地坐在凳子上。她抬头看天,十五的朗月高悬,稀薄的云层透出浅白的清辉。 “刚才带你出去的是你的初中同学?”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瑛瑛浑身一抖。 “我有这么吓人?” 瑛瑛捂着胸口起身:“你怎么又回来了?” 韩政看着她的眼睛:“你跟他是吵架了还是分开了?” 瑛瑛沉默。 韩政偏不让她沉默:“聊得好不会一起走分开回,王瑛瑛……” “不好意思。”瑛瑛看也不看他,“我现在心情很糟糕,想一个人静静。” 韩政闭嘴:“那好,我不说了。” “你还有事?” “我喝了酒,在等代驾。”韩政的车还停在对面,他觉得这半小时过得相当漫长,“借你的凳子歇会儿。” 弯腰拿凳子的瞬间,瑛瑛本能后退,这一次,她看到他微微发红的耳朵,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第47章 代驾 第47章 代驾 ◎我想和你多待会儿。◎ 何素云端出汤圆,看见门口的韩政,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脑袋晕了——瑛瑛走了他就走,瑛瑛来了他又来,他是在等瑛瑛还是堵瑛瑛?他是对瑛瑛有意思吗? 何素云不怕韩政不理她,想直接问个明白,但她怕瑛瑛不理她,别又说出什么39岁或孩子上初中的鬼话。她用长辈对待晚辈的特有的关怀招呼韩政:“锅里还有汤圆,要不要来一碗?” 韩政忘了自己已经一碗面条一副馒头下肚,看向瑛瑛,瑛瑛则看向奶奶,奇怪她刚才已经问过,为什么要再问一遍。 韩政只好再次婉拒何素云:“谢谢您,真不用了。” 何素云礼数已到,也不勉强:“外面有风,坐进来吧。” “我身上有酒气。” “喝了酒身上热,再被冷风吹,冻着就麻烦了。”何素云主动邀请,拉他进来又独自躲回厨房,把店面留给装不熟的两人。她不由回头多看了眼,瑛瑛平时话这么密,这会儿怎么就知道吃呢? 第二碗盛了四个汤圆,瑛瑛闷头吃完一半,问韩政:“还没人接单?” “嗯。” “从安溪过来容易,从镇上过去还是难,又是节日又是饭点,再等等吧。” 韩政:“嗯。” 瑛瑛觉得自己老了可能比奶奶更健忘:“你真吃过了?” “吃过了。” 瑛瑛忍不住提醒:“你鼻子有点红。” “酒精。” “你为什么喝酒,喝得多吗?还是只要喝一点就会过敏发红?” 韩政看她:“你不是心情糟糕吗?问这么多干什么。” “……”瑛瑛闭嘴,再不理他。她吃完走进里屋,奶奶正在洗碗。 何素云洗碗喜欢用丝瓜络,不喜欢用洗洁精,坚持土的就是好的。瑛瑛纠正她纠正了好几年,最后通过冷战才争取胜利。瑛瑛在网上买了个小厨宝,安装后方便随时取用热水,她看了眼水槽里的泡沫和奶奶手里的海绵球,心想等买了新房,她要在厨房装个洗碗机。 何素云赶她:“你快出去吧,我这马上好了。” 瑛瑛看着剩下的被盛在小碗里五个汤圆,说:“这给我明天当早饭。” “不然呢?我还能倒了?小气鬼。” 瑛瑛觉得冤枉,出去时瞄了眼货架上的香水,想着自己跟韩政斤斤计较也没意思。 她换上新的丁腈手套:“再等五分钟,等不到的话我接单。” 韩政转头:“你怎么接,你在平台上注册了?” 瑛瑛怀疑他真喝多了:“我的意思是我送你回去。” 韩政抬眼,对上她不情不愿而又打定主意帮忙的目光:“你确定?” “确定。” “可我回省城。” “……啊?” 韩政追问:“如果我回省城,你会送我吗?” 不会。瑛瑛想,我不是铁人,钱不是这么个赚法,但不知怎么,她竟然没一口回绝。反正他说如果,她想,如果就是假设,就是跟现实相反,既然他故意试探,她为什么不能说说好话安慰一下不能回家团圆的人呢? “我会的,”她说,“我会送。” 韩政戳穿她:“少来,真乐意送不至于犹豫这么久。” “……”瑛瑛放弃,“我多说多错。” 她陪他坐了会儿,等奶奶洗完碗出来再起身:“走吧,回不去省城,回酒店好好休息。” 韩政跟奶奶示意先走一步,叫住直奔面包车的瑛瑛:“今天开我的。”。 瑛瑛第一次开这么贵的车,光是调整座椅位置就花了两分钟。她像考科目三一样过了遍要点,祈祷不要磕着碰着,结果真开着上路,反倒没那么紧张。 也是,越贵的车越好开,加上自己开二手练出来的好技术,这一趟又是当雷锋,肯定不会出差错。 韩政坐在副驾,看她认真的严阵以待的侧脸,试图让她放松些:“王瑛瑛。” “干嘛。” “你刚才为什么心情糟糕。” 瑛瑛实话实说:“被打击了。” “被你同学?” “嗯。”瑛瑛以为自己已经过了唯学历论的年纪,也适应了相亲期间相互权衡条件的规律,但被姜皓轩赤裸裸地挑明,她还是觉得难过。尤其是她一开始抱着好好相处的期待,结果没到半路就发现“货不对板”,既说明自己识人不清,也说明仍旧没有心想事成的运气。 韩政的酒意又涌了上来:“你和他是结束了吗?” 瑛瑛觉得说出来会好受些:“是,结束了,不欢而散。” “他读书那会儿暗恋过你?”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你总不至于会暗恋他。” “……”瑛瑛的道德感及时上线,“虽然你不是在贬低我,但最好也不要贬低他。” 韩政听出她的维护,心想,好一个正直的王瑛瑛:“你和他不欢而散,他让你生气,你不仅连句坏话都不说,还不准我说。” “因为我在装正直,你不知道吗?大奸似忠,大伪似真,这是我的保护色。”瑛瑛一本正经,“只要我平时装得特别正直,特别善良,特别道貌岸然,就能减少别人对我的防备,而我就能在关键时刻特别没有底线。” 韩政觉得她在瞎扯:“保护色?你是蝴蝶还是蜥蜴?” “我是飞蝗。” “飞蝗是什么?” 瑛瑛解释:“飞蝗就是会飞的蝗虫,蚂蚱,体色会随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独居时一般是绿色或黄绿色,以便藏在草里躲避天敌,群居就会变成灰褐色,吃草吃庄稼,飞来飞去所向披靡。” “蝗灾是吧。” “是,恐怖吧。” “你和蝗灾还是不能比的,”韩政听完她的科普,“不过,单打独斗的跟有集体撑腰的,的确不一样。” “所以环境对动物、对人的影响都很大,不同环境孕育不同的物种,沙漠不会有鱼,海里也不会有骆驼。” 瑛瑛发现一跟他单独相处就容易把话题扯远,而韩政同样发现了这一点,他才不管什么鱼和骆驼:“为什么我们要聊动物世界?” “那你想聊什么?” “生活。”韩政说,“还有感情。” “好吧,让我们把频道从动物世界切换到新闻直播间。”瑛瑛清了清嗓子,用播音腔提问,“这位先生,今天是元宵佳节,请问你为什么不回家团聚而是来到永贤镇呢?” “……” “配合一下好不好,我在采访。” 韩政笑了:“哦,我以为你在关心我。” “……”瑛瑛破功,“采访到此结束。” 韩政笑意更深,他开了点窗户,细细的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认真回答她的问题:“除了除夕,我没有哪些节日必须回家过。竹塘村的水塘马上要开工了,月底前我要把藕苗全种下去。油菜花也快到盛开期,等建达景观的人再来实地走一趟,就会确定最终的田间整改方案。该修小路修小路,该建凉亭建凉亭,等到这一季油菜采收完毕,还要马上垦田播种向日葵。” 瑛瑛觉得这是大工程:“所以今年会有三季花?” 韩政点头:“成功了会有。” “你能允许不成功?” “不允许,所以我会常往这边跑。” 瑛瑛想到什么:“那你一直住酒店,会不舒服吗?” “还行,我本来就是在各个地方住酒店,习惯了。去年签承包合同时,我打算在安溪买套房,但买了也要请人打理,又多出一桩事要管,所以还是在酒店住着。” 瑛瑛羡慕:“你说买房的语气就像买衣服一样简单。” “说话习惯问题。买房的钱总不能简单到从兜里掏出来。” “但可以从手机里掏出来。” “我手机里的流动资金就50万左右,你们这的房价要七八千,我买套三室一厅得把我这车卖了。” “……” 韩政转头:“怎么没声了?” “我在判断你是无心之言还是故意炫富,如果是故意的,我必须遏制住我仇富劫富的念头。” 韩政想了想:“那你往创业大道开,那边有个警察大队,我要在你遏制不住前寻求帮助。” 瑛瑛觉得他求助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可那是交警大队。” “有区别吗?我报警他们不受理吗?” 瑛瑛哈哈笑了起来:“那你报个试试。” 韩政立马掏出手机,但他并不打算浪费警力,而是搜索去酒店能怎么绕路。他指挥瑛瑛一会儿往左拐,一会儿往右拐,瑛瑛原先听他的,后来嫌他故意捣乱:“你别乱指,我知道酒店在哪。” “但我想和你多待会儿。” “……”瑛瑛怒了,“能不在路上待吗?你开的是油车,油价涨了你不知道吗?” 韩政莞尔:“王瑛瑛。” “又怎么了。”瑛瑛发现只要他一叫她名字,她就怕他说出她接不住的话。 韩政鼓起勇气:“那等到了酒店,你再陪我多待会儿,行吗?” “行。”瑛瑛心想反正自己也要打车回来,也得等司机,“十分钟,够吗?” 韩政心想不够,但看她攥紧方向盘的手,轻轻点头:“够了。” 第48章 难过 第48章 难过 ◎逃离感情陷阱。◎ 车子在酒店地库停稳,为了透气,也为了消解尴尬,瑛瑛把窗户开了一半。 韩政说:“找个亮堂点的地方?上面有个咖啡厅。” “不用了,就这吧。”瑛瑛解开安全带,抬头寻找什么。 韩政伸手打开车灯。 车灯并不十分明亮,周围也没有声响。韩政从来没觉得车里的空间逼仄,此刻却有些局促。他转头看瑛瑛,她的手仍放在方向盘上,但察觉他的目光,她也微微侧身,随即露出坦然而温柔的微笑。 “其实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如果她连“陪我待会儿”的言外之意都听不懂,就白接触那么多男人了。她似乎不习惯等待,仍旧直截了当说:“我以为那天晚上我们已经聊开了,聊透了,聊得清清楚楚了,但……你好像并没有改变主意。” 韩政找不到改变主意的理由:“你要相亲,我不能阻止,现在你相亲结束了,我还是不在你考虑范围内?” “我说了,没有必要。” 韩政自嘲:“我就差成这样。” “你一点也不差,你很好。” “那你看不上我。” “我没有看不上你。”瑛瑛松开方向盘,“你一定要我夸你吗?你有事业,有样貌,有气质,这三样已经很难得,加上你突出的管理能力和社交能力,我暂时看不出你有明显的缺点。” 韩政等着她继续:“但是。” “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可能。” 韩政很想把“不可能”揉成球,然后恶狠狠地一脚把它踢飞。他没想到瑛瑛竟然这么固执,车轱辘话来回说,目的就是把他推开。他的招惹和试探在她看来全是幼稚的把戏,而为了不得罪他,她又勉为其难地撒谎哄他,以为只要他识趣后退就能万事大吉。 瑛瑛看他低头不语,不由凑近:“不是你说要聊十分钟吗?为什么都是我在说?你不出声的话,我就先走了。” “你走吧。”韩政放弃幻想。 瑛瑛立马转身,男人的身躯却在下一秒贴了过来。她本能回头,却听一声不轻不重的“啧”,原来是没解开的安全带把人拽了回去。 瑛瑛忍不住笑了:“你在干什么?” 韩政后悔喝酒了:“我想拦你,没拦住。” 瑛瑛看他左手乱摸,好心帮他解了,手腕却被他握紧。她果断挣开,韩政却欺身向前,英俊的面容离她只有几厘米。 瑛瑛面色不改:“你又想干什么?” 韩政定定地看进她的眼,过了许久才说:“想亲你。” “才怪。”瑛瑛一把推开了他。 借着她的力,韩政顺势往座椅上一靠,艰难而挫败地吐了口气。 车里一时只有两人的呼吸,韩政说:“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又不会乱来。”瑛瑛才不信他真想亲她,她似乎压根没受到影响,“真没话说了是不是?那我真走了。” 韩政真生气了:“为什么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在你的意料之内?你好像能对我做出预判,又对我的反应完全无所谓。” 瑛瑛瞪大眼睛:“我怎么就无所谓了?” 韩政借着酒劲吐露真心:“你感觉不到吗?我喜欢你,想接近你,挨着你,和你待在一块,我对着你连喘气都紧张得要死,你却云淡风轻,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因为我觉得你是君子啊,君子是不会逾矩的。”瑛瑛笑了,“你的喜欢我感受到了,我也回应你了,你总不能要求被你喜欢的都要喜欢你吧。” 韩政侧身向她,企图要一个答案:“所以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瑛瑛仍旧嬉皮笑脸:“感觉不重要,我很感谢你。毕竟能被一个优秀的人放在心上,足以提升我的自信。” 韩政觉得她完全是块石头:“你都是这么拒绝其他人的?” “那也不是,我基本没拒绝过别人。”瑛瑛并不惧怕他的眼神,就像并不惧怕他会对她做什么,男人要是有邪念,手上的力气不是她能扛得住的。 她把掌心的汗按在膝盖上擦了擦,语气却十分冷静:“说实话,我告白和被告白的次数加起来就三四次,桃花运真不算旺。有那么几年,我很想很想谈恋爱,碰到一个男人,跟我说几句,我就在脑子里演绎‘啊,他长得好帅啊,条件还不错,我可以努努力,让他当我男朋友吧’,但是,演绎几天就把兴趣透支了。可能是激素,也可能是过了那个极度想要抚慰的心理阶段,我现在遇到男人基本不会意淫了,因为我知道他大概率又是一个过客,而我不会自寻烦恼,和过客产生感情,我的感情不是风,不是云,是水和土,是需要扎根的,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韩政看她水汪汪的眼睛,红彤彤的嘴唇,听她说出的话却是冷冰冰的。瑛瑛几乎是在跟他推心置腹:“你说你喜欢我,如果问我开不开心,真的,我超级开心,但是太好的事情一般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这是被验证过的经验,所以我不得不怀疑你的动机。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我刚刚相亲失败,还没整理好头绪,还没跟我朋友吐槽,又在这跟你聊感情。即便我接受了你,我都分辨不出自己是头脑一热,还是把喜欢当儿戏,还是只想寻求安慰,证明自己有人要,没我同学说得那么不堪。” 韩政发现了她的漏洞:“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我们俩跟你和别人有什么关系,你思前想后,这样对,那样不对,不会很累吗?” “会,但这就是我们的区别。你觉得谈恋爱是小事,我觉得不是,我要挑一个我真正喜欢的,然后和他谈出结果,如果没结果,我宁愿不要开始。”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结果。”韩政终于可以跟她聊聊她让他好好考虑的事,“你说我有钱,你也没穷到哪去,我的工作要在几个城市来回跑,你在镇上反而比我更稳定。我现在在苏州接触新项目,要是能落地,会建立一个品牌管理公司,慢慢把我手上的小店都绑进去。你奶奶年纪大了,你肯定离不开她,我爸妈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不一定需要我。你想在镇上,我就来找你,你想要带奶奶进城,我们就一起计划,未来有很多种可能,为什么你偏偏现在就钉死在一条路上?” 瑛瑛意外他会这样说:“这些问题你都替我考虑过?” “是。” “那你和何家村的那个女朋友,还是未婚妻,也应该更详细地考虑过吧。” 韩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村?” 瑛瑛很不喜欢他的装傻:“何家村,你忘了吗?你第一次来我这,就是陪她的外婆来买衣服。你和她谈婚论嫁,如胶似漆,只是可惜,后来分开了。” 韩政思索几秒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赵晗。他想解释,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却让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瑛瑛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好像她说得越快,她和韩政的关系就越安全:“如果我没猜错,你和她是去年下半年分开的,对吧,到现在才多久?你已经把她抛到脑后。那我是不是有理由推断,你现在对我上头只是一时兴起,就算你是认真的,保不齐热情也会很快消失。因为我从来没有轻而易举地喜欢上别人,所以没法理解你会轻而易举地喜欢我,就凭这一点,我就不可能接受你。” 韩政被她说得一愣一愣,他发现她太冷静,太理智,太能说了,简直像台飞速运行的机器。他好像见识到了什么叫唇枪舌剑,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准确捅进他心里。 “我也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我们可以当很好的朋友。这是我的真心话。” 瑛瑛不等他做出回应,打开车门走了。 车门发出沉闷而轻微的响动,韩政呆坐着,半天没缓过神。 经济条件也好,个人条件也罢,现实的差距都能被感情的浓度弥补,但是,他没想到瑛瑛会在意他的“前科”。 这样说对赵晗并不公平,但他也是赵晗的“前科”。不管他去不去回忆,有没有忘记,他和赵晗的恋爱以及和赵晗之前的恋爱是真实发生的。缺点可以改,性格可以变,事实的印记却无法否认也无法抹掉。 韩政很少有提不起劲的时刻,但他的恋爱经验在此刻非但没有用武之地,反而结结实实剌了他一刀。 瑛瑛很坦诚,也很有原则。而他在坦诚和原则面前一败涂地。。 瑛瑛出了地库,在酒店门口打车。 天气很冷,风比刚才更大了。不知怎么,她的眼前一直是韩政凑近她的画面——要是他那会儿真亲下来怎么办,你是会躲还是迎上去亲他? 啊!王瑛瑛!你疯了吗?你不是言之凿凿跟他没可能的吗?现在后悔了?后悔了就掉头回去,把他从车上拉下来说谈一晚上也可以啊! 她的心跳格外快,脸颊也像被加热过似的发烫。她腾出双手捂了捂脸,等司机到达,又忙不迭开窗,好不容易才压下那些绮丽的念头。 而当她收好小黄心,不由想起韩政的反应,仿佛又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她并不后悔说了那些扫兴的话,因为不挑明,她就会陷得更深——她是攀着他的伤口逃离了陷阱。 按理她应该庆幸的,可是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好难过。 明明掌握主动权的是她,明明是她拒绝了他,可她还是好难过。 第49章 上门 第49章 上门 ◎给我180的码就行◎ 梁波接到韩政的电话时正在柳杨家吃饭。柳杨的父亲阅历丰富,心态又年轻,两人相谈甚欢。等晚餐结束,他和柳杨在父母的目送中离开,路上他回拨给韩政:“有事?” 韩政过了很久才接:“刚才在忙?” “见准岳父岳母。”梁波很少感到诸事顺利的喜悦,无心察觉韩政的反常,“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兄弟常在我心中,有事电话打不通。” 韩政听他大笑,自己也嘴角上扬:“挺好。” 梁波问:“真没事?” “没有。”韩政没必要在好友春风得意时扫兴,“挂了。” 他去浴室洗了澡。再出来,父母接连发来问候。奚薇问他几号回去,他说下个月,韩松柏问他在哪,他说刚和朋友吃完饭。 韩松柏打他电话:“喝酒了?” “一点。” “我今天打算开莲子酒,又被你妈骂了。” “是开了再骂,还是骂了没敢开?要是没开就亏了。” 韩松柏冷哼:“我在你妈这吃的亏还少吗?” 韩政觉得父亲有受虐倾向,明知道母亲喜欢制订并执行规则,他却试图破坏或更改,继而遭受接二连三的失败。 这是现身说法,也是前车之鉴,韩政不想像父亲那样找到“天敌”并乐此不疲地招惹她,他要找的是“战友”,心安理得地依靠她,持之以恒地绑定她——当然,这或许是他被王瑛瑛屡次拒绝的原因,他的潜意识里并不想逞能或证明自己有多厉害,而王瑛瑛恰恰识破了他,并笃定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 他在张巍那喝了酒,在车里喝了酒,如今一个人坐在房间,还想再喝点把愁绪浇透,但他没有动作,只默然盯着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大概也在找罪受,且有失控的趋势。。 过了两天,王瑛瑛接到徐思晨的问候,求证她和姜皓轩的进度。王瑛瑛如实告知,徐思晨疑惑:“结束了?那为什么他跟我说你很难追,还让我帮忙。” 王瑛瑛对此并不知情,徐思晨又问:“你是直接拒绝,还是模棱两可地拒绝,让他理解有误?为什么你们口径不一致,为什么你和他结束了却不告诉我?” 瑛瑛发誓她真的打算第一时间就跟徐思晨说,但是某人抢在前面,把她的心思搅乱了,把她吐槽的火苗也浇灭了。倾诉欲会消解,也会错位,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我最近说了好多话,多到我觉得自己啰嗦又难搞,我想我应该有意识地惜字如金,这样会显得我更加成熟。” 徐思晨感到莫名其妙:“你发烧了?” “……” “还是受刺激了?” “……” “你的喉咙还是声带出问题了?你不打算做生意了吗?” 瑛瑛在徐思晨的连环问中败下阵来:“开个玩笑。” 徐思晨不想跟她开玩笑,问她到底怎么想。瑛瑛说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徐思晨明白,随后联系姜皓轩,说她不打算从微信牵线的同学变成介入他们的媒婆。姜皓轩知道彻底没戏,忍不住抱怨瑛瑛小气,还自以为没谈过恋爱是值得炫耀的资本,其实三十岁的处女跟二十岁的处女完全是两码事。 徐思晨听得愣住,反应过来后不由痛骂,敢情他前面的克制和彬彬有礼都是装的? “失心疯啊你,轮得到你对瑛瑛评头论足,被拒绝就狗急跳墙,神经病。” 姜皓轩受不了她的恶语相向:“王瑛瑛都没怎么样,轮得到你这么激动?” “早知这样我就不该搭理你。” 徐思晨很久没跟人吵架,吵完自己的心绪倒难以平静。她当即打给江豪,江豪听完皱眉:“当初我怎么劝你来着?不要抱希望。” “我以为总有例外,找同学总比找陌生人要好。” 多年不联系的同学,跟陌生人有什么两样?江豪不以为然:“这个姓姜的不行,瑛瑛早点脱身是好事。” 徐思晨着急:“那瑛瑛怎么办呢?我有你有她,有爸妈公婆,马上又有孩子,她什么都没有。” 江豪说:“你消停会儿,我来想办法。” 尽管瑛瑛曾警告他不要再掺和她的事,但斗嘴归斗嘴,不论是作为同学还是好友的丈夫,他都不想瑛瑛难受。他觉得瑛瑛很有主见,有主见的人一般会对自己的选择全权负责。或许瑛瑛也期待找到伴侣,但如果她不需要别人替她负责,那就没那么需要伴侣。 事实上,瑛瑛也想通了这点,她把和姜皓轩的“有始无终”归咎于自己的“一念之差”,就好像跑马拉松的选手忽然口渴,在补给点拿了瓶水,却洒了一身,这让她决定不再轻易地索要。之后几天,她照常开店,照常惦记流水,看着两家店越来越接近的金额,她不得不给凤英和赵玮竖大拇指。 这天下午,赵玮的女儿被外婆带来镇上,特地到瑛瑛这来打招呼。瑛瑛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递给她两块奶糖。小姑娘笑着鞠躬:“谢谢姨姨。”瑛瑛也蹲下身,捏着嗓子软声软气地回:“不客气。” 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郭文旭瞧见,瑛瑛来不及收敛笑容,冲他点点头。意外地,郭文旭停下脚步:“之前说的拍视频,考虑得怎么样了?” “真让我拍?我以为你只是随口一提。” 赵玮的母亲带孩子先行离开,瑛瑛起身:“能拍我的店吗?能拍我就上。” 郭文旭没回答,看她好像瘦了点:“最近很操心?” “没有。”瑛瑛只是胃口不太好,“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郭文旭想,自打她当了小吃店老板,就没再主动问候过他,利用和割舍无用的心思简直一目了然。奇怪的是,她有求于他时他爱答不理,她心无旁骛他却不再摆架子:“竹塘村的水塘正在整改,领导叫我没事多跑跑。” “你要监工?” “我监什么工,又不是我承包。这段时间承包的韩总在,吴书记经常请他吃饭,也叫我去蹭了两顿。”郭文旭语气自然,“你应该记得韩总吧,他这人挺有意思,看着不缺钱,做事也的确不计较。这次的策划公司是他让徐总帮忙找的,本来我们还要申请预算,让代理公司招标,走流程起码一两个月,结果对方直接报了友情价。” 瑛瑛听到韩总不免心里一紧,等郭文旭说完,她快速思索:“友情价也就这一条视频吧。” “那当然,后续还是按部就班。” 那给了友情价的策划公司会不会更轻易地中标呢?瑛瑛无意过问他们决策的流程与权限,这跟她无关,她要争取受益,而不是思考自己配不配受益。 郭文旭走后,她决定把烧烤提上日程,三月底就是农历二月十八的交流会,赶上客流高峰能多赚一波。这周周末,奶奶和徐阿嬷结伴去找手工活,她在店里回忆并整理烧烤步骤,房东带着儿子来了。 他们特地拎了箱苹果,看得瑛瑛心里咯噔一下。尽管她送的几百块的特产不是几十块的苹果能抵掉的,但她此刻宁愿他们空手来。 果然,房东笑盈盈摆出“还人情”的主人翁架势,把店铺从里到外视察一遍:“还蛮干净的。” 瑛瑛客气微笑:“卖衣服不干净不行,沾了灰就要打折。” 房东又问:“门怎么样了?” 瑛瑛摸不准它坏掉的规律:“这两天还好,没为难我。” 正说着话,有两位顾客经过,他们年纪差不多,五六十岁的样子,看了眼招牌便进店。 瑛瑛迎上前:“两位老板,这边都是新款。” 房东儿子全然不顾她有生意上门,用普通话说:“镇上一开发,房租都在涨吧,我听说桥头那几家招标的更是离谱。你也要了家,是不是不打算在我这租了。” 瑛瑛心想,他们估计是年前被压了价,如今转过弯来,要推翻之前答应的优惠。瑛瑛哪能被他三言两语带偏:“那边租金虚高,生意一般。公家当房东,说一不二,我懒得跟他们打交道,不比你们,知道我门坏了还特地来解决,我逢人就说租这租得更安心。” 一顶高帽戴得父子俩对视一眼,房东礼貌笑笑,他儿子却难缠:“我们之前租给别人,租金年年涨。我爸年纪大,耳根子软,我不一样,如果你要续租,租金涨五千,至于这门,你自己换,我们扣除五百。” 一句话就要了半个月的利润,瑛瑛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没立即回答,转去给顾客推荐衣服。 韩松柏多精一人,听了两句就明白她在跟房东讨价还价。他打量这间店铺,好奇这的租金是多少,身旁的老曹却替他问出口。 房东儿子无意搭腔,急着让瑛瑛表态。瑛瑛语气变得严肃:“年前我们都谈好了。” “我说了我爸耳根子软,何况你还没到期。” “那干脆等到期了再说,你现在反悔,过段时间又反悔,我怎么办?这次加五千,下次再加五千?”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也不是,卷帘门的报价你们可以去问。按实际面积算,电动的两千多,手动的一千多,你上来就除五百,还要从我手里赚一道?” 房东儿子没想到她突然转变态度,到她头上敲一敲的打算看来行不通了:“你先别急,我们不是在商量?” “我当然想跟你商量,但你总要有诚意。”瑛瑛气得要命,硬生生压下厌恶,“为了扇门翻来覆去地讲,我都烦我自己了,省千把块钱能发财吗?不就是争个理。厨房和卫生间我简单翻新,没问你们要过钱,因为原先的也能用,是我要住得舒心些,征求你们同意就自掏腰包,但门的问题前租客反映过,我也跟你们说了很多次,这是店面的一部分,我将就到现在还要搞得在求你们一样……何必呢?” 房东本就心虚,为难地看向儿子,后者却拉不下脸:“不是我们求你租,你不租有的是人租。” “那行,到期前一个月你挂出去好了。”瑛瑛忍不住道,“但是,现在,请你把这扇破门给我解决掉。” 房东儿子强词夺理:“现在坏了?你不是说没坏吗?” “你自己试试。” 瑛瑛把挂钩递给他,房东儿子不信邪,还真上去试了,结果拉了十几公分就卡住。他用力,脸憋得通红,有些难堪,瑛瑛看不过眼,从他手里拿过挂钩,微微调整,顺利往下拉了一半。房东儿子再次尝试,又被卡住,瑛瑛只好又去帮忙。 房东儿子奇怪:“它认人?” 韩松柏看了半天,笑着道:“生锈了吧,熟悉它的人能微调,你不熟,用蛮力不行。”他看向差不多年纪的房东,“你说是吧。” 房东起身,抬头,也试着拉了拉,瑛瑛不让年纪大的人上手:“您坐着。” 房东儿子理亏,又没台阶下,只能任由瑛瑛把门往上捅好归位。瑛瑛当即给卷帘门老板打了电话,让他过来量尺寸。 局面对自己有利,瑛瑛去里屋倒了两杯热茶,递给房东父子:“今天天气好,你们难得来一趟,坐着歇会儿。”她感到解气,又忙不迭招待客人,“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老曹看戏似的看向韩松柏,后者眼里满是欣赏:“不要紧。” “有看中的吗?” “我要这件外套。”韩松柏指了指,“180的码,给我包起来就行。” 瑛瑛疑惑:“您不试试,也不问问价格?” “我是你的老顾客介绍来的,说你这平价,不会卖我贵。” 瑛瑛感激这位老顾客,拿下进价100的外套:“这件卖您120,挂上去前已经熨烫过了,需要再烫一遍吗?” “不用了。”韩松柏伸手拿钱包,老曹则拦住他,先一步用手机付了钱,“我也来一件,我是175的码。” 第50章 开追 第50章 开追 ◎挑战顿顿吃砂锅。◎ 韩政在江南帝景的售楼部见到了父亲和老曹。他在他们对面坐下:“司机呢?” “加油去了。” 老曹来这是因为他曾替韩政和建达景观牵过线,如今项目开工,他有心过来瞧瞧。韩松柏同样关注项目,但他还有另一桩任务,是韩政要买房,他被奚薇勒令来问个明白。 韩政给的理由是酒店房间不能做饭,采光和通风也有问题,不适合长住。韩松柏知道这是客观事实,但要因此花几十万,简直是在瞎扯。 韩松柏刚才听了置业顾问的介绍,这楼盘的开发商是省城的,他还和他们的老总一起吃过饭。就开发商近二十年的行业口碑而言,江南帝景算是安溪不错的楼盘。 韩松柏提醒韩政:“你的锦秀府还有房贷。” “所以期房指望不上,我现在就得有地方住。”韩政不是脑子发热,“等锦秀府交房,你和妈可以搬进去。” “她肯吗?” “不肯就卖。” “卖不得,那片肯定会涨。”老曹忙说,“我当初也去摇号,可惜没摇上。” 韩政:“那我平价转给你。” 老曹看一眼韩松柏:“你舍得,你爸能舍得?过两年价格倒挂,你爸得跟我闹掰了。” 韩松柏笑笑,拍了老曹肩膀。老曹拿了手机识趣走开。韩松柏靠着沙发,眼神探究:“现在你可以说实话,为什么想待在这。如果你每投资一个项目就在当地买套房,身上全是债。” 韩政挑重点:“这里房价便宜。” “香溪也不贵。” “香溪只有两家店,这里有寻古,小吃店,竹塘村,以后我还要建民宿。” 韩松柏看着他:“就这么简单?你当初投资寻古就计划好了现在的一切?” “没有。”韩政坦言,“我要是会做计划,不至于到现在还仰仗熙百。” 这倒是实话,韩松柏心知韩政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大学要读工科,出来给别人打工,摆明了跟家里对着干。后来为了赚快钱,又去资金公司,从零开始接触金融业务。攒了第一桶金后不买房,要创业,结果大店小店一把抓。韩松柏觉得韩政的能力不如自己,但运气更好,一路走来没栽过跟头。 不过,有他在后面撑着,韩政为什么要栽跟头呢?他赚钱不单是为了给奚薇,也是为了不让韩政束手束脚,当然,要是韩政能借着他的力再攀高,他也乐见其成。 “熙百是你的,我和你妈也要靠你。在家待着不比东奔西走要强?” 韩政却说:“不是在家才有机会。” “你喜欢这?”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方,我随遇而安。” “所以这是我们和你的分歧,我和你妈都是目标明确的人。”韩松柏忽然话锋一转,“刚才我去永贤镇买了衣服。老板是个蛮厉害的姑娘。” 韩政看向父亲:“所以呢?” “上次我就想见她,你不配合,所以这次我自己去。”韩松柏言语直接,“她就是瑛瑛,对吗,两家店。那天你妈问你是不是在追她,你说不是。如果你今天跟我说,你想待在这是为了追她,我会挺开心,因为你有确定的目标,但,你还是没有承认。” 韩政沉默。 “追女人不是件丢脸的事,如果你觉得丢脸,只能说不够喜欢。”韩松柏观察他神色,“以我们的家境,除了那些非豪门不嫁的姑娘,一般不太会被人低看。只不过你随你妈,以为谈恋爱很简单,只要动动手指,对方就要巴巴地迎上来,这是大错特错。” 韩政反感:“你说我就说我,不要扯别人。” “好吧,这是我的毛病。我这辈子追人的经验都是拜你妈所赐,所以——” “所以不要管我。”韩政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买房打算全款?” “把车卖了就行。” 韩松柏反对:“车是男人的脸面。” “脸面是自己挣的,我这辆车买得早,有部分是你赞助的。”韩政做了决定,“我打算换台省油的。” 韩松柏不知道该怎么跟奚薇交代:“你妈听了要哭了。” “现在攒钱为主,过两年再买好的,四十岁以后,说不定能买私人飞机。” “重说一遍,我要录音,我和你妈要是坐不上,都是你的责任。” 韩政笑了。。 房东等卖门的老板量了尺寸,还价无果,不情不愿地付了钱。瑛瑛送他们离开后,何素云从加工点拎了一蛇皮袋的手工活,是女孩子绑头发的皮筋。十根皮筋装成一小包,一包五分钱。瑛瑛拦不住奶奶:“你做一会儿就歇歇,手腕不要出毛病。” “我知道的。” 王俊峰不想母亲劳累,得知她还在干活后很是不满。他找瑛瑛,瑛瑛和奶奶统一战线,他找徐美玲,徐美玲不惯着他:“你还嫌瑛瑛管不好,瑛瑛是她女儿?有什么义务管?你别跟我说吴丽娇不同意的鬼话,你必须把你妈接去照顾,瑛瑛不欠你的。” 王俊峰气闷,找吴丽娇商量,吴丽娇装傻:“你妈舍不得和瑛瑛分开吧。” “她舍不舍得是她的事,我们请不请是我们的事。” 吴丽娇无法,等到厂里休息日,和王俊峰一起去永贤镇。何素云听清他俩来意,点头:“好啊,现在就走?要不要回家拿衣服?” 瑛瑛愣了:“奶奶?” 吴丽娇也愣了:“妈,你这是……等着我们来?可俊峰过几天就要出车,我也上班,没人照顾你。” “我不用照顾,早上煮粥吃三顿。如果你不能和瑛瑛一样给我吃新鲜菜,就多买几瓶腐乳黄豆酱,我饿不死就行。” 吴丽娇讪讪:“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话。我生完病,本来要去你们那休养,你们不让,我就说每月给个千把块给瑛瑛,你们给过一分吗?” 吴丽娇咬咬牙:“那我今天给钱,几个月,要多少?” 瑛瑛:“行了。” 王俊峰阻拦瑛瑛:“我们在商量。” “那你们把钱给奶奶,别给我。”瑛瑛笃定地说,“我不想再跟你们有任何金钱上的往来,奶奶住院费你出了部分,老屋改造的钱你也出了部分,这是你的责任,我不会还。奶奶的日常开销我会负责,但奶奶每月的养老金和失地保险,你们也别惦记,更别指望我在你俩头疼脑热的时候出钱出力。” 吴丽娇难以置信:“那你爸要是生病住院,你当女儿的也不管?” “我只是举例头疼脑热,你张口就是我爸住院,能不能别乌鸦嘴?”王瑛瑛语气不善,“你们打什么算盘我不清楚,但算计谁也别算计到我和奶**上。” 闻言,何素云骄傲地挺直了腰板。 回去路上,吴丽娇抱怨:“你还让我找人给瑛瑛做媒,就她这脾气,谁吃得消?” 王俊峰啧了声:“那我让徐美玲找人做媒。” 徐美玲嘴上催得急,实际没怎么给瑛瑛牵线,次数还比不上徐思晨。过了几天,徐思晨联系瑛瑛,说江豪他们部队和省城的企事业单位要组织单身青年联谊,目前他手底下还有几位大龄士官,虽然不是军官,但都是三期四期,在部队待了十几年,到时可以领退伍费自主择业,也可以进事业单位,就是岗位比较基层。 瑛瑛扶额:“你又给江豪施压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照片发我。不要老的原片,给我精修的,失真也没关系。” “那我把明星的照片发你。” “这叫诈骗。” “失真跟诈骗有什么两样?” 徐思晨恐吓:“你发不发?不发我自己p。” 瑛瑛想了想,从给佳颖当伴娘的合照里截下一张全身照。徐思晨当即发了个“哇”,到了晚上又递来三位“男嘉宾”的资料。 瑛瑛说:“双选会啊。” “相中哪个先面哪个,他们也看过你的照片,互相尊重,抓紧时间。”徐思晨很专业的样子,“他们下个月要回海岛训练,就这周来省城吧,你定时间,我约地点。” “徐思晨。” “这是重要作战任务,不得有误。” 瑛瑛想让她把注意力放在照顾自己和孩子上,但没来得及说,徐思晨就挂了。周四傍晚,瑛瑛等放学和厂里下班的高峰一过,赶忙去小吃店。 今天是烧烤上线的第一天,赵玮要陪孩子,把串串好先回家,晚上是瑛瑛和凤英操作。肉串主打带皮鸡肉和五花猪肉,两元一串,素串主打茄子土豆小青菜,一元一串。瑛瑛把烧烤架移到门前显眼处,备货相对保守,不到300串,六点左右才迎来第一单。 “你亲自上阵啊。”张巍过来捧场,点了十几串,“我都想尝尝。” 张巍坚持付钱,瑛瑛便多烤两串,坚持要送,又一视同仁,让凤英给隔壁几家都送了一荤两素。拿人手短,鞋店炸鸡店的老板都默契地围过来交谈,店里吃砂锅的顾客见状也要了几串尝尝鲜。 韩政还没进店,就看见门口比平时热闹。人群中,他一眼找到瑛瑛,她围着白围裙,戴着白袖套,头上是棕色的厨师帽,把扎起来的长发都包了进去。即便是全副武装,口罩上方的眼睛依旧含笑而明亮。 他像平时那样进店,凤英招呼他:“老板,还是什锦砂锅?” “对。”韩政在面朝门口的位置落座,看着瑛瑛。 瑛瑛忍不住回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怎么会来这? 她莫名有些紧张,有些欣喜,有些难过。怎么又难过了?是因为他没跟她打招呼吗?可是她自己也装没看见。 几分钟后,凤英给韩政端来砂锅,再去门口。瑛瑛问凤英:“他常来?” “常来,天天。每次都点什锦砂锅,吃不腻似的。” 瑛瑛又朝店里看了眼,多放了几串在烤架上。等凤英端走下过单的,她把剩下的送给韩政。 眼前多了盘烧烤,韩政抬头,瑛瑛摘下口罩:“是我,好久不见。” 韩政心想我还不知道是你,难道我认不出你吗? “请我吃?” “当然,谢谢你照顾我生意。” 韩政昨天过来还没新品,他抬头看她:“你要顾两头了。” “试试看,能坚持多久。”瑛瑛说,“你也试试看我的手艺。” 韩政不客套,拿了串带皮鸡肉,鸡皮烤干,带着油润的香气,肉质紧实又有汁水,竟然很不错。他点头:“好吃。” “真好吃假好吃?有主观分吗?” “你自己没尝过?” “我尝过,给自己打100分。”瑛瑛笑得开心。 “那我打200分。” “谢谢。” “太多了,你也吃。”韩政把盘子往她那边移,“你的砂锅分量不小。” 瑛瑛在对面坐下,拿起一串土豆片。韩政问她怎么做的,瑛瑛把步骤和蘸料都说得一清二楚。韩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听得仔细而认真,直到瑛瑛察觉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露出缓解尴尬的微笑:“我话太多了,是不是?你慢慢吃,不够我再烤。” “五花我不要。”韩政说,“再烤两串带皮鸡肉吧。” “行。”她重新戴上口罩。 “王瑛瑛。”韩政忽然叫她。 瑛瑛转头:“怎么了?” 韩政也想知道怎么了,她身上满是丰沛的明媚的能量,哪怕他被她拒绝,一见到她,他仍旧感到难言的慌乱,以及怦然的欣喜。 “我明天还会过来。” 瑛瑛强装镇定:“……哦。” “油菜花开了,要一起去看看吗?” “不了,我们村也有。” 韩政料想她会拒绝,脸皮越来越厚:“王瑛瑛。” 她不耐:“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发烧烤的朋友圈,为什么不打广告?” 瑛瑛一愣:“哦!我忘了!我说我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做。” 韩政看她跑去烧烤架前拍照,也笑着拿出了手机。 第51章 视频 第51章 视频 ◎送你去省城相亲◎ 梁波刷到韩政的朋友圈烤串,才意识他已经很久没见到韩政了。 这段时间,他回老家接来父母,促成了双方家长的见面,加上贸易公司有新业务,他去外地出了趟差,回来后又商定新房,逛家具城,几乎每天不得空。 生活中多了一个人,比之前更忙碌也更丰富。今天柳杨加班,梁波难得没什么事做,在她公司楼下等,他找完餐厅刷手机,刷到了韩政的动态。 柳杨上车时,看他把一张烤串的图片缩小放大,放大缩小:“你想吃这个?” 梁波说:“我怀疑韩政想开烤串店。” “他不是刚开了家小吃?”柳杨心想他可真能折腾,“闲钱放着会生锈吗?” 梁波凑近:“你看,他在选品。” “是吗?跟垃圾街上的不太像。”柳杨拿过梁波手机,烤串卖相很好,肉串蘸粉,素串蘸酱,底下是光洁的白盘,比套塑料袋的不锈钢看着有食欲。 柳杨刚加上韩政微信时,翻过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里只有零星几条,印象最深的是他发的蹦极。 别人蹦极拍风景,拍跳台,为的是分享肾上腺素飙升的瞬间,韩政却只拍了张蹦极点的安全告知,配文是“没敢跳,不来了。” 她当时问他是不是一个人去,他说不是,几个朋友一起,只有他没跳。