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嫁暴君后求生指南》 内容简介 《美人嫁暴君后求生指南》作者:雪下金刀 【简介】 姬华穿进古早狗血文里,被迫嫁给反派暴君卫弃。 卫弃杀人如麻、逐鹿天下,逼得诸国合纵抗衡他,是当世首屈一指的疯批暴君。 按照原剧情,姬华会死在和他的新婚之夜。 姬华:……我还能苟。 为了保命,姬华不得不抱紧暴君大腿。 第一天,她问暴君喜欢什么,暴君说喜欢杀人和被杀,让姬华为他收尸。 手无缚鸡之力的姬华:…… 第二天,暴君问姬华如果他死了,姬华会为他守多久的寡。 姬华老实交代乱世守寡由不得她,可能最多守三秒她就被抢了。 暴君哈哈大笑,揽过姬华,带着她砍了一众敌人人头。 姬华:…… 姬华以为自己求生失败了,第三天,暴君红着眼找到姬华,让她把腿分开。 “没想到浓眉大眼的不正经,你个疯批也不正经。” “男人,只有挂墙上了才老实。” 假斯文真疯批暴君x只想活命吐槽役女主。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甜文 穿书 主角视角姬华卫弃 一句话简介:和亲暴君后决定滑跪 立意:主角慢慢学会爱和成长 ──────────────────────────── 第1章 第1章 姬华刚睁开眼,入目的就是一个单膝下跪的半裸男。 之所以多了个半,是因为这位帅哥还没来得及脱裤子。 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发达的胸肌、古铜色的肌肤上沾着汗水,满眼都是情/欲的味道。 姬华:……起猛了,再睡会儿。 她明天还要考试呢,不能做这种带颜色的梦。 姬华闭上眼。 跪着的男人眼神一黯,声音微哑:“华儿,你当真如此绝情?你我青梅竹马,心意相通,一朝你奉命嫁给卫弃,你心中……就全然没有我了吗?” 姬华瞳孔微震。 卫弃?这不是她刚熬夜看完的古早虐恋小说吗? 难道,她成了那个新婚夜就给卫弃戴绿帽子,死状奇惨无比的大怨种姬华? 那眼前这位,就是她的出轨对象,原男主姜衍了? 就是这逼害死她后,一边肝肠寸断拿她当白月光,一边绞尽脑汁找鼻子、眼睛、嘴唇等各方面和她有些相似的替身,最后和一直守护在他旁边的天命女主he?! 人干事? 姬华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意识到这就是原剧情的出轨现场后,她瞬间没了欣赏半裸男的兴致,下意识往后一退。 姜衍眉眼一黯:“华儿,以前你从不会这样怕我。“ 姬华试图讲道理:“以前我也没嫁人啊。” 自由恋爱和出轨不一样的好吧! 连最爱人妻的曹操都知道给自己弄七十二疑冢,生怕被人挖坟,这大兄弟是直接来啊! 他倒是能一溜烟跑了,有没有想过自己怎么办? 姜衍却全然想不到这些。 他此刻满心满眼全是姬华,窗外冷月横照,越发衬得姬华肤如雪、唇如朱,柔如云,三千青丝柔顺垂下,美得如梦似幻。 姬华,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也是仙都玉京最美的王姬,更重要的,是她原本该是他的妻子。 姜衍再也忍不住了,他膝行而前,在姬华惊惶的目光中,握住她赤红绣金的裙角。 “华儿,我知晓你怨我,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嫁给卫弃只是权宜之计,等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会重新迎回你,做我的王后。你也答应了我,将第一次予我……” 姬华:………… 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实在槽多无口。 姜衍太古早了,这类小说男主至少得古早到恐龙时代吧。 姬华正腹诽间,姜衍已经等不及,想要霸王硬上弓,他站起来,长臂一揽便紧紧环住姬华的腰,猛地将她压在墙壁上,带着些许酒意的唇想要凑过来。 姬华伸掌死死抵住姜衍的脸。 “姜衍,你冷静点,你别……” “你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姜衍已经丧失理智:“得不到你,我才会死。” 姜衍不顾姬华的反抗,他本就是征战天下的一方诸侯,哪里是姬华一个柔弱王姬能抵抗的? 姬华只觉盒饭离她越来越近,原书里卫弃那个水牢里的一切惨状在姬华眼前浮现,临死前的惴恐让她浑身止不住颤抖。 等等,卫弃…… 姬华别开脸,用最快的语速道:“你不怕卫弃正看着你吗?” 此话一出,姜衍动作一顿,他眼中的情/欲因为这句话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隐在眼底深处的恐惧,就连他揽住姬华肩膀的手,也一点一滴消去温度。 卫、弃。 姜衍敢来这里和姬华偷情,已经反反复复鼓足了勇气,为了让自己孤注一掷,姜衍甚至带上了所有保命的法器,毒药、解药。 可以说,他偷个情把整副家当都带上了。 没想到,姜衍所有的准备都随着“卫弃正看着你”这句话烟消云散、溃不成军。 姜衍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完全进入生死之际的戒备状态,他强行镇定:“不会,如果他正看着你我,他早就进来了。” “是吗?”姬华回忆着书中剧情,再给姜衍最后一击,“你难道忘了,卫弃是一个怎样的人。当初,他征战无间之地,重伤垂危,亲族一一背叛他,他也放任,直到最后关头,他才轻飘飘起身,带着一身血和伤,笑着将那些亲族全部屠戮殆尽。” “原因只是,他那些天养伤无聊,想看看别人丑陋的面孔,也想真正畅快的大开杀戒。” “姜衍。”姬华加重语气,“卫弃备婚以来,很久没有开杀戒,谁能知道他是不是按捺不住性子,特意看这一场戏,好合理对着你我和六国贵宾大开杀戒呢。” 风一吹,姜衍整个人都从情热中冻醒过来。 是,卫弃的确许久没杀人了。 今日,随着他来赴宴、护卫他的四个强者就悄悄提醒过他,卫弃的杀气时有若无,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让他一定小心为上。 姜衍原本都要退却了,他视姬华为心中至爱,可也要自己活着才行。 然而,下一瞬,姜衍又狐疑起来。 “不对,华儿,我险些被你唬住了。”姜衍的面色沉下去,他仍带着对卫弃的恐惧,可又不甘心舍掉到嘴的肉。 姜衍道:“我亲眼见到,婚宴中途,卫弃离席去了黄泉渡,黄泉渡一旦出事,哪怕是他,也会面临内忧外患之局面,他今夜不会回来了。” 姬华注意到,姜衍说到这儿时,目中的情热渐渐苏醒。 甚至因为察觉到了姬华的不愿意,这情热还要更加炽烈三分。 男人大多如此,姜衍视姬华为初恋、为心中所爱,眼下姬华一朝嫁给卫弃,就拒绝履行亲近的诺言,他心中的爱恋、占有欲和不甘都昂扬了起来。 姬华想要后退,可她已经退到了墙角。 她只能昂起首,勉力道:“一个黄泉渡怎么可能拦得住卫弃整整一夜,何况,他今夜附在我耳边对我说过,他说……” 姜衍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他说了什么?” 姬华闭上眼,拼了:“他说,他征战多年,不懂怜香惜玉,且素来瘾重,今夜定会索求无度,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所以你快走,等他回来就来不及了。” 姜衍瞳孔一缩:“他不是不近女色?” 姬华硬着头皮:“你真笨,那是因为他瘾大,被他幸过的女子都死了,才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今夜是他的新婚之夜,他怎么会放过我?一定会摧残我、折辱我。” 姬华编得离谱,可姜衍却信了。 他气得目眦欲裂,心中之怒翻江倒海,不可平息。 姜衍起初也不想信,毕竟,卫弃幽罗恶名响彻仙都玉京、六国王城,但他也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无论是仙都帝胄还是六国王室,都派出暗探查卫弃所修功法是否不能碰女人。 可暗探们带回来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卫弃没问题。 一个没有问题的青年男人,常年习武,精力旺盛,的确不像是真的不近女色。 看来是那些女人都被他灭口了。 如今得迎天下第一美人姬华为妻后,他可不是要索求无度吗? 姜衍脸色铁青:“他敢、他竟敢!” 姬华心说他不敢谁敢,卫弃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姜衍一个野男人气什么气? 姜衍实在是气大发了,他知道姬华奉命嫁给卫弃时,想过她也许会被修罗一样的卫弃冷落,想过她也许会受罪,他都想好了之后一定要补偿姬华。 可他偏偏忘记了,一个男人对一个绝美女子最容易做的事…… 姜衍醋怒之下,按住姬华的肩膀:“华儿,他和你说话时,有没有碰你哪里?” 姬华还没来得及回答,姜衍又问:“他还和你说了哪些淫词浪语?未料到,卫弃堂堂一方诸侯王,私下里居然如此轻佻!” “华儿,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姬华真是忍不了了,该说姜衍不愧是古早小说男主吗?这种生死关头还在吃醋,他有主角光环不会死,可如果姬华被发现了,她真就死无葬身之地。 姬华趁着姜衍心神大乱,猛地挣开姜衍的手:“别说了,你快走!” 啪嗒,一声清脆的落地声。 姬华和姜衍齐齐朝地面看去,两个人如坠冰窟。 地上,静静躺着一枚血玉,血玉造化天成,不经一点雕琢,便呈现凤凰形状。 这是后印。 属于卫弃王后的后印。 这后印,不只可以调动卫弃王宫里的一支亲卫队,更可以直接和卫弃联络。 权限排在卫弃所有臣属之前。 眼下,因为刚才姬华的挣扎,后印掉落在地,上面的凤凰眼睛随之亮了起来。 姜衍已经彻底清醒。 姬华紧紧盯着那枚后印,只觉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不少,充斥着窒息感。 凤凰眼睛短暂地亮了一息后,眼睛里出现一方龙影。 凤目见龙,说明联络……成功。 她,联系上了卫弃?!! 还是在出轨现场?!!老天奶,能给她一个体面的死法吗? 后印那端,传来了风声、水声,以及剑尖轻巧割开皮肉的声音,那声音是用剑之人谙熟此道,避开一切骨渣、寻到最旺盛的血管,一剑落下,才能迸发出这样清脆、响亮、如裂帛般的声音。 一场绚烂华丽的血腥美学。 这一刻,不必对面说什么,姬华就知道,对面一定是卫弃。 风声渐弱,似是对面的人正等她说话。 若是打扰了他,却没有大事…… 姬华不能直接挂断联络,免得引起怀疑,也不敢话语太疏离,因为姜衍还在一旁呢。 姬华绞尽脑汁,疯狂瞎编,她的嗓音如飘渺在云端:“卫……君上,冒然打扰,只因今日大婚,舟车劳顿,妾身恐无力承受君上索求,妾身心中惴恐,特先行告罪。” 风声一顿,黄泉渡上,卫国的战将们自然也听到了卫弃王印中传来的轻柔女音。 他们死死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风声血雨中,卫弃剑尖滚落血珠。 黄泉渡的风浪太大,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见到他微微勾唇,似是忽起兴意: “无妨,王后,房中之事不必说得如此详尽。” “王后只需静待孤回去,即可。”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感恩阅读。 第2章 第2章 室内一片死寂。 卫弃声音响起的刹那,姜衍便彻彻底底从荒唐中清醒。 卫弃是个疯子,偏偏这个疯子是卫国国君,更是天道境顶尖强者,哪怕是他,暂时也只能忍。 姜衍沉默穿上衣物,刚才的荒唐消失不见,他面色深沉,隐忍在心,一国公子的气度萦绕在身。 “华儿,我先行离开,记得,你和卫弃周旋时不要害怕,以免露出马脚。若实在不行,你便记住,你的美貌是你最大的武器。” 姬华绷不住了,怎么能有男人穿上衣服前、穿上衣服后是两副面孔? 姜衍这话,不就是让姬华今夜小心点,千万别说出他来过的事,到了必要的时候,美人计也是可以用上的。 姜衍可真不愧是最后一统天下的男主,情爱只是他的点缀,面对青梅竹马的白月光,他也冲动得像个狂徒,可当理智回笼,对权力的渴望就占领高地了。 他现在是不会让任何事情、任何人,影响他登上姜国国君之位的。 姬华不欲和他纠缠,淡淡垂下眸。 在姜衍眼中,这位绝色、柔弱的美人所嫁非人,她心爱之人又不能带她离开,她此时的冷淡都那么令人心碎。 姜衍嘴唇翕动:“华……” 姬华做出一副冷到极点的模样:“滚,别逼我恨你。” 姜衍眼里痛色一闪而逝,最终,为了大业仍然忍下来,他垂着头,捏碎手里的传送符消失在原地。 危机暂时解除,姬华如卸了力一般,半靠在喜床上。 太吓人了。 比泰迪更吓人的是,有饿狼实力的泰迪。 比被泰迪看上更吓人的是,暗处还有一头疯虎虎视眈眈。 姬华实在是累极了,喜床柔软如云,轻盈的鲛纱抚慰着肌肤,本该是极其放松的时刻,姬华却想起,后印那端,卫弃冰凉的剑割破皮肉,鲜血迸溅,如同碎玉。 姬华胳膊上的汗毛密密麻麻竖起来,如果,那剑割的是她的肉…… 姬华强撑着坐起来。 不行,她想到姜衍离开时那个眼神,他一定还会再寻找机会来找她。 不只是姜衍,姬华仔细回想了一下原书剧情,像姜衍这样深爱姬华以至于冲动冒进的男人,还有许多。 也就是说,像今天的生死局面,还会有许多。 在原书里,姬华虽然戏份少,早早就领便当挂了,但她堪称是全书最大的万人迷。 这万人迷只起一种背景板的作用,来推动男女主虐身虐心,绝不会复活过来抢女主风头。 不只姜衍喜欢她,就连齐国、秦国、燕国乃至于卫弃所在的卫国都有觊觎姬华的人。以致于后面在姬华死后,姜衍疯狂寻找和姬华相似替身时,女主崩溃质问: “你以为姬华值得吗?如果她是好女人,如果她真爱你,就不会引得那么多男人为她要死要活,就像我,我只爱你,所以别的男人我压根不会看第二眼!” “姜衍!你什么时候才能懂啊?你爱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姬华,你爱的是一个幻象,是承载了你年少岁月的记忆,不是她!!” 姬华:………… 就挺难绷的。 书里的姬华是一个无力自保的王姬,脆弱无依,那些男人觊觎她,本质上和觊觎一件没有自卫能力的珍宝没有两样,关姬华什么事? 姬华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坐以待毙。 今天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她无意挑战卫弃身为王的尊严。 姬华想了想,打算唤人进来,让他们严防死守,拦住她的房间,不许可疑之人靠近。 虽然这些人可能拦不住身手强大的姜衍,但是可以防备别的人。 姬华叫人,门口远远进来两名佩刀着甲的侍卫,他们身上的甲胄材质不同,佩刀的形制也有不同。 姬华了然,她学着之前姜衍身上的气势,端坐而问:“你们是卫宫的侍卫和吾的亲卫?” 左边侍卫道:“臣,奉卫君之令,护卫王后。” 说是护卫,其实还有监视的作用吧,姬华点点头。 右边侍卫道:“臣,奉大周天子旨意,保护王姬。” 大周天子,就是仙都玉京的天子,这个时代类似于春秋战国时期,大周天子分封了多国,渐渐,大周天子的掌控力越来越弱,各路诸侯堪称是寻衅滋事、南征北战,打到今天,除开大周之外,成气候的只剩下六国。 姬华嫁的卫国国君卫弃,就是一位最猛的诸侯王。 卫国原本是边陲弱国,临近无间之地,物资不丰,国弱民寡,卫弃年幼上位,一路铁血执掌卫国,而后蚕食周边国家,更是封印临近的无间之地,彻底解决了卫国的后顾之忧。 如今,论起兵强马壮、雄主伟业,卫弃当仁不让,堪称当世第一。 连本书的男主姜衍,这时候还困于王位之争,和自己的兄弟们扯头花呢。 大周天子怕啊。 他怕卫弃的狼子野心,也恨其余各国的各怀鬼胎。 可是,虚弱的大周已无力辖制这些诸侯王,只能用一些外交、和亲、制衡之类的手段苟延残喘,维护自己明面上的地位。 姬华,身为仙都玉京最美的王姬,便被大周天子嫁给了卫弃。 原本姬华和一直在大周做质子的姜衍是青梅竹马,可是,在国与国的风云莫测、制衡变幻面前,儿女情长连一片羽毛的重量都没有。 不只大周天子要姬华嫁,就连姜衍也要姬华嫁。 他说,这是权宜之计。 他说,等他回到姜国,登上王位,他一定踏平卫国迎回姬华。 ……都是谎话,姬华最后只迎来了死亡,而且,是因为姜衍的孟浪、他痴缠她,却不顾她的处境有多危险。 哪怕后来姜衍用尽一切怀念姬华,演绎他的深情,又有什么用呢? 乱世美人的凋零是一段不幸的传说,而如今的姬华,不打算成为悲惨传说。 姬华微微敛眸,她许久未开口,两位侍卫首领也不敢有一瞬的抬头,这位大周的王姬、卫君的王后,她太美了。 她和卫君成婚之时,雀扇遮面,华服曳地,在那雀扇未曾完全掩面之时,偶见的神光艳彩、柔情绰态,似月精,比花魂。其光其美,无出其右。 侍卫首领身为男子,畏惧卫君的声名,不敢丝毫觊觎他的王后,又怕自己失神,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姬华轻轻启唇:“吾从大周一路来卫地,是为结永年之好,可吾却发现,一场婚礼也有许多不善的目光落在吾的身上。” 她微微蹙眉,声音中似有无限清愁。 两位侍卫首领同时一惊。 左边的卫宫侍卫首领言:“君上征战多国,灭国不知凡几,各国之间又一向往来通婚,难不成是那些亡国余孽混入其中?” 他说的是真话,卫弃身为本书大反派,手中确然鲜血累累。 他凶名在外,夜能止啼,哪怕原书末尾,他死了,也给姜衍造成了永久的心理压力,每晚姜衍都梦到和卫弃决战的画面,卫弃的剑是如何割破他的皮肉,醒来时每每被吓得大汗不止。 右边的大周侍卫首领也紧紧皱眉:“莫不是有的人不想看着大周和卫国结亲,想要从中作梗?” 总有人想看大周和卫国相争,好坐收渔翁之利。 当然,两位侍卫首领都没有说另一个可能性,多国贵宾聚集于此,其中难免有些好色之徒…… 两位侍卫首领同时道:“我等必定增添人手,严加防范,不让任何一个可疑之人进入,誓死保护王后/王姬安全。” 姬华这才点头,挥手屏退二人。 她没有丝毫松快之色,仍端坐着,等待卫弃的来临。 姬华不敢睡。 她穿的不是天道宠儿女主,也不是戏份深重的女配,而是一个死在全书开篇的炮灰。 今夜,新婚之夜,就是她的死期。 …… 时间如漏,月上中天,红烛渐稀。 困意如春草,蔓蔓其上,姬华只能盯着跳动的烛光,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忽地,她闻到了血味。 血味之中,夹杂着冰凉的水味,风也无比潮湿。 这刺骨的血味、水味和寒风,不像是仲夏时节,倒像严冬腊月、凛冽深寒。 姬华蓦然想起,书里,黄泉渡地处卫国阴极之地,终年冰寒,黄泉渡的水若没经过江河稀释,就这么流出去,便会使得流经之地沃土成冻土、万物不生。 是卫君,卫弃。 他从黄泉渡回来了。 姬华不自觉攥紧袖子,喉头发紧,侧头望向紧闭的房门。 屋外,哗啦啦跪了一地,侍卫、宫人们死死低着头,他们不敢抬头直面卫君天颜,又不敢因惶惑失态,只能盯着面前的地板纹理转移注意力。 一道懒散的声音响起:“王后睡了么?” 这道男声随和、温润,乍一听,全然没有杀人魔王那般的戾气,像是长在豪门世家的公子,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权力、物欲完全满足后的散漫。 可,哪有真正温润、散漫的一国之君? 一名宫人叩首回答:“新婚之夜,君上若不至,王后不会就寝。” 卫弃的轻笑响起。 “是么?难怪用后印催孤回来,仙都玉京的女子,果真娇气粘人,和卫地民风截然不同。” 适才回话的宫人心头猛地一跳,不只是她,就连卫宫的侍卫们也心尖发颤。 卫君行事独断,连相国都不敢多言,何况一个空有名头、远离故国的王姬? 恐怕,这位曾经的王姬、如今的王后今夜凶多吉少了。 卫君……可不似表面这般随和啊。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本章前20评论发小红包一枚,聊表心意~ 第3章 第3章 月色逾净,窗影流明。 卫地的夜和月极美,洁净胜霜雪,轻灵似流云,姬华有时看着窗外,会觉得这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会否梦醒,她就会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可这一切,直到卫弃进来时戛然而止。 血气浓煞、凛冽刺骨。 他的喜服穿在内,外罩一件碧蓝外袍,看似世家公子光风霁月,可全身都被鲜血浸湿,连赤金描红的发冠都染上浓稠的鲜血,墨发也没有全笼入发冠之中,几缕墨发黏在白玉似的脖子上,洇湿出水墨似的血画。 血画浓淡不一,有的似是新血,还未完全干涸,顺着卫弃的脖子、喉结、往苍白的锁骨处滑落,有的血已深老,干涸其上,似最辛辣深刻的一笔血墨。 偏偏,卫弃生得仙姿玉貌,含着一抹温润如玉的笑。 他笑时,眼里却沉黑似渊,眉骨上、鼻梁上、以及纤长浓密的睫毛上,都挂着血迹,睫毛轻颤,血迹若赤蝶,微微振翅,举动欲飞。 他一进来,身上的血煞气息便将这洞房花烛、欢喜天地的一切繁华气氛都逼得十不存一,也粉碎了姬华觉得这是梦的幻想。 卫弃的确如书中所说,宛如修罗恶鬼、地狱艳煞。 若这真是梦,现在姬华就该吓醒了。 这阴森男鬼似的人物,就是她未来的夫君吗?难怪身为男主的姜衍一听卫弃的声音便跑得比兔子还快。 姬华悄然间汗湿里衣,说卫弃会在今夜杀了她,她信。 姬华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根据她看书的经验,卫弃如果想杀一个人时,这个人走路先迈左脚都有罪。 姬华无声攥紧十指,春葱似的指间相互纠缠,直到拧成麻花,她绞尽脑汁想该怎么和卫弃相处时,却听得一声清越低笑。 “王后用后印催促孤回来,就是这么和孤洞房的么?” 姬华诧异抬眸,不期然触到卫弃似笑非笑的眼,连忙受惊般低下眸,卫弃笑声更大。 他笑起来时艳色加倍,白玉般脖子上的血珠也滚落得更快,看起来既猖狂、又有种糜丽至极、狷狂至盛的美。 姬华逼自己冷静一点,不要被卫弃吓到,不要害怕他,否则,越怕会越出错、越容易死。 姬华轻轻蹙眉,逼自己作担忧状:“卫君受伤了?” 卫弃随手一抹脖子上的血迹,鲜血蔓延的范围更大,他却毫无惧色,随口道:“别人的血。” 姬华觉得这更吓人了。 他是杀了多少人,才染了这一身的鲜血? 这,甚至是他的新婚之夜,但凡杀性弱些的人,都不会在新婚夜杀这么多人。外面看见他的宫人侍卫们也未觉不妥,说明这是卫弃的常态。 姬华不敢接这个话茬,担心引起了卫弃的杀性,转移话题问:“卫君是为了妾身特意赶回来?” 卫弃懒懒道:“算是吧,上次孤拔了燕国十座城,燕国输不起,居然拿出百年前的多国盟约,四处求告,另外那些国君也不乏愚蠢之辈,若他们真出兵,蚂蚁太多、孤碾死他们也会累。” “后来,孤想到,你爹身为大周天子,本就有分封之权,让他找个借口,把那十座城划给孤不就行了?”他顿了一下,“不过,你爹还挺客气,将你也嫁了过来。” 姬华:………… 怎么说得她这么像买一送一? 姬华敛了眸,不让自己被卫弃的随口一说带着跑偏,卫弃说得容易至极,实则背地里一定是一场多国间的制衡、较量。 大周天子早已没落,只剩下名义上的分封、共祭等权力,多国虎视眈眈,其中以卫国实力最强,大周天子便想用卫国做靶子,吸引其余国家的火力,好让大周有喘息之机。 这一次,大周看似是帮了卫国,实则长久来看,是把卫国架在火上烤。 卫弃知不知道呢? 姬华抬眸,瞟了眼卫弃,卫弃仍然散漫笑着,但眼中难以忽视一抹睥睨天下的傲气。 他恐怕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和大周天子达成了什么协议,将计就计,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罢了。 姬华更觉自己的处境不好过,卫弃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急躁,他道:“过来洞房,不然,今夜孤冷落你,明日朝堂上又有不怕死的要聒噪。” 那群老头认为如今是多事之秋,不管未来和大周的关系如何,现在要拿出合作的诚意来。 卫弃从不爱听人聒噪,可杀人也会手累,何况,那群老头又忠心耿耿,让他杀了不痛快,不杀又嫌烦。 姬华:………… 姬华听他这么随意便将洞房二字挂在嘴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纵然姬华想要全力活下去,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修罗一样的卫弃洞房。 面对这样一个新婚之夜一身鲜血、行事不按常理的男人,应该怎么才算是洞房呢?她真的不会被残暴的卫弃活活折腾死吗? 姬华在原地踌躇,吹弹可破的肌肤上似盛开灼灼云霞,美目欲语,自有一股风流绰约的柔情之态。 恐怕任何一个男人,见了这般美色,都该知道如何主动洞房。 可卫弃偏生像是少了一股情窍,他挑眉:“你不会?” 姬华一顿,以她和亲公主的尴尬处境和卫弃行事古怪的脾气,她最怕的就是被卫弃认为什么都不会、从而失去价值。 姬华掩住紧张,尽量平静道:“卫君说笑了,大周女子出嫁前,都会看书画籍,自然是会的。” 卫弃哦了一声:“那正好,孤对此等事毫无兴趣,你自己来,快一点便是。” 姬华:………… 姬华有苦难言,哪怕她没有谈过恋爱,也该知道,这等事快不快完全看男方。 以卫弃怪异的性格,一会儿若是不快,他不会还要责怪自己吧? 姬华心中忐忑,却也无法解释,只能硬着头皮道:“妾身先为卫君宽衣。” 卫弃倒也配合,张开双臂,似乎真的想快些走完流程。 姬华将雀扇搁在一旁,缓缓走过去,一靠近卫弃,姬华便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这压迫感不只来自于卫弃身上浓郁的血味,还有他身上不自觉散发出的天道境巅峰强者的威压。 姬华有些头晕目眩,卫弃低眸,俯视着她:“你毫无修为。” 姬华忍着难受,点头:“妾身自幼九脉尽堵,若要强行修炼,有殒命风险,便未曾踏入修习之门。” 姬华没注意到,卫弃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卫弃比姬华足足高了快两个头,姬华又过于紧张,只顾着解卫弃被鲜血浸湿的外衣,一点也没抬头看卫弃的脸色。 姬华没有解过男人的衣裳,何况这对于她来说是陌生的时代,卫弃的外衣看似不自藻饰,实则为了抵御黄泉渡的寒气,防御力拉满,相应的,扣子也极为复杂。 姬华感觉手中的扣子如同滑不溜丢的鱼,总在她快解开时,从她指尖溜滑出去。 这样一番功夫费下来,她只解了一颗扣子。 头顶传来困惑的声音:“你真的会?” 姬华有些羞惭,又担忧真惹恼了卫弃,落得和书里一样的下场。 她这样一番操作下来,身心压力巨大,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小声为自己辩解:“卫君的衣服和大周的衣服不同。” 卫弃垂眸看着她还什么都没做呢,就满额的汗,脸也累得像染了层薄薄的胭脂,不禁困惑,他不是没见过无法修炼的男男女女,没一个似姬华这般体弱。 大周天子真有意思,选这样一个美貌却柔弱的王姬到他这剽悍的卫地来。 难道会觉得他会因此而网开一面?痴心妄想。 无论男女,只要过于麻烦、或者过于自作聪明,他都会送他们魂归故里。 卫弃目中杀意一闪而逝,而后,伸出手按住姬华正解扣子的葇荑。 姬华讶然抬眸。 卫弃挑眉,漾开一个艳极、也危险至极的笑:“和哪个地方的衣服无关,若按照王后这慢吞吞的解法,等王后解开孤的衣服,已经天明了,还如何洞房?” 姬华刚要回答,便感觉卫弃覆着自己的手传来一股劲力,她还来不及感受这股磅礴、巨大的力量,这力量便顺着她的手往下传。 只听刺啦一声,卫弃身上的外衣化为齑粉,鲜血、寒气、锦缎全被催杀干净。 寒风呼啸,吹动卫弃身上仅剩的红色里衣、头发,他头顶赤红描金的喜冠也被适才的力道化为乌有,如今满头青丝尽数垂下,发梢间沾着血,一身红衣,眉眼如仙,却野心勃勃。 姬华忽然觉得,书里说卫弃像是修罗恶鬼、地狱艳煞有失偏颇。 他分明像是一尊血菩萨,看似仙姿玉貌、温润雅致,实则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搅动万国血色。 姬华下意识想往后退,卫弃却一直按着她的手,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姬华心如重鼓猛砸,一时,不想和这样的卫弃亲近,一时,又担心自己忤逆他的心意迎来死亡结局。 她尽量让自己冷静,和自己的性命比起来,其余什么都不值一提。 眼睛一闭一睁也就过去了。 姬华缓声道:“卫君稍待,妾身先为自己宽衣。” 她想抽出自己的手,解开身上的喜服,然而,无论她怎么用力,卫弃的大手都如五指山一般,不可撼动分毫。 姬华惴恐:“卫君?” 卫弃看着她,似乎在以眼神一寸寸描摹姬华的眉眼、肌肤,他忽然用力,拉着姬华的手将她拽到自己怀中,再翻身一压,将姬华往铺着层层叠叠丝绸的喜床一按。 喜床柔软如云,倒不会硌到姬华的肌肤,她整个人都好似要半陷下去,钗环洒落,云雾般的长发散在喜床上。 姬华声音微颤:“卫君何意?” 卫弃道:“孤看出来了,你根本不会,与其让你耽搁时间,不如孤亲自来。今夜孤很忙,还要去审讯扰乱黄泉渡的贼人,没时间耗费在上面。” 那可以不做啊!谁求着你做了?! 姬华在心底腹诽,可她害怕卫弃,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只能道:“可、可卫君也不会……卫君今夜还有事,还是让妾身来侍候卫君吧。” 和卫弃看出姬华不会一样,姬华也很容易就看出卫弃不会。 男人会不会这种事,就像兜里有没有钱一样,根本瞒不住。 却见卫弃淡然道:“这种事有何难?不就是……”他俯在姬华耳边,毫无羞耻之心道,“躺下,配合,让我进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姬华蓦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想要抬手捂住耳朵,可手又被卫弃死死捉住。 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语啊? 姬华真心想问一句,你们古早狗血文里的男主和反派,都这样不穿裤子的嘛? 姬华脸色泛红,她无法修炼、自幼被养在深宫,身子骨比一般不能修炼的女子还要弱,如今先是被姜衍吓了一遭、又被卫弃吓了好几遭,现在便有点气血上涌、头脑发晕。 卫弃又在她耳畔说了什么,姬华没听到。 她双眼无神地仰望喜床床顶满绣的石榴花纹,石榴有多子之意,放在新婚喜房内的含义不言而喻。 可此刻姬华却满脑子只想得到一件事:以卫弃这般口无遮拦,恐怕生出孩子来,也只是一个大流氓带着一群小流氓。 真没想到,卫弃还有这样轻佻的一面。 姬华闭上眼,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配合他。 无论今夜发生什么,都比她和姜衍的事发后,她被卫弃所杀来得好。 殊不知,卫弃此时也有些困惑。 他知道步骤是躺下、配合、让他进去,也知道具体应该进哪里,可是,卫弃把姬华的裙子撩开,露出霜雪似白皙、光滑修长的小腿,小腿一路往上…… 卫弃傻眼了。 针眼怎能任由青龙翻飞? 显然不能。 卫弃凝视、沉默,好看的眉皱起,开始认真思考有没有必要因此杀人?如果他坚持洞房,她身子这么弱,一定会死,她死了倒是不足为虑,但是朝堂上定然会有人因此上奏,很烦。 传出去名声也不是很好听,他杀人无数,可是在战场上杀人和在床上做那种事活活做死了一个女人……后者实在太掉价了。 他要怎么办?好麻烦,要不直接杀了? 姬华丝毫不知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卫弃伸手,将她摇醒。 姬华睁开眼,卫弃一脸计划被败坏后的不爽,还有几分对她的审视。 姬华不解:“卫君?” 为何不继续?难道卫弃发现了什么,一定要她死吗? 卫弃一把将她被撩上去的裙子盖下去,自己躺在姬华旁边:“你资质太差,算了,睡吧,孤在你的房间待一会儿,给群臣一个交待就算了。” 姬华:………… 姬华艰涩地看了眼卫弃那嫌弃的表情,头一次内心凌乱,她长得也不丑吧。 姬华是全书盖章的绝顶美人,若是不美,也不会让姜衍魂牵梦萦这么多年,更不会让他铤而走险,哪怕新婚之夜也想过来偷腥。 卫弃的眼光这么高? 姬华想着想着,有些泄气,她好像是一只被蜘蛛网缠绕住的猎物,做任何努力都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 家世?大周早已自顾不暇,而且,大周天子绝不是爱女儿的人,否则不会明知卫弃的杀名,还将姬华嫁过来,他有一百多个女儿,死一个压根不心疼。修为?她九脉尽堵,想要修习难如登天。气运?炮灰能有什么气运。 姬华唯一有的牌似乎就是自己的美色,她也不认为无牌可出的情况下,依靠美色有什么丢人的。 可现在,就连她唯一的牌都被卫弃嫌弃。 姬华大觉前途一片灰暗,和亲公主的噩运、姜衍的痴缠悬挂在她的头顶,一时之间,不由悲从中来。 为什么偏偏穿书的是她?她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何是她? 姬华躺在喜床上,眼睛有些泛酸。 她并不想哭,想逼迫自己冷静,可她容易流泪的体质似乎随着穿越也带了过来。 想也知道,新婚之夜一个哭哭啼啼、没有感情基础的女人会让人更烦躁、更想杀,姬华便侧了身,将被子拉起来,盖住自己的脸。 她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打算最多流两滴泪。 第一滴,为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世界而流。第二滴,为自己不知祸福的前路而流。 流完这两滴泪,她就会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境遇中,无论再困顿、再肃杀,她也会坚持下去。 姬华的确没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肩膀微颤的动作,但卫弃还是知道了。 卫弃这样的绝顶高手,对周遭的一切都有绝对的掌控力,小到叶落、花开,大到风暴、冰杀,都尽在他脑海中,让他展开战域时能调动一切、无往不利。 眼下,卫弃便感受到了女人的眼泪、悲伤。 他躺在床上,红色的里衣露出大片胸膛,烦躁地抬手搭在额上。 好烦。 好烦好烦好烦。 仙都玉京的女人都这样?不就是没有睡她吗?至于哭哭啼啼? 原本,有人这么冒犯卫弃,卫弃一定会杀了她,但现在他虽然觉得烦,却没有杀她的想法。 卫弃待不下去了,他翻身而起,拔腿便要离开这间喜房,若有哪位老臣明天敢逼逼赖赖,他就要么杀了了事,要么……派一百个宫人去当着他的面给他哭丧。 他刚踩到绘满喜字的栽绒地毯上,便听到身后窸窸窣窣、丝绸摩挲的声音。 姬华将被子拉下去,眼尾微红,像是天然妆就的芙蓉胭脂,半撑着起身:“卫君。” 卫弃的脊背一绷紧,声音低哑:“何事?” 她不会要问他去哪儿吧?真是笑话,难不成她以为成了亲,就要管束他? 姬华却问:“不知卫君喜欢什么?妾身明日起来,好为卫君准备一二。” 姬华都想好了,目前,身为和亲公主,一定不能让卫弃厌恶她。既然卫弃不喜欢她的脸,那么,好感度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当然,她也不会自以为有了点好感度,未来就能在大周和卫国的倾轧中不死,姬华打算的是渡过这段最难的时光,待熟悉了卫国和这个世界后,她便想法逃离卫国,找一个安静偏僻的地方,种一些花、养几只鸡鸭,隐世而居、渡过一生。 听她不是要聒噪,卫弃眼中的不耐散了些许。 他懒散道:“孤喜欢什么?杀人、攻城算不算?” 一边说,卫弃一边随手在空中一划,从空气中取出一件素雪般的外袍,披在身上,赤色里衣、白色外袍照理该是十分奇怪的搭配,但穿在卫弃身上,显得一切都合理化。 姬华倒是没想到这个回答,一个爱杀人的人,她该如何讨好? 想了好一会儿,姬华才道:“那……妾身为卫君收尸?” 卫弃系腰间丝绦的手一顿,转过身去,见鬼一样看着姬华。 烛光下,卫弃的瞳孔中仿若跳动着妖冶的火焰,他静静看着姬华时,不似艳鬼,仿若天仙,却是随时随地会拔剑杀人的仙。 姬华注意到自己刚才的话有歧义,听起来多像给卫弃收尸的意思。 虽然她不喜欢他,但也不能说这么明显啊。 姬华立刻道:“妾身的意思是,卫君杀人,妾身将那些该死之人的尸体规整好。” 卫弃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他笑起来时,身上的仙气消失不见,狂如妖魔。 卫弃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以卫弃的眼力,一眼就看得出什么是兔子,什么是狼,什么是虎,姬华一眼看去就是从没见过血的兔子,居然大言不惭要去收尸。 噗哈哈哈哈哈。 卫弃险些把姬华的自尊心都笑没了,才满眼笑意睨着姬华:“好啊,不过,孤还是更喜欢第一层意思。” 姬华心一咯噔,硬着头皮问:“什么?” 卫弃恶劣地凑过去,将姬华逼到喜床最角落:“那就是,如果孤死了,你亲自给孤收尸。恨孤的仇人不少,估计,会有一大堆人和你抢孤的尸体,你一定要抢到其中最完整的几块,日夜放在床头,以后,它们就会代孤,做你的夫君了。” 姬华:………… 说实话,那个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姬华垂下头,其实她敏锐地感受到,卫弃现在在逗弄她。 如卫弃这样性格的男子,开始逗弄一个女子,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开始,那么,她该怎样回应卫弃? 要不?试着小拳拳捶卫弃的胸口,说一句:好坏,讨厌死了啦~ 姬华试图这样做,她颤巍巍抬起手,正要攥拳朝着卫弃的肩膀来一下时,却清晰看见了卫弃喉结上残留的鲜血。 他含着笑,喉结上、鼻梁上、眉骨上都是残留的血,血画一般,为他增艳添彩。 姬华鼓足的勇气忽然散了,她实在没有勇气,用小拳拳捶卫弃这样一个上床都不擦血的暴君胸口。 卫弃看了眼姬华松开的拳:“王后想做什么,怎么忽然不做了?” 他的声音,在姬华听来,不亚于催命符。 姬华飞快将手缩进被子里,迅速道:“我、妾身谨遵卫君令,若真有此不幸的一日,妾身定为剩下的卫君寻一处阴凉之地,好让您永葆阴凉、不受苍蝇叮咬之苦。” 回应她的,是卫弃更放肆的笑。 等卫弃笑够了,他才摸了摸姬华胡说八道的唇……畔的脸颊,卫弃道:“行了,别妾身来妾身去的,听着烦。” 宫里宫外,无论是诰命夫人还是有点品阶的女官,不是自称妾身就是自称臣妾,听起来千篇一律,都一个模样刻出来的一般。 姬华试探道:“我?” “嗯,往进去让点儿,我也躺会儿。”卫弃懒懒道,他也懒得称孤道寡,随手将自己身上那件白色的外袍一扯,外袍再度化为齑粉,大长腿往床上一搭、身子一靠,顿时占据了喜床三分之二的地界。 姬华见他如此,心里稍微踏实些。 不管如何,卫弃不要在新婚之夜离开、表现得这么厌弃她就好了。 她今夜实在累极,心底大石稍稍落地后,也顾不着嗜好杀人的卫弃是不是在自己身畔躺着,闭上眼抱着被子就要入睡。 反正,卫弃杀不杀她,和她睡着与否没有任何干系。 喜房内红烛昏昏,罗帐深深,外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滴滴清雨落到梧桐叶上,大大小小的叶片被冲洗得清亮。 卫弃今夜在黄泉渡杀人也杀太久了,困意袭来,下意识将手搭在姬华的脑袋上,也寐了过去。 璧阴如梭,绮窗风寒,忽地,卫弃睁开眼。 他一翻身,拍拍姬华的脸:“王后,醒醒,给我收尸的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姬华睡意正浓,勉强睁开眼,便看见卫弃一脸正经地看着她。 姬华脑袋还有些懵,没能彻底反应过来。 卫弃又戳戳她的脸颊,问:“王后打算替孤收哪几块尸?” 姬华:…………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什么意思?难道燕国军队打进来了?不像啊,四周一片静谧,唯有红烛偶尔毕剥、风吹帘动,也轻盈似乐,毫无兵戈之声。 卫弃又戳了一下:“说话。” 姬华有些无措,小扇似的眼睫下意识轻扑,半敛住眸中水雾般的迷蒙,她缓缓道:“卫君……一定要死吗?可不可以不死?” 姬华觉得卫弃又在逗她,可她没有什么和男人相处的经验,不知道怎么有趣地回应。 哪知,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卫弃的笑点,他笑得前仰后合,将姬华拉到他怀里,奖励般拍拍她的背:“好,那我就不死,只是这样的话,死的就是别人。” 卫弃话音一落,窗外传来一阵异响。 窗棱毫无征兆破开,比月色、清雨先透进来的是决绝的杀气,一柄长戟游鱼似的贯来,力度之大,连举戟之人都无法完全支配。 这一戟,毫无后撤的可能,拼的便是不死不休。 卫弃却始终含笑,当长戟越来越近、快要刺入他眼珠时,举戟之人却察觉手中戟重了几分。 他试着再往前推戟,纹丝不动。 精铁戟身越来越冰寒,举戟之人咬牙,挥动另一只手握戟,想要合双手之力杀死卫弃! 咔嚓。 手掌齐着腕线断裂,他的手承受不住戟身的冰寒,居然毫无知觉掉落在地,咕噜噜滚到喜床床底。 卫弃嫌弃地看了眼断手,抱怨:“真没用,没意思。” 他还以为,敢当面刺杀他的人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想到,这人弱得他连战意都升不起来。 卫弃叹息一声,凭空一点,赤色里衣半松半垮,俨然人间浪荡子,却只轻飘飘的一点,冰杀,整根长戟转瞬间化为破碎冰凌,纷扬落下,那名行刺的刺客,也从脚底开始,一路往上,迅速冰化。 刺客的厚重铠甲、肌肤纹理、眉毛头发……都结满霜雪。 他整张脸覆满薄薄的一层冰雪,在冰雪还未完全冻木他的神经时,他偏头,望向姬华,满眼化不开的爱慕:“王、王姬……” “我、带、你……走、走……” 姬华心中警铃大作,瞌睡全醒。 她忽然想到原书中姬华死在新婚之夜,会否不只姜衍的缘故,而是多方所为? 就比如眼下,一个刺客居然在死前和她说这样的话,会让卫弃如何想? 卫弃定会觉得这刺客是因为她才行刺杀之举,紧接着,卫弃会做什么? 一个联姻的王姬,却给国君带来危险,杀了就了事,哪怕是卫国和大周有利益瓜葛,可大周空有其名,实力不如卫国,大周也不会为一枚弃子多说什么,最多再派一名王姬过来联姻、赔罪。 接二连三的杀机、陷害,令姬华身体发寒,浑身像破了几十个窟窿,所有人都想戳开这窟窿要她的命。 她连忙从卫弃怀中抬起头,抓住他的手,恳求:“卫君,先不要杀他,先问清楚话。” 卫弃垂眸看向姬华,皱起眉,她居然不知何时起又哭了,泪珠未干,残留在脸颊,似梨花泣露、明月凝华,眼中含着点点星华,一晃,泪珠儿像是要滚落到谁的心扉。 哪怕是不解风情如卫弃,也不得不承认,仙都玉京的王姬的确生得国色天香。 他南北征战,未见有人能比拟其一二意态。 可就是太爱哭了,不和她睡她要哭,他杀别的男人她也要哭。 卫弃心底说不出的烦,强压下杀意:“为什么?” 姬华尽量忽略掉卫弃此时肉眼可见的不悦,她今夜若是不把此事弄清楚,一定活不长。 她也顾不上自己脸上滚泪,她的体质容易流泪,这是她生理上的脆弱,但她绝不会放弃每一个可以求生的机会。 姬华道:“卫君英明神武,一定能看出来这刺客在陷害于我。” 卫弃看出来了:“然后呢?” 姬华却以为卫弃是在敷衍她,她说:“刺客身着大周侍卫服饰,在死前故意含情脉脉望向我,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营造出一种为了我而刺杀卫君的假象。” “可他若真爱慕我,一路从大周来到卫国时,他怎么没有带着我离开?偏偏选在了卫君在的时候前来送死,分明是想要么刺杀成功,要是不成功,便以此话来激得卫君杀我,破坏卫国和大周关系。” 姬华看似纤弱,条理却清晰,那名刺客死死盯着姬华,像是不甘心自己用命行使的计谋会被她戳穿。 在他、或者说他们的计划里,姬华只是一个冤死的倒霉鬼,纵然国色芳华,也终究敌不过山河天下。 绝世美人的分量很重,可和家国天下的分量比起来,又太轻。 可姬华想活啊,她一点也不想为了别人的江山社稷去死。 姬华仰头,泪水轻盈似雾:“卫君,您英明神武,定然不会被他迷惑的,对吗?” 卫弃被哭得烦,随手把姬华脸上的泪擦掉,不耐道:“所以,我杀了他还不好?” 姬华一愣:“您是说,您一直没信他?” 卫弃眉头紧皱,很不想回答这么愚蠢的问题:“你以为我是昏庸的燕君?” 若他这么容易就被牵着鼻子走,卫国早就在诸侯争霸中被吞噬殆尽了。 卫弃不待姬华回答,不想在这个愚蠢的问题上纠缠下去,打了个响指,那名刺客的躯体顿时化作冰雾,冰雾中有粉色的雪,是刺客的血。 冰霜粉雾流转狂舞。 姬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场冰雾红雪,生命的逝去如此残酷,可在卫弃手下,却美得像是一场幻梦。 那些陷害她、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阴谋诡计,在这样的实力面前,全部无所遁形。 若,她也能有这样的修为就好了。 姬华记得,原书中有一句话:世上不存在真正无法修炼的人,那么,是否意味着,九脉尽堵也是可以修炼的? 怦、怦、怦,姬华听到自己的胸腔内传来咚咚的心跳声。 直到卫弃又戳上她的脸,卫弃不耐烦的俊颜放大在姬华面前,他凑过去,仔细看姬华绯红的面色:“你在脸红什么?” 姬华连忙回过神,她没说自己想要修炼的事,担心卫弃觉得她别有用心。 姬华便找了个理由:“多谢卫君信任我,没有信那奸人的话。” “啧。”卫弃半点没为她的感激动容,反而拉开距离,脸上的郁色更浓,嘟囔道,“是不是长得好看的女人,脑子就不怎么好?” 怎么会有人这么呆,撒谎都不知道找个好点的理由。 她那一脸对力量的向往,当他是瞎了,看不出来吗? 卫弃懒得和姬华计较,天下人对卫弃来说,都只分为:有杀的必要、和没有杀的必要两类。 其中,没有杀的必要那类中,卫弃相对更欣赏智慧一点的。 如果一个女人,到了他这吃人的卫宫,还不知道努力修炼、掌握力量,这么蠢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相比较而言,这看似柔弱、动辄流泪的大周王姬,倒是知道在夹缝中讨好他、还想修炼,虽然呆了些,但不失可爱。 等等,一个女人而已,能有多可爱?卫弃不由得再看姬华一眼,这一眼,就看见姬华脸上未干涸的泪痕。 卫弃:………… 她为什么动不动就哭成这样? 他自言自语:“不对,她果然太软弱。” 刚才的可爱一定是他的错觉。 姬华颓丧地垂下头,搞得谁想软弱一样,她要是现在有修为,她现在能把卫弃锤得环绕地球两圈。 姬华深吸一口气,修复好自己的内心,转移话题:“卫君,那现在我们歇息?” 却见卫弃一脸难以言喻地看着她:“刚死过人、溅了满床血、地上还有只断手的地儿,你想歇息?” 有这么困吗? 卫弃忽然感觉到了大周天子的恶毒,若今夜他真和姬华洞房花烛,姬华怀了他的孩子,生出来一个同样呆的继承人,卫国也算完了。 大周如此,就可不费一兵一卒断卫国百年基业。 啊,不对,生出来的孩子不能叫呆,好看有趣成她这样的才叫呆,别的,都叫笨。 …… 姬华实打实的感受到了卫弃的毒舌,她深吸一口气,默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在江湖飘,哪儿能不挨刀。 姬华把心里的不满吞下去,她见卫弃上床都不擦血,以为他并不在意入睡条件。 姬华刚想为自己解释一二,卫弃便抬手拍了拍掌。 适才的卫宫侍卫首领以及大周侍卫首领进来。 二人进来便请罪:“臣等护卫不利,请君上责罚。” 侍卫们千防万防,却没想到内贼出在自己人中间。要不是卫君刚才猫戏老鼠般轻松杀了此贼,他们又担心贸然闯入,会看见王后和卫君的春光,他们早进来了。 卫弃居高临下睥睨二人,道:“老规矩。” 大周侍卫首领不解其意,卫宫侍卫首领却双眼瞬聚杀意,额头青筋突地暴起,他铮一声拔出阔刀,朝大周侍卫首领一刀劈下。 大周侍卫首领的脑袋随之落下,鲜血溅了他满脸,那双眼睛仍圆睁着,一副死不瞑目之态。 卫宫侍卫首领上前,从他身上摸出几张银票,毕恭毕敬呈上去:“臣眼瞎心盲,臣的眼线曾报,日前此人曾和一名在卫地做生意的齐国人接触过,臣当时掌握的证据不够,不敢惊扰君上。” “今夜,臣已严加防范此人,却没想到,此人另有同党,是臣之过。” 说着,他将银票放在地上,再一刀剁下自己的尾指、无名指。 十指连心,其间苦痛不言而喻,卫宫侍卫首领却连脸色都未变,只是额上多了的汗珠昭示着此时的剧痛。 卫弃这才嗯了一声:“将功抵过,可以,将银票呈给王后。” 姬华接过带血的银票,却不太看得懂,她虽然知晓书里的剧情,也接收了姬华的学识,可还是看不懂这张银票。 想来,姬华是深宫王姬,珠翠首饰她了解,外地的银票她哪里会懂? 卫弃看她连拿银票都拿反了,眼皮一跳。 “反了。” 姬华连忙倒过来拿,卫弃眼皮再一跳:“又反了。” 大周不会塞了个傻子给他做王后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满室布满无言尴尬。 卫宫侍卫首领死死垂着头,恨不得消失在原地。 王后看不看得懂银票这个事儿,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但他要是敢看笑话就死定了。 没见卫君现在衣衫不整、显然已和王后有肌肤之亲,且他心情不错,俨然十分餍足吗? 这种夫妻之间的情趣,外人若是掺和了,唯有一个死字。 卫弃食指轻点太阳穴,颇觉头疼,他本是见姬华不算不可救药,想着既已是他的王后,太愚钝了也麻烦,有心要点拨一二,让她清楚是谁要害她。 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呆。 卫弃无语望天,仔细思索把姬华退给大周的可能性。 直到他的衣袖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攥住,指尖挟着衣袖轻轻摇了摇,赤色的里衣和腻雪般的指尖对比十分鲜明,像是石榴花海中飞来一只脆生生的白鸽。 姬华没有修为,也没什么力气,轻摇卫弃的衣袖时宛如游丝细线、细细的、韧韧的,却要抓住一只大风筝。 殊不知,只要风再狂点儿,雨再大点儿,细线绝无抓住大风筝的可能。 卫弃垂眸,看着她胆大包天的手,一时倒是新奇,她怎么敢的? 为着这点儿新奇,卫弃便没动,反而懒懒道:“王后,又怎么了?” 姬华将手中的银票翻来覆去,确认自己只看得懂面值后,缓声说:“卫君可否教教我?我不如卫君学识渊博,但也想为卫君分忧解难。” 在姬华看来,一时有不懂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可以学。 昔日,姬华作为深宫被刻意娇养的王姬,姝色无双,一舞倾城,却没人教她生存必备的知识,她的宿命就是等待作为政治礼物被送给别国。 从不会有人教她们如何靠自己安身立命,在面对和亲的死局时又应该怎么做。 因为他们只想礼物柔顺听话,如果礼物生出了耳朵、眼睛、脑子,然后想要摆脱礼物的宿命,那就不好了。 姬华不想听话,只想活命。 她再次恳求:“卫君,教教我,可好?” ……卫弃别开眼,索性将银票拿过来,嘟囔一句:“女人真麻烦。你会认字吧?” 姬华凑过去,点点头。 卫弃指着银票上的花鸟纹样:“既然会认字,看来你是不会看图。此鸟名为丹雀,传说中,人们种下五谷,五谷却颗粒无收。地上灾民无数,丹雀神鸟在此时口含谷种,飞往太阳之极,谷种得到足够太阳滋养后,再播种便是丰收。因此,各国皆供奉丹雀,其中,姜国自诩是丹雀的出生之地,将丹雀作为图腾。” “这是一张姜国的银票。” 姬华咀嚼此语,心下细思。 这位有异心的大周侍卫首领,和齐国人接触过,身上却有姜国的大面值银票。 那么,背地设下毒计的是齐国人,还是姜国人? 姬华下意识想到了姜衍,姜衍痴迷姬华之事,姜国上层有人知晓,如果说这是姜国既想杀了姬华、除去她使姜衍色令智昏的影响,同时又破坏大周和卫国关系的一石二鸟之计,也说得过去。 可…… 姬华想到了一点,姜衍在今夜不顾安危,到这儿和姬华偷情,如果说真是姜国人所为,难道就不怕卫弃顺藤摸瓜查出了这件事,顺手砍死姜衍吗? 只怕姜国今夜避嫌还来不及。 姬华思考时,卫弃的声音又传来:“王后,脸色这样白,想到是谁要害你了吗?” 姬华定定神:“我想,应当不是姜国和齐国。” “哦?原因?”卫弃拖长声音,来了兴趣,前倾身子,一眼不眨盯着姬华。 他挨得太近,赤色里衣又过于松垮,如今大片胸膛全部赤裸,上边还沾着血迹,和姬华身贴着身。 天道境巅峰的威压水一样荡开。 姬华实在是怕了他身上的天道境强者威压,靠近一久,就像对她开了眩晕。 适才被刺杀时,她躲在卫弃怀里还好,因为转瞬间那刺客就死于非命,可现在靠近卫弃的时间一长,姬华像身体都被抽空了。 但姬华也没地儿退,满地都是血雾,她只能扶住卫弃的胳膊,喘匀气儿,才道:“卫君在天下威名远扬,那些贼人想害卫君,怎会留下这么浅显明白的证据?” 卫弃点头:“还有呢?” 还有?姬华原本还有,但卫弃靠得太近,她头晕目眩、完全站立不稳,完全靠着卫弃才没能倒下。 她心生疑惑,书里没有说普通人靠近强者后,会被威压影响到这种程度。 她现在这么难受,难道卫弃是故意的?他想用威压来干扰她,看她有没有说谎? 姬华气息越来越不稳,强忍着道:“我想,应是有某一国特意将齐国、姜国拉下来,想要搅混水,叫卫君四面树敌……” 不行了,姬华忍不了了。 她道:“卫君,我说的都是实话,卫君可否收了你的威压?” 卫弃这才注意到姬华的脸色,他皱眉,没修为的人确实惧怕强者的威压。 可他已经收敛至此,她却仍然连这都经受不住。 看来是她体质特殊。 就这,之前她还为他没睡她而哭泣,如果他当时真洞了房,现在她都不知道死了几回。 卫弃放开手,退离姬华一步距离。 姬华总算好受了些,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呼吸,那种仿若缺氧般的状况终于好了些。 殊不知,卫宫侍卫首领看见眼前这一幕,难掩心底风波。 在他看来,卫君长久不沾女色,如今一朝开荤,对方又是如此天香国色、世无其二的美貌王姬,自然会索求无度,可没想到,卫君居然能为了她而忍下来。 卫宫侍卫首领心道,看来,这位新王后必定能受宠于卫君床榻之侧。 只是不知,她是否拎得清?如果想要以床畔宠爱影响政局,恐怕,只会迎来卫君的怒火。 届时,只怕求痛快一死都难。 雨声愈大,黑云翻墨,遮住空中微月,不时,一丝血味自珠雨中氤氲而起,卫弃循血望向门外。 这是试图破坏黄泉渡的贼人在受审。 破坏黄泉渡的人,也是此次借着昏礼之机,前来赴宴的各国人。 还有今夜的刺客、胆大包天的燕国,好,真好。 一夕轻雷落下万道紫电,雨丝渐狂,寒风缭乱,卫弃在寒风中赤色里衣翻飞,眼中却多了一丝兴味、一滴杀意,他像一尊血菩萨,佯装的慈悲不见,唇畔笑意含着刻骨杀机。 死去的那名大周侍卫首领的鲜血满流于地,卫弃却视如无物,踩着血走出房门。 宫娥们连忙撑起一柄柄红伞,簇拥过去,可姬华看得分明,哪怕无伞,卫弃的身上也没有沾到一丝雨水。 书中说,天道境和天道境之间,也有不同。 卫弃的修为到底有多高? 姬华也顾不上雨丝狂乱,她提起裙子,绕开地面的血,跟着卫弃的脚步往外跑。 一道惊雷横着劈下,庭院中,青青梧桐的一根枝桠遽然被雷劈倒,正朝姬华的方向而来,姬华头皮发麻,正要头也不回跑开,便见眼前雪光闪掠,形似鸭掌的梧桐叶、织花般的脉络,全部在顷刻之间催杀为冰雾,冰雾爆开,只有些许冰晶落在姬华红色的衣裙上。 卫弃回过身,仍笑得温润,仿佛极好脾气:“王后,自己找个地儿歇着。” 姬华自然看出了此刻的卫弃和刚才不同,如果说刚才的卫弃心情好时还会和她玩笑,那么,现在的卫弃才是真正的修罗暴君。 他的温润,比别人的暴虐还可怕。 可姬华不能退。 她道:“卫君,我能不能跟着你?” “哦?”卫弃拉长了语调,笑意不达眼底,“我是去杀人,杀很多人,你也要跟着?” 姬华上前一步:“嗯。” “理由。” 姬华也没打算瞒卫弃:“我只有跟在卫君身边,才有活下来的可能性。那些心思诡谲的六国人藏在暗处,我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手段,他们连我的陪嫁侍卫都能买通,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我死在今夜,一波刺杀后,第二波、第三波又是什么。” “卫君……是我远赴千里所嫁的夫君,今夜会保护我的,唯有你。” 姬华没说错,无论是姜衍还是那些所谓反抗暴君的六国人,在今夜都是姬华的敌人,人人都要她死,唯有卫弃会让她活。 夜风吹过,姬华有些冷,雨水湿漉漉浇到她身上,平添几分脆弱。 宫人们取来红伞,围拢在她身边。 卫弃看着红伞、大雨、清夜、不远处云娇雨怯、却目光熠熠的女子。 良久,卫弃才嗤笑一声:“我杀的人,可比他们杀的人多多了,你确定要来?” “要,若卫君不让我跟着,不亚于让我去死,不如今夜就休了我。”姬华执着,她根本不敢再独处,她害怕六国的冷箭,畏惧姜衍的痴缠。 相比之下,卫弃哪怕杀人,至少让她死个明白,而不是死得稀里糊涂。 “行啊,地狱无门你偏来投。”卫弃一脸无所谓,却勾了勾手指,风起,红裙飞扬,姬华身子一轻,如御着顶顶红伞朝卫弃飞去。 卫弃退开一步,免得她踉跄下溅他一伞的雨。 他随手取了把遮蔽视线的红伞,无情扔掉:“事先声明,一会儿吓哭了可不关我的事,而且,我今天发现我最烦女人哭,你要是敢再哭,我就把你扔那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卫弃温润的眉眼中满含恶劣。 他甚至饶有兴致盯着姬华,想着如果将她扔在一地残肢断手中一夜,她会不会就此不破不立,以后再也不随便掉泪珠了? 想想,还挺有实践性…… 卫弃满肚子坏水时,一柄红伞忽然移到他头顶,姬华静静举着伞,眸光清澈、明媚。 卫弃此刻艳鬼似的模样倒映入那双干净的眼睛,他一愣:“你做什么?” 姬华轻声道:“替卫君撑伞,卫君虽能隔绝雨水,可总要费些修为,卫君待会儿不是要去杀人吗?现在省下一些修为,一会儿也省一些功夫。” 卫弃无言,他瞧着姬华分明柔柔弱弱、别说杀人,连鸡都没杀过,现在却替他打伞、让他省省力气好杀人。 哼,叶公好龙,她知道什么叫杀人? 他看她分明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卫弃身子蓦然一僵,转过身去,拔腿便走,撂下一句:“随便你。” 姬华也不管他态度的好坏,举伞便跟了上去。 她要做个有用的人,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如果她一直拖后腿,早晚会被卫弃扔下。 卫弃在前面走,姬华在后面跟。 地面的雨水早就积成凹,依稀见红伞边缘的雨水珠帘般落下,荡开圈圈涟漪。 卫宫的暗卫血魈们悄无声息、远远随行,不敢打扰卫君和王后。 不时,眼前出现一方楼台,楼台飞檐位于清池之上,水面澹澹生烟,假山竦峙入云,楼台间梯桥架阁,岛屿廻环,上书“宴仙台” 这,就是卫国招待六国来宾的地方。 姬华初见此地,只觉得美,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此地如同孤岛,将不怀好意的六国人全困在了此处。 楼台间又相互栈连,谁若想做点儿“好事”,四处都是眼睛。 难怪此处要叫“宴仙台”,他们是命陨成仙还是继续为人,全在卫弃一念之间。 姬华撑着伞,小声问:“卫君已知道是哪一国派的刺客?” “嘘” 卫弃以指抵住姬华的唇,亲密俯在姬华耳畔,似要交颈而吻,呼出的热气将姬华雪玉般的耳朵、脸侧全弄得通红。 他说:“好王后,别出声,不然就没好戏了,等我杀给你看。” 他将姬华手中碍事的红伞扔到水中,逐水飘零,长臂一揽,又将姬华箍在怀中,往岛心楼台而去。 身后,血魈们鬼魅般跟上。 宴仙台,燕国居所。 屋内,几名燕使眉头紧皱,坐立不安,唯有正中央一位燕使须发皆白,他盘腿而坐、双足跏趺、两肩舒张下垂,全然没被别的燕使影响。 一名燕使在屋内急得团团转,实在忍不了,踱过去:“郭老,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郭老仍闭着眼,呼吸绵长。 另一名燕使同样神情焦躁,却看不惯他像条鱼一样乱搅,将本就紧张的气氛弄得拔刃张弩。 他清喝:“不干等着,难道你也想去刺……” 到底想着隔墙有耳,这话他未说出口,只是更压低了嗓音:“再急,也得忍,咱们来时说好了的,派人去卫君新婚之夜搅混水,卫君定然杀了刺客,也会杀了被以为和刺客有染的大周王姬。” 普通男人尚且无法忍受这等奇耻大辱,何况是一国之君? 那位王姬越美,卫君只会越想杀。 “届时,无论是大周的人,还是卫国群臣,定然都会盯着大周王姬之死,卫君周旋此事,那位就可以顺利摸入卫王室宗庙,找到骸骨,发动王咒……” “卫君是个怪物。”说话的人脸色惨白,一想起卫弃,他情不自禁打着寒颤,“我们都杀不了他,要想保住燕国,夺回城池,唯有靠王咒。” 窗外,姬华原本听不着里边的话,卫弃在她额间一点,顿时,屋内的低语声清晰传入姬华耳中。 不只是低语声,就连窗内的一切景象都在姬华眼前纤毫毕现。 她甚至能看到打坐的郭老身上有淡淡金光浮现,也能看到两名正交谈的燕使满面恐惧,还能看到屋内床上侧躺了一个人。 这是五感通明? 天道境强者才能施展的神通,可无视障碍、地形,甚至能足不出户看到百里外的场景。 现在是卫弃把五感通明借给了她? 姬华下意识想回头,让卫弃不用借给她,看样子,燕国人不只是想破坏卫国和大周的关系,他们是想直捣黄龙,用什么骸骨、王咒杀死卫弃。 假设卫弃真的死了,姬华离死也就不远,所以,她不想在此时消耗卫弃的修为。 哪知,姬华一转过头,就看见卫弃赤裸的胸膛。 赤色松垮的衣服在五感通明下自然而然消失,满是结实、劲健的肌肉,一路往下,窄腰蕴力,人鱼线深刻延展,再往下…… 姬华心脏怦怦跳,好大,会死人。 她还来不及作何反应,卫弃就用手掌捧着她的脸,将她的脸偏开,重新对准窗户。 卫弃懒懒传音:“王后,专心点,行吗?现在不是睡你的时候。” 姬华不敢动,眼神发直,她知道了,卫弃借给她的五感通明,因为她毫无修为,所以隔着一扇窗看里边就是正常的,但卫弃和她之间没有阻碍,所以她的目光能穿透他身上的衣物。 那,卫弃看她又是什么样子? 姬华不敢想,下意识含胸、抱住手臂。 卫弃嗤了一声,她背对着他,都被头发挡住了,有什么好看的?下面早就看过了,好看,像桃花,但是太窄,肯定中看不中用。 卫弃想到洞房时的所见,有些口干舌燥,他少了一股情窍,这异样很快就过去。 但卫弃还是烦躁起来,懒得等下去,反正,燕国人这场大戏也俗套得很,六国早就唱了不少遍。 卫弃抬手,敲窗户。 几名燕使正说得起劲儿,忽听到梆梆的窗户拍打声,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们僵着脖子往后望,就见窗户上结满薄冰,窗愈薄,冰愈透,透出外面一双人影。 哗啦一声,窗户冰化、碎裂,夜雨下,卫弃一袭红衣笑意灼灼,修罗般要勾魂索命,旁边站着一名宛如明月、容光绝世的女子。 卫弃在姬华额间一点,五感通明关闭。 卫弃从窗户外走进来,碎冰落了他满肩,愉悦地笑:“几位燕使在说什么悄悄话?孤也想一起听。” 燕使们瞬间像被扼住喉咙,其中一位,裤腿抖如筛糠,淅淅沥沥的黄汤从裤管中落下。 卫弃满眼嫌弃,一抬手,这名燕使就化为了冰雾。 剩下那名燕使呆立原地,不敢寸动,卫弃也对他没兴趣,径直走向盘腿坐着的郭老。 郭老仍然没动,卫弃在空中一点,郭老的周围出现许多缠丝错缕的金色光线,此线本无形,卫弃却抬手挑出一缕,挟在指尖端详。 随着他的动作,那位郭老如同被抽了虾线,身形越发佝偻,却仍然没动。 卫弃饶有兴致道:“生死同一结,用一名天道境强者的命,去护卫一个区区人道境巅峰的命,燕国是不会算账吗?还是说,以为能就此换孤的命,以为占了便宜?” 若真能杀卫弃,别说一个天道境强者的命,哪怕十个又有何妨? 郭老猛地睁开眼,他须发皆白、老似耄耋之龄,双眼浑浊发黄,却自带精光。 他怎么知道那位是人道境巅峰?难道,他知道那位是谁? 若他已经知道那位的身份,岂不是说明他们的计划已经暴露? 卫弃则不慌不忙,继续扯虾线……哦不,扯金色光线,郭老唇角流出鲜血。 卫弃道:“今晚尽是些杂碎,孤连热身都不够。你来,和孤打一场,反正孤已经把骸骨送给他了,他冒冒失失,离开宗庙时差点惊动侍卫,要不是孤替他敛了行踪,此刻,他早死了。” “你说说你们燕国人脑袋上顶的是猪头吗,总是和孤的手下败将联手,他们要是靠谱,还能被逼成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这下,郭老再也忍不住了。 他在这里静坐,实际上是因为他身上绑了生死同一结,负责用性命保护潜入宗庙偷骸骨之人的性命,必要关头,若卫弃发现,他就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那人。 可没想到,卫弃自始至终都知道。 他甚至看到了那人撤离时的冒失、踉跄,说明一切都是他授意的。 他在引蛇出洞。 郭老暴喝一声,拔地而起,拍掌向卫弃:“以我残躯,报燕君多年荣养之恩!!” 掌风如龙,眼看着要拍在卫弃身上,卫弃却倏然消失,似流星长掠,墨发飞扬,转瞬间出现在门外空中。 郭老一掌打空,收势不及,一掌贯通墙壁。 墙的那边,却滚来骨碌碌的人头和鲜血,一个个脑袋睁大双眼、死不瞑目,都是燕国人。 卫弃杀郭老,他麾下的血魈得了授意,血洗宴仙台中的燕国人。 郭老心神俱震,他不是没杀过人,以往帮燕君灭族时,他也杀过许多人,人血浓得都快糊了他的眼睛,可是,不一样,不一样啊。 他杀人时会心颤,卫弃却当做家常便饭。 卫弃飘在空中,随意扫过地面的血色,朝郭老勾勾手指:“出来打,里面打不痛快。” 他轻描淡写,跟唤狗似的,不是多在意这个对手,而是纯粹想活动筋骨。 “老夫不杀你,誓不为人!”郭老弹入空中,卫弃凝冰迎上,还是没拔剑。 就在卫弃潇洒时,忽然瞥到屋内的姬华。 姬华坐在屋内,看起来端足了卫王后的派头,让人不敢小觑,实则脸白如纸,全靠背后的屏风才没倒下去。 两个天道境强者对战时的威压,哪怕隔得远,也不只让她眩晕,还让她全身密密发疼。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姬华忽然注意到空中的视线,抬起头,目光隐隐带着些提醒。 卫君,你好像忘记什么了。 卫弃:………… 糟糕,单身久了,忘了今晚新娶了个王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王后…… 卫弃自空中回拉战场,朝姬华靠拢。 阴雨如晦,掌势惊风,郭老一掌劈向卫弃面门。 卫弃微微偏头,掌风刚好从他的脸畔擦过。 空中响起嘶嘶漏气声,郭老整个苍老的身躯不停缩小、皮肤发皱,直到撕拉一声,他整个人消失不见,空中只落下一张皱巴巴的人皮。 “哦?”卫弃眼中终于起了点兴味,“蝉蜕?” 一道幼童般的声音忽然从卫弃背后响起,郭老缩小得只有巴掌大,一蹦三丈高,叫嚣攻去:“卫弃,今日你必死无疑!” 同时,卫弃左侧面也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男音,又一个郭老出现,他身形高大,足有七八个人高,如金刚宝塔,正是最年富力壮的中年时期。 他怒目:“卫弃,想去救你的女人?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两个郭老同时朝卫弃攻去,幼童郭老力量不足,胜在敏捷,中年郭老威猛高壮,重在力破万法,他们相互掩映,弥补各自的不足,掌风、拳脚雨点般朝卫弃密密攻去。 卫弃在他们的夹攻中,游刃有余。 他血液里的好战因子再度沸腾、嚣狂。 卫弃趁乱瞟了眼姬华,还行,新娶的王后一时半刻坏不了。 卫弃便又有了时间:“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 他吟完此句,再懒得伪装,恶劣张狂一笑:“可惜,你使用蝉蜕,寿命也如蜕皮后的蝉,只剩下七天。同时你还一分为二,有这么庞大的身躯,消耗更大,让孤猜猜,你还能活多久?” 中年郭老一拳砸向卫弃,卫弃抬手接住,郭老惊骇抬眼。 卫弃瞟了眼他腕上飞速游走的红线:“看来等这条线蔓延到心口,你就要死了啊。” “真可惜。”他语气里满是恶意,残忍道,“希望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能让孤稍微尽兴。” 砰!卫弃一动,中年郭老如一个大号的沙包,被砸向宴仙台,宴仙台的飞檐都被撞下来一角。 卫弃飞身而前,没用冰,直接在空中拳拳到肉和两个郭老肉搏起来。 …… 姬华瞧着空中激烈的战况,暗道卫弃打完前估计不会来找她了。 卫弃是一个战狂,他爱好各种强者间的战斗,喜欢用剑割破血管、也喜欢冰杀肆虐。 现在一个天道境强者燃烧性命和他打,他肯定不会错过这场战斗。 那么,现在的困局,就得姬华自己来破。 她心里没底,却没什么退缩之意。 卫弃不是爱扶危济困的好人,更不是负责保护她的守护兽。她总要靠自己,现在,只是把进程提前。 姬华抬眼,屋内还有一个燕使,目光闪烁盯着她。 屋外,血魈们你来我往,收割燕国人的性命,可血魈们不是卫弃,他们速度再快,也没有燕使和姬华间的距离近。 燕使已无声在四周布好结界,阻挡血魈的脚步。 袖间银光一闪,燕使亮出银钩,他没有立即扑杀姬华,因为姬华现在脸色虽白,但表现得太过淡定,不哭、不闹,让人担心是否卫君给了她什么底气。 燕使在探究中走向姬华。 姬华心跳如鼓,却装得淡然,轻声说:“你见到卫君打乱了你们本来的计划,便想取计划的最下层,杀了我,破坏大周和卫国的关系?” 燕使一顿,眼前的大周王姬不施粉黛钗环,却有绝世容光、惊人的柔弱、惊人的美丽。 胆识也很惊人。 但没用,若她是燕国的女公子,燕使必定为她肝脑涂地,可她是大周王姬,又嫁给了卫弃这个暴君。 燕使抬起手腕,银钩闪烁,眼见着就要取了姬华性命。 姬华语速飞快:“现在宴仙台人人都能看到是你杀了我到时候我的死只会算在燕国头上。” 燕使杀意一窒。 姬华终于能喘口气儿:“我是大周王姬,是君,燕国是臣,臣弑君天下共击之。” “同时,我是卫王后,卫君为妻报仇天经地义,更会怒不可遏对燕国发动战争,到时候,就是你把燕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番话下来,燕使已有动摇。 卫国是龙潭虎穴,他们这次出使卫国,都没报着生还的希望,毕生所愿不过是为燕国好。 他最怕的就是让燕国陷入危难。 可燕使还是没退,姬华倒也理解,他现在如同走入穷巷,进不得、退不得,就怕变成疯狗咬人。 姬华给他指一条路:“若你打开结界,我可以向卫君进言饶你不死。” 燕使一脸不信,卫君是何人?他手下从不留活口,脾性古怪,杀性成瘾,岂会被一个女子左右? 姬华看明白燕使的表情,察觉自己的小命有保住的希望,故意抚了抚脸颊,美人自矜,赏心悦目。 “你应当看得出来,卫君很宠爱我,他连来这儿都要带着我,对我片刻不能离开,我的小小请求,他不会不答应。” “男人浓情蜜意时和平时不一样。” 燕使目光闪烁,其实从姬华和卫弃一起现身的那刻,他就觉得他们的计划不会成功。 这位大周王姬实在太美。 没有哪个男人能在有路可走的情况下,舍得杀她。 哪怕是她疑似和刺客有染,恐怕也最多迎来卫君床榻上的怒火,杀却舍不得。 燕使哑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情况反转,一心求死的燕使想求活,姬华的生路更大了。 “你只能相信我,何况……” 姬华缓缓抬眸,眼中星华流转,波光粼粼看着燕使,柔声和缓:“你我是一样的可怜人,我骗你就如同骗我自己。” 燕使一愣,是啊。 他和这位大周王姬,都是被人放弃、推出来送死的棋子。 他天生命贱,也就罢了,可她那么高贵,那么美丽,那些人怎么也舍得放弃她? 燕使心神摇荡,因为短短一句话对姬华起了怜惜和不忍,正要开口说话,一只手忽然从他背后贯穿,卫弃幽罗般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手随意搅动几下,卫弃朝姬华抬眸:“好王后,怎么和刚才要杀你的人说这么多话?心疼豺狼,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嗯?”卫弃眉眼艳丽,他气质十分特殊,静静时温润如仙,可当他眼中盛上恶劣,一点点的变化足以由仙堕魔,举手投足宛如修罗玉像。 姬华已被他上来就掏心的举动吓得怔住,忘了该说什么话。 卫弃却好似很满意:“王后不心疼的话,我,杀掉了。” 他捏碎燕使的心脏,燕使仍睁着眼,轰然倒地,卫弃抽出手,走到姬华旁边,理所应当伸出鲜血淋漓的手。 姬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卫弃的意思是让她帮他擦手。 她从怀中取出方巾,慢慢替卫弃将手上的鲜血擦拭干净,方巾很快被鲜血濡湿。 姬华垂着眸,让自己不要去想这是人血。 燕使该死,她何必畏惧这些血? 卫弃手上传来轻轻柔柔的力道,一点儿也不重,像是羽毛在轻撩。 他轻抬眼皮,见姬华神色专注,眼中如蕴星华。 啧,卫弃一点儿也没有好心情,他按住姬华的手,将被鲜血浸湿的方巾随手丢出去,伸手抚姬华的脸颊。 “王后刚才的声音真好听,怎么不继续说了?” 姬华惊讶抬眸,就见卫弃笑看她,握了她的手,时轻时重地揉捏,学着她的声音道:“何况,骗你就如同骗我自己~” 姬华:………… 她在最后关头,为了瓦解燕使杀她的意志,姬华确然刻意声音柔缓。 她能出的只有这张牌,可,卫弃难道生气了吗? 卫弃面上倒看不出喜怒,只歪了歪头,问:“那,王后到底骗没骗他?” 这话怎么答都不对,姬华喉咙发紧,刚要开口说话,就见眼前金光一闪。 下一瞬,雪色覆盖金光,卫弃周身升起一个结界,他一把拽过姬华,拉到自己坚硬的怀中,将外间的爆炸尽数隔绝。 爆炸将此地的残肢炸为粉尘。 姬华看得分明,这爆炸金光分明是从郭老之前坐的地方所发出的。 是燕国。 燕国畏惧卫弃,想着如若郭老离开生死同一结之地,就说明计划有变,届时,担心那些燕使被卫弃所擒反水,便设置了这个爆破阵法灭口。 她差一点就死在这爆破阵法之下…… 左一步是杀机,右一步还是杀机。 姬华心中后怕时,卫弃却半点不觉得区区爆炸有什么吓人的。 他用仍沾着血味的手碰了碰姬华的耳垂,想了想,还是懒得再换一个王后,提醒她一下吧。 卫弃道:“王后,有的声音只能叫出来给自己夫君听。” 姬华:………… 姬华回过神,一言难尽地望向卫弃,刚才她的确是刻意放缓了声音,可也用不上叫这个字吧? 姬华想到卫弃说话从来荤素不忌、行事也忽冷忽热,一时救她,一时又宁愿打架把她忘在脑后,差点她就因此而死,再想到暗地里有这么多人想要杀她,不由格外丧气。 姬华垂下头,卫弃还在说:“否则,我堂堂一国之君,在前面拼杀时,新婚之夜刚娶的王后在后面和别的男人温言软语,我很难忍啊。” 只杀其中一个,已经算他高抬贵手。 每年,各国国君都要去仙都玉京汇聚一次,卫弃以往都懒得去,可下次他有事必须得去。 届时那些被卫弃打压得抬不起头的国君要是乱嚼他头顶绿荫之事,卫弃只怕会大开杀戒。 卫弃说完,便等着姬华承诺以后不再犯。 在卫弃看来,他这位王后柔弱可欺,但唯有一点,很识时务、懂进退、经常暗戳戳讨好他。 他也不反感这套。 然而这次,卫弃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姬华的反应。 一滴泪珠啪地砸到他手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卫弃死死盯着胳膊上的泪珠。 他想,估计是雨吧,不会有女人大着胆子敢在他面前哭第二次,更不会有女人的眼泪敢落在他身上。 然而,啪嗒。 第二滴泪珠落在卫弃的衣袖上,接着是第三滴、第四滴、没完没了的滴…… 泪珠碎开,浸湿卫弃的衣服,赤色晕染浓郁如血。 卫弃有瞬间怔愣,丝丝不可置信从他心中升起,下一刻,卫弃活活气笑了。 “王后。”卫弃声音越发温润,“你胆子真大。” 他轻抚姬华的脸颊,指腹用力,抬起姬华的脸,迫她直视他。 “我记得,我今晚说过,最烦女人哭,你要是再哭我就把你扔这儿。”卫弃凑上前,看着姬华泪意盈盈的眸里盛满他的倒影,像是受了他的欺压。 说欺压也没错,他本就不是好人。 “还是说……”卫弃胸腔中点点杀意浮现,“你舍不得刚才那个人,为他而哭?啧,美貌绝伦却被迫嫁给暴君的王姬,和一个走投无路、想回头是岸的燕使,两人在绝境中相逢,彼此都对对方有了怜惜。” 卫弃越说,脸上的笑意渐冷。 姬华猜测,他这般杀人如麻,再说下去,会拧断她的脖子。 可姬华没有立即收住眼泪的本事,今夜,她遭遇了太多生死险境,她从和平年代而来,还没有在生死中历练过,没能生出一颗看淡生死、波澜不惊的心。 “卫君,您娶的是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姬华没忍住泪,可她仍然条理清晰为自己辩解,“刚才,您有事要忙,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很害怕,我只能和他周旋。” “却因此,惹了您的不快,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既活下来、又让您满意。” 周旋,卫弃不快,会杀了她。不周旋,拖延不住燕使,燕使会杀了她。 姬华真的不知还有什么路可走,如果再这样下去,哪怕她今晚侥幸活下来,未来又怎么办? 生死难料,还要在意别人高不高兴。 “哦,你的意思是怪我不该没出手还对你有诸多要求?”卫弃语意不明。 他身上还沾着血和肉渣,郭老被活活打碎的残躯就扔在不远处,眼前柔弱流泪的王姬却有胆子怪他。 真是新鲜的体验。 姬华摇头:“我没有,卫君站得高、望得远,和我有不同的见解也是正常。” 实际就是有。 在姬华看来,卫弃这是什么渣男做派? 他既然有男人的劣根性、对妻子有强烈的占有欲,那他就该在刚才早点上前来杀了燕使,自己也就不会和燕使周旋。 卫弃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过后来让她不能对别的男人温柔,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人在屋檐下,姬华没法开口指责他,只能消化着委屈。 可委屈这种东西,压抑到一个临界值,就会爆发。 啪嗒、啪嗒。 无声的眼泪一滴接一滴落下,晶莹似露,卫弃的衣服被染湿一大块,他用结界隔绝了天上的雨,没想到还是被姬华的泪染湿了衣服。 卫弃拧眉,姬华不知道他沉默着在想什么。 姬华退开一步:“卫君,抱歉,风太大,我的眼睛有些酸,您稍等,我很快就好。” 姬华说完此话,后退一步,双手捂住脸颊。 低着头,卫弃看不到她的表情,听不到哭声,照理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可……卫弃又不是瞎子,更没有脑疾,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的王后捂着脸颊在做什么。 在哭,仿佛受了他天大的欺压一般。 他难道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吗?笑话,根本没来得及。 卫弃隐隐头疼,索性开始威胁:“王后再哭,我就把你扔这儿。” 姬华没回话,但是肩膀抽动的幅度开始增大,隐隐有微弱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 卫弃彻底沉默,没想到女人的哭还能升级。 他其实没有真把姬华扔这儿的意思,一面是因为不讨厌她,二是因为麻烦,丢她在这儿,人多眼杂,她压根活不了,目前他和大周有一个交易,大周天子要联姻,没了姬华,也可能会送别人过来。 到时候杀一长串,更烦。 卫弃烦绝大多数人,但这个柔柔弱弱、哭哭啼啼的王后却不在他真烦的范围内,不然他早就杀了她。 既然不杀的话,那,想想她刚才的处境是挺难的。 卫弃顿了会儿,打算等姬华收住眼泪后,说也没有怪她。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姬华还在哭,不是沉默的流泪,而是声泪俱下,哭得卫弃脑瓜子嗡嗡响。 卫弃面无表情,他宁愿把刚被打死的郭老复活,听郭老说让他下地狱一万次,也不想再听姬华哭个没完。 卫弃没哄过女人,他揉了揉太阳穴,道:“别哭了。” 声音冰冷、公事公办。 姬华哭声依旧,无论是女人哭还是孩子哭,大抵都是越听越让人无法忽视。 卫弃心底躁开,干脆威胁:“别哭了,没听见我要把你扔在这儿?你不怕死吗?” 姬华真的怕,所以…… 哭声一顿,然而立马,哭声又如海中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又如丝柔无断绝、磐石无转移。 姬华以为自己必死,捂面而泣,泪水玉珠般不停滚落、碎开,白皙的肌肤被泪水洗过,几乎变成脆弱的透明色,依稀可见细细的血管,腰身、肩背都随着这场宣泄的大哭,在风雨中轻轻发颤。 卫弃活活被哭得脑仁疼,怎么连威胁都不管用? 他狠狠盯着姬华莹白肌肤下的血管,想着,她血管这么细,怎么泪水像是比身体里的血还要多? 活活哭成了一场雨。 杀了麻烦,恐吓无用,卫弃也没了招儿。 杀人他会,但如何让女人不哭,他是一点儿不会。 卫弃抚额,脸上惯常挂着的温润笑意也消失不见,因为被哭烦,此刻他宛如随时会暴走杀人的修罗,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血魈们。 血魈们奉卫弃之令,已血洗宴仙台中所有燕国人, 现在围成一圈,守在卫弃、姬华不远处,听候吩咐。 卫弃面无表情:“怎么让她不哭?” 血魈们戴着面具,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他们也不会啊。 他们都是被卫弃一手选拔、培养出来的精英杀手、暗卫,论杀人放火的本领是一个比一个强,可是,哄女人? 但卫君的命令必须执行。 血魈们短暂相互靠近,群策群力。 一位血魈掏出纸条,写:“毒哑?” 一位等阶更高的血魈夺过纸条,撕得稀碎,那是卫王后,毒哑?怎么可能。 没见卫君都没用强硬手段,还待在一旁,显然已经上心吗? 毒卫君的女人,他看他是茅坑里点灯笼,找死。 另一位更成熟些的血魈看了看满池风荷,顿时有了主意,他掏出一张纸条,唰唰唰写上几笔,血魈们看完,考虑一番后纷纷点头。 过会儿,一名血魈来到卫弃面前,单膝跪地,奉上一捧荷花,再掏出一沓银票献给卫弃。 卫弃接过荷花、银票,血魈再奉上一张纸条:“送她。” 卫弃:………… 没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 卫弃可不在乎送花的意义,他不解风情,也没兴趣解风情,只想实用就行。 他挥手,血魈行礼后悄然退开。 卫弃抱着荷花,拿着银票,满眼不耐,他觉得自己现在很蠢。 可实在是听不下去女人哭了,卫弃拿着荷花,满脸不解风情递到姬华面前,姬华闻到清幽的荷花香,不解香味怎么这么近,下一瞬,她捂脸的手被拉开。 卫弃手拿清荷,仍然绷着脸:“最后说一次,不许哭。你若是不哭,这个送你,还有这个。” 他拉过姬华的手,强行塞过去一捧荷花、一沓银票,以及一个自己添进去的赤色圆珠。 这赤珠对修习者来说,是无上宝物,足以令人抢得头破血流。 可惜姬华不认识,媚眼抛给瞎子看。 姬华收拢好这些花和银票,以及那颗美丽、微带邪异的赤珠,她眼睛已经哭肿,闻着荷花的清香,姬华其实算不上特别喜欢花。 在生死之事未能完全解决的情况下,怎么会有心情爱花儿朵儿?银票、首饰也只是身外之物。 但,姬华敏锐地觉得,这是卫弃释放的和好信号。 她要抓住这个的信号。 姬华擦擦眼泪:“卫君不生我气了?” “生不动,被哭得头疼,只想你闭嘴。”卫弃冷冷道,现在世界清净了,他干脆闭目养神。 姬华闭嘴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卫君……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不杀我?” 卫弃睁开眼,神色清寒:他刚才和天道境强者对战时都是悠悠笑着的,现在却被自己的王后哭得一点儿笑不出来。 卫弃不答反问:“王后刚嫁过来,就哭得惊天动地,是我这个做夫君的欺负了王后吗?” 姬华:………… 他心里没点数吗? 不过,姬华识趣地没在这个时候去惹卫弃。 刚才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悲伤情绪一过,姬华才回想起来后怕,卫弃杀人不眨眼,她刚才完全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卫弃能忍受些许烦躁不杀她的原因,姬华想了想,也许是因为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很识相。 姬华小心将荷花、银票、赤珠放好,她信奉人与人间的相处不能一路走到黑,得见好就收、走到有些不耐的卫弃身旁,踮起脚,抬起手腕,轻轻给卫弃按揉太阳穴。 卫弃被哭得头很疼。 她没有说话,卫弃也没有阻止,任由她为自己舒缓。 不远处,血魈们低着头,心中难掩惊惧。 卫王后,真是个人物。 卫君杀人男女不忌,不是没女人在死前哭过,可有胆子顶着卫君的暴怒,仍然哭得昏天暗地、我行我素的,也就卫王后一个。 大多数人死前都抖如筛糠、别说放声大哭,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偏偏,卫君还真的没杀她。 更令人敬佩的是,在惹了卫君之后,她居然还敢靠近卫君,替卫君疏解经络。 这样的奇人,别说她没修为,哪怕是有修为的那些天道境强者、或者其余那些手握雄兵的诸国国君,谁有胆子做其中一件事? 血魈们暗叹,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只是不知这位姝色无双、胆识过人的卫王后将来在大周和卫国的局势倾轧下会如何,是被卫君无情碾碎,还是百炼钢终化绕指柔? 风雨连绵,卫弃的结界却能隔绝雨水。 姬华认认真真给卫弃按了好一会儿,她现在没有修为,卫弃是她短暂的护身符,自然不会敷衍他。 她也不知道效果如何,但卫弃一直没阻止,应该说明按得不错。 卫弃闻着姬华指尖残留的荷香,感受着柔软、细腻的手拨弄他的头发,心情稍霁。 卫弃懒散道:“说吧,到底为什么刚才胆子那么大,哭成那样?” 卫弃识人极准,他早就看得出,姬华不是那等破罐破摔的人,她柔弱,却也有勇气用各种手段求活。 姬华见他心情不错,说:“因为我害怕,有时候,害怕也是勇气的来源之一。” 这个说法有趣,也有些道理。 卫弃嗯一声:“怕什么?” 姬华微微敛眸:“怕死。燕使想杀我,我哪怕躲过了燕使,还有爆破阵法等着我,差点死亡让我后怕。” 原来是这个原因。 卫弃轻嗤:“我在你也怕?” 姬华摇头:“不一样,卫君当时在空中和人打架,卫君喜战之名哪怕我在大周也有耳闻,卫君当时没有空来救我,后面阵法爆破时,卫君恰好在,可若是差一点点运气,此刻我已经不在人世。” 卫弃听到这儿,冷嗤一声:“世上若有这么多恰好,怎见奈何桥上还有这么多冤死的、横死的孤魂野鬼?” 姬华疑惑:“卫君?” 卫弃挑眉,眉眼中灼灼艳色绽开,又有盛人傲气:“区区一个天道境,你真以为能缠住我吗,我可是时刻关注着你……的命啊,王后。” “再娶一次太麻烦,王后要好好活,知道吗?” 他可没有这么快就当鳏夫的兴趣。 姬华这才反应过来,难怪阵法刚要爆破,卫弃就过来了。 她一直以为是卫弃杀完郭老,又看到她和燕使周旋、出于男人对妻子占有欲的天性作怪,这才飞身过来。 姬华:“我……” 她意识到误会卫弃,刚要出声,血魈的外围传来一个卫宫侍卫跪地的声音。 “禀君上、王后,各国使臣求见君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卫弃挥手,血魈们随之分开,让出一条道。 那名卫宫侍卫走近,不敢看王后此时和卫君靠这么近在做什么,更不敢看卫君此刻的脸色,他佩刀着甲,跪下行礼: “君上,燕使伏法,各国使臣人心浮动,聚在一起求见君上,想问问燕使为何被诛。” 各国使臣害怕啊。 哪怕是两国交战,也不斩来使,可今夜的宴仙台却死了这么多使者。 卫君杀人不眨眼,行事如魔,不按常理出牌,他们也怕死得不明不白。 “哦?领头的是谁?”卫弃懒散道,仿佛面对的不是多国使臣、各方势力。今夜,除了在面对以死也要换卫弃一命的天道境强者郭老时,卫弃都这样目中无人。 当然,那名强者郭老也被他当沙包活活打死了。 暴君之名,实至名归。 侍卫言:“姜国二公子,姜衍。” “姜衍?谁?”卫弃依稀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死在他手下的强者、霸主有许多,姜衍实在是排不上号。 一名血魈递上一张纸条。 血魈不只是卫弃调教出来的暗卫、杀手,也是一流的情报组织。 每一位血魈平素都会以特制面具遮脸、不言、学习一样的笔迹,他们皮下是谁,唯有卫弃一人知晓。 血魈遍布天下,行踪鬼魅,探听各国情报。 姬华心脏怦怦怦跳,她看过原书,知晓血魈的强大,血魈不会查得出姬华和姜衍青梅竹马的过去吧? 应该……不会。 血魈们是精英中的精英,优先探查各国宗室要员、高官强者。 姬华曾经是唯有美貌的王姬、姜衍以前是不显山露水的质子,他们没有被血魈探查的价值。 姬华半敛眸,仍然专心、温柔地给卫弃舒缓经络,以不变应万变。 卫弃一目十行扫过姜衍的资料。 姜衍的母亲是齐国女公子,现任齐君是姜衍舅舅,背靠强大母族,他本人则是最年轻的地道境高手,堪称天才中的天才。 当然,卫弃这样年轻、残暴的君主,当世十大天道境巅峰之一,其余天道境巅峰都是白发皑皑的老者,他早就脱离了被人用是否天才的眼光评判的层面。 他的擂台是天下,对手是争霸天下的各方雄主。 无论夸他的人,还是骂他的人,提起他都只会说一句怪物。 天才尚有标准可循,在人的范畴内,怪物不是。 卫弃目光着重落到资料的最下方: 姜衍出生后,齐国和姜国当时因为一座城的归属闹得不可开交,大周天子见缝插针,许嫁了一名周王姬给姜君。 姜君被那名周王姬迷得神魂颠倒,仅仅三月,姜衍的母亲便“病”死。 齐国、姜国决裂。 再后来,不被姜君所喜、也不被齐国援手的姜衍被送往大周仙都玉京当质子。 这一部分的资料极少,因为这时的姜衍没进入到各方视野之中,直到姜衍二十岁时展露出地道境的实力,联合齐国、强势进入姜国的储位之争,这才映入诸国眼帘。 卫弃以指在纸条上摩挲,仙都玉京…… 他不在意姜衍所谓的天才之名,也不在意一个区区姜国,卫弃只好奇,姜衍在仙都玉京为质十年,是否触及了仙都玉京水下的秘密? 卫弃在纸上一点,纸条顿时化作飞霜,流光似的飞落到血魈手中。 血魈恭敬抬手,飞霜落入他掌心,汇聚成几个字: 姜衍,仙都玉京,查。 血魈领命而退。 