后来她拿这事问梁波,问的是去的朋友里有没有女生,梁波说没有,四个男的一辆车,自驾来回五百多公里,韩政全程当司机,的确只有他没跳。 柳杨觉得韩政是个难以捉摸的人,说得不客气是神经兮兮,明明有条件打扮却不讲审美,明明有钱消费却自讨苦吃。兴致勃勃去蹦极,临门一脚却放弃,开长途多累的一件事,他却反而乐在其中。她不是很能理解他的行为习惯,不过也轮不到她去理解,她只需把他当成梁波的好友,和平相处就行。 开车去餐厅的路上,梁波打给韩政:“最近忙什么?回来约个饭?” “没空,往泥里埋藕苗。” 梁波失笑:“大哥,你付钱体验当农民?怎么不付钱给我?我可以传授你插秧割稻的经验。” “我种花不种稻,你要种稻过几天再来,现在还在育苗。” 梁波哟了一声,看样子是真在田地里转过:“那我不得不来参观一下你的体验成果。” “行,来了我请你吃好东西。” “烤串?” 韩政笑了笑。 梁波疑惑:“你笑什么?” 韩政没说,扯了几句再挂断。梁波觉得他近来不太对劲,试探性地联系张雷,张雷也许久没见韩政,只说韩政托他联系了开二手车行的朋友。梁波疑虑更甚,当即和张雷约好,抽空去趟永贤镇,看看韩政在玩什么把戏。。 徐思晨催瑛瑛确定相亲时间,瑛瑛非要等部队联谊结束后一段时间再去。徐思晨难以理解:“为什么要让别人挑剩下你再挑?” “是我的别人挑不走,不是我的我占着也没用。” “谬论,感情里也分先来后到。打仗为什么讲战机?机会多重要你不知道?” 瑛瑛知道,但她不知道江豪给徐思晨上了多少军事理论课。她十分感激他们两口子的热心,然而有些情绪不能条分缕析地捋清。徐思晨劝不动,让江豪劝,瑛瑛跟江豪讲道理:“我搭了你的职务之便,一对三,老天爷,加上之前那个军官,都相不成功,别人怎么看你?你以权谋私,专给老婆闺蜜找对象?” “关心并解决部队青年的婚恋问题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江豪知道她跟徐思晨一样,凡事为这个想为那个想,“你多为自己想想。” “那时间就按我说的。联谊之后,最好是月底。” 江豪拿捏她:“部队有纪律,没那么容易请假,周六联谊周日你,我已经安排好,你执行。” 瑛瑛庆幸自己不是江豪手底下的兵。算了,最后一次,她告诉自己,不成功便成仁,越拖越麻烦,终身大事不能再麻烦他们两夫妻。 周末的生意比平时好,瑛瑛决定早上抢一波,中午人少的时候出发,相亲喝完下午茶就回。 然而天算不如人算,周六郭文旭忽然拉了个拍摄群,说是策划公司临时改期,周日加班给镇里拍宣传视频。 瑛瑛看着群里十位老板,心想这大概是自己前期跟郭文旭套近乎的延迟反馈。谁说拍马屁没用?正儿八经的利益没法输送,这种权限以内的便利就是靠平时的关系积累,至于这些老板哪些马屁拍得多,哪些拍得少,就见仁见智了。 如此一来,瑛瑛恐怕要彻底放弃周日了。按照群里通知,拍摄主题是“吃喝玩乐来永贤”,每个经营户有一句自我介绍,然后说一句店铺介绍,最后是在青石碑这拍合体宣传语,至于街景风景,就由拍摄组自己安排。 摄制组十点到镇上,从新街拍到老街,瑛瑛是老街入口的头,饭店老板是老街出口的尾。郭文旭和镇里的另一个小姑娘陪着摄制组一路拍,拍到瑛瑛这时,丽华他们也过来凑热闹。 “瑛瑛!你怎么穿这么素,上镜应该穿红色,红色多亮眼。”丽华说。 凤英去拦丽华:“有要求的,都安排好了的。” 瑛瑛顺利拍完,打算在店里等他们结束。然而一侧眼,瞧见隔壁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三个人。张巍笑盈盈地给她竖大拇指,旁边的徐冰则拿着手机拍照,再旁边的韩政,黑衣黑裤黑帽,穿得跟个保镖似的。 其实瑛瑛昨天和前天都见到了他,但他只是吃一碗砂锅,三串鸡肉,吃完就走,两个人也没说几句。难得在白天见面,瑛瑛还有些不适应,不过,今天傍晚肯定就见不到了。 瑛瑛忽然没了在这待的兴致,回服装店待了半个多小时,等大家都在青石碑处集合,观看拍摄的人愈发多了。 太阳很大,晒的人睁不开眼。策划导演让老板们站中间,看热闹的人围在旁边,一起大声说宣传语。不知是谁起的头:“谁想的呀,吃喝玩乐在永贤,搞得我们只会吃喝玩乐一样,再说别的地方也能吃喝玩乐呀。” “就是,这口号差劲。” 人多嘴杂,一句话引发讨论,气氛就变味了。旁边的郭文旭调停:“不要你一句我一句,先拍了再说,服从指挥。” “服从也不是这么服从,打头阵的哪能怎么草率。” “那你说该喊什么?”郭文旭反问。 “欢迎来永贤!” “永贤欢迎你!”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郭文旭喝道:“别捣乱。” 拍摄导演却似乎并不生气,他双手举高拍了拍掌:“大家不满意可以直接说,正好这会儿人多,大家集思广益想个好的。” “我早就想了一个。”鞋店老板没拍单人视频,“永贤欢迎侬!” “哎呀,你乱来,这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就是。” “我也有,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贤者乐吃。” “什么跟什么呀。”周围响起嘘声。 郭文旭不想场面变得混乱,想要阻止,瑛瑛顺着那人的建议想了一个,她提高音量说:“香溪看戏,永贤得闲!” “哪个闲?” “闲情逸致的闲,闲来闲往的闲。” 郭文旭看了眼瑛瑛,众人静了一瞬,有人说:“这个挺好。” 然而,很快有人发现不对:“怎么就去香溪看戏了?戏台子还摆在老街呢,再说永贤是安溪的,压根轮不着香溪啊。” “就是,怎么就香溪了。” 瑛瑛察觉口误,忙纠正道:“我说错了!我老是听朋友说什么香溪香溪,脑子里就全是香溪。”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转头,韩政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但他没看她,她只好转向摄像机,也不知他听没听到。 策划导演对此似乎挺满意:“那就安溪看戏,永贤得闲?” 韩政跟张巍说了句什么,张巍也来了兴致:“寻味安溪,得闲永贤。” “这个也挺好,一寻一得。”理发店的老板说,“张老板做吃的,一天到晚想着吃。” 张巍:“不然呢?” 凑热闹的人问:“那到底用哪个?” “都用。”策划导演右手一挥,“从‘永贤欢迎你’到最后一个,都拍,哪个拍得好用哪个。” 众人哈哈赞成,欢快的气氛一直蔓延到拍摄结束。 过后,策划导演又让老板们去油菜花田取几个景。瑛瑛不好搞特殊,也跟着车队陪着去了。 晴天的天空蔚蓝而高远,油菜花田满是新鲜灿烂的明黄,圆满收工后,瑛瑛从田埂走向大道,远远瞧见韩政和徐冰迎面走来。 策划导演这才跟他们打招呼:“韩总,徐总!” 徐冰笑着道:“一起吃饭。” 老板们起哄:“有没有我们的份?” “当然!包厢都安排好了。”徐冰带着自来熟的亲热。除了两位要回家吃的老板跑得跟兔子似的,其他人都给面子跟着徐冰往饭店走。 韩政让摄制组跟上,自己留在最后等瑛瑛。郭文旭看了他一眼:“韩总?” “你们先去。” 瑛瑛后悔刚才钻到油菜花田里用手机拍照了,不然不会让鞋子蹭到泥,不会因为擦泥落在最后。 韩政也问:“一起吃饭?” “不了。” “中午了,你没时间做。” 王瑛瑛说:“我要去省城。” 韩政疑惑:“现在?去省城干什么。” “相亲。” 韩政怀疑自己听错了:“又相亲?你要相多少次亲?” “不知道。” “王瑛瑛,相亲重要还是赚钱重要?你不做生意了?怎么他不来你这,还要你去他那?” 瑛瑛低头看路:“他们从部队出发,去省城更方便。” “他们?你要相几个?”韩政简直不知该说她什么好,“你选择性失明是吗?看得见远的看不见近的。” 王瑛瑛情绪不高:“怎么会失明?看不见近的叫老花。” “……”韩政气得掉头就走。 “喂。” “……” “喂,韩政!” “……”瑛瑛追上去提醒,“你走反了,那边是去古楼下,回镇上只能往这边。” 韩政盯着她许久,决定往正确的方向。 瑛瑛跟着他,觉得好笑,又有些惆怅,如果这次再不行,她应该再也不想相亲了。 “你自己开车还是打车?”韩政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打车吧。”瑛瑛不想开那辆二手面包。 “我送你去。”韩政说。 “啊?”瑛瑛拒绝,“我凭什么让你送,你该吃饭吃饭。” 韩政却说:“我们不是朋友吗?难道你之前说喜欢和我待着,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这些真心话都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 “那走吧,我正好回家,朋友之间帮个忙有什么不可以。”韩政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你奶奶喜欢吃什么,去饭店点个菜,吃完我们一起去省城。” 作者有话说: 那边晚上更新,这边要审核,改为早上八点更,早八没有当天就不更了,辛苦等待,感谢支持。 第52章 司机 第52章 司机 ◎送你比回家更重要。◎ 韩政在饭店包厢订了两桌,菜已经让张巍点好,等人到齐便开吃。结果瑛瑛看似配合地上了车,到了饭店却硬是不进去。瑛瑛使用她最拿手的笑容招数摆脱韩政:“我怕迟到,你不用管我,拜拜。” 凤英已经给何素云端去砂锅,何素云也吃饱了。她见瑛瑛回来,问她吃过没有,瑛瑛说吃了,又以解馋为由,打开一小盒牛奶,往嘴里塞两块饼干。何素云察觉她心情不好,以为拍摄不顺利,瑛瑛否认,就是不太想去省城,嫌累。何素云劝道:“慢慢去慢慢回,店里有我,我能卖一件是一件。” 瑛瑛却不想奶奶单独待着了。上午有顾客买衣服,奶奶给她打电话,她没接到,尽管这单大概率不能成,但错失生意比没生意上门更令人难受。瑛瑛想,国庆给佳颖当伴娘还歇了一整天呢,这次为了自己的事怎么就不能大气一回,毕竟两头牵挂只会一无所获。 “奶奶,我送你回家吧,你一个人守着店,上厕所都不方便。” 何素云想了想:“那我正好回去把芥菜都割了,你好好跟人聊,别惦记我,难得跟思晨也聚聚,总不能老是让她回来找你。” “好,我知道了。”瑛瑛卸下担子,关店送奶奶回家,又直接预约了从村里去省城的顺风车。然而她刚把奶奶安顿好,手机响了。 韩政的声音有些着急:“你已经走了?” 顺风车还没被接单,瑛瑛不喜欢他的语气:“我说了,你该吃饭吃饭。” “你会不会过分了点?” 瑛瑛皱眉:“我不麻烦你,你还骂我过分?” 韩政真没见过这么倔的人:“我就怕你偷偷摸摸先走,所以没吃几口就来找你,你倒好,会读心,马不停蹄地关门歇业。我是炸药包还是食人魔,让你这么怕我?” 瑛瑛忍不住还嘴:“你凶什么,我怎么就怕你了?” “你不怕我你躲我?跑起来跟机械增压似的。” 瑛瑛没听明白:“什么增压?” 韩政没心情解释,反问:“你在哪?” “上车了。” “车牌号多少?” “怎么,你还能定位追踪?”瑛瑛被他没头没脑的一问气笑了。 韩政却没笑,他很努力地压着一股不断往上冒的无名火,然而短暂的沉默将他的情绪暴露无遗。瑛瑛有些难熬地握着手机,生怕他再次指责她人前体面人后躲避的窘样,他却忽然叹了口气:“你别骗我,真走了吗?” 和刚才相比,语气是意料之外的平静。不知怎么,瑛瑛忽然感到内疚:“没有,我送奶奶回家,准备去村口等车。” “取消吧,位置发给我。”韩政说,“我过来。” 几分钟后,瑛瑛在村口的公交站见到了那辆大黑车。韩政解开安全带,打算下车给她开门,她却立马坐上了副驾驶。 车子很快上路。瑛瑛问:“你不用导航?” “暂时不用。最近的高速收费站离这23公里,沿乡道往东北一直开就行。”韩政脚底加速,“也可以从这回到永贤镇,从香溪或安溪城里过,就是红绿灯比较多。看你。” “不用看我,怎么走看司机,谁开车谁做主。” “做主的人说不上高速,慢慢开到省城,迟到了就把相亲作废。” “……” 韩政转头,看她不说话,还是选了最快的路线。 “你中午吃了什么?” “砂锅。” “砂锅味道还行,”韩政说,“食材都新鲜,调味也不重口,吃完不怎么口渴。” “嗯。” “晚上的烧烤也不错,谁教你的?” “自学。我喜欢怎么吃,就怎么做。” 韩政好奇:“从初加工到烤熟摆盘都是自己摸索?你不卖批发的那种调制肉。” “我摆摊的时候卖过,现在不卖了,我不喜欢吃调制肉,本身就有底味,而且口感不好。” “你还摆过摊?” “几年前,在工业园区。” “看来你……” “韩政。”瑛瑛出声打断,“我现在不想聊天,我想睡会儿。” “行,你自便。”韩政并没有被扫兴的不快,带上蓝牙耳机,自己一个人听歌。 瑛瑛别过脸,朝着窗外,行道树似乎发了绿芽,离葱茏还远得很。瑛瑛闭上双眼 试图让忙碌了一上午的神经渐渐放松,然而明明是如此舒适温暖的环境,她越想放松,身体却越紧绷,就连心情也像架在火炉上的热水,渐渐抵达沸腾的临界点。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韩政。” 韩政摘下耳机:“怎么了?” “我有话和你说。” “你说。” “对不起。”瑛瑛懊恼地承认错误,“我觉得我的做法很不合适,既没有尊重你,也没有尊重我的相亲对象。” 韩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我很离谱。明明你已经表明态度,可我却想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瑛瑛语气低落,“我现在坐在你的车上,让你送我去相亲,完全是在利用你对我的好感谋求便利。而对于我的相亲对象而言,好像我在耀武扬威,相亲只是我认识异性的途径,而我有资格对他们挑三拣四。” 韩政听得皱眉:“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就是事实,我在玩弄你们。” 韩政听明白了:“所以你在油菜花田那就有这种感觉,一直憋到现在。” “差不多吧,尤其是你说要送我之后。” 韩政觉得她的道德标准高到了他不能理解的地步,更准确地说,她对自己的要求太严苛了些。他认真思考了几分钟,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首先声明,我没有被不尊重的感觉。我是说过我喜欢你,但你的态度已经很明确,我听力正常,理解能力也还过得去,所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不要搞错,今天是我主动送你,不是你要求我送,说难听点是我非要缠着你,这是我对你示好的方式。” 瑛瑛奇怪:“你不生气吗?” “我当然生气,我快气死了,但气的是你仍旧没把我纳入考虑范围,而不是气你刚才说的。”韩政不觉得一对多的相亲是正式而尊重人的方式,这或许能提高效率,但成功率绝对很低。 他口是心非地说:“还是那句话,你既然没有接受我,就有自由去选择别人。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你会对他们一见钟情,说不定他们条件都比我好,难道我要拿麻袋套住你把你敲晕,或者非要让你选我?这太恐怖了,也不是我的做事风格。” “那你的风格是什么?” “顺其自然。” 瑛瑛哦了一声。 “哦是表示赞同,还是敷衍。” “我不知道。”瑛瑛现在有一点点相信他不是把她当成闲来无事的消遣,但或许是这点相信,让她感觉更歉疚。 “等到了省城,你随便找个路口把我放下好吗?” “不好,这样搞得我像是坐地起价谈不拢,最后恼羞成怒拒载的司机。” “可你不是要回家吗?” “先送你再回家也行。” 瑛瑛不理解他的固执:“如果我和对方一见钟情呢?” “那我就成了小丑,彻底没戏。”韩政下意识呵了一声,“这样也好,输给现实比输给理论要强,我死也死个明白。” “韩政。” “好了,别多想,到了目的地,把车钱给我就行,要是过意不去可以加笔感谢费。”韩政打了个哈欠。 瑛瑛以为他困了:“车费和感谢费都好说,你别疲劳驾驶,等到了服务区,我来开。” 韩政笑:“你喜欢开车?” “喜欢,我喜欢操控的感觉。”瑛瑛想起自己第一次上路时的小心翼翼,“我开我爸的车时生怕撞了,开我自己的就不怕,开车的自由和经济独立的自由很相像,能够让我减少失控的恐惧。” 她语气闷闷,韩政却无声地点了点头:“行,到了服务区,换你开。” 韩政是个合格且成熟的司机,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服务区。瑛瑛上了洗手间,又顺便买了粽子、玉米、梅干菜烤粿。她回到车上,韩政已自觉让出驾驶位。他看她买了这么多:“露馅了吧,这叫中午吃过了?” “我容易饿。”瑛瑛笑着,“你要不要?” 韩政中午也没吃饱,眼下不跟瑛瑛客气,要了最大的烤粿。瑛瑛说:“我去买瓶水。” “不用,车里有。” 吃饱喝足,瑛瑛开车上路。没过多久,韩政就在座位上睡着了。瑛瑛一直开到下了高速,原想叫他,见他睡得香,也没打扰,直到徐思晨急着跟她确认:“快到了吗快到了吗?” 瑛瑛看了眼导航:“还有二十分钟。” “下了高架左拐就行,就在我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嗯,我知道。” 韩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揉揉脖子:“到哪了?”又环顾左右,自言自语,“等开到地面,你随便找个路口把我放下。” “不行。” “别客气,这车借你用一个小时。”韩政又打了个哈欠,“我困死了,开不动。” “那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你顾好自己,不要迟到。”韩政同样打开导航,“用完了说一声就行,我会过来取。” 第53章 相亲 第53章 相亲 ◎单身男女历险记◎ 瑛瑛抵达目的地,徐思晨已经找好位置。瑛瑛远远见她冲自己招手,忙小跑过去:“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快坐,第一位男嘉宾马上就到了。”徐思晨来不及听她说,按住她肩膀落座,“每人半小时,聊不够时间不准放他们走。之前跟你说相中哪个面哪个,你不好意思挑,我帮你排了顺序。” 徐思晨摸了摸她的脸:“怎么连粉底都没有,口红呢?腮红呢?我说了一万次学会用睫毛膏,你就是不听……” “好了好了,别念了师父。”瑛瑛还有心思开玩笑,“你要陪我相还是先躲一边?他们见了你是不是就跟电视里演的那样得叫你嫂子?” “你都知道是演的了,这三位我都没见过。”徐思晨指指不远处的小沙发,“我去那观察战况,你加油。” 瑛瑛用前置相机检查了脸蛋,再迅速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三点整,第一位相亲对象准时出现。瑛瑛起身:“你好。” “你好,我叫吴永吉。”对方笑了,“不好意思,坐地铁坐过站了,倒回来浪费了几分钟。” “没事,我也很久没坐过地铁了,人多吗?” “多。地铁里热,出来倒有点冷。”吴永吉搓了搓手。 “是挺冷,你喝点什么?”瑛瑛拿起手机扫码,咖啡店里主打咖啡,产品多得令人眼花缭乱。吴永吉要了杯拿铁,瑛瑛不讲究,和他点了一样的。 徐思晨见他俩没冷场,偷摸转移阵地,坐到了瑛瑛背后的卡座,结果瑛瑛第一句话就把她问愣了。 “你是因为江指导员给你下了命令,所以不得不来吗?” 徐思晨真有上去摇她脑袋的冲动。吴永吉显然也没想到她如此直接:“是也不是吧。我相了挺多次,你是指导员给我介绍的第四个。” “哦。”瑛瑛又问,“你们昨天联谊还顺利吗?” 徐思晨简直要吐血。 “还行……”吴永吉挠了挠头,“就是做自我介绍,然后玩一些互动小游戏,有意思的互加微信。” “哦。”瑛瑛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那——我先给你介绍介绍我的情况吧。” 她像是背模板,一口气把年龄住址、受教育程度、未来的规划都说了。对方也很有礼貌,照着她的顺序一一提供。两个人像下棋般你走一颗我走一颗。等咖啡上来后,吴永吉忽然说:“我对你挺满意的,比我昨天见到的那些女生都好。” 瑛瑛不知道怎么接,干巴巴地笑了下,他和她连互动小游戏都没玩过:“……是吗?” “是,感觉你挺好相处。”对方又问,“你以后会在省城定居吗?” “不会。” “那挺可惜。”吴永吉沉吟了会儿,“其实我刚听你说以后待在镇上就想问了。因为我上学比较晚,读了高中又空了两年才来当兵,所以后年我才满三期。我是打算满期就转业,但不想回老家,想在省城发展。我们有政策规定,异地安置可以回原户籍地也就是父母的户口所在地,或者去配偶或配偶父母的户口所在地,就是必须结婚满两年。如果你有在省城买房或落户的计划,我们可以提前准备。” 瑛瑛被他一通话说得耳朵嗡嗡:“不是,我们才刚见面,怎么突然跳到结婚了?我应该……没理解错吧,你是想找省城户口的对象?” “对。” “江指导员没跟你说我是岚城安溪县人?” “说了,所以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来这里的计划。”对方又挠了挠头,笑容憨厚,“不过没计划也行,安溪应该比我们那要发达很多。我老家在山里,前两年才通公路,经济条件不好。” 瑛瑛想了想:“也是,路通了才有发展经济的可能,我们村也是火车带动的,客运火车在我们村停靠时,周边摆摊的做生意的都蜂拥而至,可惜客车十几年前就停了,现在就只有货车经过,候车大厅也成了村民活动室。” 吴永吉附和两句,笑着看她。他在她脸上看到了熟悉的朴实,好像并没有因他的坦白而看轻或疏远他。他的话变得更多了,似乎把瑛瑛的接茬默认为可以继续发展的意思。他从自己的童年说到中学时的犯浑,从进入军营的不适应到后面的幡然醒悟,他还讲了自己的打靶成绩,训练评比,试图在瑛瑛面前表现一番。 瑛瑛听得入神,他说:“我们要不要加个微信?” 瑛瑛拿出手机,徐思晨却突然冒出来:“算了,我们不加。” 对方脸色微变。 “我是瑛瑛的好朋友,也是你们江指导员的老婆,今天的相亲结束了哦。”她对吴永吉报以抱歉的微笑。 “好吧,很高兴认识你们。”吴永吉像是习以为常,起身走了。 等人离开,徐思晨对瑛瑛忿忿输出:“你还真打算加微信?听不出来吗?他老油条了,家庭条件不好,还是高中学历,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你想和他继续聊?” “不加不礼貌。”瑛瑛之前都是先加微信再见面。 “没我替你把关,你该怎么办,江豪太离谱了。” “这就是层层外包。我外包给你,你外包给江豪,信息差太大。面试还有文字资料,这次就凭照片。” “照片是第一印象,第一印象不重要吗?难道你对这次相亲不抱期望?” 瑛瑛只说:“我要是江豪,我肯定先介绍关系最好条件最好的,所以现实地说,今天这几位自然比不上那个军官。但我知道你很热心,江豪很听话,你们都为了我好,我得领情。” 徐思晨打给江豪,忍住骂他的冲动:“下一个。” 瑛瑛把徐思晨赶到远处:“再偷听我当场翻脸。” 第二位相亲对象是四期军士,说自己谈过三个女朋友,都因为异地分手了。他现在对感情不抱期待,只想加把劲继续待在军营,把军人作为终身职业。他和瑛瑛说了很多军队里的事,还给瑛瑛看了他们过年在驻地一起放加特林的照片和视频。 “这么多人啊,好壮观。” “都是新兵,过年不能回家,一起热闹热闹。”他很有老兵的风范,“放完了都直呼不过瘾,说到底还是孩子。” 两个人你来我往,聊得自然又顺畅。最后,他看了眼时间:“我该走了。” 瑛瑛面露愧疚:“对不起啊。” “有什么对不起的,就当交个朋友。”他笑笑,“加个微信?” “好。” 对方带走了新点的咖啡,瑛瑛友好送他离开。她找到徐思晨,后者像是霜打的茄子:“第三位来不了了,联谊认识的女生突然请他去看电影,他鸽了我们。” 瑛瑛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 “很正常,你选我我选你,谁规定必须我们优先。”瑛瑛从徐思晨面前拿过自己点的第一杯,回到自己座位,把两杯放在一块。 徐思晨在她对面坐下,看她发消息:“你在和谁聊天。” “车主,把钥匙还给他我就走了。”瑛瑛看着面前的咖啡,忽然想起自己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还在车上,得去回收垃圾。 徐思晨见她起身,想追,但桌上三杯饮品不能离人。她气恼地用视线攻击不争气的相亲女主角,却见她快步出门,直接走向门口那辆大黑车。 直到瑛瑛拿着矿泉水回来,徐思晨难以置信:“那辆车是你的?” 瑛瑛喝了口水:“晚上可能是我的。” “什么意思?” “我睡觉多梦,梦里什么都有。” “……”徐思晨想打她,“从实招来,到底怎么回事,那车能抵一套房。” 瑛瑛不禁想起韩政说过他要是在安溪买套三室一厅,得把这车卖了。她微微一哂,问徐思晨:“你还记得一百六吗?” “什么一百六?” “去年夏天,你给奶奶送葡萄,有对年轻夫妻来我店里给外婆买衣服。” “哦——”徐思晨恍然,“我说怎么有点眼熟,我光记得那大帅哥和大美女了。怎么,他们又来孝敬老人,你搭了他们的顺风车?可是车钥匙怎么在你这?” 瑛瑛低头:“我抢的。” “你抢钥匙?得了吧,从小到大你能抢什么,食堂抢饭都垫底。” 瑛瑛又笑了。 徐思晨觉得古怪,又见瑛瑛笑得干涩而勉强,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总不会是抢了别人老公吧,哈哈,你要真有这本事宁愿去抢银行。” 徐思晨盯着瑛瑛,催她赶紧解释,桌上的手机却响了。 来电显示韩政,瑛瑛犹豫几秒后接听,车主的声音清晰而急促:“我到了,你人在哪?” 第54章 争吵 第54章 争吵 ◎因为结果不如意?◎ 韩政的速度令瑛瑛咋舌。她回了句我在店里,很快出去见他。 “怎么这么快?” “我公司在附近。”韩政解释,“车可以定位,我看快四点了就过来。正好,你也结束了。” 瑛瑛点头:“真高级。” “不高级,很多车都有这功能。”韩政低头观察她表情,“我以为你会说真巧。” 瑛瑛心想巧什么,一点都不巧。她递过钥匙:“今天谢谢你帮忙。” 韩政却不跟她客套:“怎么样?一见钟情还是一见如故?” “都是。” “第几个?” “第三个。” 韩政朝店里张望:“方便介绍我认识吗?我想知道自己输在哪。” “不方便,他急着回部队。” “部队?现役军人?所以你接受异地?” “接受啊。异地多好,他工资上交,我只管开店,不见面还不会吵架。”瑛瑛挤出笑容,“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拜拜。” 她说完就走,也不看人,把韩政气得不轻。韩政的目光追着她,却拉不下脸跟进去。她的嘴时冷时热,说的话时软时硬,他几乎占不到上风,更可气的是她每次逃走都决绝得很,留他一个人在原地百转千回。 韩政觉得自己过于窝囊,回到车上却仍旧不动。刚才在空无一人的公司等着已经够难熬,结果满怀期待地来,见了面又话不投机。韩政看着瑛瑛走到靠近角落的卡座,猜想她就是在那相的亲,只是眼下她对面的不是令他着恼的相亲对象,而是看上去和她关系很不错的友人。 徐思晨将他俩在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忙追问瑛瑛到底是怎么回事,瑛瑛把韩政投资开店和他俩互相帮忙的事一说,徐思晨就哑火了:“这样啊,我就说,你怎么会惦记别人的男人。”她喝了口自己点的摩卡,“不过,他对你够放心的,这么贵的车能借你开。” “穷人看富人,好像遥不可及,又好像沾一点光都是幸运的,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瑛瑛生硬搪塞。 “他是富二代?还是自己创业?” “不知道。” “你不问?” “没什么好问的。”瑛瑛决定和徐思晨摊牌,“我不想相亲了,今天是你帮我最后一次,我们正式达成约定,行吗?” 徐思晨拒绝得倒快:“不行,你没有其他认识男人的渠道。今天要怪江豪,好心办坏事,但你不能因此退缩。” “我没退缩,我只是真的想放弃了。”瑛瑛分析给徐思晨听,“相亲有它好的地方,两个陌生人,为了同样的目标见面,能快速和精准地解决问题,但它也有不好的地方,目的性太强,高估人的耐心。我今天因为条件拒绝一个人,明天就会因为条件被另一个人拒绝。这是因果报应,也是运行规则,我不想被套在规则里无法脱身。” “可是社交圈小的大龄男女都要靠身边人牵线。”徐思晨安慰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理性相亲也有见色起意,也有姻缘天注定啊。” “当然有,但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瑛瑛觉得她太理想化,“你和江豪都是彼此的初恋,你们有天注定的爱情和姻缘,这很幸运,不代表相亲也能拥有。” “你是对相亲有偏见。” “我相了二十多次,再偏也偏不到哪去。” “等你相了一百次再来下结论。” “你要把你的社会关系用完吗把我的自信心彻底摧毁吗” 徐思晨奇怪:“什么叫摧毁你的自信?你相了二十多次,有付出努力吗?” “我的努力就是让存款变多,让我有底气摇头,也有勇气点头。” “简直一根筋。”徐思晨生气了,“你自己觉得存款重要,就以为人人都觉得重要,我说的是你有没有为相亲做出努力。如果我没猜错,你每次都是一股脑地把实际情况介绍给对方,这有意思吗?男女之间只有现实考量,没有情调吗?你有为此做出改变吗?” 瑛瑛赌气:“没有。” “那不就得了,相亲本身没问题,是你的态度和方法有问题,失败了这么多次,你的心打开了吗?你有接纳别人吗?你给你的对象预设条件等他套进来,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没有,都没有。”瑛瑛破罐子破摔,“我就是知道我没有,所以才让你不要浪费时间,你让我再过几年一个人的日子。” “真好笑了,你一个人的日子还没过够?再过几年你还有挑选的资格吗?离异的,二婚的,拖家带口的都来了,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 “那你就去受,你简直好赖不分!我为你忙前忙后就落得这么个下场,江豪真没说错,是我多管闲事,而你只会倒打一耙。” 瑛瑛被她的怒火一激:“我倒打一耙?徐思晨,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算了,算了,不要管我,不要麻烦了,你在为我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想单着吗?我相亲不成功我不难过吗?我碰不到我喜欢的人有什么办法,我做不到讨人喜欢有什么办法?” “你难受你活该!谁让你都为别人活?我说的话你压根听不进去,我让你对自己好点,不要抠,吃好穿好打扮好,稍微服个软,撒个娇,在父母面前也争个宠,只有让对方感受到你需要他,他才会了解你,重视你,拥抱你,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喜欢和爱,你自己不争取,指望别人施舍给你吗?” “我不指望。”瑛瑛梗着脖子,“谁的施舍我都不要。” “那你就只能自讨苦吃。”徐思晨被她气死,“你要是再封闭下去,迟早有一天谁也不搭理你。” “你可以现在就别搭理我。” “王瑛瑛!”徐思晨真生气了。 她看着瑛瑛倔强的脸庞:“跟我道歉。” 瑛瑛不说话。 “你真的假的?” 瑛瑛把矿泉水一饮而尽。 徐思晨拽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边一时安静,甚至连循环的音乐也正好赶上更换的间隙。瑛瑛知道,她又把事情搞砸了。 无能的人会任由情绪疯长,乃至伤害到身边的亲密伙伴,瑛瑛知道徐思晨是掏心掏肺对她,可是,她为什么连这点好意都接不住?她看着面前的两杯拿铁,一深一浅,好像在嘲笑她的幼稚与言不由衷。她好像永远都不能正视自己失败的事实,年少时假装不在意,如今仍羞于承认很在意。 她一口接着一口,努力喝完,结果越喝心里越堵。她放下杯子,莫名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做了个深呼吸:“你好。” “你好?你真是给了我当头一棒。”韩政问她,“在哪?” “路上。”瑛瑛问,“找我有事?” “车费和感谢费。” “哦,不好意思,我马上转给你。” 韩政又问:“打车回去还是坐火车?” “打车。” “你现在是一句实话都没有?” “怎么会。” “那我见到的是鬼?”韩政在她对面坐下,她微微往座椅后背靠。 “你怎么……” “我怎么会在这。”韩政挂断,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但凡你刚才多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没走。” “你为什么不走?” “你说呢?” 瑛瑛不答,点开打车软件,却被韩政抢过手机,直接放在他的手边。 “喂。” “刚才离开的是你朋友?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为什么你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 “你看错了。”瑛瑛伸手去拿手机,被他握住,她挣脱,又对上他因皱眉而显得分外严肃的神情。 “我们好好谈谈。” “可以,谈什么。” “相亲。” “我可以谈任何事,唯独不想谈这个。”瑛瑛不得不承认,“你刚才问得很准,我就是因为这事跟我最好的朋友吵架了,对着你我肯定更要摆脸色。” “就因为结果不如意?” “你可以尝试下失败二十多次。” “如果是被一个人拒绝二十多次,我应该痛苦并反思是不是应该放弃,如果是被二十多个人拒绝一次,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瑛瑛说:“我不理解。” 韩政自嘲地笑笑:“我以前打推销电话,一天三百个起步,不是被挂断就是被骂,打到一个说‘谢谢,我不需要’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祝他生活愉快。” 瑛瑛看他不像在信口开河:“你推销什么?住宅,商铺,还是银行贷款?” “民间拆借资金。”韩政说,“你可以理解为高利贷。” “高利贷?” “不然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开店?” 瑛瑛皱眉:“不犯法吗?” “只能说不受法律保护。我在资金公司干了几年,主要做的是公司临时资金调用和金融业务套利,没有沾上非法经营和违约,也就没经历暴力催收。” “你说的我都听不懂。”瑛瑛忽然觉得他很陌生,“我以为你只是单纯做生意的老板。”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坐下来好好聊过。”韩政比她更早发现了这个问题,“想想也挺滑稽,尽管我不止一次对你表达了好感,但其实你并不了解我。” “同样地,你也并不了解我。” “所以,我们能正式……” “所以,你的喜欢也作不得数。”瑛瑛打断了他,“我们基本等于陌生人。” “你要这么说,我不否认,毕竟我对你的感觉可能只是单方面的。”韩政迎上她警惕而警觉的目光,“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你,只能保证是在和赵晗分手以后。”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而后才缓缓开口:“赵晗,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的未婚妻。” 第55章 交底 第55章 交底 ◎我送你到高铁站。◎ 韩政和赵晗刚在一起时也谈论过前任的话题。尽管用打牌来形容不太礼貌,但两个人的确你出一张,我出一张,二十分钟开诚布公,打了个平手。 韩政的初恋是从大学纠缠到工作的女同学,以韩政被单方面无视告吹,第二任是在富时资金接触的交易对手的财务,以对方没过试用期而收场。第三任或许是由相亲转暧昧,再转深度暧昧的项目经理,因为兴趣性格不和一拍两散,最后是久别重逢的赵晗,谈的时间最长,牵扯最深,画上的句点却最不体面。 除了梁波,韩政没跟别人提起过和赵晗的分手原因。尽管他和赵晗的恋爱是公开的,但他和赵晗的共同好友很少,多的是共同客户。圈子里也有人关注到了他们的分分合合,但各人有各人的生活,除了像丁健那样通过打听关系来卖人情做业务的老手,谁也不会无聊到在他面前谈起赵晗。 如果不是瑛瑛提及,他不会主动把过去暴露人前。他沉闷而简略地说了和赵晗相识、恋爱、分手的经过。他并不担心她会露出嘲讽或厌弃的眼神,反而担心她会感到难以置信或者同情,但直到他说完,瑛瑛的反应仍是平静的,即便有微微的蹙眉,也不知是因为和好友吵架还是听了他的情史。 韩政等待她的反应,瑛瑛终于开口:“你当时一点都没察觉?” 韩政当时忙着准备退股和敲定新项目,心情和作息都不规律:“没有。” “意思是如果对方不找你,你压根就没想过孩子可能是别人的?” 瑛瑛精准击中了他的痛处。韩政说不出话。 “这太离谱了。”瑛瑛疑惑地看着他,“你能发现这个事实完全是情敌急着上位,要挤掉你,而你不但连自己的枕边人都看不清,又在情敌向你挑衅时直接放弃……”瑛瑛感到不可思议,“你在恋爱中的辨别能力这么差吗?难道你开店招人就没踩过坑,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韩政无法反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瑛瑛忽然有些泄气,“可能你在事业上太顺了,可能你对你的未婚妻太信任,太爱,以致盲目和迟钝,这件事反映出你足够果断,但不够敏锐。” 韩政想起当初和赵晗分开,赵晗说他是因为不够爱她而无法接受孩子,这个说辞他至今都觉得匪夷所思。 他看了眼桌上的两只手机:“信任别人有错吗?” “没错,信任伴侣更没错。”瑛瑛顿了顿,“我不是在指责你,被辜负当然是痛苦的,但不代表为了不被辜负就要像侦探一样生活。两个人如果连信任都没有,就不要在一起,也许时间会改变人,信任会慢慢消失,但即便是变了也要承认,要坦诚,不然,自己都不是自己,怎么要求对方仍然是对方?” 韩政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提醒她这是过于理想的关系。人都有劣根性,有时欺瞒和伪装甚至是进入一段关系的钥匙,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对她的说法表示认可。 瑛瑛不想问他是否难过过,犹豫过,这是必然的答案,她不想听,她只问他:“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证明你在上一段感情中没有过错?” “我只是想正视它,一段变质的感情不值得提起,也不该被隐瞒。” “这不是你的加分项。” “你会给我打分吗?” “会。”瑛瑛觉得打分是相对冷漠的词,除了打出比满分更高的分数会令人雀跃,低于满分都带着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遗憾。 “那你给我打几分?” “你现在就要知道吗?” “难道你已经打完了?” 瑛瑛不明白他为什么愿意接受她的审视:“没有。” 韩政说:“那我等。” “等待有时是没有意义的,把主动权交给别人,就很难给自己留余地。” “我没有给你期限。” “但我也不确定要让你等多久。”瑛瑛不得不和他坦白,“我刚经历了失败的相亲,又和朋友闹了矛盾,加上听你说了很多,现在脑子一片混乱。我不觉得现在是答复你的好时机,所以出于尊重,也出于对自己的负责,我想先冷静冷静。” “理解。” 瑛瑛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握在手心,似乎这样更有安全感:“韩政,听你说谈过恋爱和看你谈过恋爱,感觉是不同的,尤其是当时作为局外人的我,真的觉得你们挺相爱,也很相配。也正因此,我会因为你对我表白而感到别扭。我跟你说过,我想要找一个跟我同频的伴侣,虽然理性地说,不管你和以前的女朋友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跟我无关,但你对情感关系的处理,对待他们的态度,也是我判断你是否跟我同频的依据,而在我跨过心里那道坎之前,我给不了你答案。” 韩政意外她会把这些放到台面上说,但,这是不是代表她愿意认真考虑他们的关系? “比起被你直接拒绝,这样已经很好。” “因为你的坦诚打动了我,我觉得你是一个还不错的人。”瑛瑛并不吝啬对他的夸奖,也并不耻于表达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以前跟自己说,如果我能认识有钱人,在决定和他深交之前,一定要问问自己,除掉有钱这个优点,这个人身上是优点多还是缺点多,值不值得我去学习,去了解,去迎合。但后来我发现,我没办法除开有钱这个因素,因为他的谈吐、修养、看待世界和处理事情的能力都是通过钱浸润出来的。” 韩政下了结论:“说明你一直很理性。” “理性有天生的,也有后天养成的,但我觉得对钱的趋之若鹜基本跟天赋没关系。” 韩政也不避讳:“你是想说你很爱钱。” “当然。” “你以前很缺钱吗?” “缺。