天色愈晚,夜色过半,一场狂风暴雨也渐有止歇之势。 卫弃折腾了半夜,遇见的要么是虾米,要么是棋子,也杀烦了。 他现在只想简单、粗暴解决眼前的乱象,吩咐:“让那群人过来。” 卫宫侍卫退下通知,姬华则是瞬间放下手,将自己牢牢遮在卫弃的身体之后,她不想和姜衍碰面。 姬华厌恶这个所谓的男主,他既已选择滔天权势,就该忘掉心中情爱,可他忘不掉,既要又要,只会害死别人。 卫弃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倒也懒得回头,问:“王后,又怎么了?” 姬华解释:“卫君,我手酸。” 脚也累,卫弃一米九多的身高,姬华要踮脚、抬手才能替他舒缓经络。 “那王后休息便是。”卫弃淡淡回应,没多说什么,他早看出来了。 他这位王后,不过给他解一些衣扣,便能累得气喘吁吁。 用体力差不足以形容她,简直像是风吹就倒、雨淋就化。 卫弃杀了一夜的杂碎,烦闷至极,忽起兴意,有意戏弄姬华。 他回首,低头、弯腰,凑在姬华耳边,用气声道:“王后体力太差了。” 姬华没反应过来,体力差又怎么了?卫弃难道还需要她上阵为他杀敌吗? 她懵懂不知,卫弃憋着笑意,故意暧昧不清捻过姬华薄薄的耳垂,直到耳垂熟透,他的话泉水似的浸润进姬华耳里: “王后今夜用后印催促我早些回来,我还以为王后有什么万全的准备,没想到……”他恶劣一笑,“若非有刺客来袭,我有了事做,否则,以王后的体力,今夜后半夜,我岂不是只能和王后对着坐,只能看,不能吃。” 姬华:啊? 她反应了一下,脸色腾的涨红。 卫弃是在嫌弃她体力差,床、床榻之上不能配合他? 不是,现在是说这种话的场合?他明明也是新手上路,装什么老司机啊。 姬华被这话中的荤素不忌、寡廉鲜耻糊了一脸,惊讶、羞耻明明白白浮现在明月般的眼眸里。 婚房内卫弃似流氓、混蛋也就算了,他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话。 虽说现在各国使臣还没到,可旁边还有围绕着的血魈们。 卫弃说话声音虽暧昧不清,可她想,血魈们的耳力不至于弱到那个地步。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口出如此的低俗之语。 而且,他凭什么这么自信啊?别以为姬华没看出来,卫弃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听说男人第一次碰女人也许会非常快,到时候,说不定是姬华等他梅开二度呢。 这话,姬华也不敢说。 她艰涩道:“卫君,还有人在。” 卫弃含着斯文败类般的笑意:“你说他们?不必担心。” 无论是卫弃说话前、还是说话后,血魈们都保持着一个姿势、状态,未曾因卫弃的话有丝毫变化。 他们是卫君的麾下臣、座下鹰,训练有素,除开执行任务,他们就是木桩子、石墩子。 卫君如何朝王后调情,都不是他们该听的。 姬华大约能理解这一点,可还是觉得尴尬,她干脆闭上眼,不看卫弃恶劣的神情。 卫弃哈哈大笑,心情畅快。 血魈外围,忽然传来高唱声:“多国使臣到。” 杂乱的脚步声踢踏而来,大约三十名身着各国使臣服的人聚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胆战心惊走上前来。 风雨势大,卫弃、姬华以及血魈们周围都有结界挡雨,这些使臣却浑身湿透、一个个淋似落汤鸡。 并非他们没有修为不会挡雨,而是害怕,不敢浪费哪怕一滴修为。 普天之下,谁见卫君不会害怕? 谁不怕卫君喜怒无常、杀人如魔,顷刻间夺了他们的性命? 他们满目都残留着刚才宴仙台上遍洒的燕人鲜血,那些鲜血真红、真多,这么多人的鲜血汇流在一起,成了一条在地上奔腾的红河,红河浩浩荡荡涌入荷池,悉数被荷池吞噬。 荷池起初白雾翻滚,蒸涌着红色,可很快,所有赤红消失不见。 荷池仍旧清、美,谁也看不出它吞了这么多血、咽了这么多命。 使臣们怕啊,他们怕他们的命消散后也毫无痕迹。 使臣们白着脸、弯着腰、谁也不敢开口先说话,胆小些的甚至已经开始浑身颤抖。 一名使臣挨姜衍近,嘴唇哆嗦着提醒他:“二、二公子,你、你说话啊。” 姜衍恍如未闻,心神悉数被牵走。 风雨天地,烟雾迷蒙,姜衍看见天地中央、被尊尊煞气血魈围绕着的卫弃、以及他身后隐约透出来的一方艳色红裙。 风起,艳色红裙似翻飞红蝶,却一直躲在卫弃身后。 姜衍心痛如绞、有心细究,却又不敢,只能见到卫弃如玉山在前,松松垮垮穿着一件赤衣,卫地民风开放,不似仙都玉京和姜地那般里衣是上衣下裤,卫地的里衣更像是一件宽松的袍。 一旦不好好系,就能看到大片赤裸的胸膛,若是再不好好系,就更浪荡。 他这样随意的装束、被扰了一夜却还算不错的心情,显然昭示着,他回到婚房内后和华儿发生了怎样一场事。 华儿……他此生唯一挚爱,她是他的青梅,本该是他的妻,如今却…… 姜衍无声间刺破掌心,鲜血淋漓,他身旁使臣打扮的人猛然握住他的胳膊。 疼痛袭来。 姜衍回过神。 旁边的人嘴唇翕动:“二公子,大家都等着你说话。” 姜衍深吸一口气,今夜,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照理不该来,可这些出使卫国的使臣中不只有窝囊废、还有些是怀揣着任务出使卫国、在本国颇有能量的人物。 姜衍需要长袖善舞、借助不同的能量助他登上姜国国君之位,且,他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姜国国君之位。 他要的是天下,等他得到天下,他一定会夺回他心爱的女人。 姜衍沉下心,抬手行礼,雨水哗啦啦落到他身上。 姜衍朗声:“我等求见卫君,并无他意,只想求问卫君,为何一夜之间斩杀燕使?我等惴惴不安,特请卫君解惑。” 卫弃不答。 他悠然看着多国使臣在自己面前淋成落汤鸡,态度轻慢至极,却无一人敢多言置喙。 满地唯有雨声、风声、心跳声。 一名懦弱的使臣承受不住压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恰好看见郭老蝉蜕下的那张人皮。 他啊啊地惊叫起来,双腿一蹬,活活晕死过去。 眼看着使臣团人心溃散,再这么下去,别说团结一致行事,恐怕之后完全会成为散沙。 姜衍只能再做出头鸟,朗声:“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今日燕使携礼助卫君鸳盟之喜,为何死亡?还望卫君告知,我等满携诚意而来,难道他日只能以黄土之身回归故国吗?” 作者有话说: 修错字,不许锁!!什么都没有!!不许锁!!! 第11章 第11章 姜衍朗声说完,身上衣衫湿透。 旁边作使臣打扮的人靠近姜衍,随时准备着,若卫弃发难,他便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护下二公子的命。 卫弃抬手,此人浑身一颤,张开双臂似大伞,死死挡在姜衍面前。 却见卫弃只是以手抚额,漫声道:“王后,你做的好事,都让你别哭,活活哭得我头疼。” 卫弃是真头疼,他旧年有伤,心情烦躁时就有头疼的概率,不致命,但不舒适。 姬华躲在他身后,一点儿也不想多说话被姜衍听到,想了想,缓缓抬起手给卫弃捏了捏肩膀,表达自己的歉意且给卫弃顺毛。 卫弃不置可否。 女子的轻按其实毫无力道,按肌肉薄一些的地方还好,到肩上就显得轻飘飘,唯有态度端正而已。 卫弃淡淡道:“隔靴搔痒,有这点闲工夫,你不如少气我。” 姬华腹诽,明明是他自己气性大。 夜雨倾盆而下,使臣们心若悬空,姜衍等人全成了落汤鸡,他们殚精竭虑防着卫君杀他们,可卫君有时间和王后调情,都懒得将他们看在眼里。 他们的一切紧张似乎都成了笑话。 可更让姜衍痛苦的是,卫君身后的女子果然是姬华。 他认得她的手。 她似风中红蝶、翩翩无依,却停栖在了别人的身畔。 姜衍咬牙,心中升起醋意、屈辱,将面前的人拨开,自己站在卫弃面前。 可惜,这位未来的天下之主现在浑身湿透、神情紧绷,和卫弃一九开都做不到,处于绝对的下位。 卫弃慢悠悠给了他们一个眼神:“所以,你们来求见孤,是为了燕使打抱不平,还是自己怕死,嗯?” 姜衍脊背挺直:“既是想为燕使们求一个公道,也是想安众人之心。” 旁边有的使臣见姜衍不对劲,不知他吃了哪门子的错药,敢当着卫君的面如此硬气,连忙讨好道:“今、今夜的事我们也不清楚,想来,燕使之死自有燕国交涉,我等便不越俎代庖了。” “我、我等只想知道,此、此事会否会影响我等。” “原来是怕死啊。”卫弃轻叹,夜雨下,他垂眸扫过这些弯着腰、缩着头的各国使臣,冰冷勾唇,“见了孤、还留着性命,孤有没有杀你们的兴致,自己看不出来吗?” “怎么?非要孤拿剑抵着你们的脖子,告诉你们孤不打算杀你们,你们的心才能放回去?” …… 极具侮辱性的话语,简直是将这些使臣的脸面放在地下踩。 使臣们却一点儿也不怒,反而心中升起喜意,卫君没打算杀他们! 卫君的杀性实在太重,他过于年轻、早早登上天下雄主之位,如寒芒利剑,却未曾有匹配得上他的鞘,行事不给人面子是常事,他们哪儿敢计较? 只求保命足矣。 这位没骨头的使臣欢天喜地道:“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卫君、王后新婚燕尔,我等告退。” 使臣们相互递了眼色,一起告退,姜衍却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其余使臣们不知这位二公子抽什么疯,以往他们和姜衍接触,都认为姜衍是一个圆滑知事、能屈能伸、颇有王者风范的人物,怎么今日偏生这么硬? 适才保护姜衍的那位姜国使臣心底叹了口气,搀住姜衍的胳膊,按着他的头行了一礼:“我等告退。” 使臣们纷纷退下,回到宴仙台各自的居所之中。 宴仙台,姜国居所。 姜衍俊脸微沉,大步走入房中,坐下。 屋内有几位强者,以及一名容颜清丽、正捧着一卷书读的女子,正是原书女主洛颜心。 洛颜心担忧姜衍的安危,手中的书翻了好几次,都读不下去。 她既担忧姜衍对上卫弃,被这赫赫有名的暴君无故斩杀,又担忧姜衍会因姬华乱智。 见姜衍全须全尾、却心情不佳地回来,洛颜心的一腔担忧这才落到实处。 她问:“原师,这是怎么回事?” 原师……也就是刚才要保护姜衍的那位使臣模样的人,他并非使臣,而是地道境巅峰修士, 玄龟开脉,防御一流,既是姜衍的师傅之一,又负责保护姜衍的贴身安全。 原师叹息:“英雄难过美人关。” 姜衍不知在想什么,没说话。 另一位强者闻言皱起眉,怒冲冲拂袖:“难道又是那位大周王姬惹出来的好事?二公子,你怎么就不明白?色之一字,乃刮骨钢刀,昔年姜君正因迷恋一名大周王姬,这才致使齐、姜两国分道扬镳,如果当初没这个祸事,齐姜两国一直联手,哪里会有卫国崛起的机会?!” 说到这儿他都来气,怎么父子俩都迷恋大周王姬? 吃一堑还吃一堑? 他乃白虎开脉,脾气暴躁,现在怒气上头,不由道:“二公子身负龙相,未来是天下之主,老夫绝不会看着二公子被女色所误,今夜,老夫便拼了这条命去杀了她!!” 哪怕死在卫君手里,他也认了。 说完,他便要推门出去。 姜衍脸颊抽搐:“够了!” 那强者痛心回头:“二公子还是舍不得?” 姜衍目中却一派清明,他不容分说望向那位强者,目中的威势令这名强者心一突,顿下脚步。 姜衍冷冷道:“我当初既同意姬华嫁给卫弃,就不会反悔。” 姬华是他此生挚爱,可他的心中不只有爱,还有整个天下、有母后的死、还有自己的痛! 他一定要登上姜国国君之位,替母后报仇,覆灭大周。他要成为天下之主,一洗多年为质的耻辱。 等他功成,再弥补对华儿的亏欠。 那强者却不太信,他之前见过姬华,那样风华绝代的女子,如果不是他已经老了,早失却热血、不在意男女之事,恐怕他也放不下。 强者道:“既然如此,二公子为何不允许我杀了她?” 姜衍正要开口说话,洛颜心却朝他微微摇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洛颜心转头劝道:“盛师勿要急躁。” 她是姜国相国之女,此番乔装做婢女打扮陪姜衍出使卫国,为人颇有几分谋略,早就得到几位强者的尊重。 暴脾气强者、也就是盛师强忍下气:“我不慌,我只是不想二公子困于美色、不能施展抱负。” 洛颜心摇头,胸有成竹:“非也,我想二公子的意思是,大周王姬不死,对我们更有利。” “什么?”盛师不解。 洛颜心掩卷一笑:“听你们说,那位大周王姬之美世无其二,若她得幸于卫君,她又爱慕二公子,届时,她就会成为我们在卫国最好的帮手。” “若她不得幸于卫君,以卫君性格,又何须盛师您冒险出手,惹来一身臊呢?” 盛师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暂时按捺下去。 洛颜心微微一笑,她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姬华的一生。 平心而论,洛颜心虽有些在意姜衍对姬华的看重,但并没有将姬华当做对手。 在她看来,姬华的悲惨命运已经注定,她要么成为姜国的棋子,要么,死在卫君手下。 至于姬华完成了棋子的使命后,会不会再度回到姜衍身边,洛颜心并不考虑。 训练有素的探子尚且会一个个死在卫国,何况区区一个姬华?再则说,姬华再美,如今也已被卫君玷污,怎会比得上她和姜衍一路同行、生死与共的情分? 姬华早晚会渐渐被姜衍嫌弃,下场也只有死路一条,无足为惧。 …… 雨停,天地间烟云渐散,明月重临。 明月若春水,和着未干的雨水一块儿,流了满地,照耀在姬华的裙摆上,浮光粼粼。 雨水月色被人踩上,碎星荡漾。 姬华和卫弃一前一后走着,卫弃似乎是在吩咐血魈们做一些事,冰霜飞流,落入血魈们的掌中,血魈们领命唰唰消失。 姬华想着事,未能发觉,仍然往前走,便撞到了一堵坚硬、带着血味的墙。 姬华抬起头,不经意间,柔软的唇自卫弃胸膛间沾过,若蜻蜓点水,留下暧昧的口脂颜色。 姬华:………… 这也不怪她,卫弃穿衣服实在穿得太浪荡。 他那穿衣方式,姬华若再矮点儿,他的踏步再大点儿,恐怕她都能亲到……算了,想想都觉得那个画面辣眼。 姬华停住腹诽,先声道:“卫君,抱歉,我走神了。” 卫弃则完全不在意这档子事儿,被姬华轻轻撞一下,连挠痒都算不上。 若要卫弃兴奋起来,得要天道境巅峰强者的全力一击,他才会觉得有趣。 卫弃声音温润:“王后怎么一直跟着我?” 姬华回答:“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 “哦,我忘记了。”卫弃随手一指,“王后的宫殿在那个方向,我让人送你回去。” 他抬手,便要以冰铃召来卫宫宫人,姬华心中一紧:“卫君,我可否和你住一起?” “理由呢,王后?” 自然是姬华不认为自己的危机过去了。 不说各国心怀叵测之人,就说姜衍、姜国会放过她吗? 姜衍既要又要,只要姜衍再来痴缠她一次,姜国为了姜衍,说不定就会铤而走险、除去能影响姜衍的自己。 再次,姬华曾经和姜衍是青梅竹马,现在又是卫王后。 人最爱利用的便是感情。 万一姜国想要利用这感情,来让她传递一些关于卫弃的情报,不论姬华答应与否,只要此事暴露,她必死。 还有大周,大周和卫国的关系也是纸糊的,大周天子在合适的时候定然也会想让姬华传达关于卫弃的情报。 姬华可没有一点为他们奉献的想法。 她想活下去,在她有能力逃离这个复杂的漩涡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和卫弃吃住同行,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一个都接近不了她。 姬华仰起头,月光下,美人色比花魂、皎洁似月精,手捧的荷花和她相得益彰。 钗环早落、云髻已乱,却丝毫无损其天然之美,和修罗玉煞般的卫弃站在一块儿,一柔一冷,便是两种极端。 姬华轻声道:“有好些理由,第一,今夜新婚之夜,卫君若舍我而去,我不知未来该如何在卫宫立足,这才厚颜恳求卫君。” “原来是这个理由。”卫弃温润的笑中忽起一抹危险,目色幽深,他长臂一揽,径直将姬华拽入怀中,姬华手中的荷花颤摇,在卫弃的身上撩啊撩。 卫弃随之箍紧姬华的腰:“原本,今夜我还要去审讯破坏黄泉渡的妖人,无暇和王后就寝,但身为人夫,王后有此要求,我自然也愿为王后效劳。” “唯有一点,我要提前问问王后。”他一笑,喉结上下滚动,附在姬华耳边说了一句话。 姬华眼睛蓦地睁大。 卫弃说的话是:王后能接受…… 死在床上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姬华脑袋里嗡嗡响,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快被卫弃的浪荡给活活吓死了。 姬华抬眸,就见卫弃笑意温润,丝毫没有一点羞耻之感,反而,他眸光深处隐隐有丝丝兴奋。 兴奋? 姬华心中一突,今夜在婚房时,卫弃都将她压到喜床上了,他身上也唯有一些生理上的热,并没有出现很兴奋、躁动之类的情绪。 他绝不是真正好色的昏君。 那么此刻出现在他身上的兴奋和躁动只能是……杀意的前奏。 姬华身子微僵,他怎么忽然又发癫了? 今夜她靠着卫弃躲过了刺杀、躲过了爆炸,也靠自己赶走了姜衍,照理不该再死在今夜。 现在,不会是剧情杀吧? “王后真聪明,发现了啊。”卫弃的声音从姬华头顶传来,他将下巴搁在姬华头顶,嗅闻姬华的发香,“王后快想一个新的理由,否则,杀了这么合心意的王后,我也会心疼。” 箍着姬华腰肢的手微微用力。 “我数二十声。”卫弃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像要杀人,像是在谈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甚至还带了丝丝遗憾,“这是唯有王后才有的待遇,过往,哪怕是天道境巅峰强者在我面前,我见猎心喜,却也懒得数二十声,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让王后你活下来。” 卫弃没说谎,他是真有不舍。 要不……不杀?就把她长长久久关起来? 想想还真不错,卫弃莫名兴奋起来,挑起姬华一缕秀发,在手中悠游把玩,开始数数。 “一。” “二。” “三。” “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飞速的一串数字念过去了。 姬华:…………谁家好人这么数数啊? 姬华一颗心快提到了嗓子眼,顾不上这疯批为何忽然发作。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必须快些想到解决办法。 自己今夜躲过了那么多杀局,哪怕是剧情杀,她也不认命。 姬华垂眸思索,自己到底是哪儿引来了卫弃的杀性。 卫弃原本都好好的,是她说了和卫弃住一起的理由之后,卫弃的杀性才被点燃。 那句话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月明华耀,地上积水粼粼,姬华一垂眸,从积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和卫弃真像是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妻,在月色下拥抱,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现在脸色泛白、发丝凌乱、眼中也微有血丝,一副疲乏至极的模样。 这也正常,姬华没有修为,今夜奔波劳碌、胆战心惊还要受到威压波及,还没彻底晕倒已经是她强撑的结果。 晕倒? 姬华心中忽地清明,今夜她在婚房内因为不知该如何和身上带血的卫弃洞房,表现便不热络。后来更是随着卫弃去杀燕使,一点也没催促卫弃和她回去洞房。 当时没有做的事,现在她疲乏成这样了,怎么可能忽然热衷去做? 就是这点引起了卫弃的警觉,让他怀疑自己和他同住别有用心。 姬华惊讶于卫弃的敏锐,不敢耽搁,抬起头来解释:“卫君,我刚才没有说完。” “哦?”卫弃停下数数,“王后好好说,只要能说服我,编的也没关系。” 姬华哪儿会听他的狡诈之语,以卫弃的敏锐程度,只有真正的真话才能说服他。 姬华道:“我还想和卫君住一起的第二个理由、也是最重要的理由是,我不想成为各国的棋子。” 卫弃听她说完。 “我母妃早逝、父王一直不重视我,他给了我一口饭吃,养大我让我和亲,我只能认。可是,我绝不愿意今后他还会派人来让我做探子、让我传递卫宫的消息,我只有这一条命,怎能为他死两回?” 这是姬华的真心话。 “还有其余各国也是,我和亲的一路上,遭遇了好些刺杀,我知道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卫王后的命。我成为卫王后,就在他们眼里成了棋子,他们不在乎棋子的死活,只在乎棋子的死活能为他们带来什么。” “今夜的事,绝不会只发生一次。今后,只会有越来越多居心叵测的人要接近我,唯有一直和卫君住在一起,方能保我无虞。” 姬华此番话说得真心实意,就像今夜一样,能救她的唯有卫弃。 她已知道卫弃多智敏锐,这样的聪明人不会很听信别人说什么,只会相信他自己的判断。 所以姬华仰头,月光下,她的眼睛流睇横波,若伴春风、若携明月,情真而意切,再多疑的人看了这双眼睛也找不出疑点。 “不知卫君可愿助我?我…除了求卫君外,别无他法。” 卫弃压根不在意所谓各国乌烟瘴气之人,轻飘飘答应:“好啊,可我还有一个疑问。” “卫君请说。” 卫弃笑意温润,宛如一个体贴娘子的夫君,可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在姬华唇畔缓缓游移、时轻时重,像是某种阴冷的蛇类爬过,带起姬华一阵战栗。 他幽幽道:“王后的唇,好软。” 话音一转,似带着无限可惜:“这样柔软的、花一样的嘴唇,为何偏偏要说谎呢?” 再一转,又带了兴奋和满足:“这样正好,这样我就可以永永远远关着王后,把王后关在哪里好呢?需不需要穿衣服?还是不穿得好,王后不穿衣服更好看。” 姬华:………… 有病就去治啊! “卫君!”姬华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连忙打断他,“我没有说谎。” “嗯,王后的确没有胆子说谎。”卫弃轻笑,多了几分正形,“王后只是在避重就轻,说九分的真话,隐去其中一层想要瞒我的话,让我猜猜,是什么呢?” 卫弃以指点额:“今夜王后说,害怕也是勇气的来源之一,王后怕我,却有胆子瞒我,说明此事若暴露,会让王后只有死路一条、甚至生不如死。” “但,此事并非国事政事,因为王后刚才对大周、对诸国、对所有外人皆避之不及。” “那就只有一件事了,男女之事。”卫弃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王后想要一直和我住在一起,是为了躲哪个人吗?这个人目前也在卫王宫,我想想,他的年纪该和王后相仿,也该有些权势。” 卫弃越说,姬华的心就越沉。 完了,剧情杀还是没躲过。 卫弃智多近妖,根本就不可能瞒过他。 果然,卫弃道:“姜国,姜衍?今夜血魈呈上来的消息中说姜衍曾在仙都玉京为质,刚才姜衍的表现也确实很怪异。” “王后认识他?慕艾之情?” 姬华其实一直在颤抖,可不知为何,当卫弃挑破这层窗户纸后,姬华反而不抖了。 她今夜最恐惧的就是这一点被挑破,像一柄悬在她头顶的利剑,比起疼痛,人更害怕的是想象中的疼痛。 现在利剑落下,反倒踏实。 姬华也认清了她不可能骗得了卫弃,她掩去眼里的生理性眼泪,平静地看着卫弃,已经做好死亡准备。 卫弃却微微勾唇,弯下腰、低下头,咚的一声,额头和姬华的额头贴在一处。 声音响动,似人头落地。 卫弃望着姬华:“第一,王后不许哭,我头疼,第二,王后很聪明,活下来了。” 姬华:? 姬华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没有瞒住这个信息,是怎么在卫弃这儿过关的? 卫弃这样的疯批暴君做事都这么随心所欲吗? 姬华死要死清楚,活也要活明白,抬眼看着卫弃,然后,就从卫弃点漆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姬华明白了。 为什么书里的姬华一定会死在新婚当夜? 因为书中的姬华真的爱慕姜衍,所以,哪怕原来的姬华能有命躲过刺杀、躲过燕使,也瞒不过卫弃。 只需要一个眼神,就会暴露、死亡。 而现在的姬华,抱歉,她对给她带来霉运的姜衍唯有厌恶,恨不得把姜衍大卸八块。 这在卫弃眼中,就是自己的王后并不会给他带来绿荫成顶,而且很识趣。 无关风月,只是强者的自矜。 姬华弄明白一切后,知道自己的命算是有了保障,她再也不会因为书中这个可笑的理由而死去,大悲大喜之下,姬华身上最后一点力道也被抽走。 一阵天旋地转,卫弃将她打横抱起。 姬华现在怕他,他玩弄人心、智多近妖,同时说话做事都不按照常理来。 姬华启唇,想说什么,却又无力说出来,空气中唯有卫弃走路的声音, 他踩在砖上,清脆,踩在水边,雨水飞溅,月色拉长他的影子。 从宫墙上的影子来看,姬华的裙摆摇曳,像他抱在手里的一朵花。 路过的卫宫宫人们看见君上抱着王后,知情识趣退到一边,低下头,不敢抬头看。 冷风吹来,姬华有些冷。 直到月色下,出现一幢恢弘、冰冷的宫殿。 宫殿外没有明显宫人职守的痕迹,但,银月如水,随着卫弃的到来,多名血魈从空中各个角落飞出,来到卫弃面前行礼,待卫弃颔首后,他们又迅速消失在原地。 这就是卫弃所住的宫殿。 层层戒严、似修罗地狱。 卫弃抱着姬华进去,袖中飞出点点冰霜,冰霜飞入宫灯之中、温度由低到高,最终,燃成亮银色的灯。 姬华被放在玉蚕丝铺就的床上,随之,卫弃如玉山倾倒,压了下来。 男人灼热的气息越来越近,姬华虽然十分困倦、疲乏,但现在也睁大沁水般的双眸,随时准备配合卫弃。 道理她懂。 卫弃这样执掌一方杀伐、翻手搅弄天下风雨的君主,得知自己差点被绿之后,哪怕不杀人,定然也咽不下这口气。 姬华想,按照套路,他现在应该把自己压在床上一逞凶欲,然后告诫她不要再有下次。 姬华挺高兴。 只要不死,怎样都可以。 她想到今夜所见卫弃的……大,干脆躺在床上,顺势微微分开双腿。如果她有力气的话,她现在恨不得劈叉配合卫弃,不然万一真乌龙地死在床上就不好了。 卫弃:?? 卫弃拧眉,在她耳畔问:“王后想做?” 他抚上姬华的腿,感受到她刻意□□后,面色有些古怪。 虽然他的确可以,也的确对她很感兴趣,但……她修为这么差,加之舟车劳顿、今夜大悲大喜,身体负荷到了极点,卫弃可没兴趣让婚礼变丧礼。 姬华疑惑:“卫君不是这个意思吗?” 卫弃道:“王后忘记了,我今夜还有事。” “嗯。”姬华指尖一蜷,心底松了口气,“那卫君现在为何……” “我是抽时间,想告诉王后一件事。”卫弃俯身至姬华耳畔,似情人间的低语。 圣如仙,又妖如魔,喉结上的血蹭到姬华的脖子上。 “王后天香国色,觊觎王后的人会有许多,那些该死之人我会处理,王后只需要记住一点,不要和他们说话,不要看他们。如果王后记不住,看在我和王后的夫妻情分上,我会让王后自己挑选一个合适的地方。” “我在特定的情况下,喜欢如猫戏鼠,王后可千万不要给我这个机会。” 毕竟,满足他的好奇心后,下场就是死。 卫弃对敌人从不手软,对他感兴趣的该死之人,他会猫捉老鼠般把对方弄死,过往,卫弃不知打死了多少这样的天道境强者。 对方擅剑,他就用剑杀。 对法擅法,他就用法杀。 可是,对姬华是一种什么样的方式,他还没想好。 明明她也不强,反而还很弱,但他就是很感兴趣。 姬华可一点不想落到那样的下场,她看着他的眼睛:“不会。” “王后很聪明。”卫弃微笑夸赞,他随手抚了抚姬华的耳垂,耳垂再度在他的拨弄下慢慢泛红。 卫弃好似格外喜欢这样颜色的变化。 他捏完耳垂,在姬华后颈上某个穴位一按,姬华眼前一黑,顿时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要不是评论区有宝子提醒,我才发现我居然忘记开段评了,已打开 第13章 第13章 卫弃按的是通脉昏睡穴。 他一见就知今夜姬华的身体负荷到极限,再不休息,只怕离死不远。 加之卫弃缺少情窍、不解风情,哪里能想到温语让姬华早睡,便直接出手。 卫弃离开床榻,看了眼沉睡中的姬华,和旁边放着的莲花、银票、赤珠,转身离开,随着他的离去,宫殿中的银灯次第渐熄, 一缕月光斜照,温温柔柔洒在床帐之上。 一夜酣眠。 直到月落日升、日上中天、姬华才睡足时间,她下意识翻了个身,想去搂自己的抱枕。 然而,床上唯有被她揉了一夜的玉蚕丝,玉蚕丝触之温凉、软如轻云,怎么摸也不像她的抱枕。 姬华半睡半醒间到处摸,便摸到一个冰凉的、硬硬的、上面有些凹凸不平、缠绕精雕花纹的物什。 姬华本就半梦半醒,未清醒状况下,她的意识停留在穿越前。 她有些脸红,闭着眼睛呢喃:“我没有买过这种东西啊……” 她买过许多抱枕,有海豚形状、卡通动物形状,将它们全部堆在床上,晚上睡觉才不会害怕。 可她没有买过这种东西… 姬华下意识用指尖轻戳,既好奇、又羞耻的摸一摸。 姬华没看到,那枚凤凰形状的血玉后印,被她点了两下之后,凤目一闪,眼睛里出现一条龙影。 连接成功。 血牢。木桩上绑着几个奄奄一息的人,他们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可诡异的是,他们眼里却充斥着一股极度的亢奋。 吭哧、吭哧,呼吸声重得像牛,手臂上、腿上的血管全部暴起、几乎能听到鲜血在里边肆意奔涌的声音。 这不是濒死之人正常的生命体征。 倒像是…… “君上,他们的身体都被改造过,与其说他们是人,不如说是兽。他们越孱弱,越会激发兽性,自动损耗生命来促使身体保持在最强的战斗状态。” 一名医官模样的人恭敬朝卫弃禀告:“他们完全被兽性污染,丧失神智,恐怕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来。” “嘴上问不出话,身体呢?”黑暗中,卫弃仍然温润如玉,言语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稍稍抬手,一道极细的冰丝从其中一名犯人眼球中心穿过。 啪,眼珠爆开。 卫弃道:“眼珠底部泛绿,是碧睛兽的特征。” 医官恍然大悟:“碧睛兽可避水,难怪这些改造后的人能潜入黄泉渡!” 卫弃置若罔闻,又一条冰丝飞出,那名犯人的臂膀齐齐被切断,白骨红肉粘连在一起。 卫弃道:“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医官目带狂热:“骨头内有空腔,完全兽化状态能自由伸缩肢体,是千节虫。千节虫最强的是拟态能力,可以模仿万物,所以,这些潜入黄泉渡的妖人才有幸越过了那里的防御,君上当真见微知著。” “哦?”卫弃没有一点儿被拍马屁的快乐,轻轻反问,“那,要你有何用?” 犯人被砍断的臂膀处不停往外滴血、爆开的眼珠泛着绿色的粘液,落在卫弃脚边,他神情温和,医官却瞬间颤抖,冷汗若雨而下,立刻跪下: “属下失职!” 卫君座下容不得废物。 这医官刚通过选拔不久,尚且青涩,可他到底也是通过层层选拔的人,立刻叩首:“千节虫、碧睛兽都是姜国境内的无间之地才有的兽,此事和姜国脱不了干系。” “属下会细细剖开这些犯人,让他们的身体说话,做进一步的彻查。” 医官又道:“此次君上大婚,姜国一反常态,派出了两位公子来,难道此事是这两位公子联手所为?” 卫弃没兴趣回答这样愚蠢的问题,他倒还真想借几个胆子给姜国那几个废物,但很可惜,那几个废物没这样大的本事。 他不答话,医官额头流出鲜血,眼中却全是畏惧、崇敬、狂热。 他愿为强者生,也愿为强者死,卫君,就是天下最强。 医官正等着听候卫君发落时,卫弃则感应到了后印在联系他,他接通联络,等着姬华说话。 良久,后印那端都没有话传来,只有女子轻微的呼吸声。 卫弃正要掐掉联络,就听得一声女子的嘤咛:“我明明没有买过这种东西啊……” “真的有用吗?” “硬是硬,但是这么小,应该没什么用。”姬华的声音在半睡半醒之间,飘渺如云雾,似有万千困惑,“不过,也许都是这么小,网上说了,书里描写的婴儿手臂般粗细都是假的,男人其实就一般般大。” 听说还有什么唇膏男。 卫弃:??? 虽然姬华那边不甚清醒、说话也颠三倒四,但卫弃还是听懂了。 地上跪着的医官也听懂了,医官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卫君的脸色。 想也知道,卫君不好女色,能直接联系上他的女子、除了昨夜刚大婚的王后之外,别无二人,可王后说男人就一般般大,难道…… 不、不会吧? 卫弃倒是淡然,他可不会为完全相反的东西生气,反而兴致盎然,想听姬华能说出什么离谱的话。 他故意没有出声提醒,姬华便仍然在半梦之中,梦里的她好奇心无限大、节操无限低,跃跃欲试:“我也到年纪了,该什么滋味都体验下,要不,我也试试……” 她拿着血玉后印摸来摸去,卫弃终于忍不下去,他屏退医官,出言暗示:“王后想要换个夫君了吗?” 正不清醒的姬华:………… !!! 卫弃又道:“我觉得,我比王后的后印大许多,要不,王后还是忍忍,把手里的东西扔掉,等我今晚回去?” 好熟悉、好流氓的话!! 姬华如被凉水兜头浇下,瞬间活见鬼一般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一瞬间,穿书、炮灰、卫弃等信息涌入脑海。 记忆复苏。 她不再是和平年代无忧无虑的姬华,而是大周的王姬、卫国的王后姬华。 姬华艰涩地看着手心那块凤凰形状的血玉,以及凤凰眼睛上的红光,恨不得以头抢地。 啊!!为什么从她昨夜穿越过来开始不是身死就是社死? 姬华险些活活吐出一口血,抱住自己的手臂,几乎想把这个倒霉后印扔掉,却又只有贼心没有贼胆。 同时,卫弃如玉的声音再次传过来:“王后不说话,是在忙什么?” “没有。”姬华红着脸答得飞快,生怕卫弃误会了什么。 姬华深吸一口气,决定解释:“卫君,刚才我在做梦,不太清醒,若、若是说了什么胡话,还望卫君莫要放在心上。” “我自然不会怪王后。”卫弃坏心眼‘温和’道,“毕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夜我忙于政事,冷落了王后,王后有不满也正常。” 姬华可不会被他的语言所欺骗,昨夜,卫弃赤手空拳打死天道境强者郭老时,也是笑着的。 果然,卫弃下一句话就是:“只是,原本我还担心王后无法经受过于猛烈的夜事,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等我回来,会好好补偿王后,以免我这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夫君,不比王后自己寻找的夫君合心意。” 说到最后夫君二字时,卫弃眉眼间满满的挑逗、戏谑之意,话语间的调笑也毫不掩饰。 笑声透过血玉后印传来,卫弃笑得肩膀耸动,起初还只是温声轻笑,到后来,笑声越来越肆无忌惮。 姬华:………… 笑吧,熬夜后剧烈的笑小心脑血管破裂。 她默默坐在床上,脑袋搁在膝盖上,一脸社死后的破罐破摔。 半晌,姬华才低声说:“卫君莫要戏我。” 血牢中,卫弃以手点额,依卫弃恶劣的性子,本该继续戏弄姬华。 但姬华那边传来的声音已微颤,简直像是谁欺负了她,又要哭了一般。 卫弃最烦女人哭,偏偏姬华又是他的王后,真哭起来时不管不顾,泪如珠落,没有尽头。 卫弃惹不起躲得起,干脆不言。 滴答、滴答。 周遭只剩下破坏黄泉渡的犯人臂膀间流下的鲜血。 卫弃还有些事要处理,正要说切断联络,姬华恰在此时开口:“卫君可有用过膳?” 卫弃不明所以:“未曾。” 姬华已收拾好了刚才尴尬的情绪,正经道:“卫君从昨夜一直忙碌到现在,未曾用膳,也未曾休息,若不然,我让宫人准备好膳食,待卫君回来一起用?” 姬华固然有讨好卫弃的想法,但也有真心实意的感激。 卫弃是全书大反派、人人畏惧的暴君不假,可如果没有卫弃,她早就死在了昨夜,成为乱世中的一捧白骨。 普通的白骨或许还会得到一句生逢乱世、命如草芥的怜悯,而姬华身为大周王姬,许多人都会觉得为国和亲是她的命、她享受了锦衣玉食,就要献出一切,甚至还会为她扣上红颜祸水的帽子。 可如果能活,谁想死呢? 姬华道:“卫君今日想吃什么?” 卫弃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不重口腹之欲,每日不过是轮到什么菜色就吃什么。 姬华见他不答,正好,殿外的宫人听到姬华醒了,进来要伺候她洗漱。 姬华问她庖厨有哪些菜色,宫人说了一长串,姬华也没法全部记住,只记得其中一些。 她报给卫弃:“今日的例菜有京都肾球、仙鹤烩熊掌、象拔升仙、灯烧羊腿、黑枣燕汤……怎么都是些油腻滋补之物?” 卫弃倒是知道为什么全是这些东西,但他听姬华不懂,故意坏心眼不提醒她。 姬华朝殿外望了一眼,昨夜雨大风急、吹散了天上云彩,今日太阳便格外亮堂,连一朵遮蔽的云都没有。 姬华仔细思索:“每顿必须要有肉,卫君累了,我远嫁过来也很累,这是必须的,但天气这样热,最好再添一些清淡小菜、时令瓜果,否则开不了胃,卫君喜欢吃蔬菜吗?要不要再添一道草菇西兰花?” 卫弃道:“还好。” 他有些懒散,姬华又兴冲冲道:“养颜的吃不吃?莲蓬豆腐?卫君喜欢软些的口感吗?” 姬华的声音实在富有感染力,又轻又快,像是春夜晚上的小雨,她昨夜太累太害怕,今日危机过去,阳光又这样好,天这样蓝,她身上被压制的生机好像是雨后的花,从全身上下开了出来。 有什么事情比大难过后,胃口正好、时间正好、菜肴值得期待,更令人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呢? 卫弃脑海中莫名浮现姬华此刻的脸,她应该在笑,眼睛应该也很亮。 总之,不是昨夜那恐惧、却又强撑着的模样。 卫弃觉得女人可真奇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怕他一会儿亲近他,比风还多变。 “卫君?”姬华问了一句。 卫弃随口道:“可以吃,嗯,再要一道山珍刺龙芽。” “好!我等卫君回来。” …… 等卫弃反应过来时,忽然发现,他居然在血牢里和人讨论了好一会儿菜色。 卫弃把这归结为意外,他一直独身,一朝娶了王后,偶尔改变生活方式很正常。 血牢中不见天日,血色浓稠似墨,新血飞红、旧血乌黑,悉数沉于寂寂中。 卫弃指间流逸出霜色流光,一名血魈悄无声息出现,跪在卫弃面前,听候吩咐。 卫弃道:“去杀几个姜国人,对了,还有齐国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姬华坐在床上。 她瞧了眼自己,她仍然穿着大婚当日的喜服,喜服虽华美,但长久在水地里行走,难免沾上些污泥。 昨夜过于忙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姬华不打算这样邋里邋遢的活,生命多美好啊,多少王侯将相拥有一切、都要汲汲营营以求长生,足可见生命之美。 就连书里的仙都玉京也有人炼制长生丹药,可见,无论在现实中还是文人的想象里,长生都是最大的追求。 生命是最值得人珍惜的。 姬华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命,自然不能活得随便,再退一万步说,她如今是卫王后,若是每日无心妆饰、无心生活,恐怕卫弃会以为她还念着青梅竹马。 姬华思及此,对宫人道:“我要梳妆。” 宫人低眉顺眼诺了一声,出去传话,少顷,一列宫人鱼贯而入,每个人捧着一应方巾、水盆、竹刷、首饰等物,足足有三十名宫人,三十样器物,其中,有整整十套衣物、相对应的首饰也有十套。 姬华不会梳发,任由宫人们摆弄。 起初进来的那位宫人道:“不知王后今日想梳什么样式的头发?” 姬华对镜端详:“你看什么样式适合我?” 宫人言:“王后国色无双,无论怎么装扮都好看,端看王后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发髻又要搭配衣服,才配得上王后的国色。” 依照姬华的喜好来看,夏日炎炎,最好穿简单、清新些的绿色,可她也同样觉得绯红的裙子艳若丹霞,光彩夺目,还觉得烟紫色的裙柔美若云雾,怎样都好看。 历经生死活下来的人,会本能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 姬华正思忖间,宫人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原本就静的殿内此刻针落可闻。 她抬眸,只见菱花镜中照出卫弃的身影。 他信步而来,若不看周身新旧血画添就艳魔般的色彩,但论气质容貌,简直如玉之瑱,似玉之琢。 “卫君。”姬华下意识要起身。 卫弃不在意,挥手让她坐下:“王后继续梳妆即可,不用管我。” 他只是回来吃饭而已。 卫弃坐下,宫人们连忙为他奉茶、又取来他之前惯看的书。 卫弃虽好杀人,说话也很没羞没臊,有种没经过文明洗礼过的美,却也爱翻阅书籍,只是以往他看书时,殿内沉寂一片。 今日殿内却有梳齿轻轻梳过头发的声音,不知什么笔描过眉毛的声音,还有淡淡的馨香。 殿内氤氲着一些香粉味,以往,卫弃的殿内从不会有这些味道,如今住了一名女人进来,倒是大有不同。 香膏、胭脂、头油,每一样分类之下,还有不同的香味、不同的色泽。 卫弃暗道一句女人真奇怪,本不打算理会,偏偏,这时姬华和那宫人轻声交谈:“这个颜色如何?会不会红了些?” 宫人仔细看了看,实在是看不出来,卫王后太美,她若唇色更艳,便似月下情妖,勾魂夺魄。若唇色稍淡,好似巫山神女、天宫仙瑶,若不浓不淡,更是不自藻饰、骨秀神清。 怎样都好看。 但宫人不能这样回答,怕王后觉得自己敷衍。 宫人道:“这要看王后打算用何种颜色的蔻丹,手上的蔻丹和唇上的口脂,要么是一个颜色、要么相互应和。” 姬华惊:“待会儿就要吃饭了,有做指甲的时间?” 宫人抿唇一笑:“各色花汁子都已备好,王后若喜欢就做,若不喜欢,我等拿出去,等王后用过饭了想做也好。” 卫弃听得云里雾里,口脂、蔻丹、相互应和? 卫弃平时没注意过女人还要打扮这些,他本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来了兴趣便合上书,走到姬华身后:“什么颜色?” 他身上的血味萦绕在姬华鼻尖,血味之中,又夹杂了一抹微涩的香。 不是浓郁的甜香,而是若有似无,难以捉摸。 宫人不敢说话,心脏快跳裂,退开几步。 姬华现在虽也怕他,但没昨晚那么怕,何况,越怕应该越要多和他说话。 姬华说:“有丹红、桃红、湘妃这好几种红色,卫君看我涂哪种颜色好看一些?” 她仰起头,若一朵亭亭的花,脖颈修长,肤白唇红。 姬华其实也有些紧张,她昨夜见证更多的是卫弃看似温润外表下的杀性、残忍,却不知卫弃做夫君时是什么样,若他是个很坏的夫君,恐怕姬华也不太好过。 过日子,枕边人很重要。 姬华想看卫弃有没有耐心,哪知,卫弃却笑了一下,他靠得更近,血味和涩香将姬华完全包围住,一缕头发垂到姬华胸前,有些痒。 姬华道:“卫君何意?” 卫弃笑着说:“王后涂丹红更端庄,桃红更妩媚,湘妃色更让人想欺负。” 姬华还没理解完卫弃说的湘妃色让人想欺负是什么意思,就听卫弃在她耳边,以气声询问:“比起这些颜色,我更好奇,是身上只要有颜色的地方都要涂这些香膏胭脂吗?” 姬华不解,目露疑惑。 卫弃说:“唇,红色,要涂抹香膏胭脂。指甲,淡粉色,也要涂抹香膏胭脂,那……昨晚我看到的小桃花也要涂?” 什么小桃花? 姬华没见到卫宫里种了桃花,等等,姬华反应过来了,卫弃昨晚看到的是…… 她脑海里嗡的一声炸开,浑身血液好似都倒流到了脸上,烧若绯霞。 姬华不是不知道卫弃说这些话时荤素不忌、格外大胆,可也没想到…… 千般思绪、万般念头,汇聚到一块儿只留下一个想法:他可曾读过书?现吃什么药?未来还有救吗? 偏偏,卫弃这时还轻声说:“小桃花的颜色很好看,王后可以不涂吗?” 啊!! 姬华快被他活活羞死了,她连忙别开脸,双手捂住脸颊,声音中流露出体面人最后的祈求:“卫君,明明今日卫君说好了不戏我。” 卫弃一怔,天地可鉴,这次他确实没有故意捉弄王后的意思。 不过,卫弃倒是从姬华的反应中明白了,小桃花不用涂抹任何东西。 卫弃放下心,温和道:“没有戏王后,等王后梳妆好,过来用膳。” 此时,宫人们已端来热腾腾的菜肴,鱼、肉用特制的器具盖住锁鲜,时令瓜果也用冰水镇着,只等君上王后用过膳,再从冰水里捞出来。 卫弃坐到食案前,他离开后,姬华那种浑身羞红、不知如何反应的感觉才稍稍冲淡一些。 姬华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卫弃这方面的放浪形骸,卫弃哪怕对她生气,姬华都能慢慢找出些条理去解释、去顺毛,再大的事一顺就好。 可一到这方面,姬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在这方面的卫弃更加不按常理出牌。 明明卫弃也不会……但卫弃胆子比她大,节操也比她低。 姬华垂眸,平复好呼吸后,便要换好衣物去用膳。 她也没心思挑了,随手指向那套绯红的裙子。 宫人在她周围围好屏风,替她脱下原来的喜服,换上这套新衣。 随即,宫人们轻手轻脚退下,卫弃吃饭不喜宫人伺候,姬华也表示不用,殿内只剩下两人。 一时只剩下食物的咀嚼声。 姬华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眼见卫弃吃饭吃得极快,碗里的白米饭消了又满、满了又消。 这倒没什么,卫弃修为极高,同时,观他用冰、用剑来看,卫弃应该是体法双修,原书里还说过卫弃最擅长的是雷。 可惜,也不知是作者写崩了还是什么原因,哪怕最后姜衍和卫弃决战,姜衍险胜,卫弃也没有用雷。 体法双修的天道境巅峰强者,自然要么长时间不吃,要么就吃很多。 “王后不饿?抑或是卫宫的饭不合王后的胃口?”卫弃忽而出声。 他见姬华碗里那小半碗饭都没吃完,完全是一粒粒在吃,不像是吃饭,倒像在数数。 姬华摇头:“我不爱吃饭,已吃了许多菜,倒是卫君为何几乎不挟菜?” 姬华扫了眼菜色,那些鱼、羊、熊掌,卫弃几乎都没动,口感软嫩的豆腐也没动,草菇西兰花他挟了一筷子,再没有动过。 唯有一盘他自己点的山珍刺龙芽,他动了好几筷子。 姬华默默记下卫弃的喜好,为以后不小心得罪他了,顺毛他做准备。 姬华询问:“卫君不爱这些肉食?” 卫弃停下筷箸,他抚额:“倒也不是,只是我若说真话,王后恐怕又要觉得我在戏你。” 姬华一愣,谨慎地没接话。 卫弃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压抑的恶劣丝丝缕缕从心底冒出来,语调轻轻,却故意诱人遐想:“王后想听吗?” 姬华诚实:“不想。” 卫弃挑眉,没说话。 今日,从姬华用后印联系卫弃开始,卫弃就因种种缘故想戏弄她。可惜她又受不住,一点点程度就仿若要化成雨精,欲泣不泣,卫弃懒得惹麻烦,只能放弃。 现下,他可不会放过这个姬华主动凑过来的好机会。 “嗯?王后真的不想听?” 姬华不太敢听,又没法给卫弃说憋不住八卦就把嘴缝起来,连忙低下头扒饭:“卫君,我又有些饿了,我先吃饭。” 她在卫弃灼热的注视下干扒白米饭,却又实在咽不下去,便去挟了一筷子肉菜,正好是那道象拔升仙。 卫弃轻笑,也不阻止,揶揄地看着姬华。 姬华没滋没味地咽下这口菜,终于忍不住:“卫君,是菜有问题吗?” 姬华脑子里闪过许多刺杀画面,比如庖厨被收买,故意呈上了相克的食物,卫弃知道这一点,所以只吃其中一道菜。 卫弃噙着一抹温润如玉的笑:“王后没注意到菜色?京都肾球里的肾球、仙鹤烩熊掌里的熊掌、象拔升仙里的象拔蚌、灯烧羊腿里的羊、黑枣燕汤里的黑枣……都是大补之物。” “卫宫向来有此惯例,君后成婚之后,庖厨会连上一个月这样的菜色,以免君上累坏身子,但目前,我不太需要。” 姬华望着眼前被她吃了一半的菜:………… 呆住。 恨不得吐出来。 卫弃心底的恶劣被释放开,不是那么好收敛的,他故意将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暧昧地靠近姬华,轻轻吐气: “王后吃了好些补物,现在,需要我帮忙吗?” 作者有话说: 老了啊,以前码字的时候日更三千威猛如虎,倒拔垂杨柳,现在更新三千字就像被十八个男模掏空了一样 第15章 第15章 “我应该比后印更有用,不会让王后失望。” 卫弃暧昧的语调、呼吸似有若无洒在姬华颈侧。 姬华死死垂着头,恨不得把卫弃脑海里这段记忆给叉出去,她压根没有对后印做什么奇怪的事,卫弃不要胡编乱造啊! 盛夏的天,姬华整个人好似被一把火从内到外烧旺。 卫弃恶劣地看着她的耳垂再度红透,似树上挂着的累累红樱桃,卫弃再度探出手,在姬华的耳垂上捏来揉去。 他道:“王后现在脸、耳朵、脖子都好红,也好烫,还能更红、更烫吗?” 卫弃是真起了几分好奇之意,他觉得眼前的王后真奇怪,有时候像雨精,轻轻一逗就要哭,全身都是水做的,有时候又像火精,微微一引、身上的温度就烫了起来。 好奇怪,是身体的每一寸都这样,还是只有皮肤薄些的耳垂、脸颊、脖子会这样? 卫弃升起好奇心,他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上手就要往姬华身上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卫弃不要脸姬华还要呢。 姬华受不住了:“卫君!” 她一把按住卫弃游移的手,心脏似乎要跳出来,别开脸,似离水的鱼儿大口吸气、呼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央告之意。 卫弃瞥了眼她按着自己的手,讶异:“嗯?” 王后胆子变大了一些啊。 姬华其实也害怕,担忧惹了卫弃生气或误会,但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些轻佻之举,光天化日、尚在食案旁、外面守着一堆人,怎能这样做? 姬华愿意像昨晚那样,她如今是卫弃的王后,卫弃要做点什么很正常。 可……前提是不要太过火,否则她定然很难配合,万一到一半时她控制不住踢了卫弃一脚,一切都完了。 姬华不敢看他:“卫君,外面还有宫人值守,等着我们用完膳。” 卫弃反问:“用完膳呢?” 他表面温润,实际任我、独断。 长久以来,卫弃都缺失一个情窍,他心中无男女之欲,所以多年来别说不沾女色、连自己纾解的时间都没有。 可,没有那种念头不代表身体真的能完全断情绝欲。 卫弃和姬华成婚后,每次戏她时难免会接触,自然而然会引起一些念头。 哪怕是很小的念头,有也行无也行,可卫弃想不到不做的理由。 他的王后,他的妻子。 他忍什么? 姬华呼吸一窒,在卫弃灼灼的逼视下,她只能道:“白日人多眼杂,我难为情,等晚上……” 一道幽微雪光亮起,打断了姬华的话。 卫弃自袖中摸出一枚雪白玉佩,雪玉光华内蕴、虽清雅素净却仿若能夺尽日月光辉,呈现一方龙形。 刚好和姬华手中的血玉凤凰契合,一龙一凤,龙舞凤鸣,一素一赤,若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刚好是雪龙盘曲欲衔凤翎,凤首回环要啄龙尾之象。 姬华立时知道,这应该就是卫弃的王印。 能通过王印联系他的事,必定和内外政局有关。 姬华无声松了口气,正事来了,卫弃就记不起戏她了。 她身份特殊,立刻起身退开几步,离卫弃和王印远远的,眼观鼻鼻观心,绝不让卫弃以为她有窥探之心。 卫弃却并不在意,他看完王印上传来的消息,唇角微勾,一抬头却看见姬华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 她低着眸,望着地面,好似地面忽然长出了一朵花、一棵草。 卫弃心知肚明,故意道:“王后用好膳了?” 姬华正色:“用好了。” 卫弃微微一笑,将王印随手扔在食案边缘、最靠近姬华的方位,这个位置,姬华垂眸时刚刚好能看到王印上被卫弃刻意放大的消息。 姬华看到一个“姜”字,迅速闭上眼。 卫弃的轻笑声响起:“这么害怕?” 他也没有继续用饭的兴趣,起身,将食案上的王印拿起来,有一搭没一搭挟在指尖飞转,不像是对象征权力巅峰的王印,倒像是一个纨绔公子随手玩儿的玉坠子。 卫弃走到姬华面前,声音带着蛊惑:“王后可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刚刚下令,拔除了姜国、齐国在卫国内的几乎所有探子,曝尸三日。” “喏,你看。”他的臂膀从姬华身后绕过去,将王印稳稳当当放在姬华身前。 姬华不敢睁开眼,却感觉得到卫弃身上那股令人战栗的气息。 姬华闭着眼,道:“卫君,我不想看。” 卫弃:“一点也不好奇?” 他呼出的热息喷在姬华耳畔,有些痒。 姬华忍着这痒意,解释:“正因为有好奇,所以更不能看。一来,我已是卫君之妻,哪怕憎恨姜国人,也要懂得避嫌。二来,我曾是大周王姬,更要和卫国的一切政、军之事划清界限,否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如果长久没有界限下去,早晚有一天,哪怕卫君英明不说什么,宫中和前朝也会起风言风语。” 姬华可不喜欢将自己置身与炭火之上。 哪知,卫弃却恹恹地打了个哈欠:“王后说得很有道理,只是……” “太无聊了。”他低下头,将下巴搁在姬华的肩膀上,懒懒散散道,“无聊得像一尊菩萨。” 卫弃圣如仙,却妖如魔,他自然不喜菩萨,只会毁金身、拆庙宇,看看菩萨端坐庙宇口称慈悲后,如何渡人? 姬华敏锐感觉到了卫弃没说透的言外之意。 庙宇里的菩萨有神通,耳目能通天,才能救人、也才能自救。 可如果她没有修为,本就没有耳目的情况下,还要遮住自己的耳朵呢? 那她就真成了没用的泥菩萨,自以为安分守己能活下去,实际上,生死只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她已经没了修为,不能再没了耳朵。 姬华思及此,思绪转得越来越快,卫弃偏头看着她,容光绝世,貌比花魂,若雨后初霁的桃花、新云洗过的月亮,至美之中又灵逸,一点就透,没一点儿泥菩萨的样子。 不枉费他看在她非常非常有趣的份上,提醒她。 姬华缓缓睁开眼,卫弃的指腹描摹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睁眼后,微笑:“王后真聪明,乱世血纷飞,菩萨只会自身难保,唯有以杀止杀、以血止血。” 姬华仰起头,真心实意道:“多谢卫君提点。” 卫弃声音似玉,温柔体贴,说出的话却是两个极端,他道:“王后要先活下来,才能谈谢,事先说好,要是王后活不下来,有可能死在别人的手上,我会先一步杀了王后。” “不过,王后放心,我是王后的夫君,会记得不让王后疼。” 这是卫弃头一次对姬华说杀,姬华捅了再大的篓子,卫弃都可以解决。哪怕是背后做了什么事,也只会让卫弃有囚禁她的理由。 唯有一点,要是姬华会死在别人手上,不如他亲手…… 他的气息扑在姬华的耳边,很热,还有些痒意。 姬华:……说不出谢。 姬华知道卫弃的意思,从她睁眼选择看王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只是深宫中的“聋哑”王后。 她会获取到更多的信息,信息既有用也危险,也许她会因为信息被各国蛊惑,做下错事,也许她会因为看到不该看的秘辛而死去。 卫弃抛出的是魔鬼的橄榄枝,也许通往地狱,也许通往人间。 但姬华不怕,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死的过程。 她绝不等死,她要好好活。 姬华道:“我会谨记卫君的提醒,真有了那一天,我也希望杀死我的是卫君。” “嗯?为什么?” 姬华正色道:“因为卫君杀人更专业。” 昨晚姬华见卫弃杀人一般用冰,知觉都被冻麻,应该不会那么疼,而且他很快。 卫弃一愣,他的笑点再次被姬华戳中,愉悦地笑起来,笑到后来一手捧腹弯腰、一手亲密搭在姬华肩上,连带着姬华也站不稳。 等卫弃笑够了,才说:“好啊。” “我很专业,乐意为王后效劳。” 卫弃带着姬华坐下,拿出雪玉王印: “那,就开始吧,王后要仔细看,关于王后的杀机。” 卫弃屈指,在雪玉王印上轻轻一敲,王印上的信息浮在空中。 遵卫君令,浮玉楼姜、齐探子,诛杀。 遵卫君令,九星宫姜、齐探子,诛杀。 遵卫君令,春麓痒姜、齐探子,诛杀。 …… 一连串的诛杀之语,平静地自空中划过。 姬华眼前似乎也弥漫开一层血色,浮玉楼是卫都最大的酒楼,每日达官贵人迎来送往,九星宫是卫国祭天的场所,坐落于青山之上,里边有许多卫宫的机密。 春麓痒则是卫都的学府,里边是卫都的文武学子,也是最好收集信息的地方。 现在,这些地方的齐国、姜国探子都被拔除,且曝尸三日。 只是,姬华想,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卫弃说这是关于她的一场杀机? 难道…… 姬华抬眸:“齐姜两国联姻,如今的齐君是姜衍的舅舅。卫君原本一直没对探子动手,忽然在婚后大肆诛杀这两国的探子,会否……” “他们以为,我和姜衍青梅竹马之事被发现,这才引得卫君动手泄愤?” 有句话叫做做贼心虚,姜衍等人最害怕的就是这一段情被翻出来,自然有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往这个方面想。 甚至于,他们害怕卫弃再发现新婚之夜姜衍试图闯入新房,占有姬华,为了永久掩藏这个秘密,就想在姬华招供前,一不做二不休刺杀她,这样的话,虽然姜国同样会被迁怒,但不会迎来真正的雷霆之怒。 最大限度减少损失。 但姬华总觉得这个原由太浅,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卫弃环着姬华,懒散嗯了一声:“有一些这方面的原因,但在诸国之争面前,儿女之情只占很小的位置,王后。” 姬华点头,是她着相了。 她太在意这件事会引得自己被杀,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忽略了更多的东西。 现在,姬华眼前的世界仿佛从点到圆、从圆到面、再逐步立体、扩大,这方危险奇诡的世界,全部纳入姬华眼中。 “不过……”卫弃好看的眉蹙起,环住姬华的手用力,“什么叫青梅竹马?” 卫弃是个男人,还是个占有欲旺盛的男人,听他的王后嘴里说出这种话,自然不高兴。 姬华没想到他又想起这茬儿来:“不是卫君所想的那种意思,我是指,当初在仙都玉京时,姜衍为质,和我算是一起长大。” 卫弃语意不明:“听起来,感情很深厚。” 姬华不愿他多想,转过身,现在,不再是卫弃从后环住姬华,而是两人面对面相拥的姿势。 姬华抬眸,让卫弃能够看到她的眼睛。 她眸光中若含轻雾,和光澄澈,,绝无一点对姜衍的情意。 姬华道:“若是感情深厚,姜衍不会眼看着我远嫁卫国为后。我也不会明知姜国探子被诛,心中还高兴。” “王后说得有理。”卫弃攥住姬华的目光,温润的眉眼中,忽然划过一丝危险,“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卫君请说。” 卫弃俯在姬华耳边,轻轻说:“他有没有碰过那儿?” 哪儿? 姬华直觉卫弃说的一定不是什么正常的地方,虽红着脸,仍镇定道:“卫君放心,仙都玉京规矩严明,绝不会发生那种事。” 仙都玉京的大周王室不是个公平清明的地方,王子、宗室子可以放浪形骸,王姬、宗室女却要遵循规矩、守身如玉,等待被联姻的命运。 这也是姬华绝不会为周王室效力的原因之一。 靠女人联姻的裙摆、为男人延续享乐的天堂,这是什么垃圾才会做的事? 这样的垃圾,大周王室却有一大堆。 卫弃得到了满意答案,也不罢休:“手?” “没牵过。” “唇?” “没亲过。” 卫弃却以指轻捻姬华柔软的唇,蜜桃般的口脂染在他指腹间,他游移来游移去,既不停歇也不问下一个问题。 姬华想了想:“既没亲过,也没摸过。” 卫弃把全身上下问了个遍,彻头彻尾让姬华感受了一遍什么叫做男人恐怖的占有欲和可笑的攀比心。 他每问一个地方,都将手移那儿,好像在宣誓主权。 终于,卫弃没有再问下一个问题,就在姬华以为可以休息了的时候,卫弃忽然在她耳边问:“最后一个问题,小桃花呢?” ……姬华什么时候听到这个称呼才不会羞耻,她别开脸,话语中已带了丝无奈、央告:“更加没有,卫君,你相信我,求求你,别问这些羞人的问题了。” “好。”卫弃斯文答应。 姬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刚才卫弃每提到一个地方都会将手移过去宣誓主权。 那么…… 姬华来不及多想,立刻道:“卫君,不能!” 话音未落,她身子便一颤。 作者有话说: 坚持日更不动摇,雨水打湿小艾玛,发誓要开大宝马 第16章 第16章 卫弃抽回手,姬华的身子彻底软倒。 若有一道轻轻的电流划过,带起一阵酥麻,酥麻过后,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走好些。 比起身体上的软,更难捱的却是心理上的难为情。 姬华眼睁睁见到,随着卫弃放开手,被他撩起来的绯红裙身这才柔柔落下,重新变得端庄华美,可再如何,也多了一层旖旎感。 明明现在是白日,明明两人都装束齐整,可他仍然我行我素。 姬华难免难为情:“卫君既已得偿所愿,就先放开我。” 卫弃则垂眸,似在思考什么。 好软,为什么会这么软? 姬华浑身烧若云霞,见他不说话,催促:“卫君。” 她想要推开卫弃,卫弃这才抬起眸,轻轻捉住姬华的手,一点不见刚才的恶劣,整个人披上温文尔雅的表象。 卫弃温声道:“我若现在放开王后,王后恐怕就要倒下去了,王后现在没有一点儿力气,不是吗?” 姬华现在确实没有力气,可这一切都怪谁? 她心里责怪卫弃,却没法表露出来,她是卫弃的王后,卫弃此举虽然在光天化日下显得离经叛道,但也不是说不过去。 姬华垂下眸:“我可以去食案旁歇会儿,卫君昨夜未曾歇息,今日也忙了大半天,再扶着我会更累。” 她声线清柔,恰似云消雾散后的第一缕阳光,又似初春时节枝头嫩绿的新芽儿,听在人心头,有些痒。 但,卫弃怎么可能看不出她心底的不高兴。 真有意思啊,王后。 卫弃盯着姬华白皙的脸颊,想着,今天上午她用后印联系他时梦呓,还说想试试…… 结果,清醒后又缩回端庄的壳去了。 真胆小,敢想不敢做。 他还以为她昨夜这么急迫催促他洞房会很厉害呢,看来,压根没有他厉害。 卫弃勾起唇角,他天性恶劣,她越如此,卫弃就更想戏她,最好是解开红裙,连遮都不给她遮,看她还要如何羞? 卫弃幽幽靠近,声音飘渺似艳鬼:“王后好像有点不高兴,是在气我?” 姬华绷着脸:“没有。” “原来没有啊。”卫弃拉长声音,故意朝姬华耳朵吹气,“怪不得,刚才我的手刚一放上去,王后就差点咬住我,这么热情,怎么会生气?” 姬华脑袋嗡一声。 反应过来后,羞愤欲裂。 刚才卫弃忽然行孟浪之举,她惊讶之下,自然会受到影响,可是,这在卫弃口中就、就成了咬住他,这是什么混蛋流氓才能说出来的话?! 姬华脱口而出:“那不是咬。” “哦?那是什么?亲?”卫弃以手点额,演技很差装出震惊的模样,“原来王后刚才是要亲我吗?” 自然不是,谁要亲他? 姬华还想分辨一二,一抬头,就看见卫弃眼里满满的揶揄之色。 她这时也反应过来,卫弃不过摸到了门,压根没往里边探,顶多有点点感触,怎么会有更清晰的触感?分明是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荤话,来此戏她。 姬华恍然大悟:“卫君又故意戏我。” 卫弃见她终于反应过来,笑得肩膀耸动。 姬华被他揽在怀里,听到他愉悦的笑声,感受到他的胸膛也笑得一震一震。 姬华着实被笑破防了,她远嫁卫国、又是和亲王姬,寄人篱下,连吃饭她都想着要记下卫弃的喜好,可卫弃呢?戏她的程度越来越过分。 再老实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逗。 姬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但她一没修为,二没家世,只能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卫君别笑了。” “嗯?”卫弃仍带着笑意。 姬华端肃着脸:“卫君两日未歇息,过于疲惫,以至于我在卫君怀中,耳鬓厮磨,亦未感受到卫君起兴,我身为王后,有照顾卫君御体之责,还望卫君早些休息。” 卫弃:………… 他反应一下,微眯起眼:“王后是嫌我没硬?” 事到临头,姬华的胆子又像一个涨满的皮球,蹭的一下就破了。 算了,就这样叭,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她一个正常人怎么好和疯批计较? 她正要解释,却听卫弃轻飘飘道:“那,我们洞房吧。” 他说完此话,原本环在姬华腰间的手微用力,绯红裙身如花绽开、高扬,姬华整个人被卫弃抱起来,往床榻之畔而去。 姬华脸色雪白,又怕摔下去,只能搂紧卫弃的脖子,她虽然有和卫弃行房的准备,但绝不是在这等情况下,想也知道,她刚才失言或许惹恼了卫弃,这种情况下若行房事,她定然不会好过。 姬华害怕,趴在卫弃脖子边,劝谏:“卫君,我有口无心,卫君不要因我害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卫弃低下眸:“睡自己的王后,和一世英名有什么关系?” 姬华道:“现在是白日,白日宣.淫绝非人君所为。” “哦,这个啊。”卫弃目光坦荡,俯在姬华耳边道,“我们做到晚上,就不是白日宣.淫了。” …………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姬华想到昨夜所见的尺寸,再看了眼外间阳光大放、骄阳似火,显然离晚上还差好几个时辰,若真如卫弃所说,恐怕对她来说就是换个死法了。 姬华大惊之下,也不管摔不摔,立刻要从卫弃怀中跳出来。 她挣扎的力道对卫弃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卫弃只需轻轻扣住她的胳膊就好。 然而,只听嗤拉一声,姬华的衣袖在挣扎间断开一截,她趁此机会挣开卫弃,往和床榻之畔相反的方向而去。 姬华其实没地儿跑,整个卫宫都是卫弃的地盘。 但是,她明白卫弃只是一时兴起,只要姬华稍微离他远些,他肯定就要去忙王印里的事了。 齐国、姜国的探子被卫弃派人诛杀,曝尸于菜市口,齐国姜国定然坐不住,会有所行动。 无论是外交行动,还是别的什么行动,总之,卫弃要抽时间去处理。 姬华存着这个希望,不停朝前奔,然而,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扭曲、模糊,空气似乎弯折起来,姬华半只脚踏入弯折的空气之中后,一阵天旋地转。 碰! 她再出现时,居然直直落到了床上。 床榻柔软,不疼,却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卫弃覆上来,往上扣住她的手腕,故意曲解:“原来王后是等不及了啊,王后早些和我说就好了,这等费体力的事,合该由夫君代劳,何须王后自己费劲,跑来跑去的,不累吗?” 姬华:……无耻,不要脸,分明是他自己用了修为。 姬华记得,书里说类似空间折叠都是很强大的术法,对施术者的要求极高、损耗也大。 卫弃是真的闲,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用这么强大的术法。 姬华望向卫弃,卫弃除开目光有些幽微外,仍然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将姬华的两只手并在一起,只闲闲用一只手就能压住,另一只手毫不避讳,探向姬华腰间的红裙。 卫弃刚才就想这么做了,他见姬华梳妆时,用各式各样的香膏、口脂去描摹一些颜色,可明明她原本的颜色就好看,无论是唇,还是小桃花。 卫弃不是个爱委屈自己的人,他要撩开红裙,超坏心眼地想着让她亲眼比对一下,看没有上香膏口脂的颜色,和上了香膏口脂的颜色有什么不同。 红裙缓缓被撩上去,露出光滑的小腿。 殿外晴空万里,风和日丽,一阵微风自窗牗中吹来,引起一阵凉意。 姬华现在正是最紧张最无助的时候,风一凉,她心中原本强撑着的勇气溃散。 “卫君,你不要如此,我实在害怕。”她声音细微,眉眼间惶惶然有恐慌,如春水微皱,似蹙非蹙。 恐怕任何一个男人见了此态,都会忍不住答应姬华一切要求。 卫弃撑着手,停下来。 卫弃道语意不明:“王后现在又不想和我洞房了?” 他含笑,十足的风度翩翩,却冷心冷肠,故意道:“可惜,越是如此,我越不会轻易放过王后。” 原本卫弃真要去处理齐、姜两国的事,只是吓吓她,让她比对一下颜色,但现在,卫弃有些想改主意了。 两人的距离挨得极近,身贴身,卫弃身上微涩的体香和血香直朝姬华鼻子里钻,让她更目眩。 卫弃话中若有血意,姬华知道他误会了。 根据这两天的接触,她算是看出来,卫弃哪怕不爱她,但处在夫君这个位置上,自动就像狗一样会划地盘。 男人的劣根性,古来如此。 姬华不愿意再加深误会,也不愿意真就这么和卫弃发生关系。 她和卫弃是夫妻,要一起搭着伙过日子,哪怕要发生关系,第一次也绝不能是在误会和暴虐的情况下产生。 万事万物,一旦开了一个坏头,以后就只会更坏,因为对方已经知道可以那样伤害她。 姬华想好好活,活得有尊严。 所以,姬华现在哪怕恐惧,也必须解释。 她努力忽略卫弃带来的压迫感,条理清晰说:“我并非不愿意和卫君欢好,如果我不愿意,昨夜我就不会主动请卫君上床榻,今日也不会主动请卫君来用膳。” “卫君有此一问,不过是仍有些介怀我和姜衍?可姜衍不过萤火之辉,怎能与卫君日月之辉争光,我怎会弃卫君而择姜衍?” 姬华的声音在卫弃耳畔响起,她被他压在床上,无论是言语还是身段,都软成一滩水。 云雾般的长发散在玉蚕丝上,比价值万金的玉蚕丝还要滑。 但,她的态度一直没变过。 柔软的态度也是态度,柔软的抗拒也是抗拒。 有时候,弱者的坚持更坚硬,因为强者用了一根指头,弱者却赌上了所有。 卫弃不知为何,喉咙一动,探出手在姬华的唇畔游移。 卫弃道:“既然如此,为何现在不愿?” 姬华轻声说:“因为卫君过分。” “什么?”卫弃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注视身下看似柔弱的姬华,她眼底深处也有惧怕,却还是红唇开合,指责他过分。 姬华声音轻轻的,像云一样轻飘,却再说一次:“卫君就是很过分。” 卫弃冷哼一声:“你没见过更过分的。” 姬华咬唇,幸好,卫弃还残存了一丝人性,冷哼后又问:“哪里过分?” “哪哪儿都很过分。”姬华决定赌一把,她没有修为,照理并没有和卫弃谈判的资本,但她赌如果卫弃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美人,不会花这么大功夫。 姬华说:“今日我一醒来,便请卫君来用膳,可卫君呢?一直不停戏我。” “甚至于,卫君明知我不喜姜衍,却一直拿姜衍作筏子,光天化日下轻薄于我,让我不停说和姜衍没关系,我已配合了卫君,卫君却更过分,不顾我的意愿,探入红裙之底,难道卫君在怀疑我?” 卫弃:“没有。” 他只是无聊,逗她而已。 一句没有,姬华反倒忍不住有些鼻子酸涩:“可在我看来,这就是怀疑。后来,卫君明知我不愿在光天化日下欢好,又欲强幸,这不是过分是什么?” “我是卫君妻子,是卫王后,卫君难道拿我当随意取乐的玩物吗?” 姬华越说也就越伤心,将脸别开,闭上眼睛。 卫弃见她睫羽间若有晶莹,一点儿也不想又听到她那扰人的哭声,道:“我不曾有床榻上取乐的玩物。” 他只对杀掉不长眼的人感到有兴趣。 姬华道:“卫君不想,但若卫君今日这么做,那我和玩物有何异?卫君在这等情况下和我欢好,我会受多重的伤?又会吃多少苦?外间宫人若听到了,又置我王后的尊严于何地?众人皆知大周卫国联姻,此事传出去,对卫君的大业也不好。” 卫弃:………… 他可不在乎对所谓大业的影响,不过卫弃的确不想被哭得头疼。 他以手抚额:“知道了。” 今日她微含泪光,不似昨夜那般声泪俱下,让人没那么头疼,但听起来还是很麻烦。 怎么她会有这么多眼泪? 卫弃今日本就是逗她居多,那点旖旎之念可有可无,他宁愿一辈子摆着王后只看不用,也不想听她嘤嘤哭泣。 他闭上眼,将燥热压下去。 姬华未经人事,不知男人强压欲念时不能扰。 她见卫弃回心转意,心里松了口气,又想着今日之事双方都有责任,她不能真将卫弃得罪狠了。 失去卫弃的庇护,姜衍、诸国更会对她动手。 姬华轻轻说:“当然,我也有错,我不该对卫君出言不逊,卫君昨夜未曾休息,现在还请卫君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她的声音像清雨落在荷叶上,一下又一下,引得荷叶摇晃。 卫弃蓦地睁开眼,他不杀人、不恶劣时圣如仙,清如竹,此刻,温雅的双眸却含着点点滴滴、富有侵略性的笑意。 他俯下身:“好王后,首先,我体力很好,其次,在我忍耐的时候,你最好乖一点。” 作者有话说: 更新,坚持! 第17章 第17章 姬华浑身僵住。 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后,姬华闭上嘴、别开眼,她看宫殿、看床帐、看远处食案上摆着的饭菜,看窗外的凤尾竹。 总之,目光一点也不敢落在卫弃身上。 卫弃缺少一个情窍,这股燥热很快过去,他从姬华身上下去,躺在姬华身侧。 这是卫弃自己的宫殿,他素来独身,这张床并不大,两人紧挨在一起。 卫弃躺无躺相,闲适地枕着一条手臂,长腿随意搁在床上,整张床的空间就被占了大半。 姬华被挤得只有一个小小的位置,她干脆从正躺着到斜躺着,悄咪咪扩大地盘。 哪知,随着她的动作,卫弃也自然而然调整姿势,到后来,一张床反倒是姬华莫名其妙占的位置更多。 谁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静谧安宁。 远处的食案上飘来瓜果香气,用过的菜尚有余温,窗外的凤尾竹长得很好,茂盛青翠,已盖过屋檐半丈高。风声如乐,竹叶摩挲出细声,几只贪凉的鸟雀踩在弯弯的竹叶尖儿上。 姬华刚才紧张了好些时候,如今放松下来,身体懒洋洋的,就是有些犯困。 一旁,卫弃则拿出了王印,躺着看一些信息。 姬华不合时宜地想到现在二人像是新婚后一通闹腾后、躺床上休息,夫君在看书,妻子在补眠的场景。 她摇摇头,将脑海里不切实际的幻想给甩出去,她和卫弃怎可能像普通夫妻? 卫君杀人如麻、逐鹿天下,他们之间隔着大周和卫国,哪怕姬华对大周全无好感,但她也知道,未来的卫国不需要一位大周王姬做王后。 未来的卫君也不需要。 她还是要找准机会,争取在大周和卫国相互倾轧前离开。 在离开前,她得先活下来,姬华困意渐消,思考刚才卫弃说的关于她的杀机究竟是是姜国要动手?还是齐国姜国联手? 齐国国君是姜衍的舅舅,可是,面都没见几次的甥舅关系值得齐君为姜衍做到这样吗? 姬华思考时,卫弃忽然动了一下。 “嘶……”姬华冷不丁疼了一下,轻嘶出声。 卫弃拿王印的手一顿,疑惑望来:“王后,又怎么了?” 姬华不敢动:“卫君,你压到我头发了。” 卫弃盯着她看了会儿,坐起身来,回头一望,只见确实压到了姬华一小缕头发,其中一根刚好在卫弃臂弯旁,刚才他一动,就被牵动了。 卫弃不太能明白,一根细小的头发被牵动,能有多疼? 卫弃悄悄扯下自己一根发丝,毫无感觉。 ……卫弃不禁想起新婚之夜时所见的小桃花,至美,但细窄,若不仔细看,压根找不到,更别说发现这就是书上所写男女相合之处。 那么,卫弃好奇,姬华连一根头发丝被压到都觉得痛,怎么承受得住欢好之事? 果然很娇气。 算了,他自己娶的王后,只能认,卫弃将姬华散开的发丝都拨在一起,放回她身边,随口问一句:“为何不用束带扎起来再睡?” 姬华心说是你强行把我掳床上来的,哪儿留了束发的时间? 姬华说:“我不会扎。” 她确实不会梳这个时代的头发。 卫弃看了眼她长而密的青丝,若不束起来,这些发丝势必会满床乱舞,到时候她又要说这说那。 卫弃道:“麻烦,过来。” 姬华不解,还是慢慢移过去,卫弃手中出现一条冰带,拢好姬华的头发,再用冰带绕成一个圈束住。 卫弃淡淡道:“好了。” 卫弃重新拿出王印,看着上边儿的信息。 姬华则在一旁,碰了碰被束好的头发,她也跟着躺下去,但越躺越不对劲,辗转反侧。 卫弃轻抬眼皮:“王后,又怎么了?” 姬华道:“扎头发睡觉不舒服,会硌到脑袋,睡不平。” “那你自己将束带拉下来。”卫弃不置可否,他对女人的事不了解,不再多说。 姬华想了想,还是没完全拉下来,她将束带捋到发末,而后再将头发放到胸前,就不会再硌到自己。 她这边折腾来折腾去,卫弃始终在看王印里的消息,不时单手抚额。 姬华瞧见了,趁机缓和关系:“刚才我情急之下,冒犯了卫君,卫君现在头还疼吗?要不要我帮你按按?” 昨晚,卫弃便说被哭得头疼,姬华虽然因为卫弃怕哭躲过了刚才的事,但人情账哪里能只出不进?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卫弃就想到她止也止不住的泪水和微颤的肩。 似乎和姬华接触越久,卫弃就越不喜欢听到她的哭声。 他将手中王印搁下,定定看着她:“王后少气我,比什么都好,嫁过来两天,哭了几次,王后是嫌卫地的雨水太少,要淹了我这卫宫吗?” 姬华:………… 倒也不至于。 姬华现在已能适应卫弃说话方面有没经过文明洗礼的美,她就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正卫弃救了她一命。 姬华不搭理他,自顾自将手放在卫弃的太阳穴上,轻柔用拇指打着圈儿。 卫弃刚才说不用,现在却并没真的阻止姬华。 姬华知道自己顺毛对了,趁机说:“我哪里舍得?卫君是我的夫君,卫宫是我的家,我怎么会水淹自己的家。” 卫弃不置一词,甜言蜜语不过是说过就不作数的东西,他懒得搭理。 恰在此时,卫弃手中的王印再度亮起。 卫弃随手拿起一看,唇角漫出一个残忍的笑意:“开始了。” 姬华一愣:“什么开始了?” 卫弃坐起身,眉眼中浮现杀机,适才悠闲懒散的气质消失不见,现在他像是一名蓄势待发的王者。纵然眉眼温润,也内蕴杀机。 众所周知,世上不存在真正温润的王者,尤其是乱世踩着其余雄主的血、以一己之力使诸国隐隐有连横趋势的王者。 乱世的王者只会操纵血色,以杀制杀,最多在最后关头由杀成仁。 姬华猜测:“卫君,是齐国还是姜国,他们决意要对我动手吗?可我在卫宫,他们此刻也在卫宫,昨夜,他们对卫君避之不及、一见则惧,难道今日他们还敢来卫君殿内行刺?” 姬华觉得这不合常理,灯下黑也不是这样黑的。 除了穷途末路的燕国,其余诸国只要是不嫌国命太长,都不敢做这样自取灭亡的事。 他们纵然表面团结,可就像昨夜来面见卫弃时表现的那样,各有各的软弱,各有各的算盘,谁都不想成为马前卒。 姬华心里隐隐有个猜测:“除非,他们又要做某一件事,好让卫君亲自杀了我。” “卫君会信他们吗?” 卫弃回首,他本已下了床,见姬华仍在床上、乌发雪肤、眉尖蹙着若隐若现的担忧,似春山成眉、秋水为眼,整个人若被明月华光笼罩。 她仰起头,脖颈修长,双手无意识抓住玉蚕丝。 卫弃走上前,双手撑在床沿上,看着姬华的眼睛:“自然不会,王后对我这么放心不下?” 姬华眼里蕴着星华,波光点点,卫弃误以为她又要哭,直接动手,将姬华的唇角往上拨,人为形成一个微笑的弧度。 姬华:……谢谢他的体贴,但大可不必。 因为这样说话漏风。 姬华像微笑的招财猫一样,不得不漏着风说:“我肯定信任卫君,可是,昨夜燕国用刺杀卫君的手段来嫁祸我,都失败了,今日齐国或者姜国再嫁祸,就会用比这更隐秘、更奏效的手段。” 卫弃不置可否,没同意姬华的说法,也没反驳姬华的说法。 他只问:“王后觉得,还有什么隐秘的方法?” 他的指尖仍然拉住姬华的唇角,姬华每说一个字、每次一呼吸,温热的呼吸都染在卫弃指间。 卫弃忽觉有些奇怪,却又不知奇怪在何处。 这种奇怪的感觉很快烟雾般散去。 姬华则仔细思考,没有什么更隐秘的方法了啊。 燕国连刺王杀驾都做出来了,且燕国使臣团迅速被诛,那么,各国使臣团肯定都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大半都在卫国的监视下。 既然无法做到隐秘,那么…… 只剩下一条路。 姬华艰涩道:“没有更隐秘的办法,所以,他们的打算是让卫君明知我和此事无关,也要迫于形势不得不杀了我。” 窗外风和日丽,姬华却觉得寒意浸骨。 她担忧之下,伸出两根手指,挟住卫弃的衣角,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恨不得以物理方式让卫弃站在自己这头。 卫弃一向没有好好穿衣服的习惯,他今日又未上朝,身上的衣衫叠着血、压根没系稳,被腻雪般的指尖轻轻一拽,衣料摩挲,渐渐就往歪扭松垮的方向去了。 卫弃按住她的手:“王后,再拽就成替夫君宽衣了。” 姬华听懂卫弃的暗示,但就是不放手,今天这个枕头风她是吹也得吹、不吹也得吹了。 姬华正要一条路走到黑,就见卫弃无所谓地放开手,更无所谓地张开双臂,一副随便姬华怎么摆弄的模样。 卫弃:“算了,王后想怎么脱就怎么脱吧,脱完记得给我穿上,再把一切都恢复原样。” 一切两个字,被卫弃咬得格外重。 经历了刚才卫弃起兴一事的姬华:…… 她呆滞一瞬,忽然清醒,以卫弃的节操程度,恐怕不是她吹枕头风,而是被卫弃吃干抹净还求告无门。 姬华迅速放开手,若无其事、转移话题:“卫君,那些人使计逼迫卫君,定会遭受卫君雷霆之怒,可他们仍然我行我素,说明,他们的收益远大于风险。” “取我的性命原本没有收益,可我是大周王姬,这就有收益,他们明面上想要的仍然是杀死我,破坏大周和卫国的关系。” “可我一个人的死,无法真正撼动大周和卫国的关系,大周天子不只我一个女儿,他们的收益不够大,不符合他们的付出。所以他们真正的目的绝不会只是我,我的性命只是他们放出来的迷障,卫君,你英明神武,一定要阻止他们。” 在姬华看来,对方的行动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和燕国没有本质区别,还是有两层。 第一层故意逼卫弃杀她,让卫弃两难,实则是为了第二层更深的动作。 只是不知为什么招式用老,他们还这样做,难道他们有把握让卫弃明知是计还往里跳? 姬华声音本就似沉莺出听,如今有意要说服卫弃,更似丝柔花蜜,盈盈悦耳。 卫弃想,比宴会上奏的乐曲好听。 卫弃第一夜见到姬华,就觉得她身上那种柔弱、水一般随波逐流、又水一般永远能好好活的气质很有趣。 现在更有趣了。 卫弃有一搭没一搭用手摩挲她的脸,道:“王后说得很对,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王后,是卫国。” 卫弃大刀阔斧拔出齐国、姜国的所有探子,且曝尸三日。 他这样肆无忌惮,本就惧他、且心怀不轨的齐国、姜国更害怕。 害怕卫弃这么有恃无恐是已经打算对齐、姜两国出手,害怕是勇气的来源之一,所以他们也狗急跳墙、按捺不住出手,要对付卫国。 恰好,卫弃要的就是他们按捺不住。 姬华不知道卫弃的想法,只是在想,他们有什么手段能威胁到卫国、卫君呢? 卫弃道:“王后可曾听过骸骨和王咒?” 姬华听燕国使臣团说过,点头。 卫弃的嗓音近乎情人的呢喃,在姬华耳边轻轻吐气,“这是当世最强大的禁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现在,就是有人想利用这禁制来杀掉王后的夫君。” “王后打算怎么办呢?我死了,王后可就守寡了。” 作者有话说: 加油更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8章 第18章 卫弃以指戳了戳姬华柔软的脸颊。 “王后,说话。” 姬华深吸一口气,不知道卫弃这是什么爱好。 明明他的王印里掌握了对方的动向,优势在他,他偏偏要问如果他死了怎么办?就像在大婚之夜也是,让给他一块块收尸,拼起来再做她的夫君。 可能就是疯批的爱好吧。 姬华只能尽量去接卫弃的脑回路,她诚恳道:“若卫君不幸遇难,我会为卫君守寡,以表哀思。” 卫弃再问:“守多久?” 姬华本想甜言蜜语一番,说守一辈子,直到生命的尽头。 但她转念一想,卫弃似乎一涉及到要杀人时,就会更冷酷一点、凶一点、反复无常一点、刨根问底一点。 姬华便不打算撒谎,免得又被卫弃戳穿。 她诚实说:“我会尽量为卫君多守一段时日,但恐怕很艰难,卫君若是死了,我就会落在别人手里。那些人曾经有多害怕卫君,现在就会有多想折辱卫君的女人。” 卫弃:“所以?” 姬华道:“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守一两天,运气不好,可能卫君刚死,就守不住了。” 甚至运气再差一点,有可能就在卫弃的尸体旁边,拿卫弃的尸体当靠枕,被这样那样。 不是姬华瞎想,而是乱世之军和乱世之匪,很多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提着脑袋打仗,永远绷紧弦,要么夺走性命、要么被夺走性命,日子久了都变态。 随之,女人就会成为他们发泄心中凶欲的目标,如果这个女人不幸有点美色,再不幸曾经还有个高高在上的身份,更更更不幸是他们敌人首领的妻子,那就更令这些“人”兴奋了。 很遗憾,姬华三样全占。 卫弃:………… 卫弃盯着她的眼睛,说:“王后,有没有人告诉你,有些时候你很难藏住心事。说吧,王后心底在悄悄编排我些什么?” 姬华一顿,拗不过他,一五一十说了。 卫弃:………… 拿他的尸体当靠枕,和她颠鸾倒凤? 卫弃活活气笑了,他将手搭在姬华肩上,阴恻恻问:“那么,请问王后,如果我被敌方砍成一块块的尸块呢?王后要知道,各国如今都在变法,战场上的变法之一就是靠杀人数量和敌方等级加官进爵,拿到我的一块肉,足可以换来一个彻侯的爵位。” 所以,卫弃一死,必定是被分尸。 会有无数红着眼的“秃鹫”冲上来,抢夺他的每一个肉块。 姬华稍加想象,眼前便弥漫一片血色,几乎想要干呕。 她原本想说卫弃被砍成尸块就更方便那些禽兽了,一个尸块用来垫腰,再来一个尸块垫脚…… 但,姬华想想都恶心,更别提说出口,她连忙说:“卫君,卫君,你英明神武、洞若观火,一定不会出事。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卫国,又或者为了我,请卫君千万不要死。” 卫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姬华不断开合的红唇。 好有趣的王后,却总会说话来气他。 她心里现在想的,还要更加气人。 姬华后知后觉:“卫君不会生气了吧?” 是他自己偏偏要问她在想什么的。 “没有。”卫弃忽然笑起来,他离姬华本就极近,如今温柔的呼吸匀缓落在她耳畔,几分似情人的低语,几分似魔鬼的呢喃,他说,“王后提醒我了,娶了这么一位国色天香的王后,的确连死也死不安心。” “所以,为了让王后不要在我的尸体刚碎成一块块的时候,就被别的男人夺走,我只有请他们统统去死了。” 话音一落,姬华的腰忽然被一双大手握住。 手上满是长年累月用剑的薄茧,透过细软的衣裳,不带一丝缝隙地握住纤腰。 一阵天旋地转,劲风忽起,宫殿、软帐、玉蚕丝以及窗外那蓬茂盛的凤尾竹全都消失,映入姬华眼帘的是蓝蓝的天、以及从身畔飘过去的云。 等等,云怎么会从身边飘过去? 姬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前方飘来一块大大的、白色的障碍物。 障碍物如山一般大,眼见着姬华就要撞上这如山般的障碍物时,她没有修为,浑身汗毛竖起,立刻道:“卫君救我!” 砰。 姬华整个人从云朵中穿过,那团被撞散的白云飘忽两下,很快重新组好另一个形状。 卫弃散漫的声音传来:“虽然王后全身上下都很软,但也不至于害怕被一朵云撞散吧。” 云本无形,那团白云又不是乌云,里边没有蕴含大量水汽,不具备任何威胁力。 卫弃刚说完话,就见姬华虽大半个身子都被他护在怀里,但她侧脸被云气擦过的地方还是红了起来,衣袖断掉的那侧手臂上也嫣红一片,像染上了桃花花汁。 卫弃:……当他没说过。 为什么她会这么弱?以卫弃的眼力看,她比普通人还要孱弱十倍,对威压的敏锐程度也远超过正常人。 难道是什么特殊体质? 卫弃以手稳稳环着姬华,免得她从半空掉下去,道:“王后,我身上没带药,你不会哭吧?一会儿杀完人回去后,我让人给你上药。” 这点程度其实在卫弃看来,连伤都算不上,但他虽算尽一切,却完全不知姬华哭与不哭间的界限是什么,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姬华则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红,她也不在意这点红痕:“多谢卫君,这点伤不要紧,卫君先做要紧的事。” 姬华这时已经反应过来,卫弃手眼通天、修为绝世,居然在瞬间带着她离开宫殿、来到九天之上,估摸着是去杀那些作乱的齐国人和姜国人。 天道境强者,的确能飞行。 只是多数情况来说,飞行所要耗费的修为太多,哪怕是在原书后期,战力膨胀,出现了三十多名天道境强者,这些强者也都不敢随意飞行。 哪怕是作战时,亦是如此。 谁掌握了制空权,谁就攥住了对方大半条命。 可现在,卫弃不只能飞行,还能轻而易举带着完全没有修为的姬华飞行。 他甚至不是作战,只是用来赶路。 姬华不禁再次怀疑起来,这样的卫君、卫弃,哪怕在原书后期也不是姜衍能匹敌的?到底为什么他会被姜衍所杀? 难道和骸骨、王咒有关? 她自卫弃怀中仰起头:“卫君还没告诉我,骸骨和王咒到底是什么?” “王后不是听过吗?” 卫弃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姬华甚至能听到他说话时的气声、心脏平缓均匀跳动声。 哪怕是说起当世唯一能用来杀他的最强禁制,卫弃的心脏也不曾跳快半分。 姬华道:“我只听过昨夜燕使说派人偷走了卫国宗庙里的骸骨,想发动王咒,杀死卫君,别的我一概不知。” “而且……”姬华眉间蹙着疑惑,“燕国人已经盗走了骸骨,齐姜两国为何要横插一脚?” 这种高风险的事情交给燕国做就好了,齐姜两国完全可以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卫弃:“因为骸骨和王咒,总共有两套,卫国宗庙里的那套骸骨能力有限,真正神挡杀神的是另一套。” 姬华如同好学的学生,仔细听他说。 “六百年前,大周天子登位,分封诸侯国时,大周天子和诸侯指阴山、幽水、冥日、焦土为誓,天底下谁若犯大周国土,天下诸侯共击之,这就是王咒。” “王咒需要骸骨才能催动,当王咒展开时,其余诸侯必须共同效力,杀死逆贼,违抗者死。同时,王咒的力量更多赋在离逆贼最近的周王室血脉身上。” “这时,那名有周王室血脉的人会得到阴山、幽水、冥日、焦土的力量,不断强化,被力量控制,直到杀死所有逆贼。” 姬华明白了,难怪齐姜两国自信认为一旦对骸骨、王咒动手,卫弃就会不得不杀死她。 因为再不杀她,她就能杀了卫弃。 也难怪大周热衷将王姬嫁到诸侯国,王姬的存在对诸侯国来说就是明晃晃的威慑,提醒他们王咒的存在。 至于他们会不会害怕威胁,狗急跳墙前提前对王姬动手,自私自利的大周天子哪儿会在乎? 反正能承接王咒力量的大周王室成员多得是。 卫弃继续说:“血脉越纯净的周王室成员,继承王咒的力量就越强。后来,诸侯国也觉得王咒好用,效仿出了另一套不同的王咒,比如卫国的王咒就是,除开上一代卫君认可的继承人继位,别的人继位也会遭到王咒反噬。” “当然,卫国王咒远没有大周王咒强,最强的大周王咒随着六百年时间流逝,也只能再用最后一次。” 姬华点点头,彻底清楚了。 也就是说,现在总共有两个王咒要对付卫弃,一个是大周王咒,一个是卫国王咒。 姬华不知怎么破局,她虽然看过原书,但她哪儿会记这些复杂的设定。 