小时候就不说了,缺口没那么大,高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三本,但学费很贵,所以我不想去读。” 瑛瑛尽量把语气放轻松些:“我爸妈离婚以后,我妈嫁给了有钱人,她不再缺钱,但我不能问她要,因为她得到的都是我继父给的,我不想当拖油瓶。我爸开货车,赚得很辛苦,我也不想麻烦他,但是最后,还是我爸坚持让我读,并且给我交了学费,就这一点,我永远记着他的好。” “他交学费是理所应当的。” “或许吧,但我那时候不这么想。”瑛瑛释然地笑笑,“我以为上了学就能独立生活,不用家里帮衬,可我们学校的同学家境都很优渥。虽然同住一个宿舍,但宿舍只是一个短暂的交点。我当时很自卑,自卑到我现在都有点厌恶,同学约我吃饭,我不去,怕一顿饭a掉我几天吃食堂的餐费,去兼职的公司可以坐地铁,我不坐,周末每天骑几公里通勤就为了省四块钱。宿舍夏天开空调,我不碰遥控器,室友不在我不开,室友一走我就走。有一天我们去上晚自习,我最早去给她们占位置,结束后一起回,空调竟然还开着,我心疼死了,马上把它关了,说这样好浪费电。” 说到这,她忽然停住。韩政问:“然后呢?” “然后我的室友就笑了,说电费能有几个钱,把它重新打开。”瑛瑛的神情微变,“那一刻,我突然就崩溃了,我觉得自己活得好累啊,怎么会这么累,就为了几块几毛,心眼小得像铜钱孔一样。” 韩政听得喉咙发涩:“你把这些感觉跟你室友说了?” “说之前,我哭了。” 韩政惊讶:“哭了?” 瑛瑛做了个深呼吸:“难以想象对吧,我竟然哭了,可是,我的室友没有像怪物一样看着我,她们争先恐后地问我怎么了,然后轮流安慰我,在知道我为什么哭以后,她们跟我说没关系,跟我保证以后都要把空调关了再出门,还跟我说不用我分摊电费。” 韩政沉默良久:“但你还是要分摊。” “是,这是我的一点自尊。”瑛瑛很感谢室友,尽管她们已经分隔几地,已经结婚,很少再有联系,但她们给的温暖足以让人惦念至今,“口袋空空的时候,连带着心也会贫瘠,所以我尽可能让自己身心都富裕,好在,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瑛瑛长舒一口气,笑着问韩政:“我的话很多,是不是?” 韩政露出温暖的笑容:“越多越好,我喜欢听。” “谢谢。我跟你讲这些,也是因为觉得你不会嘲笑我,即便嘲笑也不会表现出来。”瑛瑛有种被托住的错觉,“我不得不承认,我也很喜欢和你聊天。我这人比较自私,也很贪婪,加上有了点小钱,更随心所欲了,所以趁着你还有耐心,加深对你的了解。我想,即便我们成不了恋人,也能当聊得来的朋友。” 韩政直视她明亮的眼神:“可以,或许还能当投契的合作伙伴。” 瑛瑛笑笑,看了眼时间:“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好,”韩政起身:“我送你。” “送我到高铁站吧,我不想走回头路。” 韩政拿起手机,带着她出门:“好,我送你到高铁站。” 第56章 买房 第56章 买房 ◎承认事实并不难。◎ 韩政送完瑛瑛,开车去找了张雷。既然计划赶不上变化,提前回了省城,那就先把卖车的事解决了。 张雷夫妻俩陪他去了二手车行,出来后,张雷问起韩政是不是缺钱,要是缺,自己可以先还十万给他。韩政说不急,他安排得过来,紧一紧松一松,适当置换调整,赚得会更有动力。 张雷又问:“那怎么非在安溪买房?” 韩政答得干脆:“追人。” 张雷悟了:“够下本的。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梁波可早就约我去你那了。” 韩政实事求是:“她还没答应。” 张雷好奇:“她是做什么的?” “同行。” “漂亮吗?” “漂亮。” 张雷看他嘴角扬得老高,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韩政谢谢他帮忙,告别后直接回家。 韩松柏和奚薇竟然都在。他们问他怎么突然回来,吃了吗,明天要不要回公司。韩政说回,后天再去安溪,近来气温回升,正好拿些换洗衣物。 奚薇说:“你也该买几件换季穿的,都是些黑色灰色,老气横秋。” 韩政问:“什么颜色不老气?” “白、红、蓝、棕。” 韩政看了眼父亲身上的棕色外套,韩松柏说:“你妈前两天给我买的。” 韩政不接茬:“晚上吃什么?” “面。” 韩政不想吃面,他吃砂锅吃上瘾了:“家里还有米粉吗?” 奚薇:“还有最后一点。” 韩政兴致颇高地打开冰箱,决定露一手。他洗净配菜,切菜码菜,在热汤里煮软米粉,再烫菜调味。他自认卖相不错,但汤底只是白开水,味道难免寡淡。韩松柏进来给他加了猪油和辣椒油,半是嫌弃半是无奈地道:“你妈估计吃早餐吃腻了。” 奚薇的确吃腻了,但毕竟是儿子动手,她也要给面子。饭桌上,她起承转合提起相亲,韩政喝了口汤,决定拒绝:“你别替我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 “我的意思是,我有目标了。” 韩松柏幽幽看他一眼。 “有目标了?”奚薇动动脑子,“你的香水送出去了?” 韩松柏不得不佩服奚薇。 韩政这回点了头,承认事实并不困难。 奚薇松了口气,这意味她不用再动用人脉去给韩政物色对象。说来奇怪,恋爱是本人的事,相亲却像落在家人身上的任务。她欣慰地想,韩政从小到大都还算让人省心:“那你加把劲。” 韩松柏皱眉:“我怎么感觉你像是丢掉了烫手山芋,他目标是谁你一点不关心?” 奚薇关心的是韩政一直失恋一直单身一直不找女朋友,既然他有了目标,就说明他有信心和想法去建立新的感情。三十好几的人,难道还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样的对象? “你闭嘴吧,我操的心绝对比你多。” 韩松柏不服:“我少了?” “少没少你心里有数。” 韩政由着他俩争辩,懒得插嘴。他先一步吃完,去外面消食。夜风很轻,轻得让人心头发痒,涌起绵长而柔软的思念。 他想起和瑛瑛在咖啡店的情景,这是她第一次卸下心防,向他展露过去的自己,也是这一次,他明白了她拒绝他的原因——她习惯依靠自己,同时渴望被关爱,她习惯封闭自己,又期待被坚定地选择。她的道德标准和恋爱标准都很高,但因为她能践行得彻底,所以也要求对方能做到,只是,生活不是许愿池,是高高低低的山谷,在遭遇落差时,她也会怀疑,也会迷茫,也会妥协。 韩政不知道她经历了多少次妥协,但她已经变得相当成熟,坚持原则的同时又能自洽。她会为自己争取,也绝不让别人吃亏,就像在他下定决心对她坦诚时,她也不吝提起她的伤口。 韩政很少怜惜别人,过分的是,比起怜惜瑛瑛,他似乎更希望瑛瑛能够怜惜他,明明他比她有钱,比她顺遂,却比她更需要回应,这很可耻。韩政警告自己,既然他已经听懂瑛瑛的话,那么,她缺钱,他就赚钱,她缺爱,他就给她爱,尽管现在说爱为时尚早,但既然她愿意给他机会,那他就不能只停留在言语上。他要去做,去争取,去落实——瑛瑛不一定会依靠他,但他必须具备被依靠的能力。。 何素云花了一下午采收园里的芥菜,瑛瑛回家后连夜清洗完毕,又花了一天时间晾干。等到她做完烧烤生意到家,已经九点多,又马不停蹄地去厨房捋起袖子,先把芥菜切碎,再加盐揉出水分,塞进陶罐里腌制。 过后,她把陶罐搬到墙角,准备去洗漱,奶奶竟然还没睡。 何素云走出房间:“你这样下去不行。” “怎么不行?” “你太累了。”何素云说,“你只有两只手,这个不要我干,那个不要我干,两头忙变三头忙。” “奶奶,你都快八十了,再让你干活我要被天打雷劈。” “雷劈谁都不会劈你。”何素云跟着她去浴室,陪着她刷牙洗脸。瑛瑛拿她没办法,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心想或许可以再招一个人,既避免凤英和赵玮转不过来,又避免自己在服装店真正到期前就厚此薄彼。 “你昨天相亲又没戏?” 瑛瑛摇头。 “难怪你心情不好。” 瑛瑛声音含糊:“我哪心情不好?” “我能感觉到。” 瑛瑛笑着说:“放心,我昨天睡一觉,今天睡一觉,明天早上肯定没事了。” 她催奶奶赶紧休息,自己也加快速度。回房后,她一看手机,徐思晨还是没联系她。 她打开抽屉,里面的小荷包装着昨天带去省城却没来得及送出的平安手链和金项链。谁让你和我吵架的,瑛瑛不服输地想,没礼物收,活该。 瑛瑛和徐思晨的冷战持续了三天,第四天中午,江豪给瑛瑛打来了电话。 “你们还没和好?” 瑛瑛翘着二郎腿,一手敲键盘记账,一手拿着手机:“你这次当和事佬怎么当得不积极。” “因为徐思晨也没跟我和好。” “你挨骂了?” “我先向你道歉吧。”江豪的歉意突如其来,“虽然我介绍给你的都是作战素质优秀,思想道德水平过关的战士,但是可能没有考虑到他们的家境、性格、情感状况等相亲必须考虑的条件。我信誓旦旦让思晨不要插手,结果她不插手的状况比插手更糟糕。” 瑛瑛不说话。 江豪等了会儿:“你为什么没反应?”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瑛瑛说,“所有给我牵线的媒人我都感谢,好心办坏事的好心我会接受,坏事我会承担,我和徐思晨吵架跟你和你的战士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她像打蛇一样打我七寸,指出我的问题,让我很难受,加上她不尊重我的想法,我很无力。”瑛瑛看见韩政走进店里,放下二郎腿后不自觉起身。 江豪:“意思是你没错?” “有错,我会反思,但不一定改。”瑛瑛理直气壮,“人总得有点毛病不是吗,为什么要追求完美?” 江豪觉得她强词夺理,但无言以对。 瑛瑛:“你还有问题吗?” “没了,我妈这周要去省城看思晨,思晨却要回来。” “别,她现在能坐长途车?” “她说她上班一天坐八小时。” “那能一样吗?” 江豪点到即止,说自己劝不动就挂断。 何素云出来见到韩政,冲他笑笑:“又来了?快坐。” 韩政搬了凳子去门边。 瑛瑛想打给徐思晨,但又不想主动示好示弱。她走到韩政面前,决定先问问他来做什么。 他这两天仍旧像是执行任务似的每天一份砂锅。她问他怎么吃不腻,他却说:“就想每天见见你。” 他说这话时十分理所应当,以至于赵玮看他俩的眼神都变得八卦。眼下,韩政不等她出声,抢先问出和江豪一样的话:“你和你朋友还没和好?” “没。”瑛瑛问,“找我有事?” “两件事。”韩政说,“二月十八交流会马上到了,有几波大客流,我建议你装一台智能点单机。” 瑛瑛知道他店里和炸鸡店都有,但凤英和赵玮没提过,她也没把它当成开店标配:“贵吗?” “我那台两千六。”韩政说,“烧烤上来以后,你卖的东西种类变多了,靠人力不如靠机器。” “行,那我也装。”瑛瑛决定听老手的建议,“第二件事呢?” “我在安溪买了房,想配几套像样的家具,”韩政起身,“你认识靠谱的老板吗?要是认识,可以推荐给我,我去他那看看。” 第57章 月亮 第57章 月亮 ◎谁说八字还没一撇?◎ 瑛瑛不仅认识家具店的老板,也认识家电店的老板,她还认识装修的包工头,银行放贷的客户经理。她把买房当成人生大事来准备,却被韩政的轻描淡写刺激到了,她问他买在哪,新楼盘还是二手房,价格多少:“配了家具就能入住吗?” 韩政说价格在一万上下,两室一厅的小户型。自己图省事,选了精装交付的新房。 瑛瑛想了想:“你买在江南帝景?” 韩政微讶:“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它的广告,那里离医院和学校都很近,就是价格偏高。”瑛瑛存钱的目的之一就是带奶奶住进城里,“去年交付的一期应该只有两栋是精装,价格在一万二左右,其他都是毛坯,更便宜。” 韩政点头,安溪的楼盘不管是刚需还是改善型,基本都是毛坯,他没得选,决定自然更快。 瑛瑛又问:“你为什么要买房?” “最近很多人问我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吗?” “可以。” 韩政浅浅一笑。 瑛瑛翻看手机,给他发了两个位置,一个是安溪最大的家居广场,她们村里有人在那开了家居店,据说价格公道,生意不错。一个是镇上国道边的家电店,瑛瑛和老板认识,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韩政粗略瞄了眼,抬头盯她:“我过去报你的名字就行?不用你带我进店,刷个熟脸?” “你去的时候跟我说,我跟他们打招呼。”瑛瑛担心他脸皮薄,“虽然是熟人介绍,你也可以还价。” “我不会还价。” 瑛瑛很少见人把不会说得理所当然:“那你只能吃亏了。” 韩政想说你能不能帮人帮到底,又怕越界惹得她皱眉。他欣然接受,决定先走,瑛瑛却像是鼓起勇气,半是试探半是担忧地问:“你突然在这定居——不会是因为我吧?” 韩政假装思考了会儿:“你希望答案是‘是’还是‘不是’?” 瑛瑛拿不准,韩政又说:“不是。” 瑛瑛明显松了口气。 “感觉你如释重负。” 瑛瑛承认:“有点。” “被考察的是我,有压力的也是我,就算我真为你做了什么,你也不用替我负责。”韩政试图减轻她的心理负担,“房子是我买的,钱是我出的,房价涨了我受益,跌了我也不会赖在你身上。” 瑛瑛逞强:“那就好,我担心你一时冲动。” “相反,我担心的是你不冲动,或者总是压抑冲动。” “……” “放心,我还没有钱到愿意为对方一掷千金的地步,何况我们八字还没一撇,我只是想让自己住得舒服些。” 瑛瑛低头掩饰尴尬:“哦。” “我明天去苏州,等我回来再去看家具。” “行。” “那——我走了。” “嗯。” “你不送送我?” 瑛瑛故意说:“苏州太远了。” 韩政笑,转头跟何素云告别:“奶奶,我走了。” 何素云停下手里的活:“好,你要常来。”。 梁波原打算带柳杨去安溪转转,但韩政最近行踪不定,只好作罢。韩政抵达苏州后,梁波联系他,说自己婚期定在5月6日,需要他当伴郎。韩政爽快答应:“恭喜啊,什么时候领证?” “521,小满。” “行,红包4月给你。” 梁波笑着:“以我们的交情,七位数打底。” “行,等我结婚你还八位数。” “明抢啊。” “专业放贷,童叟无欺。” 梁波听出他心情不错:“看来张雷没有谎报军情,怎么,你的追人大计有进展了?” 韩政从来没开过恋爱进度报告会,怎么这次一有动作,好几双眼睛全盯着他。难怪说事以密成,大张旗鼓的宣言最终都会反作用到自己身上。 话虽如此,一天忙完,他从餐厅回到入住的酒店,还是会想起瑛瑛。熬到八点半,他给她打电话:“现在方便吗?不方便我先挂了。” “方便,还有两桌客人。”瑛瑛已经把串烤完,正坐在烧烤炉子旁边休息。 韩政问:“生意怎么样?” “流水五千多。” “这么厉害?” “两家加一起。”瑛瑛打了个哈欠,好奇,“你一天的营业额加起来大概多少?” 韩政往低了报:“几万。” “……” “你困了?” “没有,”瑛瑛否认,伸直双腿让身体放松,“我在想要不要去趟省城。” “为了你朋友?”韩政原本靠在沙发上,想起什么忽然坐直,“别是又有相亲吧。” “当然不是,我想跟她和好。” “你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不好说。” 韩政非要激发她的倾诉欲望:“方便让我猜一猜吗?” 瑛瑛让他猜。 韩政言简意赅:“她热衷于给你相亲,但因为失败次数过多,你萌发退意,她恨铁不成钢,两个人话赶话就往痛处戳。” 瑛瑛困意消减了些:“挺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亲的苦头韩政吃过,强加的好意他也接过。韩政试着分析:“你朋友的家庭和情感关系应该都比较稳定,毕竟只有自己得到过,才给得出,才有余力帮别人。” 瑛瑛告诉他思晨是她的同学,近二十年的友谊,是她最珍惜也最宝贵的感情。她承认了她和思晨的矛盾:“所以我真的很扫兴。” “站在你的角度,可能觉得她在逼你,指责你,但她希望你过得好,这才是真朋友,当然,我也不赞成她给你相亲,因为这对我很不利。” 瑛瑛难为情地笑了笑。 韩政的想法很现实,也不藏着掖着。友谊容易建立,但不容易持久。如果差距过大,无论是地理还是心理,都会影响友谊的质量。 “你单身,她不单身,情感体验不一样,她想分享怕伤害到你。如果她有了孩子,你还是单身,你们的共同语言会越来越少。你跟我说过同频的重要性,但只有处于相似的环境,拥有相似际遇的人,才会有交集,才可能有契合的三观和性格底色。” 瑛瑛安静了会儿:“听上去你很有经验。” “个人感受。”韩政想起张雷,想起梁波,“我有个发小,我自认跟他无话不谈,但他走到哪都要带上他老婆,我跟他的来往没以前那么多。我还有个朋友,是我的合伙人,他正在热恋,准备结婚,等他正式成家,重心也绝对会有变化。” 瑛瑛想起徐思晨跟江豪恋爱时,思晨的食堂搭子跟上下学搭子都换成了江豪,自己虽然被抛弃,但能理解思晨的选择。这么多年,她始终认为江豪在思晨心里的优先级是高于自己的,她不会嫉妒,也没法嫉妒,爱情和友情可以共存,但不会并列。当然,这个结论的前提是,爱情是货真价实的,不是过日子的搭伙,也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错位。 “你说得有道理。”瑛瑛沉吟,“我会找我朋友好好谈谈。” “道理你都懂,只是刚好我递了台阶。” 瑛瑛嫣然一笑:“谢谢。” “不客气,”韩政忽然问了句虚的,“你觉得爱情和友情有冲突吗?” 瑛瑛答得果断:“没有。” “友情能补足爱情吗?” 瑛瑛犹豫了。 “我觉得不能。”韩政起身,走到窗边。情感是多样的,能被暂时替代,但不会被取代。 “两个人既是朋友又是爱人,这我信,也是我期待拥有的关系,但如果说只需要朋友,不需要爱人,我觉得完全是在扯淡。”他看着窗外那一抹清朗的月,“王瑛瑛,你需要爱人吗?” 瑛瑛抬头看向天空,天上飘着大片的朦胧的云,遮住了月的影子,却遮不住往外透的浅淡的光。 “王瑛瑛。” 半晌,瑛瑛听见自己说:“我需要。” 她需要爱人,也需要去爱别人。思晨给了她一把打开心房的钥匙,而现在,有人如星如月,身上带风,坚定地推了进来。。 徐思晨正在软件上买车票,瑛瑛的电话打进。她连忙接听:“好巧。” 瑛瑛已经关店回家,九点半说早不早,说迟不迟,她知道徐思晨肯定没睡。 “上周末的事……” “算了,不提了,我原谅你了。” “什么叫你原谅我了?”瑛瑛盘腿坐在床上,“意思是你没错?” “怎么会,我大错特错。”徐思晨顺势表态,“你说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我刚在看车票,想着买完跟你道歉,就差几秒钟。你都不知道我们办公室主任有多难搞,一份材料写了改,改了又改,我本来下午回,结果九点才搞定,都快累死了。” “那你还不休息,周末回来干什么?” 徐思晨告饶:“你生我气呀,我不来找你你就不找我。” “现在是谁找你?” 徐思晨笑了,两个人喜欢说车轱辘话,轱辘转着转着就把气消了。瑛瑛让她别瞎折腾,江豪妈妈要去省城就让她去,现在是特殊时期,孕妇不要长途奔波。 “那——我想见你怎么办?” “等你家人走了,只剩你一个了,我去陪你。”瑛瑛趁机强调,“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别再安排相亲。” 徐思晨保证:“知道了,我不接单,也不外包,除非你点头,否则我绝对不掺和。 “你现在的任务是什么?” “保重身体。” “这就对了。我让养鸡场的老板明早捡两箱新鲜的土鸡蛋,送到我店里,我给你婆婆,让她带给你。我本来想问养殖场有没有甲鱼蛋,感觉这个等你坐月子时吃更好?我不确定,你可以问问医生,医生说可以吃我再给你买。” “瑛瑛。” “好了,早点睡吧。我今天赚了好多钱,也累了。” 徐思晨连声答应:“你别操心我,我有很多人帮衬。你忙完交流会再过来也没事,你的生意同样重要。” 瑛瑛笑了:“好。” 瑛瑛和徐思晨吵架是你一刀我一刀,和好时嘴上生花也是你一朵我一朵。她出去倒了杯水,路过奶奶房间时轻手轻脚,回房又轻松地哼起了歌。而当她准备入睡,手机响了。 她以为徐思晨的晚安又要卷土重来,结果是韩政。 他给她发了张图片,瑛瑛点开,心不自觉加速。 那是一枚快要圆满的月亮。 完蛋了。瑛瑛把脸埋进枕头,现在是他说八字还没一撇,可她好像快忍不住了。 第58章 星空 第58章 星空 ◎我请你吃饭。◎ 交流会临近,瑛瑛开始连轴转。核账、备货、上新,脑力劳动加体力劳动,累得她每天倒头就睡。因为烧烤生意不错,她决定再招个人。凤英提出让菊仙试试,熟人熟脸,沟通方便,瑛瑛不同意。既然决定增加人手,就要考虑效益,菊仙和凤英年纪差不多,久站恐怕吃不消,要是家里有事,自己碍于人情也不好扣工资。她想找个踏实肯干的,住得近的小伙子,经过多方打听,最后是村里人帮了忙。 同村的王一翔才二十三岁,普高毕业后卖过保险,在办事中心做过临时工,去年在蛋糕店当学徒,出来后自己创业开店,赔了个精光。老婆跟他离婚后,他一蹶不振,成天在家打游戏,爸妈愁得直拍脑袋。 瑛瑛知道村里有这么个人,但平时没来往。她跟王俊峰打听,王俊峰说夫妻俩蛮老实,儿子不知道,倒是何素云跟瑛瑛说:“人家既然开了这个口,能请就请,做不好你把他辞了,别人不会说我们不帮忙。” 很快,瑛瑛见到了王一翔。一米七五的个子,人瘦得跟笋干似的。瑛瑛看他脸上白净,黑眼圈倒重,一双手又细又长,好在没留指甲。 瑛瑛问他:“抽不抽烟?” “不抽。” “身体怎么样?” “还行。” 瑛瑛故作深沉地看他:“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八个小时,包吃,每月四千,做不做?” 王一翔打量瑛瑛:“可我不会烧烤。” “我教你。” “我以前当学徒是给别人交钱。” “我这不是蛋糕店。”瑛瑛打开天窗说亮话,“但你要是学成了就跑去单干,被我发现得赔我八千。” “你放心,我没有单干的命。” “我不听你怎么说,只看你怎么做。”瑛瑛吓他,“我要跟你白纸黑字写下来,你想想清楚。” 王一翔回去想了想,天黑前又来了:“我做。” 瑛瑛便让他去体检。 一家小店三个人,成本又增加了,但或许是老街的店铺开得越来越多,戏台旁边那家餐馆自打开业后也客流不断,瑛瑛的底气慢慢往上涨。 交流会的摊位位置跟去年年底一样,郭文旭和同事给各个商户发了书面通知,强调要服从管理,做好门口清洁“五包”,不许私自增加货品种类,不许摊位外摆,不许变相涨价。他知道瑛瑛有“前科”,巡查时特地去店里强调,烧烤架最好摆里面,凤英解释几句,他不听,直接去找瑛瑛。 瑛瑛心道烧烤炉子已经固定在宽台阶上,摆了这么久你不说,现在来抓典型,好在排风口已经改造过,经管道往上往后,不会怼到街上。她笑着摆事实讲道理,郭文旭不好多纠缠,带着同事走了。 到了晚上,瑛瑛收到郭文旭发来的视频,是前段时间的宣传片。她坐在床上反复拉进度条,韩政的电话进来了。 他不在的这些天,和瑛瑛的联系没断过。瑛瑛睡得早,他们白天又各自忙,正儿八经的聊天几乎没有。他给她发消息,瑛瑛基本都回,偶尔不回,韩政等不到,也就算了,要是追问,她会说,啊,我没看到,或者哦,有客人来了。他不知她真有还是假有,只希望是真的,当然,就算是假的,如果她宁愿撒谎也不直接拒绝,表明对他还是心软。 韩政被这想法吓了一跳,他在骚扰瑛瑛,又不得不把骚扰合理化,更恐怖的是他在为瑛瑛回他不积极找借口,这种自我劝解跟自我洗脑显然没区别。 眼下,韩政订了回程票,抱着侥幸打给瑛瑛。他做好了被搪塞的准备,结果瑛瑛的“喂”甚是响亮。 韩政:“你还没睡?” “没,我在看视频。上回拍的宣传片。”瑛瑛没想到集体喊话最后用的还是“吃喝玩乐”那一版,宣传主题文案则是换成了“安溪有好戏,永贤有滋味。” 韩政问:“你不满意?” 瑛瑛打着哈哈,不给人留话柄:“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集体努力的成果,我说了不算。” 韩政嗯了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瑛瑛察觉不对:“你又喝酒了?” 韩政环顾四周:“你有千里眼?” “猜的,那天你说喝多了嗓子不舒服,我听你今天也没好到哪去。” “今天不到二两。”韩政试图坐直,“还行。” “那你早点休息。” “我睡不着。”韩政借着酒劲,“我发现你有一点不好。” “哪不好。” “聊到你感兴趣的东西,你洋洋洒洒一大堆,甚至可以推心置腹,聊你不感兴趣的,尤其是跟日常相关的,你就很敷衍,唯恐避之不及。” 瑛瑛心虚:“我哪有?” “你有。你跟你朋友和好前,我给你发个月亮,你能还我个月亮,虽然我感觉是你去年中秋或是今年元宵节拍的,比我的圆,但起码也特地从相册里找出来。可自从你跟你朋友和好,我给你发日出,发晚霞,发金鸡湖,你除了回两个字:好看,其他什么也没有。” “……”瑛瑛不知怎么解释,“那我应该回什么?” 韩政哪敢指导她:“我说了不算。” “……”瑛瑛倒打一耙,“那你在永贤镇拍过日出和晚霞吗?镇上有那么大的湖吗?你看到的风景跟我看到的不一样,你的更美。” “原来如此。”韩政笑了。 瑛瑛被他笑得心头一涩,又不免怪自己敏感。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想说我挂了,韩政却说:“你看看。” “看什么?” “开免提,看消息。” 手机持续震动,原来是他给她一口气发了十几张图片:巍峨苍凉的雪山、一望无际的草原、静谧深邃的森林、蔚蓝浩渺的大海……最后一张是在某座高山的山顶,山顶寸草不生,周边云雾缭绕,天边一道金光乍现,推着洁白的雾气扩散奔涌。 韩政阻止她偷换概念:“我看到的跟你看到的有什么不一样?” “这些都是你拍的?你去过这么多地方?” “除了最后一张是我身临其境,其他都是网上找的。”韩政说,“上班上累了,喝酒喝烦了,就想出去走走,走累了,逛完了,发现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好故意的炫耀。” “我是在分享。”韩政说,“炫耀是给你发银行余额和飞行里程数。” 瑛瑛反诘:“你不知道银行余额可以p吗?” “自欺欺人?没意思。”韩政语气轻松,又压低嗓子叫她名字,“我后天就回来了,有空陪我去看家具吗?” 瑛瑛发现他惯会装相,东拉西扯一大堆,结尾总是落在她想不到的地方:“没空,我忙得很,我还要为我的银行余额继续奋斗。” 韩政被她逗笑:“行,我明白了,晚安。”。 瑛瑛听他说晚安,倏地起了鸡皮疙瘩。她这次不后悔说没空,因为真的抽不开时间。同样地,韩政也不急不恼,毕竟交流会做得好,一天流水上万,将军打仗,小卒不能扰乱军心。 他索性先回省城处理新公司的事。新公司是熙百的全资子公司,就在熙百隔壁租了几百平米的办公区,专门做品牌管理。熙百的老员工过去,又新招了员工,五脏俱全的小麻雀就会飞了。这周周末,熙百行政组织了春游团建,驱车去了六十公里外的生态水库,露营烧烤骑行,韩松柏对哪个都不感兴趣,非让韩政替他参加。晚上韩政独占一个帐篷,出来拍了星空给瑛瑛,这回瑛瑛不敷衍,也不留情面:“星星很漂亮,可惜拍照技术很一般。” 他打给她:“忙完了?” “嗯,准备睡了。” “嗓子还好吗?” “还好,西洋参胖大海金银花,三管齐下。” 韩政提醒:“你是用嗓过度,不是上火,喝这么多凉性的药没问题?” “应该……没问题吧。不管,反正喝了不难受。”瑛瑛问他,“你在哪?山上?” 韩政犹豫着不想说:“说了有罪恶感,你在赚钱而我在花钱。” 瑛瑛哈哈笑出了声:“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吗?你花的又不是我赚的,哪来的罪恶感。” 韩政可以想象她这几天忙到什么程度,但再忙再累,她的发条还是很紧,用不着别人帮忙拧,甚至心情因为赚大发了更加愉悦:“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有没有空了,瑛瑛下意识想推拒,又觉得自己怪没意思的,明明想见他,想和他多待会儿,却有股莫名的矜持,非要等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邀约,从而显得见她一面多难,她有多金贵似的。 瑛瑛不喜欢这样,哪怕是她主动要了考察期,也没有隔着手机演独角戏的道理。今天已经27号,交流会都快结束了,她想说你什么时候来镇上,我什么时候有空,结果韩政久久没等到她应答,耐不住性子:“月底还是下月初?”又很快纠正,“还是月底吧,月初清明节,又放假了。” “也是,清明、五一、端午,上半年就指着放假了。”瑛瑛答应,“那就月底。” 韩政说好:“你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想吃。” 韩政笑着抬头,夜空静谧而幽远:“好,那就我来安排。” 第59章 自助 第59章 自助 ◎手心里的金元宝。◎ 第二天一早,韩政把餐厅位置发给瑛瑛。他订了新世纪大酒店的自助餐,晚间258一位,午间218一位。瑛瑛和他约好是31号的中午,韩政回她ok。 交流会结束了,街道恢复平时的安静和空旷。瑛瑛像是走完一段山路,小腿酸麻,肩膀钝疼,但丰盈的经营流水足以冲刷她的疲惫。到了约定这天,她跟奶奶说要去城里,又叮嘱她吃饭时别忘记吃药。何素云巴不得她出去散散心,但又好奇——“跟谁一起?” 瑛瑛说跟韩政,何素云闻言,长长地哦了声。 瑛瑛莫名耳热,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她准备出发,和她约好十一点半在餐厅见面的人却出现在门口。 韩政穿了件卡其色的竖领外套,下身是亘古不变的黑色长裤,很是简洁干练。他手里拎了两个礼盒,是刺绣蚕丝被和手部按摩仪。他不像送礼,像顺路带过来般递给瑛瑛:“给奶奶的。” 瑛瑛不接,何素云也不愿收:“这些很贵吧?” “不贵。”韩政耐心解释,“您上次让我常来,结果我很久没来,就当赔罪。手工活累手,这按摩仪要是不好用,我再换。” 何素云哎呀哎呀,摆着手坚决不收,瑛瑛却想自己整天看着奶奶,心思竟然还比不上韩政。她有些愧疚,劝奶奶留着:“我转钱给他。” 何素云仍旧拒绝,最后是瑛瑛做主。何素云半是埋怨半是不好意思,对韩政说:“瑛瑛的钱你要收,就当我们买了。” “行。”韩政搪塞点头。 “你们快走吧。”何素云提醒瑛瑛,“慢慢来,不着急。” 瑛瑛犹豫了会儿,带上包和钥匙,下意识去开面包车。韩政叫住她:“我空车接你,又空车回?” “……” 韩政给她带路:“这边。” 今天天气不错,韩政提的新车在阳光下显得很是气派。瑛瑛看了眼车牌才意识到不同,去确认车屁股后面的型号:“你换车了?” “嗯,不然买不起房。”韩政问,“你开我开?” “你开吧,我越小心越会出错。” 两人上车,瑛瑛系好安全带:“这辆比原先那辆便宜吗?” “不到原来那辆的零头。”韩政很满意,“省油,也小了点,没那么高调,开村道不怕擦着碰着。” 瑛瑛好奇地打量,以她平价的眼光看不出内饰有质感以外的差别。 她谨慎地伸手,碰碰车顶,摸摸窗户,像在辨别什么。韩政察觉她的动作:“是不是没原来那辆好?” 瑛瑛实事求是:“嗯。” “别可惜。” “不可惜,以旧换新。” 韩政看着她:“再奋斗几年,以后买辆更好的。” “嗯。”瑛瑛笑得开怀,“谢谢。” “谢我什么?” “财神开金口,谢谢你祝我发财。”瑛瑛不知道再奋斗几年才有买豪车的实力,但是谁不愿意听吉祥话呢? 韩政盯着她数秒,按下刚刚似是而非的念头,很快上路。。 新世纪的自助餐十年前就开业了,前年重新装修,风格变得更现代美观。两个人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低矮的红花檵木和还没变绿的龙爪槐。韩政有电话进来,瑛瑛先去拿餐,等她拿完,韩政已经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浅灰的宽松线衫。 韩政看了眼她盘子里的炒面和饺子,想起父亲吃自助从来不拿主食,说主食是商家为了摊薄成本用来凑数,要想吃回本就专挑贵的。母亲则爱拿各种海鲜,常见的还不要,宁愿等也要等抢手的鱼虾补货上架——这点正中父亲下怀,他说母亲有适合吃自助的基因。 和父母的回本主义和贵食主义不同,韩政喜欢吃的自助餐食是现烧的汤面,每份量都不大,汤底却鲜。他接完电话,先去选了自己爱吃的,再去拿了盘海鲜刺身,要了两只螃蟹,加一份肉食拼盘。 瑛瑛看他忙活半天,一口没吃:“你歇会儿,我去拿。” “我要份汤面。”韩政差使她。 “要加调料吗?” “不用,加香菜。” 瑛瑛去了,再回来,一碗加香菜的骨汤细面给他,一碗加辣加醋加香菜的细粉给自己。 她被韩政盯得不自在:“怎么了?” 韩政说:“谢谢。” “不客气。” 韩政不想和她见外:“我这句是还你刚在车里的谢谢,从现在开始,我们能不能不谢来谢去?” 瑛瑛:“试试看,我这人很有礼貌,不一定忍得住。” 韩政笑,把剥好的蟹肉放到小碟子里:“尝尝看,新不新鲜。” 瑛瑛却摇头。 韩政记得有回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说很多,什么都吃,这次约她也是一样,所以他才敢安排自助,但——“你是不吃我剥的还是都不吃?我手不脏。” “不是,我怕麻烦,不吃螃蟹。” “但你吃虾,剥虾也麻烦。” “它俩不一样。”瑛瑛阻止他伸手拿虾,“我自己会剥。” 韩政停下动作,看她:“它俩哪不一样?” 哪都不一样呀,螃蟹跟虾完全是两个物种,瑛瑛想怼他,但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她没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只说:“我吃螃蟹的时候出过丑,出丑以后就没有吃它的欲望。虾不一样,我爷爷在我小的时候就教我用虾笼捉河虾,我吃得多了,嘴法也练熟了,可以在嘴里剥虾壳。” 韩政不打算放过她:“那你吃螃蟹出了什么丑,丑到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 “也不算阴影,就是懒得去碰。”瑛瑛没有在嘴里剥海虾的本事,手上边剥边说起往事。 “我爸妈离婚后,我就跟我奶奶住。我妈嫁给我继父的第一年,接我去她那过中秋。她安排了满满一桌菜,我继父给我拎了只螃蟹,我嘴馋,解开绳子就吃,但我只会吃腿,八条腿嗦完,螃蟹身子就扔在一边。我继父提醒我说把蟹壳打开,里面都是肉,我照做,还真是白花花一片满满当当,于是就欢天喜地啃下去……” 她语意一顿,韩政等她继续:“然后呢?” “然后就吃了一嘴蟹腮。” “……” “是不是难以想象?” 韩政皱眉:“蟹腮很脏,你当时没吐出来?” “我吐了,我呸呸呸,呸不干净,很狼狈。我妈给我递水,杨天乐却在哈哈大笑。” 韩政问:“杨天乐是谁?” “我继父的儿子,名义上是我的哥哥。”瑛瑛到现在还记得他的笑声,那么刺耳、响亮、有恃无恐,他还叫她乡巴佬,凑到她眼前让她把蟹腮咽下去,再用他那双沾满口水的筷子戳进她盘子里的螃蟹,告诉她这个乡巴佬蟹黄在哪。 韩政后悔自己多问了一句,瑛瑛却跟没事人似的:“所以我讨厌杨天乐,也讨厌没吃过螃蟹又傻乎乎不问的自己。” 她嘴上讨厌,语调和神情却是轻松的。韩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固执地拆蟹。 “快吃面吧,待会儿坨了。” 韩政不应。 “真坨了。” “我就喜欢坨的。” “……”瑛瑛吃完虾就拿起筷子挑粉,“比我的砂锅鲜。” 韩政微微抬眼:“真的?” “假的。” 韩政挑眉,仔细拆完蟹腿,挑完蟹黄,剔完蟹肉,把碟子推到瑛瑛手边:“等到中秋,我请你吃更好的。” “阳澄湖的?” “哪个湖好吃哪的。” “我吃过好的,徐思晨有次代表她们公司参加银行组织的贵宾旅行,给我带了箱螃蟹,我当天晚上一口气吃了三只。”瑛瑛脸上满是幸福,她觉得长大比小时候好多了,有钱,有朋友,有自信,而自信可以使经年累月的伤疤慢慢愈合——尽管被杨天乐奚落算不上伤疤,但小小的她也有小小的自尊,现在的她会讨厌当初的自己,但也能更有力地保护自己,更耐心地满足自己。 她把韩政给她的小碟子放到中间,拿了根蟹腿:“我就喜欢吃这个,剩下的你拌面吧。” “好,喜欢吃就多吃。”。 限时两小时的自助,韩政和瑛瑛只吃了四十分钟。贵的东西还在源源不断地上架,两个人面前只剩下一碟水果,两杯可乐。瑛瑛去上洗手间时,韩政在座位上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跟她多待会儿。吃饭期间,她的手机一声没响,对他而言是好事,对她不是,她怕是要争分夺秒地赶回,能抢一笔是一笔。 正思索着,瑛瑛回到座位。她今天吃得心满意足,心情颇好,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方盒:“这个送给你。” 韩政意外:“给我?” 瑛瑛点头,趁他打开盒子时,用手机给他转了1000,用来买奶奶的礼物。韩政看着手里的小金元宝,有片刻的失神。再看瑛瑛,她端正坐着,笑意温柔:“说起来挺难为情的,你送我的香水,我上网查过了,光是那瓶限量款就要好几千。其实我从来没用过香水,也不知道它为什么那么值钱,但和价格相比,可能你的心意更令我感动吧,我只是提了一嘴,你却记在心里,又专门买给我,我就算不用,也真的很喜欢。” 瑛瑛跟他解释:“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情谊,我都得还你点什么。我本来想选你的属相手链,但估计你也不会戴,就选了个金元宝,这元宝只有6克,你别嫌弃,也别还给我。” “我得还,这更贵重。” “应该和你的香水差不多?” “香水是假的,盗版。” “你骗人。”瑛瑛说,“香水肯定是真的。” 韩政犯倔:“那我也不要金元宝。” “为什么?” “不知道。”韩政从来没有收女人礼物的喜好,尤其是用她的钱买而不是他的钱,这让他感觉很别扭。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来了,他有些烦躁,有些排斥,又有些难以言说的上瘾,而当他对上瑛瑛困惑而探究的目光,他犹豫许久,还是败下阵来,把方盒握在手心。 “谢谢。” “是谁刚才说不要谢来谢去?”瑛瑛揪他短,起身,“走吧。”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我说了,我送你。”韩政坚持。 瑛瑛懒得跟他争,径直往外走。韩政跟在她身后,忽然有种被包裹的珍重和温暖——喜欢上王瑛瑛,真是轻而易举,又理所应当。 第60章 沙发 第60章 沙发 ◎我们速战速决。◎ 韩政自认懂得很多道理,礼尚往来,礼轻情意重,礼多人不怪,凡是送礼,他都不吝出钱,既能满足对方需要,又能拉近彼此距离,何乐而不为但或许是他一直大手大脚,身边的朋友也没有经济条件差的,因此他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是为了收回。在此之前,他收到过的最贵的来自异性的礼物,是前年生日,赵晗给他买的围巾。 那条围巾据说花了赵晗半个月的工资,代价是韩政要给她买一个她看中很久的包,以及支付她新公寓的房租。很抱歉,韩政在这种时刻又想起了赵晗,他以为他能把她忘干净,实际却难。赵晗是会开口说要的人,她很直接,也很大方,但大方的前提是绝不吃亏。 韩政以为自己已经和过去切割,以一种全新的状态面对他和瑛瑛的感情,可是瑛瑛一回礼,好像摘掉了他虚伪的面纱——他仍旧在采取惯有的手段、利用现成的优势,用金钱标榜自己是个条件不错的男人。然而,瑛瑛用金元宝宣告了他战术的失败,几瓶香水就可以获取认可吗?拎着礼盒就代表用心了吗?她不用,也不屑占他的便宜。她有钱,有能力,也有自己的判断标准,这些不是他能轻易动摇的。 韩政不清楚她什么时候买了这真金元宝,只想起他曾在她的面包车上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假金元宝。韩政的心彻底乱了,其中既有被她在乎被她挂念的甜蜜,也有她不图他任何,随时可以抽离的惶恐。 直到上车,韩政才看见那笔一千元的转账。他眉头紧皱,心也同时被鞭笞。 瑛瑛见他对着手机:“怎么感觉我送你礼物,你反而不高兴了。” 韩政说:“我在想你是不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瑛瑛乐呵呵地系安全带:“何出此言?” “这一千又是什么钱?” “蚕丝被和手部按摩仪,我估摸着给了。”瑛瑛可以对别人撒谎,不能对奶奶撒谎,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你别跟我说要好几万,真这么贵我要无理由退货。” 韩政放下手机,不自觉松了口气:“其实只要八百,算了,多不退少不补。” 瑛瑛笑了:“你赚点是应该的,上回你在我这买棉衣,我也赚了你不少,就当扯平。” “谁要跟你扯平?”韩政开车上路,“你是不是很少用别人的钱,很少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东西?” “首先声明,钱是好东西,谁都想要,不要的原因无非是没人给,或者要的代价比不要的代价更大。”瑛瑛今天吃得太饱,不得不调整座椅位置,以免肚子折叠难受,“我以前兜里空空,谁给我点好处我就感恩戴德,现在自力更生不知道有多爽。” “花别人的钱不是更爽?” “这是什么歪理?你花过别人的钱?” “我啃老。”韩政说。 “说明你投胎投得好。”瑛瑛不信他的鬼话,“只要你爸妈没意见就行。” “我妈没上过班,她不会有意见。我爸赚得多,花得少,应该也没什么意见。” “真羡慕,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家庭就是会少很多矛盾。