她也就是囫囵吞枣只看男女主间的激情四射,当男主姜衍越来越渣,女主洛颜心为他放弃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就跳着看了大结局,压根记不起具体的细节。 姬华问:“那卫君打算如何办?” “当然是全都杀掉啊。”卫弃理所当然说,现在他可没兴趣和大周王咒硬碰硬,白白便宜别的诸侯国。 姬华点头,看来是有一场恶战要打。 那么,她身份特殊,更加不能拖卫弃后腿。 否则卫弃阻止大周王咒发动失败,那么,率先倒霉的就是姬华。 姬华打定主意,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垂眸一看,她刚才还在床上时就被卫弃一把捞起来,天旋地转又到了这万米高空,脚无所依,她自然害怕,下意识宛如八爪鱼一般双腿盘在卫弃的腰间,双手也紧紧搂着卫弃的脖子。 刚才没注意到,现在反应过来后,姬华正经道:“卫君待会儿要恶战,我不能太耗费卫君的力量,请卫君放我下来。” 卫弃置若罔闻,姬华一点儿不重。 况且,他自己娶的王后,好吃好喝伺候着,她还爱哭,成婚两天气得他头疼了两次,她身子又太差,做也没法做。 如今发现可以搂着她,手感很好,降低他做夫君的损失后,卫弃为什么要放开? 卫弃只当没听到。 周遭风大,刮在人耳边嗡嗡作响。 姬华真以为卫弃没有听到,又说了一次。 她脸颊微红,不只有刚才被云汽拍的红晕,还有这个旖旎姿势带来的尴尬。 风很大,姬华的声音也很细微,似有若无,原本很正常的声音,可在不正常的卫弃听来,活活有股欲语还休之感。 卫弃忽起兴意,他本就恶劣,不知为何在面对姬华时,这恶劣更收不住。 他故意道:“王后觉得我哪儿耗费太多力量了?” 姬华回答:“卫君抱着我。” “哦——”卫弃拉长声音,“原来王后也知道只是抱着你,我又没撞,怎会耗费力量?” 撞什么?天空里除了云,什么也没有,他能撞什么? 姬华没反应过来,刚想提醒卫弃,如果齐姜两国在中途设伏,以箭射向空中,或者藏了别的天道境强者,卫弃这样抱着她,会束手束脚。 她刚张开嘴,忽然反应过来,空中除了云之外,还有她。 那么,卫弃所说的撞,是、是撞她? 刷一声,姬华全身红透,卫弃又在戏弄她。 姬华不知道说什么,想说卫弃流氓,又觉得自己没他节操低,压根说不过他,干脆不看他。 动物世界里说了,在野外碰见老虎,不要和老虎对视,因为能死得体面点,现在也是一样的,遇见卫弃耍流氓不要看他,能让自己变体面点。 卫弃将她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低低笑了两声:“好吧,不逗王后了,既然王后如此盛情邀请,那,我就放开了。” 他说完此话,果真放开手。 姬华松了口气,放开搂着卫弃脖子的手,松开腿,打算挨着卫弃站。 然后,便一脚踩空,从万丈高空直直落下去。 姬华:………… 掉下去时,她只有一个想法:男人靠得住,猪都会上树。 作者有话说: 更新!!! 第19章 第19章 高空风极寒。 姬华直直往下坠,绯红长裙在空中翩跹如花,乌发被风一吹,彻底如瀑散开。 姬华往下看了一眼,见到青山伏脉、原野辽阔,无论是青山还是原野都离她越来越近,视觉效果上也越来越大。 姬华觉得大地好像一张饼,而她像快撒上去的一粒芝麻,连忙说:“卫、卫君,别玩了。” 卫弃好像没听到,仍然没飞下来。 姬华只能看见他颀长的身影高立云端,圣洁清潇,面容越来越模糊,直到远成一个小黑点。 他不会来真的吧?所以他特意带自己到天上飞一圈,就是为了把自己从高空抛下去,让尸体碎得更彻底一点,好不被王咒影响吗? 纯畜生啊。 姬华又唤了卫弃好几声,从“卫君,救我”到“卫弃,我害怕,你快过来啊。” 到后来,姬华越来越怕,干脆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必死,干脆将心里话痛痛快快说出来。 “渣男、王八蛋、畜生。” 忽而,耳畔风声变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俯冲而来,比她下落的速度快上十倍不只,紧接着,一双大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进怀中。 风声、落势全部瞬间停止。 卫弃修为之高,可以完全无视下落惯性,强势宛如九天之仙、幽罗妖魔。 他怀中满是微涩的香,严丝合缝的怀抱将姬华的眼前所见、鼻尖所闻,都变成了他一个人。 卫弃温润的嗓音响起:“王后刚才在骂谁?” 骂你啊,听不懂吗?! 姬华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卫弃坚硬的胸膛似乎冲淡了刚才的不安,可姬华还是说不出来一句话。 她心底的恐惧未散去,却又因为来到这个异世后,一直是卫弃在保护她,所以下意识一边担心、一边忍不住靠近卫弃。 这也就导致卫弃误会了。 卫弃感受到她的用力,唇畔笑意更浓,“王后这么粘人啊,可目的地快到了,还有人等着我杀。到地面后我放下王后,王后要抱的话,回去再抱。” “今天时间不够,等返程时,我再继续带王后玩儿。” 姬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玩儿?卫弃以为这是玩儿吗?返程时还要再来一次?? 姬华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在卫弃怀中颤抖的幅度更大。 她艰涩开口:“卫君,请问您觉得这有什么好玩儿之处?” 卫弃讶异:“难道不好玩?从万丈高空自由降落,在生与死刺激下,浑身上下的感官都会被最大程度调动,心跳也会加快,可以愉悦地感受活着的感觉,尤其是王后现在不会飞行,会感到更刺激。” 姬华:……谁家好人管这叫愉悦感啊? 姬华活活惊得好一会儿没说话,卫弃顿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她不会是害怕吧?难道她不喜欢飞行? 天下人都喜欢飞行,哪怕是地道境巅峰修士都羡慕天道境修士能飞行的能力。 还是说,她真的以为会被他扔下去? 卫弃想了想,嗓音如泉水:“王后在误会我吗?我若要杀王后,就不会抱着你飞行。” 卫弃喜恶随心,他要杀人就直接杀了,可不会搞亲近示人、卸下心防那一套,有这点时间,卫弃都能将对方杀穿十七八次。 他以为自己解释后,以姬华的聪慧程度,就会明白他并无杀意。 然而,姬华仍然趴在他怀中,好半天都没有动静,直到她忽然搂紧了卫弃,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样,下一刻,卫弃脖子旁传来一阵痛意。 姬华咬了他。 姬华搂紧卫弃,这一口完全没有留情,她刚才从万米高空坠落的害怕、恐惧,全都随着这一口恶狠狠的撕咬宣泄出来。 理智告诉姬华,不能得罪卫弃,可愤怒、害怕以及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姬华心里横冲直撞,她不是圣人,不会只做正确的事情,她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畏惧的死亡,珍惜的性命,被触碰到极致后就会引起她的反弹。 直到嘴里传来血腥味,姬华才反应过来,卫弃被她咬出血了。 她动作一顿。 他没有护体吗?她以为自己咬不穿他的皮肉,所以才这么放肆宣泄。 这时,卫弃懒懒散散的声音再度响起:“王后要咬的话,重点咬,如果这样还是不能出气,那么,再往左偏一寸,咬这里,出血量更大。” 姬华一愣,她仍没将唇移开卫弃的脖子,含糊不清问:“为什么我能破你的护体?” 卫弃修为太高,他昨夜和天道境高手郭老打的时候,郭老燃烧寿命换的拳力,打在卫弃身上连皮都没打破。 为什么现在…… “这个啊,因为王后好像被我吓到了。”卫弃一边说话,一边稳稳带着姬华落到了地面,他脸上一点儿也没有疼痛的表情,仿佛伤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块石头。 这种程度的伤痛,对卫弃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 他轻飘飘道:“我不撤护体的话,王后一口咬下去,又被震伤……” 卫弃想到这儿都似乎头疼起来,他一只手环住姬华,另一只手无奈抚额:“到时候,我还没被大周王咒杀死,就先被王后哭死了。” 姬华明白了,卫弃是真的很怕很怕她的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姬华心中的怒气散了好些,她放开卫弃,抬起头,眼里的确盛着些晶莹,很亮,但是一滴也没有流下来。 她刚才以为卫弃真要杀了她,所以,在短暂因恐惧而流出生理性眼泪后,姬华就没哭了。 她只会为值得的事、值得的人哭。 眼泪可以是武器,可以是发泄,但绝不能是输掉一切后流给对方的战利品。 姬华声音缓和,却很坚定:“我不该咬卫君,卫君也不该这样和我开玩笑,卫君修为高强,以为是在玩儿,可我没有修为,卫君认为的玩儿之前至少要和我打个招呼,不然我真的很害怕。” 卫弃见她唇色极红、极湿润,唇畔、以及下巴处都沾着他的血,眼睫毛带着些泪珠儿,乌发也完全散下来,很柔弱的样子,却在咬了他之后,还有勇气来指责他。 不过,没继续哭就好。 卫弃道:“知道了,下次不这样。” 现在卫弃想想,的确有些过火。 姬华没有修为,更没有在天上飞过,他以为她会喜欢刺激,实则能把她活活吓哭。 其实如果不是他接住姬华时,姬华的脸色太白,卫弃原本还要在短时间内带着她直冲云霄,然后又俯冲下来,直到在快接触地面的前一秒,他又把她抱起来,然后扔上云霄,再去接住她…… 听起来似乎很没意思,卫弃自己也没有这样的爱好。 但诡异的,他下意识就想带着姬华这样玩儿。 卫弃说:“下次不那么逗王后了,那,王后可以下来了吗?目的地到了。” 姬华这才松开搂住卫弃脖子的手,卫弃也随之放开她的腰,这一次,姬华稳稳踩在地面。 她第一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座青山,花草树木郁郁葱葱,一见就人迹罕至。 但诡异之处有二。 第一,山中有一条人为开凿的路,且不窄,这么大一条便利的路却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第二,山中清幽,本该能听到鸟雀鸣叫,可现在一点儿声音也听不见,所有鸟雀好似都藏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姬华问:“这里是?” 卫弃漫然道:“九星宫山脚。” 姬华清楚了。 九星宫是卫国一年一度祭天的场所,平时不会让闲杂人等靠近,所以人迹罕至。又因为每年需要祭天,所以修了这样一条宽阔、可通马车通行的道路。 现在不是祭天的时间,自然路上没有行走过的痕迹。 那么鸟雀不鸣,说明此刻有人避开大路、悄悄潜入了这座山? 姬华心里一紧,拿出一方方巾:“卫君,我先帮你清理一下伤口,可好?” 卫弃:“嗯?” 姬华解释:“我知晓卫君天下无敌,一定不怕齐姜两国的妖人,但事关大周王咒,还是谨慎些好。鲜血有味道,若是风一吹,血味被贼人闻到、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卫弃一点儿也不将那些杂碎看在眼里,不过,他也觉得脖子上黏腻腻的不太舒服。 卫弃:“好啊。” 姬华便抬起手、轻轻给他擦拭脖子上的伤口。 其实姬华没太多力气咬人,只是脖子上的肌肤不比别处,如今卫弃脖子上带着一圈红色的牙印儿,伤口处还在细密往外渗血。 姬华越轻轻给他擦拭,心里就越泛起一阵愧疚。 ……其实说起来,她也的确有些冲动,卫弃没有伤过她,她却将他咬成了这样。 姬华下手越来越轻,生怕弄疼了卫弃,但她又必须加快速度,免得耽搁时间。 轻、快、姬华全神贯注,满心满眼都盯着卫弃。 殊不知,卫弃也低眸瞧着她,闻着她身上幽幽的女儿香,脖子上传来姬华轻柔的动作、酥软、轻密、像是在点火。 卫弃索性闭上眼。 姬华还以为是自己把他弄疼了,紧张:“怎么了?疼吗?” 卫弃声音微哑:“硬了。” 他缺少情窍,只是少欲,不是无欲,姬华天天在他眼前晃、招他,他怎可能没点想法。 姬华:………… 他还是个人吗? 姬华下意识睁大眼,此时闭上眼的卫弃,圣洁如仙、温雅如玉,脖子上的血迹蜿蜒都好似红梅怒放,自有气节,谁能想到,他脑子里在想这些东西。 姬华脸颊发热:“卫、卫君,现在外患重重,你怎能想这个?” 卫弃连眼睛都未睁开:“外患?王后是指那些只敢藏头露尾、暗中搅事、如今被逼上梁山的东西吗?在我看来,他们完全没有王后重要。” 而且,卫弃完全不觉得自己对自己的王后有什么不能想的。 他不想才说明他不正常。 姬华和他说不清楚,三下五除二,快速给卫弃清理好伤口,然后退后几步。 卫弃很快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他睁开眼,就看见姬华脸颊熟透,眸光游移,就是羞于正眼看他。 卫弃一顿,差点又起兴,他干脆转身朝山上走,淡淡道:“跟上。” 姬华红着脸跟上去。 卫弃在前面走,姬华在后面跟。 走了一半时,姬华忽然有奇怪的感觉,她的头好像又开始晕了。 这种晕有点类似于她和卫弃新婚之夜时,一和卫弃靠得近一些她就头晕。 卫弃和天道境强者郭老打架,姬华被余威波及时,她不只头晕、身上还开始密密作疼。 这样奇怪的感觉,到了第二天就完全消失不见。 姬华猜测是自己和卫弃待久了后,习惯了他身上不自觉逸散出的天道境威压,便不晕了。 那么,现在又有些轻微的晕,难道是说明这附近还有天道境的高手,而且不只一个? 否则,她不会忽然又头晕。 这么多天道境强者,难怪齐姜两国明知招式用老,也敢铤而走险。 姬华不知道卫弃发现没有,她快步跟上去,刚想提醒卫弃,卫弃就一把揽过她。 而后,纵地金光、缩地成寸。 姬华只见卫弃走了两步,周遭树木花草就匆匆后退,眨眼之间,姬华和卫弃就来到一座青铜宫殿面前。 青铜宫殿庄严、阴森。 门口摆放着两列威风凛凛的青铜图腾柱,一列是神情威严、兽身、人面、鹿角的青铜镇墓兽,还有一列则是一个个青铜人正被挖心、剥皮、分尸、受遍酷刑。 姬华的心咚咚跳,这里,难道就是摆放着骸骨的地方? 她知晓事情的严重性,虽有疑问,却也压在心底,一点不出声打搅卫弃。 卫弃却如鱼得水,十分悠闲,一点也看不出紧张之色。 他看着那些威风凛凛的青铜镇墓兽、受尽酷刑的青铜人,嘴角漫出一个讥讽的笑。 “王后,你说堂堂大周天子,大半生享尽荣华,却要在固定的寿数前被水浸、火烤、土埋、钟闭,活活被折腾四年后才死去,死了也要被挖心掏肺、分尸裂胆,将碎成一块块的尸身送往诸国各地。” “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卫弃的话乍听温柔,实则带着冷冽寒意。 山中烈日渐阴,晦暗的云气沉降下来,似有雨意。 在这样的天光下,卫弃身上如玉般温和的假象也被寒风浸透,显出森冷的真实,他含着笑,其艳其冷,宛如修罗艳煞,比泛着幽绿的青铜图腾柱还要可怖。 姬华见他疑似进入疯批状态,连忙打断施法。 姬华道:“卫君的意思是,这些青铜柱上受刑的人,其实展示的是大周天子死前受的罪?” “嗯,这就是王咒的代价。”卫弃眉眼含笑,“王咒借助的是阴山、幽水、冥日、焦土的力量,自然要拿东西去换。” 阴山要大周天子坐在如山般的大钟里,没有清新的风、没有干净的水。 吃喝拉撒睡都在那个钟里,活活幽闭一年。 幽水要大周天子浸在水池里,被内侍按着头、溺水、窒息、水从鼻孔、耳朵里呛进去,在还差半口气就要死时,再提溜起来。 一年三百六十日,重复这个过程。 冥日要大周天子曝晒在烈日之下,旁边是熊熊火光助威,温度高得内脏都要化去。 晒上整整一年,用灵丹妙药保着不死,也更煎熬痛苦。 焦土要大周天子整个人被埋在淤泥里,只剩下一个脑袋能冒出来。 饭菜全靠内侍喂,排泄就顺着裤管往下流,累积整整一年。 四个一年加起来,就是四年。 每一任大周天子到了固定寿数时,都要来上这么一轮。 受尽酷刑之后,他们才会死去,尸体被运往诸国,放置在特定的宫殿中,作为发动王咒的骸骨。 王咒之上,覆满大周天子的血。 姬华光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她道:“难怪越到后来,每一任大周天子都那么昏聩、喜好享受。” 因为他们害怕,越害怕就会越想补偿自己,越想沉醉在酒池肉林中,不问今夕何夕。 姬华现在觉得那些青铜柱人狰狞的表情是那么真实,眼睛里好像都透露着不甘和怨毒。 她下意识往卫弃身后退了半步,却又想起来,如果连这点恐怖都没法承受的话,她未来如何靠自己在这个世界落脚? 她再次望向恐怖的青铜柱人。 卫弃问:“王后不怕了?” 姬华说:“怕,越怕越要看,刚好卫君在,我练练胆。” 卫弃不置可否。 姬华看了一会儿,也没兴趣了,收回目光,好好站在卫弃身侧 两人的影子斜交叠在一起。 卫弃问:“不是要练胆?” 他很乐见姬华胆子大一些,胆子小了,他和她玩儿起来时,她总是太快就害怕。 姬华则摇头:“我忽然觉得,这些青铜柱人和这些大周天子,都是色厉内荏之徒。大周天子受了罪,特意将这些惨状做成雕像,放在这里,是想告诉别人:看,我受了这么多罪,你们要是敢忤逆我,我的王咒会很厉害。” “可一个君主,不靠着治国的手段御下,单靠着诅咒,总让人觉得很虚弱。” 这种虚弱的东西看再多也没用。 反而,在姬华看来,大周王朝的基础就毁在这个王咒上了,它毁了每个君主锐意图强、本分治国的心。 靠诅咒绝不可能真正坐稳江山,因为天下人太多,哪怕一个人啃一口,诅咒也早晚会失效。 姬华说了一长串大周天子的坏话,一抬眸,就看见卫弃转过身来望着她。 姬华:“怎么了?” 卫弃神情古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历任大周天子是你爹、你爷爷、你太爷爷……” 姬华:……失策,想起来了。 这也不能怪她,她是一个有正常喜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把一个卖女求荣、有一百多个女儿、且将女儿嫁给杀人狂魔的人当爹呢? 姬华担心卫弃发现她的芯儿换了,连忙解释:“他们对我又不好,卫君是我的夫君,我自然要向着卫君。” 卫弃认真看了会儿姬华,在姬华以为自己要暴露时,卫弃微弯唇角: “原来如此,王后真好,我也会好好对王后,做一个体贴周到的夫君。” 姬华才不打算回应他,卫弃虽然平时挺温柔,但也经常戏弄她,大部分时候和体贴两个字不搭边。 哪知,下一瞬,姬华就被卫弃打横抱起,放在一个高大的镇墓兽上坐着。 卫弃的轻语从风中飘入姬华耳朵。 他说:“体贴的第一步,就是先杀掉试图破坏我和王后新婚燕尔的人。” “王后既然头晕,就先坐在这里等我杀完人,再接你下来。” 几乎是卫弃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不远处就出现三个人。 他们出现得无声无息,如秋风里的一片落叶,很难被人察觉。 姬华屏住呼吸,她的头更晕了。 她笃定,眼前的三人全是天道境高手。 这三人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地见到卫弃,卫弃怎敢来九星宫? 天下人谁来九星宫都可以,最多不过一死,唯有卫弃若是来九星宫,天下的局势就要被打破了。 以及……他们的目光落到姬华身上。 红裙垂下,墨发披散,她坐在高大威严的青铜镇墓兽上,肌肤白得晃眼,浓艳如桃李,无瑕似明月。 她出入这么危险的九星宫,居然还周身干干净净、没一点狼狈之态,显然被卫君护得很好。 这一刻,这三人看见卫弃的紧张、畏惧,同时消弭了一些。 卫君是怪物,是天下人的共识。 修为越高的人越知道他是怪物。 可现在看来,王咒在上,他却没有杀姬华,护着她,说明他也难过美人关,他也有七情六欲,那么,他也一定会有弱点。 三人中的盛师当即道:“别管他怎么敢来这儿,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来拖住他,你们进九星宫,引动王咒!” 他们原本打算的是一起进入九星宫,毕竟没人知道九星宫里除了骸骨外还有什么。 可没想到他们的计划被卫弃拦截,就只能拿命去填了。 盛师乃白虎开脉,他双臂一振,怒吼一声,若虎啸山林。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音浪朝姬华、卫弃狂涌而来。 音浪看似无形,实则威力巨大,触到树,树木便从中心开始溃烂、叶片在瞬间发黄、凋落。可想而知,如若这音浪触到人身上,那么整个人都会五脏碎尽而死。 姬华下意识抬手捂住耳窍,闭紧口窍,想象中的音波并没有袭来,一条冰纱展开,轻柔环住她。 这冰纱不仅隔绝了音浪,也隔绝了外边的威压,缓解了姬华的不适。 卫弃抬手,周遭空气里的水雾凝结为冰,将所有音浪顷刻绞杀,而后水雾朝盛师而去,以不朽之势破开护体结界,齐齐没入盛师的喉咙里。 噗嗤。 盛师吐出一大口血,虎啸不再。 卫弃行云流水操纵着冰雾,将盛师整个人提到空中,风度翩翩中带着残忍和轻蔑:“知道为什么我懒得和你打吗?你太弱了。” “我建议你们三灵一起上,否则,耽误了我时间,还没让我尽兴的话,我会让你们一个个死得很难看。” 观战的姬华一愣。 三灵? 她隐约记得,书中姜衍有四位师父,分别是青龙开脉、白虎开脉、玄龟开脉、朱雀开脉,合称四灵强者。 这三灵难道是姜衍的三位师父?还有一位师父为何没来? 果然,卫弃将盛师虐出血后,恶意一笑:“也包括你们护着的姜衍。” 盛师瞳孔一缩。 卫弃对齐姜两国的探子出手,果然是因为查到了二公子的秘密! 若非担心二公子,他们绝不会铤而走险来催动大周王咒。 大周王咒历经多年,最多只能再使用一次,大周天子都不敢轻易催动此咒,他们想要强行催动大周王咒,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但……二公子绝对不能出事,二公子是最有可能成为天下之主的人。 盛师惊怒之下爆种,他身后出现一个巨大的白虎虚影,白虎虚影慢慢融入进他的体内。 他猛地朝卫弃扑杀过来。 然而,卫弃的身影却像雪一样,飘忽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卫弃鬼魅般出现在盛师身后,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咔嚓咔嚓,手腕被折废,再被一脚踢飞,白虎虚影也从他的身体里被打出来,刚好直直撞到想偷潜入九星宫的另外两名强者身上。 两名强者动作一顿,看向已奄奄一息的盛师,目光悲痛:“二哥!!” 卫弃收脚:“病猫。” 两名强者眼睛通红,既有兄弟被废的痛楚,又有向死的决心,照这个速度,卫弃能很快打死盛师,他们也进不了九星宫,还不如拼一把! 空中响起一声龙吟和朱雀清鸣,两位天道境强者融合身后的虚影,法天象地、摧枯拉朽般同时朝卫弃攻来。 砰! 法天象地还没完全展开,冰柱就贴着他们的手脚升起,他们同时被捆到冰上,山中空气越来越稀薄。 确切说,是这附近所有空气都被凝成了冰,除了姬华周围的空气。 这是全方位的控制,不留任何余地。 朱雀赤色的翅膀能扇出焚天灭地的火焰,可是,那些火焰对上寒冰,宛如风里的细烛,很快被浇灭。 能控水的青龙也无法控制卫弃的冰,反而,体内的一切血液都被活活冷冻。 卫弃欣赏着此景,连手都懒得抬,说:“野鸡、蚯蚓。quot; 没意思。 比起真正的青龙、白虎、朱雀,他们简直不值一提,完全让卫弃提不起兴趣。 早点结束吧。 轰隆隆。 姬华听到了雷声,她下意识抬头看天,却没有见到闪电。 反而,天空在此时呈现全然的血色,正中央聚着一团血云,好像一只血淋淋的眼睛。 然后,姬华惊讶地捂住嘴。 她看见青龙虚影、朱雀虚影、白虎虚影全部被吸收进血云之中,血色云气又从天而降,注入卫弃体内。 很快,卫弃全身鲜血,周身力量却在暴涨。 这一幕,简直像卫弃是什么修炼邪道的大反派,全身鲜血吞噬别人的力量。 姬华呆愣之际,忽然听到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 盛师,他失去了白虎虚影之后,居然活活靠着意志力爬了过来,满地冰霜扎穿他的手掌,鲜血淋漓扒住青铜镇墓兽:“王姬,你、快进入九星宫,用、用你的血催动王咒。” 虽然靠姬华的血强行催动王咒,会让姬华血尽枯亡,但,盛师哪儿会在乎。 “卫弃不死,绝对是大周王室的大敌,最后一次王咒对付卫弃不亏!!” “他是怪物,怪物。” 姬华垂眸,她太美,也并没有独当一面的气质,很容易让人觉得好支配。 盛师催促:“你快去啊!” 姬华无辜反问:“我为什么要去?大周王室对我好吗?大周王室从来都只拿我当一件礼物,连人都不算。你又对我好吗?如果我没猜错,你也一直想为了姜衍杀我吧。” 姬华觉得这些人真可笑,姜衍道貌岸然让她先牺牲自己、等他成功后迎娶她做王后。 盛师也想杀她,现在又想利用她。 怎么?这些人真觉得给卫弃扣上一个暴君之名,全天下的理就围着他们转了啊?真觉得给她一个王姬的名头,她就要为了大周掏心掏肺、不停牺牲自己? 何况,他们现在做的事也对大周不利,不过是以为她不懂而已。 真恶心。 盛师没想到姬华会说出这样一段话,以盛师的阅历,自然看得出姬华不会再帮他。 他眼里射出怨毒的光:“好、好,你以为你靠着美貌,卫弃会保护你一辈子?” “他明明可以轻松杀了我们,偏要吞噬我们的圣象。” “每个看见他吞噬圣象的人都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砰! 盛师的皮肤里忽然钻出无数冰凌,将他千疮百孔地刺穿。 他仍保持着怨毒的神色,唰一声,化为血色冰雾。 血色冰雾爆开时,姬华下意识闭上眼。 下一瞬,她再度闻到微涩的香,姬华睁开眼,一身鲜血的卫弃出现在青铜镇墓兽旁。 他抬起手臂,含着危险的笑,声音缱绻:“想利用王后的人都被我杀死了,王后快跳下来,我接住你。”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我朋友的预收文,《长生游戏从80岁开始》 id:6470621作者:般若罗简介:80岁,林月恒来到了这个世界。她的头发白了,牙也掉光了,腿更是瘸了。更气人的是,年轻的40岁村草嫌她太老,转头和60岁的王春花谈起了恋爱。林月恒:???年纪大就活该被嫌弃?欺负老年人是吧!好在她有一个长生游戏系统——只要不作死,就永远不会死!于是,林月恒勇于求仙,90岁大寿时,她终于获得一本《练气入门》。90岁,她炼气一层。100岁,她炼气一层。110岁,刘春花嗝屁了,村草开始守寡。111岁,守寡的村草火速恋上60岁的牛二花。120岁,村草死了,她怒而刨了他的坟。……200岁,她终于突破自我,练气二层了!林月恒表示:不要慌!咱主打一个活得久,耗得起!500岁,她在后山捡了块“破石头”垫桌脚。一千年后,修真界第一炼器宗师哭着求她把“混沌元母石”卖给他——他愿意用整个宗门来换!10000岁,修真界出了个绝世天才,百年元婴,千年化神,人称“天命之子”。林月恒啃着瓜子看戏:“不错,比我当年快那么一点点。”宗门里的算命先生说,此子命长且硬,与她是绝配。林月恒:“???我都一万岁了,你让我去泡个一千岁的小屁孩?”十万载光阴,沧海桑田。修真界早已忘记那个最初只有炼气一层的老太太。直到——林月恒的十万岁大寿悄然而至。那一日,仙乐自九霄垂落,瑞兽衔芝踏云来贺。曾经对她不屑一顾的仙门巨擘躬身献礼,隐匿万年的古老大能破关而出,只为见她一面,与她共结连理。林月恒坐在主位,乌发如瀑,容颜依旧青春靓丽。看着下方或敬畏、或狂热、或探究的目光,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十万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呢。”*林月恒并不知道,她这一生,还欠了一个人的债。一个被她“无意”坑死无数次的倒霉蛋。第一世,他是修仙界第一尊者,即将飞升。她路过,拍了拍他的后背。——轰!天劫劈歪,尊者当场灰飞烟灭。第二世,他是魔道巨擘,正与正道决战。她随手丢了个香蕉皮。——魔尊脚下一滑,被正道围攻至死。第三世,他是妖族太子,血脉返祖,即将登基。她打了个喷嚏。——太子被喷嚏震落的远古巨鼎砸中,当场去世。……每一世,他都天赋绝伦,却总在巅峰时刻被她阴差阳错搞死。每一世,他都发誓要找到她,让她血债血偿!可当他终于站在她面前,他发现自己很不起来了。“十万年了……”他嗓音低哑,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害我死了五六七八九十世,这一世,是不是该赔我个道侣?”林月恒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啊?原来那些倒霉蛋都是你?”鉴于自己的累累情债,林月恒决定:“行吧,反正我时间多,陪你玩玩。” 第21章 第21章 天空一片血色。 地上覆满冰霜、血雾,泥土里翻涌出血色,浓稠的血腥味挥散不去、犹如实质。 姬华坐在高大的青铜镇墓兽上,兽身幽绿阴森,天边血色阴郁,唯有姬华绯红的长裙如火焰,带着勃勃的生机,是这里唯一的亮色。 卫弃也是活人,但他此刻血色满身、墨发如绸,分不清那些血到底是谁的。 这里仅仅死了三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姬华有些担忧。 “每个见到卫弃吞噬圣象的人都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盛师这句带着浓烈恨意的话和怨毒的眼神,不合时宜浮现在姬华脑海里。 卫弃仍然抬手,微微仰头,不看他周身的血色,他温润隽永,宛如一个候在树下、等着树上的妻子玩够了、跳入他怀中的温和夫君。 “王后还不下来?天快黑了。” 姬华扒着青铜镇墓兽,微风吹来,长裙如花摇曳,一缕赤色丝绦随风而舞,长长飘下,和卫弃的血衣纠缠在一起。 姬华问:“卫君,圣象是什么?” “修炼的一种法门。”卫弃道,“世间修士开脉修炼、需借助世间万物之力、明悟万物,学会灵变。有的人对活物的理解比较深,比如虎豹,随着修炼的加深,慢慢就会领悟相应招数,诸如猛虎之力等,有的人对刀剑的理解比较深,慢慢就会领悟剑域、刀山等。” 姬华又说:“还是不太懂。” 卫弃此时耐心居然非常好,徐徐道出:“厉害的那一类修士,领悟力超群,在灵变这个阶段,就会领悟出更厉害的象,比如圣象谱上的青龙、白虎、朱雀……” 姬华仔细听卫弃说的每一个字。 她在想,卫弃吞噬圣象,难道是掠夺这些更厉害的圣象强大自身? 可是,卫弃打这三灵强者时十分轻松,他根本没必要吞噬“蚂蚁”吧。 姬华说:“青龙、白虎、朱雀……听起来这些圣象很厉害,可卫君似乎更喜欢和郭老打,郭老的圣象难道很厉害?” 卫弃:“他没有圣象,他的象只是一只蝉,但,那是属于他的蝉。” 姬华如在云里雾中,她尚在思考时,耳畔听得一声轻笑。 “王后是在拖延时间吗?刚才还说我是最好的夫君,现在,就不愿意落入夫君的怀抱了吗?” 姬华低下头,正好对上卫弃的双眼,这是一双捉摸不透的眼睛,看似温润,实则如深海,平静时水波不兴,一旦有事发生,便蔓延血色,内有重重暗礁,稍有不慎,就会在里边撞得粉身碎骨。 刚才的三灵强者就是下场。 盛师的话音犹在耳。 姬华想了想,和卫弃玩心眼是没有用的。 她干脆直言不讳说:“卫君,刚才那个人说我见到你吞噬圣象,你会杀了我。” 卫弃轻飘飘反问:“王后相信一个陌生人,却不相信你朝夕相处的夫君?” 姬华下意识想,才认识两天呢。 而且也没有朝夕相处,他晚上压根没回来睡觉。 卫弃问:“王后在想什么?” 姬华如实告知。 卫弃微微勾唇:“王后这是在怪我了,我也想早些认识王后,可是岳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以前,哪怕是每年一度诸国国君进仙都玉京的日子,大周天子都会特意来颁诏:卫君忠心赤胆,他很放心,没事就不必来仙都玉京了。 他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卫弃也的确不到去仙都玉京的时候,便一直没去。 卫弃道:“至于昨夜没和王后共寝一事,我提前给王后说了原因。” 姬华没说话,她其实很信任卫弃,但觉得现在的卫弃不正常。 和平时的他有点区别。 卫弃又说:“九星宫门前不能过夜,天色快黑,王后要是再不下来,我就上来接你。” “等等。”姬华抬手制止他,血色天空下,她的肌肤白得几近透明,“卫君现在有些奇怪,你先保证,我跳下来后你不能朝我翻脸。” 卫弃疑惑询问:“一个保证有用吗?quot; quot;………没用。”姬华叹气,“可我只能做到这样。quot; 谁让她现在没有修为呢? 她只能挤出一点点、一点点更好的可能性。 “好吧,为了让王后放心,我朝王后保证,不会朝王后翻脸。” 姬华低下头,柔软的眼眸直直望向卫弃:“那,我下来了,卫君接稳一些,我害怕。” 说完,姬华张开双臂,如一只轻盈的鸟儿,从血色天空中划过、落下,绯红的裙身、明亮的目色,她好像是一团天际坠落的火。 高大的青铜镇墓兽沉默着,受刑的青铜人狞笑着,都见到这场花火坠落。 姬华没主动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过,她的心脏怦怦跳。 越往下坠,鼻尖萦绕的血味就越浓。 直到咚的一声,姬华被一双极稳的手接住,指腹上带着剑茧,透过薄薄的衣料,箍在她的腰背。 下落的冲力让她整个人都埋进了卫弃发烫的怀抱,他身上微涩的香味和血香瞬间侵占姬华所有嗅觉。 卫弃的确抱得很稳,一点摇动都没有。 像一棵沉默的树,等到了轻盈的鸟儿。 姬华却觉得不对劲,卫弃身上太烫了。 哪怕昨夜和郭老打完,卫弃又来抱着她时,他身上的温度也是正常的。 可现在,卫弃身上的温度简直烫得令人怀疑,隔着柔软的冰纱,姬华都感受到那一股温度,似乎他的血液都在沸腾、奔涌、啸叫。 姬华下意识寸寸绷紧脊背:“卫君,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因为我很兴奋,王后。”卫弃声音微哑,他肘臂发力,将姬华抱得更高一些,同时托住她的后脑勺,让她望着他。 姬华:………… 卫弃的眼神很不对劲,如果说刚才等她跳下来时,他的眼眸里全是压抑的温和,那么此刻,那些压抑全部如雾般散去,只剩下猖狂的势在必得。 姬华:…………怎么总感觉她被卫弃骗了? 姬华惊愕的眼似乎取悦了卫弃,他漫开一个充满血色的、恶劣的笑:“王后,明明有人提醒过你,我会杀死每一个亲眼见到我吞噬圣象的人,王后怎么胆子还这么大,敢跳到我怀里来?” 他抱着姬华,尾音轻扬:“自投罗网?” 姬华:“……” 她猜到什么,问:“所以我刚才不跳下来的话,卫君真的没办法上去捉我?” 卫弃闷闷道:“当然……不能,象和象之间是冲突的,我乍然吞噬了整整三个圣象,现在,我需要时间来缓和。” 姬华:…………怪不得以卫弃说走就走的性格,刚才会守在青铜图腾柱下等她那么久。 他像是守株待兔的猎人,自己真的成了主动撞上去的笨兔子。 姬华眉眼间闪过一丝懊恼,卫弃轻笑:“王后不必恼,九星宫前不能过夜,王后如果不下来,会遭遇更可怕的事情。” 卫弃挑动着姬华的心绪,片刻后,他问:“王后不害怕?” 姬华现在十分懊恼,眉心微蹙,但眼中的确没有浮现出对生死的恐惧。 姬华说:“害怕,卫君现在很不一样。” “撒谎。”卫弃垂眸,“王后不怕我如那人所说,杀了你?” 姬华:??? 姬华深吸一口气:“我虽刚被卫君骗,但也不至于那么笨,卫君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早就知道来的人是他们三个,早决定好了要吞噬圣象。” “卫君带我过来,如果仅仅是为了被我看到吞噬圣象,然后杀掉我的话,那是赔本的买卖。” “王后很聪明。”卫弃喉结一滚,“那么,王后刚才迟迟不跳入我怀中,让我等那么久,是在怕什么?” 姬华诚实道:“我怕周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血、怕空中带着雷电的血云,也有些怕卫君的反常。” 一言以蔽之,她怕的是未知,而不是卫弃会杀她。 卫弃点点头:“原来是这样,王后现在居然这么信任我,那么,最后一个问题,除开这些以外,王后还怕什么?” 姬华疑惑,但很快,她就感觉到卫弃的体温越来越高,呼吸也越来越快,心脏有力跳动,抚着她腰背的手重了起来,指腹的茧都隔着衣料,在肌肤上留下颜色不一的红痕。 呼吸、呼吸。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了卫弃的呼吸声。 姬华紧张得脚背弓起来,干脆也反问:“卫君到底要怎样?” 卫弃把问题踢给姬华:“看不出来吗?夫君对妻子、国君对王后,能做什么?” 他低下头,呼吸再度加重,在姬华耳边直白说:“把、腿、分、开。” 姬华:………… 卫弃怎么总是温润如玉、理所应当说出这种虎狼之语? 姬华不知道卫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明明杀三灵强者前他还好好的。 她只能回答:“卫君抱着我,我做不到。” 卫弃低头看了眼,的确,姬华现在整个人紧紧被他抱在怀中,根本没有动弹的余地。 “那,换一换。” 砰。 一阵天旋地转,姬华居然整个人被悬空着按在青铜图腾柱上。 卫弃卡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下落的重量全部支撑在了他的手上。 这样的姿势,姬华就像是一幅美丽的、静静的画,完全和卫弃面对面,从上到下、从明媚的眼、纤细的腰、覆着红裙的腿,全部落入卫弃的眼中。 一点不落。 他比姬华高,现在特意将姬华带离地面、悬空一些距离,现在,姬华的腰便贴着卫弃的腰部上方。 卫弃仔细确认好几遍:“这样刚好合适。” 姬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羞愤欲死,眼里沁出一些水意:“卫君到底怎么了?卫君这般反常,实在令人害怕” 卫弃这才道:“有个事情,忘记告诉王后了。” 姬华觉得后背被青铜图腾柱硌得冷、周围阴风惨惨,风声也呜咽如鬼。 连卫弃,此刻也像披着温润夫君皮囊、索求的艳鬼。 姬华问:“什么?” 卫弃道:“因为某种缘故,我封印了我的一个情窍。” “但,当我使用我自己的神象时,哪怕是残缺的神象,我也必须解开这个情窍的封印。这个封印解开之后,多年减缓的情和欲,都会蜂拥而至。” 缺失一个情窍并不会导致完全无情,只会减少偏执、上瘾程度。 可出来混的总需要还。 以前,卫弃解开这个情窍的封印后,他会被汹涌杀意主导,大开杀戒。 这一次,卫弃和姬华成婚后,时常戏她,动的男女之念也很多。 也就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在这里吃掉她的想法。 卫弃不知道忍字怎么写,何况是对自己的王后。 他以手卡住姬华的腰,就要直入正题,姬华却忽然道:“等等!!” 她因为害怕未知,声音有些颤,卫弃认真盯了她一会儿,紧接着道:“王后别哭,现在哭也没用。” 他满眼写着“你是妻子,我是夫君,你是王后,我是国君,这是我们新婚之夜就该做的,我没错”的理所应当。 姬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她之前想过,只要能活下去,和卫弃发生关系很正常。 可她现在心里漾起逃避。 也许人就是得寸进尺,她以前很怕很怕卫弃时,恨不得卫弃是色中饿鬼,只要别杀她就好。 现在知道卫弃不会杀她,她又希望保持现在的关系,不要再更进一步。 姬华道:“我怕我忍不住会掉泪,不会引得卫君头疼吗?” “可以一边头疼一边继续。”卫弃淡然道。 ……他现在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不对,卫君……”姬华尽力缓解紧张,喘匀呼吸。 “卫君说九星宫前不能过夜,可现在卫君却在这里……” “这个啊。”卫弃一点一滴、看似缓慢实则强势抵开她的双膝,“王后帮我早点弄出来,晚上前离开就好。” 作者有话说: 下章节入v,更新时间是每天早上六点推一下我的预收《美人计失败后惨遭剥削》,专栏可收。文案如下: 云瑶姬名满天下,却被关押在佛门五十年。五十年后,她回到宗门,不仅修为全失、记忆也出了问题。这时,她同门的师妹以剑指她,要和她来场生死决斗,从她手里拿下宗门首徒的位置。这时,她曾经爱慕的男子鄙薄她只是沽名钓誉之徒,一切声名都是宗门为了宣扬名声,刻意给她夸大其词。云瑶姬:五十年梦中惊坐起,废物竟是我自己?可就在和师妹决斗前夕,云瑶姬误撞到一名男子的灭门现场。为了活命,自以为自己是废物的云瑶姬决定使用美人计。那名男子冷冽旁观,声音如冰似雪:“云瑶姬,天下十大少魔星之首,于五十年前自入佛门禁地,诛杀当时顺位第一、第二的少魔星,分别夺取扶桑神树树枝,夺重水本源,之后被佛门羁押五十载。天魅宗花费灵脉三条,灵矿十五座,终于迎回你。”他半弯下腰,极具侵略性地望入云瑶姬眼底:“这样的你,在这里想利用你的身体对本座做什么呢?”他冰冷的指腹挑起云瑶姬的下巴:“利用本座同你欢好,然后取本座的性命?”*垂死病中惊坐起,魔头竟是我自己?*我竟然是真魔头?我一直以为我沽名钓誉啊!*剥削失忆后的大美人,你不是人!! 第22章 第22章 空中血云浓聚, 阴风惨惨,分不清真实时间。 可姬华记得,在她和卫弃到达九星宫山脚下时, 金乌便有西斜之意, 满山霞光粼粼。 后来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姜国的三灵强者才过来, 再经过一番快速打斗, 想必现在离天色完全擦黑已经不远。 那, 卫弃这么快的吗? 姬华胡思乱想时,绯红长裙已经被卫弃撩了起来。 隔着透明的冰纱, 青铜图腾柱斑驳的幽绿,白得晃眼, 欺霜赛雪,一抹粉羞涩紧闭,不知通往何处。 卫弃垂了眸, 一直盯着看。 手上也没有闲着,游移,直通幽曲。 卫弃的行事风格秉承了一贯的直接,他从来都是没有剑鞘的剑,没有束缚的雷,终年不化的冰, 所过之处血雨腥风闪电飞光,不给任何人面子, 也不知任何节制。 如今, 自然是先探寻最感兴趣的,没有任何缓和。 姬华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涌在了一处,背后青铜图腾柱一片冰凉, 贴着她,寒气浸浸,唯有卫弃带来了暖意。 暖意、游动,像是抵御冰寒的药,又像是另类的毒。 “卫君,等等!”姬华仿佛溺水的鱼,大口呼吸,也不看卫弃此时晦涩的目光,“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卫弃被打搅,显然有些不悦,他并不收敛,只低头在姬华耳边说,“要在天黑之前离开九星宫,王后有什么问题,不如回去再说。” “现在我有点忙。” 王后很有趣,小桃花也很热情。 姬华羞愤欲死,他在忙什么啊? 忙着捉弄她? “不行,我还是觉得卫君在骗我。”姬华一抬眸,就撞上卫弃此刻晦暗、幽深、势在必得的目光,她连忙别开眼。 卫弃不禁闷声而笑。 姬华:“卫君如果只是为了做这档子事,刚才为何要故意吓我,说我自投罗网,还问我到底怕什么。” 姬华忍着身上的奇怪、不适,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要求一个答案,还是仅仅是想拖延卫弃的下一步动作。 理智、情感,像是两方不交融的水火,在她身心里撕扯。 直到卫弃下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姬华的思考能力。 卫弃在她耳边直言不讳道:“这个啊,因为我喜欢听王后的声音。” 姬华瞳孔一缩,所有的羞耻都随着卫弃放浪形骸的话,潮水一般涌上来,将她活活淹没。 卫弃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继续说: “尤其是王后有些害怕时,声音又轻,又细碎,忍不住怕我,却又忍不住依靠我,这样的声音听起来让我很愉快。” 姬华无言以对。 这是什么奇怪的恶趣味? 姬华想说什么,但想想卫弃发癫的时候是很难交流的,干脆闭嘴,当耳朵边上飘过的是狗叫。 在姬华看来,男人和女人几乎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更别说卫弃还是这个奇幻时代下首屈一指的暴君,那在特定的时候就更难交流了,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姬华不想和任何人发生观点上的碰撞。 她不说话,卫弃却觉得她更可爱了。 像是一只聪慧、观察能力很强的小鸟,看到令她不太满意、又不太能改变得了的事情,就干脆在那里假装鹌鹑。 面上随波逐流,心里却无比清醒。 她身上的胆大、胆小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随时都会游动、变幻。 卫弃觉得这一点很有趣。 他将一只手从姬华的腰侧、慢慢移到她的脸颊,顺从心意地抚摸她的脸颊、当他的指尖游移到她眼尾处时,卫弃清晰看见眼尾处染上一缕红。 很好看,还想看更多。 卫弃故意说:“看王后的表情,王后似乎不喜欢我这样做?” 姬华心说,谁会喜欢? 卫弃却挑眉:“我喜欢王后的声音,对王后来说是好事,这样,我会更细致保护王后,而且,我对王后已经很温和了。” 这是真话,要不是姬华之前几次把卫弃哭得头疼,卫弃现在哪儿会这么能忍。 姬华刚想说这不是真正的喜欢,却又见卫弃眸中划过浓浓的笑意,声音喑哑道:“若不是如此,让王后控制不住、发出声音的办法会有许多。” “比如……”他声音刻意缱绻,却没说完,而是俯身在姬华耳垂上轻轻一咬。 姬华身子一颤,从喉咙中逸出半句声音,又很快被她止住。 卫弃想要的得到了一点,但还不够。 从卫弃短暂解开情窍封印时,脑海里便一直盘旋着姬华的声音,有她挟着他的衣角,说卫君我害怕,有她被他压在身下,说卫君过分。 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一直响,可是,还不够。 他好像还想听另外的、更过分的声音。 卫弃紧紧卡着姬华的腰,他一直盯着姬华的每个表情,每个细微变化,也就能很轻易判断出,现在姬华应该也很舒服。 卫弃在她耳边,轻轻询问:“王后现在应该很舒服。” “那么,为什么不回应我?” 卫弃虽未尝过男女之事,但他之前杀某些人时,有过不小心旁观到的行为。 那时的卫弃只觉得,真无聊啊。一男一女,彼此心怀鬼胎,声音嘶哑难听,浑身汗液交织在一起。 简直令人生厌。 可现在,卫弃却觉得,很想很想听王后破碎的声音,如果她很配合,那么,也许他也愿意低头舔去她的汗液。 无关风月情爱,只是想这么做。 他没兴趣忍。 卫弃的声音很平缓,甚至理所应当,他好像一点都意识不到他自己在说多么羞耻的话。 可姬华羞耻啊! 她现在后背抵在青铜图腾柱上,青铜图腾柱太冷硬,她畏寒,便轻轻靠在了卫弃的肩上。 放眼望去,能见到血云之下,青山峥嵘,地上冰霜未化,血色和冻土混成了一块。 这是一片开阔的天地、不是在婚房、甚至不是在室内。 因为血云中萦绕的威压,现在周遭也听不见一声鸟雀鸣叫,可姬华知道,山间的所有鸟雀、所有野兽一定都躲了起来,警戒地注视着这里。 难道要山野间鸟雀不鸣,却回荡着她的声音? 这太羞耻了。 姬华咬着舌尖,偏偏就是不发出一点声音,半垂下的眼睛宛如明月蒙上雾,她忽然觉得四周都像是汪洋大海,水波肆意,让她心慌神乱,有飘零无依之感。 她迫切地想要一个支点、一个依靠、一块能让她搭住的浮木。 周遭能称得上依靠的,唯有卫弃一个。 因而,姬华只能既恼他不看地点、不看场合胡作非为,又只能张开纤细的手臂、搭在卫弃的腰上。 卫弃感受着她的需要,微微勾唇:“王后需要我的话,要用声音来换,不然……” “卫君……”姬华及时出声,免得卫弃又有什么更恶劣的想法。 她伏在他的肩上,声音细弱:“卫君,天色快要黑了,我们没多少时间,卫君既然箭在弦上,不如早些……” 姬华已经想好了,冰雾、血云、焦土、王咒…… 这世道多么危险,卫弃会保护她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又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不可能避开这种事。 她也不讨厌他。 既然避不开,那么,就掌握一点点主动权吧。 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如一团乱絮,理不清、剪还乱,似乎只能等待着被弄得更糟糕。 姬华并没有只和心上人做那种事的坚持,在她看来,她不爱卫弃,卫弃不爱她,他只是需要她替他解决情窍带来的影响。 这样合作……也挺好的。 男女之爱是世上最不可控的东西,君主和王后之间如果掺杂了所谓的真爱,倒霉的只可能是王后,所以还是合作更好。 再则说,卫弃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是找自己的王后,而不是去花天酒地,对姬华来说是非常非常好的事,至少说明她这个王后会做得安稳许多。 姬华说得含糊不清,邀请之意却很明显,卫弃的轻笑声传来,肩膀轻轻耸动:“好。” 姬华闻言,闭上眼睛,等待既定之事发生。 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想象中的感觉都没有传来。 反而卫弃一直按部就班、他有他的节奏、想法,而且摆明了在这方面很有主见,不配合别人。 姬华的力气被抽走了七八成。 她重新睁开眼,眼里沁满水意:“卫君?” 语气里满是疑惑,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卫弃:“嗯?” 他微微低头,盯着姬华的眼睛看,探寻似的在她睫毛上一碰,发现姬华只是眼里涌动水意,并未真哭后收回手。 姬华见他好似不明白一样,也顾不上羞耻:“刚才卫君不是答应了吗?” “嗯,答应了。” 答应了你倒是来啊!! 姬华愣了会儿,才问:“既然答应了,卫君为何不、不……” 姬华不了半天,就是说不出到底不什么,她脸颊绯红一片,宛如落了漫天云霞,周遭阴沉的血色似乎都因此明媚几分。 卫弃轻描淡写接她的话:“为何不立刻进来吗?” 姬华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 第22章(2/4) 第22章(2/4) 虽然她的确是这个意思,但卫弃实在是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她不知该怎么去接卫弃的话。 幸好,卫弃此刻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主动解释: “因为王后没有修为,没有承受能力。” “所以,要缓一缓。” 卫弃没有男女之事的经验,但是,身为一个成年男人,对这方面的事有天生的直觉。 何况,卫弃擅长战斗,每个人的身体素质如何,他看一眼就知道,姬华的身体素质绝对是普通人中都最差的那一档, 卫弃抱着姬华,轻声呢喃:“我可没有想让王后一夜后,就死于非命的打算。” 这世上有许多人都该死,但这么有趣的王后,又好看,又聪明,死了多可惜。 姬华压根没想到卫弃在想这方面的问题,她其实不觉得会有这么可怕,她从没听说过会有夫妻之间做那种事时,妻子因为承受不住而死于非命的故事。 可,这是奇幻世界。 姬华又想到了那天晚上看到的可怕尺寸。 又想到卫弃只是表面看起来温润散漫,实际上,天道境强者的郭老用性命换的拳力,打在他身上,他都像没事人,而且他很享受那种拳拳到肉的肉搏过程。 这样的体力,这样的兴奋度,再加上他过高的修为,封印太久的情窍,种种因素碰撞在一起,的确会让人胆战心惊。 可,姬华再垂眼瞧了眼自己此刻的狼狈。 绯红长裙被撩了起来,冷风中,修长的腿仍然白皙如玉,乍一看去圣洁剔透。 可在此之上,已经是狼狈不堪、全面失守。 她也不能一直这样吧。 姬华睫羽轻颤:“那,卫君想到两全的办法了吗?” 再这么耽搁下去,天黑了,九星宫门口不知会出现什么变故。 届时卫弃又受了情窍的影响,不会一边应对变故,一边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对她做过分的事吧? 以他不拘一格的程度,他做得出来这种事。 姬华可不想丢脸丢成这样。 她寄希望于卫弃早点找到合适的办法,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凉,姬华觉得背后的青铜图腾柱简直冷得像是冰块、冷得她身体不太舒服。 卫弃注意到这一点,很慷慨大方地用自己的身体让她取暖。 他抱紧她,身体严丝合缝贴在一起,一点冷风都没法从缝隙中溜出去,道:“一边探索,一边想。” 那得磨到什么时候?姬华的体力已经在飞速流逝,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姬华忍不住道:“卫君……” 声音似嗔实怨,虽然没说完,却好似在抱怨卫弃的不靠谱。 卫弃自然听懂了。 在这种时候,他的耐心似乎要更多一些。 他搂着姬华,说:“别担心,王后,办法自然会有。” 卫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说:“有一个好消息,在任何地方,王后都很爱哭。” 哪怕是…… 恰似一朵清晨的、小小的桃花。 桃花清澈、脆弱、宛如琉璃,一点点雨打风吹都会使得花瓣受伤。 可若是桃花被微风轻拂,却能慢沁出甜丝丝的花蜜,花蜜越聚越多,不知是天生的蜜,还是吐露的汁。 卫弃说:“有很多水。” “水是希望。” 安全的希望。 …… 慢慢的,姬华觉得自己好似真成了森林中的一朵花。 片片花瓣矜持地紧紧合拢,又蕴了汪洋似的花蜜,好像等待着盛放。 她不由得抓紧卫弃肩上的衣服,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睁眼想去看他。 这一看,却发现卫弃也定定看着她,只是,他眼中的意乱情迷不知何时起消耗殆尽,现在,只剩下如渊般的清醒。 姬华一愣,他又怎么了? 姬华刚想问出口,卫弃却早有感应似的,以额贴住姬华的额头,缱绻道:“王后,一会儿……可千万不要害怕。” 什么意思? 姬华更为不解,她刚要仔细琢磨这句话,就看见卫弃的背后出现了变故。 卫弃身后,原本是青山暮色,澄霞似的夕阳洒下辉光,落在满山的叶片上,叶片在相互欣赏,晚风在轻吟。 可此刻,空气中的某一团却渐渐凝结、搅动起来,直至生成了一双青黑色、带着斑驳纹路的大手! 大手猛地朝卫弃的肩膀一抓。 卫弃似乎仍沉浸在温柔乡中,并未发觉,大手碰上他的肩膀,因他周身的护体结界而产生皲裂。 可很快,大手便成爪,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猛地往下一沉。 “卫君,小心!” 姬华立刻出声,提醒卫弃这一变故。 可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落到空气中滚一遭,她便感觉自己双肩上也传来一股强大的抓力,猛地将她往空中一提!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卫都以北,废弃的将军庙。 庙内,一名身穿漆黑斗篷的男子正在拨弄火堆。 干燥的柴火烧出噼里啪啦之声,火烟顺着风,直直往姬华的鼻腔里钻,将她活活呛醒。 “咳咳……” “王后,你醒了。” 一道呕哑的声音响起,如卫弃般口称王后,可声音却丝毫不似卫弃。 姬华朝他望去,只见到他浑身都裹在漆黑斗篷中,看不出半分样貌。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姬华浑身戒备,下意识以手掌撑住地,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孤是你的夫君,是卫君啊。”男子不在意她的小动作,哑着声音,理所应当道,“王后,地上凉,来孤的怀里。” 姬华更觉怪异,卫君是卫弃,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人? 她不敢和这位怪人有过多接触,戒备道:“你不是卫君,说,你到底是谁?我虽不知我怎么在这里,但看天色,现在夕阳仍然斜照,我又一点不饿,说明我刚被你掳来没多久。” “这里应当还是卫国境内,你掳走卫国王后,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男子听了这话,发出悲凉、阴狠的笑声,“该死无葬身之地的是卫弃!是他这个谋逆之人!而孤,才是真正的卫君,孤才该坐在王座上,受万民敬仰!就连你!大周王姬,你联姻的人该是孤才是啊!” 姬华听他说话无比激动,简直好似是半疯。 她不敢说话过多刺激他,男子却被她的态度刺激到,“你不信?不信是吗?孤证明给你看!” 男子猛地抽出火堆里的一根柴火,几步并做一步,来到姬华面前,将柴火猛地靠近姬华的脸。 火焰的气息扑面而来,姬华被烤得有些疼,就在她以为她要被这疯子烧死时,他却猛地掀开斗篷上的纱帘,露出一张一半似鬼、一半完好无损的脸来。 “你看!看得够清楚吗?”男子将柴火往姬华推去,“看到孤右边脸颊的红痣没?” “曾经,孤的父王向天下宣告,说麟儿身携鸿运,卫国后继有人,即刻封为卫世子。” 他说得急促、癫狂,又好似生怕姬华不信般,朝她手里塞了块玉佩。 “你看,你仔细看看,看啊!!” 姬华不敢不配合他,就着火光,打量手里的玉佩。 小小的一方玉佩,却雕刻了九位异兽,分别是龙生九子的那九位。 这是卫国的世子印,卫国的王印雕刻的是龙,而世子印就是龙生九子,寓意万般儿女之爱都系在世子一人身上。 红痣、世子印,那么,眼前这位半疯的男人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他的确是曾经的那位卫世子,只是在夺嫡之争中,败给了卫弃,成了现在这半人半鬼、半疯半癫的模样。 听起来很惨,可姬华现在自身难保,没法过多同情他。 王位之争,素来如此,更何况,姬华是处境更凄惨的和亲公主,她连争的资格都被剥夺,只能被当成礼物送去别国。 她同情别人,谁来同情她? 半疯的卫世子却沉下眼去:“你这是什么表情?既已知道孤才是卫世子,孤才该是你的夫君,你竟敢对你的夫君如此冷漠?你怎敢如此?” 说着,他将柴火一扔,步步迫近姬华。 姬华躲开一步,和他周旋:“世子的遭遇,我也心生同情。” 这话短暂安抚了卫世子,姬华觑着他的表情,继续说:“我曾在仙都玉京,也听过世子的英名,只是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可惜,我人微力轻,哪怕同情世子,也不能替世子拨乱反正。” “不如,世子等我修书一封,寄往大周,看事情能否有别的转机?” 姬华有意拖延,卫世子却盯着火光下的她,笑了。 “不必了,大周只在乎卫君这个身份,不会在乎卫君究竟是谁。”卫世子眼里猛地迸发出光芒,“至于王后你,你大有别的方式可以安抚孤!” 他再度迫近姬华。 “你是卫王后,王后安抚国君的方式不必光靠嘴来说。” “何况,你长得真的很美,哪怕没有联姻,只要孤看到了你,孤也一定会修书朝大周天子要你!” 说完,卫世子再度欺身上前,想要用唇去够姬华的脸。 第22章(3/4) 第22章(3/4) 姬华闻到他身上的腐烂味,阵阵作呕。 卫世子轻浮、孟浪,哪怕落到了这副田地,居然还想来为难一个无辜的女子。 也或许他不是单一的好色,而是他太想执着于抢夺卫弃的东西。王位、王后……在他的视角里本都属于他。 卫世子脸上的斗篷已经掀翻在地,姬华能看到,他眼里不只有色.欲,还有偏执、阴狠,又有几分色厉内荏。 如果是以往,姬华面临这样的困境一定很害怕。 但现在,经过了一层层磨难,姬华已经不像穿越之初的她,她更多了一分冷静。 姬华想了想,她现在还没踏上修炼之路,体质孱弱,绝不能和卫世子硬碰硬。 那么,怎么才能阻止卫世子? 眼瞧着,卫世子离姬华越来越近,裹在粗糙黑布里的大手快要扯向姬华长长的黑发。 姬华迅速道:“卫世子和别国贼子联手,祸乱卫国,你做出如此数典忘祖之事,不怕卫国先王们以你为耻吗?”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辛辣,如匕首般,将卫世子的心割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停下动作,喘着粗气看向姬华:“你……是怎么知道的?” 姬华道:“我猜的,看来我猜中了。这一次,表面上看起来是齐国、姜国放出风声、接近九星宫,看似想要催动大周王咒。实际上,是他们在故布疑阵,想要为你争取时间。” “你就是燕国郭老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新婚夜,就是你潜入了卫国宗庙,偷走了骸骨,你想要发动的是卫国王咒,来对付卫君。” 姬华的猜测看似天马行空,实际不无道理。 卫弃的修为如此之高,刚才在九星宫门口的那只青黑色大手,却能轻松破开卫弃的护体结界,甚至抓住他。 除开王咒的力量外,别无他想。 供奉着历代大周天子骸骨的九星宫没有被入侵,那么,只能是卫国的王咒出了问题。 卫世子那半人半鬼的面庞闪过一丝狰狞:“大周王姬、王后……你不该猜到的。” “原本,孤是真心想要你作孤的王后,你这么美,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为你动心,可你却忘记了一个女人对自己夫君最重要的品德,那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世子猛地伸出手,扼住姬华的脖子。 “你哪怕发现了真相,也该为孤遮掩才是。孤是卫世子,孤夺取王位的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你哪怕知道孤的不堪,也不能说出来!知道吗?你不能忤逆孤!” 卫世子此刻简直如同暴怒的毒蛇,姬华被掐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却还是睁大眼睛、冷静看着卫世子。 她就赌卫世子此生大起大落、身为卫世子却要和别国与虎谋皮,他心里早就憋了一堆话。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倾听对象。 显然,此刻,被卫世子看作死人的姬华就是那个倾听对象。 果然,卫世子看向姬华清亮的双眼,因为缺氧和疼痛,她眼里氤氲起雾蒙蒙的水雾,在绝境下,更显得美丽哀凄。 美丽和哀凄中,又含了一分静冷。 卫世子盯着她,面色几度变幻,终于还是放下手。 姬华趁机大口大口呼吸。 卫世子阴沉道:“你知道吗?看着你,孤就想到了自己。” 当初那个无能为力、只能任人欺凌的自己。 “当初,卫弃那个怪物,发动宫变,他还那么小……谁都没有防备他,谁也不知道他是做到的,总之,父王、母后都死了。” “孤被忠仆护着,一路出逃,隐姓埋名,孤以为孤的一生会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 “可后来,卫弃进攻燕国,燕国国君深恨他,燕君不知从哪里得知孤的下落,派人来找到孤。” “你看孤的脸,就是被燕君泄恨、用烧红了的烙铁活活烫的,这样的伤疤,在孤的身上有三十余处。” 卫世子说着说着,仰头大笑,只是笑中带泪,眼泪从他脸颊的疤痕沟壑中滑落,他没了权柄,却还要承担燕君的复仇,怎能不让他疯魔? 姬华咳了两声:“燕君找你,是为了卫国王咒?” “自然。孤的父王自始至终属意孤为下一任卫君,早在孤成为卫世子的那一刻,父王就取了孤的指尖血,放入卫国宗庙。之后,只要下一任卫君不是孤,卫国王咒被催动后,就会杀死乱臣贼子。” “会杀死卫弃!” 卫世子双臂一振,神色更癫狂,仿佛更正统的地位能给他更多心理支撑一样。 姬华则道:“看样子,燕君是想看你们两虎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卫世子杀死卫弃,卫国群龙无首,燕国危困便可尽除。 “孤管不了这么多,孤只想报仇!何况,难道你认为,卫弃死后,孤无法成为合格的卫君吗?难道卫弃能将卫国发扬光大,孤就不能吗?” 卫世子神色癫狂,好似姬华敢说一句是,他就会立刻杀了姬华一样。 姬华明智地不接话。 卫世子却好似生怕别人说他不如卫弃一样,咬牙切齿:“这一次,卫弃能败落在孤的手里,就足以证明他不如孤。” 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喋喋不休: “你知道孤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吗?前去九星宫的人,根本就不是为了大周王咒,只是为了混淆卫弃的判断,同时,将这个东西带过去。” 卫世子抖动黑色斗篷,斗篷之中,出现一些枯叶蝶。 枯叶蝶受惊般在破庙飞舞,一只只落在木窗上。 看过去,简直和木头没有区别,如果是在林内,这些枯叶蝶只会更具迷惑性。 卫世子道:“这就是孤的灵象,枯叶蝶。孤从小颠沛流离,担心卫弃的追兵,便领悟了这项能力,不只擅长伪装,也可以驱动灵力、变出更多枯叶蝶,探听消息。” “它们在那里,捕捉到卫弃意乱情迷的声音,同时,孤催动卫国王咒,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对他一击得中。” “顺便还抓回了你,怎么,你说,孤是不是很聪明?孤是不是比卫弃强?” 姬华无话可说。 她总觉得事情没有卫世子想象中顺利。 卫弃也许根本没有真正意乱情迷过。 姬华思索时,卫世子似乎不满她在这时候还走神,他在墙壁上敲了敲,木窗震动,一只枯叶蝶受惊起飞,落在姬华的脸上。 颜如舜华山,形似玉溪水。 脸颊旁的蝴蝶如枯木,极致的黯淡,却反衬出色绝。 卫世子目中划过瞬间痴迷,他凑上前:“王后,你可真好看,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吗?在你新婚当夜,你和卫弃去杀燕国人,当时其实孤就躲在莲花池下边。” “孤看着你,一袭红衣,高贵出尘,你本该是孤的妻子。” “原本,孤打算的是,今天卫弃身死,孤告诉你孤的身世,孤可以不介意你和卫弃有过肌肤之亲,孤仍然册封你为王后……这样,孤对那个人的嘱托也就完成了。” “可你偏偏猜到了那些不堪……明明有人说过,你只是貌美无智的深宫女人,可惜啊可惜,你偏偏不是,其实,有时候,无智才会让你活得更久。” “如今卫弃已死,孤不会再让知道孤过往不堪的人活下去,你们通通都要死,你,就先行一步!” 卫世子狠下心肠,大掌扼上姬华的脖颈,就要活生生折断。 偏偏在这时,一阵地动山摇。 将军庙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斑驳的墙壁开裂,一根横梁猛地朝姬华、卫世子砸了下去。 —— 宴仙台、姜国居所。 姜衍神色难看至极,攥紧拳的手鲜血直流。 他面前,摆放着一方古铜色的镜子,镜面之中正好是将军庙中姬华和卫世子对峙的画面。 洛颜心皱眉,拿出一块方巾想为他包扎,同时道:“二公子重情重义,早已叮嘱了卫世子不要对大周王姬动手,可是……” 洛颜心望着姜衍的神色,慢慢说:“谁能想到大周王姬如此不智?其实,她只要不惹怒卫世子,凭借她的美色和身份,卫世子一时半会儿舍不得杀她。” 洛颜心这话说得慢极了,也柔和极了。 她深爱姜衍,自然不愿意看到姜衍为别的女人牵动心神。 可她也十分机警,自认姬华是早晚要死的短命鬼,不可能成为她的对手,她现在若是表现得太漠视姬华的生死,会让姜衍不喜。 洛颜心便旁敲侧击,想要姜衍知道他已付出了许多,姬华落到这一步是咎由自取,从而削减他对她的在意。 可惜,姜衍却好似半点没听出洛颜心的弦外之音。 姜衍道:“是卫世子过于轻佻,他看华儿的眼神如此直白,华儿心中只有我,自然千百倍厌恶他,华儿又不是巧言令色之辈,自然不会说话讨好他。” 洛颜心面上的温柔微窒,到底没多说什么,敛眸为姜衍包扎手中伤口,徐徐道:“那二公子难道是想……无论二公子打算做什么,颜心都会一如既往支持二公子。” “无论发生什么,颜心永远会在二公子左右。” 如果姜衍稍稍注意,就会看到洛颜心眼里的一片痴情。 可姜衍现在完全无此念。 他只是闭上眼,任由手上的疼痛肆虐,让他因姬华而混沌的大脑能多些清醒和理智。 好半晌,姜衍才苦涩道:“按兵不动,继续原计划。” 这话,无疑就是不管姬华会不会被卫世子所杀,无疑是再一次放弃了姬华。 可姜衍没有办法……这一次的计划如若成功,不只姜国是他的囊中之物,而且,问鼎天下指日可待。 说完此话,姜衍心中某个角落一片酸痛,刻骨的疼联结着心脏、十指。 他忽然想一个人待着。 姜衍抽回自己的手:“你先下去吧。” 洛颜心知晓他现在心情不佳,也不苛求,顺从地转身离开。 只是,洛颜心临走前,刻意看了眼桌上的镜子。 此镜名为映天水鉴,乃是姜衍的师父通过灵象之力、再费力打造而成,满足特定条件后,可以看到别处的场景。 此刻,映天水鉴中仍然是将军庙中的景象。 洛颜心心思玲珑,已然想到了姬华这样一个貌美无智的深宫女人在生死之际,会流露出如何的丑态,而姜衍看见丑态,等她死后还会这么惦记她吗? 她自诩今夜过去,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心满意足地离开。 第22章(4/4) 第22章(4/4) 将军庙。 横梁落下一头,满地灰尘。 横梁下,姬华满脸都是灰尘,甚至还有落下的蛛网粘到她的发上,不可谓不狼狈。 但,灰尘之余,姬华的双眼清亮惊人。 此时的她刚好卡在横梁和地板空出来的间隙中,虽然也受了些小伤,但比起被横梁砸了个结结实实的卫世子,状态好得多。 这当然不是她运气好。 而是打从一开始,姬华就在有意识引导着一切的发展。 她主动提起卫世子和他国勾结的事实,除了拖延时间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激怒卫世子。 怒气会使人丧失清醒,而姬华有一定的把握确信身为原书大反派的卫弃不会死得那么干脆,他一定会反扑,当卫弃反扑时,卫世子的一点不清醒,都会增大姬华活命的可能性。 这当然不是确定的事情,但,穿越至今的经验、教训告诉姬华: 一定一定不能随波逐流,任由事情推着走,哪怕在有限的范围里做一点点也是好的。 反正,什么都不做也是死,她才不可能相信美色真的能救她一命,靠卫世子一个人是做不到这些事的,他一定有帮手,他的帮手要么是姜国人、要么是齐国人。 而这两国,都恨大周,姬华不可能活。 所以,她一直保持着清醒,寻找每一个有可能掌握主动权的契机。 终于,当大地不知因何开裂、横梁坍塌时,卫世子在惊惶中四处找卫弃的踪影,姬华看准时机,拔下发髻上的赤金步摇,朝卫世子的脖子狠狠一扎。 她虽然杀不了卫世子,却能使卫世子吃痛,分心之下便被沉重的横梁死死压在下面。 “咳咳……”姬华被灰尘所呛,咳嗽两声后,屏住呼吸从横梁空隙处爬出来。 她想脱困后立刻给卫世子补刀。 眼看着,她就要脱离危险,一只血淋淋的手却忽然伸出,猛地拽住她的脚踝。 血手上糊满了灰尘、鲜血,以及凹凸不平的疤痕。 “想跑……没门。”卫世子的鬼面从横梁下方探出,“知道孤过往的,都得死。” 卫世子的掌心传来某种力量,姬华的脚踝开始变硬。 她回过头,只见自己的半截脚踝已经失却了肌肤的润泽,连带着红裙一起,变成了灰褐色的、像干枯树叶一样的纹理。 她感受不到自己这只脚了。 而且,干枯树叶般的纹理还在不断扩大,仿佛要将姬华整个变成这样的怪物。 姬华眼中难免有些惊愕、恐惧,卫世子唇角漫上诡异的笑,直勾勾盯着她:“蝶变,孤从灵象中领悟到的能力。” “美丽的东西,就该变成死去的蝶,才能永远伪装、永远安全。” 姬华毛骨悚然,却也不会在他面前露怯。 她咬紧牙关,用另外那只没有被蝶变的脚,不停踹向卫世子的手。 卫世子半边身子都被压在横梁下,唯有这只手还能自由活动,姬华想活活踹废他这只手。 她一点没留情,很快,卫世子的手腕都被她踹折了,疼得龇牙咧嘴。 卫世子怒极反笑:“你以为有用吗?修习者和未修习者间的差距犹如天堑,你根本逃不掉。那人说得没错,你这样貌美无智的深宫女人,只能求我留你一条命。” 姬华压根不回答,只憋着一股气继续踹他。 她可不管到底是谁一个劲在背后说她貌美无智,也不管差距到底有多大。 姬华只知道,她多踹一脚,差距就会越小,哪怕最后没什么用,她还是死了,好歹也给自己报了点点仇。 姬华就这样憋着一股子气儿死命踹,无论是她还是原身,都是舞者。 舞者的共性是看似美丽、纤细,实则坚韧不拔,绝不服输,腿上的力量也绝不输于普通练家子。 而卫世子,他多年来担惊受怕、四处躲藏,从来都畏惧正面作战,领悟的能力虽然独特,但他的身体防御能力实在算不上强。 再加上卫世子先发动卫国王咒,后则身受横梁一击,他的身体负担本就大,如今被姬华锲而不舍地踹下去 渐渐的,姬华就听到咔嚓咔嚓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踹出了裂纹。 响声越来越大,简直如同在姬华耳边响起的那般。 她仔细望过去,见卫世子额上青筋毕露,死死咬着牙,嘴角沁出血,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那咔嚓作响的异声,正是从卫世子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起初,是手,而后那股咔嚓作响的怪声一路蔓延至胸腔、脖颈。 卫世子的状态也越来越痛苦,他刚才还半昂着头,现在,却像骨头被打碎了一般,只能趴在地上喘气,脖子也呈扭曲的状态。 他双眼死死盯着姬华身后,大口大口喘气。 电光石火间,姬华想到了一个被她忽视的信息。 大周王咒,需要大周天子的骸骨作为连接阴山、幽水、冥日、焦土力量的纽带,同时,需要一个活着的大周王室成员,作为承载这股力量的载体,才能发挥出王咒的力量。 那么,卫国王咒脱胎于大周王咒,应该也一样的。 其余卫国王室成员,都被卫弃屠杀殆尽。 那么,唯一能承载卫国王咒力量的……只能是眼前的卫世子。 他承载的卫国王咒的力量,全都化为那青黑可怖的大手,正在和卫弃缠斗,也就是说,现在的卫世子是最虚弱的时候! 什么修行者和未修行者的差距犹如天堑,都是他故意说来打压姬华的。 他想让姬华不反抗的去死。 姬华当机立断,她不再只局限于用单脚去踹卫世子,而是将那只蝶变了一半的腿作为支撑,整个上半身如杨柳一般扑过去,几个变幻间,便形成了用双腿绞住卫世子脖子的姿势。 顷刻之间,卫世子便不能呼吸。 他身上荡出一层层力量,将蝶变更快地扩散至姬华身上。 此时,姬华的脚踝、小腿、以及膝盖全都蝶变,变成了枯叶蝶那般的纹理。 她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完整的躯体,却在痛苦之余,继续不管不顾绞住卫世子,想要杀了他。 现在姬华就是在比,比是卫世子断气快,还是她被完全蝶变快。 两方都僵持不下,破旧的将军庙中,看似安静,实则游动着生死较量。 正在这关键时刻,砰的一声! 将军庙外,夜雾飘散,空中的黑云如同被打破了一个窟窿。 窟窿内,簌簌落下无数根断裂的铁链,砸向将军庙庙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铁链砸在将军庙顶, 如同天石坠落。 将军庙的屋顶本就年久失修,如今很快开裂,失却光泽的瓦片碎裂后, 和着灰尘一起落到庙内。 姬华身边便落了好些碎裂的瓦片, 以及一截断掉的铁链。 这铁链不知道是什么所做,阴寒刺骨, 哪怕没有直接碰到姬华, 姬华也觉得有股冷意, 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不禁重重打了个哆嗦。 体力随着冰寒,在瞬间大量流失。 身下的卫世子察觉到姬华的异常, 他此时出气多进气少,但身为修习者, 没有因为无法呼吸而丧失意识。 卫世子在刚才姬华用腿绞他的喉咙时,趁那个机会挣脱了横梁,现在察觉姬华的绞杀有所松懈, 便立刻抓住时机,掰断一截木头,朝姬华的肩膀刺去。 噗嗤一声,尖锐的木刺没入姬华的肩膀。 她吃痛,却更用力绞紧卫世子的脖子。 可惜,卫世子还是因为这个变故, 得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道:“你……命真大,差一点, 极幽链就能……杀了你。” 姬华忍着剧痛, 看向卫世子目光所及的方向,那是天空中落下的一截铁链。 就在刚才,这截铁链受卫世子操控, 朝姬华的眼睛飞去。 想也知道,姬华一旦真被这截铁链打中,整个人都会变成一块冰疙瘩。 只是不知为什么,刚才铁链飞到一半,却像是力截了般,猛地掉下来,这才给了她一线生机。 姬华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心中不可谓不恨,她越恨,反而越从骨头缝里挤自己的力气,想杀死卫世子。 卫世子无法自由呼吸,却阴狠笑着说:“没用……孤召回部分力量,你,根本不可能活。” 姬华不想看他这张得意、扭曲的鬼面,忍着剧痛,口吻冷淡道:“你也不好过吧,这里掉落了那么多你所谓的极幽链,你却只操纵其中一根用来对付我。” “我想,是因为卫弃还没有死,你必须要用绝大部分力量对付卫弃,否则,等卫弃挣脱了,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肩膀的痛楚越来越明显,鲜血流出,姬华的体力流失越来越快。 她现在觉得自己今日大概是真的逃不过了,所以,不再用任何伪装出来的温柔面孔。 她讽刺道:“卫世子,你真不幸,你所谓的复仇,动用了这么多人的力量,却还是只能杀死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我要是卫国的先王,简直以你为耻。” “住嘴!”卫世子暴怒。 卫世子觉得此刻的姬华刺眼极了,卫世子喜欢美人,如姬华这样的绝世美人,看似生得柔弱、绝美,越是这样的人,对他的轻蔑,越让他怒不可遏。 卫世子暴怒之下,再次召回部分卫国王咒的力量。 他体内充盈着力量,不过轻轻振臂,姬华就被一股大力弹飞出去,撞上将军庙的塑像。 姬华本以为自己必死,可不知怎的,将军庙的塑像并不似普通石像那般硬。 姬华摔在地面,背部虽然剧痛,但并没牵扯到五脏六腑。 然而,将军庙地面所有极幽链都悬浮在半空中。 它们像是生出意识般,齐齐对准姬华,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万箭穿心” 卫世子阴冷的目光盯着姬华,他以手抚摸自己脖子上被金簪扎出的血窟窿,又丈量了下被姬华勒出来的血痕,神情阴郁。 “真想不到,你能做到这种地步。” 一件大周的礼物,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居然差点活活杀了他。 “不过,你的好运气到此为止。”卫世子说完,手一招,所有极幽链闻势而动,从四面八方射向姬华。 姬华好似成了个活靶子,等待着被扎成冰刺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响起: “孤的好兄长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杀不死弟弟,就要欺负弟弟的王后?” 卫弃?! 姬华抬起头,只见将军庙的墙壁从上而下流泻出紫色星光,星光迅疾如雷,以光箭的速度流转而来,所有极幽链都在瞬息间湮灭。 卫世子的脸色惨白如纸,映照着穹顶的紫色星光、漾漾水光。 将军庙的屋顶早就千疮百孔,如今,更是被流泻的紫色星光全部洞穿,直至彻底没有。 那根本不是美丽无害的星光,而是杀人不见血的雷光。 可是,仍然没有卫弃的踪迹。 “卫弃!你还没死!”卫世子仰着头,眼里全是恨意和恐惧。 他眼里的恨意比面对姬华时多得多,浓郁得如同最刻骨的毒。 卫世子紧紧掐着双手,朝夜空大喊:“不可能,你被王咒审判,绝不可能有命活着!更不可能那么游刃有余,你一定是装出来的!” 他双眸如要沁出血来,仰天大喊:“你装神弄鬼什么!出来!你这等弑父杀母的恶人,也有畏畏缩缩、不敢露面的一天吗?出来!” 随着卫世子的情绪激动,被他掌握的卫国王咒力量也在波动。 夜空中黑云翻滚,而后,一个庞然巨物猛地砸坠下来,刚好落到将军庙门口的空地上,砸起许多烟尘。 卫世子立刻红着眼看过去,姬华也没错过一处。 只见,空地上矗立着一张青黑色的大手。 说是大手,实则,唯有形状。 大手表面布满或青绿或黝黑的纹路,一条条纹路看似掌纹,实则,更像是一条条流动的河水。 河水中丛生出极幽链,将卫弃锁在大手上。 脖子、腰间、双手手腕、双脚脚腕都至少被缠绕了数十条极幽链,这数十条极幽链的背后又交错纵横着无数极幽链。 整个景象苍凉森寒,像是幽罗地狱里受刑之景。 姬华注意到,绑住卫弃的极幽链的尽头是手中的“河水” 也就是说,这些滔滔不绝的“河水”中生出源源不断的极幽链,彻底困住了卫弃。 姬华脑海中忽现灵光,脱口而出:“幽水?” 王咒的力量来源之一,幽水。 被锁在极幽链中的卫弃挑眉,半点没有阶下囚的自觉,朝姬华笑道:“王后真聪明,没办法,这位兄长似乎缺了点独自面见孤的勇气,不请出列祖列宗的咒誓来,不敢出现在孤的面前。” 卫弃说得轻巧,实际,他的脖子上、手腕上、脚腕上全是被极幽链勒出的血痕。 血痕旁有残留的冰屑,似是极幽链想冰化卫弃。 卫世子一听卫弃说话,心中的恨意更深。 他一握手,极幽链随之勒得更紧,卫弃身上渗出更多血。 可卫弃一点痛色都没有,反倒显得很愉悦。 卫世子险些咬碎一口银牙,他被卫弃刺激,一时间也顾不上姬华,恨恨道: “卫弃,你别嘴硬了,你现在被极幽链锁着,幽水之寒会不停浸入你的骨髓、经脉,你不得不调动所有力量去对抗这股寒意,否则,你的血、骨头、经脉、一切都会化为幽水。” 到那个地步,卫弃就不复存在了。 卫弃仍然在笑:“是吗?所谓的王咒、幽水真如你所说那般厉害,怎么孤还没有死?” 他一边说着气人的话,一边不知做了什么,只见束缚着他的极幽链噼里啪啦在瞬间断裂掉几十根。 但可惜,很快又从“河水”中蔓延出无数极幽链,再度困锁住他。 卫世子眼里的惊悸也化为安心,他狞笑着,张开双臂,在空中重重握拳! 极幽链像是得到了加强,顷刻间,没入卫弃的血肉半寸。 但,却无法再进一步。 卫世子眼中复仇的快意褪去几分,如果说起初他还以为卫弃活着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想杀姬华,调用了部分王咒的力量。 那么,此刻他已经用上了他能调动的、所有王咒的力量,卫弃却仍然没有死。 只能说明,卫弃的实力过于可怕,居然能以血肉之躯,单扛王咒的力量。 “你的把戏用完了吗?孤都困了。”偏偏,卫弃此时还出言挑衅卫世子。 那模样毫无阶下囚的自觉。 卫世子心中生恨,却不肯让卫弃得意,道:“你以为孤杀不了你,孤只是不想让你死得太容易,孤的父王、母后被你活生生虐杀而死,孤不会让你那么痛快去死。” “孤要让你忏悔你的罪孽!” 卫世子激动无比,卫弃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对卫弃来说,死去的卫君、卫王后是他的手下败将,提起他们不只不会让卫弃忏悔,只会让他回顾一遍自己的胜利。 卫世子则受不了卫弃的轻慢,他像是真的昏了头,不再操纵极幽链想杀死卫弃,而是让极幽链上生出寒刺。 寒刺上挂着勾,刺入卫弃的血肉,加诸十倍的痛苦。 卫弃的一身锦衣很快便染上密密的血色,脚下也氤氲了一片血迹。 可他仍然没有一点痛色,像无知无觉的怪物。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笑:“没用,你还是会死在孤的手下。” 卫世子瞳孔一缩。 卫弃将他的故布疑阵、色厉内荏看得一清二楚,连表情都懒得变化,说: “卫国王咒的力量,来源于历任先王献祭自身,朝阴山、幽水、冥日、焦土换取力量,这份力量由骸骨为中转纽带,那么,问题来了。” 他道:“你凭什么认为孤不会对卫国宗庙里的先王骸骨动手?孤执掌卫国这么多年,哪怕宗庙固若金汤,抵触孤的靠近,孤也自有办法。否则,孤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你拿走骸骨?” “你应该数过了吧,卫国有十四任先王,你拿到的骸骨却只有十三块。” “所以,你杀不死孤,只能拖延时间。” “你在拖延时间等谁呢?是姜国人?还是齐国人?” 随着卫弃的话,卫世子浑身冷汗涔涔。 他色厉内荏:“你胡言乱语什么,卫弃,你以为你是谁?哪怕少了一块骸骨,卫国王咒也拥有杀死你的力量,孤的确借助了他国人的力量,但在最后关头,孤可不会完全仰仗他国的力量。” “这是孤身为世子的骄傲。” 卫世子的声音很大,听起来却总有种中气不足之感。 卫弃笑了:“是吗?那看来,你是在等着上天怜悯、让你多找到一块先王骸骨,弥补上这个空缺。” …… 卫弃讥讽的话语说出口,卫世子脸色数度变化,终于陷入沉默。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三方仿佛陷入某种漫长的等待。 卫弃好像在等彻底消耗掉卫国王咒的力量,反杀卫世子。 卫世子似乎在等来支援的姜国人或者齐国人,配合他在卫弃挣脱前,杀死卫弃。 而姬华……她似乎是目前最被动的人,她的双腿已经被蝶变,无法自由行动,再加上她没有修为,此刻,无论是卫弃还是卫世子,都没有注意到她。 好像她的结局只能由胜者处置。 卫弃胜,她活。 卫世子胜,她死。 姬华垂下眸,假装心如死灰,屈服于命运。 实则,她背靠在将军庙的塑像前,左手悄悄背在身后,一条冰纱萦绕在她指间。 这冰纱赫然是之前卫弃和她亲密时,赠给她御寒所用,如今,却被姬华拿来另有它用。 …… 时间如漏,夜色愈为深浓。 夜色下,被重重极幽链困锁着的卫弃状态越来越差。 极幽链嵌进他的血肉,鲜血越流越多,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一双眼却始终似笑非笑。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朝卫弃而去。 随着这支箭矢破空,将君庙外的树林里,站起一队训练有素的弓箭手。 这些弓箭手个个都有玄道境修为,按照特定阵式排列组合,手中箭矢也是特制。 他们凑在一起,数箭齐发,带动群星之力,大部分的力量直朝卫弃而去,小部分的力量则朝将军庙中的卫世子、姬华而去。 姬华哪儿有不明白的。 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背后帮助卫世子的人,真实目的是想卫世子和卫弃两败俱伤,而后,他们再出手,杀死他们,蚕食卫国。 眼瞧着,他们就要得逞。 空中却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虚影。 这虚影由十三块白色的骸骨组成,在空中连接成巨蛇模样。 巨蛇不过一吼,那些箭矢纷纷湮灭,树林里的弓箭手也齐齐爆体而亡。 卫世子见到这一幕,拊掌大笑:“你们这群蠢货!” “真以为孤会乖乖被你们利用?”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说不一定呢!” 他又看向卫弃:“卫弃,你机关算尽,但是你没有想到吧,卫国真的存在第十四块骸骨,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卫世子满心都是快意,他刻意迟迟不拿出第十四块骸骨,补全王咒的力量,就是为了用卫弃做饵,等这些姜国人出现,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此,他才能真正自由。 现在,卫世子不需要再忍了。 他高举手臂! 空中的巨蛇随着他的心意转动,游向卫弃,张开巨口,似要将他吞入腹中。 卫弃不慌不躲,只开口:“蠢物。” 巨蛇气得一口咬下,可它缺少一个牙齿,始终无法将卫弃完全吞入腹中,只能无奈卡在巨口处。 卫世子见状,凝神念道:“生灵食稻,死魂守土,生生世世,永世为王!来!” 咒誓一出,将军庙内的塑像倏然破裂。 而后,一块血色的骸骨从中飞出,直朝巨蛇口中而去。 眼瞧着,这块血色的骸骨就要缩小,补全为巨蛇口中另一颗毒牙时,血色骸骨中心忽然闪过一点冰光。 紧接着,一道冰纱飞来,气温骤降,空气中隐隐有幽香传来。 卫世子紧紧皱眉,循声望过去。 只见姬华扶着破碎的将军塑像站起来,她的双腿仍然保持着蝶变状态,色如枯叶蝶,失却一切生机,但她神色端凝,美丽的眉宇间一片专注,眼里盛满一往无前的光。 这光,不是要杀人的战意,而是无论在何时、何地,她都能百折不挠活下去的生机。 生机盎然如春,让人一眼沉溺。 卫世子大脑有瞬间空白,他久处黑暗,连带着自己也变得半死不活。 哪怕刚才最接近复仇的时候,他的躯体是活着的,但他的心早已死了。 这样的目光,卫世子从未见过。 他的心一颤,但很快,就觉得这样美丽、干净、盎然的生机简直令人生恨,因为这样美的生机根本不眷顾他。 卫世子心一狠,顾不上姬华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是否存在威胁,颤着手臂,指向姬华。 空中的巨蛇被他召唤而来,从空中再度张开巨口,咬向姬华。 然而,姬华手中的那道冰纱忽然变化,化为缕缕丝线。 丝线的这端系着她的指尖,丝线另一端,则系向那块血色骸骨。 丝线上似乎传递着某种力量,让血色骸骨上的鲜血更为浓郁,直至化为实质。 鲜血从血色骸骨中浸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透着无尽的怨恨、无尽的愤怒。 终于,这股愤怒传遍了巨蛇全身。 巨蛇发出巨大的嘶鸣声,愤怒而痛苦地一摆尾,整个将军庙都随之坍塌。 卫世子险些被倒下的墙壁砸中,他踉踉跄跄躲开,抬起手臂,想要指使巨蛇冷静下来,重新听他的号令。 然而,巨蛇却再度嘶鸣,喷出的毒息将卫世子弹出老远。 姬华也险些被波及。 幸而,那巨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发狂的状态中也掠来,头一拱,将姬华放在它的头顶。 暴怒、狰狞的巨蛇小心翼翼护着头顶的红衣美人。 然后,它再猩红着双眼,以粗壮的蛇身将破碎的将军塑像打碎成块,再发疯似的来回碾磨,直到化为齑粉。 “这、这是怎么回事?”卫世子从地上爬起来,口中鲜血长流,却不甘心地看着巨蛇。 巨蛇是王咒的力量所化,该听命于他的啊! 卫世子满是恨意地看向卫弃:“是你?!” 卫弃见状,不再伪装,轻轻松松将束缚着自己的极幽链扯开,再从“大手”上走下来。 卫世子目光一震,下意识朝后一退:“你……你一直是假装被我困住,你的真实目的是想我帮你拿出所有先王骸骨,并且,帮你找到多的那块骸骨,彻底消除卫国王咒对你的威胁!” 他情急之下,连孤都忘记自称。 “死到临头,你的脑子终于好用了些。”卫弃斯文一笑,笑意中却尽是残忍。 他看似走得不急不慢,却在下一瞬,蓦然出现在卫世子面前。 清瘦有力的腕骨从血衣中伸出,扼住卫世子的脖颈,正要用力折断时,头顶传来姬华有些虚弱的声音: “卫君,等等。” 卫弃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阻拦而停下杀人的步伐。 可在听到姬华声音的刹那,他居然真听了她的话,鬼使神差停下来。 