你爸妈应该感情很好吧。” “相反,他们分居多年。” 瑛瑛啊了一声。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韩政说,“他们也闹过离婚,但没离成。” 韩政提起家庭变故:“我外公确诊肝癌那年,我爸的公司经营出了问题。我妈照顾我外公,身心俱疲,我爸又在外奔走帮不上忙,就把我送到乡下姑婆家住。我外公去世后,我外婆精神状态不好,吃安眠药没救过来,我妈觉得是她疏于看顾造成的,我爸想安慰她,但句句是错,两个人的感情就有了裂痕。” 瑛瑛听完:“你妈妈一直很自责吧。” “对,可能是为了转嫁自责带来的痛苦,就把责任推到我爸身上。” “那你爸爸应该也很痛苦。” 韩政见过他俩歇斯底里的争吵,无休无止的冷战,激烈幼稚的报复,熬过那段时间,父母都累了,也都妥协了。因为父亲坚持不离婚,最后只能分居,母亲开始大量花钱,恶意管钱,把父亲认为最重要的生活根基变成她的生存底气,而当她的泄愤行为得到了父亲的默许,她又从变本加厉转为了无兴致,两个人的关系越发淡漠,疏离,维持至今。 瑛瑛听完:“其实能理解,夫妻是最亲近的人,在关键时候不能相互支撑,爱得越深也伤得越深。” “相互折磨也是爱吗?” “如果真的相爱,爱意会被消磨,也会重生。” 韩政说:“我不信这个。” “可能你见过你爸妈相互折磨吧,而我作为旁听者,只是从他们不离婚的结果去倒推。” 韩政忍不住道:“为什么你这么会说话?我跟你唱反调,你却能站在我的角度去理解,而且你说得句句在理,我挑不出一点错。” 瑛瑛搞怪地笑:“那你为什么要挑我的错?我每天和那么多人打交道,专业就是哄别人开心,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并满足她的需求,你就这么自信能抓到我的把柄?” 韩政一点也不想抓到她的把柄,但抓不到就意味着她在他面前完全占据优势:“王瑛瑛。” “你说。” “你爸妈为什么离婚?” “我爸开货车,常年在外,我妈嫌我爸没钱,又不能陪她,受不了了。”瑛瑛说,“她挺厉害的,后来找到了能陪她的有钱人,我爸也挺幸运,找到能守得住家的老婆。” 韩政想起她妈妈只在中秋接她过去吃团圆饭:“你不怪他们吗?他们都不要你。” “当然怪过,怪他俩自私,生了我却不管我。我怪我妈绝情,怪我爸偏心,对新老婆的女儿比对我好,有了儿子以后更是把我抛到脑后。我当时就想,我到底是什么命啊,怎么摊上这样的爸妈,可是渐渐地,我发现怪他们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瑛瑛看着车前的路,“我厌学,成绩下降的是我,闹脾气,被骂烦人的是我,我越是消极,得到的惩罚就越大。于是,我就不想我没什么,想我有什么。我奶奶对我多好啊,三个孩子里就把我当宝贝,我老师对我多好啊,我成绩不拔尖也让我当思想品德课代表,我朋友对我多好啊,任何心事都跟我分享。何况,我爸妈离婚后,的确都过上了他们想要的生活,我没有变成拖油瓶。 都说原生家庭对人的影响特别大, 世上有完美的原生家庭吗?我总是把自己放到受害者心态,怨我爸妈,我爸妈的原生家庭就很好吗?如果不好,他们是不是也要怪他们的家庭,再往上追溯祖宗十八代?怕是祖坟都不够刨的了。” 韩政听完心中有所触动,但他并不完全赞同:“但是,如果自己的原生家庭不好,或许就应该放弃生儿育女。” “你说的这种情况太理想了。能这样考虑的,首先要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其次,他要有一定的责任心。当然,他可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一定的社会经验,这会帮助他思考,并且做出相对理智的选择。”王瑛瑛话锋一转,“但是——繁衍生息本就是人的本能。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利己的。就像我,如果我现在身无分文,穷困潦倒,我就不可能原谅我爸妈,我的宽容是建立在我对现状满意的基础上。再从利己出发,穷人有可能不生,也有可能寄希望于下一代改变命运。富人基本都生,因为要传承财富和优秀的基因,或许,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生,该不该生,只不过别人怎么做,他们就学着做。我可以坚持我不生,但不能认为不生才是对的,同理,我也不会轻易被别人劝服,盲目地排斥婚育。我都三十多了,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韩政说:“你句句不提我,句句在骂我。” “怎么会,你多心了。”瑛瑛忽然想起什么,“你稍微加点速,前面路口右拐,去家居广场。” 家居广场?韩政打了转向灯:“你陪我去?” “顺路看看,就当消食。”瑛瑛说,“我们速战速决。”。 家居广场的规模要比想象中大。瑛瑛带着韩政去了一楼北区218商铺,老板娘正在吃饭。见了瑛瑛,她放下碗筷:“呀,俊峰囡,好久没见了。” “是好久没见了,你都不去我那。” “我也想去,但我儿媳妇都给我在网上买衣服,我总不能不要。她买的老贵,还是你那实惠。” “知道你发财啦。” 老板娘:“你也发财,村里人都说镇上的服装店数你的生意最好。” 王瑛瑛笑着用方言跟她套完近乎,又跟她介绍韩政,说这是她朋友,搬新房买家居,特地过来这里挑。 “放心,我肯定成本价给你。”老板娘切换普通话,“帅哥,我在这开了八年多了,真的,没一句谎话。” 她带着韩政进去挑灯挑柜挑沙发,韩政边听她介绍,边回头看瑛瑛。瑛瑛背着双手,也好奇地东张西望。她分辨不出好坏,但价格的确不算贵。韩政心不在焉,听了半天听不出名堂,向瑛瑛眼神求助。 瑛瑛便让老板娘去吃饭,他们自己转转。 她低声说:“你是不是嫌便宜?不喜欢我们就走。” 韩政说:“我挑不出。” 瑛瑛:“你有找设计师吗?或者想要什么效果。” “能住就行。你帮我看看,什么颜色合适。”韩政掏出手机,给她看新房的视频。瑛瑛凑近,看到八十九平的房子,整体都是簇新的浅色调,采光和布局都很不错。 韩政问:“灰色的沙发会好看吗?” “哪种灰?” “我身上这种。” 瑛瑛打量他一眼:“挺好看的。” 韩政又指了指对面那套灰色沙发:“老板娘说那套最贵,得麻烦你帮我还还价。” 第61章 纠缠 第61章 纠缠 ◎真是烈女怕缠郎。◎ 韩政选定了沙发和餐桌,再往里走,是整体橱柜和各类床品。他想着既然来都来了,索性一次性买足,然而当他和瑛瑛讨论起床的宽度是一米八还是两米更合适,两个人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止住话口,视线从床头柜移到她脸上,她则面露尴尬,而后嘟囔一句买床还问我,假装很忙地躲到别处。 韩政最后没有买床,交了家居定金,又留了联系方式,以便约时间让他们送货上门。他想继续逛,瑛瑛却准备溜了,她已经帮他还了价,省了钱,剩下的不在她职责范围内。韩政见她萌生退意,也不勉强,很快送她到镇上。 何素云见她到家,问她怎么这么快。 快吗?瑛瑛没觉得。她闲不下来,去小吃店转转。 烧烤一点上工,王一翔已经提前到了。 瑛瑛刚教王一翔烧烤时,告诉他第一要义是把东西烤熟。客人少了好说,多了会嫌慢,会催,但再催也不能为了速度随意交差。第二要义是按照她给的操作指导,也许他对烹饪有自己的心得,但现在的回头客都是试营业时攒下来的,所以得先保证出品稳定,维护好第一批的口碑。 王一翔低声应了,后续也没说一套做一套,交流会最忙的那几天,瑛瑛问凤英他表现得如何,凤英说还行,就是太老实,店里吃员工餐他都怕吃多,这么大的小伙子,饭碗都舍不得装满。 闻言,瑛瑛去调监控,果真见他最迟动筷,最早洗碗。她又专门观察他在闲下来时打不打游戏,结果是他不打,和凤英、赵玮一样只看视频,有客人进来就放下手机开始干活。 眼下,瑛瑛检查了菜市场老板送来的菜品,再拿走抽屉里的送货单。她和服装批发市场的老板是满一万结一次账,和菜场老板是半个月结一次。今天月底,她要把上半月的账款结清,做生意就这点好,生意稳定能积攒信誉,也越能拉长账期,等于手上多了笔短期借款,还不用承担资金利息。 回到服装店,她核对金额给菜场老板转了钱。接着,她拿出韩政买的手部按摩仪,照着说明书教奶奶怎么用。 何素云听话,把手伸进仪器,和瑛瑛一起调整档位。 “这个力道行吗?” “行。”何素云笑盈盈地看着她,“蛮舒服的。” 瑛瑛想起什么:“之前买的肩颈按摩仪,后来放哪了?” “你什么记性,去年就被你爸拿走了。”何素云说,“他久坐难受,颈椎和腰腿也不好,他老是吹牛说要买按摩椅,过年我在他那压根没看到。” 瑛瑛哦了声。 何素云又说:“对了,我想去你爸那住段时间。” 瑛瑛忙问:“为什么?” “你现在不用两头跑,一个人看店看得过来。我老是缠着你,别人找你也不方便。” 瑛瑛疑惑:“怎么会不方便?” 何素云心想,她这几年一直跟着瑛瑛,怕是耽误了瑛瑛:“你相了那么多次亲,有外地的,有本地的,一个都没成。其实有几个我能感觉到,他们对你有意思,但他们可能想找你聊聊天,吃吃饭,见我这个老太婆杵着,就嫌扫兴。有些爱算计的,想着你年纪轻轻要养我,就嫌累赘,慢慢地也就不找你了。” 何素云感到愧疚:“你别看你妈的性子烈,其实心细得很,骂你爸的话骂得都对。我这人吧,也懒,也胆小,被丽娇阴阳怪气几句就不肯在那待着。但,我有儿子儿媳,哪有让孙女照顾的道理呢……” “奶奶。”瑛瑛打断她,“别说了,我不喜欢听这些话。” “这是事实。” “不是事实。”瑛瑛不客气地道,“这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我谈不了恋爱,结不了婚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先不提我愿不愿意让别人帮我服侍你,就算我愿意,一个嫌老人是累赘,不愿意承担赡养责任的男人,我也不稀得要。说得再难听些,我和我爸我妈的关系都一般,他们既然不养我,我以后也大可以狠心不养他们,这样一来,我就只要养你一个,难道不是比一般家庭更轻松?奶奶,凡事有利就有弊,你不能把弊都给自己。哦,你年轻时卖中药赚钱,有力气养我,恨不能把心掏给我,现在老了,我就嫌你没用把你扔到一边,我还是不是人?” “可你也要过自己的日子。” “我们不能一起过吗?你这么讨厌我?” “傻孩子,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我的失地保险,我的养老金都给你攒着当嫁妆。” “你攒着是对的,当嫁妆另说。”瑛瑛趴在她耳边,“我存了张三年的大额存单,明年这时候就到期了,两家店再努努力,手上凑个二十万,加上我理财账户里的钱,就可以买房。” 何素云笑着:“真的?” “真的,财不外露,我做事多谨慎,只哭穷不吹牛。” 何素云笑了:“那被你一说,好像除了没对象,其他也没烦恼了。” “本来就是。”瑛瑛觉得这三四年是人生中最顺的时候,虽然奶奶生了大病,但最终挺过来了。虽然她没有争取到免费以及老街中段的低价店铺,但瑛瑛小吃的流水已经超出她的预期。虽然服装店马上到期,房东大概率要涨价且不乐意租给她,但她有批发门路和老客户,就算换个位置也饿不死,都说财运就是气运,而她的桃花运目前看来也不差。 “瑛瑛。”何素云低声唤她,“我再问你件事,你不许撒谎。” “你问。” “那个韩老板是不是在追你?” 瑛瑛看着按摩仪,点头:“……是。” “那——你不考虑考虑他吗?” 瑛瑛愁眉苦脸:“我正在考虑呀。” “你要考虑几天,十天,还是半个月?” “奶奶——了解一个人哪有这么容易,日久见人心。” 何素云知道她向来有主意,可是有时候太有主意反而会因为过于周全而下不了决心。在她看来,韩政这个人长得漂亮,漂亮的人都花心,因为凭一张好脸容易得意,不容易服管。但凭她的经验,韩政对她的礼貌,对瑛瑛的上心又不是装出来的,她想劝瑛瑛试一试,怕她受伤害,想让瑛瑛重新找,又张不开嘴。 这天晚上,她趁瑛瑛去洗漱,给王俊峰打了电话。她坚持要去他那住几天,王俊峰犹豫:“可是丽娇她……” “我现在没躺床上,不用你们端屎端尿。”何素云生气了,“我把瑛瑛带大,没把你带大?我住几天要割你的肉?” 她难得下命令,王俊峰理亏,不敢提佳颖两口子的糟心事,也再不敢吱声。另一边,瑛瑛洗漱完回房,看见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想了想,还是给韩政拨过去。 韩政报告进展:“灯我不打算换了,电器就是冰箱彩电洗衣机,再加烘干机、热水器、洗碗机,大件装好,再买小件也来得及。” 瑛瑛哦了声:“这一下子又小几万花出去了。不过,还是恭喜啊。” “谢谢,暂定下个月20号搬进去。” 瑛瑛打开免提,又打开万年历,的确写着“宜盖屋、上梁、安门,掘井、求子、搬新房。” 她笑着说:“真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韩政发出邀请:“如果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吧,我朋友也会过来。” “好,到时再看吧,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不用,你人到就行。”韩政犹豫了会儿,似乎有别的话要说,“那什么,我……” “我要去洗漱了,”瑛瑛忽然有些慌乱,“先不聊了。” “好。” 瑛瑛先一步挂断。 坐在床上,瑛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比谁都清楚,她正在认真考察韩政,判断他适不适合交往。她已经了解了他的工作、家庭、性格,以及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坦白讲,她真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他长得高,但不高冷,长得帅,但不自恋,他脾气不怎么好,但没到又臭又硬的程度,有时说的话没那么动听,好在心肠并不坏。 瑛瑛承认,自己没遇到过韩政这样的人,她也的确对他心动了。可偏偏,他跟别人谈过恋爱,如果这是负的一百分,能被其他优点覆盖掉吗?如果不能,她再考察他一年两年又有什么用呢?这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为什么他跟别人谈恋爱会变成扣分项或是重大的把柄?难道她没谈过会比谈过更高贵更值得庆贺吗? 按照计划,接下去她要考察他面对情感危机、生活压力的状态,以及处理关键信息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可是,短时间内她哪里找得到这么多考察情境。她觉得自己陷入了误区,把自己变成了出题的老师,可是韩政必须解她的题吗?她非得这样按部就班地来吗? 她躺倒在床上,翻了个身,脑海中忽然出现白天两个人一起看床品的情形。当时的他好像觉察不到男女讨论买床有多么暧昧,可她察觉了。 一想到这,瑛瑛脸红了。 都怪他,本来就英俊,又故意撩人。王瑛瑛突发色心,忍不住捂脸许久,最后放过自己——不管怎么说,被喜欢的异性吸引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再去洗了把脸。回来后,她略微冷静,打给韩政:“你明天会来镇上吗?” “会,去竹塘村,中午和徐冰,还有镇里的干部吃饭。”韩政交代道,“项目已经验收,想催他们按合同兑付部分工程款。” “行,那等你忙完,我们能聊聊吗?” “聊什么。” “明天见面再说。” 韩政却沉默数秒,然后问:“能今天见吗?我还有三分钟到村口。” 第62章 亲吻 第62章 亲吻 ◎我们试试吧。◎ 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瑛瑛用皮筋绑了个低马尾,裹了件宽松的短款外套。 她走到村口,公交站牌旁边的车灯大亮。韩政站在车外等她,她小跑过去。 “上车吧,车里暖和。” 他语气太过自然,几乎让瑛瑛误以为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见面。她坐上副驾,车里有淡淡的香气。韩政关掉大灯,打开顶灯,从后座拿了礼盒和一大束粉玫瑰和茉莉。瑛瑛一时犹豫,没有伸手:“这可不像是三分钟以前买的。” 事实上,韩政打给她第一个电话时就已经在村口,但她没接。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回拨,没说两句她又挂断。韩政思前想后,决定离开,结果路上接到她的电话,就一刻也不想等,果断掉头。 韩政不喜欢被瑛瑛牵制的感觉,但他没法挣脱:“不是故意撒谎,我想送你东西,也很想见你,但我我可能把握不好度,效果适得其反。” 瑛瑛只好伸手接过:“谢谢,花很漂亮。” 韩政又递过礼盒,瑛瑛拆开,是一条太阳花的黄金手链。她有点难以接受,重新合上:“我送你金子,你就还我更贵的金子,是炫耀你比我有钱,还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我只是在追你。” 瑛瑛来时炙热的心情忽然冷却:“但我不喜欢被这样追。” 韩政脸色微凝。 “可能这是你惯用的方式,但我不喜欢。”瑛瑛低头看着玫瑰花旁的茉莉,绿绿的,小小的,既新鲜又可爱。 她抬头看向韩政:“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除了经济上的差距,我们在其他方面都挺合得来。我之所以买金子给你,一方面是要回礼,另一方面是想告诉你我并不贪你的钱,也不想欠你。你富有,我也不穷,我不是你的寄生物,附属品,就不存在配不上你的问题。我在试图抛开经济差距去认真考虑我们的关系,而你不必用更贵的礼物来再次提醒我你比我有钱。” 车里一时安静,韩政有些坐立难安。瑛瑛说:“抱歉,我说得太直接,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应该说抱歉的是我。”韩政发现自己的做法又和她的期待产生了偏差,“我没有和你比较或对你炫耀的意思。我送你的香水几千块,但几十块的香水也月销过万。我是开过七位数的车,但高峰期该堵还是堵,价格少一个零的车也未见得多难开。生活就是这样,有贵的过法,也有便宜的过法,没钱装大款,有钱装抠门,都没必要,我只是在能力范围内,尽量给你我买得起的,否则我送你几十几百的沙金、塑料金?这像话吗?” 这么一说又似乎没错。瑛瑛换了个拒绝法:“是不太像话,但你也没必要一直送贵的。送来送去没完没了。” “行,我以后不买首饰,攒钱买金条,还能少付几笔加工费。” 瑛瑛的心情因为他的话又慢慢好起来:“我以为你会嫌我扫兴。” “扫兴是境遇和需求都错了位,而你分明是给我提供了不一样的看待事情的角度。”韩政把手链放进包装盒,“我下次不送了。” “这次也别送,我不想收。” “行,我先存着。”韩政妥协。 瑛瑛听他并无不快,自己也放松了些:“那——你除了送礼,没有其他话要跟我说吗?” “有。”韩政想起她约他明天见,“你不是也有话要说?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 韩政把礼盒放回后座,侧身向她:“我想再为自己争取一次。” “我已经争取过很多次,多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说我讨好也行,死缠烂打也罢,但喜欢上你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韩政打量她光洁的脸庞,“凡是有眼有心的人,都知道你有多好,我每次和你接触,都想表现得随性、潇洒、讨人喜欢,结果都事与愿违,而让我忍住冲动,一直跟你做朋友,对我简直是种折磨。” 瑛瑛抓住重点:“那你现在忍不住了?” “如果你非要我忍,我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但会有很多情不自禁的时刻,就像今晚。” “那——如果我还是拒绝你呢?” “这是你的自由,我总不能强迫你接受我。”韩政不觉得她讨厌他,但不讨厌和喜欢的确有着质的差别。 瑛瑛调整坐姿:“韩政,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 “那就一个一个解决。人活着就是一直在解决问题。”韩政凑近她,也闻到淡淡的花香,“还是你想要预设很多问题,打算听听我的答案?” “嘴巴说容易,做起来却难,我们还没有经受过现实的考验。”瑛瑛正了神色,“你能确定你喜欢我吗?你是真的觉得我这个人还可以,想跟我谈恋爱,还是因为我一再拒绝你,你要证明我的拒绝是错的。” “你问出这种问题,就证明我追你的行动已经彻底失败了,我没让你感受到最基本的真心。”韩政语气委屈,“王瑛瑛,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起,你就没错过。” 韩政理解她的拒绝,理解她的考察,更理解她的怀疑:“说实话,我只能确认我喜欢你,但具体喜欢到了哪种程度,我说不准。如果你继续赶我,我也没法保证我能再坚持一年,三年,或是五年,就算保证了,别说你,我自己也不信。爱一个人爱到死去活来,这种体验我没有过,也不想有。我不确定还未开始的感情能支撑我们渡过所有的难关,但是,我不想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以后放弃现在。” 瑛瑛有些难受:“可你现在已经在做悲观的预计了。” “是,我刚说的预计是悲观的,但不代表我没做过乐观的假设,只是我不好意思说。” “可我想听,”瑛瑛故意问,“我想听你也不说吗?” 韩政的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乐观的假设就是我会爱上你,而你也爱上我,我们会结婚,生育,经营家庭,然后陪伴到彼此生命的最后一刻。” 瑛瑛被他说得脸红:“好肉麻。” “所以,我好意思说,你反倒不好意思听了。”韩政倾身凑近她,“你就没有一刻动摇过,没有一刻想接受我吗?” “当然有。” 瑛瑛的坦率在韩政的心上按了按。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瑛瑛继而坐直身体:“我当然想过接受你。不管结局如何,先谈了再说,反正你条件好,又长在我的审美点上,以后也很难再遇到。但是,当我真要以这样的心态去接受你,我又鄙视我自己,因为这证明我之前的坚持都是错的,我被感性驱动,始终没有足够的理智和耐心去真正了解一个人。” 韩政下了结论:“你内心很矛盾。” “我不否认。” “你对我的感觉很复杂。” 瑛瑛语气认真:“因为我我也喜欢你,但就像你说的,我也不确定这份喜欢能坚持多久。” “这就是你打算明天跟我说的话?”韩政的眼神和姿势突然带着侵略性。瑛瑛不自觉后退,他却再度逼近,把花束困在他和她的胸膛之间。 “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吗?是要跟我试试,还是决定放弃?” “我……” 韩政忽然关了车灯,紧随而至的黑暗让瑛瑛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下意识挣扎,怀里的鲜花却被抽走。窸窣响声中,她察觉某人的身躯逼近,不由伸手抵住他的肩膀:“韩政。” 她全身戒备,声音却因紧张显得柔软:“你、你能先坐好吗?” 韩政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瑛瑛在黑暗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是试试,还是放弃?她说出答案会后悔吗? 她犹豫许久,不答反问:“我能不能先牵一下你的手?” 两秒后,韩政的右手准确握住她的左手。瑛瑛被他拉近,想挣脱,他又侧身,攥着她的手扣在他胸前。 瑛瑛挣扎,他微微用力。瑛瑛的手背贴着他的掌心,她的掌心却贴着他的心跳。 外面有车开过,刺眼的灯光短暂地映出韩政的侧脸,他的轮廓又迅速隐匿在静谧的黑暗中。 瑛瑛感到兴奋,又带着陌生的羞耻。他的温度让她的手和心一起蜷缩,连带着耳根也发红发热。这些身体的反应昭告着一个事实,他对她有足够的吸引力,且是让她贪恋的,喜爱的,觉得错过会可惜的——然而,瑛瑛,他是你要找的人吗?你不担心会受伤害吗?这么多年筑成的内心的高墙,会因一次迟到的冲动付出代价吗? “韩政。”瑛瑛低声唤他,“和你牵手的感觉,比想象中好。” 韩政不动声色地贴近她的脸:“这是你的答案吗?” “或许,我被你打动了,说服了。”瑛瑛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目光,“我想跟你试试。” 韩政的左手抚上她的脸,她躲开的同时挣脱他右手的桎梏。她挺直腰板,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去摸他的脸和嘴唇。 韩政任由她动作,直到她慢慢向下,触碰到他的柔软,他闭上眼,用唇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瑛瑛的心倏地一紧,她试探地问:“……能亲吗?” 韩政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后脑,与她呼吸相接:“亲啊。” 瑛瑛主动迎了上去。 唇的诱惑转为舌的交缠。进退和较量的间隙,黑色的皮筋不知何时被解了下来。 第63章 交往 第63章 交往 ◎深思熟虑的决定?◎ 瑛瑛原以为自己能占据主动,然韩政的力量远非她能抗衡。察觉失控的苗头时,她试图推拒,热烈的吻却再次追了上来。 “别动。”他低声说。 一追一躲,一进一退,等到瑛瑛的脸红透了,韩政也不敢奢求更多。 瑛瑛说:“把灯打开,我要回去了。” 韩政重新坐正,牵着她的手:“再陪我会儿,我送你。” 瑛瑛说:“村里的路难开。” “你能开我就能开。不行就陪你走回去。” “韩政。” 韩政开了灯,看见被他扔到一边的玫瑰和茉莉。 瑛瑛在座椅上找到皮筋,把头发扎好。 两个人都平静了会儿,瑛瑛下定决心:“走吧。” 韩政没开车,瑛瑛抱着花,他就和她并肩往前。村路七拐八拐,只有在转角处才有照明灯。瑛瑛叮嘱他:“你在小路上不能开太快,对面没有来车就尽量开中间,尤其是晚上,边上会有人走夜路,还有猫啊狗啊,按喇叭他们不一定有反应。” “嗯。” “我的服装店马上要到期了,要是涨价离谱,我就找其他店面。” “嗯。” “你承包的项目还顺利吗?” “顺利。”韩政说,“下个月老街的戏台投入使用,镇上会请岚城最好的剧团过来演出。宣传公司的中标结果也快出来了,五一是个关键节点。” “你倒是什么都清楚。” 瑛瑛和他边说边走,第一次感觉从村口到家的路程过于短了。等到下了坡,她指了指前方的池塘,以及池塘边唯一一座低矮的平房:“那就是我家。” 他们站的位置高,瑛瑛看见奶奶的房间还没熄灯,院门外是她装的监控,人走近才会亮。在周围密集的三层小洋房的映衬下,不知怎么,瑛瑛不想让韩政继续靠近:“就送到这吧。” 韩政在原地站了会儿:“你家院子挺大的。” 瑛瑛:“嗯。” 韩政又问:“旁边那块是菜地吗?看不清楚。” “对,奶奶会种菜。”瑛瑛说,“今天挺晚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好。” 瑛瑛缓慢向前,忽然想到什么,停住脚步。她回头,韩政还站在那儿看她。 她笑着冲他挥手再见。 韩政想起之前,有很多次,他都目送她离他而去,唯独这一次,她决定转身。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抱一下。” 瑛瑛迟疑,但还是照做,把他圈在她和鲜花之间。 韩政拥紧她:“就像刚才说的,没问题不去创造问题,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对我没信心,两个人不一定比一个人差。” 瑛瑛在他怀里抬头:“我怎么听着是你对我没信心?” 韩政笑了,轻轻蹭了蹭她的鬓角:“晚安。”。 第二天一早,何素云陪瑛瑛一起去镇上。看见瑛瑛车里的花。 她问这是哪来的,瑛瑛说是韩政送的。 “昨天晚上?他来找你了?”何素云嘟囔道,“我说你进进出出的做什么。” 瑛瑛开着车,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奶奶,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你觉得谁都挺好的。” “我一见他就开心。” “你见到生意更开心。” “奶奶——” 何素云笑了。没想到瑛瑛这么快就答应了,这可不像她,但瑛瑛没谈过恋爱,谈起来是什么样,谁也没见过。何素云觉得自己不该对瑛瑛的决定指手画脚,以瑛瑛的能力,不会看走眼。只要那韩老板是个靠谱的,两个人有商有量,有说有笑,日子肯定一天比一天好。 想到这,何素云也高兴起来。看来求的神拜的佛都会显灵,瑛瑛的正缘不管早晚都会找到。 开了店门,瑛瑛念完目标,做完清洁,把那束花给拆了。茉莉插进矿泉水瓶,剩下的玫瑰就分散送给进店的顾客。韩政给她发来消息时,玫瑰花已经送出去大半,她问他在哪,他给她拍油菜田的视频,黄色的花瓣已变得稀稀拉拉,绿色的油菜杆叶在微风中自在摇晃。 “忙不忙?” 瑛瑛回:“还行,服装卖了六百多。” “我中午过来。” “你不是要和镇里的干部一起?催回款比较重要。” “吃完了再过来。” 瑛瑛回他一个敬礼的表情,偷偷笑了。一点左右,韩政真过来了,但他身边还有徐冰和郭文旭,以及其他政府工作人员。瑛瑛正在收货架上的遮阳布,看见他们时,估计他们应该是在国道边的饭馆吃饭,徐冰和韩政负责买单,再陪同其他人从这回镇政府。 一行七八人,徐冰和陈主任在前,韩政和郭文旭最后。经过瑛瑛身边时,韩政把手里剩的半听可乐递给她。郭文旭见状微讶,韩政则神色淡然,继续往前。 郭文旭回头看了眼瑛瑛,满肚子疑问。他想跟韩政确认,但他们的私交不足以打探私事,要是去问另一个当事人,又未免太过冒昧。倒是韩政提前解惑:“我和王瑛瑛在交往。” 郭文旭愣了下:“是吗?真没想到。” “你很意外?” “有点。”郭文旭意味不明,“感觉进展很快。” “我觉得不快。” 郭文旭没想到瑛瑛去年还对自己表示好感,今年就攀上了条件更好的人,一时不知是瑛瑛手段厉害,还是韩政眼光不行。不过,他又隐隐感到自得,他没接受瑛瑛,韩政却接受了,似乎在感情的角逐里他是完全处于上风的一位。 韩政不知道郭文旭肚子里的弯弯绕绕,谈完事又去瑛瑛那坐了会儿,把可乐喝完再去香溪。他这一走,经常探头探脑的丽华也觉出不对劲。她边嗑瓜子边来找瑛瑛:“刚才那帅哥是谁呀,我看他经常来找你。” 瑛瑛不想瞒着:“男朋友。” “男朋友?”丽华瞪大眼睛,“谁给你介绍的?” “自己找的。” “可以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丽华笑,“王瑛瑛,你眼光不错,我服气的。” 瑛瑛乐了,她跟丽华表面和睦,暗地较量,做生意谁也不服谁,难得从丽华嘴里听到好话。丽华又问:“早上的玫瑰送完了吗?没送完给我几朵呗。” “玫瑰没了,茉莉给你一半吧,放在店里很香。” “行,谢谢。” 托丽华的福,没过两天,瑛瑛有男朋友这事很快传开,可惜丽华未知全貌,除了“帅哥”、“老板”、“跟镇里关系好”以外,没什么更具体的信息。瑛瑛已经习惯镇上的人把她的单身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因此有人像凤英和菊仙那样上门给她找对象,她也不排斥,但大伙适应了她的单身,如今脱单倒成了新闻,好在她也不怵,八卦就是阵风,最多吹几天,过了就没了,这是必须适应的过程,就像她必须适应自己的身份转换,以及和韩政的恋爱日常一样。 到了清明,韩政回家陪父母扫墓,徐思晨则趁着身子还没变沉,和婆婆回来一趟。 因婆婆要在省城常住,婆媳俩来瑛瑛这搭几套衣服。瑛瑛主动跟思晨报告了自己和韩政的关系,徐思晨一听,急了:“我就猜你俩有事,对吧,那天在咖啡馆,我差点被你瞒过去了,他要对你没意思能把豪车借你开?鬼才信。何况我跟你吵完架,他车还停门口,摆明了是在等你。” 江豪妈妈听思晨言辞激动,劝她收着点,思晨拽着瑛瑛:“你说我直觉准不准?你也真够沉得住气,到现在才告诉我。”她盯着瑛瑛,“你说实话,是不是早看上人家了,是谁追的谁?” 江豪妈妈拦着儿媳:“你别激动,瑛瑛都说了刚在一起。” “刚在一起不代表刚对上眼,妈,瑛瑛要不是深思熟虑会答应他?她要是不真喜欢他,不满意他,会特地告诉我?” 瑛瑛一手叉腰,一手拿着衣架:“徐思晨,你劈里啪啦一堆,我在这等半天,最想听什么你偏不说是吧。” 徐思晨故意:“你最想听什么?” “你不知道?” “知道知道,”徐思晨认怂,“恭喜恭喜。老天有眼,我们瑛瑛终于有伴了。” 江豪妈妈和何素云见她俩活宝似的,相视而笑。徐思晨嘴上恭喜,实际却被冲击,她有很多疑虑,很多担忧,但此时此刻,她不想提那些扫兴的事,瑛瑛既然做出了选择,肯定有她自己的考量。 第64章 玄学 第64章 玄学 ◎难道我见不得人吗?◎ 韩政清明陪父母,节后又去公司上了几天班。周五傍晚,他和韩松柏一起收工回家。 小区里的樱花过了盛花期,几场雨一下,枝头的倩影化作落红,被物业一扫便没了影。花坛里的郁金香已经撤走了,艳红的杜鹃倒还开得热闹。再过两天,出风头的就是月季,单元楼外的树状月季已经蓄势待发,自家院子里种的藤本樱霞和红龙,长势也十分喜人。 韩松柏和韩政进了院子,前者直奔里屋,后者则去窗台下的杂物架拿手套,去把红龙上方的遮雨布掀开。 连日阴雨结束,下午开始放晴,天气预报说今晚开始升温。韩政把遮雨布晾到架子上,再清扫院落。韩松柏先一步开门换鞋,奚薇正在厨房做饭。她心情似乎不错,炖了鸡汤,又炒了几道时蔬。韩松柏前两晚都在应酬,此刻打开砂锅尝味道:“要不要加点菌菇?还是枸杞、红枣?” 奚薇嫌他马后炮:“你不早说?” “你又没告诉我今天炖鸡。” “放红枣吧。”奚薇打开橱柜,又很快关上,“算了,韩政不吃枣,说有怪味。” “红枣有营养。” “有营养的东西多了去了,为什么偏挑不喜欢的?” 韩松柏又喝了口汤:“淡了。” “现在还在炖,水分还在蒸发,出锅前再尝行不行?” 韩松柏不服:“你这是谬论。” “这是常识,你做饭多还是我做饭多,瞎指导什么。”奚薇觉得他在捣乱,“你洗过手了吗?不要没话找话,我在外面画画别人都叫我老师,我不喜欢当你的学生。” 韩松柏被她怼得退出厨房,悠哉游哉地去洗手,再坐回沙发剥了个胡柚。胡柚是他去郊区的菜市场买的,才两块一斤,味道甜中带苦,但清热下火。韩政干完活进来,他已经吃完半个,他问奚薇:“还有多久开饭?” “再催你以后自己做。” 韩松柏不再吱声。 二十分钟后,三菜一汤上桌。奚薇给韩松柏盛了半碗糙米饭,后者面露难色:“赚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吃不饱也吃不好。” 奚薇不理他,问韩政什么时候去安溪。韩政这两天找了旅行社的朋友沟通开发新路线的事,明天去上海的酒店,下周一再去安溪,一直到下下周,参加完寻古的季度会议再回省城。 韩松柏关心梁波:“他筹办婚礼,应该抽不开身吧。” “婚礼要办,会也要开。”韩政夹了块莴笋,“我20号进新居,和梁波张雷约好了去我那吃晚饭,你和妈早点到,我们中午吃。” 奚薇已经知道韩政在安溪买了房,也看到了他那辆换了牌照的车。她原本气韩政变得想一出是一出,但韩松柏说她死脑筋,韩政知道省钱是好事,车是消耗品,又要定期养护,买房等于在安溪有个据点,大体还是划算。 奚薇不理解韩松柏的言行不一,毕竟那辆贵的是当初她阻止而他非要赞助韩政撑脸面。韩松柏笑笑,说人的看法和心态会发生变化,他的变化原因不必深究,韩政的变化则值得好好思考。 奚薇思考半天,除了住得舒服以外,想到的理由是韩政要追那个服装店老板娘。韩松柏乐了,说正是这样,奚薇怒了,韩松柏当年也是这样,为了和她结婚,贷款买了这一楼带院的独栋,父子俩连追人都是一个死德行。 她当即去找韩政求证,韩政还是原先的理由,但又承认自己和王瑛瑛建立了恋爱关系。 “这么快?你把房送给她了?” “我买房不是为了她,”韩政推翻她的猜测,“就算我想送,她也不要。” 奚薇:“你被灌迷魂汤了?” 韩政笑了:“就算我想喝,她也不会煮。” 奚薇心想完了,陷进去就没救了,只能去找韩松柏商量。韩松柏不慌不忙地给她看了段宣传片,她看见瑛瑛小吃才清醒了些。她暂停,打量许久:“这就是韩政要追的姑娘?” “你觉得怎么样?” 奚薇看着倒是蛮不错,瑛瑛五官端正,气色也好,对着镜头也大方有亲和力,给人的感觉很明媚也很健康。 韩松柏又问:“和上一个比怎么样?” “不是同一个类型。”奚薇想起和赵晗的唯一一次见面,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妆面很漂亮,脖子上戴着条钻石项链,以及谈过三个男朋友。 她当即给了韩松柏一拳:“你要死啊,比什么比,能不能尊重别人。” 韩松柏多说多错,自觉闭嘴,倒是奚薇把那几秒瑛瑛的镜头和最后的合照来回翻看,再问韩松柏:“你这视频哪来的?” “韩政朋友圈。”韩松柏激她,“我就说我关心他比你多。” 奚薇觉得他很过分,明明掌握了那么多信息,却又沉得住气,最后到她这扳回一局又一局。 木已成舟,奚薇不再追究韩政定居的真实目的,毕竟如果他和王瑛瑛进展加快,对她促成儿子成家的最终任务是有利的。眼下,他听韩政似乎不急着回安溪:“你们长时间不见面,没关系吗?” 韩政又夹了块莴苣:“我们每晚都打电话。” “打电话聊什么?” “先报告每日经营流水,接着什么都聊。” 奚薇觉得这太无趣:“你是谈恋爱,不是谈生意。” 韩政纠正:“我们互相报告流水。” “……” 奚薇和韩松柏对视一眼,韩松柏问出关键:“你进新居,她是和我们吃午饭,还是和你朋友吃晚饭?” “我问问。” 奚薇难得给了韩松柏一个赞许的眼神。 饭后,韩政陪韩松柏出去散步,聊了些公事,核心是韩松柏不同意他继续投民宿。一来把大量资金压在永贤镇本身就有风险,二来永贤镇的民宿基础是零,从零到一的成本投入没法均摊,上海的酒店还没回本,就是个警钟,重资产一旦变成重负担,很容易就把人拖死。 韩政不同意父亲的观点,酒店的回本周期都很长,上海那家选址在景区旁边,入住率基本稳定在78%,已经超出预期,加上他一开始就引入了专业管理团队和标准化运营系统,按照测算,最快后年3月就能实现盈利。 韩松柏提醒:“你太乐观了,市场随时都在淘汰人,何况你到现在为止,只有一家快餐店是自己的商铺。” 商铺的投资属性比住宅大,也正是因为担心市场变化,韩政才要多点开花。人往哪流动,生意就往哪做,这是他的原则,省城的快餐店是自己的老本和退路,其他的该收缩收缩,该转让转让。就像苏州的项目他觉得有意思,启动资金就是他提前转让了家自习室,自习室是他在教培行业低谷时收铺改造的,如今转让给了一家做架子鼓钢琴等乐器培训的连锁机构,赚的差价抵得上半年的利润。 韩政和父亲唱反调:“不乐观索性不要做事。” 韩松柏:“我是怕你栽跟头。”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韩松柏不知他的倔脾气遗传了谁,转了两圈先回家,韩政则去了健身房。 到了晚上,九点半的闹钟响起,他给瑛瑛打电话。 “哈喽!”瑛瑛的声音很快乐,“你猜猜我今天的流水有多少?” “破纪录了?” “虽然这样说有点玄学,但自从和你好上以后,我的目标越来越容易实现。”瑛瑛躺在床上,双脚在蹬自行车,“我今天本来打算早点关门,结果进来两口子,给爸妈公婆各买了两套,还没怎么还价。” “这是给你努力守店的奖励。”韩政嘴角上扬,“对了,你刚说什么?你和我什么上以后?” “好上以后,有问题吗?”瑛瑛哈哈笑了起来。 韩政被她的笑声感染,告诉她回安溪的时间,趁这次把家装全部装好,先住进去,再请朋友和家人一起暖居。 “好,恭喜乔迁。”瑛瑛说。 韩政又问她20号有没有空,想不想见他的朋友,瑛瑛犹豫了会儿:“可以。” 韩政揪住她小辫子:“你为什么没有立即答应?” “因为我在想那天要穿什么。”瑛瑛反问,“难道你以为我不想见吗?” 韩政笑了:“那你想不想见我爸妈?” 瑛瑛瞬间坐直:“啊?” “不想也没关系。” 瑛瑛却说:“我想,你安排吧。” “……” 瑛瑛反将一军:“你为什么没有立即答应,难道觉得我见不得人吗?” 韩政实话实说:“我希望你答应,但我以为你会拒绝。” 瑛瑛笑了:“我为什么要拒绝,如果是你的建议,说明你是认真对待我们的关系,如果是你爸妈的建议,说明他们关心你,对我也很好奇。可能真见面我会有点压力吧,但你也见过我奶奶,压力不该只是一方的。” 韩政:“但我爸妈可能会问你很多问题。” “我也可以问他们很多问题呀,我又不是哑巴。”瑛瑛疑惑,“你在担心什么?” “我什么也不担心,我只是觉得我命好。” 韩政很少有一种被托住、被呵护、被照亮的感觉。他重复她的话:“虽然这样说有点玄学,但是自从认识你,老天真的对我越来越好。” 第65章 饺子 第65章 饺子 ◎我的厨房我做主。◎ 见面时间敲定,奚薇有了充分的理由逛商场。衣服鞋子名牌包,美容美发见面礼,韩松柏在公司接连收到消费支出短信,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 等他回家,奚薇给他看战利品,又说自己在美容院办了卡。韩松柏不由叹气,顶着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去送钱,而不是反过来收他们的广告费,这种亏本买卖只有奚薇才会做。 韩松柏问:“你就没给我买点什么?” “没有,我买的你都嫌贵。”奚薇说,“你去15元快剪店,把你的头发理一理吧。” 和韩政父母的郑重其事相比,瑛瑛的心态出奇地放松,唯一的难题,是她该送什么见面礼。土特产可以送房东,送长辈显得不用心,奢侈品她又买不起,还有打肿脸充胖子的嫌疑。她思来想去,向徐思晨请教经验,徐思晨和江豪爸妈的第一次见面在学校老师办公室,第一次正式见面在江豪家,她被江豪哄骗只要买些水果,而江豪妈妈送了她一万零一块的红包。 上述经历显然没有参考价值,徐思晨在电话那头给瑛瑛敲响警钟:“你们才认识多久,怎么就见家长了?玩闪婚?” 瑛瑛并没有把见面和结婚联系在一起,她只是觉得,了解韩政的朋友和家人是她考察韩政的重要一步。是的,她并没有因为短暂的甜蜜放弃对韩政的考察,相反,她考察的范围更广,程度更深,时间更长——在韩政向她发送进一步发展的信号后,她既要勇敢地袒露自己,也要更细致地参与彼此的生活。 徐思晨不理解:“我以为关系稳定了才会见家长。” 瑛瑛却问:“那怎么判断关系稳不稳定呢?” “你们吵过架吗?” “没有。” “规划过以后的生活吗?” “也没有。” “那怎么算稳定。”徐思晨表达担忧,“而且,他跟别人谈婚论嫁过,对吧。男女同居再分手,跟离婚没什么两样。他心里装过别人,你再进去总归能看见别人的痕迹,就像二手房,不重新装修过你敢住吗?” 瑛瑛发现徐思晨的比喻能力可以:“你说得有道理。” “那你为什么忽然这么上头?”徐思晨之前担心她封闭自己,现在担心她受伤害,“瑛瑛,你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帅哥看得吃不得。” “也许吧,但我碰到的帅哥太少了,所以不知道这句话是对是错。”瑛瑛想和她好好聊聊,“思晨,我之前看到过一个爱情理论,说爱有三个阶段,先是**,再是心动,最后是依恋。第一个很好理解,生物本能。第二个阶段,心动,我觉得得有具体的对象,虽然它可能是暂时的,脆弱的,片面的。比如我会对帅哥心动,但如果他是个笨蛋或小气鬼,我就不行。我也会对帮助过我的人心动,但吊桥效应一过,我就又不行了。同样地,别人对我也是反反复复,删删减减,减到最后,几天的多巴胺,因为一句话接不上,瞬间就没有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为什么对别人就容易下头,对他就不会?意思是你对他特别心动,多巴胺分泌得越来越多?” “目前来看是这样,我还没有发现他难以忍受的地方,所以我想试试能不能尽快跟他进入相对稳固的依恋阶段。”瑛瑛目标明确。 徐思晨:“那你怎么知道他跟她前任没相互依恋过。”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问。那是他的过去,不是我的。” “你还是没自信,要是你们的感情很好,你会吃醋,会介意,会严刑拷打他,让他从实招来。” “然后呢?他要是说对前任没感情,没感情还结婚,就是渣男。他要是说感情很深,分开得痛苦,我就是自找罪受。” “那你就该找个没有感情经历的。”徐思晨替她不值。 “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江豪一样是彼此的初恋。我在店里听得多,有相濡以沫的,有婚内出轨的,有离婚后再找的,也有不领证搭伙过日子的。如果谈一次就能修成正果,爱情都是1+1=2,反而没那么多故事。其实除了欺骗感情的浪子**,没有谁谈恋爱是奔着分手去的,如果谈着谈着发现不对劲,还死撑着不分,对双方也是消耗。” 徐思晨说:“你还在替他狡辩,你昏头了。” “我这怎么是昏头?那好,就说我自己。我现在跟他谈,谈到最后发现我们俩永远到不了依恋阶段,或者依恋突然消失了,那是不是互为前任,互留案底?当我再遇到一个年轻的,让我心动的,没谈过恋爱的异性,我是不是就没资格跟他求爱了?” “……”徐思晨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思晨,我想要找没谈过的,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有些事情光想是是没用的。”瑛瑛认真地说,“我之前不谈是因为有些不符合我的要求,有些被我错过,而我现在有了一个喜欢的,也不会轻易放弃。谁也不是完美的,可能他会先受不了我,可能我先厌烦了他,但不管怎样,趁现在我们都想尝试,那就尽情尝试。” 徐思晨好像被瑛瑛说服了——假设现在有个处男,但他又矮又穷又邋遢,别说瑛瑛,自己也对他避之不及。爱情是理想的,爱情的基础却是现实的,徐思晨不得不承认,她对感情的体验和思考可能还不及瑛瑛。于是,她犹豫许久,放弃规劝:“那你先尝试并享受恋爱吧,轮不到我来棒打鸳鸯。” “口风改得倒快,”瑛瑛笑了,“好,你也继续午休吧。” 挂断电话后,她联系奶奶,不一会儿,何素云推着问徐阿嬷借的三轮车,驼了两个蛇皮袋的手工活。 瑛瑛生气地跑过去:“你这是干什么?” “多赚一点是一点。” “谁要你赚,我赚的不够你花?” 何素云摸摸她脸蛋:“傻囡就知道凶我,今天午饭吃什么?” “不吃了,气饱了。”瑛瑛说,“我去退掉。” “你敢!我一次性多拿点,省得经常过去。”何素云坚持,“听话,我慢慢干,不会让自己累着。” 瑛瑛拿她没办法,规定一天就做五块钱的量,再做就要打手心。 晚些时候,凤英过来了。她拎了个袋子,让瑛瑛帮忙改裤腰剪裤脚。 瑛瑛拿出来一看:“这不是你的吧。” “眼睛这么尖?” “你的裤子都在我这买,我能认不出?” 凤英解释说:“是住我对面的玉梅妈的。说三百多?高档货,不起丝也刮不破,玉梅寄过来,她妈喜欢得不得了,可惜是上腰的,穿脱麻烦,要拉拉链,扣纽扣,而且玉梅妈试了试,偏大偏长,我懒得帮她寄,就说让你帮忙改。” 瑛瑛说:“改一条10块。” “别呀,我们俩谁跟谁。” 瑛瑛说:“套近乎是吧,改一条15。” “去你的。”凤英笑着推她,“我去给你干活了,改好叫我。” 瑛瑛拿出袋子里另一条皮筋棉裤,认出是在她店里买的。因为料子厚,老人不知是没洗还是没力气洗不干净,有股难闻的味道。瑛瑛用它比照长短,把两条高档的改好,再从货堆里拿出一条薄款的皮筋裤塞进袋子。 凤英过来拿时,发现不对劲:“这条是……” “次品,**有破口和线头,我修好了,你给她带去穿。” “哎呀,玉梅妈要谢死你了。她佛口佛心,上回你借她拐杖,她念了你好久。” 瑛瑛想起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厚裤子你让她用洗衣机洗,别为了省电费水费去池塘,洗不干净,手拧不如脱水。” “她哪来的洗衣机,就算有也不会用。”凤英完成任务,“走了。” 一连几天,瑛瑛的日流水都破了六千,尤其是到了周五,暂时解放了的小学生中学生一股脑地涌进老街入口的小吃店,桥头的炸豆腐和菜粿,瑛瑛的砂锅和烧烤,竟然比炸鸡汉堡更受欢迎。 瑛瑛做完几单生意,在监控里看见炸鸡店老板在门口探头探脑,不由得意。她伸了个懒腰,看见对面停了辆车。 韩政捧着一束火红的玫瑰下来,她躲进里屋。 “奶奶。”韩政问候何素云,“吃了没有?” “还没,我们准备吃饺子。你呢?” “我也没吃,刚收拾完房子。”韩政把鲜花放到货架上,“今天这颜色还行吗?” “行。” “和昨天的比,哪个好看?” “都好看。”何素云笑着,“她一见你就躲进去了。” “我去抓她。”韩政快步往里走。 瑛瑛正在起锅烧水,韩政搂着她,讨了个猝不及防的吻。瑛瑛顿时脸热:“你羞不羞!” 韩政看着案板上的水饺:“什么馅?有没有我的份?” “豆腐鲜肉和芹菜鲜肉。” “那肯定有我的份。”韩政伸手解她的围裙,“我来煮吧,免得你嫌我饭来张口。” “走开走开,”瑛瑛打掉他的手,“我的厨房我做主。” 第66章 示好 第66章 示好 ◎聚宝盆和摇钱树◎ 何素云牙口不好,爱吃豆腐馅的饺子,瑛瑛给她盛了八个,她只吃了六个就说吃不下了。瑛瑛说:“锅里还有,你不用省着。” “不省,真吃饱了。” 瑛瑛觉得奶奶最近胃口不太好,韩政也打量何素云,心想她比去年消瘦了些:“奶奶,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瑛瑛做的我都喜欢。” “除了她做的。”韩政知道奶奶做过手术,“医生配的营养剂,还有蛋白粉,那些吃得惯吗?” “我不要,那些是药,会犯恶心。” 被韩政一提,瑛瑛才意识到自己今年还没带奶奶去岚城复查。她当即拿起手机挂号,韩政站在她身旁,看她搜索人名:“这是给奶奶做手术的医生?怎么没留微信。” “问他要过,不给,说有事直接去医院找他。”瑛瑛反感医生的冷淡,但不管是因为工作忙,还是联系他的病患太多,或者是认为她不够格随时随地联系他,她都没办法。 韩政问:“要不要去省城?我有朋友在省大附院。” 瑛瑛拿奶奶的病理报告和复查报告在线上问过诊,180元可以发十条图文给省大附院的科室主任,主任的回复也是手术成功,定期复诊。瑛瑛犹豫,何素云却听见他俩在说什么:“我哪儿也不去,坐车太累。” 瑛瑛反问:“坐着干活不累,坐车看病就累?” “对,看病最累。”何素云孩子气地顶嘴。 正说着,王俊峰走进店里。他喊了声妈,又看向瑛瑛,想说什么却注意到韩政。 韩政不期然和他对视,很快察觉他的疑惑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排斥。瑛瑛奇怪父亲怎么这个点来,跟韩政说:“这我爸。” 韩政站直:“您好。” 王俊峰皱了皱眉,没多想,只问瑛瑛行李在哪。原来何素云私下跟王俊峰约好今天来接,又不想瑛瑛察觉,故意没带行李。何素云看向王俊峰:“还剩几个饺子,你吃完,陪我回家拿衣服。” “我不饿,丽娇还在车里等。”王俊峰说,“你稍微快点。” 瑛瑛拦住奶奶,何素云解释:“我就住段时间,手工活干完再回来。” “奶奶!” “听话。”何素云心意已决,“我的药呢?还有按摩仪,我都带去。” 很快,王俊峰一手拖一个蛇皮袋走在前面,瑛瑛则搀着奶奶跟在后头。到了停车的地方,吴丽娇下来接人。王俊峰忽然问瑛瑛:“前两天我碰到建强,他说你带朋友去他老婆那买了家具,什么朋友?” “男朋友。” “刚才那个?”王俊峰说,“城里人吧。” “不是。” “做什么的。” “农民,种莲藕。” 王俊峰啧了声:“没一句实话,他哪像个农民?” “不是农民,是省城的大老板,钱多得用不完。”何素云故意夸大其词。 王俊峰顿了顿:“真的?” “假的。”何素云冷了脸,“把蛇皮袋放车上去。” 她坐进后座,吴丽娇听见刚才那些话,犹豫着问瑛瑛:“你谈恋爱了?” 瑛瑛等她说下一句。 “谈恋爱可以,结婚得慎重,佳颖早不怀孕晚不怀孕,偏偏老公失业了,她怀孕了。”吴丽娇似乎很是心烦,“她老公还不是被裁,自己跟领导吵架,主动走人,一分钱也没得赔。三十来岁的人,不知道有房贷要还,有老婆孩子要养?真是见了鬼了。” “好了,你不要逢人就念经,还嫌不够乱。”王俊峰喝止了她,很快驱车离开。 瑛瑛不知吴丽娇说的是真是假,但肯定是故意说给自己和奶奶听。她可以不在意吴丽娇,却不能不在意奶奶。她感到气愤,奶奶竟然瞒着她,也感到委屈,因为被排除在外,她更感到不安,她似乎对奶奶有了占有欲和控制欲——难道奶奶只能跟着她陪着她,去哪都要经过她同意? 回到店里,韩政正在打电话。她等他挂断,跟他发了牢骚。韩政听着,除了时不时的“嗯”、“对”、“是这样”,其他什么也没说,只牵着她的手放在他腿上,轻轻摩挲她手背。 瑛瑛看着他:“你怎么不劝我,不跟我讲道理。” “道理什么时候都能讲,你现在有情绪,把情绪发泄掉才听得进去。”韩政说,“靠过来。” 瑛瑛靠在他身上。 觉得不够,她把左手抽出,从后面搂着他的腰:“韩政……” 韩政揽着她的肩膀:“你要担心奶奶,就常去看她,她要是受气待不住,我们随时去接。” 瑛瑛点头:“好。” 韩政又说:“没想到是我先见了你爸。” 瑛瑛无所谓:“见不见他没什么两样。” “那——他对我是否满意,也不重要?” “不是很重要。” 瑛瑛想起几天后的见面:“不过,见你爸妈,我倒是想准备点礼物,你得告诉我他们喜欢什么。” “我爸喜欢的东西很多,别送太贵的。我妈喜欢画画。” “国画吗?还是油画?”瑛瑛对此一窍不通。 “她画油画的时间长,但前几年也加入了国画高级研修班,具体侧重哪块我没问过,我不懂。”韩政不想瑛瑛为此费脑筋,“我爸爱喝茶,我订了明前龙井,上回去苏州买的围巾忘了给我妈,趁这次一起送了。” “这是你的心意,不是我的。”瑛瑛感激,但心意可以参考,不能借用。 有电瓶车从门口经过,瑛瑛忙从韩政怀里起身。 “菊仙!” “我才下班,在厂里做死人。”菊仙边摘头盔边下车,“凤英说你这进新款了,我来看看。” 她进店瞧见一大束玫瑰:“呀,你这成花店了?昨天凤英说你分了她好些白玫瑰,今天又变成红的。” “见者有份。” “真的?”菊仙看向韩政,又看向瑛瑛,“这是……” “送花的老板。” 菊仙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老板?哈哈,不好意思啦。” “没事。”韩政自觉拿过花束,他这个老板负责送,也负责拆。。 韩松柏和奚薇来安溪这天,韩政的新房已经布置完毕。阳台的玻璃贴着红色的祝福窗花,刚买的绿植挂着喜庆的小型灯笼。客厅的墙上悬挂起乔迁新居的彩条,茶几上摆满了新鲜果盘和厚厚的百元大钞。韩松柏被电视两侧的聚宝盆和摇钱树吸引:“这都是你买的?” “瑛瑛买的。” “好,讨个彩头,屋里财气人气才会旺。”韩松柏看向奚薇,“怎么样,你满不满意?” “还行。”奚薇也是第一次来这,“就是房子太小,稍微有点挤。” 韩松柏自得:“你以为谁都跟我一样买得起大房子,搭个台都够你跳舞了。” “……” 奚薇进门时看到不止一双女士拖鞋,这会儿打开冰箱,冷藏冷冻柜里装得满满当当,已然不是单身汉的作风。 韩松柏心情颇佳:“中午怎么安排?” 韩政已经订好餐厅,但瞧他俩两手空空:“见面礼在哪?” “我的红包在兜里,你妈准备的在车上。” 奚薇临时起意:“我想先去永贤镇转转。” 韩政只好提前通知瑛瑛。 瑛瑛正在和难缠的顾客周旋,陪着她试衣换衣半小时,最后只卖了件40元的内搭长袖。她没接到韩政电话,等到给顾客装袋,查看手机收款,韩政已经带着父母到了。 瑛瑛意外,但立刻露出笑容:“叔叔阿姨好。” “你好。”奚薇笑得和气。 韩松柏则说:“不好意思,我们提前过来了,不影响你做生意吧。” “不会。” 顾客拎着袋子走了。奚薇仔细打量店里,货物繁多却排列整齐,地上没有垃圾污渍,货架上不见积灰,穿衣镜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韩政不喜母亲的打量,瑛瑛的注意力则在韩松柏身上:“叔叔,您之前是不是来过这?” 韩松柏依旧目露欣赏:“你还记得我?” “记得,来我这买衣服的顾客,很少有不试穿也不还价的。”瑛瑛对他印象深刻,“那件外套还合身吗?” “很合身,我觉得很好。”韩松柏故意说,“就是有人嫌便宜,说名牌更好。” 奚薇装傻:“谁嫌便宜?” “忘了,反正我喜欢实惠的。”韩松柏提前划清界限,“韩政倒是喜欢买贵的,这点可能随他妈。” 奚薇和韩政同时有一种被背刺的感觉。奚薇没想到他竟然在这种关头踩她一脚,韩政也意外父亲的情商下降,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韩松柏继续开口:“瑛瑛啊……” “爸。” “老韩。” 韩政和奚薇同时制止了他。 奚薇及时岔开话题,邀请瑛瑛:“能陪我去老街逛逛吗?” 瑛瑛笑着:“当然。” 韩政问瑛瑛拿钥匙:“你们先走,店门我来关。” 第67章 草地 第67章 草地 ◎什么反应再大点。◎ 等韩政搬回货架,锁好店门,瑛瑛和奚薇已经走远了。 韩政提醒父亲少说话,韩松柏不满:“我哪句话说得不妥?” “不要趁机宣传你的消费观,也别想着树立你的权威。”韩政觉得自己被父母这段时间的“和平假象”蒙蔽了,“少提钱,也少和我妈拌嘴,现在不是压她一头的时候。” 韩松柏觉得冤枉:“你认为我在拉拢瑛瑛?” 韩政讨厌拉拢,也讨厌父亲的提前考察和私自行动:“你为什么偷摸来这买衣服?” 韩松柏:“因为你什么事只跟你妈说。” “所以呢?我有凡事跟你们报告的义务?” “没有,”韩松柏提醒他,“但难得见面,你不要扫兴。” 韩政想起什么,又说:“准备的红包不用给了,给钱才扫兴。” 韩政意识到加快进程的副作用是产生脱离掌控的可能,他跟父亲强调:“今天只是简单吃顿饭,没有特殊意义,你们不用急着考察我们。” 韩松柏皱眉,难道就因为他说了他们喜欢贵的,自己喜欢便宜? “你太敏感了。” “你觉得我敏感,就说明你有这个意思。”韩政并不担心父亲会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但他担心父亲自动把瑛瑛归入便宜和实惠的阵营,这等于是在变相重申现实的经济差距。 “爸,我和她刚在一起,我知道轻重,不用别人加码。” 韩松柏原先不觉得怎么,听到这不由别扭,这胳膊肘往外拐得快要抽筋了:“行,知道了,我和你妈是别人。” 韩政不跟他玩抠字眼的游戏:“明白就好。” 韩松柏气得背过手去。 和这边的古怪气氛相比,瑛瑛和奚薇的相处要和谐得多。正是春光大好的中午,老街的店铺都开门迎客,比奚薇上次来时更热闹。有的人家淘米洗菜准备做饭,有的人家打牌吵架教训小孩。奚薇原本只想离韩松柏远些,不知不觉走到老街尽头,再折返,有熟识的人跟瑛瑛打招呼。 瑛瑛热情回应。奚薇听不懂她们寒暄,却能感觉到瑛瑛人缘不错。她没话找话地问:“这里的商铺贵吗?” “还挺贵的。”瑛瑛提起十字路口那两家通信运营商的手机商场,还有溪边的百货商店,“去年挂牌价是150万,我租的这家,房东之前透的口风是95万。” 奚薇说:“好奇怪,我们小区附近的商铺才一百多万。” 瑛瑛说:“那是一层的价格?” “……应该是。” “我们这是四层的打包价。”瑛瑛解释,“我租的服装店一楼卖货,二楼当库房,三楼和四楼是锁着的,房东没租给我。” “哦,这样。” 两个人边走边聊,碰到了前来汇合的父子俩。韩政说:“走吧,去吃饭。” 韩松柏和奚薇来之前已经把见面礼从司机的车上拎到韩政的车上,眼下韩政要坐瑛瑛的车,韩松柏只能开韩政的。 奚薇讶然:“瑛瑛,你还会开面包车?” 韩政不理解她的大惊小怪:“怎么了,驾照都是c1。” 韩松柏看他走向副驾,不由瞧一眼奚薇。奚薇觉得韩政不像话,怎么这时候犯懒偷闲。等到了饭店,进了包厢,奚薇拿出准备的名牌护肤品套装,瑛瑛则回以特色的手工艺制品,其一是附近村庄烧制的兰花瓷板画,其二是安溪非遗作坊生产的紫砂茶壶套装,其三是民间艺术工作室出品的竹版烫画和葫芦烫画,嵌在带有金属光泽的包装盒中,竟也显得价值不菲。 奚薇过意不去,这些礼物似乎不是她在商场找到熟悉的导购,花五分钟就下单拎走的护肤品所能比的,而韩松柏也庆幸没递红包:“瑛瑛,选这些花了不少心思吧?” “还好,韩政负责出主意,我负责执行。”瑛瑛笑着,“您喜欢吗?” “喜欢。”韩松柏说,“谢谢。” 韩政点了几个菜,把菜单给父亲。后者要了两荤一素,再问奚薇,奚薇说:“四个人,够了。” 白灼虾最快上桌,韩松柏一看个头和粉嫩的颜色便知是新鲜正宗的小河虾。他回忆起自己在农村下田种地下水捉鱼的日子,奚薇不耐:“老掉牙的故事一直说。” 韩松柏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奚薇却忽然看向对面,毫无征兆地问:“对了瑛瑛,你交过几个男朋友?” 一句话把韩松柏惊着了,韩政也难以理解地看向母亲。 瑛瑛倒是回答得快:“一个。” “和韩政?” “对。” “可韩政交过好几个,你不介意吗?” 同样的问题,瑛瑛对着徐思晨能滔滔不绝,对着长辈却做不到条分缕析:“介意。”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总不能也去交几个再回来找他。” 奚薇一愣,随即笑了。韩政却笑不出来。 韩松柏忙岔开话题,问瑛瑛之前在哪读的大学,瑛瑛回答在邻省的省城读的三本独立学院,专业是法学。 “法学?法考过了吗?为什么没有当律师?” 瑛瑛说:“法考过了,但我实习时间短,没拿到执业证。” 韩松柏:“是发现自己不适合干这行?” “是嫌实习工资太低。”瑛瑛的带教律师给她开的薪水还不如她在校做兼职的工资,“我比较短视,没坚持下去,但又喜欢和人打交道,所以就做销售类的工作,一样接一样换了很多,这些年才逐渐稳定。” “那你以后是想干老本行还是……” 韩政打断父亲:“现在是面试?” “……”韩松柏不说话了。 奚薇察觉他的不爽:“随便聊聊而已,我们这也不能问,那也不能问,坐着光吃?” 韩政现在连吃也不想吃:“妈,你就不能……” 瑛瑛给他夹了块排骨:“你尝尝这个,加了红腐乳,炖得很烂。” 韩政默了会儿,重新拿起筷子。 韩松柏打起圆场:“瑛瑛,刚送进来的汤好喝吗?” “挺好喝的。”瑛瑛轻推转盘,“就是有点辣,您当心小米椒,切得很碎。” “好,我少盛点。” 一顿饭在有惊无险中结束。韩松柏觉得奚薇今天的表现反常得离谱。开车回新居的路上,他质问道:“你今天未免太失礼。” “失礼的事我干过不止一次。”奚薇自认并非不尊重瑛瑛,只是没给韩政面子。 韩松柏:“不是谁都得跟我一样忍着你。” 奚薇昂首挺胸:“我没让你忍。” “我要是瑛瑛,心里会不舒服。” “可你不是。”奚薇说,“我挺喜欢她。” “你喜欢她的方式是挑拨离间?”韩松柏不理解,“你到底有没有看见韩政的脸色?” 奚薇看见了,而且看得很清楚。 韩松柏警告:“他们要是因此吵架,你要负全部责任。” “放心吧,他们吵不起来。”奚薇不知哪来的自信,“而且,你要做好韩政嫁出去的准备。” 韩松柏:“……” 与此同时,另一边,瑛瑛打量驾驶座上的韩政:“你怎么了?” 韩政不系安全带,也不开车。他有点后悔促成了这次见面,尽管双方都怀着好奇和期待,但很显然,父母再一次侵入了他的生活,且依旧我行我素,这让他感到不适。 瑛瑛凑过去挠他痒:“我差点忘了,你脾气还挺大的。” 韩政语气低沉:“抱歉。” “为什么抱歉。” “我没想到见面会是这样。”韩政说,“我以为他们的关系缓和了,就没给你打预防针。” “预防什么?预防他们对我不满意吗?我看未必。” 韩政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他们说话有时没有分寸。” “如果你是指关于前任的话题,我觉得你的问题比你妈妈更大。她只是指出来而已,而你的反应证明你还没彻底放下。” “瑛瑛。” “好了,先不说了。”瑛瑛没有见家长的经验,虽然有点尴尬,但总体而言,她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送我回镇上吧。” 韩政一路加速,眼看着马上要下国道,他却右拐拐到陌生的村庄,然后一路往前,转向,再直行,直至找到一片长满青草的空地,他停了车,倾身过去吻瑛瑛。 瑛瑛唔了声,他却吻得更急。歉意,心疼,怜惜,珍重,都陷在凶猛而动情的吻里。他像在宣泄,倾诉,又像要迫切地抓住什么。 瑛瑛的心忽然就软了。 她试图回吻,觉得委屈,又放弃。然而他的吻是如此不容忽视,以至于情欲升起,身体的反应比思绪更诚实。 “别动。”韩政说,“再让我亲会儿。” 瑛瑛狡辩:“我没动。” 韩政握住她的手,放到她熟悉的位置:“你总是不知道该摸哪。” 瑛瑛红着脸,想起那晚在新居也是这样:“可我摸这你会有反应……” 韩政继续吻她:“那就让我反应再大点。” 第68章 粘人 第68章 粘人 ◎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韩政喜欢她搂紧他,也教过她用力抚摸他的腰侧和背部,她却总是不敢摸,怕惊动什么似的,摸几下就忙不迭缩回。 韩政扣着她的手腕,想起那天晚上,他以布置新居为由带她去了他那,也像现在这样,把她压在沙发上。两个人一时兴起,亲吻、抚摸,相互取悦时差点擦枪走火,最后却以熄火和去超市告终。眼下,韩政抵着瑛瑛额头:“我发现我每次亲你,你总喜欢动。” “不能动吗,我是木头吗?”瑛瑛撒娇,“只允许你有反应,难道我没反应?” 韩政呼吸粗重:“你的反应是什么?” “说不出口。” 副驾的座位忽然被放倒,瑛瑛承受着突然下压的重量,警告道:“你要是敢在这乱来,以后别想再来。” “威胁对我不起作用。”韩政咬她的嘴唇,“没有现在哪来以后。” “你个流氓。”瑛瑛笑起来,“再故意捉弄我,我要喊人了。” “喊吧,喊哑了我有喉糖。” 瑛瑛作势要喊,被他再次堵住嘴。韩政当然不会真的在这跟她发生什么,但她撩拨他就像风吹细草那般简单。瑛瑛由着他的手作乱,在仰头回应了一个深吻之后,终于推开他:“几点了?” “一点多。” 瑛瑛系着衬衫纽扣起身,哼哼唧唧,谈恋爱就是这点不好,容易误事。眼看韩政在平复呼吸,瑛瑛嬉皮笑脸:“快送我回去。” 韩政缓了会儿,扣好安全带时,手机响了。梁波在那头问:“我和张雷准备出发了,三点以后到安溪,直接到你那?” “对。” “今天能见到王老板吗?” 韩政笑着看瑛瑛:“能。” “你这速度跟我不相上下啊,”梁波调侃,“感觉追得也不是很辛苦,是真爱降临还是烈女怕缠郎?” 韩政:“什么缠郎?哪个馋?馋嘴的馋?” 梁波听出他心情不错,哈哈大笑。 瑛瑛等韩政挂断,伸手擦掉他嘴上的口红:“你想好了吗,晚上一起吃什么?” “烧烤,我带他们过来。”韩政说,“他们跟我爸妈不一样,你放松些。” 瑛瑛说:“我在你爸妈面前也没有很紧张好不好。” “好,紧张的是我,失态的也是我。”车子重新上路,韩政犹豫着还是问出口,“瑛瑛。” “嗯?” “你觉不觉得我对我爸妈的态度有问题?” “好像有点,但不能说问题吧,只是没有很亲近。” “你为什么不问原因。” 瑛瑛大概能猜到,毕竟他说过父母长期分居,一家三口相处的时间有限。瑛瑛目前不想置喙他们的家庭氛围,毕竟她今天觉得相对和谐,却没见过以前相互谩骂和歇斯底里的时刻,她也不想把他的家庭和自己的进行比较,毕竟情况完全不一样:“怎么,你是意识到哪句话说错了,想收回?还是要反思下一次该怎么做?” 韩政:“刚才并不愉快。” “那是你以为,我觉得挺愉快。”瑛瑛说,“至少你爸妈有在很认真对待这件事,且表现得相当包容。家长们一般都讲究门当户对,但你爸妈基本没问我跟家庭条件相关的问题,而是关注我这个人本身。我能接受这种程度的考察。” “但你说过,他们问你,你也可以反问,我没听到你问。” “因为就算不问,我也能通过你们的相处状态考察你,。” 韩政把车停在瑛瑛服饰门口:“那——我今天的考察分数是多少?” “60。” “刚及格?”韩政不满,“分数扣在哪?” “话少无礼脾气差,强吻粘人不自信。”瑛瑛说,“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这么多毛病还有60分,韩政知足了。 瑛瑛拔出钥匙,催他下车。韩政求吻而不得,无奈推开了驾驶座的门。。 韩政打车回到江南帝景,韩松柏在书房,奚薇则在摆弄阳台上的绿植。韩松柏出来表示关心:“你和瑛瑛没吵架吧。” “为什么要吵架?”韩政看了眼茶几上瑛瑛准备的礼物,“这些你们带回去,都是她买的。” 韩松柏递过红包:“你和你妈就这样,该大气的时候不大气。” 韩政接过红包,放进卧室的保险柜,里面有房产证和寻古的股东协议等文件,还有瑛瑛的金元宝和太阳花金手链。 司机还在楼下等,韩政送他们上车后,回屋睡了一觉。再醒来,他和苏州那边的项目对接人开了个线上会议,梁波他们到了。 不断推迟的安溪之旅终于成行,两对夫妻都很给面子。他们送上恭贺乔迁的红包,在屋子里转了转,韩政便带他们去逛香溪公园。 梁波提醒韩政:“这叫暖居?在你这坐会儿躺会儿,喝个酒吃个饭,才叫暖居。” 韩政说算了:“地方太小,等我买套大的,让你住几晚都行。” 一行人逛完公园,五点多到了永贤镇。柳杨早听梁波说韩政在追人,等韩政做完介绍,再看女主角,衬衫长裙低跟鞋,腿长腰细六四开,这身材比例别说穿中老年服装,穿时装也是一等一。 张雷老婆在电视台工作,和柳杨见过几次,和瑛瑛是第一次。她跟瑛瑛问好:“我叫李雨薇,叫我薇薇就行。” 瑛瑛冲她微笑。 她陪他们逛完老街,再坐进自家小吃的店里。六个人拼了两张桌,点完单后,王一翔口罩一戴,烤得十分卖力。韩政去隔壁拿了其他小吃,男人们开始聊工作,聊行情,聊共同好友的近况,女人们则喜欢聊护肤,聊最近冒出来的社会新闻:哪里发生爆炸,哪个公司裁员,哪里出了食品安全问题,哪个恶魔杀子杀妻被判处极刑。 第一批烧烤上来,梁波给柳杨递了串鸡肉,想到她不吃鸡皮,换了串里脊。短短几分钟,他发现她们聊的话题已经从克隆人转到职场歧视,再转到该不该让男人怀孕生子。 薇薇的态度是应该,并且她和张雷最近在备孕,正有去体验分娩痛苦的计划。梁波同情地看向张雷,张雷苦笑:“我还在做思想准备。” 柳杨却觉得这没必要:“痛感肯定和现实有差距,而且现在可以打止痛针。” 薇薇挽着张雷手臂,吃了口他喂过来的土豆片:“可是如果他体验过,至少会更体谅我一些。” “他不去体验也应该体谅你。”柳杨说,“这是身为丈夫的基本素养。” 张雷表态:“我保证我有这个素养。老婆——”他软了语气,“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薇薇说:“我有信心,但我会陪你一起体验呀,就像考试之前先摸摸底。” 韩政起身拿了几瓶啤酒,再坐下,听见张雷问梁波:“你们有备孕计划吗?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梁波面露难色:“韩政,你去不去?” “不去。”韩政觉得这是自讨苦吃。 薇薇又问瑛瑛,瑛瑛也摇头。 柳杨同样不太感兴趣:“如果不仅仅是体验痛觉,而是可以实现男人分娩,那倒可以一试。” 这下换成张雷同情地看向梁波。梁波亲昵地揉揉柳杨脑袋:“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折腾我,是吧。” 柳杨笑笑:“如果你可以替我承担这种风险,你不愿意?” “愿意。” 柳杨亲了亲梁波。 一对新婚,一对已经订婚,韩政觉得自己低估了这四个人私下相处的腻歪程度。柳杨捕捉到韩政的神情变化:“韩政,如果是你,你愿意吗?” 韩政不假思索:“不愿意。” “……” 梁波无语:“标准答案给你了你都不抄?”他转向瑛瑛,“他这人就嘴硬,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瑛瑛没觉得不妥,“我也不愿意。” 柳杨疑惑:“为什么?你心甘情愿承担全部的风险?” “倒不是心甘情愿,就是觉得……”瑛瑛缓缓说,“怀孕生子目前只是女人的生理功能,对吧,如果认定它会对我们造成伤害,努力研究的方向可以是减少伤害,而不是让男人同样遭受这样的伤害。” 她接过王子翔递过来的第二盘烤串:“我们可以研究怎么缩短怀孕周期,怎么完善产检步骤,怎么减少分娩风险,相信医生和科学家也正在做,但让男人去怀孕生子只是假设,如果单纯为了复制或转移这种痛苦和风险,我觉得没有意义。” 薇薇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认真:“这样说好像也有点道理,毕竟从技术难度和经济效益上讲,让男人怀孕生子的确不太划算。” “除非多学科的理论知识和实验水平都突飞猛进,或者有证据证明男人更适合生孩子是吧,”柳杨笑了起来,“不过,我想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第69章 议题 第69章 议题 ◎一切原因都是经济原因。◎ 店里有新的顾客走进,瑛瑛这边的话题已经从男性生育谈到孩子冠父姓还是冠母姓。柳杨提起自己父亲姓柳,母亲姓杨,如果当年可以生二胎,二胎就会跟母亲姓。 梁波觉得她父母的感情非常好,但或许只有在父亲足够爱母亲的情况下,才愿意做出权利的让渡。柳杨揪着梁波的措辞:“所以你也会说是‘让渡’,默认随父姓是主流。如果我外公外婆和我妈不争取,或者我爸不爱我妈,连‘杨柳’和‘杨其他’的提议都会被否决。” “是这样,但冠谁的姓有那么重要吗?”梁波觉得这顶多算是历史遗留问题,“等我们有了孩子,姓柳我完全没意见。” “如果你爸妈有意见呢?” “他们只能起我的名字,不能起我孩子的名字。”梁波说。 “这就是经济独立和不住在一起的好处,要是你现在在老家,或者接他们过来,他们就会习惯性地干预你。”柳杨一针见血。 对面的张雷忽然想起自己问韩政借的钱,自打买房搬出来以后,他和父母的矛盾少了很多。薇薇和张雷都是省城本地人,她好奇地问梁波:“那——你爸妈会接受你们逢年过节才回去吗?不会觉得你不孝顺吗?” “钱给够了应该不会。”梁波自嘲,“我这相当于是新型入赘。” “不准你这么说,你的事业都在省城,难道为了所谓的孝顺就要回爸妈身边?没钱能当孝子?”柳杨替他撑腰,“放心吧,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我既不会让你一门心思都放在我爸妈身上,也不会对你爸妈不管不顾。” “我知道。”梁波笑着牵起她的手,再问韩政,“你现在多久回一次家?” 韩政喝了口酒:“没定数,想回就回。” 柳杨却旧事重提:“我记得梁波之前跟我说,你只是来永贤镇开店,你家在省城,以后肯定会回去。” “你也说是梁波说,我可没说。”韩政不喜欢自己成为话题的中心,把注意力重新抛回去,“你们还是继续聊冠姓权吧,或者彩礼,嫁妆,生男还是生女,可以从家庭矛盾聊到社会矛盾,我洗耳恭听。” 薇薇听出他的排斥:“你也知道这些是矛盾,既然有矛盾就有争论,敢情你光听我们说,自己不发表意见?” 韩政说:“我的意见是,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经济问题,发不发表都一样。” 梁波看热闹不嫌事大:“瑛瑛你呢?你也没意见?你俩刚在一起,平时都聊什么,你受得了他这副两手一摊拒绝沟通的样?” 瑛瑛刚才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给饭店的老板娘发微信点单,眼下看了眼韩政,笑着说:“我和他沟通的还真不多,平时光听他跟别人打电话了。不过,很多社会问题的确能归到经济原因,我觉得这话挺对的。” 柳杨接茬:“就比如,男女对立就是女性掌握经济权利以后的觉醒,再慢慢发展成一门生意,对吧。” “对,但我没赚到这钱,所以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通过这个来赚钱。”瑛瑛信奉和气生财,尽量避免对立和冲突,毕竟她和同行吵架都能连着两个晚上睡不着,“不过,能发现对立情绪有利可图的人一定很聪明,因为他满足了人的心理需求,继而创造了很多消费需求。” 薇薇想了想:“那你觉得冠姓权算对立吗?” “算,因为它的直接表现就是女人要‘抢回’孩子姓什么的权利。” “如果用经济原因来解释,夫妻间赚得更多的人才有资格抢。” “是的。”瑛瑛同意。 “那彩礼呢?你支持彩礼吗?” “支持,彩礼约等于买断了女人的生育权。”瑛瑛分享自己的感受,“我以前觉得这是物化女性的表现,但后来在店里听多了,有的公婆抱怨彩礼太高,但宁愿借钱也要付,有的公婆不用给彩礼,语气却是炫耀的,像是占了便宜,或者为结到‘懂事’的亲家而高兴,可是,不要彩礼的女人比要彩礼的女人高贵吗?她会因此降低生育风险,或是更容易嫁到体谅她爱护她的老公吗?一个连彩礼都给不了的家庭,应该也很难给她其他保障或者经济上的支持吧。” “是的,我大学同学就是这样,她家里是开公司的,硕士毕业嫁给了高中同学,一分彩礼没要,还倒贴车房嫁妆,结果呢?一年不到就离了。”薇薇举起例子。 “话也不能这么说,没彩礼过得好的也有,前提是夫妻双方都靠谱,齐心经营而不是相互算计,彩礼只是方便量化的一个算计因素。”张雷补充。 “所以你看吧,无利不起早,谁在媒体上大肆鼓吹什么,结果就对谁有利。”梁波又吃了串里脊,提起天价彩礼的新闻,“都天价了还愿意出,说明娶亲的收益大于出钱的成本,至于那些鼓吹不要彩礼的,一是因为出不起,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女人看清了婚姻的真相,提高了进入婚姻的门槛,要是结婚对女人有利,社会的风气应该是嫁妆水涨船高,等着男人进来出卖劳动力。” “没错。”柳杨认可这说法,和梁波干了一杯。 张雷和薇薇相视而笑。 薇薇经常和同事讨论这些,但很少跟张雷的朋友坐在一块各抒己见。很显然,今天在座的能聊到一起,是因为他们年龄相仿,有阅历的同时又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加上新朋旧友,没有直接的竞争和利益冲突,议论和争论都能随心所欲。 韩政全程听他们讲,自己则专注吃肉。他正打算再点两盘,瞧见门口停了辆电瓶车。 “瑛瑛!” “哎!”瑛瑛起身去接。 饭店的老板娘送来了虾肉春卷,香菜拌牛肉,还有一大盘应季的爆炒螺丝。 新菜上桌,梁波很是捧场:“这螺蛳看起来很肥美。” 张雷则问瑛瑛:“这有米饭吗?我想配米饭吃。” 薇薇笑骂:“你个饭桶。” “你待会儿把烧烤的肉和蔬菜剔下来,跟米饭混在一起,油脂调料加碳水,一吃一个不吱声。” “真的?” “当然。” 等瑛瑛从后厨端来米饭,韩政一会儿看这对用筷子剔烧烤,一会儿看那对用牙签挑螺蛳,都是男的动手女的吃。他觉得他也应该为瑛瑛做些什么,可瑛瑛嗦螺蛳比他厉害,吃春卷比他更快,就连品尝烧烤也比他专业。 韩政等凤英得空:“给我来份什锦砂锅。” “好。”凤英转身去煮。 瑛瑛看着他,眼神仿佛在问:你怎么还没吃腻? 韩政故意说:“待会儿分你一半。” “……我才不要。” 酒足饭饱,六个人吃到天完全黑透,旁边的顾客已经换了不止一桌。梁波被螺蛳辣得过瘾,边擦汗边问:“再去镇上走走,消消食?” 薇薇赞成:“我建议还是先走老街,亮了灯的夜市,我多拍几张照。” 韩政笑:“就等你这句话。” 瑛瑛觉得韩政又在盘算着什么,等上了街,两对夫妻自然地牵手,瑛瑛碍着有可能碰见熟人,仍像刚才,双手抱臂地走在韩政身侧。 八点左右,众人回到瑛瑛服饰门口,韩政把明前龙井和莲子酒送到他们车上。薇薇和张雷没碰酒,先回酒店休息,柳杨和梁波则叫了代驾。等他们走了,韩政赖在凳子上不起身:“我再待会儿。” 瑛瑛却说:“那你待着吧,我去奶奶那。” 韩政哪有不缠着她的道理:“一起,开我的车。” 何素云已经准备休息,见到瑛瑛带着奶粉和营养品,笑着拍她的手背:“你再来,他们以为我要在这长住,要吓死了。” 她借口困了,催瑛瑛离开。瑛瑛出去跟王俊峰说了几句,临走时听他问:“佳颖找过你吗?” “没有,怎么了?” “没怎么,你妈呢?” “也没有。” 王俊峰不说话了。瑛瑛懒得猜,快步出门,下楼,走到几十米开外,再坐上驾驶座。 韩政含着口香糖:“这么快?” “奶奶不想见我。” “乱讲。” “早知道带你去了,把奶奶扛下来。” “我倒想扛,就怕把奶奶吓着,何况我两手空空怎么见你爸?就算不是专门拜访,也要被说没有礼数。” 瑛瑛看他:“你倒是什么都懂。” “一般吧。”韩政说,“接下来去哪?” “送你回家。” 瑛瑛轻车熟路地开到江南帝景的车库,正要下去,被韩政握住手腕:“真把自己当司机了?” 瑛瑛笑:“你不是喝酒了吗?” 韩政凑过去亲她:“半瓶啤酒而已。” “那你一路不说话,我以为你醉了。” “装的,不然紧张。” “少来,你还会紧张?有什么好紧张?” “你说为什么紧张?既然你说我们沟通不多,那就多沟通沟通。”韩政得寸进尺,把她搂到怀里亲得更凶,一吻结束,两个人的脸都红了。等到上了楼,关了门,脸颊的红晕又转为潮水般的情动,韩政把她抱起,抬头去吻她,瑛瑛捧着他的脸,好不容易得了空:“我先去洗一下。” “一起?” “想得美。”瑛瑛从他身上下来,一溜烟去了浴室。 韩政早就想把她的衬衫剥了,但看着她慌张的背影,只能忍住。另一边,瑛瑛用着沐浴露和洗发水,想到这是那天和他一起去超市买的,拿起架子上的毛巾,想到这颜色和花纹是她选的,打开橱柜,新的洗漱用品是她放的。 她对着镜子刷牙,眼前却忽然浮现韩政全身赤裸的画面……啊,王瑛瑛!你也喝了酒吗?也不清醒吗?不对,你要是清醒,这会儿就不该在这,既然在这,就要把该感受的感受了,把想要做的做完了。 她洗漱完毕,披着浴袍出去,韩政在客厅看电影。 瑛瑛好奇:“你在看什么?” 韩政扔掉遥控器:“《星际穿越》。” “啊?这将近三个小时。” 韩政意外:“你看过?” “试着看过,不过试了好几次都没看完。”瑛瑛看到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曼恩博士,“我洗了这么久吗?你为什么一下子看到了这?” “按快进键。”韩政看她一眼,快步走向浴室,“我会在曼恩破坏库珀的氧气面罩前出来。” 然而没等瑛瑛看到曼恩和库珀打架,韩政就出来了。当然,他洗得再快也看不到,因为瑛瑛换了一部。屏幕上,马特达蒙从冰星跳到了火星,韩政挑了挑眉:“《火星救援》也有两个多小时。” “但它很精彩,不是吗?”瑛瑛百看不厌,“一个植物学家要用土豆殖民火星,太酷了。” 韩政没心思跟她讨论剧情,走近问:“你打算把它看完?” “……不行?” “不行。”韩政低头亲她,“在这,还是去床上?” 瑛瑛不说话。 韩政在她耳边哼起电影里的配乐:“lookin‘ for some hot stuff baby this evenin’,i need some hot stuff baby tonight……” 他故意哼得欢快而轻佻,瑛瑛耳朵被烫了下:“你……!” 韩政边哼边抱起她,边亲边走向卧室。情欲一点即燃,瑛瑛躺在床上,从不知道自己会发出这样急促而磨人的声音。 “韩政……” “嗯?”韩政引导着她,“你摸我这,不要怕,可以再用力点。” 瑛瑛试着照做,他回以更热情的探索。汹涌的快感让瑛瑛有片刻的失神。 枕头被垫到腰下时,瑛瑛被换了个姿势。她转头吻他,又断断续续地问:“……大概还要多久?” 韩政轻咬她的耳朵:“下次可以选一部短点的电影。” 第70章 春夜 第70章 春夜 ◎春夜很短,春情很长。◎ 两个人折腾半天,兴致不减。明明是温和的春夜,纠缠带来的热量却足以融化坚冰。一场酣畅淋漓的**结束,韩政摸着瑛瑛的腰,问她感觉如何,她目光迷离,不知该回答累还是困,索性只说:“还不错。” 韩政把她压在怀里:“仅仅是还不错?” 瑛瑛轻笑:“我一直以为这种事只要几分钟。” “……” “但你挺厉害的。”瑛瑛如实夸奖,“我很喜欢。” “……”韩政噎住。 她夸得太过坦荡,他用力揉她的脸,瑛瑛俏皮躲闪:“接下去干什么?” 韩政问:“要不要看电影?” “看哪部?” “你定。” “那我先去洗。”瑛瑛从他身上下来,再次进了浴室。 韩政去客厅倒水,屏幕上的电影仍在放映。他假装冷静地等瑛瑛洗完,再装模作样地关了:“进去看。” 等他冲完澡出来,瑛瑛已经换上他的家居服,双手抱腿地坐在床上。韩政把她搂进怀里:“你也喜欢看科幻片?” “喜欢,超现实的能让我更投入。” “下周有新片上映,一起去看?” 瑛瑛不去:“你忘了?戏台马上开演,镇上会很热闹,而且我还要在五一前去趟房东那。” 韩政记得她说过房东的儿子不好相处,且因为换门拌过嘴,明里暗里都表示要涨房租。韩政提醒道:“你要摆出随便他租不租的气势,这样才有议价空间。” 瑛瑛却改了口风:“可是万一他真租给别人了呢?我赌气时也想换个地方,可是换了先不说流失老客户,就是搬家和重新装修也要花不少钱,何况现在街上几乎没空置的店铺,要是等别人到期不续,我耽误几个月,更是亏大了。” “所以,只要房东的涨价幅度小于你的装修预算,你就还是赚的。” “对。” 韩政问:“那你去那是要主动议和?要是他不给你面子,再坐地起价为难你怎么办?” “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不喜欢我,也不至于针对我。”瑛瑛回顾这两年拍的马屁,“卷帘门的钱合该他出,他要是揪着不放,那我没办法。不过,人在屋檐下,总得我先去示好,先主动沟通,他要是不识好,一根筋,那我只能咬牙搬走。” 韩政忽然松开她,去拿床头的手机:“如果你想继续开,房东涨多少,我给你补多少。” 瑛瑛瞪他:“我在房东那当冤大头,你给我当冤大头?” “你用眼神骂我。” “我骂得不对?” “骂得对,我的钱和你的钱,左口袋进右口袋出,自欺欺人跟傻瓜没分别。”韩政自知提议找骂,因为他想给她托底,却忘了她习惯自己托底。 瑛瑛感慨:“你现在好会说话。” “跟你学的。”韩政回完消息,放下手机,“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要我陪你去房东那也尽管吩咐。” 瑛瑛却婉拒:“目前我想自己解决,你就负责嘴上夸我,心里支持我。” 韩政哦了声:“原来当你男朋友这么简单。” “当你女朋友也不难吧。” “难,要上进,勇敢,坚强,乐观,还要能说会道,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真是张好嘴,”瑛瑛被他哄开心了,又有些谨慎,“你不嫌我每天把钱挂嘴边,脑子里都在计较亏了赚了?” “每天不谈钱谈什么?国家大事轮得到我谈?”韩政语气轻松,“计较得失的人我见多了,你这种跟外人计较,跟家人不计较的,谁会嫌弃,抢都来不及。” 瑛瑛笑得更欢:“那你就不担心我都是装的,我隐藏本性,欲擒故纵,都是惦记着你的钱。” “除了钱,我也没什么让你惦记的了。我的脾气本来就不怎么样,再过几年还会变老,变丑,但只要我有存款,有赚钱的能力,就能被你惦记,那多好,这样你就得一直陪着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遇到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比我好的。”韩政看着她,“不过到时候我也只能听天由命,比不过别人有什么办法。” “你这话说的,难道我的脾气就一等一吗?我也会变老,变丑,变得古怪,如果你能接受我,为什么我不能接受你?”瑛瑛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还有,你为什么不想着争取一下?你是不相信我,还是压根就不相信爱情?” “我相信爱情,”韩政肯定地说,“但只是一瞬间。” 他搂着她,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且不用担心她会误解:“爱情能瞬间发生,至于会越来越深,还是越来越浅,取决于现实条件,也取决于我,以及对方本身是什么样的人。 没有经济基础的爱情,能维持多久?十几岁的时候,两个人分吃一个冰激凌,心动得要死,但四十岁要是还买不起第二个冰激凌,恐怕眼睛要哭肿。有人会说患难见真情,但这也是因为他们有过并肩奋斗的时刻,积攒的感情足以支撑他们走过低谷,但凡感情薄一点,责任心少一点,结局总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瑛瑛难得见到韩政感性的一面:“原来你对爱情的见解是这样的。”有点悲观,但她不想让他悲观。她故作惊讶,又故意逗他:“你十几岁和谁去吃冰激凌,你的高中女同学吗?” 韩政读高中时烦躁得想要逃课炸校门,哪有谈恋爱的心情:“要是你想吃,我们明天去买。” “还不老实,”瑛瑛离他远了些,将他的手反绞在身后,“那就是初中女同学。” 韩政冤枉:“大学。但没吃过冰激凌。” 瑛瑛又问:“为什么,她不喜欢吃?” “……”韩政被她气笑,“什么叫她不喜欢吃?我先说我不知道,但你的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你不应该问她叫什么名字,读什么专业,成绩好不好?” 瑛瑛提高音量:“你的关注点才奇怪吧,我在面试吗?哦——我明白了,她是你初恋对不对?她和你同个专业,成绩很好对不对?” 韩政不自觉被她牵着鼻子走:“对,她很优秀,总是考年级第一。” 瑛瑛松开他,坐正:“哇哦。” 韩政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危险:“……我们能继续看电影吗?” 瑛瑛也觉得不能再问下去,不然刚提高的考察分数又要往回扣:“能。” 韩政轻咳一声,朝她伸手:“过来。” 他们这才靠着床头正式看起电影。 这电影韩政已经看过很多遍,但这一遍,他可以边看边跟瑛瑛讨论剧情,而当电影接近尾声,他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瑛瑛却在他怀里睡着了。 韩政轻轻将她放平,把手垫在她脖子底下。然而正当他昏昏欲睡,手臂突然一阵酸麻,瑛瑛也醒了。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转头:“你睡觉不关灯吗?” “关。” 光线应声而落,房间里一片漆黑。瑛瑛又问:“我们能分开睡吗?我刚才做了个噩梦,应该是被你抱着的缘故。” “……” 韩政也不习惯抱着别人睡,听到这话不禁松了口气,但她语气埋怨,又让他隐隐不爽。 “那我们一人一条被子。” “行。”瑛瑛果断把他的被子全部拢到她那边。然而,当她调整睡姿睡去,韩政却失眠了。他辗转反侧,实在忍不住,悄悄凑过去,听她平稳的呼吸,再打开床头灯观察她的睡颜。 他有点生气。她像是完成了全部的考察,一点也不担心他会对她做些什么。 于是,他恶劣地吻住她,她睡得越熟,越没反应,他越用力。直到她皱起眉头,朝他这边翻了个身,他才放过她,在她眉心轻轻一吻。 春情很长,春夜很短。 想到明天要早起,他不忍再闹她,在她身边慢慢睡去。 第71章 复诊 第71章 复诊 ◎毫无经验的新店员。◎ 次日一早,瑛瑛和平时一样五点多便醒。她洗漱完毕去客厅,韩政买了鸡蛋和包子回来。 “你平时都起这么早?”瑛瑛惊讶。 韩政平时八点左右,但今天要陪张雷他们去香溪赶早市:“我以为你会多睡会儿。” 瑛瑛顺手把低马尾挽成发髻:“睡不了,习惯了抢早上生意,今天已经起晚了。” 韩政:“所以你不知道懒觉是什么东西。” “当然是好东西。”她笑盈盈地看着韩政,“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韩政学她:“当然很好。” “我有磨牙说梦话吗?” “没有。你有继续做噩梦吗?” “也没有。”瑛瑛笑意更深,“怎么办,我今天看你好像比昨天更帅了一点。” “不是好像,是事实。”韩政过去亲她。 瑛瑛回吻,但察觉到危险,连忙后退。这样下去不要做事了,她不争气地想,一看见他,脑袋里都是活色生香的画面。 韩政故作无辜:“怎么了?” 瑛瑛红了脸,佯装镇静地接过早餐:“就这么点?你不吃?” 韩政笑了:“我去香溪吃。” 两个人收拾完毕,一起出门。韩政把她送到镇上,因为镇前路堵车,就停在国道边的车位。瑛瑛走后,韩政咽下她喂给他的半个鸡蛋,给张雷发了位置,等他到了再一起出发。 香溪的早市规模颇大,韩政先找了家打着三十年老店旗号的早点铺,选了几样招牌小吃,他觉得味道一般,张雷和薇薇倒很满意。三个人边吃边逛,挤到早市街中部,再去了一家面馆的二楼,要了两碗拌面。韩政觉得猪油太多,腻口,薇薇则只吃了几筷子,剩下的交给张雷,自己去窗边对着街道拍视频。 一路逛到九点多,刘子洋的天欲雪也开门了,韩政带他们去那坐了坐,和薇薇敲定时间。薇薇说:“你交代的事我肯定会办,但能不能赶在五一之前,不由我说了算。” 韩政说:“能帮忙就很好了,我下午让旅行社的人也过去,他手里东西多,你尽管问他要。” 旅行社已经推出几条省内短途游,香溪早市加永贤夜市是其中之一。张雷在韩政找他帮忙时,说过这是当地政府宣传该操心的事,韩政却说他们宣传他们的,我们宣传我们的,加上永贤不归香溪管,等他们开会联动不如自己发力。 薇薇所在的电视台是省台底下的经济民生频道,每到假期都会提前预热一批景区,再集中播报假期期间景区的热闹景象,韩政要争取的是旅行社工作人员出镜和香溪永贤人流如织的几秒画面。 以前上电视要付高昂的广告费,现在电视的广告效果打折,费用当然也打折。贵的自媒体和网络宣传,韩政暂时不出血,相对便宜的电视宣传,能对准想要短途出行的中老年受众,是韩政托关系办事的主要动机。 薇薇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你这店装修得很好,加上门口都是花,拍起来效果不错。” 韩政笑着给她倒茶:“不错就好。” 一壶茶喝完,韩政又提出去附近的民国纪念馆逛逛。 说是纪念馆,实际是位冯姓高官的故居。韩政之前常路过那,也看到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立了许久,可惜一直未对外开放。好在去年正式立项申请了经费,如今也成了香溪古街的重点修缮项目,等到下半年修缮完毕,或许能和周边村镇的抗战历史教育中心一样,成为红色旅游教育基地。 张雷夫妻跟着韩政兜了一大圈,再到停车场,准备从香溪上高速。韩政感激他们的帮忙,说回去后再请顿像样的,张雷笑笑:“我可不是在乎吃的人。” 薇薇则看向韩政:“以前老是听张雷说你在哪开店,我以为都是玩票性质的撑撑场面,反正亏了也不心疼,但这次一来,发现你店里的生意都很不错,而且挑的都不是稀奇古怪的地方,难怪他说不会让我白跑一趟。” 韩政调侃张雷:“敢情你前期都在说我坏话。” “天地良心,哪有。”张雷向薇薇求证,“你实话实说,我捧他多还是损他多。” 韩政笑道:“要是当着我的面还能损我,我做人也太失败了。” 三个人逛吃到现在,肚子还撑着,连中饭也省了。他们在停车场告别,韩政直奔永贤镇而去,路上接到梁波电话,他和柳杨睡到这会儿才起。 “寻古的会议几点来着?” 韩政说:“三点。” “那行,不急,我可以带柳杨出去吃。有没有推荐的餐厅?” “土菜馆。” 梁波否决:“菜馆可以,土就不要了。柳杨会嫌弃。” “哦,柳杨的洋是洋气的洋。” 梁波笑了起来:“你会不会说话。” 韩政放弃建言献策:“那你自己找。” 梁波又问:“张雷他们回去了吧,你呢?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算了。” 挂断电话,韩政回到镇上。瑛瑛店里有很多顾客,他没有立即下车,等她生意做完了,他的邮件和其他消息也回完了,他才过去找瑛瑛:“老板,讨杯水喝。” 瑛瑛一看他就笑:“冷水还是热水?” “温水。” “自己去倒。”瑛瑛把试穿过的衣服挂回架子上。 “今天怎么样?” 瑛瑛眉飞色舞:“一个上午两千多。我要发达了。” 瑛瑛觉得不可思议,“就冲这段时间的运气,我也得续租,我还要改目标,这家店的流水从保二争三改成保三争四。” 韩政不扰她的好兴致,问她中午想吃什么:“我来做。” 瑛瑛意外:“你做?”她以为他会和朋友吃完才过来,准备自己煮碗面将就,“可我连菜也没买。” “所以奶奶不在你就胡来。”韩政不容拒绝,“你先煮饭,我去买菜。” 一小时后,韩政在她拥挤而逼仄的后厨做好了红烧鱼块、白灼虾和豌豆汤,瑛瑛看了眼餐桌,再看他:“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韩政摘下围裙:“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瑛瑛过去亲他,他却躲开:“没洗脸。” “没洗也亲。”她固执得很。 韩政得到奖励,很快反客为主。他心里颇美,但他的菜却不如他的人。好在瑛瑛不挑,也从不扫兴,吃得心满意足又自觉刷锅洗碗。 等后厨恢复整洁,瑛瑛看了眼时间:“那——我先带奶奶去岚城了?” 韩政知道她预约了今天复诊:“真不用我去?” “不用,你得开会,在医院容易耽搁。” “那你开我的车,我在这歇会儿。”韩政说,“到时间了我再关门。” “你替我看店?” “卖一单算一单。”韩政想尝试,“女装我直接放弃,男装随便他们穿。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 “那好吧,卖不出去也没事。”瑛瑛把钥匙交给他,“待不住就直接关门,别勉强。” 瑛瑛再交代几句,检查完医保卡身份证,开车去找奶奶。王俊峰不在,吴丽娇上班,何素云热了早上的粥,就着红糖吃完,正在干手工活。见了瑛瑛,她撒谎说吴丽娇早上炒了菜,带去厂里一份,留给她一份。瑛瑛问她药吃了吗,何素云点头:“吃了。” 何素云怕瑛瑛去开橱柜,开冰箱,忙着答应去医院。 韩政在店里待到两点,没做成一笔。期间有不少顾客进来,但瞧见瑛瑛不在,不是说下次再来就是扭头就走,有关系好的问他是瑛瑛的谁,他听方言听个大概,说是对象,还得跟她们简单交流。 他不由赞叹瑛瑛的顾客粘性真高,又不得不屡次用微笑送走无所收获的顾客。丽华得了空,过来瞧一瞧:“哟,今天就剩你了?” “对,就剩我了。”韩政说。 “瑛瑛很能干的,你不知道多少人想让她当儿媳妇。”丽华说,“现在好了,你来了,那些当不了她婆婆的要哭了。” 话是好话,她的语气却令人不适。韩政懒得回,又考虑到瑛瑛和她的关系,只礼貌笑笑。 丽华还要再说,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位染着金发的男人走进店里。 徐美玲径直往里屋走:“瑛瑛!” “她不在。”韩政叫住徐美玲,“你要买什么?” 徐美玲一愣,狐疑地打量他:“我什么也不买,你是?” 不等韩政开口,徐美玲恍然:“你是瑛瑛男朋友吧。” “我是。”韩政察觉不对,“您是?” “我是她妈妈。”徐美玲觉得他比想象中更年轻。 韩政意外,礼貌问好,又说瑛瑛带奶奶去了医院。 “这样啊,她怎么没跟我说。真是不巧。” 闻言,站在一旁的杨天乐双手插兜,开始上下打量韩政。 韩政和他对视,他却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没想到瑛瑛找了个这样的。”杨天乐先朝韩政伸手,“你好,我是瑛瑛她哥。” 韩政懒得给阴阳怪气的人好脸色:“不好意思,瑛瑛没跟我说起过。” 第72章 怒火 第72章 怒火 ◎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没跟你说起过?”杨天乐自讨没趣,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来你们也不是很熟。” 韩政冷冷一瞥,无视他的挑衅,只跟徐美玲说:“您坐会儿,我去倒水。” 徐美玲对杨天乐的举动很不满,杨天乐也并不客气:“你不如问问王瑛瑛什么时候回来。” 徐美玲感到头疼:“你不能凡事都指望我转达。” 杨天乐脸色变得难看,沉默地走到门口。 很快,徐美玲接过韩政递来的茶杯,打给瑛瑛。 瑛瑛正和复诊的医生谈话。医生面无表情:“靶向药得继续吃,本来一天四粒,现在是一天两到三粒?” “对,足量吃手指和脚趾会肿,眼睛也模糊看不清东西。” “这没办法,副作用大。”医生提醒,“现在吃的已经是进口特效药,药量一减,加上有耐药性,后续效果会再打折,换其他的也不能保证比现在的好。” 手术成功后,医生让瑛瑛花钱做了切片的基因检测,结合何素云的年龄和身体状况,给过只剩两三年寿命的估计,也给过预后良好长期存活的安慰。瑛瑛担心减量的药阻止不了复发,医生说为了保证血药浓度,尽量不少于三粒。瑛瑛又说奶奶最近瘦了,医生问:“食欲怎么样?大便正不正常?” “食欲不太好,大便之前两天一次,颜色形状正常,这几天不太清楚。”瑛瑛回答。 何素云却说都好,都没问题:“我现在很会吃,其他也没不舒服。她太担心我,一点小事都记挂。” 医生说:“孙女关心你,你要听话。我给你开点营养品。” 瑛瑛又问医生,做手工活是不是不利于恢复,医生敲着键盘:“老人闲不住,她乐意干你也别拦,就是不要过度。”他开了单子,“去药房吧。” 何素云解脱,又得到口头支持,赶紧起身,瑛瑛的脚步却和心情一样沉重。等走到停车场,她给母亲回电,得知她在店里,不由意外。瑛瑛转而打给韩政,韩政跟徐冰说了晚点参会,瑛瑛却让他不要迟到。她调整语气,勉强笑了笑:“没事,你忙你的,奶奶一切顺利。” 韩政犹豫了会儿,决定跟徐美玲道别,叫车去了安溪。 杨天乐等韩政离开,回了车上,徐美玲坐在店里,心情很是糟糕。 自打杨天乐回国,她表面高兴,实际心悬在半空。三十七岁的男人,无儿无女,无着无落,改变主意要留在国内,他亲爸亲妈打算扶他接手公司,还打算给他找个对象生孩子。 人年轻时不怕走南闯北,老了对传宗接代有执念,徐美玲能理解,但她不理解杨天乐向她这个后妈打听瑛瑛对他什么感觉。 徐美玲习惯了捧着他,顺着他,结果他对瑛瑛起邪念,她只觉得恶心。杨天乐条件再怎么好也离过婚,瑛瑛凭什么接受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可笑的是不止杨天乐,丈夫也觉得这个提议可行,因此过完年后她没怎么联系瑛瑛,生怕夹在中间两头讨骂。然而杨天乐亲妈生病,父子俩竟趁着她去旅游,瞒着她去探望,回来后又装无事发生,最后是保姆说漏了嘴她才知道,这让她心烦又心寒,觉得自己是唯一的外人。 徐美玲忽然意识到,杨家父子团结起来就容易靠不住,说到底还是亲生子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她转念一想,撮合瑛瑛和杨天乐未必不是折中的办法,一来瑛瑛不用再起早贪黑,二来不用怕瑛瑛远嫁或在婆家受气,三来自己老了也有所托,加上不会有婆媳矛盾,要是再生个孩子,生活肯定比现在更滋润。结果,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跟瑛瑛提这事,王俊峰却告诉她瑛瑛谈了。 瑛瑛谈了却不告诉她,无异于打她这个亲妈的脸。她把这事告诉了丈夫和天乐,和她的复杂心情相比,丈夫的反应平平:“谈就谈了,天乐也另找一个。”天乐却似乎不相信:“瑛瑛的眼光向来不怎么样。” 徐美玲打算找瑛瑛问个清楚,杨天乐却执意要跟。来的路上,她不禁问他是临时起意还是真的对瑛瑛上心,他半真半假地回:“我以前就对瑛瑛有意思,你不知道?” 徐美玲当然不知道。瑛瑛从来没跟她说过。 “你们小时候不对付,你又比她大,我总感觉你们没交集。” “你记错了。”杨天乐说。 徐美玲懒得争辩,问他非跟过来干什么。 “防止你说我坏话。”杨天乐脸皮变厚,“顺便问问瑛瑛,我比她对象差在哪。” 徐美玲越听越不对劲,谁知到了镇上,意外先和韩政碰了面。客观地讲,韩政比杨天乐长得稍微好一点儿,至于收入、家庭、以及品行这些短时间内看不出的东西,她跟他聊一刻钟也意义不大。 韩政走后,她在店里等到三点多,终于等到瑛瑛。何素云见了徐美玲,很是高兴,无奈来回奔波,肚子饿了,想吃砂锅。徐美玲借着这个由头脱身:“我陪你去店里吃吧,瑛瑛的新店,我还一步都没踏进去过。” 瑛瑛疑惑,母亲怎么突然关心她的店,徐美玲却搀着何素云走了。没走几步,她又折返:“天乐有事找你,你脑子拎拎清楚,不要乱答应。” 没等瑛瑛反应过来,对面的杨天乐下了车。他一进来便盯着她:“你妈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母亲和奶奶不在,瑛瑛懒得粉饰太平,并不搭话。 “你谈恋爱了?” 瑛瑛转身去整理货架。 “看来四十岁前还真有可能把自己嫁出去。” “这跟你有关系吗?” “以前没关系,但现在有关系。”杨天乐说,“我想请你妈妈当我们的媒人。” 瑛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没病吧?” “暂时没有。”杨天乐想了想,“说到底,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你怪我也没错。后来我也想过,如果我及时跟你道歉,你会不会原谅我,如果我不那么心高气傲,我们会不会顺其自然地在一起,但是……” “杨天乐,”瑛瑛出声打断,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那你是要让我扇你?”瑛瑛冷了脸,“别逼我动手。” “果然,有人要了就有底气,怎么现在不装模作样喊我天乐哥哥了?”杨天乐忽然逼近,“你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大,我再摸你的腿,你也不会吓得缩在床角脸色发白了。” 他语气戏谑又恶劣,似乎等着瑛瑛破防,然而瑛瑛语气难掩厌恶,神情却淡淡:“这么多年相安无事,我还以为你悔改了,转性了,结果还是狗改不了吃屎。这是你的光辉历史吗?你在骄傲什么?我不找你算账也就罢了,你还恬不知耻再提一嘴,怎么,摸我一下能让你爽一辈子?你成天就惦记着**里这点事?” 杨天乐一时接不住她粗俗露骨的詈骂:“你……” 瑛瑛随手抄起衣架:“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贱得特地找骂的,你还想拿我妈当挡箭牌?少做梦,惹急了我连她一起骂。” 杨天乐还要争辩,见她手臂一挥,下意识后退。 尘封的往事被掀开,令人作呕的情绪像蛛网般罩在心头。瑛瑛胸口发涨,想要逃离,但时过境迁,她不允许在自己的地盘还被他欺负:“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第73章 母女 第73章 母女 ◎我只有你一个女儿。◎ 柳杨把车停在桥头,正沿着镇中路往36号走,远远瞧见一个金发男人从瑛瑛店里出来。 他气势汹汹,没走两步又折返,却被飞出的塑料衣架砸中。他捂住脖子,随即伸手指向店里骂了句什么,接踵而至的是再度飞出的衣架。他躲闪不及,接连后退,又泄愤似的将它们踩烂踢飞。 冲突不小,柳杨忙赶过去,男人却上了停在路边的车。瑛瑛出来拿扫帚,柳杨上前叫她第一声,她没听见,叫第二声时她才回神,眼眶已微微发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柳杨关切地问。 瑛瑛不料她突然出现,刚刚还横冲直撞的羞愤只能仓皇回退。她迅速收拾好心情:“没事,我扫下地。” 柳杨看着地上的塑料碎片:“刚才是你扔的?那个黄毛怎么你了。” “他要退货,我不退。”瑛瑛信口胡诌,语气自然,“塑料衣架质量还是不行,容易老化。” 柳杨听出她不愿多提,识趣闭嘴。旁边的丽华出来探了眼,发现已经偃旗息鼓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瑛瑛问柳杨怎么来了,柳杨说:“薇薇她们先回了省城,梁波要开季度会,我一个人无聊,就想着来镇上转转,找你说说话。” 瑛瑛笑:“好啊。” 柳杨环顾四周:“镇上有七八家时装店,都是自营吗?我昨天随便过了几眼,款式都不太一样。” 瑛瑛压下被杨天乐激起的负面情绪,说:“有的自营,从省城的服装市场进货,有的是连锁加盟,由厂家统一配送。女装的款式和版型太多了,上新又快,我这要到五一以后才主推短袖,她们月初就推夏装了。” “竞争也挺激烈的,是吧。” “是,所以基本不撞款。” “你和镇前路那家,还有隔壁的隔壁——倒是都差不多。” “我们利润薄,花色面料都受限,没选头,所以只能拼低价,再拼服务态度,尽可能多拉回头客。” 都说外行人看热闹,柳杨作为半个内行人,知道开店并不容易。父亲靠服装加工起家,她当了这么久的设计总监,是推了几款爆款,但自营的高端品牌始终做不起来。主城区五家直营门店,两家是亏的,另外三家的盈利也得益于铺面是自己的,如果租给别人,每年收的租金并不比单店净利低多少。 柳杨性格直爽,瑛瑛又向来是一听生意经就竖起耳朵。两个人在店里有来有往地聊着,从公司聊到部门,从设计聊到采购,柳杨作为独女,被父亲寄予厚望,如今有了梁波,又有夫妻分工合作壮大公司的念头。柳杨一边摩拳擦掌,一边压力重重,加上订婚结婚一大堆事,简直分身乏术。 她讲得过瘾,瑛瑛听得认真,过了会儿,柳杨打算再去时装店打听打听,又问起镇上有没有做裁缝的。瑛瑛会意:“除了流水线产品,还要看‘高端定制’是吗?” 柳杨笑。 瑛瑛给她指路,老街上的‘美娟成衣店’是实打实传了有三代人。店主美娟从在家当姑娘时就帮着母亲做,嫁了人也接班干这行。 “我听我奶奶说,她家以前的手工棉袄是镇上最贵的,后来工厂货一来,成衣店成批倒,就只剩她家撑着,专做薄的单衣单裤。不过,从量尺寸到等成品,还是要好几天,人工费太贵她又卖不出去,所以现在她也不靠这个生活,主要做省力的床品四件套,。” 柳杨说:“没办法,效率跟工厂走量的没法比,款式又单一,她只有老客户,没有新客户,压力肯定大。” 瑛瑛说:“好在她儿女孝顺,她店里生意只是捎带,不过,她儿女大概率也不会接班了。” “行,我去看看。”柳杨和瑛瑛友好道别。 她走了没多久,徐美玲独自回来了,说是何素云心情颇好,去徐阿嬷家里坐坐。店里只有许久没见的母女俩,徐美玲想主动开口,瑛瑛的低气压却让她十分为难。 她斟酌半天:“杨天乐人呢?” 瑛瑛不说话。 “他车也开走了,你们聊完了?” “……” “瑛瑛。”徐美玲难得露出笑容,瑛瑛看着她的眼神却带刺。 沉默有时比控诉先给人一击,徐美玲心虚了。 终于,瑛瑛决定质问她:“杨天乐找我谈什么,你知不知道?” 徐美玲往凳子上一坐:“知道。” “那你为什么逃走,不跟他一起找我谈,是因为你张不开嘴?” “不然呢?”徐美玲对着瑛瑛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在我心里,他配不上你。” “你既然这么觉得,为什么不阻止他,不替我拒绝他。” 徐美玲没有直视瑛瑛:“我是想,你一个人辛苦,要是能成,天乐肯定不会亏待你。” “别人亏不亏待我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妈,我妈亏不亏待我。”瑛瑛感到无力,“为什么你总是不会替我想一想呢?你要什么,去争取,我没有阻止过你,可你呢?非要来干涉我,折磨我,哪怕你问问我的意见呢?也不至于让杨天乐这么趾高气昂地来羞辱我。” “他对你说了难听的话?我以为他……”徐美玲起身,懊恼道,“算了,看样子他和他爸一样,都是说一套做一套。你拒绝他就拒绝吧,省得麻烦。” 瑛瑛曾经庆幸自己没把被杨天乐骚扰的事告诉母亲,虽然他从没有正式道歉,只是借口说喝了酒,神志不清,让她假装没发生过。瑛瑛始终觉得不能让母亲难做,硬生生咽了这窝囊气,可是今天,当杨天乐再次堂而皇之地提起,瑛瑛才发现他和她都没让这件事过去。 没人知道的委屈不算委屈,瑛瑛并不后悔隐瞒,因为母亲就算知道了也未必站在自己这边。然而此时此刻,她后悔自己一次次替母亲着想,因为久而久之,她的感受可以被忽略,换来的只是一次次理所当然的伤害。 徐美玲见瑛瑛如此排斥和厌恶杨天乐,懒得多问,但也心知这事成不了了。她给自己找补:“你别怪我,我也是想着,等我老了,你能在我身边。” 瑛瑛冷笑:“在你身边干什么,给你养老?” “我只有你一个女儿。” “养条狗看家护院,都要一日三餐,把它从生喂到熟。你生了我,养了几年,就指望我给你养老,天底下有这么划算的事?” “你这叫什么话,你对奶奶好,我说你孝顺,可我一直说不是你的责任不要负。” “给你养老的责任,我才不要负。” 徐美玲忽然气急,瑛瑛却面容平静。她的心已经凉透了,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你和杨天乐以后不要来找我,如果你还想着帮他而不是帮我,以后我也不认你这个妈了。” “瑛瑛。” “我的话说完了,我很累了。”瑛瑛说,“你走吧。” 徐美玲走近她,她却后退。她冰冷的态度仿佛打了徐美玲一记耳光。 徐美玲沉默许久,打电话给丈夫:“过来接我。” 对面疑惑:“天乐不是载你去了?” “他把我丢下了。”徐美玲说,“你的儿子,丢下我,自己走了。” 对面默了会儿,然后说:“行吧,我让司机来接。”。 梁波开完会,和韩政一起拒绝了聚餐邀请,离开寻古。他们刚到地下车库,柳杨已经站在车外等他。 “这儿!” 梁波小跑过去:“饿了,晚上吃什么?” “问韩政,他当地人。” “他又推乡村大院。”梁波笑。 “那就去呗。” 梁波问韩政:“要不要接瑛瑛一起?反正你的车还在镇上。” 柳杨说:“我刚问了瑛瑛,应该不行,她说要送奶奶去她爸那,还要去房东家谈事情。” 梁波看了眼韩政:“那你怎么安排?” “你俩吃吧,我去找她。”韩政重新往上走,拿出手机打车,柳杨却忽然想起什么,叫住韩政。 “瑛瑛白天好像跟人吵架了。”柳杨看得出瑛瑛不对劲,至少跟一起吃烧烤时的状态很不一样,“被我撞见后,她有点防着我,我也不是很会安慰人,就跟她聊了些别的。” 韩政问:“看到她跟谁吵架了吗?” 柳杨嫌弃:“一个黄毛,开了辆911。” 韩政瞥了眼手机,又看柳杨:“谢了。” 第74章 包厢 第74章 包厢 ◎注意不要动手动脚。◎ 何素云坚持要回王俊峰那,瑛瑛去超市买了面包、牛奶,新鲜的水果,天黑了再送她过去。 吴丽娇在厨房做饭,王俊峰在修沙发脚。见了瑛瑛,他缓缓开口:“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跟她吵得很凶。” 瑛瑛无意解释:“没有很凶,只是说不到一块去。” 王俊峰听了前妻半天气话,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你和那个老板怎么回事,他成天没事做,专门帮你看店?” “帮我看店不代表没事干。” 王俊峰无奈:“跟你妈呛完又跟我呛。你这脾气怎么也改不了。” 吴丽娇端菜出来,跟瑛瑛打了照面:“吃过了吗?” “我和奶奶都吃了。”瑛瑛问起客厅墙角的蛇皮袋。她接奶奶时没注意,这会儿瞧见原来的白色袋子旁边多了个绿色的体积更大的袋子。 吴丽娇解释:“那是我让你爸去加工点装来的,我自己做,不会让奶奶做。” 瑛瑛提醒:“这个费眼费手,给的钱也不多。” “没办法,厂里效益不好,食堂关了,加班费也没了,家里又都是用钱的地方。”吴丽娇叹气,“涛涛本来说五一去旅游,我不让。佳颖两口子又吵得厉害……” 瑛瑛没接茬,和父亲说了奶奶的复查结果。王俊峰点头:“知道了。” 过了会儿,瑛瑛开车去了房东家。她拎了些土特产加两瓶荞麦烧,按照约好的时间上门。房东特意叫了儿子儿媳过来,这在瑛瑛的意料之内,毕竟谈判要的就是红脸加白脸,可惜她没心思和他们唱戏对打,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房东清楚她的来意,先说房租肯定要涨,至于涨多少,由儿子决定。房东儿子点了根烟,慢条斯理地抽着,瑛瑛坐得离他远了些,听他讲完安溪市场如何,永贤老街如何,再让他直接报个底价。 房东儿子看了眼父亲,再看瑛瑛:“我想,3万7差不多了。” 瑛瑛现在的房租是3万1,涨了六千摆明狮子大开口。瑛瑛心里咯噔,迎上去一张笑脸:“这个价格我连还价都不敢还了,那就算了吧,我找个厂打工赚得还多些。” 她说完起身,房东儿子不慌不忙:“打工?你不是还有家小吃店?小吃店的房租比我这高,你都有赚头。” 瑛瑛就是要他提到小吃店:“不是这么算的,小吃店面积大,每平方米的租金不到800,你倒好,服装店40多平方,单价一下子给我涨到880,我要真租了,别人笑我傻,我晚上也睡不着。” 房东儿子轻描淡写:“可总价就差几千。” “对,但我心里过不去。”瑛瑛为难一笑,“我租到现在,每年都涨,我接受,但涨这么多,就像有人看不得我生意好,我活该付高房租。上回你去我那还说涨五千,现在变六千,我找谁说理去?” 房东儿子被抓住小辫子,只好转换面孔:“在你之前我们也租过别人,他们没说过我们不好。” 瑛瑛继续应付他一成不变的优越感:“我知道,我也说你好,不然我每次过来送这送那干什么。” 房东看了眼她的酒和特产,想起她每年的礼节,主动装修的让步,以及从不麻烦他的自觉:“好了,瑛瑛,我跟你投缘,你说吧,涨到多少你能接受。” 瑛瑛直接表态:“按800的单价,3万3左右,” “这不可能。”房东儿子说。 “没事,我加几百凑个整,3万4。”瑛瑛继续。 房东儿子对这个金额当然不满,瑛瑛也装作没得谈:“不行就算了。” 她礼貌道别,走向门口,房东儿媳以为真没戏,过来相送,正当瑛瑛犹豫着要不要服个软,房东叫住了她:“再谈谈。” 瑛瑛顿时松了口气。 对方一示弱,她的攻势就要加强。她开始打感情牌:“阿叔,您让我谈,我怎么谈?高低都由你们说了算,我但凡有其他出路,也不会守着店里一天也不敢歇,低三下四地求来求去。” 房东儿媳闻言笑了:“怎么是求,我们是正常谈价。不过我也奇怪,你才三十几,继续独当一面做下去,还有时间找对象吗?” “没钱找不到好的,男人也不傻呀。” 房东儿子不信她的鬼话:“你少卖惨,你有开店的本事,怎么会没有谈恋爱的本事?都是跟人打交道,你是专家,嘴巴厉害得很,把我爸的心都说软了。” “房东阿叔心软,你不心软,涨多少是你定的。”瑛瑛看向房东儿媳,柿子专挑软的捏,“大姐,你帮我劝劝大哥吧,他这一家之主最有主见,最通情达理,却总是为难我。我为了几千块要磨破嘴皮,可都说租生不如租熟,你租给我就当交了个朋友,不行吗?” 她这番话把一家三口都捧得高高的,谁也拉不下脸。儿媳看向丈夫,又看向公公,最后是房东拿拐杖点了点地板:“我不为难你,瑛瑛,3万4千5。” “阿叔,500块先存我这吧,等老街开发好了,你回镇上看戏,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你这丫头,最会得寸进尺,我让你一步,你连半步都不让。”房东笑了,看向儿子,后者会意,懒得再掰扯的同时也没招了,“那就3万4。” 一声大哥值500,瑛瑛高兴地从包里拿出合同:“那就今天签了吧,我付两万,剩下1万4,到期当天我再付。” “捡着便宜,生怕我们反悔是不是?”房东儿子揶揄道。 “我是怕你说我不诚心,这才上赶着送钱。”瑛瑛才不给他继续涨价的机会。 大功告成,瑛瑛收好合同,下楼的步伐十分轻松。今天处理了很多事,压抑了很多情绪,但好在与钱相关的都没犯糊涂,都合她心意。瑛瑛此刻很想找人分享,打算联系韩政,却瞧见街边商铺的广告灯牌,决定先去理个发。 三十分钟后,能够挽成髻的长发变成了披肩发,只能绑成一小撮。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正要付款,发现有多个未接来电。 她赶紧回给韩政。 韩政也像松了口气:“在哪?” “我在市区。”瑛瑛感到抱歉,“刚才一直在忙,谈事情就静了音。” “吃过了吗?” “还没,好饿,我想去找你。”瑛瑛说,“开到你的小区大概15分钟。” “去乡村大院吧,先吃东西。” 瑛瑛莫名委屈:“可我想先见你,难道我现在不方便过去找你吗?” “是不方便,我在你们村口。”韩政果断掉头,“你再不接我电话,我肚子要饿瘪了。” 瑛瑛没想到柳杨会把白天见到的一幕告诉韩政,也就没想到他会担心她,会跑去镇上,再去村里,逛完一大圈发现她家里的灯还没亮,就只能在车上每隔十分钟给她发消息打电话。 顺利见面后,韩政带瑛瑛进了包厢。瑛瑛放下包:“我们就两个人,不去堂食的小桌吗?” “用得起大桌,为什么要用小桌?” 瑛瑛说:“浪费。” “没事,不是天天浪费。”韩政递过菜单,“想吃什么点什么。” 瑛瑛是真饿了,点了包心菜粉丝,糖醋排骨,酸辣汤,韩政再要了份地瓜圆子。瑛瑛想起什么,笑道:“你忘了这是甜品?” “那是谁跟我说这是咸的,是你们过年必吃的一道菜?” 瑛瑛笑着:“是我。” 喝茶的功夫,米饭和糖醋排骨上了桌。瑛瑛边吃边跟他说续租的过程,奶奶复查的结果,又问他开会顺不顺利。韩政说顺利,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除了这些,你没其他事跟我说?” 瑛瑛疑惑:“其他还有什么?” “不那么顺利的,让你不开心的,影响你胃口的。” “没有。”瑛瑛答得不假思索。 韩政放下筷子。 瑛瑛接收到信号:“怎么了?” 韩政把柳杨的话告诉她。瑛瑛沉默了会儿,随即承认:“对,我跟我继父的儿子杨天乐吵架了,后来也跟我妈吵架了。不过,这些无关紧要,也不值一提。” “我能知道原因吗?” “和杨天乐是历史旧账,和我妈……我和她几乎没有好好交流过。”瑛瑛原先还被这些情绪裹挟,此刻对上韩政认真而满是担忧的目光,“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本来已经好了,你这样会让我感到有人撑腰,有人撑腰是会让人流眼泪的。” 韩政问:“没人撑腰不会让你流眼泪?” “以前会,现在不会。” “瑛瑛。” 瑛瑛牵起他的手:“好吧,我承认,吵架的时候是真难受,但我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要是每吵一次都缓不过来,我现在早就遍体鳞伤了。” 韩政以为她在假装坚强:“那你为什么剪头发?” “天气热,剪短凉快。”瑛瑛又问,“好看吗?” “好看。” 瑛瑛笑了,跟韩政吃饭真好,他从来不说让人倒胃口的话。她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今天房租省了三千,我打算给奶奶买个电动轮椅。” 韩政一愣,随即阻止:“我已经买了。” 瑛瑛错愕:“什么时候?” 看店无聊,看了一小时还没一分钱进账的时候。 韩政说:“奶奶还有社交和活动的需要,轮椅可以代替搀扶她的人,且操作简单,她很快就能学会。” 瑛瑛:“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问你肯定说你会买。”韩政知道她的脾气,“不要骂我自作主张,这跟卷帘门不一样,我觉得奶奶会需要,但没有其他人必须为轮椅买单。” “可你在为我买单。” “为你不应该吗?” 瑛瑛心口一热,眼眶瞬间红了:“你为什么这么好?不仅把我放心上,还把奶奶放心上。” 韩政用手背摸摸她的脸:“一点小事就让你感动得要哭,说明我好得还不够。” “韩政……”瑛瑛撒娇,“我想抱抱你。” 韩政单手搂她,觉得不亲密,转为双手拥她入怀。 渐渐地,瑛瑛埋在他肩头:“我现在知道包厢的好处了,能跟你好好说话,对你动手动脚。” 韩政故意曲解她的话:“在这动动手可以,脚就算了。” “为什么?” 韩政指指角落里的监控。 “喂!”瑛瑛脸上发烧,“我说的动手动脚是指抱抱你。” 韩政装作正人君子:“我说的也是。” “那你还……” “多吃点。”韩政若无其事地给她夹菜,“吃饱了回去才有力气动。” 瑛瑛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第75章 安慰 第75章 安慰 ◎我不比任何人差。◎ 房间里漆黑一片,瑛瑛听着韩政的喘息,身体不受控地开始颤栗。封闭的窗帘阻隔了外界的声响。静谧中,瑛瑛化作一条柔软的蛇。韩政受用此刻温存,大手从她身前一直抚摸到她腰后,他的声音暧昧而晦涩:“下次开灯还是关灯?” 开灯刺激,神经会兴奋,关了灯的感觉则更强烈,动作也更肆无忌惮。瑛瑛说:“关了好。” 运动消耗体力,又带来愉悦。两个人冲了澡,躺在床上看电影,看了会儿,韩政有电话进来,瑛瑛把电视调成静音。 韩政跟梁波聊完,又跟人聊苏州的项目,很快,瑛瑛的手机也响了。她看着来电显示的妈,犹豫着起身。韩政示意她坐着,把房间留给她,自己开门出去。 瑛瑛想了想,拒接。 等韩政进来,她已经在继续看电影:“这么快聊完了?” “对,敲定了试营业的时间。”韩政关门,“刚才谁找你?” “我妈,但我不想理她。” 韩政没有发表意见。 “你跟我聊聊苏州那家店吧,感觉落地很快。”瑛瑛忽然说。 韩政上床,把景区选址,团队引入,餐品筛选等过程简略过了遍。瑛瑛听他仍旧做小吃,仍旧走平价路线:“你的消费习惯和开店模式感觉很不搭调,前者是精装,后者是毛坯。你好像也偏向于走薄利多销的路线。” 韩政的开店原则有两条,一是不能没有利润,二是不做一刀切生意,有限的利润才能走得长远。他对瑛瑛说:“暴利的生意不是垄断,就是设置了高门槛,一般人进不去。我和你一样,都是干勤行的一般人。” 瑛瑛好奇:“你开的第一家店是什么?” “快餐店。”韩政给她看云相册里的图片。他在ict公司打工时,很喜欢吃食堂,后来去了资金公司,在cbd,坐班期间每天都得计划中午吃什么,可惜美食广场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我当时就想,等我有钱了,我就开个物美价廉的食堂,不然没吃没喝,命苦得压根没心情上班。” 瑛瑛拿过手机翻看照片:“面积还挺大的,启动资金是你爸爸给的吗?” “刚开始只有一间,我用打工的存款,再问资金公司贷了20万。” “然后一炮打响?” “算是。4块钱的东坡肉单品引流,10块钱的东坡肉套餐限量,开业一个月,不用请黄牛,顾客排队就排到了店外。”韩政语气自得,“只有在短时间内吸引到大量的客户,后续才有口碑发酵的可能。” “前提是菜的味道过得去。” “但凡请个正规烹饪学校毕业的厨师,味道都不会差。”韩政吃过一家连锁面店的牛肉面,大概率请的暑假工,机器面竟然煮不熟,可见完全没有培训,“和这样的对手打擂台,打赢简直是小菜一碟。” 瑛瑛见识过他的傲气,此刻加了滤镜,不觉讨厌只觉得可爱:“刚开始不亏吗?” “亏得不多就是赚。” “然后一步一步开到现在?” “对。” 瑛瑛发现他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你做事喜欢亲力亲为。” “钱是我投的,不亲力亲为等于不负责任,何况人都有惰性,我放水,我管的人再放水,一层层放下去,最快淹死的是我。” 瑛瑛说:“目前为止你有发过大水吗?” “没有。我的运气相当好。” 瑛瑛笑道:“读书的时候我们夸学霸厉害,学霸都谦虚,说自己运气好。” “有的学霸是真谦虚,有的是不想树敌。何况应试经验可以分享,运气分享不了。”韩政像模像样地分析。 “那你是真谦虚假谦虚?” “你觉得呢?” “真的,你不像是吝于分享的人。”瑛瑛夸他,“毕竟你的人脉很广。” “你的人脉也广。你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投标、装修、招工,也能抽空给工地送水管,给家居店拉客户,小气的人没这么多朋友。” “可是人脉和朋友也分质量。”瑛瑛客观地说,“比如我能联系到银行的客户经理,但你也许能和支行或分行的行长吃饭。我能争取到家居店打折,但你也许能和家居广场的老板称兄道弟。我能找到装修的包工头及时进场,而你也许有自己的装修团队,或有长期合作的装修公司。” “不能这么比,这些也许是事实,但更早的事实是,我们的起点不一样。”韩政试图打消她的顾虑,“如果你站在我的起点上,有父母给的资源,有不怕亏的底气,很可能比我赚得更多。我看着不费力,背后可能有很多双手撑着,而你用尽全力,是因为背后空无一人,你在有限的条件下,已经尽可能发挥优势做到最好,过程辛酸,但它并不狼狈,也并不难堪。” 瑛瑛的心被韩政的话击中了。不论是他郑重其事的语气,还是他精准点破了她的自卑,再看见她,谅解她,安慰她。 “因为我不比任何人差。” 韩政重复:“对,你不比任何人差。” 瑛瑛倾身,用力抱住了他。 尽管她不止一次给自己心理暗示,但自己认可跟听别人认可,感觉还是不同。 “韩政,”瑛瑛说,“对不起,我不该,也不想给你打分了。我刚开始提出考察你,是想给自己一个退路,一个随时叫停的机会,可是,跟你谈恋爱原来这么美妙,我暂时不想叫停了。” “什么叫暂时?”韩政反问,“暂时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他贴着瑛瑛的鬓边,“算了,我收回一辈子的选项,这三个字太重,吓到你反而得不偿失。” 怀里的人轻轻笑了起来。 然而,韩政的好奇心不合时宜地开始膨胀,虽然他很高兴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让瑛瑛答应跟他长期发展,但是,分数最能直观反映出现实和理想状态的差距:“我能知道你最终给我打了多少分吗?” 瑛瑛:“不可以。” “反正过及格线了,对吧。总分保密,哪一门最高能不能不保密?性格,财力,外貌,还是床上功夫?” 瑛瑛笑着捂他嘴:“你真好意思。” 韩政当然好意思,脸皮厚的人才有恋爱谈。他关了电视,继续和瑛瑛耳鬓厮磨:“今晚再做一次。” 瑛瑛欲拒还迎:“开灯还是关灯?” 韩政脱掉她的家居服:“你定。”。 第二天一早,瑛瑛想给柳杨选个礼物表示感谢,韩政说柳杨和梁波上午回省城,不一定去镇上,就去书房拿了幅已经装裱好的画:“先送这个意思下。” 瑛瑛问:“这是你妈妈画的?” “不是,朋友送的。”韩政在新居挂了母亲的练笔作,这些就暂存书房。 瑛瑛服从安排,先行离开。柳杨拿到油画后很是高兴,听韩政说这是瑛瑛的心意,但因为在店里抽不开身,就托他转交,并期待下次再聚。柳杨羡慕道:“瑛瑛就像是你们家里的聚宝盆。” 韩政笑。 “也幸亏我俩当初谁都没看上谁,不然都找不到更适合自己的了。” “这你倒提醒了我,”韩政忽然反应过来,“我还没跟瑛瑛说我跟你相过亲。万一你哪天说漏嘴,我就惨了,毕竟你跟她说和我主动跟她交代,完全是两码事。” 柳杨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梁波脸上则写满了“你没救了”的鄙夷。 送走他们两口子,韩政难得有了休息时间。等电动轮椅送到,他自己先试了几遍,确保能正常出入带电梯的小区,也能在水泥和沥青路面,以及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平稳移动。他还特意去王家村试了试,就算在比较陡的上下坡和土石路面,减震效果也很不错。 虽然他的预算是瑛瑛的三倍,但瑛瑛见他不断发来前线试驾的视频,也不扫兴说没必要买这么高端智能的,只说很好,奶奶一定会喜欢,然后转了一半的钱给他。 韩政不收:“别跟我算得一清二楚。” 瑛瑛坚持要他收:“小件不算,大件aa,这是底线。” 韩政最后尊重了她的底线。 这天晚上,瑛瑛关店去接奶奶,到了王俊峰那,奶奶却改了主意。 瑛瑛摆事实:“你手工活都做完了。” 何素云却说:“涛涛放假要回来,我想见见他。” “……” 王俊峰也劝瑛瑛:“干脆过了五一,反正你也忙。” 瑛瑛一时沉默,再给奶奶看了电动轮椅,说她以后可以想去哪去哪,不用别人扶。何素云说:“这很贵吧。” “还好,千把块钱。” 何素云捧场:“好,我到时候开着去徐阿嬷家,让她也坐坐。” 很快,王俊峰送瑛瑛下楼。他看了眼不远处的黑车:“五一佳颖也会回来,你来吃个晚饭。” 瑛瑛说:“看情况,晚上有夜市,街上人多。” “嗯,你也问问那个老板有没有空。” “他没空,”瑛瑛拒绝得直接,“他放假要回家,以后再说吧。” 第76章 姐妹 第76章 姐妹 ◎十分钟吐吐苦水。◎ 韩政收到群里消息,得知电视宣传的事已落实,他@薇薇和各方的对接人员表示感谢,再群发了大额红包。 老街的戏台一开,人气就旺了。周围村镇的老人坐着免费的公交结伴出行,小摊贩们也闻讯而动,沿着溪边摆了一长溜。镇政府请的营销公司正式进场,他们在老街入口布置场地,通过幸运大转盘抽取奖品,吸引人们每天来此打卡签到。奖品由低到高,分别是垃圾桶、锅铲、洗衣液、食用油、电饭煲、以及最高奖的空调。同时,他们又组织大家转发和老街相关的宣传推文,进行朋友圈集赞,满38个赞就能去现场领取一支牙刷。 很快,各类文章和短视频轮番推流,县里电视台的新媒体矩阵和晚间新闻也双双把永贤镇送上头条。一时间,老街上的店铺和手工市集里的特色活动大出风头,就连从城市回来过节的年轻人,也都被家长或当地的朋友带着过来转转。 瑛瑛早知五一是场硬仗,提前跟小吃店的员工打了招呼,假期期间,早晚营业时间各延长半小时,每人每天涨一百工资。 赵玮和王一翔欣然接受,凤英却有点为难。她女儿在城里当护士,为了加班的三倍工资,特地跟同事换了班,上三休二,因此4号凤英想在家休息,陪陪女儿。瑛瑛想起王涛放假,便打算让他过来帮忙。 王涛这次取消旅行,放假憋在家里也难受。他接到瑛瑛电话,一听有事做还有钱拿,自然高兴。他到家和父母一提,王俊峰让他出工出力,不要收钱,吴丽娇则说一码归一码。 王涛又问二姐几号回来,什么时候一起吃饭,加上姐夫一共七个人,索性去饭店订一桌。 吴丽娇说:“花那冤枉钱干什么,开店的都指着放假宰客。” “大姐也开店,大姐宰客吗?” “当然宰。” 王涛兴致被扫,不说话了。他1号当天在家待着陪奶奶做手工活,2号和同学去了商场,3号便去永贤镇上找瑛瑛。 瑛瑛这几天生意好,她忙里忙外,除了嗓子稍微哑了,脸上笑容没变。等这波客流过去,她动作利索地收拾包装纸,看见门外的王涛。 “姐。” “什么时候来的。” “早来了,你这人多。”王涛说,“你嘴角起泡了。” “上火。” “二姐今天回来,爸让你晚上去吃饭。” “算了。”瑛瑛拿过货架上的金银花茶,见底了。她重新放回,继续收拾,“奶奶睡的是你的房间,你这几天只能睡沙发了。” “没事,宿舍的床也不宽。” “几号回去?” “6号,晚上才有课。” 瑛瑛说:“你先去小吃店找赵玮,我现在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教教你收银和送餐,明天你九点左右到就行。” 王涛听话去了。他一走,韩政回来了。他去了趟竹塘村,荷塘里的荷叶已悉数出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盈盈绿色。连成片的荷塘中间修了供行人走动和拍照的田埂小径,小径尽头即荷塘的中央,还有一间造型别致的茅草屋。 建达景观精心设计,请的管理人员也用心养护。等到荷花应开尽开,又是一番夏日盛景。韩政见瑛瑛在忙,拿过货架上的杯子,发现空了,进屋给她添了热水。 出来后,他问瑛瑛:“饿不饿?” 忙到现在,中午扒拉的几口饭消化得差不多了,瑛瑛说饿:“我想吃菜粿,酸菜肉沫的。” 韩政便去桥头小吃拿。 他这两天都围着瑛瑛转,早饭是他买的,中饭是他做的,晚饭他去吃榨菜肉丝面,瑛瑛喜欢煮烂糊的吸汤挂面,没得卖,他就自告奋勇帮忙做,结果两次都失败,色香味一样不占。 很快,瑛瑛吃到了新鲜出炉的菜粿,又催韩政回省城。韩政原本节前就该回,但韩松柏跟他说公司马上放假,不需要他昏天黑地地加班,奚薇也说家里的花开得很好,不用他记挂,他便顺理成章在这陪瑛瑛。 此刻店里难得有空,他问瑛瑛:“真不打算让我和你爸正式见面?” 瑛瑛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见面要准备礼物。” 韩政:“烟酒茶不是什么难买的东西。” 瑛瑛笑道:“你为什么急着见面?他说不定要为难你,敲诈你,还要把你跟我继妹的老公做比较。” 韩政才不怕被比较,他向来自信得很,前段时间被瑛瑛搅得心烦意乱自我怀疑,如今雨过天晴,他又盲目觉得比谁都绰绰有余。 “你担心我会输?” “我担心你会表现自己。”瑛瑛说,“但我压根不想你和他们有过多接触。” “但你总要让我多接触对你很重要的人,除了父母,还有其他亲人,朋友,你得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恋爱。” 瑛瑛听懂了:“原来你想要名分。” “不能要?” “能要。”瑛瑛心安,“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见我最好的朋友徐思晨。” “这还差不多。不然她以为我们俩闹着玩,又开始给你介绍这介绍那。” 瑛瑛哈哈笑了:“她才不会。” 韩政心想未必,等她喝了金银花茶,自己非得凑过去喝一口,瑛瑛推他,他不让,正比着谁的力气大,王涛进来了。 “……姐?” 瑛瑛莫名害羞,忙松开杯子,摆正神色:“这么快学完了?” “点单机有什么难的,上手就行,我收了几笔钱就过来了。”王涛看向韩政,“姐,这位是……我应该叫他……” “你可以叫我韩政,也可以叫我哥。”韩政抢在瑛瑛前面回答,“我是你姐的男朋友,在我变成你的姐夫之前,你叫我什么都行。” 王涛:“……” 瑛瑛:“……”。 王涛回家把和韩政见面的事告诉父母,王俊峰问他有没有邀请韩政来家,王涛说他马上要回省城。吴丽娇又问瑛瑛来不来,王涛摇头:“大姐没空。” 晚些时候,张佳颖独自到家。吴丽娇已经给她收拾好房间,心疼她长途坐车辛苦,又骂女婿谢林彬意气用事,关键时刻总使不上力。 “妈。”张佳颖阻止,“你在电话里已经骂得够多了,能不能别再烦我。” 吴丽娇不说话了。 晚饭吃得没滋没味,佳颖饭后想出去逛逛,其他四人都在客厅做手工。她看得气闷,回房玩手机,接到谢林彬电话又吵了一架。 吴丽娇敲门进来:“你怀着孩子,当心身体。” “你让我静一静,好吗?” 吴丽娇再次吃瘪,从外面带上门。 张佳颖一个人待到九点多,临睡前联系瑛瑛:“让你来家里吃顿饭,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架子会不会太大了点。” 瑛瑛忙了一天,正打算关店门,闻言顿时冒火:“你什么情况?我架子大不大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佳颖又说:“我妈说你找了个男朋友。” “碍着你了?” “感觉幸福吗?” “……”瑛瑛皱眉,“你是不是怀孕以后情绪不稳定?冷一句热一句都把我搞蒙了。” “我只是想提醒你,谈恋爱的时候是最幸福的,结了婚就不一样了。”佳颖以过来人的语气说,“我以前不相信婚前婚后判若两人,只相信我选的另一半,和我一样名校毕业,前途光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禁不起一点现实的考验。自从失业后,他就像变了个人。” “所以呢?” “所以我后悔了,我觉得我不认识他了。” “你跟我说这些,是单纯想发泄,吐吐苦水,还是想让我给你提供建议?” “你毫无经验,哪来的建议。” “那你说吧。”瑛瑛坐在凳子上歇力,胡扯道,“我让你说十分钟,十分钟以后我要上床睡觉了。” “这么早?我都是12点才睡。” “所以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瑛瑛打了个哈欠,“你还有九分五十二秒。” 第77章 上瘾 第77章 上瘾 ◎该补的都得补回来。◎ 张佳颖原先憋了一肚子气,结果听瑛瑛这么好说话,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会直接挂断。” 瑛瑛不接茬:“你还有九分四十五秒。” “喂……” 瑛瑛:“你到底说不说?” 张佳颖犹豫着还是说了。她说她和谢林彬吵架,让他去找工作他却只会在家打游戏,她和她妈吵架,因为吴丽娇只会抱怨而不会帮忙解决问题,她甚至跟她闺蜜也闹了不愉快,因为她只想让闺蜜倾听她的烦恼,但闺蜜只会说谢林彬已经够好了,反过来劝她要知足。 瑛瑛听完:“所以你现在变成炸药桶了,谁点谁炸是不是?” “我也不想,但最近很不顺。” 瑛瑛问出关键:“你向你妈借钱了吗?” “没有,她心里只有王涛。” 瑛瑛怕殃及池鱼:“那你要向我借钱?” “不要。” “那我不明白,谢林彬失业,你又没失业,为什么你要闹得这么大,感觉像天塌了一样。” “因为我有预期管理。”佳颖宁愿付房贷也要买贵的房子,宁愿放弃升职也要怀孕,是对未来有规划,对她们夫妻的收入有信心,“现在林彬突然掉线,强行改变预期,让我很焦虑。” “那等他找到新工作,你的焦虑就好了。” “可现在很难熬。” “难熬也得受着,你也说了他是你自己选的人,难道不能接受他短暂的停摆?他的名校光环、光鲜履历、包括平时和你共同经历的幸福瞬间都忽然作废消失了?”瑛瑛不理解,“将心比心,如果失业的是你,你希望他怎么做?” “我当然希望他能理解我,安慰我,但前提是我不会像他一样,丢了工作还有心思打游戏。” “打游戏犯法?” “不犯法,但是说明他没有上进心。”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新闻里说有些人会假装上班了。”瑛瑛无意插手佳颖家事,谢林彬到底什么做派,自己作为外人不了解,也没必要去了解,但——“你们好好沟通吧。” “我沟通过了,他想歇一歇,但我怕他歇了就犯懒。”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你的焦虑快传染给我了。”瑛瑛没好气地说。 佳颖只好软了态度:“如果你是我,你不焦虑吗?我不信你对另一半没要求。” “有要求,但我不至于不让他歇。”瑛瑛发现佳颖比她以为的还要紧绷,“你稍微放松点吧。” “我也想放松,可是鬼知道放松后会付出什么代价。”张佳颖有理有据地说,“人都会权衡利弊,父母也一样。你可能神经大条,没什么感觉,但我一早就知道,如果我长得难看,又笨又没本事,我压根争取不到什么。我妈对我好,是因为我给她长脸,是有条件的。同理,如果我条件和林彬相差太大,他也不会跟我结婚。” “这是你以为,不要把你以为的当成唯一真理。”瑛瑛听不惯这套理论,“你说他们对你的好有条件,但从我的角度看,你妈妈对你的好是别人比不上的。以前的事我就不说了,现在她厂里效益差,工资大概也降了,所以下了班还要做手工活贴补家用,为了谁你应该心里有数。谁都知道钱好,问题是有的人这辈子赚到手的钱就是没那么多,那他就该被厌弃?” “我没说厌弃,我只是说趋利避害是本能,人得居安思危,有风险意识。” “那你就先管控好自己的风险,只要你工作暂时没问题,担心什么呢?你选谢林彬是因为他优秀,他的优秀不会瞬间蒸发,你应该继续相信他。” “我也没有不相信他,就是害怕变化。” “你只是害怕不好的变化,要是他升职加薪,或是找到薪酬更高的工作,你高兴还来不及。”瑛瑛说,“我不想跟你长篇大论,你心情不好想到我,心情好就忘了我是谁。” “怎么会,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佳颖被瑛瑛说得一愣。从小到大,她跟瑛瑛争,总体而言赢多输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瑛瑛变得不爱跟她争,她以为瑛瑛是认输了,妥协了,但或许,她是知道没有赢的可能,所以看透了,放弃了,无所谓了。 “我有时挺羡慕你的,拿得起,放得下,无欲则刚。”佳颖感慨道。 “听着不像好话。” “别这样,我以为你对我没有敌意。” “谁说的?” “如果有敌意,你为什么愿意给我当伴娘,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要积德,而不是积怨,我要与人为善而不是与人交恶。说几句话并不会让我少块肉,但如果你要每天找我而占据我谈恋爱的时间,那你的电话我一定不会接。” 佳颖闻言笑了:“瑛瑛,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嘴巴硬得很,但一点都不记仇。” “你也没变,你还是一点亏都不想吃。”瑛瑛总结完毕,“今天就到这吧,十分钟早超过了。” 瑛瑛挂断,关灯关店,回家倒头就睡。次日一早,她看到韩政发给她的消息,打过去解释,韩政正在晨跑。她听他急促而带着节奏的呼吸声:“这么自律。” “今天天气还不错,”韩政问,“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 “我不好,和你睡惯了,一个人睡不着。” “可你一个人睡的时间比和我睡的时间多多了。”瑛瑛不解风情地道。 “所以该补的得补回来。” 瑛瑛装傻:“补什么?” 她原不觉得什么,被他一勾,发现自己对他也上了瘾,不亲眼见着,亲手抱着,总觉得空落落的。她岔开话题:“6号梁老板和柳杨结婚,你要当伴郎对吧。” “对,你别忘了,柳杨也邀请了你。” “我只需要赴晚宴。” “那也早点过来陪我。” “伴郎的任务是陪新郎,怎么要我陪。” “你当过伴娘有经验。”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去年国庆,瑛瑛穿着伴娘服被卷帘门撞到头,碰巧被韩政撞见。当时他还有心情调侃她不做生意,兼职当伴娘,如今他却开始关心她的兼职范围有没有扩大,要是钱给够,是不是真能兼职当新娘。 “瑛瑛。” “嗯?” “说真的,6号早点过来。” “多早算早?” “5号过来也行。” “……”瑛瑛没答应,匆匆挂了电话。 等到九点,王涛按时来了,瑛瑛让他去小吃店帮忙,中午又让他送了份砂锅。到了下午,陈家村的妇女们结伴到瑛瑛这选衣服,砍到了成本价还要往下砍,瑛瑛不答应,最后只卖出去两件短袖。 何玉梅带着母亲进来时,瑛瑛这正热闹。何玉梅不明白母亲为何偏爱来这:“这里的东西不比其他地方便宜。” “谁说的,老板娘人好,送我裤子穿。” “送你的要从你身上赚回去。” 老太太不理她,叫瑛瑛帮她选套像样的,喜庆的:“我曾外孙满月,我要去孙女婿家喝喜酒。” “行,我帮你选。” 何玉梅皱眉,低声道:“你跟她说什么,很威风吗?我让晗晗带孩子来这里办,她不听,吴一鑫连车都懒得开,还要我接你去他老家。” 老太太不搭话,接过瑛瑛递来的服装,套上身很满意,自己付了再慢悠悠出门。 瑛瑛继续招待店里顾客,到了傍晚,她问徐思晨明晚有没有空,安排她和韩政见个面。徐思晨当然有。 瑛瑛提前说明:“简单吃顿饭,你不要问让人尴尬的问题,他朋友对我很客气。” “我不是土匪山大王好吗?”徐思晨说,“反正你当时怎么考江豪,我就怎么考他。” “哦。”瑛瑛放心地笑了。 忙活一天,王涛收工后给瑛瑛带了最后两串鸡肉。瑛瑛问他累不累,王涛揉着小腿:“累死了,不过蛮值得,光晚上这轮就卖了700多。” “给你50%的提成。” “别呀,姐,一天的赚头都被我拿了。” “没事,我平时也没给你什么。”因为不住一起,瑛瑛和王涛的关系不如佳颖和他亲密,但也因此没什么冲突和矛盾,“我也关门了,送你回去。” “哦,那我让爸别过来了。” 瑛瑛轻轻嗯了声。 她在路上告诉韩政要和徐思晨见面,等她送完王涛回家,韩政给她发了餐厅地址。 她点开详情:“怎么感觉你在炫富?” “难得请客。”韩政问,“明天我去接你?” “我坐高铁。假期返程高峰,票好难抢,我运气还不错。” 瑛瑛给韩政发了班次,第二天他提前半小时就在那等,瑛瑛一出站,一眼就看见站在圆柱旁边的他。韩政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姿态悠闲而放松。瑛瑛快步跑向他,却在最后一秒紧急刹车,把拥抱变为牵手。韩政牵着她去了停车场,一上车便急不可耐地亲她。 瑛瑛躲不开,迎上去,韩政搂着她的腰:“你身上好香。” 瑛瑛笑:“我喷了你送我的香水。” 韩政嗯了声,闭眼继续。 车里满是湿润暧昧的声响,隔壁的车换了一辆又一辆。 第78章 留宿 第78章 留宿 ◎去我家,住我家。◎ 徐思晨和江豪正式确定关系后,曾请瑛瑛去安溪县城吃肯德基。骄阳似火的暑假,三人坐在空调房里,徐思晨只顾说,瑛瑛只顾吃。 徐思晨见她漠不关心的馋样:“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瑛瑛抬头:“我问了,你能和他分手吗?” 江豪不满:“你为什么想让我们分手?” “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江豪反感她的家长语气:“我们要是顾忌这个,就不会在一起。” 瑛瑛疑惑:“既然这样,那我还能问什么呢?” 徐思晨以为她会吃惊,会好奇,会趁机揪着他们问东问西,但瑛瑛只是默默吃完鸡翅:“我再去买个汉堡,你们要吗?”气得徐思晨把手上的油抹到她脸上。 高中生恋爱比不恋爱的少,像他们这样的学霸恋爱,惊动了家长反而从地下转明面的更少。瑛瑛虽然吃醋江豪抢了她在徐思晨心里的排位,但江豪不是坏人,她也不能去当恶人,连老师和家长的双重大棒都没打掉这对鸳鸯,那她与其高举狼牙棒,不如摆正自己位置,再吃一根玉米棒。 徐思晨对瑛瑛“不考”江豪的往事记忆犹新,如今轮到她作为瑛瑛和韩政的见证人,自然也得有样学样。 韩政选的餐厅很贵,贵就量少,就能多点几道。徐思晨一见面就叫他帅哥,叫完帅哥又等着上菜,时不时地打量他。 瑛瑛破罐子破摔:“好了好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徐思晨故意看向韩政:“我们去年在瑛瑛的店里打过照面,你还记得吗?” 韩政不记得:“我经常去她店里,你说哪次?” 第一次。陪前任逛街的那次,给前任买单的那次,被瑛瑛骂冤大头以为不会有交集的那次。 徐思晨见他神色自然,觉得没劲:“不记得也没关系,反正我们今天正式认识了。” “既然认识了,你就叫我韩政吧,被叫帅哥总有种被调戏的感觉。” 瑛瑛噗嗤一声。 徐思晨也笑了:“……会吗?” 会。韩政并不喜欢。他反问徐思晨:“你和瑛瑛从小就认识?” “对。” “瑛瑛说你帮了她很多。” “她也帮了我很多。”徐思晨开启嘴甜模式,“她这人总是说好话,做好事,心眼实得很,不怕别人欠她就怕自己欠别人,只要对她稍微好点,她就恨不能数倍奉还。” 瑛瑛听不下去:“你不要明褒暗贬,暗戳戳骂我。” “我哪有骂你,”徐思晨向韩政求证,“我说得不对吗?” “对,她算钱算得清楚,算人情倒没那么仔细。”韩政看向瑛瑛,“这样挺好。” 思晨又问:“哪里好?” “不惦记占人便宜,也不容易生气,晚上不会睡不着。” “这倒是,她现在睡眠质量好多了,”徐思晨突然提起往事,“我记得是高一吧,我跟她上下铺,从开学起她的黑眼圈就没消过,那时候可能没适应新环境,压力大,她又不爱跟人打交道,性格还在修正期。” “哎呀哎呀,都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不提。”瑛瑛把鸡汤转到思晨面前,“你尝尝这个,鸡油刮掉了,汤很清淡,也很鲜美。” 徐思晨给自己盛了一碗:“是不错。” 瑛瑛松了口气。 一顿饭吃到天黑,韩政开车送徐思晨回家。因着江豪妈妈还在这照顾思晨,瑛瑛就没跟进去。徐思晨拎着韩政准备的礼物,在小区门口跟他们道别,瑛瑛回到车上,拆开思晨送给他们的礼物,是一对精巧可爱的杯子。 她心里一甜,当即拍了照,转而搜索柳杨明天结婚的酒店。酒店在市中心,过于奢华,房价颇贵,她就继续筛选三公里以内的平价连锁酒店,方便明天过去。可是——她很快意识到,她不是伴娘,只是陪韩政接亲,晚上赴宴,那是不是该找离梁波家或柳杨家近的酒店? “我们明天在哪碰头?” 韩政一时没反应过来:“碰什么头?” “我明天去哪找你。” 韩政感到一丝挫败,他竟然会让她担心没地方住:“你来省城,我跟我爸妈说过了。你去我家,住我家。” 瑛瑛的过夜方案里没有这个选项:“不行。我们在谈恋爱,又没结婚,住你家感觉怪怪的。你爸妈会认为我是个随便的人。” “他们不会这样以为,我也不会随便带人回去。” “可是……” “你要实在不想去,我就陪你去酒店。”韩政看了眼她放在后座的包,“不过,你得陪我回家拿伴郎服,明早我要穿。” “行吧。”瑛瑛妥协,“你家是不是特别豪华,特别气派,特别上档次?” “没档次。”韩政报了小区名:“你搜搜看,老小区。” 瑛瑛一搜,离这有十几公里:“你骗人,这分明是独栋大别墅。” 韩政瞧她气鼓鼓的表情,笑了:“其实跟农村自建房没什么两样。” “……鬼才信。”。 奚薇听韩政说瑛瑛要来,一早就收拾好了房间。韩松柏下班回来时,她正拿着花瓶往三楼走。韩松柏跟过去,韩政对面的客卧已经打扫一新。 “你自己收拾的?” “钟点工清洁,床单被套是我换的。” 韩松柏觉得她多此一举:“你把韩政的房间收拾干净不就行了?” “不懂就闭嘴,瑛瑛可以跟韩政睡,也可以自己睡,没有默认她必须跟韩政睡的道理。” 这倒是,韩松柏心想还是女人周到。他过去开韩政的门,开不动,奚薇嘲讽:“这就是你自以为是的关心,在这住了这么久,只在一楼二楼打转,连儿子的卧室都进不去。” “你进得去?” 韩政有个习惯,不在家时卧室随便人进出,但他在家待着,进卧室就反锁,出门就上锁。 韩松柏说:“他还是跟以前一样防着我们。” “防着挺好,他在家我就不用替他收拾。” “懒成什么了你。” “韩松柏,”奚薇警告他,“等下请你注意言行,我不想让瑛瑛发现你是一个相当无礼的人。” “……”韩松柏认怂,“晚上吃什么?” “随便。” “那我随便炒两个菜。”。 八点左右,韩政和瑛瑛回来了。一进家门,客厅里放着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韩松柏和奚薇难得和平坐在沙发两端,见了他们便起身相迎。 韩政被他们的郑重其事弄得一愣,倒是瑛瑛先开口叫叔叔阿姨:“不好意思,大晚上的打扰你们了,临时过来也没准备见面礼。” “不用客气,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奚薇笑着,“要吃点东西吗?还是累了,想早点休息?” 韩政说:“我回来拿衣服,我们住酒店。” 韩松柏皱眉:“你又不出差,住什么酒店。”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跟谁商量……” “好了。”奚薇截断韩松柏,转向瑛瑛,“我先带你上去看看吧,要是不满意,你和韩政自己安排。” 这话一说,瑛瑛哪能再安排。奚薇带她去了客卧,里面灯光明亮,宽敞整洁,床上的四件套颜色淡雅,铺得平平整整。 奚薇客套:“准备得匆忙,只能将就一下了。” “不将就,这比酒店好多了。”瑛瑛受宠若惊,“麻烦您了。” 韩政没想到母亲做得如此妥帖,也没想到他争取不到的事被母亲三言两语便解决。奚薇带瑛瑛楼上楼下逛了圈,又带她去书房看自己画的画。瑛瑛看不懂,只认真听,认真夸,一幅接着一幅,夸的语气层层递进,溢美之词毫不重样。 奚薇在外收到过老师的认可和好友的捧场,在家却习惯了韩松柏的无视和韩政的冷淡,当下被瑛瑛真心地倾听和夸赞,不禁饶有兴致地解释起画法和灵感,笑得眼纹都出来了。 韩松柏啧啧称奇,韩政也放了心,先去自己卧室整理杂物。等他整理完出来,三人正在一楼边吃水果边聊天。 没人理他,他自己凑过去,坐在瑛瑛身边。瑛瑛正在说她妈妈:“我妈是个目标明确的人,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就要做到,这点我挺佩服她的。” 提起爸爸,瑛瑛言语简洁:“他是个会做不会说的人,对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都挺好。” 奚薇又问起瑛瑛继母,瑛瑛想了想:“她很勤劳,很传统,里外分得很清。” 和上回见面的寥寥数语不同,奚薇今晚似乎在刨根问底,乐此不疲地了解瑛瑛的家人以及和她相关的一切。在瑛瑛的描述里,后爸是经营有道的富商,继兄是个性张扬的海归,继妹高学历高知,从小到大都十分优秀,弟弟也是学习刻苦,一直懂得体谅家人。至于奶奶,瑛瑛说她对自己最好也最重要。 奚薇听到奶奶重病,不由想起自己父母,服侍父母的那几年,是她最无力悲哀的日子,也是她最知足最珍惜的时光。她轻轻握住瑛瑛的手:“好孩子,等你接回奶奶,我和韩政他爸再去看她。” “好,谢谢阿姨。” “不谢,再吃块梨子。” “嗯,这梨子很甜。”瑛瑛吃了块,又戳了最后一块递给韩政。韩政不接,低头咬了口,倒像是瑛瑛主动喂他。 他状似无意地问:“几点了?” “九点半。”韩松柏说,“奚薇同志,你可以去睡美容觉了。” “我不困。”奚薇却唱反调。 “我困了。”韩政问瑛瑛,“你呢?” “我也不困。” “可明天要早起。” “哦,也是。”瑛瑛不舍地起身,“叔叔阿姨,你们也早点休息。” 韩政拿起盘子,去厨房冲洗干净,再过来牵起瑛瑛的手:“走吧。” 第79章 婚礼 第79章 婚礼 ◎现在特别想亲你。◎ 韩政很快洗漱完毕,在卧室确认明天婚礼的流程。这把年纪结婚,连伴郎都难凑齐,韩政年纪最大,其余两个伴郎是梁波的学弟和远房的研究生表弟。婚礼管家在群里发的文件,韩政已经背熟,梁波的表现却几乎可以用紧张来形容:“明天拜托各位,务必不要出错。” 婚礼管家立马回复:“请您放心,我们是专业的。” 过后,梁波给韩政打来电话,让他明天早点到他家,韩政试图安抚他:“你已经叮嘱我三遍了,我跟你保证,八点准时到,不到我不是人。” “是不是人另说,你今晚得睡好,明天得帮我爸妈招待客人,得接亲发红包,得当备用司机。” “知道,我还得当酒保。”韩政不喜黑西装配黑领结,但现在质疑他和柳杨的审美已经太晚,“我只倒酒不挡酒,希望你尊重我的工作。” 梁波哈哈笑了,韩政让他赶紧休息,自己穿着拖鞋走出卧室。他原想去冰箱拿点冰水,不料瑛瑛正好从浴室出来。 她换上了自己的睡衣,头发已经吹干,蓬松地披在肩上。见了韩政,她本能逃往客房,韩政追过去,眼疾手快地抵住门:“躲什么?” 瑛瑛看着他。 韩政瞧出她的紧张:“我今晚睡哪?” “你爱睡哪睡哪。” 韩政笑了,低头亲她,趁她意外之时一手揽住她腰,一手扶着她后脑,顺利地挤进房间。 猝不及防的亲热让瑛瑛瞬间脸红。两个人倒在床上时,韩政熟练地去摸她,然而瑛瑛送上一吻,又率先抽离。她打掉他作乱的手,把手指抵在他的唇边:“no。” 韩政的眼神从迷离变得清明。 “到此为止,”瑛瑛露出捣蛋成功的笑容,“我亲够了,回你自己房间去。” 韩政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不想继续。”瑛瑛说。 “原因。” “羞耻心。”瑛瑛咬他,“我在这没有安全感。” 韩政明白了。他卸掉身上力气,平躺着缓了会儿,再坐起:“要命了。” 瑛瑛凑近,用鼻子蹭他:“什么要命,哪里要命?” 韩政不语,拽着她的手往某个地方摸,她忙不迭躲开,在床上滚了半圈,笑盈盈看他:“晚安。” 韩政被她气笑,看了眼半开的房门,又转头:“去我房间坐会儿,不闹你。” “你房间有金银财宝?” “没有,只有老鼠,蟑螂,吃蚊子的壁虎。” “那——有没有蜘蛛?让蜘蛛和壁虎比赛,看看谁吃蚊子更厉害。” “应该蜘蛛厉害,蜘蛛可以修炼成精,有法力,我没听过壁虎精。” 瑛瑛被他逗笑,穿鞋下床,跟他去了他的卧室。他的卧室和安溪那间的简约风不同,东西多得让人眼花缭乱:桌上有台超大的显示器,显示器的增高架下面摆着一大一小两个键盘,旁边是音箱,桌下则是自己组装的海景房主机。墙边除了大号衣柜,还有个小号展示柜,摆着各种奖杯、模型、地球仪,房门背后则贴着一张不知几年前的篮球海报。 瑛瑛像误入秘境,满是好奇地打量,这里的生活气息过于浓厚,长年累月积攒的喜悦、烦恼、压力都具体地呈现在眼前。 她问韩政:“你从小就住在这?” 韩政以前住二楼,父母关系变僵后,他就搬到这,一直住到大学毕业。工作时在外租房,只有休息日回家,往里添的东西远不及中学那会儿多。 瑛瑛拿起桌上的全家福,年轻的韩松柏搂着奚薇,奚薇抱着韩政,一对中年夫妻则站在奚薇身侧。 “那是我外公外婆。” “你妈妈和你外婆长得好像,都是大美女。” “那我长得像谁?” “像你妈妈。” 韩政朝她伸手:“给我看看你的全家福。” 瑛瑛在他身边坐下:“我没有。” “没有。”韩政侧身看她,“不难过吗?” “难过。” 再难过也不撒气,不出恶言,全都一个人受着。韩政想起徐思晨的话,想起瑛瑛在他父母面前对她家人的正面评价:“为什么不说真话,你爸妈对你不好,你却还要维护他们的脸面。” “因为我在维护自己的脸面。”瑛瑛说,“除非我跟他们断绝关系,否则我把他们的不好说一遍,既不能换取同情,也不能让我爸妈转性。如果你爸妈会跟我爸妈有频繁的接触,我会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但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即便真要见面也大概率是点点头,问个好,这样,维持相对良好的印象,不至于添堵,也不至于不体面。” 韩政说:“知道了,谢谢专家指导。” “不客气。”瑛瑛不想变成一个断亲的人,“专家要睡了。” 她说完回房,韩政却将她拦腰抱起。她被他坚实的臂膀环绕着,一步步走向卧室,等到被放到床上,她故意双手搂着他脖颈:“我后悔了,现在特别想亲你。” “少来。” “真的,想狠狠亲你。” 韩政生气,惩罚似的凑近,亲得她呜呜吃疼:“你最好今晚能好好休息,等回了安溪,你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次日,四个人围坐在一楼吃早餐。奚薇在餐桌上宣布:“我和瑛瑛今天逛街,你们该上班上班,该当伴郎当伴郎,不用管我们。” 韩政忽然被背刺,跟母亲说:“她今天陪我。” “计划临时有变。” 韩松柏好奇:“你们晚上还参加婚宴吗?” 瑛瑛当然参加,奚薇却问:“我也要去?我以为你去就行。” 韩松柏喝着豆浆:“请柬上请的是全家。” “……” 很快,韩政带上伴郎服,面无表情地出门,瑛瑛小跑着去送他到院里:“我会准时和你汇合。” 韩政气闷,想和瑛瑛单独待在一块怎么就这么难:“我妈送你什么,给你买什么,你都收着,不用急着回礼。她带你去的地方,你觉得无聊也跟她直说。” “好。” “我走了。”韩政跟她告别,再回头,瑛瑛已毫无留恋地进了屋。等韩松柏也去上班,奚薇先给瑛瑛看了她收藏的包和香水:“韩政他爸在,我不敢给你看,他每次进来都要心疼,嫌我败家。” 瑛瑛被它们的数量之多震惊到了:“每天背不同的包,一个月也不会重样吧。” 不会,但奚薇出门基本只背基础款,香水也只喷常用的香型:“你看一看,试一试,随便挑。” 瑛瑛笑了:“谢谢阿姨,但我没有要背名牌包出席的场合。” “会有的,先备着。” 盛情难却,瑛瑛只好让步:“那我挑一款香水吧。”瑛瑛拒绝没法估计价值的包,选了小瓶香水,牌子跟韩政送的一样,只是颜色不一样,“真好闻。” 奚薇不是热情的性格,但瑛瑛的确很符合她对“别人家女儿”的想象。她没有再化身推销好手,等瑛瑛选完,决定带她去家里的公司转转。 另一边,梁波为了不给一生一次的婚礼留遗憾,大手笔地把老家的亲戚都接了来。韩政作为至交好友,帮着他父母端茶倒水,招待客人,忙得分身乏术,不亦乐乎。柳杨自诩时尚先锋,接受的婚礼倒很传统,梁波给她安排了豪车车队,把她接回家给父母敬完茶,再赶去酒店拍美照。 前后准备了个把月,紧赶慢赶不过一天。梁波换装跟换睡衣的速度差不多,柳杨换装改装快则半小时,慢则一个钟。梁波等得心甘情愿,时不时傻乐,喊一句老婆真漂亮,看得韩政会心一笑。 晚些时候,新人开始迎宾,韩松柏穿着正式,带着奚薇和瑛瑛提前到场。 韩政自觉上前,等他们跟新人父母寒暄完毕,再带他们去祝贺今天的主角。瑛瑛给柳杨送上礼金:“新婚快乐。” “谢谢。”柳杨今天美得恍如神女。 摄影师示意:“来,让我们拍张照。” 韩松柏和奚薇给年轻人让位,瑛瑛站在柳杨身侧,韩政站在瑛瑛身侧,挽起了她的肩膀。 第80章 能量 第80章 能量 ◎夸我,帮我,然后爱我。◎ 夜深了,赵晗听到孩子哭,踢了踢身旁的吴一鑫。吴一鑫刚睡着没多久,突然被吵醒:“你去哄。” “我哄过了。” “你离孩子近,再哄一次。” “请阿姨吧,好不好,我有点受不了了。” 吴一鑫没应。他不理解,为什么在月子中心一切正常,回到家就受不了了。两个大人还搞不定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赵晗把被子拉到头顶,试图阻隔啼哭,可惜收效甚微。她无奈起身,过去哄睡,然而小家伙像跟她作对似的,越哭越大声。她已经喂过奶,尿不湿也是干的,她抱着孩子出去,重重地关上房门。 何玉梅被这动静吵醒,出来帮忙。她从赵晗手里接过外孙女,边哄边骂吴一鑫偷懒。赵晗听得头疼,不得不承认母亲的精力高过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母亲有比她更好的哄睡的办法。 渐渐地,啼哭渐止,何玉梅继续在客厅慢悠悠地踱步。她看向赵晗:“你去睡吧。” 赵晗睡不着,躺在沙发上习惯性地刷手机,很快看到了梁波的朋友圈。 梁波竟然结婚了。 自打她和韩政分开,梁波和她就没联系。或许是碍着校友面子,梁波并没有拉黑她,因而她偶尔能看到他转发自己公司和永贤镇上的宣传消息。 梁波这则动态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一点,配文是顺利完成人生大事,感谢各路亲朋好友,配图有三张,一张只有夫妻二人,一张拍了酒店宴席全景,一张是和重要宾客的合照。 赵晗并不期待他能邀请自己参加婚礼,但真的被排除在外,她又有些失落。她点开图片,梁波比以前胖了点,新娘长得一般,妆容倒很高级,气质也不错。第二张照片里,酒店的装修富丽堂皇,婚礼场地的布置几近奢靡。最后一张合照里有很多人,应该是宴席结束后,c位的新郎新娘穿着敬酒服,他们身边先是父母,再是亲朋好友。 韩政呢?韩政没参加吗? 赵晗疑惑,又莫名有些紧张,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直到她在最右边的宾客中找到了熟悉的面孔——韩政穿着衬衫西裤,左手握着捧花,右手则牵着个年轻女人。女人一身浅色的牛仔套装,头发很黑,皮肤很白,笑容随性而灿烂。 赵晗盯着他俩,一时百感交集。 何玉梅见她还呆坐着:“别看手机了。” 赵晗没应,不停地放大照片,像要在女人脸上找到雀斑、痘印、或是浓妆艳抹的痕迹,可惜一无所获。