卫弃有些意外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但并没有深究,而是道:“王后想怎么做?” 卫弃抬眸,看见盘旋在空中的巨蛇,和站在巨蛇头顶的姬华。 他清幽的目光瞥到此时的血色巨蛇时,眸光一深,染上几丝兴味。 原本,按他的计划,不该是这样的发展。 是因为他的好王后,她在这中间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让事态失控成了这副模样。 但在卫弃看来,更加有趣。 卫弃有心想看姬华要如何处理如今的局面,坏心眼的不再说一句话。 卫世子却不管自己到底会不会死,他现在只好奇自己为什么会输成这样,难道他真的一点也比不过卫弃? 卫世子想死个明白,看向姬华:“你早就和卫弃勾结好了?可你根本没有修为,你到底怎么做到的这一切?” 姬华漠然看着他:“卫世子,你不该小看我,就像卫国先王不该小看许多百姓。” 卫世子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 他自从被巨蛇毒息喷中后,五脏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害,现在心头剧痛。 将死的痛怒和大仇难报的恨意交织在一起,让他丧失所有理智。 卫世子切齿道:“大周王姬,你们赢了我算你们走运,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你也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拿什么仁义百姓来压我。百姓算什么?他们是羊,狼群角逐后,胜利的狼群可以圈养它们,取他们的血、肉、皮毛。” “只要不让它们死光就可以了,其余的什么仁义、爱民只是一些好听的话罢了。” “若百姓真有那么大用处,怎会被人奴役驱使?况且,难道卫国的百姓不该忠君吗?”他双目充斥着血色,“为什么当初我父王、母后被卫弃这个乱臣贼子所杀,它们不来勤王护驾呢?” “那些贱民!”卫世子咬紧牙关,恨意浓烈似血,“倘若我今夜大业可成,我必定屠尽这些年来臣服于卫弃的贱民。” 姬华听得笼上眉头。 “真可笑。”她站在蛇头上,绯红的衣裙衬着如雪的肌肤,巨蛇在她身下,赤色鳞片光泽粼粼。 “你和你父王、母后仰赖于民脂民膏,才能保全富贵,你们富有权势时只知盘剥百姓,到你们落魄时,又想百姓为你们献出生命,为你们冲在战场的最前面。” 不等姬华话音落下,巨蛇已经怒不可遏,浑身鳞片都翕张开,里面流出鲜血。 姬华心生难过,弯下腰,轻轻抚摸巨蛇头顶。 原本,姬华真的以为将军庙的塑像里放的是第十四块先王骸骨。 当时,卫弃和卫世子在打嘴仗。 卫世子真的被卫弃所欺骗,姬华却听出了卫弃的言外之意。 卫弃之前明明说过卫国王咒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怎么可能真的被束缚住?并且,卫世子在逃跑的过程中饱尝冷暖、又被燕君折磨,他不可能真正信任异国人,又怎会等着异国人来帮他杀死卫弃? 一切反常只能说明,他们都各有打算。 卫弃说起第十四块骸骨的事,不是说给卫世子听的,而是说给姬华听。 姬华再想到卫世子为什么要将复仇的场所选在将军庙、再想到将军塑像是中空的,就明白了一切。 那第十四块先王骸骨,就藏在将军塑像内! 在卫世子瞧不起姬华是一件美丽的礼物,以为处置她的权力在胜利者手中时,姬华已经悄悄将手探入将军塑像之中,为他掘好了坟墓。 可令姬华没想到的是,真相更为不堪。 将军塑像中的,根本不是第十四块先王骸骨。 而是……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24章 第24章 将军庙。 愤怒的巨蛇浑身鳞片翕张开, 猛地伏下头,蛮横地朝卫世子撞去。 卫弃乐得看戏,很给面子地放开卫世子, 再在他肩膀上一推。 卫世子惨白着脸迎上巨蛇头颅。 巨蛇毫不犹豫, 张开嘴狠狠咬住卫世子半边身子,却不立刻杀了他, 而是眼睁睁看着他的皮肉被刺破, 流出鲜血, 半边骨头被大力挤压,骨缝里的髓都被榨了出来。 这种濒死的、要被活活吃掉前的恐惧被放大到极致。 卫世子瞳孔涣散, 勉力道:“为、为什么……” 他是因为一时失察,中了卫弃和姬华的计, 可是,为什么本该受他驱策的巨蛇会变成这样,变得这么恨他? 巨蛇不会说话。 姬华道:“因为王和百姓, 不是狼和羊的关系,王是人,百姓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一样的喜怒哀乐忧和恨。” 她说:“你明明知道,多出来的第十四块骸骨,是历代被杀死的卫国百姓的骨血所化。” 如果说卫国的先王们, 是头戴冠冕的王。 那么,世世代代生活在卫国的百姓, 就是卫国的无冕之王。 他们用他们的劳作撑起了整个卫国, 农业因他们而兴旺,商业因他们而繁荣,边境因他们而安宁。 卫国的先王们, 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每一代的卫王都会在临终前,秘密派出一个将军。 将军会找到一个村落,在一天时间内,屠光整个村子。 再将整个村子里百姓的尸体,混合着鲜血,投到特制的人炉中,经过七七四十九的炼化,便成了血色骸骨的一部分,力量比卫王骸骨的力量还要更大。 然后,它们被秘密送往将军庙,封印在将军塑像中,用杀死它们的人的塑像,来镇压他们。 姬华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她利用冰纱,碰到塑像里的血色骸骨时,脑子里便闪过了这些画面: 有身披甲胄的将军,骑着威风凛凛的战马走在村道上。 村庄的百姓们或敬或畏,有的带着崇敬的目光跪在道边,有的带着孩子缩在墙角。 炊烟徐徐,柴火炉里煨着红薯和青菜,行动迟缓的老翁拄着杖,在田边给壮年小伙儿说种田的经验,白发苍苍的老妪和年轻的妇人手摇织布,小孩子们跑来绕去,欢声笑语。 然后,这一切都被将军的大刀斩碎。 稻米、饭菜,年老的安稳和年轻的希望,全都被斩碎在夕阳里。 他们成了王咒的牺牲品。 姬华心中充斥着伤怀,她看着愤怒的巨蛇咬碎卫世子的半边骨头,就像看到了一场迟来的、沸腾的民怨。 巨蛇浅细的瞳孔中,映满卫世子的痛苦,这痛苦一如他们之前的痛苦。 卫世子已疼得连反抗的力气都升不起来,他还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块经过处理的血色骸骨,会想起这些前尘往事? 明明这些百姓死前都是待宰的羔羊,最后更是被用特殊方法炼制,他们连死都只会是他们的棋子,怎么会忽然这样? 卫世子张开嘴:“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巨蛇已经欣赏够了他无望的挣扎。 巨蛇放开卫世子的肩膀,伏游而来,用庞大的蛇身将卫世子一圈圈缠绕住。 然后,逐步加重力道。 卫世子的血被榨了出来。 骨缝里的髓也被榨了干净。 唯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鼓涨着,死不瞑目望着空中某一处。 姬华第一次这么直观看着人死后的样子,被卫弃所杀那些人,都是化为了血色冰雾,远没有这么恐怖。 但很奇异的,姬华现在心里没有恐惧和恶心。 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死相,和被历任卫王所杀的无辜百姓,多像啊。 他们也是把一生的操劳都奉献给了卫王,重税、徭役……吸干了他们的鲜血和骨髓,可惜,忍让和温顺并没有让他们的日子过好一些,最后,他们连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姬华心中一动,忍让和温顺……并不会让日子过好。 任何程度的忍让和温顺,都只会换来不同程度的得寸进尺、跌入深渊。 随着她灵台有瞬间清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自她身上升起,但,很快就消失了。 巨蛇犹嫌不够,它头顶着姬华,血色蛇瞳锁定了卫弃。 卫弃一点儿也不怕,似笑非笑抬起眼皮,朝巨蛇道:“想朝在任的卫君动手复仇,来呀。” 巨蛇被这轻慢的态度所激,如法炮制,张开巨口朝卫弃咬下。 卫弃不紧不慢,一指点在巨蛇脸上,冰霜绽放,整条巨蛇宛若被冻僵一般,不得往前一步。 但仔细看,巨蛇的瞳孔中血色越来越浓,冰霜以极缓的速度在慢慢融化,仿佛随时,这条可怕的巨蛇都会冲破枷锁、杀了卫弃。 卫弃一笑:“你以为我是卫世子那样的蠢物?先咬、再绞……啧。” 他点破巨蛇的招数,带着些嫌弃:“招式倒是没什么,但能不能,先将你身上的脏血擦干净。” 卫弃话音一落,主动引爆巨蛇身上的冰霜,冰霜洗净巨蛇身上的污血,露出原本的色泽。 巨蛇也被这股力量击飞一段距离。 那股血腥味总算离卫弃远一些,他的脸色也变得好点。 巨蛇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将头顶的姬华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再气昂昂地半竖起身子,全身鳞片完全炸开,显然要和卫弃做殊死搏斗。 卫弃没将它放在眼里,但也不会阻止它自己找死。 反正,对卫弃来说,多杀一个和少杀一个,只是顺手的事儿。 就在巨蛇朝卫弃游冲而去的关键时刻,姬华走到巨蛇面前,背对着卫弃。 她双腿的蝶变状态早随着卫世子的死亡而消除。 巨蛇浅细的血色瞳孔和狰狞的蛇头,就这么和姬华面对面,灼.热的气息喷洒而来。 它的瞳孔越变越细,显然越来越生气,想让姬华知趣退开。 姬华偏偏不退,巨蛇气得拿头顶她,但巨蛇不想伤害姬华,所以也没推动她。 卫弃倒是莫名其妙冷哼一声。 姬华也不知道他在冷哼什么,她看着巨蛇,认真道:“你杀不了他,只会以卵击石。” 巨蛇嘶鸣一声,好似在说那又如何。 卫弃也冷笑道:“王后,你似乎忘记了你是哪一头的,你不帮着你的夫君,要帮着区区一条蛇……” “卫君,你先别说话。”姬华不想卫弃横生枝节,落下这句话。 卫弃:………… 这还是卫弃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有人这么理直气壮打断他说话,他本想说什么,又诡异地沉默,只是清俊的眉头微微蹙起。 姬华则意识不到卫弃现在的状态,她望向巨蛇,说: “你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神智,知道了当初的真相,你本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何必要和他硬碰硬?” “他虽然是现任卫君,但不是你的敌人,我可以朝你保证,他不会再让卫国王咒延续下去。” 巨蛇硕大的蛇头昂起,吐出粉红色的蛇信,明显不太信。 全天下所有的诸侯国乃至大周,都在使用王咒巩固统治。 新任卫君除非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放着王咒不用,背弃自己的王权。 连卫弃也故意道:“王后,谁告诉你我不打算使用王咒?” 姬华惊讶回过头,就见卫弃浅笑着,浑身上下都明明白白写满了揶揄和不配合。 卫弃说:“也许,我不只要使用王咒,我还要将导致王咒异常的异端——这条蛇给赶尽杀绝呢?” 巨蛇更受刺激,恨不得越过姬华,一口将卫弃给吞了。 姬华连忙抱住巨蛇的蛇身,同时道:“卫君,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再戏弄人……和蛇了,它真的会当真。” “然后呢?”卫弃问。 当真了,再被他顺手杀掉。 姬华没有搭理卫弃,她不想看见巨蛇自寻死路。 在姬华看来,如今的巨蛇是完全的受害者,她一点也不想看见受害者继续吃苦。 也许在这个世间,强者恒强,弱者恒弱,被掠夺的人会被一直掠夺,被欺负的人更容易被继续欺负,但姬华不愿意这样。 她管不了的也就算了,可现在,明明她可以改变巨蛇自寻死路的命运。 姬华说:“卫君如果真要延续王咒,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卫世子这么快死去,毕竟,卫世子作为先任卫君选中的继承人,他才是真正全面了解卫国王咒的人。再次,对于别的君王来说,王咒是依靠,可对卫君你来说,王咒挡了你的路。” “哦?我怎么不知它挡了我的路?” “卫君自上任以来,一路变法图强,领先诸侯国,可是,这么多年以来,诸国都在纷纷变法。 变法,不只要有惩,还要有奖,奖惩之间便涉及了旧公卿和新贵的轮换,王咒传承了这么多年,已被旧公卿把持,早就不适合变法的诸国。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哪怕有识之士意识到了,也没有像卫君你这样的铁腕。 卫君屠杀了卫国许多王公贵族,有人说,你是天性残暴,可在我看来,卫君只是要彻底拔除这些陈腐而已。这些陈腐手中最大的武器就是王咒,卫君不会再让卫国王咒出现。 更何况,卫君亲眼见到过仰赖于王咒的诸侯国乃至大周,是如何步步衰弱,又怎么会再步后尘?” 王咒,是一时的蜜糖,代价却是往深里剜除了每一任君主的雄心。 姬华问:“难道卫君,没有这样的雄心吗?” 卫弃笑了一声,本隽永如仙的眉眼褪去一切虚假的伪装,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 “心,藏在胸腔肋骨里,我可没有让别人看看我的心的打算,我只会……” 卫弃没说完话,忽然抬手。 姬华险些以为他要对巨蛇出手,然而,片刻雪光闪过,天穹中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几块薄镜碎片落下,摔碎在卫弃和姬华脚底。 姬华一愣:“这是?” “宵小之辈窥伺所用。”卫弃笑意不达眼底,“原本,倒也没什么,只是我忽然感觉,太脏了。” 映天水鉴那端传来的情愫波动,简直令卫弃心生厌烦。 * 卫王宫,宴仙台。 清池中水雾氤氲,洛颜心凭窗而立,眺望清池。 忽然,她神色一变,急忙转身,朝姜衍屋内赶去。 “二公子!”洛颜心一进屋内,便看见姜衍唇角带血,他面前的映天水鉴正发出碧色清光,终于,清光彻底湮灭,整个镜面满是裂痕。 “二公子,你怎么了?映天水鉴怎么会碎裂?” 洛颜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到了姜衍的眼神,那样沉痛、惋惜、仿佛失去了一切的眼神。 洛颜心了解姜衍,他绝不是吃苦怕痛之人,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伤便露出这样的神色。 只能是因为……感情,难道他是因为看到那位大周王姬死去的场景,所以痛苦吗?大周王姬死前的丑态,还是没能让他看透她不值得他爱吗? 洛颜心沉默掏出帕子给姜衍擦血,姜衍不着痕迹躲过。 他道:“颜心,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洛颜心一惊,压下心中酸涩,猜测:“卫君没死、也没有重伤?那么,那样东西我们取不到了。” 姜衍摇头:“仅是拿不到东西便罢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若事情败露,我们活不到离开卫国。” 姜衍虽觉大事不妙,但也不算太过慌乱,他本就是在兵行险着。 原本,帮助卫世子、朝卫弃出手就已经是极险的事情,他的四位师父本也让他趁卫弃被卫世子拖住,立刻离开卫国,他们去取东西便好。 可姜衍觉得,卫弃狡兔三窟,卫宫更是遍布他的眼线。 他得留下来,免得打草惊蛇。 只可惜,搏输了而已。 姜衍尚且冷静,洛颜心却太过在意他的安危。 洛颜心道:“二公子,若不然,你我调换衣服,你快些离开。” 姜衍想说什么,洛颜心却误以为姜衍不愿舍弃她。 洛颜心情急之下,蹲下身去,侧头轻轻靠向姜衍,姜衍却身子僵硬。 洛颜心靠着心爱之人,眼含泪光:“二公子不必担心我,我是女子,又是姜国相国之女,那位卫君虽恼,却不至于杀我,他既然已娶大周王姬,就说明他已有联姻之志,既然联姻,就不会只和大周联姻。” “姜国,也值得他拉拢。” “至于我……我心中已有檀郎,绝无二心,我不会让卫君得逞,会清白地和他周旋,直到二公子来接我。” 洛颜心仰头,直直望进姜衍的眼底去。 姜衍却别开头,一把推开她:“颜心,你不必如此。” 洛颜心眼底闪过受伤。 姜衍则道:“偷梁换柱之计,骗不过卫弃,何况,卫弃既已打碎映天水鉴,那么,卫宫的其余人也动起来了,此时我们强行离开,只会更加危险。” “二公子的意思是……祸水东引?”洛颜心理智回笼,想起了他们之前做的最最最坏打算。 “倘若卫世子失手,卫弃提前回来,那,便将此事引到那位身上。”洛颜心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之前,咱们故意设计让那位和卫世子接触过,就连卫世子本人也真以为和他合作的是那位。” 洛颜心在姜国素有智名,姜国上下都知道,相国之女洛颜心不喜红妆喜诗书,对朝堂局势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她也素来清高傲气,连姜王后的公子都看不上。 哪知,却对姜衍一见钟情、情根深种。 在姜衍面前,她的一切傲气都化作了情肠百转。 洛颜心说:“卫君只要朝卫世子动刑,再佐以其余蛛丝马迹,我们就能成功祸水东引。” 她说完,便见姜衍仍然紧皱眉头。 洛颜心担忧道:“二公子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姜衍说:“卫世子已死。” “什么?怎么会这样?”洛颜心大惊失色,在她原本的构想中,卫世子要么和卫弃同归于尽,要么,只要卫弃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舍得杀卫世子。 洛颜心不敢相信:“卫君怎舍得杀卫世子?卫世子代表着卫国王咒的所有秘密,他若死了,恐怕卫君再难掌握卫国王咒。” 洛颜心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也就错过了姜衍片刻的失神。 姜衍想到了姬华。 她准确判断出了卫弃不会延续卫国的王咒,她明明冰雪聪明,却不以此弄权,只是为了救她想救之物。 那时,她以纤弱之姿,挡在卫弃和巨蛇面前,一个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一个是喜好活活绞死人的异兽。 她却一点也不怕。 也许,她是怕的,但她心中的善盖过了惧。 她敢于在血淋淋的现场,指出卫弃一定不会延续卫国王咒,冒着死亡的风险以全心中之志,既聪慧又仁善。 姜衍看着那时的姬华,想到了很多很多。 他想到了他还在仙都玉京时,他被大周的王子和其余诸侯国的质子欺负,也是姬华悄悄给他送饭送菜,她很聪明,每次都能避开那些人的耳目。 他还想到了后来,他们之间有朦朦胧胧的情愫时,姬华在桃林中翩翩起舞,他眼带黯然,说王姬之舞只有王者可见,他却微末如草芥,姬华就说,在她心里,他才是唯一的王者。 那时的姜衍自卑,有一句话没有告诉她。 那就是,在他心里,她也是他唯一的王后。 可后来,少年人的自卑需要更多权力来消除,他走上了一条通往王座的路,代价却是,她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他的四位师父轮番劝他女人如衣服,更是告诉他,姜国相国之女洛颜心才是最好的王后人选。 姜衍却一直意难平。 直到刚才,见到映天水鉴中的姬华,姜衍彻底在心中推翻了四位师父的嘱托。 他,一定要姬华成为他的王后。 这不只是他年少的梦,也是他一生的追寻,王位和她,他都要。 姜衍蓦地抬手,擦干净唇角的血,他站起身,洛颜心仰头凝望他。 屏风上的水墨画随着窗外荷风,摇曳成浮动的阴影,遮掩了姜衍的神情,洛颜心只听到他说: “颜心,联系大师父,会有人主动为我们分忧的。” * 将军庙。 自卫弃贴近姬华那刻开始,巨蛇就更瞪着一双灯笼似的血眸,不客气盯着卫弃。 卫弃冷笑一声,谁也看不清他的指尖怎么动的,一道冰霜再度绽放,整条巨蛇再度被冰霜冻住。 姬华连忙说:“卫君,它对你已经没有杀意了。” “知道啊。”卫弃说,“不用担心,我也没有要杀它的意思,王后。” 说完,冰霜无风而裂,全都化为清水朝巨蛇的血眸中流去,巨蛇瞬间就摆动脑袋,把这些清水甩干净。 姬华一时难言,总感觉这动作不像蛇,倒像是狗。 卫弃却还是不满意:“怎么就洗不干净眼里的脏东西?要不,再来一次?” 他说完,居然兴致勃勃真抬起手,好似还要再降一道冰霜,姬华连忙握住他的手:“卫君,还是不用了,它的眼睛本来就是红色的,再洗也不会掉色。” 等等。 姬华说完此话,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抬起头来,看向巨蛇的眼睛。 巨蛇的蛇瞳是浅细的黑色,其余部分则是剔透的红色,可是,在这片红中间,还有丝丝缕缕红得发黑的肉线。 这些肉线不多不少,刚好十三条,牵动着巨蛇的整个眼眶。 当那些肉线扯紧时,巨蛇就显得更痛苦一些。 姬华忽然想到什么:“这十三根肉线,难道,代表的是那十三块卫国先王骸骨?” 卫弃颔首:“王后很聪明,巨蛇,本就是卫国王咒的具象体现,它由十四块骸骨组成,其中十三块是先王骸骨,最后一块是由百姓组成的血色骸骨。” “哪怕王后唤醒了血色骸骨的清醒,让它想起一切,产生沸腾的民怨和愤怒,压制住了另外十三块先王骸骨。” “但,愤怒是有尽的。” 姬华明白了:“卫君的意思是,现在它的愤怒快用完了,慢慢,会被其余十三块骸骨支配?” 到时候,巨蛇就会完全沦为卫国王咒的工具,遵循死去的卫世子的命令,去杀卫弃。 巨蛇似乎听懂了姬华和卫弃的话。 它忽然调转尾巴,腾飞而起,朝高空笔直飞去。 巨蛇的身影越来越远,而后,砰的一声! 它头朝下、尾朝上,像一根倒栽的葱,砰的撞到地面上。 然而,它的鳞片实在是太过坚硬、身子骨也过于硬朗,从这么高的距离直挺挺掉下来,它不只毫发无伤,还把地面撞陷一个大坑。 姬华、卫弃:………… 卫弃面色不变,对姬华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它不甘心被支配,和另外十三块骸骨同归于尽。” 话落,深坑里的巨蛇又坚强地抽搐两下,想把自己拔出去,再飞上飞下把自己砸死。 姬华看得一阵心疼。 卫弃则凉凉道:“不过,它是卫国王咒的全部力量所化,普天之下能真正彻底杀死它的,唯有大周王咒和我。” 巨蛇登时从深坑爬起来,游到卫弃面前,趴下身子,摆明了想求一死。 它宁死,也不要成为卫国王咒的杀戮工具。 姬华则说:“我总觉得,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嗯?”卫弃笑吟吟抬眸。 姬华说:“卫君让我找到第十四块血色骸骨,原本,是想等十四块骸骨都出现,卫君将它们一网打尽、杀了它们。可是,卫君没有想到,第十四块骸骨摆脱了咒誓的束缚、生出清醒的意志。” “的确如此,我说过,王后很聪明。”卫弃倒也直言不讳。 照理,卫弃现在应该带姬华回卫王宫,处理一些小老鼠。 但现在卫弃觉得,探索他这位有趣的王后,比做其余事好玩多了。 他愿意花时间、花精力,陪她在这里思考怎么救一条笨蛇。 姬华得到确定的回答,继续问:“它能摆脱咒誓束缚,是因为我?” “对啊,王后。”卫弃回答,“我给你的冰纱,本来是让你灭杀血色骸骨,可没想到,它在你手中,发生了变化。” 力量的本质,发生了变化。 这简直可以称作天方夜谭。 卫弃修为顶尖,姬华毫无修为,可他强悍的力量却被姬华所改变。 姬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有多恐怖。 她道:“那我可以让它彻底摆脱咒誓控制吗?这样的话,它就可以不用和另外十三块先王骸骨共用一具身躯,也就不会再被控制。” “可以。”卫弃说。 姬华真心实意绽放一个笑容,卫弃却道:“王后,先别高兴得太早,要做到这点,凭你现在的实力绝无可能,你至少需要修炼。” “可是……”卫弃垂眸,“王后你九脉尽堵,要想修炼,难如登天。” 卫弃说得可怕,姬华却很淡定:“若是卫君不知道应对办法,就不会告诉我了。” “对。”卫弃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 “但是,王后需要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他垂下眼睫,眼里的笑意若星湖澄澈,偏偏,说出的话又好似了充满了理性的丈量。 温柔富有欺骗的笑,冷淡又疏离的心,矛盾又危险。 卫弃说:“许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王后,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关于投我以木瓜这句诗的乱用,纯属卫弃的调戏言语。 第25章 第25章 将军庙。 孤月高悬, 夜空唯有零散的几颗星。 姬华仔细思索卫弃的话,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服他? 姬华下意识看向巨蛇,巨蛇能瞬杀这么多弓箭手和卫世子, 无疑是强大的, 但从卫弃之前差点毫不留情杀了它的举动来看,巨蛇的强, 不足以成为卫弃看重的理由。 那么, 卫弃甘愿花费时间、留在这里解决问题的大部分原因, 是因为她。 姬华可不会认为卫弃是被她的美色所迷,甘愿色令智昏。 那么, 只能是因为…… 姬华想到症结所在,下意识要去拉扯卫弃的袖子, 和他说话。 然而,姬华还没拉上卫弃的袖子,卫弃就故意举起双手, 不让姬华碰到。 他轻笑:“王后,在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之前,不要朝我拉拉扯扯、动手动脚。” 姬华:………… 谁要朝他拉拉扯扯了?谁要朝他动手动脚了? 姬华深吸一口气,幸好,她已经习惯卫弃有时候说话气人了。 姬华道:“我拉卫君,只是因为卫君比我高, 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我需要卫君很认真听我说话。” “原来不是拉扯, 也行。”卫弃心中有些微妙的失望, 却没表现出来,“王后说吧,我洗耳恭听。” 姬华说:“卫君原本的打算是让我灭杀血色骸骨, 结果,我成了那个意外,那么,卫君看中的应该是我这项特殊的能力。” “嗯,不错。”卫弃顺着她的话说。 姬华道:“卫国的王咒不只用到了先王骸骨,也用到了百姓的骸骨,甚至,百姓的骸骨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块,由此可以推测,其余诸侯国、乃至大周的王咒,也许也有类似的机制。” “而我,偏偏可以让这块骸骨变得清醒,使得王咒失效。” “卫君目光长远,所要的不只是卫国、其余诸侯国,更想剑指天子,那么,注定会对上诸国乃至大周王咒,我可以朝卫君起誓,只要卫君需要我帮忙对付王咒,我都会不遗余力帮助卫君。” 姬华目光灼灼,卫弃则沉静望着她。 姬华的心砰砰直跳。 她知道卫弃为什么这样看她。 因为她是大周王姬,她能说出这一番话,就是在朝卫弃直言,她将站到大周的对立面。 这样的做法,和她以往表现出的只想远离两国喧嚣、如水般柔和生活的模样不同,她,生出了一点点锋芒。 那么,卫弃是否会觉得一个有锋芒的大周王姬、不如一个安分守已的大周王姬更安全? 姬华选择赌一把。 卫弃抬手,搭上姬华的肩。 他语气有些压抑的兴奋:“好啊,王后,我很高兴,你给了我一个远远超出我想象的交换物。” 姬华浑身一僵,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失控。 卫弃将她揽入怀中,好像成瘾般,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不过,不是王后你能帮我对付诸国王咒的交换物,而是,王后本身旺盛的生命力。我一直都知道,王后很想很想活下去,和一个随时能要你命的暴君周旋,跌入诸国混战的乱网,王后都很坚强。” “现在,为了一条只是曾经有些悲惨的蛇,王后也想要它活下去,因为王后真的认为,活下去很好。” “这样的王后,很好很好,好到让我想……”卫弃因为兴奋,揽住姬华肩膀的手不断发紧,幸好,他的理智压下了此刻他的疯魔。 “王后想要我帮你,那么……”他俯身,在姬华耳边说了些话。 姬华瞳孔一缩,咬牙道:“好。” “那么……交易成立。” 顷刻间,自卫弃掌中,生出许多冰藤。 这些冰藤架着姬华往半空中而去,远远望去,她像伫立在晶莹冰树中的仙子。 冰藤中忽然生出细小的触须,刺入姬华的身体,却一点也不疼。 姬华下意识看向卫弃,卫弃站在地下望着她: “王后,修炼之基在于修士以九脉沟通天地,谁真正理解了天地,谁就能获得天地之力。可惜王后天生九脉尽堵,想要修炼,要么,强行疏通这九脉,以王后你的身体孱弱程度,会在这个过程中活活痛死。” “那么,只剩下第二种可能,那就是,让一个修为绝世之人,在你体内合适的位置,重新为你造出九脉。” “这个过程,也会很疼,但,王后运气很好,我可以最大程度为你规避痛苦。” 卫弃的修为造诣很深,而且,他杀过许多人,对人体的了解更深。 哪里痛,哪里不痛,九脉该造在哪里,他一清二楚。 姬华虽然怕疼,但知道这是必须要经受的,无论是为了救下巨蛇,还是为了今后她能有自保之力,她都要熬过这一关。 姬华道:“那,卫君动手吧。” 卫弃颔首,以极细的冰须刺入姬华的身体,因为冰须足够细,所以,毫无疼痛感。 当冰须没入身体后,开始延展,一分为多,变成细小的冰刀。 这些小冰刀已经绕开许许多多的疼痛之处,但,毕竟需要剖开血肉,不可能做到没有一点感觉。 这个过程中,姬华有些疼,但还在能忍的范畴。 渐渐,冰刀加深,疼痛加剧,姬华疼得脸色苍白,也终于明白卫弃为什么要用冰藤架住她。 因为不架住她是真的有可能疼跑。 她身上细细密密的疼如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永不断绝一般。 偏偏在这时候,卫弃还道:“王后,放松一些,我操纵的冰刀很细,至少比……手指细,王后可以承受,不用太过紧张。” 姬华险些没反应过来这句话。 等她反应过来后,立刻脸色通红,紧接着就是生气。 卫弃他口无遮拦也就罢了,在这种时候,她都差点被扎成刺猬的时候说这种话合适吗? 姬华不知道,人的愤怒也会产生力量。 当这股力量在她身体里游走时,卫弃瞬间趁机判断出她的新九脉应该是什么走势脉络。 而后,万千冰刀齐齐动作,各司其职,同时剖进她的体内—— 姬华感受到了凌迟之痛。 她痛得身体发抖,时间像放慢万倍,变得格外漫长。 但姬华从始至终,都紧闭双眼,没有透出一丝退缩之色。 她的确在修为上是个弱者,可正因为她有弱者的自觉性,才会竭尽所能、抓住每一个微小的机会。 终于,卫弃道:“王后,好了。” 他的声音温和似清凉的风,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随即,所有疼痛瞬间消失,冰刀消散,没有再拔出姬华的身体,给她二次的疼痛。 整个新造九脉的过程,仅仅只用了两息。 但,姬华已经痛得全身都是汗水,完全瘫在冰藤之上。 她从剧痛中,强行保持一丝清醒,看向卫弃:“卫君,现在……好了吗?” “可以算好,也可以算没好。” “卫君直言。”姬华强行抬起眼眸,她比常人还要更怕疼,所以,现在,她的身体还沉浸在疼痛的余韵之中。 卫弃道:“新九脉造出后,会随着呼吸、时间而逐渐沉下杂质,到那时,你修炼会更困难。最好的时机是,你现在就开始修炼,但,王后要是太疼,就算了。” 反正卫弃只在意姬华,不在意巨蛇的死活。 巨蛇其实一直盘旋在冰藤周围,它懵懂地知晓姬华受这一切苦难都是为了它。 再加上,它是被姬华唤出的理智、也是姬华救了它,它对姬华有种特殊的、仿佛是对主人的依恋。 现在,巨蛇硕大的蛇头一点一点,像是在认可卫弃所说的,让姬华现在不修炼的事。 同时,它用蛇尾去扯冰藤,想让姬华回到地面。 姬华却摇头:“我还可以,我要现在修炼。” 不只是为了巨蛇,也是为了自己,既然已经疼了,那么,就不要让所受的疼痛白费。 卫弃猜到她会选这条,也不惊讶,指间弹出一道水珠,落到姬华眉心。 瞬间,修炼之法洋洋洒洒,映入姬华的脑海。 修炼,是个人之力有限,而天地之力无限,所以个人要不断领悟天地、与天地沟通。 人修炼到足够的程度,可以领悟真,真,不以形状而拘束,不以种族为限制,比如卫世子领悟了枯叶蝶的真,便参化出枯叶蝶的灵象之力。 除此之外,人也需要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因为唯有灵气,才能让维持灵象的时间变久,唯有灵气,才能让人有力量去参悟更高的灵象,直到领悟天地。 人依靠九脉来吸收灵气。 姬华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之前对威压的反应那么大。 因为正常人九脉中至少有一脉通畅,会在生活的间隙吸收到或多或少的灵气,而姬华从来没有吸收到灵气。 所以,别人的威压对她来说格外致命。 姬华闭上眼,努力吸收天地间的灵气。 …… 夜色如醉。 卫弃起初并不太上心,修炼非一朝一夕就能入门,世上除开他这个怪物外,哪怕是那些天道境强者,第一次真正踏入修炼之门,也需要花上几天几夜。 然而,令卫弃意外的是,天地间的灵气流转在加速。 许多灵气快速往姬华的方向涌去,卫弃望过去,只见姬华周身灵气浓郁无比,灵气太多,聚拢成漫天淡黄色的光点,如同飞舞的流萤。 它们绕着晶莹的冰藤,争先恐后没入姬华的身体。 有了灵气的滋养,姬华的肌肤变得更白、更有弹性,头发更黑而浓密,她真正宛如正在修炼的月下仙子,令人不敢直视。 卫弃在意的却不是外貌。 他只是在思考,姬华为什么会这么恐惧威压? 卫弃曾经也猜测过,是姬华九脉尽堵,体质也孱弱,从没吸收过灵气,所以会更恐惧威压。 但是,以姬华现在吸收灵气的速度来看,她是不折不扣的修炼天才,哪怕九脉尽堵,平时也一定会有少许灵气从她其余经脉进入。 那么,她对威压反应大,定然还有别的原由。 会是什么原由? 卫弃正要思考,空中的姬华忽然睁开眼。 她眼中流转清辉,周身灵气盎然,然后,抬起手臂,绯红的衣袖被风吹得飘飘扬扬。 那些多余的、无法被姬华真正吸收的灵气全部被她下意识聚拢,汇成了一支光箭。 咻的一声,光箭朝巨蛇射去,正中巨蛇额心。 巨蛇瞬间昂起蛇头,却没有一丝痛苦,反而显出些许安详。 卫弃目不转睛盯着巨蛇的状态,他很好奇,姬华的力量特性究竟是什么,才能在之前唤出巨蛇的清醒。 治愈? 还是其余的什么? 只见,巨蛇赤红的双目中,那些虬结交缠的肉线消失不见。 而后,蛇的身躯中,飞出十三块骸骨。 这十三块骸骨呈灰色,压抑、贪婪,灰色的骸骨如同一块小镜面,正在不停闪烁着一些画面。 大多数画面都是头戴冠冕的人称王称霸、脚下是匍匐的万民,这些所谓的王者左拥右抱、各式娇娆的美人环绕在他们臂间、膝上,美人们给王者喂着葡萄、倒着酒。 好一派酒池肉林之相。 而在下跪的万民之畔,则是烧得火红的铜柱,上面烙着些叛臣。 卫弃看一眼,便不屑地冷笑一声。 他当然看得出,这些画面就是这些先王骸骨内心最大的执念、贪欲,他们想要江山永存、百姓是他们的踏脚石,美人是他们的枕边肉,乱臣贼子则只有被炮烙的下场。 然而,下一瞬,骸骨上的画面便发生了变化。 骸骨上开始出现头戴冠冕的王者意气风发之态,他们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派志得意满之色。 而后,又是这一群人身着世子服饰,战战兢兢跪在朝堂之下,四处为登基奔走…… 卫弃多智近妖,一眼就能看透,这些画面是倒叙。 倒着叙述这些王者的一生,从他们死后的执迷贪欲,到他们中年时的意气风发,再到年青时为了夺位的战战兢兢。 最终,骸骨上的画面定格在了他们嗷嗷待哺的婴儿时期。 砰一声!十三块骸骨的力量弱到极致,自动消失在天地之间。 它们彻底消散后,巨蛇的身躯就完全自由了。 卫弃眼中浮现几丝惊讶,他低声道:“……还原?” 而且是,最彻底的还原。 姬华展现出的力量有些类似于时间回溯,但,卫弃了解时间回溯,无论是谁施展了时间回溯,都会付出同样时间的代价。 这代价,完全足以让姬华从一个妙龄女子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妪,直到死亡。 不是时间回溯的话,那就只能是还原。 卫弃瞬间明悟一切:“难怪她可以将我用来杀伐的力量,反用来帮了那条蠢蛇。” 之前,卫弃知道姬华没有修为、身体又过于孱弱,所以他给她的冰纱对她不设防。 所以,阴差阳错间被姬华还原,改变力量特性,误打误撞令第十四块血色骸骨想起了一切。 巨蛇由之清醒。 卫弃这时更加觉得事情有趣至极,他甚至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周天子都生出了几丝好感。 这得多蠢笨的君主,才会眼瞎至此,将如此有修炼天赋的王姬当成一件礼物送到卫地来。 难怪大周江河日下,这个腐朽的王朝太迷信过往的旧制。 过往,大周仰赖于王咒,将宗室的男子留下、传承爵位、延续血脉,宗室的女子全部被送往诸国和亲,作监视、示威之用。 这些女子的结果自然不会好,她们里外不是人,被大周轻视、被诸侯国提防,唯有表面光鲜而已。 渐渐,大周的王姬在仙都玉京更加不受重视,可大周安逸的日子过久了,连现在时局变幻动荡,他们还不知选拔人才,简直是在找死的路上一路狂奔。 这种蠢笨的对手,简直让卫弃觉得没意思透了。 卫弃在夜色中凝望姬华,就像注视着他寂寥人生中唯一的一抹变数。 忽然,空中的姬华眉宇间浮现一抹痛色。 身下的冰藤也被她刚才无意识还原,化作无数雪色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眼见着,脱力的姬华要从高空坠下。 巨蛇从空中飞来,没了另外十三块骸骨的污染,它现在通体银白,粼粼的月色光辉下,每一块蛇鳞都散发光辉,蛇眸也变成了剔透晶莹的碧蓝色。 它从下而上一绕,就要用身躯接住姬华。 然而,另一道身影后来居上,如魅影般掠过巨蛇。 卫弃淡漠的声音传来:“滚去下边待着。” 巨蛇经过刚才的事,既知道自己打不过卫弃,也看出卫弃和姬华的关系很好。 它不敢同卫弃作对,乖乖听话,身躯一盘,化为一道蛇形手镯,飞至姬华的手腕上戴着。 筋疲力尽的姬华已经注意不到卫弃和巨蛇的机锋,她从高空坠下,整个人完全落入卫弃怀中。 卫弃抱住她,觉得轻飘飘的,比只鸟重不了多少。 真矛盾,这么纤弱的身体,居然能扛住造脉之痛,真救了那条蛇。 “卫君,它现在自由了吗?”姬华强打起精神问。 “嗯,它现在变成手镯,想跟着王后。”卫弃回答。 姬华知道巨蛇不用死,便安下心,她心头大石落下,只觉困意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但,在睡前,姬华还有一句话要对卫弃说。 她下意识攥紧卫弃的衣服,喉咙发紧:“卫君,我还有最后一个,很重要的话要对卫君说。” “什么?”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嘤嘤嘤 第26章 第26章 夜色渐深。 姬华依偎在卫弃的怀抱里, 他身上有股清冷又游离的、似有若无的涩香。 身上的体温也将姬华的脸熏得微红。 姬华更觉得必须要将这话说出来。 她道:“卫君品性高贵,如高山明月,那么, 可不可以不要总说一些、过于直白的话?” 卫弃:“哪些直白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要不然,王后为我重述一遍?” 他的尾音都带着笑, 姬华哪里不明白卫弃又在故意戏弄她。 “卫君, 你!” 姬华气得脑袋都有些晕眩, 卫弃倒也知晓她刚受了新造九脉的苦,不再逗她。 他说:“王后, 首先,我的品性并不高贵, 否则也不会屡次在光天化日下戏弄王后。其次,刚才我说那句话,是为了让王后产生怒气, 力量在体内游动,我好判断新九脉的走势脉络。若不那样做,王后所遭受的疼痛会加倍。” 姬华无言以对。 她知道卫弃说的是对的,但姬华实在是被卫弃调戏太多次了。 她小声道:“每次都那么羞耻,说不定比受疼还难受。” 卫弃却微微勾唇,故意说:“王后说笑了, 羞耻怎可能比疼更难受,王后此话太不智, 下次别再说了。” 姬华恨不得活活咬死他, 但,今夜经历了这么多事,姬华的确撑不住了。 她头一歪, 靠着卫弃的胸膛沉沉睡去。 卫弃也不叫醒她,旋身穿云,足尖连跃,往卫王宫的方向而去。 他看向卫王宫,眼神中透露出狩猎猎物般、势在必得的眼神。 * 月上中天,风急云散。 沉睡的姬华忽然闻到了血腥味。 血腥味唤醒了她骨子里的不安,让她想起卫弃屠杀宴仙台的那个夜晚,鲜血浸染荷池,那些鲜血并不无辜。 因为,在那个夜晚,死的如果不是他们,那就会是她。 姬华蓦地睁开眼。 “王后这么快醒了?原本,我还打算先送你去寝宫休息,再去处理这些跳梁小丑。”卫弃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带着些许安抚,好似发生血战的并不是他的卫宫。 卫弃修为绝世可以淡定,姬华却无法像他一样。 她思索,此时在卫宫掀起血战的,应该就是在今夜帮助卫世子的那群人。 只是不知,到底是姜国人、齐国人,还是别的诸侯国动了手? 姬华往下看去,她踏入修习之门后,能看得更远、更亮,此时,借助月色,透过灰蒙蒙的云层,姬华看到: 宴仙台一片狼藉。 卫宫的侍卫们身披甲胄,手持黑盾,将整个宴仙台围得水泄不通。 黑盾边缘,一支支锋利的箭矢对准宴仙台,箭矢如流星般疾射而出。 宴仙台大多数门窗都紧闭,那些使者们不敢踏入这摊浑水,便闭门不出,趴在床底下,躲避飞箭。 一片紧闭的门窗中,姜国大开着的大门格外显眼。 姜昭左肩上中了一箭,他咬紧牙关,眼瞧着又有一只飞箭要射到他面门时,一双手猛地将箭矢拂开。 “四公子!”一名使臣模样的人陡然出现,来到姜昭旁边,身上升起一个白色结界,将飞来的箭矢全部挡住。 姜昭咬牙:“房亮!” 两人还来不及多说一句话,白色的结界便被飞箭射薄,如果再拖延下去,结界破碎只是早晚的事情。 姜昭双眼一灰,绝望之下,他嘴唇哆嗦:“房亮,我错了,我不该朝卫弃动手,今天,我恐怕要死了,你回去后见到我母后,让她不要替我报仇,不要和卫弃作对。” 姜昭此时已经认了。 他觉得卫弃简直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为什么卫国王咒出动了都杀不死他? 姜昭后悔得双眼通红,他不该被卫世子蛊惑,如果他不插手卫世子的复仇之事,不把他的精锐弓箭手派去杀卫弃,不卷入这个漩涡……也许他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房亮叹息一声:“四公子,多说无益,臣今日定会死保四公子离开。” 说完,房亮身子前倾,他的手臂现出鱼鳞,脸上出现鱼鳃。 这是他的灵象:水中鱼。 水中之鱼,一辈子被水困住,不得见苍天之高、原野之阔。 水,困住了鱼,可,没有水,鱼也不能活。 房亮是姜王后的入幕之宾,他本是行走在诸国间的侠客,却对姜王后一见钟情。 对姜王后的爱,让他改变自己的理想,甘愿成了姜王后的一枚棋子,护她、也护她的孩子。 爱,对他来说是束缚,可没有这种爱,他也活不下去,长而久之,房亮领悟了灵象:水中鱼。 灵象之力施展开。 只见,房亮四周的空气中,猛地汇聚无数水珠。 水珠交集,形成漩涡,将卫宫侍卫们射来的箭全部黏住。 房亮趁此机会,从嘴里吐出一颗白色的珠子,他递给姜昭:“四公子,把此丹服下,你便如水中之鱼,可以在水中自由活动,你就可以回到你母后的身边。” “那你呢?”姜昭问。 房亮坦然一笑:“臣自是留下来,缠住这些卫国人。” 姜昭嘴唇翕动:“不,要走我们一起走,还有颜心,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房亮恨铁不成钢,喝道:“别犹豫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于我来说,这本就是解脱。” 说完,他重重一推,就要将姜昭推入荷池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箭矢射来,正中房亮后背。 一箭穿心! 房亮双眼睁着,轰然倒塌,姜昭脸上洒了一脸的血,他来不及悲伤,呆愣望过去。 姜衍手持弓弩,神色肃然,洛颜心站在他的旁边,满面孤清和傲气。 姜昭浑身发抖:“姜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姜衍寒声道:“四弟,颜心都告诉我了,你自己闯下弥天大祸,派人行刺卫君。你如若在此时离开,必将破坏姜国和卫国的关系,为了姜国的黎民百姓,我宁愿背上不友爱兄弟之名,也必须让你留下解决此事。” 姜衍在说什么,姜昭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他满脑子只听到“颜心已经告诉我”了。 姜昭脆弱看向洛颜心:“颜心,他在骗我,对吗?我、我知道事情败露,我没有立刻离开,就是为了来通知你快走,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对吧?” 洛颜心皱眉:“慎言!四公子,你我虽一起长大,但你是姜国公子,我不过是臣子之女,我们并没有别的关系。” 她温柔看了眼姜衍,发现姜衍并没将姜昭那句从小一起长大听到心里去,这才放心许多。 洛颜心又傲然望向姜昭:“二公子说得不错,你犯了大错,你若一走了之,之后姜国卫国又如何相处?