她又看向韩政,他的头发显然被精心打理过,面容一如既往地英俊,他的眼神深邃,笑意明显,赵晗忽然泄气,用手臂压着眼睛,似乎要借此压制住某些情绪的泛滥,但末了只感到一阵悲伤。 何玉梅看不惯她这副样子,走近拉她起身,不期然看到屏幕上的人脸。 “你要死啊,”何玉梅反应过来,忍不住道,“被吴一鑫抓到又有得吵了。” 赵晗抱过孩子:“他有什么资格跟我吵?别人发的照片,我只是恰好看一眼,韩政已经有人了。” “他那样的条件,没人才奇怪,我当初让你抓住,你不听呀,怪谁。”何玉梅想了想,“他找的人怎么样?” “你自己看。” 何玉梅拿过手机,看到了瑛瑛。她起先只粗粗一瞥,但越看越眼熟:“她好像……” “还不赖,是吧。”赵晗说。 “她好像是卖服装的老板娘。”何玉梅眯起眼睛,把手机拿远了些,“化了妆,像又不像。” 赵晗疑惑:“哪个老板娘?” “就是永贤镇上的,你外婆老说她人好。”何玉梅一拍大腿,“越看越像,天哪,她什么时候跟韩政勾搭上的。” 赵晗皱眉:“你确定?” “我看人准,绝对是,就是平时没有这么年轻。”何玉梅说,“要死了。” 赵晗很讨厌母亲近来的口头禅,也不理解母亲的义愤填膺。当初她跟韩政闹得难看,没有复合可能,如今站在他身边的不是这个老板娘也会是其他老板娘,然而她忘了自己当初羞于跟母亲承认自己有错在先,以至于母亲不断地替她出头,要找韩政讨说法,而她为了阻止母亲继续打扰韩政,只能坦陈事实,同时又编排韩政早就心猿意马,是以自己耐不住寂寞,抓不住他心,才跟吴一鑫酒后乱性。 何玉梅并不知道女儿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径,给韩政安了莫须有的罪名,她原想找韩政理论,但吴一鑫求婚心切,女儿的肚子又一天天变大,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求他俩把日子过好。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吴一鑫婚前对赵晗百依百顺,婚后巴不得只要赵晗而跟她这个岳母切断关系。 “你们怎么还不睡?”吴一鑫走到客厅,“几点了?能不能不折腾。” 何玉梅反击:“谁折腾,你一个当爹的睡得跟死猪一样。” 吴一鑫觉得厌烦,偏偏理亏:“那我明天让我妈来,你回去吧。” “我回哪去?我让你给我买一套,你不听,现在连你的房间我都住不得。” “我不是富二代,不是土大款,这套房贷没还完,凭什么买第二套?你当我妈是透明的?”吴一鑫发了火,“你不愿意住可以不住,反正腿长在你身上。” 孩子因为大人的争吵又开始哭,赵晗在吴一鑫老家就没睡安稳,赶路再赶路,现在愈发烦躁。她抱过女儿直接回屋,然后反锁,把吴一鑫留在外面冷静。 何玉梅狠狠瞪了眼女婿,懒得再争,恼火离去。。 韩政和瑛瑛回到安溪,次日中午就去接了奶奶。何素云坐上电动轮椅,好心情地去徐阿嬷家分享。徐阿嬷五一忙了数日,扫大街扫得腰背直不起来,坐上轮椅直乐:“我要有这个,我就天天去菜市场买菜,比走路省力多了。” 何素云笑:“是吧。我本来还以为我用不惯,结果一学就会,还有语音播报,不怕忘记。” “瑛瑛孝敬你的吧。” “没她我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徐阿嬷羡慕:“我要是你,我就跟着她享福,哪儿也不去。” 何素云没接话,等徐阿嬷坐过瘾了,再自己开着回了服装店。瑛瑛早已穿起样衣,正在让人试她身上的同款,十分钟后,两件雪纺面料的短袖顺利卖出,何素云问她:“小韩走了?今天还过不过来?” “过来,他去香溪有事。” “那他要在这待几天?” “后天回去,过完母亲节去苏州,再回公司上班,18号左右再过来。” 何素云懊恼:“那你们也没多少时间待在一块。” “没事。” “你没事,他有没有事?”何素云说,“我还是住你爸那吧。” 瑛瑛喝了口水:“你住吧,王涛走了,佳颖走了,你在那白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韩政爸妈月底要来见你,你住那,也不用见了。” 何素云欣喜:“真的?他们要来见我?那我不能给你丢脸。” “你少干活,多吃饭,把自己养胖一点就不丢脸。不然他们以为我不孝顺,虐待老人。” “去你的。”何素云打她。 晚些时候,韩政过来了。他去老街上的饭店打包了几个菜,陪瑛瑛和奶奶吃了,何素云识趣,吃完就开着轮椅出去逛。 瑛瑛开始理货,韩政则跟她提起旅游路线,他已经把推香溪的那套照搬到永贤镇身上,效果还不错,五一期间有两个中老年团反馈旅游体验比想象中好:行程从西往东,从早到晚,加上住在安溪,顺带把江心公园和江边的古城楼、博物馆一起逛了,再直接从安溪上高速,全程不走回头路。 韩政说:“等香溪的民国纪念馆开放,可以再增加几个点。我听郭文旭的意思,他们接下去也会推一段时间的自驾游,想把周围的农家乐串起来。” “挺好的,旅游最忌讳无聊,选择越多越有意思。”瑛瑛想问他的民宿考虑得怎么样,奚薇的电话却打进。瑛瑛和她聊了几句,再挂断,韩政显然有些不高兴。 他明白爸妈是好心,但物极必反,过于着急容易把人吓到。尤其是当他知道母亲带瑛瑛去了公司,更有一种强行带瑛瑛融入的刻意。 眼下,他听瑛瑛应得简单,便知母亲聊的又是无关紧要的琐事:“我妈找你,你不想接可以不接。” 瑛瑛说:“我想接。” 韩政帮忙把塑料纸卷塞进蛇皮袋:“不会觉得他们过于热情吗?” “热情多好啊。证明他们喜欢我。”瑛瑛贴近他,“他们对我的态度,取决于你对我的态度。他们看重我,是因为你看重我,所以,我很高兴。” 韩政发现她总能从和他不一样的角度看待问题,且直指问题核心。他既欣赏又敬佩地看着她:“在你眼里,永远是美好的人和事居多。” “因为我善于从外界汲取能量呀。”瑛瑛笑着。不管是美好还是丑陋,是顺利还是困厄,生活是多面的,而她偏要把它转到她喜欢的那面。 韩政低头看进她眼里:“那我能起到什么作用?” “夸我,帮我,然后爱我。”瑛瑛挺胸抬头,“做得到吗?” “做得到,我正为之努力。”韩政说,“有什么活请尽管安排给我吧。” 第81章 麻烦 第81章 麻烦 ◎把话说清楚再走。◎ 母亲节当天,韩政回家跟奚薇吃了晚饭。韩松柏提出去外面的餐厅,奚薇却难得节约,坚持在家吃火锅。韩政送了奚薇一只新手机,奚薇很喜欢,问他给瑛瑛送了什么。 “今天是母亲节,不是情人节。” “我的意思是,你除了香水,还送过她什么?” 韩政一时被问住,太阳花手链是还礼,奶奶的电动轮椅是aa,几束鲜花讨了巧,却基本被她分给了别人。韩松柏提醒韩政:“不该抠门时别抠门,瑛瑛不要,你不能不给,礼物的价值和心意一样贵重。” 韩政不喜欢被人盯着谈恋爱,也不喜欢被教育怎么去谈:“少管我。” “不管你管谁?” “你们现在的任务是管好自己。”韩政想到什么,“曹叔最近跟我提起,你俩打算一块退休,你把重心放在退休生活上更好。” “你爸退休是一码事,你的事也要抓紧,你和瑛瑛打算结婚吗?”奚薇问。 “在想。” “什么时候?” “你好像比我们还急。” “我给自己定的任务就是管到你结婚。”奚薇之前一直催他相亲也是为了这个,“目前看来,瑛瑛很适合你。” “你就见了她两面。” “够了,婆媳也讲缘分。你奶奶走得早,我也没地方学怎么当一个好婆婆,但我和瑛瑛相处很自在。” “她总是夸你,你肯定自在。” “你把我说得像个只能听好话的昏君。” “你不是吗?”韩松柏插嘴,“但凡你听得进不合你心意的话,我也不至于憋屈这么多年。” “你是你,瑛瑛是瑛瑛,我对人不对事。” “强词夺理,还骄傲上了。”韩松柏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名牌钱包,“给你的。” 奚薇不由惊讶,尽管他这些年从来没断过往她卡里打钱,她花起来也没心疼过,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用心给她买过礼物。 她拆开,莫名有些感动。韩松柏提醒:“你应该说谢谢。” “我为什么要说,这是你应该做的。” 韩松柏气闷,捞了片毛肚,向韩政控诉:“就你妈这性子,我能忍住不跟她吵?” “不说就算了,”韩政调停纷争,“下个月父亲节,让她还你礼物就行。”。 韩政去了苏州后,瑛瑛每天晚上给他打电话。她喜欢他告诉她今天碰到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新店的店长是怎么选出来的,派了公司的哪位同事专门接管这家店。韩政事无巨细,说完再换成瑛瑛跟他汇报店里的情况。 韩政已经连上了店里的监控,有时白天想她,或者闲来无事,会点进去看看。小吃店里自不必说,三人分工明确,客流主要集中在用餐时段,用不着他惦记,他主要惦记瑛瑛在的服装店,他看顾客进进出出,觉得无聊,看到瑛瑛打哈欠伸懒腰,会忍不住笑,看到瑛瑛和奶奶说话,会忍不住发消息,试图参与。瑛瑛大多数时候置之不理,只跟奶奶告状,偶尔冲着摄像头笑笑,只有一次心情颇好,乐滋滋地朝他送个飞吻。 因为瑛瑛,韩政开好“桥头小吃”后有过做服装快销的想法,但他替瑛瑛“站岗”几个小时,没有一笔进账,又觉得这不是来个人就能干的活,和餐饮相比,他是完全的门外汉。碰巧的是,梁波和柳杨度完蜜月后,准备接手柳杨家的销售子公司,突然跟韩政聊起布局平价服装线下实体店。韩政疑惑,柳杨是冲高端费劲,怎么突然换打法,梁波则说两者并不冲突,自己接手的是柳杨父亲的管理条线,还在交接适应阶段,一切皆有可能。 这天晚上,韩政把梁波的话跟瑛瑛说了,瑛瑛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只鼓励他:“可以啊,你多了解了解,应该不急着投资金吧。” 韩政却说:“我学东西比较吃力,梁波也不是好老师,你比较有经验。” 瑛瑛这才明白他是想让她代他试试,可是——“我做的生意跟梁波柳杨的不一样,我完全没概念。” “不用急着拒绝,等梁波有具体的思路和方案,我们再聊。”韩政说,“梁波能跟我提,表明柳杨也有这个意思,做不做再说,考虑考虑总没错。” “好,反正八字还没一撇,我和她随便聊聊,上回我们就挺投机的。” “你跟所有人都投机,跟你聊不到一块去的,基本都是对方的问题。” 瑛瑛笑:“你在夸我。” “当然。” “谢谢。”瑛瑛很满意,“时候不早了,你快洗洗睡吧。” 韩政却问:“你有什么话忘了说?” 瑛瑛开始执行睡前任务:“想你第一百遍,晚安。” “我也想你,第一百零一遍。” 韩政故意轻声细语,恋恋不舍,搅得瑛瑛一阵心猿意马。一百零一遍,还一千零一夜呢,讲故事不比互道晚安催眠?他这样勾人,她怎么睡得着? 第二天一早,瑛瑛起床洗漱,奶奶已经在做早饭。锅里有粥,蒸蛋器里有鸡蛋,奶奶让她吃了再去开店,自己则在家给菜园拔草。 瑛瑛不想她劳累,何素云坚持:“这叫自食其力。” 瑛瑛撒娇抱住奶奶:“那你中午想吃什么?红烧肉还是排骨汤?” “红烧肉,要肥一点。”何素云改口,“哦不,瘦一点,你妈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过来,她不喜欢吃肥的。” “哦。” “她没跟你说?” “说了。”瑛瑛撒谎,很快去了镇上。 十点左右,徐美玲真来了。她一见瑛瑛就数落:“不接我电话,拿我当仇人。” 徐美玲往店里看:“你男朋友呢?” “出差了。” “忙成这样。” “他有自己的工作,不出差也不会守在我这。”瑛瑛问她,“今天过来有事?” “没事,就想看看你。” 两个人都没再提上次的不欢而散,瑛瑛猜测:“你和杨天乐,还有他爸吵架了吧。” “他爸精归精,倒不会跟我吵,就是杨天乐,嫌我不帮他,不继续拉拢你,简直胡搅蛮缠。”徐美玲看透了,“这种男的不能要,幸亏我是继母,要是是亲生儿子,真是操不完的心。” 瑛瑛没接茬,瞧见郭文旭从门口经过,主动跟他问好。郭文旭停下脚步:“今天生意还行?” “挺好的,今天周末,你怎么有空过来?” “带她过来转转。”郭文旭跟瑛瑛介绍身边的女人,“这是我女朋友,育才小学的老师。” 瑛瑛惊喜:“哇,你女朋友真漂亮。” 郭文旭意味深长地盯了瑛瑛一眼,随即牵起女友的手:“我们要去老街,先走了。” 徐美玲等他们走远,正要跟瑛瑛继续说话,凤英带着一个老太太走进店里。 “瑛瑛,这是我家门口的玉梅她妈。带了些自家种的枇杷,说要给你。”凤英笑着递上一小篮枇杷,“白沙的,我吃过了,很鲜甜。” 瑛瑛忙给老太太搬凳子:“这怎么好意思,您自己吃吧。” “我吃不完,两棵树结的果子,我儿子上午摘了拿走,还剩下好几篮。枇杷就吃个新鲜,过夜就走味,正好我女儿带我来镇上剃头,顺便给你带些。” “谢谢,真难为你还惦记我。”瑛瑛从抽屉拿了钱,递给老太太,她不收,瑛瑛便从架子上拿了件短袖。 “你别客气,真的,这样我以后不敢来了。” “你这样我才不敢收呢。”瑛瑛不容拒绝地把短袖装袋,塞到老太太怀里。 凤英也劝她收下:“瑛瑛哪能占你便宜,你以后常来她这买东西就行。” 徐美玲默默给凤英让位,留她们聊天,自己去缝纫机那坐下。过了会儿,老太太手机响了,是何玉梅打电话找她。 “我在瑛瑛服饰。” 很快,何玉梅过来了。她的脸色很不好看:“你怎么来这儿了。” 老太太:“我送枇杷。” “送她?你不是说送老熟人?我以为是送凤英。” “凤英就在家门口,哪里还要送。” 何玉梅看了眼瑛瑛,忽地嗤笑一声:“妈,你也真是,跟这种人套什么近乎,这个老板娘专门靠男人的。” 闻言,老太太和凤英都脸色一变。凤英拦住玉梅:“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何玉梅叫了声瑛瑛,“哎,你不是挺会打扮的吗?这会儿素面朝天给谁看。你男朋友是不是韩政?你知道他是谁吗?” 老太太拽着玉梅胳膊,想要阻止,她却变本加厉:“妈,你应该还没忘记晗晗带回来的韩政吧,他差点就是你外孙女婿,现在却跟这个狐狸精老板娘在一块,你还说她好,好个屁,她占了便宜还假惺惺来羞辱你。” 老太太也惊讶:“你是说小韩跟她……” “你问她去。” 老太太一时愣住,瑛瑛却冷冷地看向何玉梅:“你说完了没有?” “哼,靠男人还有理了。” “谁靠男人?”徐美玲听不下去,出来指着何玉梅,“你别平白无故冤枉人。” “你是谁?凭什么说我冤枉她?”何玉梅看她和瑛瑛长得像,“你不会是她妈吧。” “我不是,你是?” “是就最好,把你女儿教教清爽。”何玉梅转头就走,“以后再不来这。” 徐美玲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上前理论,瑛瑛却抢先拦住了何玉梅。 “来不来随你,”瑛瑛语气冷硬,“但你得把话给我说清楚了才能走。” 第82章 答案 第82章 答案 ◎我对爱情的全部想象。◎ 何玉梅最近逢人就吵架,先和女婿吵,再和女儿吵,等亲家过去带孩子,她得空回家陪母亲,又和摘枇杷的兄弟吵。 她埋怨他们照顾母亲不上心,他们说她当惯了城里人,一回来就指手画脚。她忍下怒火,好心带母亲一起理发,结果她先在店里理,母亲一声不响地到了这,让她不得不跟瑛瑛对上。 她看着瑛瑛:“我说得够清楚了,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瑛瑛掏出手机,何玉梅以为她要录像,赶紧阻止。 “我不可能任由你骂。”瑛瑛指了指监控,“你放心,该拍的已经拍了,我现在只是再录遍音。” “你录音干什么?” “给你机会再骂响些。”瑛瑛挡开她的手,“我录完发给你女儿,发给差点成为你女婿的韩政,让他们听听你是怎么胡搅蛮缠的。” “我怎么胡搅蛮缠了?” “你污蔑我,辱骂我。”瑛瑛警告道,“如果你还是不能好好说话,我们就去派出所。” 何玉梅微微变脸:“神经病,这点小事要报警。” “很好,你继续骂,这次我录得很清楚。” “你……”何玉梅一脸不服,却不作声。 瑛瑛乘胜追击,必须在气势上压她一头:“进来说,不要站在外面,我不想让别人看笑话。”。 店里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瑛瑛让腿脚不好的玉梅妈坐着,自己站在何玉梅面前:“我现在跟你摆事实讲道理,你说我靠男人,证据在哪。” 何玉梅哼道:“还要证据?凤英的店也是你的,对吧,你早不开晚不开,认识了韩政以后才开。” “简直可笑。”瑛瑛发现跟这种人要证据就是浪费时间,“我现在跟你说,我开店跟他没关系,没用他一分钱,你是在替他打抱不平,还是觉得我用了他的钱反倒割了你的肉?如果你不信,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他。” “……” “你问不到是吗?还是因为你女儿有错在先,你不敢联系他。”瑛瑛点到即止,“那我替你问,他接了你别变哑巴。” 提到赵晗,何玉梅瞬间心虚,但瑛瑛已经拨号,开了免提,一声接一声的嘟让何玉梅有些慌张。 “算了,你别打!” 话音刚落,韩政接听:“喂?” 瑛瑛盯着何玉梅:“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在开业务短会,快结束了。”韩政说,“有事?” 何玉梅朝瑛瑛走近,却听瑛瑛换了副语气:“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妈今天过来了。”她平静继续,“你先忙吧,晚上再聊。” 韩政:“行。” 瑛瑛很快挂断,何玉梅一愣,徐美玲则怪瑛瑛心软:“你问啊,你怎么不直接问?” 瑛瑛只是试探何玉梅反应,她并不想因莫须有的指控去找韩政求证,何况他在开会,快结束和结束是不同的概念。瑛瑛看向何玉梅:“你为什么让我别打?你心虚了?” 何玉梅不说话。 “我再说明第二点,我跟韩政是在恋爱,绝对是在你女儿跟他结束以后。至于他为什么没当成你的女婿,原因你比我清楚,不管你是替谁出气,都不要朝我撒气,我一点都不想掺和你们的事。” 何玉梅被她戳中心病,想起赵晗跟她说过韩政在外也不老实,而这足以抵消赵晗出轨的良心债。她冲着瑛瑛似笑非笑:“不想掺和你也掺和了,我们不要的人,你当个宝贝,也是可怜。别怪我没告诉你,韩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你找我麻烦干什么,你现在的反应就是好东西被人占了才气急败坏。” “你……”何玉梅发现自己完全说不过她,“你这张嘴……” “我这张嘴比你好,不会骂人也不会冤枉人。”瑛瑛给她提供办法,“你要还是不服,就打给你女儿,我再打给韩政,让他们当面对质,看看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 “我不打。” “那你就是无理取闹,必须跟我道歉。” 坐着的玉梅妈看看女儿,到现在也没听明白她来这一出是为了什么。晗晗不跟韩政,跟了小吴,谁也没告诉她原因,但晗晗已经嫁人生子,结果也不差。至于小韩,没了晗晗难道就不谈恋爱了吗?就算瑛瑛老板娘用了韩政的钱,关其他人什么事? “玉梅。”老太太叹气,“我知道你心里烦,但你不能随便冤枉人。” “妈,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老太太心知肚明,无非是这个女婿条件不如没成的准女婿好,但她不能在外人面前让女儿丢脸,只是劝道,“算了,别说了。” 玉梅默了默,想借着母亲的台阶离开这:“行吧,我不说了。” 瑛瑛却不让步:“你给不出证据,又不同意对质,我说过,不能平白无故被你骂,请你跟我道歉。” “听见没?”徐美玲帮腔。 何玉梅仍犯倔,但局面一时僵持,她纵有自己的百般歪理,也架不住母亲也劝她。半晌,她咬咬牙,从牙缝挤出一句:“我不该骂你,刚才骂你的话都不作数,行了吧。” “不行。” “那你想怎么样?我让你骂回来?” 瑛瑛说:“我就要你说对不起三个字。” 何玉梅皱眉:“那你关掉那个该死的录音。” “我压根没录。” 何玉梅气不过,又没了台阶,最终不情不愿地道了歉。瑛瑛语气严肃:“你是长辈,我是晚辈,本来没必要闹僵,但我在镇上开店,名声清清白白,容不得别人胡说八道。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会当做没发生过,但你要是不服,私下再跟别人说我坏话,凡是传到我耳朵里的,我都会算到你头上。” 何玉梅怒目而视:“你还讲不讲道理?” “我讲不讲,看你。”瑛瑛无意跟她继续掰扯,“好了,你走吧。” 何玉梅忿忿而去,走了几步又回来,把那篮枇杷带走。玉梅妈脸上无光,放下了瑛瑛给她的短袖,艰难跟上。 “瑛瑛……你说这闹的。”凤英有些抱歉,瑛瑛却示意她不用多说。 “跟你没关系,刚才我们的话,你别往外传。” “这你放心。”凤英保证,“我绝对一个字都不往外漏。” 徐美玲憋了一肚子气要发,等他们走了,又一连串地问了瑛瑛好些问题。她觉得瑛瑛比她以为的要厉害,但这厉害肯定不是娘胎里带的,瑛瑛遇到过多少类似的事,从来没跟她提起:“瑛瑛……” “妈,我要做饭了。奶奶想吃红烧肉,你在不在这吃?” 徐美玲说:“我吃,我帮你。” “不用,有人买衣服你叫我一声。”瑛瑛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 何玉梅在瑛瑛这吃了瘪,回去跟赵晗吐苦水,谁知赵晗非但没有安慰,反倒把矛头对准她:“有你这样的吗?你找她麻烦,她不会告诉韩政?我本来跟韩政完全断了,这样一来,他会觉得我们无事生非,我在他面前更抬不起头。” “怎么会,我在替你出气。” “不用你替我,我跟你没话讲。” “晗晗!” 赵晗觉得母亲简直添乱,婆婆听见动静,问她怎么了,她不愿说,等吴一鑫下了班,跟他吐槽母亲的自以为是。吴一鑫的反应不像她这么激动:“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法忍受你妈了吧。” “你少来,我可以说我妈不好,你不可以。” 吴一鑫无语:“你跟你妈一个样,不讲道理。” “你最讲道理,连爱屋及乌都做不到,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不能包容我妈。我妈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能不管她吗?” “你当然不能不管,你连内衣裤都要她洗,怎么能独立起来。” 赵晗质问:“那你呢?你不是把我妈当保姆用?” “所以我醒悟了,从现在开始,我只用我妈的力气,钱只给我妈花,至于你妈,她可以只照顾你,也请她不要成天缠着我给她买房。” “……”赵晗被他怼得失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夜深了,瑛瑛在床上做仰卧起坐,做到第138个时,她精疲力尽,彻底瘫倒。 她拿过手机,未接来电的数量已经变成5。她故意静音,故意不接,故意找其他事情做来显得自己不是置气,可她比谁都清楚,她就是在置气。 另一边,韩政原先以为瑛瑛在忙,但等久了也没收到回复,不由担心。瑛瑛这个点已经歇业,要是洗澡,半小时怎么也够了。他只能继续联系,直到打到第6个,才听到熟悉的声音。 瑛瑛察觉他的急切:“我没事。” 韩政不信,听出她语气古怪:“怎么没事,你心情不好?” “有点。” “因为你妈妈?” 瑛瑛装不下去了:“不,因为你。” “因为我?”韩政沉默了会儿,“我太久没去找你了,是不是?公司最近业务多。” 瑛瑛很想控制自己的倾诉欲,可是她哪怕明知白天的事跟韩政无关,自己不能迁怒他,但还是感到委屈。她安静数秒,终究忍不住,把前因后果告诉了韩政。韩政先是意外,再是愤怒,继而思索半晌,决定找赵晗谈谈。 瑛瑛似乎预见了他的方案:“你为什么要找她,你很想见她吗?” “我不想,但我不知道她跟她妈说了什么,以至于她们这样肆无忌惮。”韩政说,“她们必须向你道歉。” “我已经让她妈妈道过歉了。” 韩政忽然感到挫败。尽管他不是导致这场闹剧的直接原因,但归根结底是因他而起。 “韩政,我必须很严肃地跟你说我的感受。”瑛瑛从床上起身,“我今天很生气,因为我自认没有做错什么,这对我而言是无妄之灾。我知道我不该怪你,因为你也没做错什么,但我只能怪你,因为没有你,我就不会受这气。” “我知道,瑛瑛。”韩政同样无力,但更多的是心疼,“对不起。” 瑛瑛也说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脾气。” “不,你该发,是我没有处理好。”韩政跟她坦白,“当初我拒绝了赵晗和她母亲的一切沟通,自认彻底翻篇,但实际还有遗留的问题。” “所以我只替你解决一次。”瑛瑛又问,“你确定要找赵晗吗?” 韩政说过不想见,但不见似乎不利于解决问题:“确定之前,我想听听你怎么想。” 瑛瑛松了口气。 她就是要这个态度,她没有也没法参与他的过去,但跟感情有牵扯的来往,她作为现任有知情和表达意见的权利,而能她履行权利的前提,是他百分百的坦诚。就像这次,如果他没有提前且如实告诉她他跟赵晗的往事,她连维护他的底气都没有。 韩政问:“你希望我见她吗?” 瑛瑛答得直接:“不希望。我不希望你和她再有任何交集。如果有,我会把它视为对我们恋爱关系的挑衅。” “那好,我不见她。”韩政保证。 瑛瑛略微安心,但——聊胜于无的恋爱经验又让她有些拿不准:“……你会觉得我太强势了吗?” 韩政一时没有回应。从相识,相知,到相爱,在他和瑛瑛有限的相处时间里,他不止一次见识到了她的坦率、通透和勇敢。 她身上具备的美好品质,以及给予他的力量,时常让他感到自卑。 瑛瑛等了半天:“你这是默认,还是反对,还是很难回答?” “我不觉得强势。”韩政认真回答,“你说什么,做什么,都好。” “真的?” “真的。”韩政把手机贴近耳边,很难准确描述此刻的心情,“虽然现在说有点太迟了,但是,瑛瑛,你真的满足了我对爱情的全部想象。” 第83章 生日 第83章 生日 ◎听听奶奶的心里话。◎ 瑛瑛有过很多关于爱情的想象。中学时成绩下降,她希望有个学霸喜欢她,辅导她。大学时兼职打工累坏了,就希望有个总裁从天而降。下雨天通勤挤地铁,她想有人开车接送,摆烧烤摊被酒鬼找茬,她想有人挺身而出。 她总是在陷入困境时希望爱情降临,希望对方提供具体的帮助。她很少去想对方为什么有帮助她的义务,只是一遍遍地幻想,那个人得聪明、无私、富有耐心,且相当强壮。 后来,冰冷的现实告诉她,把希望寄托在想象中是对意志力的腐蚀。事实上,生活中的任何难题,都得由自己去解。她反思之前对爱情的想象都是利己的,世俗的,她不是找爱人,而是找靠山,这明显背离了爱情的初衷。于是,她放弃幻想,放弃那些真挚的,奢侈的情感回应,告诉自己,既然得不到,那就不需要。 再后来,她的生活改善了些,有了车,有了存款,有了或流动或稳定的社会关系。她的生活并不松弛,但也不再无聊,随着年纪增长,她开始相亲。主动也好,被迫也罢,她重新拾起对婚姻和爱情的思考,却又继续加入现实的考量。她承认,她从始至终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是不浪漫的人也能找到对的另一半,或许是生活为务实者特别保留的仁慈。 韩政的花送到时,瑛瑛正在和奶奶吃枇杷。瑛瑛向来不喜要剥壳加吐籽的水果,比如枇杷,葡萄,石榴,但奶奶喜欢,她就买,就陪着一起吃。 张巍陪着花店司机下来:“瑛瑛,老板买了绣球,我那十盆,隔壁你那十盆,你这也有十盆,给你放哪?” “都放门口吧,谢谢。” 何素云看着这些新鲜而漂亮的绿叶和花朵,开心地笑了:“这些能开多久?” 瑛瑛不知道:“我搜搜。” 她搜出来的结果和韩政告诉她的结果不一样。晚上打电话时,韩政故弄玄虚:“养花的人才看得到真正的花期。” “那我每天给它们浇水,翻土,施肥?” “没那么麻烦,我明天回来教你。” 瑛瑛献殷勤:“那你想吃什么?不准说砂锅。” 韩政想吃红烧肉,又说明天晚上八点左右到。挂断电话后,他从阳台回房,刚一上楼,梁波突然找他。 “这个点你一般不联系我。”韩政疑惑。 “事出反常。”梁波说,“赵晗今天去我公司了,你知道的,上门不塞客,我不可能赶她。” 赵晗在他那坐了一刻钟,先是表达对没能参加他婚礼的歉意,再是送上新婚礼物,而后把话题转到韩政,说她妈妈做了些无礼举动,所以想请梁波帮忙牵线,让她向韩政当面道歉。 梁波征求韩政意见:“怎么说?” “算了。” “她还给你带了礼物。”梁波好奇,“她妈怎么你了?” “过去了,不想提。”韩政拒绝,“礼物你收着吧。” “那行,我也不还了,省得后面有来有往。”梁波有些尴尬,得亏她没让那谁陪她一起,否则他不会给她好脸色。只是……“感觉赵晗压力很大,说完私事竟然拉起业务,产假期间就开始担心返岗后的业绩,不知道她是故意演戏还是真焦虑。” 韩政默了会儿,说:“她做事一直挺拼。” 他俩一刀两断后,梁波只从韩政嘴里听到过几句气话,当时他为了安慰韩政,曾说找人把吴一鑫揍一顿,被韩政阻止。男女之间的这点事,说重就重,说轻也轻,外人插嘴不如闭嘴:“行吧,那就这样。” 韩政挂断,上楼,不免想起瑛瑛。他曾经以为恋爱是一件事,结婚和生育是另一件事,但显然,恋爱、结婚、生育是彼此独立的三件事,这一次,他不能再把顺序搞反了。。 韩松柏正式把退休提上日程,给韩政安排了全盘接手熙百及子公司的死任务。韩政没像之前那样假装耳聋或者一脸排斥,把父亲和老曹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熙百股权清晰,运营稳定,父子交班是顺理成章的事,老曹在韩松柏身边多年,既是伙伴,也是挚友,决定跟他一起退。韩政有意提拔公司的老员工当副手,询问他俩意见,韩松柏列举一二三,老曹反驳一二,同意三,又给出四,韩政听完:“那就这么定了。” 老曹问:“你不花钱从外面请一个?” “懒得磨合。”韩政说,“小公司就不弄空降兵了,等规模做大了再说。” 老曹打趣:“你不怕别人说你任人唯亲?” “我的公司,管他们说什么。”韩政语气随意,“亏钱被骂任人唯亲,有钱赚,奖金发得大家满意,就是知人善任。” “还挺会说。” 韩政愉快起身:“先走了,曹叔,有事随时联系。” 老曹看他走出会议室,不由好奇:“他最近好像心情不错。” 韩松柏笑哼:“岂止是最近,等着吧,他过段时间要美得很了。” “怎么,他又搞个人投资,赚大钱了?这小子财运可以啊。” “比财运更可以的是婚运,他要讨老婆了。” “啊?”老曹先是惊讶,随即狡黠一笑,“是上回卖我们夹克的老板娘小姑娘看着蛮灵光的。” “你的脑袋也蛮灵光的。”韩松柏笑,“韩政这小子命不错,至少跟我差不多。”。 韩政把车停稳,拎了蛋糕和鲜花下去:“奶奶!” 何素云抬头,放下手工活:“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今天你生日,生日快乐。” 何素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瑛瑛跟你说的吧。” “您5月18,她6月24,很好记。” “无心难记,有心才好记。”何素云说,“瑛瑛已经订了蛋糕,你多买了。” “多买就多吃,我饭量大。”韩政往里走,瑛瑛正在炒菜,见了他微微一笑。 韩政过去讨吻,被她推开:“最后一个菜。洗手,拿碗,盛饭。” 韩政洗完手,等她结束,过来洗锅,非要亲到才罢休。瑛瑛让他得逞,自己心里也高兴,几天不见,他要是不理她才叫人生气,既然这样——她装什么正经呢?她笑盈盈地看他,仰头凑过去:“再亲一下。” 韩政配合低头。 瑛瑛语气甜蜜:“你也可以把我推开。” “你以为我是你?”韩政说,“欲擒故纵对我没用,我不吃这套。” “乱用成语,我刚刚是欲擒故纵?” “不是,是欲迎还拒,回心转意。”韩政说,“这觉悟很好,要继续保持。” 三人吃了晚饭,又吃了蛋糕,过了会儿,王俊峰和吴丽娇来了。王俊峰像以前一样,买了几斤饼干和糕点,说今天厂里下班迟,到得也晚了些。 王俊峰看见韩政,冲他点点头。吴丽娇则一声不响地帮何素云干手工活。 很快,王俊峰和韩政聊完,叫吴丽娇:“走了。” 吴丽娇起身,想起什么,对瑛瑛说:“佳颖老公找到新工作了。” 瑛瑛前天已经收到佳颖消息,当时回了她好啊,很顺利啊,人才就是有用武之地啊,眼下听吴丽娇专门来一句,分不清她是炫耀还是埋怨。 吴丽娇还真不是炫耀:“佳颖不催他还不一定找呢,想不通,竟然有人嫌钱多。” 王俊峰在跟母亲道别,何素云点头:“园里的菜都长得不错,你要有空就去摘点。” “行,我过两天回去摘。” 他们一走,韩政去了桥头小吃,又去老街转了转。再回来,瑛瑛在做生意,韩政便坐在奶奶身边,跟她提起去省城检查身体。何素云听了很欣慰,却轻声拒绝:“我不去。” “省城有专家,说不定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再好的治疗方案,该死还得死,没人能长生不老。”何素云笑着说,“人呐,都是没什么想什么,有什么烦什么。我活到这把岁数,才生了一场大病,已经很知足了。” “奶奶。” 何素云慈眉善目地看着他:“我等了这么久,也就等到你,跟着瑛瑛叫我奶奶。我原先还想呢,这个小伙子看着像样,但心不一定好,脾气也不一定好,真跟瑛瑛在一块,不知道能撑多久。可是慢慢地,我觉得你不像装的,要是装,你图什么呢?何况我看不出来,瑛瑛也看不出来,什么人能装这么厉害呢?” 韩政说:“您和瑛瑛一样,也在考察我。” “你别生气。” “不气,考察我说明您重视我。” “你真会说话。”何素云笑意更深,“我啊,说到底也没几年了。你呢,也别有负担,别像其他人似的嫌我是个累赘,也别像瑛瑛那样把心掏给我,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轻。我还是那句话,人都要死,老的不死,新的不生,你和瑛瑛会有好的日子,好的过法,至于尽孝,规矩是一代管一代,我养瑛瑛她爸,她爸就得养我。” “但您养过瑛瑛,我们孝敬您是应该的。” “你们已经很孝敬我了。你们是好孩子,我不能把瑛瑛她爸该做的,压到瑛瑛身上。”何素云真心实意地跟韩政说,“我看得出来,瑛瑛很喜欢你,你们未来可能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会有孩子,你答应我,要劝瑛瑛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好,我答应您。”韩政有些动容。 “你还要答应我,不能让她受气,不能让她再为钱担心,不能让她再委屈自己。” “好。” “奶奶,你为什么要让他答应,难道我自己做不到吗?我会委屈自己吗?”顾客早已买完离去,瑛瑛站在货架后面听了全部,忍不住出来反问。 她的心被奶奶说得又酸又涩:“在你眼里,我这么没用吗?” “你看你,好赖话听不懂。我不让他护着你,难道让他欺负你?” “可你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今天你生日,说点开心的不行吗?” “这些话怎么了,我的心里话。” 何素云看向韩政,韩政郑重道:“您放心,您说的话我都记着了。” 何素云心里一暖,点点头,又朝瑛瑛伸手:“你还学会偷听了。” 瑛瑛握住奶奶,在她身边蹲下,像只受伤的燕子。 “你呀你,几岁了?” 瑛瑛把脸埋进奶奶臂弯,把眼泪闭了回去。。 何素云说到做到,很快,她就正式搬到王俊峰那住。王俊峰跑短途时每晚回家,她就闲了做手工活,倦了下楼,从车库里取出轮椅去街上逛。王俊峰要是跑长途,她就让王俊峰送她到瑛瑛这,跑完了再接她回家。 何素云把积蓄放明面上说开,这些年的失地保险和养老金总共攒了10万5,给瑛瑛4万5,王俊峰6万,社保卡由王俊峰保管。 瑛瑛坚持不要钱,韩政劝她先拿着,即便分毫不用,也得尊重奶奶意见,宽她的心。吴丽娇原先还有些迟疑,但老太太态度坚决,又拿出真金白银,她再不用心侍奉也实在说不过去。 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也需要钱来消除隔膜,磨平毛刺。瑛瑛倍感自责,十分内疚,回来哭了:“奶奶她什么都知道……” 韩政也难过,搂着她久久不松手。 “我要多陪陪她。”瑛瑛揪心,“我坏透了!我只想着赚钱,把她困在店里,舍不得带她去外面看看……” 韩政想说奶奶的身体不一定经得住长途跋涉,想说奶奶不一定喜欢旅游,想说奶奶只是提前为自己安排,但他知道这些道理瑛瑛都懂,她目前只是宣泄情绪,那就等她宣泄完再说。 瑛瑛哭红眼睛,看着韩政:“我会经常去看她,也会按时带她复查。” “嗯,其实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韩政擦掉她的眼泪,“我们再劝劝她,多劝几次她会听。到时去省城,去上海,不看病也行,散散心。她想待在哪,就待在哪,想去哪,我们就带她去哪。” 第84章 幸福 第84章 幸福 ◎迎来了全新的夏天。◎ 到了月底。韩松柏和奚薇为了见何素云,准备了好些礼物,摆出来颇为壮观。韩政不解:“你们是准备搬家还是卖货?” 韩松柏说:“你不懂,礼多人不怪。” 韩政怎么不懂:“我只知道过犹不及。” 韩松柏看向奚薇:“那怎么办?要减吗?” 奚薇说:“补品都带上,虚头巴脑的,华而不实的减几盒。” 韩松柏不得不抱怨:“知道虚头巴脑,华而不实,你还买?” 奚薇不理他,自己动手,删减了三分之一。这次仍是司机开一辆,韩政开一辆,到了安溪已是中午,韩政在新世纪大酒店订了个包厢。 等到开席,韩松柏和奚薇把主位让给何素云。何素云穿着瑛瑛准备的新衣服,仪容整洁,气色很好。奚薇坐在她身边,跟她亲切讲话 奚薇给何素云夹菜,何素云跟奚薇说谢谢:“你光顾着我了,你也多吃。” “嗯,我喜欢吃带鱼,这里的带鱼挺不错。” 闻言,韩松柏给她夹了块酥炸带鱼,又夹了块白切鸡:“这鸡也不错,你最喜欢吃鸡皮。” 奚薇生气:“韩政喜欢鸡皮,我喜欢吃鸡腿。” “所以我给你的是鸡腿。”韩松柏把上面一层鸡皮夹掉,自己蘸酱油吃了。 韩政有样学样,给瑛瑛和奶奶剥虾剥蟹,瑛瑛低声阻拦,韩政跟她咬耳朵:“你别剥夺我的表现机会。” 一顿饭吃得简单愉快,分别后,韩松柏和奚薇回省城,韩政和瑛瑛则带何素云回镇上。 等到傍晚,王俊峰下班来接何素云,奶奶一走,韩政也要走了。 工作上的事永远忙不完,熙百在过渡,管理在集中,新店要运营,老店要续租。寻古收到了永贤镇的工程款,业务开始辐射周边乡镇,永贤老街的开发还没到尾声,休闲游的人会越来越多,至于快销服装,梁波和柳杨都是敢想敢做的性子,六月初已经有了初步雏形,拿着方案来找韩政和瑛瑛。 韩政和瑛瑛意见一致,不进行投资,不担任职位,不参与经营,如果初期需要线下铺店,他们可以做终端的分销商。 柳杨意外:“瑛瑛!我以为我们可以打配合。” 瑛瑛也想,但仔细考虑后发现柳杨太看得起她了。她只是终端零售,对上游的环节一窍不通:“我去当导购员或者开门店还行,其他的就算了。” 柳杨感到可惜:“可我们聊得很好,不是吗?我觉得你的学习能力很强。” “能得到这个评价我已经很开心了。”瑛瑛爽朗地笑着,“但起步阶段,专业人士的意见应该比我的更管用。” 柳杨还要争取,梁波却听明白了。他拦住柳杨:“好了,这块目前是我在负责,让我说几句,好吗?” 柳杨不情不愿:“好,你说吧。” 半小时后,柳杨和瑛瑛说起悄悄话,而韩政和梁波沟通完毕,默默合上方案:“看来我的民宿一时半会儿开不起来了。”。 六月夏至,竹塘村的荷花进入盛放期,接天莲叶,目之所及皆是碧色,芙蓉出水亭亭而立,在微风中漾出轻柔的芳香。 瑛瑛已经听到不止一个人说荷塘那边热闹得很,还有人拍婚纱照。于是,次日一早,她去父亲那接了奶奶,带她来看花赏花。 转了一大圈,拍够了照片再回到原点,养护荷塘的农户正好开售新鲜采摘的花叶。瑛瑛买了十张荷叶,五朵荷花,陪奶奶慢悠悠折返。奶奶抱着荷花,开着轮椅:“瑛瑛,你累不累?快坐我腿上,我带你。” “我才不累,”瑛瑛把荷叶往头上一戴,“我跑几个来回连气都不喘。” 何素云笑:“吹牛。” 瑛瑛陪奶奶吃了早饭和午饭,又送她回去。下午的生意忙,瑛瑛偷不到整觉,只抽空打了个盹。等天气再热些,销售就进了淡季,漫长的暑热会消耗人的精神,猖狂的蝉鸣又给人以生命力的振奋。 瑛瑛把今天的视频发给韩政,没等到回复,便打给他:“在忙?” “没有,开车。” “回镇上?” “当然。” “你上午跟我说明天回。” “你要是不打给我,我就明天回。好在我们想一块去了。” 瑛瑛的心情立马雀跃。韩政现在一周四天在外,三天在安溪,见面的时间不算少,但明天她生日,能提前见到也是惊喜。 “今天不用买花,我有荷花。” “好。晚饭我跟徐冰吃,不用等我。” 八点半,韩政吃完饭,立刻赶到了这。 …… 因版权及收费原因,部分章节内容未完全显示,完整版请移至公-众-号【gy一零九六】 (瑛瑛和韩政在瑛瑛的家中度过了美好的一晚。韩政给了瑛瑛工资卡和银行卡,有意向瑛瑛求婚。 早起后,瑛瑛一时没见着韩政,去村里找寻无果,最后回来见到了韩政正在菜园中拔草。 韩政再次求婚。) …… 韩政从裤兜里掏出小盒,把钻戒缓缓套进瑛瑛的无名指。 瑛瑛心花悄悄地开了,但还是嘴硬:“这不算数,你没有经过我同意,而且,我想要金的。” “那说好了,有金的就算数。” 韩政又掏出一个盒子:“我没找到元宝形状的,只找到了太阳花的。” 他拿出金灿灿的戒指:“这枚戴右手?” 瑛瑛心想,男装裤的口袋还是比女装口袋深不少,竟然能藏两个盒子。她没说话,接过戒指,郑重而虔诚地给他戴上,反而像她在跟他求婚:“你的手指还是细,不适合干活,天生富贵命。” 韩政顿时心花怒放,觉得必须做些什么以记录此刻激动的心情。 瑛瑛说:“快吃早饭吧,我们六点半出门。” “好。”韩政应下,很快在餐饮的工作群发通知,“家有喜事,今天全场88折。” 走出屋外,晨间的薄雾已经散尽,池塘里的蛙声此起彼伏。 他和瑛瑛迎来了全新的夏天。 —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陪伴。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