二公子如此做,是为了姜国安宁,为了百姓不受战乱之苦。” 洛颜心和姜衍这番话简直说得大义凛然。 姜昭是个草包,只觉得心爱的女子只顾大义、不顾自己,心中凄苦无比,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洛颜心和姜衍见他完全中计,对视一眼,心底大石双双落地。 云上,卫弃俯瞰这出好戏。 他轻笑一声:“王后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姬华道:“不怎么样。看样子,姜国四公子承认了是他勾结卫世子,但,以他这副模样,怎么想得出这么周全的计划?” “王后的意思是,有人浑水摸鱼?”卫弃慵懒道。 姬华才不信卫弃猜不到,他只是喜欢故意问自己罢了。 姬华说:“刺杀卫君是大事,贼子总会给自己留条后路,姜国四公子更像是那条后路。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不明,以卫君声名,姜国为何敢派出二位公子前来参加卫君的成亲之礼?” 卫弃的名声,在诸侯国中可以称得上凶残成性、暴虐无度。 姜国难道就不怕他发起疯来,一不做二不休,把二位公子全给杀了吗? 姜衍也就罢了,姜君、现任姜王后都不喜姜衍,恐怕巴不得这个碍眼的儿子死掉,可姜昭不一样,他是姜王后的亲子。 卫弃则答:“这有什么难猜的,对于有些男人来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王后随我下去,他们自然会演给你看。” 姬华了然。 背后想要浑水摸鱼的人,为了真正骗过卫弃,一定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自然会露很多形。 姬华说了句好,卫弃立刻带着她,从云端飞落卫宫。 卫宫侍卫们本要齐齐行礼,卫弃懒得叫起,挥手让他们安分点、继续举箭。 姜衍、洛颜心倒是在看见卫弃的瞬间,立刻低头垂眸、屈膝行礼。 尤其是姜衍,他刚才目之所及,瞧见卫弃怀里的那抹红色,心中痛恨和后悔,几乎将他淹没。 他不敢露出形迹,只能死死低下头,让仇恨的目光对准地上的血迹和水迹。 直到卫宫侍卫长恭敬的声音响起。 “回禀君上,臣奉君上之令,已将贼子围困宴仙台,请君上定夺。” 卫弃似笑非笑、环顾宴仙台。 此时的宴仙台一派狼藉,清荷花叶凋零,地上血迹满满,姜国使臣死了十来个,僵硬的身躯被血水冲刷,难看至极。 卫弃却面带欣赏之色。 他道:“这次的使臣团不错,终于不只是战战兢兢的模样,想杀孤,就痛快些动手。若这次的使臣团都如姜国、燕国那般,般,孤会省事不少。” 是啊,有什么比一了百了杀了更省事儿呢? 屋里悄悄偷听的别国使臣都皱眉苦脸,恨不得插双翅膀离开卫国。 两次了。 他们来参加卫君婚典,才几天啊,卫君就屠杀了两国使臣团。 他们自己虽然没有对卫君动手的胆子,但谁知道别人会不会包藏祸心,自己会不会被连坐? 一时间,别国使臣人人自危,恨不得把同伴给绑在屋里,千万别搞事。 姜衍则沉声回道:“此事乃姜昭一人所为,非姜国之志,还望卫君明鉴。” “你的意思是,靠这个废物一人能行刺孤?”卫弃嗤笑,“姜……什么来着,你可知道欺瞒孤的下场?” 姜衍心中不满,他心中早已将卫弃视为最大的死敌,可卫弃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偏偏姜衍还没法发作。 姜衍说:“姜衍未曾有丝毫欺瞒卫君之言。” “那看来,这些为了姜昭出头的人,都不是姜国人,既然这么多姜国使臣都不是姜国人,那,全杀了吧。”卫弃轻飘飘道。 卫宫侍卫立即拉开弓箭。 眼见着要万箭齐发,空中,蓦地响起一声龙吟。 龙吟声荡入卫宫,地板随之开裂,眼瞧着要荡入卫宫侍卫们身上时,卫弃不在意轻哼一声,他往虚空里抬手一握—— 顿时,万千龙吟之音全被化为寒冰,寒冰层层荡开,最后砰的一声碎裂。 化作无数冰棱,朝空中某处一刺。 噗嗤一声,平静的夜空像破了一个洞,流出赤红鲜血。 姬华本在观察这些变故,然而,后背却一凉。 她自和卫弃落下卫宫,便从卫弃怀中离开,站在他旁边,所以,她后背本该什么也没有…… 那么,此时的凉意是什么? 姬华察觉不好,按照之前卫弃给的修炼方法,运起全部力量聚在后背处。 “咦?”一声疑惑声传来。 但下一瞬,这疑惑声就化作惨叫。 卫弃移形换影至姬华身后,暴躁地在空中一抓,顿时,一只手臂被活生生抓断,落至地面。 那手臂布满坚硬的青色鳞片,密密麻麻,不像是人手,倒像是人的臂膀上覆盖了大块的蛇鳞或者龙鳞。 同时,一个长脸马额的中年男子跌至地面,他的右臂处空荡荡,而且,一抹寒霜正从伤处往身体内部衍生,直到将他的眉毛都冻出寒霜。 残忍的是,他现在没有死。 几名血魈忽然出现,用特制的链子锁住他的头和腿脚。 卫弃擦干净手上的血,睥睨道:“四灵强者之青龙,又见面了,可惜,见面不如闻名,你并不比你的赝品强多少。” 姬华也在震惊中,认出这名偷袭她的男子是姜衍的大师父。 原本,他和朱雀、白虎一起被卫弃所杀,现在却活着出现…… 姬华一想,就明白了。 那三个人本来就是赝品,目的是让卫弃真以为他们的目标是九星宫,从而为卫世子打掩护。 而卫弃,也一早就明白这一点,只是为了让卫世子以为他中计,故意将计就计。 所以,真正的四灵强者都活着。 青龙被卫弃讽刺,也不辩驳,只是惊讶地看向姬华。 为什么他刚才的杀招,被姬华破解了? 虽然他的确把绝大多数力量都拿来防卫弃,但,也不该是姬华能抵御的?还是说,这位大周王姬真被卫君所爱,给了她什么厉害的护身法宝? 青龙沉默不语。 姜昭看到他的瞬间,却忽然眼神一亮,大声道:“卫君,其实刺杀你的人是姜衍,这个人就是姜衍的师父。” 卫弃来了兴趣:“哦?” 姜衍嘴唇一动,却好像有无限伤怀。 洛颜心则清声道:“四公子,你何必装模作样?启禀卫君,被您所擒之人其实是姜昭的师父。” 她朗声:“姜昭是姜王后之子,姜衍却是先王后之子,姜王后生怕姜衍抢走王位,又想表现得贤德,便在明面上指了几位高手给姜衍做师父。” “实际上,这几人都是姜王后的人,目的是为了监视姜衍,关键时刻杀了他也行!” 姜昭听见最后的活命希望,都被心上人轻松打碎,万念俱灰地伏在地上。 姬华看到姜昭的凄惨程度,忍不住再在心底提高对男女主的提防。 这本书的男女主太可怕了。 在姬华看来,他们简直比反派卫弃还要可怕。 被卫弃所杀的人,至少死得明明白白,可是,被姜衍和洛颜心所害的人,却是糊涂鬼。 曾经的姬华是,现在的姜昭也是。 姜昭现在都不清楚,四灵强者效忠的就是姜衍,他和姜王后都被瞒在鼓里。 可姬华也无法将此事说出来,因为她没有证据。 她看向卫弃,希冀卫弃不要被三言两语欺骗。 卫弃注意到了姬华的眼神,却宛如一个被美色迷晕了的昏君一般,握住姬华的手:“王后累了吗?那好,等我快些审完此案,就带王后回寝宫休息。” 姬华:………… 她不是要他快点审,是想他慢点审。 卫弃却笑意晏晏,又在暗中挠了挠姬华的掌心。 一阵痒意传过,姬华这才明白,卫弃也知道此事还有曲折,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才不发作罢了。 姬华便也说:“我的确困了,卫君快些。” 卫弃轻笑:“好,没有什么比王后更重要的事了。” 卫宫之人头低得更深,姜衍心中更恨卫弃,连洛颜心也不禁咋舌。 洛颜心暗道,难道连卫君也如此庸俗,会真这么宠爱一个大周的王姬吗?不过,她又一想,天下男子都堪不破皮囊色相,不过,日子一长他们也就厌倦了。 洛颜心清声:“为两国情好,我愿将所知晓的一切告知卫君和王后。” 卫弃牵着姬华的手,懒懒散散问:“此次姜国使臣团的名单中,没有姜昭之名,他为何而来?” 洛颜心道:“姜昭他……心悦于我,得知我来了卫国,便瞒着所有人,顶替了一位使臣的身份进来。他此举,一是为了在卫国保护我,二是为了想借机杀死二公子。” 卫弃道:“他想保护你,你倒恨不得他死。” 洛颜心双颊微红,可立刻,又化作了十分的公正和傲气:“是他自己做了错事,我为了姜国百姓,如何能隐瞒不报?” 卫弃表情都没变化,如洛颜心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实在觉得乏善可陈。 卫弃道:“继续说。” 洛颜心说:“姜昭进入使臣团后,被姜王后发现,可当时姜昭坚决不归,姜王后无奈,只能让同行的姜国使臣保护他,同时,还将之前暗藏在卫国的一支精锐弓箭手拨给他,让他调遣。” “姜昭本要用他们杀死二公子,却碰见了卫世子,他虽才疏却志大,被卫世子蛊惑,朝卫君动手……” 洛颜心将姜昭卖了个干净。 卫弃问姜昭:“你有何话要说?” 姜昭眼里布满血丝,他看向洛颜心,忽然流下两行泪水。 他爱的女子为了公平、百姓推他去死,姜昭本无话可说,可是,他心底总有个疑影,若是姜衍做了这一切,洛颜心也会这样对姜衍吗? 姜昭想问,又问不出口,他不想让自己显得更可悲可笑。 他颓败道:“……无话可说,只想求卫君不要牵累姜国,不要连累我母后。” 姜昭看向被捆缚的青龙,又瞧了瞧倒在血泊中的房亮和其余姜国使臣,肩膀耸动、跪地大哭。 “师父,是我连累了你,你若不回来救我,也不会被卫君所擒,若有来世,我必定结草衔环报答众位之恩。” 青龙眼神一闪,终究别开了头。 这场戏演到此刻,已经演无可演,卫弃也烦透了。 他道:“姜昭,打入死狱,今夜处死。姜衍和其余姜国人,打入重狱。” 姜衍对这个结果不意外,洛颜心却一惊,仰起头:“卫君,二公子和我们都是无辜的,何况……” 她如以往一般分析局势:“姜昭是姜王后爱子,卫君杀了他,还需有人将来龙去脉告知姜君和姜王后,否则,若有小人从中作梗……” 洛颜心没说完话,卫弃便不耐烦了。 他忽地抬手,广袖飞扬,洛颜心、姜衍只觉一股磅礴之力袭来,他们重重摔出去,洛颜心更是咳出鲜血。 卫弃连眼神都欠奉给他们,带着姬华转身而走。 “所有姜国人,全用重刑,一个不落。” “是!” 洛颜心被卫弃不讲道理的酷烈作风所摄,惊惧交加,捂着心口说不出话。 她一向顺风顺水,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在姜国才名远扬,头一次碰上卫弃这样的硬茬。 姜衍则是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闭嘴。 自始至终,姜衍都清楚,刺杀卫君一旦事发,不只罪魁要死,其余人也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王者之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 卫弃怎会只杀一个人就结束此事呢? 姜衍闭上眼,思索未来的路该如何走,如何……在卫弃这头恶龙手中,抢回他的一切。 他心爱的女人,他追寻的王座。 …… 夜风寒凉。 姬华和卫弃一起回到寝宫,宫人们早为他们备好滚烫的花瓣水和干净的衣物。 卫弃先一步去除身上沾着鲜血和灰尘的衣物,姬华以为他要先洗,就没在意。 她有些魂不舍守,在思考今晚的诸多疑点。 总觉得,她好像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忽然,一双强有力的手从水中伸出,揽过姬华的腰,将她拽入水中,压向白玉池边。 姬华惊魂未定,一抬眸,就对上卫弃看似温和雅致的双眸。 他脸上、发梢都沾着细密的水,精壮的胸膛线条分明,劲瘦的腰有小半没入水下,手臂托着姬华的腰背,不让她跌入深池。 卫弃定定看了姬华一会儿,缓缓靠近。 姬华心慌地往后仰:“卫君,你要干什么?” 卫弃:“你说呢,王后。”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27章 第27章 姬华说不出来。 水雾氤氲而上, 姬华眼前也越渐朦胧。 天地之间,除了游离的水雾,好似她只能看见靠近的、专注的卫弃。 忽而, 她发髻一松, 青丝全部散下,明晃晃的灿金步摇、与之搭配的各色宝石点缀, 全被卫弃扔到岸边, 叮里当啷一通脆响。 卫弃俯下身来, 指尖挟住姬华的衣服。 姬华呼吸一窒。 “卫、卫君忙碌一整天,难道不累吗?”她忽然想起一个猜测, “难道……卫君的情窍封印真被解开了?” 这是今夜的一个疑点。 按照常理来说,卫弃既然是将计就计, 就不会真正吞噬那三个赝品的灵象,那么,就不会解开情窍封印。 可是, 姬华也记得,卫弃的确有短暂的意乱情迷,只是后面不知为什么,他迅速恢复了清醒。 事情很复杂,卫弃没心情在此刻说那么多煞风景的话。 他道:“也许。” 这算什么回答?姬华推搡他的胸膛,卫弃没和她对抗, 但姬华仍然推不动,她这时才想起, 卫弃体法双修, 而她只修炼了一天,她怎么可能推得动卫弃? 忽而,姬华腕间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光芒。 那条蛇形手镯瞬间化为巨蛇, 银白色身躯、一洗如碧蓝的眼睛,坚定地冲向卫弃、想护住姬华。 “疯了?” 卫弃在它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啪嗒一声,整条蛇被打飞出去,撞到墙壁上再滑下来。 姬华心痛且震惊地看着巨蛇惨遭制裁,下意识想到,这就是传说中的洗白弱三分吗? 巨蛇还是卫国王咒的代言蛇之时,瞬杀大批弓箭手,活活玩死卫世子,结果现在……难道是因为少了十三块骸骨,所以力量大减? 眼瞧着,卫弃又朝巨蛇抬起手。 姬华连忙道:“卫君,不要欺负它!” 卫弃指尖流泻出一道冰霜色的光芒,笼罩住巨蛇后,巨蛇再度变为一个蛇形手镯,卫弃再一拂手,蛇形手镯咕噜噜滚到屋外去。 卫弃这才挑起姬华的下巴:“不让它出去,难道这种时候都要留下它?说不定,我会忍不住挖了它的眼睛。” 姬华一愣,卫弃眼中又闪过一丝不快,指尖渐渐移往姬华的脖颈、往下、戳到某处柔软的部位。 他道:“看来,王后的心是偏的,它今夜想杀我时,王后没让它不要欺负我,我不过只对它动一下手,王后就生怕我杀了它。” 姬华刚想说因为巨蛇不是卫弃之敌,卫弃却是真正能抬抬手就杀了它。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察觉卫弃的指尖往左偏移了几寸,若从柔软的水波中游荡,弹出层层波纹。 姬华这才明白,卫弃压根不是说她心偏,而是又借故要……捉弄她。 姬华说:“卫君的情窍封印真的解开了……啊!” 她话还没说完,卫弃就彻底欺身而上,瞬间,姬华身上的衣服被冰霜所覆,而后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立刻抱紧双臂。 卫弃倒没做别的,只将姬华身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肩后,他道:“和情窍无关,王后答应过我的,现在是要过河拆桥吗?” 他提醒:“我替王后新造九脉前,王后答应了我什么?” 姬华回忆起,当时,卫弃忽然像是进入了一种半疯魔的状态,他强行压抑着疯魔,用岌岌可危的理智称颂了她旺盛的生命力,然后,他让她要带着他感受这种生命力。 感受那种蓬勃向上的、生生不息的鲜活。 卫弃盯着姬华的眼睛:“王后,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收取报酬这种事,我向来是越快越好。” 姬华终于懂了,她有些害怕卫弃此时的状态,就像他是一个猎人,忍耐了许久,终于要对他的猎物大快朵颐。 姬华道:“可是卫君,在你看来,人为何会有生命力?我认为,是源自于对生活的热忱,卫君想要我带你感受,至少要等白天,我们去感受闹市、人群、山川、河流,感受这世上的幸与不幸,看着不幸流淌过大地,可最后却无法真正摧毁大地……” “王后所说的,是后面的事。”卫弃道。 他以一种绝对的姿势禁锢着姬华,在她发间、耳后、脖颈轻嗅。 “王后根本不知道,我所看见的世界有多么无趣,一切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演变,世上的人、事、物,虽千变万化却不离其宗,都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每个人的皮囊也许是新鲜的,但他们灵魂的丑恶,却和时空里所有逝去的、未逝去的灵魂共振。” “王座也是如此,王座,是白骨上的剑,有人以为坐上王座就可以用剑肆意生杀,哼。”卫其冷笑一声,“那些东西,死了和活着一样,一直是白骨,何必要用剑多此一举?” 姬华惊愕看着他。 她觉得,卫弃此刻好像在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的边缘。 卫弃继续说:“我和白骨也并无两样,只是,他们是肮脏,而我,是会杀人的虚无……” 卫弃身上那种半疯魔的气质又出现了,若非他此刻抚摸姬华的手仍然轻柔和缓,姬华都要以为他进入要杀人的状态。 姬华轻声:“卫君……” “嘘。”卫弃长睫半敛,遮住幽深晦暗的双眸,“王后,履行我们间的交易。” 至少,让他感受,真正活着的、不虚无的灵魂是什么样子。 身体,是灵魂的出口,他想看看她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她的皮肤所感触的又是什么,一切一切的、想要活着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卫弃低下头,以额贴住姬华的额头。 两人呼吸交.缠。 卫弃一手搂紧姬华的腰,一手顺着薄薄的脊骨往下移,他大掌粗粝,姬华皮肤又似细雪,每一次游动都能感受到肤下的血管,那么细、又好似在奔腾汹涌。 他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不带着半点情色,如同要将她嵌合进自己的骨血。 姬华不适地嘤咛出声,卫弃随之放松手腕的力道。 到了这一步,他似乎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最后不知是安抚、还是为了发.泄无处安放的力道,揉上春山般的盈软。 很温暖、很干净的芳香丝丝缕缕揉出,萦绕在卫弃手上。 姬华难受地看着他。 卫弃忽然有些意乱,他刚才心内充斥的是厌世和毁灭,可对上姬华眼睛的这一刻,心里却像有什么悄然一变,他的动作缓下来,好像有些不知是否该继续。 卫弃问:“你怕我?” 姬华原本不怕他,怕的只是此刻的他,忽然间,窗棱被破开。 寒凉的夜风灌进来,风中,似乎夹杂着飘零的夜雪。 姬华满目都是这些飞舞的、洁白的雪,如今是盛夏,盛夏的卫国,会有雪吗? 下一瞬,飘飞的夜雪落至窗沿,顷刻之间,自窗沿开始,霜雪不断覆盖整间宫室。 墙壁、房梁全都变成霜雪,就连白玉池中温热的花瓣水,也全都凝结成厚厚的雪。 卫弃早在霜雪覆盖过来之前,就凭空抓了一件他的衣服出来,将姬华裹住,飞出白玉池。 难得的,卫弃眉眼间没有一点慵懒,他一手揽住姬华,不让她被风雪所沾,同时抬腿往房梁上一踢—— 姬华抱着他的腰,被带得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大转身。 下一瞬,砰! 所有风雪全被腿力震碎,同时,卫弃手中出现一柄剑。 剑,不知如何而动,姬华只感到眼前闪过一道白芒—— 变天了。 姬华下意识看向窗外,原本,窗外雪亮如白昼,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雪花。 可随着卫弃这一剑,天清气朗,盛夏的炎热和蝉鸣同时恢复,花树再现韶华,没有一点曾被风雪所欺的姿态。 就好像是……那场风雪从未真正来过这片天。 姬华看着眼前宛如鬼斧神工的一切,忽而,夜空中,闪过一道颀长的身影。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衣着,只能见到他覆了一张精铁面具,面具下那双眼睛朝姬华一瞥。 这双眼,说不出的熟悉。 姬华还要凝神细看时,那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后被吓到了?”卫弃却像没看到那个人一样,他的剑悄然消失,握起姬华的手,“好冷。” “卫君,那是谁?”姬华从那双眼里回过神来,连忙询问。 “他?”卫弃嗤笑,“……一个注定无法成功的刺客罢了。” 姬华一头雾水,卫弃似乎觉得此人来去卫宫很正常,连卫宫的侍卫都不找来垂问?卫宫的侍卫甚至也不来请罪? 看来,这个刺客并不一般。 姬华很担心:“既然是刺客,卫君不差人去将他抓起来?” 卫弃唇间勾出一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个人啊,抓不到他,不必白费工夫。” 姬华难以理解:“卫君的意思是,放任他自由来去卫宫?卫君不怕百密终有一疏,若哪日真被他得手怎么办?” “没关系,王后只需要知道,他杀不了我。”卫弃敛眸,旋即,他又抬眸,对姬华正色道,“当然,他其余任何想法,也全都会化为泡影,只是梦一场。” 不等姬华细想卫弃此话的意思,卫弃就道:“王后今夜奔波劳碌,又忍受新造九脉之苦,快些睡吧。” “卫君你呢?” “我虽想和王后一起睡,但,需要再等些时日,今夜我睡隔壁。” …… 翌日,日上三竿。 姬华一觉睡到自然醒时,盛夏的太阳已将窗外的凤尾竹洒上粼粼的金色,热风送来暖融融的花香,沁人心脾。 她掀开被子起床,走动间,自然而然牵动帐角悬挂的椭圆形铃铛。 铃铛响动,一列宫人鱼贯而入,照例,盛着各色梳妆所用之物和美丽的衣饰。 姬华的心思却不在这些东西上,她看向其中一位宫人端着的托盘。 托盘上,摆放着一只造型精美的银色蛇形手镯,镯身又镌刻了一抹蓝,圣洁典雅,精致非凡。 姬华道:“是你!” 她伸手轻轻抚向手镯,手镯在瞬间化为一条小蛇,睁着水汪汪的蓝眼睛,朝姬华吐出粉红色的信子,舔了一下她的手。 姬华不禁被逗得一笑。 见她如此,宫人欠身行礼,恭敬道:“启禀王后,君上有言:王后实在喜欢这条蛇,这条蛇也算有点用,那,可以随身携带它,但,王后要以血和它签订契约,如此,方保不虞。” 她转述完卫弃的话,另一名宫人又恭恭敬敬取出一张纸,上面写好了签订契约之法。 姬华看了一眼,并未去拿,小蛇却没有忍住,它主动爬过去,张嘴咬穿薄纸,将这张写好契约之法的纸叼给姬华。 姬华摇头:“你刚踏入尘世不久,也许不知道自由的可贵,天大地大,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没必要为了我,牺牲自己的自由。” “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何况,我也在那件事中有所受益,所以,这本就是我成全你、你成全我,你不用在意。” 在姬华看来,她能修炼,一要着重感激卫弃,二也和这条小蛇有莫大的关系。 她真心希望它能得到自由,不要像她一样。 小蛇却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执着地将纸往姬华手上拱。 就在这时,姬华腰间的血玉后印一亮。 卫弃的声音传来:“王后,又在和那条蠢蛇拉拉扯扯?” 姬华:………… 姬华看了眼乖顺的、用脑袋轻蹭她手心的小蛇,担心它听见卫弃的言语而难过,可小蛇一点反应没有,好像半点不为此伤心。 她不知道,在这条蛇看来,卫弃抬抬手指就能捏死它,他不杀它,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怎可能还会计较他的言语呢? 乱世,强者为尊,对于它这种生灵来说,更是如此。 姬华不明白个中关窍,则对卫弃说:“卫君怎么总针对它?” 卫弃不满道:“王后觉得呢?昨晚,王后为了它求我,今天早上,王后又不舍得它失去自由?我记得王后是我倾国之力取回来的妻子,不是蛇的新娘吧?” “……什么蛇的新娘,卫君又戏我。”姬华脸一红,她自认已经在习惯卫弃荤素不忌的说话方式,但卫弃每次都能刷新她的认知。 卫弃听她害羞,反而心情好了些。 卫弃道:“王后不用介怀,对它这样的生灵来说,选择正确的人结契,就是它一生的理想,追寻理想,亦是它最广阔的自由。” “卫君何意?”姬华不解。 卫弃现在似乎是处理公务的间隙,懒懒道:“王后认为它是什么?” 姬华差点脱口而出,是蛇啊,卫弃不认识蛇吗? 但她很快意识到,它原本是卫国王咒的具象化体现,只是后面,她剥离走了另外十三块先王骸骨,那么,它现在是什么? 是那些被卫国先王所杀的百姓吗?也不是。 那些冤死的百姓,它们化作了民怨、化作了愤怒,这民怨和愤怒绝不是轻易消解的。 可眼前的小蛇没有充斥任何怨气,它到底是什么? 姬华说:“还望卫君赐教。” 卫弃又不高兴道:“王后这么爱用敬词,在床上时怎么不让我赐教?” 他说得轻松,好似这句话再普通不过。 姬华脑袋则嗡的一声,爱客气的毛病终于被卫弃治好了。 幸好,她环顾周围,发现卫宫宫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没在意他们的谈话。 姬华清楚卫弃是不让她那么客套,赶紧道:“那卫君给我说,它是什么?” “誓。”卫弃道。 姬华竖耳细听。 “它主要由血色骸骨所化,却不是那些死去的冤魂,而是它们的信念。天分阴阳,念分善恶,它们的恶念是复仇,让天下所有君、侯、官、吏全部去死,让血色清洗世间。” 姬华点头,这的确是恶念。 在不正确的时间,有过于激进的想法,却只会用杀戮作为办法,最后只会是所有人的噩梦。 姬华问:“善念是?” “大约是仁,君后仁义爱民,百姓安居乐业,它想找到一个有此仁心的人。” 卫弃继续说:“是王后你救了它,所以,它在善恶之间分化成了善,以善念为誓,然后,执着选中了王后,和它一起完成此念。” “我?”姬华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 她看向小蛇,小蛇朝她点点头,亲昵蹭她的手掌心。 姬华忽然想到卫世子那天所念的咒誓:“生灵食稻,死魂守土,生生世世,永世为王。” 这句咒誓的意思是:生活在卫国土地上的百姓,活着的时候食用这片土地上的稻米,死去也要用魂灵来守护这片土地,你们才是这片土地上永远的王。 这是卫国王咒中的一句话,如卫国先王、卫世子那样真正的在王座上的人,是为了用这句咒誓奴役死去的百姓魂灵,维护他们的统治。 而那些千千万万百姓的魂灵,却是用自己的性命在实践这句话。 因为这些所谓的王,是靠剥削万千百姓为王,而万千百姓,才是真正靠这片土地吃饭。 姬华心中不可谓不震撼,可她仍然摇头:“我没有这么大的能力。” 她不能因为感动就揽下自己做不到的事。 无论她怎么说,小蛇就是认准了她,干脆钻到她的袖子里赖着不出来。 姬华不知怎么办才好。 卫弃则道:“王后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姬华还是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这是乱世,她也许有一抹不多不少的善良,但,却没有与之相配的实力。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想杀她、利用她的人更是如过江之鲫,她自保尚且艰难。 姬华说:“卫君你……” 卫弃冷哼一声:“王后别看我,乱世,我只会杀人。” 姬华彻底卡壳,卫弃又道:“如果王后还是不愿意,就赶走它,但我要提醒王后,诸侯国君、乃至大周宗室,甚至放眼天下,都不会有和王后一样的人,到时候,善念永远被背弃,世间恶如鬼,你猜它会变成什么样?” 善恶一体两面。 善被一直辜负,那,恶就会被释放。 姬华轻抚袖间的小蛇,脑海中闪过那夜浑身黑鳞、血色双眸、鳞片上大片染血的巨蛇。 她终于道:“好,我契。” 小蛇高兴地从她袖间爬出来,姬华将它捧在面前,说:“我能力有限,你所想要的仁,我会尽力去做,但我只能做很小很小的事情,也许,细微的小事能影响一些人,更有可能什么都影响不了。” “若哪日,你碰见了更合适的人,你也可以去追寻。” 小蛇不理姬华后半句话,从袖间爬出来,乖乖抬起脑袋。 姬华取出那张写着结契之法的纸,仔细看完方法后,让一名宫人递给她一枚极细的金针。 金针刺入指间,一滴鲜血没入蛇头头顶。 姬华再聚精会神,念出结契之咒,小蛇同时也在心中默念此咒。 一道金光闪过,契约完成。 小蛇如今实力远不如昨夜,结契后立刻昏昏欲睡,它又化作蛇形手镯,挂在姬华手腕上,没了动静。 姬华摸摸手镯,察觉到卫弃还没有切断王印和后印之间的联系。 她问:“卫君,你说我平时叫它什么好?” 卫弃:“蠢蛇。” 姬华:“……咳咳,有另外的名字吗?” 卫弃挑眉:“笨蛇?” ……算了,姬华觉得自己能对卫弃问出这个问题,也是脑子不太清楚。 姬华摸摸鼻子:“我仔细想想,到时候给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吧,对了,昨夜卫君虽然教了我基本的修炼之法,但其余的我一点儿也不会,卫宫有没有地方教人修炼?” 姬华想,卫弃肯定没时间教她修炼。 不只是卫弃一天到晚太忙的缘故,还有就是姬华现在基础知识太差。 她对修炼一窍不通,连经脉各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姬华需要更基础些的教学之地。 卫弃道:“卫宫之内,上善宫。王后直接过去便是,若有事,用后印找我。” “知道了,多谢卫君。”姬华礼貌道谢。 她刚把话说出口,就想到她只要表现得太过客套礼貌,卫弃就要说奇怪的话。 姬华赶紧道:“卫君最好了!” 这下,不等卫弃反应,她立刻把后印上的光按灭。 卫弃轻声一笑。 …… 绝狱。 天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道其一,尚有一线生机。 而卫宫此狱,名为绝狱,毫无生机,这里,专门用来关杀天道境强者。 绝狱内,一丝风也透不进来,空气中凝滞着血味和死亡的味道。 四灵强者之一的青龙被绑在石桩上,这石桩并非独立,而是和绝狱一体打造而成,绝无逃脱可能性。 卫弃悠哉坐在椅上,雪玉王印就挟在他指尖,一转一转,青龙的血流至他的脚底。 卫弃的确是在处理公务的闲暇时和姬华联系,故意逗她,但,这么务并非是卫国内政,而是……在以烈刑折磨青龙。 青龙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好肉,他嘴唇翕动,想要激怒卫弃,给他个痛快: “呵呵……真没想到,卫君,是如此贪慕女色之人。” “言辞轻佻,和……街头地痞有何异?” 卫弃表情都懒得变,休息时间结束,他把玩着王印,道:“孤一直很好奇,马十七,你和那个赝品青龙的差距究竟在哪里?两个青龙,都愿意为了姜衍出生入死,肝脑涂地。” 青龙……也就是马十七瞳孔一缩,嘴角痉挛几下,闭上眼,不再说一句话。 卫弃这两句话,让马十七摸不准,卫弃到底掌握了多少真相? 他……知道他效力姜昭是个幌子? 那么,青龙的事情,他又知道多少? 马十七紧紧闭嘴,打定主意,哪怕是受尽一切折磨,也不再说一个字。 卫弃拍手,一名血魈拿着一张血淋淋的纸,前来给卫弃过目,卫弃扫过去,都是马十七承受不住酷刑招的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的真假自有血魈去验证,多的,马十七已经不会往外吐了。 “行了。”卫弃起身,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两个青龙的差距究竟在哪里?孤很期待。” 话完,绝狱的墙壁上出现血云、雷光。 一条青龙虚影缓缓从血云中腾飞而下,在马十七震惊的目光,虚影中慢慢出现一个男人。 马十七认得,这男人正是戴上□□、去九星宫面前埋伏卫弃的赝品青龙! 只是,赝品青龙此时并不是真正的人,他只是受卫弃操纵的、死去的傀儡罢了。 “在这里,死斗。”卫弃命令。 赝品青龙瞬间带着青龙虚影,冲向马十七,绑着马十七的链子也不知何时消失,被卫弃所封的修为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 马十七下意识就要聚起力量朝自己的天灵盖一击,却发现无能为力。 他……卫弃对他动了手脚,他只能迎战,不能自戕。 马十七含着恨惧朝卫弃望去,心中无比后悔参与刺杀卫弃之事,卫弃……不是说卫弃不能随便使用神象吗?他现在为何用得如此轻易?马十七自知下场凄惨、终身所求终究化为飞灰,发出凄厉的吼声,朝赝品青龙扑去。 阴影中,卫弃神色漠然,若无知无觉的幽罗恶鬼,唯有皮囊似仙。 他懒得看已是困兽的马十七,对既定的死亡没有任何兴趣,转身离开绝狱。 …… 另一边,卫王宫北部,上善宫。 姬华进入上善宫,一进去,齐刷刷的眼睛便望向她。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28章 第28章 卫宫, 上善宫。 上善宫内,上方坐着三名身着缥青色道服的人。 这个世界的修习体系虽自成一派,但, 天恒天, 地恒地,阴阳轮换、乾坤有序, 对太极道法的钻研从未停止, 修士们在修炼时也会穿道服。 而上善宫下方, 则坐着三十余名身着白色练功服的男男女女,都是年轻面孔。 除此之外, 还有三名坐在最后侧、容色美丽的女子。 姬华一到上善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向她。 紧接着, 所有人全部起身,先抬手整理衣冠袍袖,再毕恭毕敬朝姬华行礼:“王后金安。” 姬华环顾众人:“诸位请起。” 她的目光落在最中间那名身着道服的人身上, 这是位白发苍苍、看似精神不佳的女道,她头发蓬乱、瘦骨嶙峋,似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行礼也最为松散。 姬华倒不会因为她行礼敷衍而不悦,只是好奇,这位年长的女道看样子地位最高、可状态却最差。 女道身旁那位男道看出姬华的疑惑, 讨好道:“禀王后,臣等三人奉卫君之命, 在上善宫讲演修炼道法, 下臣名为敬乐生,右边这位唤韦清音,中间这位则是我们间资历最久、造诣最深的两朝老臣, 唤作融秋海。” 姬华听懂了敬乐生的言外之意。 名为融秋海的女修者,是两朝元老,都知道卫弃是弑父夺位,那么,融秋海能在卫弃手下仍然担任上善宫要职,要么,说明她本就是卫弃的心腹,要么,则说明她道法精深,卫弃知人善任。 姬华更偏向于后者。 她是来修炼的,并不热衷于探究每个人的心理和行为,便略过这件事。 敬乐生察言观色,再道:“臣等奉命在此为卫国诸位卿、大夫子女讲演道法,不知王后是来巡视还是?” 姬华道:“来修炼,我既然来修炼,那么,还请三位师长随和些,不必再以君臣之礼相待。” 敬乐生和卫清音口称着不敢,但也听命道:“既如此,王后请往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敬乐生朝座位上原来坐着的弟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让开。 姬华刚要阻止,融秋海苍老无力的声音就响起:“既然王后不让我们以君臣之礼相待,那,修炼就要有修炼的规矩,咳咳,先来后到,王后去最后侧坐着吧,咳咳。” 融秋海的声音听起来简直行将就木,一句话能咳几次,但,她一发话,敬乐生和韦清音都不敢违抗。 两人暗暗瞥向姬华,都担心事情不好收场。 姬华却认为融秋海说得对。 甚至,融秋海这样平等视人、认真负责的师长,才是姬华想要的。 姬华道:“是,师长。” 她抬腿往最后侧的蒲团而去,神色间没有半点不情愿。 敬乐生和韦清音都有些意外,融秋海却仍然半眯着眼、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 待姬华落座后,上善宫的讲演正式开始。 融秋海坐于上首最中间那个蒲团,平静开口:“今日,换老身来为诸学子讲道,咳咳,以往,敬师长、韦师长为诸学子讲了修炼的诸多要诀,咳咳。” “修炼,咳咳是以人之身,通晓天地之力。” “可是否有学子能告诉老身,咳咳,修炼是什么?道又是什么?” 此话一出,上善宫内的诸位弟子都垂头沉思,胆子大的相互交头接耳、互通想法。 姬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正思考时,一道明媚的女声响起:“你是卫王后?你长得真好看,我在赵国时,别人都说我是赵国最美的女公子,我一向自得于容貌,遇见了你,我才知晓,什么叫世外仙葩、月里嫦娥。” 姬华望过去,只见一名容貌妖冶如桃、笑意妩媚勾人的女子正凑过来朝她搭话。 她眨眨眼睛:“我叫赵姝,是赵君的第六个女儿,王后喜欢修炼吗?我们赵国宗室有一套叫玉素诀的功法,既可以曼妙自身,又可增强修为,王后若喜欢,我派人送给王后。” 姬华拒绝:“不用,无功不受禄。” 赵姝还想说话,姬华转过头:“现在是听道法的时候,你不要扰我。” 赵姝愣住,又马上没事儿人一样笑笑,听话地不再多说。 姬华以为清净了,右边却又传来一道娴静的女声。 一名气质如兰的女子轻轻说:“卫王后,你要小心她。” 姬华蹙眉。 那女子道:“赵姝此举,不过是想借故和王后攀谈,好趁机接近卫君罢了,王后若不想多这么一个劲敌,就不要搭理她。” 不用她说,姬华也大致能猜到。 卫弃杀名在外,不近女色,以往诸侯国提出的联姻都被拒绝,诸侯国这才歇了心思。 后来,卫弃和姬华成亲,大周和卫国联姻,诸侯国的心思就渐渐活泛了起来,谁都想借着联姻往卫国安插人手。 赵姝、和这位如兰般的女子,就是被推出来的棋子。 尤其是宴仙台的使臣团昨夜被卫弃吓破了胆,又见到卫弃如此宠爱姬华,就更想赶紧推出这些女公子,只要入了卫弃的眼,从近处看,他们的活路就多了几成,从长远看,更是后福无穷。 可这一切,姬华都不想纠缠。 姬华自己身为大周王姬,本就是一枚可悲的棋子。 她想努力修炼,获取自保能力,摆脱作为棋子的命运,又怎么愿意和另外的棋子相互纠缠、厮杀呢? 许是见姬华太过冷淡,那位气质如兰的女子有些着急: “卫王后难道是自恃美色,不将赵姝放在眼里?还是说,王后仰仗卫君的宠爱,以为卫君必然不会看上别的女子吗?” 她一笑,既有自嘲,又有劝告之意:“王后的确美若天仙,赵姝半点比不上王后,卫君也的确宠爱王后,可,天下男子皆多情也薄情,哪位君王不是三宫六院?要了最美的还不够,还要新鲜的、多样的,山珍海味引人珍爱,清粥小菜也可时常入口。” “普通男子尚且如此,何况雄才壮志的卫君?” 姬华颔首:“你说得对,然后呢?” 如兰般的女子猜不到她的想法,一时倒有些犹豫。 她苦笑道:“我只想告诉王后,与其等待一个又一个敌人,不如和合适的人联手,化被动为主动。” 言下之意,就是让姬华和她合作。 与其想把持一个注定无法独自占有的男人,不如让他身边的女人都是自己人。 而她不如赵姝魅惑,母国也不如赵国强大,是最好的人选。 姬华却说:“你说得对,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要修炼,不要扰我。” 她放大些许声音,声音如玉,十足的冷淡,赵姝在内的三名异国女子都听到她的话。 她们面面相觑,实在不知该如何说动姬华。 赵姝甚至在心里猜测,都说胸大无脑,这位大周的王姬不会被卫君迷住,什么都不顾,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了吧? 她们平时根本没有见到姬华的机会,现在哪里舍得错过时机,还想再劝。 姬华敛眸:“我最后说一次,你们再影响我修炼,就滚出上善宫。” 姬华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上善宫,外边守候着许多保护她的卫宫宫人,她们看似存在感低,实际都是修习者。 再则,哪怕姬华身边没有簇拥这些宫人,她也可以用后印调动卫宫的侍卫。 那三名异国女子一听,其中两个都安分下来。 赵姝则眼珠一转,她看姬华像是油盐不进,干脆想到,若不然和姬华发生矛盾好了,到时候,她贵为赵国女公子,姬华没法直接处理她,定然会找卫君告状。 卫君只要插手此事,她就能见到他。 届时,拿下一个男人还不简单吗?再强大的男人,也是强于兵刃,在男女之事上,男人的意志力薄弱得可笑。 赵姝当即站起身,娇哼一声:“妒妇!” 甩袖离开上善宫。 敬乐生和韦清音尴尬得不知道眼睛放哪儿好,其余学子也低着头。 唯有融秋海仍然闭目养神,偶尔难受地咳嗽几声。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姬华也不能再不温不火处理此事。 否则,今日、明日、后日她都会遇见这些异国女子,姬华可不想将宝贵的时间放在这么可笑的事上。无论是和赵姝斗,还是和那位女子联手斗,都是占据自己的时间、将生命放在无尽的恶斗上。 姬华不喜欢。 所以,她的态度要更明确些、更恶劣些。 她站起身来,三位师长、学子们和另外两名异国女子都不约而同望向她。 姬华今日袭一身蓝色曳地长裙,裙身看似纯素,到了曳地处却自然裁剪成凤凰翎羽状,撒在地上,既似凤尾,又如花瓣,波光粼粼,仙气缭绕。 披帛则是柔和的淡粉色,被她穿上,极长极美,宛若晴空映芳菲。 这样美丽有余、华贵不足的装扮,因她本人的容色气质,却显得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若月宫之主、百花之魂,不似凡尘而来,使人心折而不敢亵渎。 姬华开口: “来人,将这三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带回宴仙台,没我手谕,不得外出。” 门外立刻进来几名卫宫宫人,将那两名异国女子架住带出去。 已离开的赵姝也被人擒住,赵姝想张口叱责这些人的无礼,却被封住口窍,强行带走。 满室寂静,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位深受卫君宠爱的王后也学了卫君一些雷霆手段。 做完这一切,姬华又看向融秋海:“今日因我之故,扰了师长和学子们的清净,我会差人将赔礼一一送到,也会禁止异国人不得进入上善宫,望诸位海涵。” 融秋海不语,她还是那副病魔缠身的样子,懒得多说一个字。 敬乐生和韦清音倒是一个劲说哪里哪里,王后太礼贤下士了。 经过这个插曲后,上善宫的讲课秩序这才恢复正常。 融秋海徐徐讲道,姬华听得入迷。 过了好一会儿,融秋海似乎说得有些多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问:“那,诸位学子此时,可否能回答老身的问题?” “修炼是什么?道又是什么?” 一位学子起身回答:“融师长,弟子认为,修炼是路,道是尽头,我等修炼就是为了接近道、到达道。” 融秋海点头,却没有动容之色。 另一名弟子想了想,也起身说:“弟子认为,道是法,修炼则是术,何为法?恒定者为法,何为术?变化者为术,我们的修炼可以多种多样,领悟的灵象也可以多种多样,但,道却是不变的。” 融秋海仍然没有动容之色。 她又咳嗽了几声,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卫清音端出一个小小的火炉,放在她的脚边,融秋海的咳嗽声这才好一些。 盛夏时节,一个足以在上善宫讲道的修士,居然会怕冷到这种地步? 姬华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疑问,但她无意对别人的生活有太多好奇。 姬华起身,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比起对前两个学子的正视,融秋海在姬华站起来时没有什么反应。 姬华也不在意,她说:“弟子认为,修炼和道本为一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难道万物中就不包含一吗?” 融秋海本咳嗽得佝偻的身体忽然一顿,她抬起头,从乱蓬蓬的白发中望向姬华,姬华只觉那双眼此时没有一点病色,反而精光自敛。 姬华定住心神,继续道:“第一个回答的师兄说修炼是路,道是尽头,原本无错,可是,不知师兄想过没有,为何有的人修炼快,有的人修炼慢?路到尽头的距离难道不一样吗?” 第一个回答的学子沉吟:“因为修炼的速度不同?” 姬华点头:“为何速度不同?就是因为每一次修炼,有的人能从一体会到三,体会到万物。而有的人则只体会一,想要通过一的叠加而成就道,但后者只会失败,因为道并非如此。” 姬华道:“道生一,再生万物,那么,万物即为一,放眼望去,普天之下,小至一朵花草,一个叶片,都是道。那么,修炼的本身,难道不是道吗?有的人一日修习可达千万里,正是因为他们在这过程中领悟了更多的道。” 全场寂静。 学子们聚精会神,聆听姬华此番言语。 敬乐生和韦清音也面面相觑。 敬乐生结巴道:“王、王后可是听过卫君高见?” 姬华说:“未曾。” 融秋海忽然朝她投来极复杂的一瞥。 良久,融秋海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的确如此,上善宫不只讲修炼之法,更讲道法,便是因为这一点。” 她佝偻着,背过身去,敛下眼中的复杂神色: “修炼即为道,所以,老身奉劝诸学子,在每一次修炼的过程中领悟天地、领悟道,从而,激发出自己的力量本质。有的人是杀,有的人是护,有的人是自保,还有许许多多的力量本质,因为人无限、道亦无限。” “当然……”她声音一顿,似有所指,“有的人天生灵慧,也许已经有了。” 敬乐生感叹:“属于自己的力量本质——非天道境强者而不能有,融师长这是对诸位都寄予厚望啊。” 姬华若有所思。 力量的本质,她好像拥有,但她并不是天道境强者。 融秋海的讲道完成,她又咳嗽着,被韦清音扶下去休息。 敬乐生则开始为大家讲修炼之法。 他分别讲了一个灵幻术、一个灵动术,又讲了大家应该怎么更快地领悟灵象。 姬华听得津津有味,一晃,半天时间就此过去。 上善宫只开半天,下午闭宫,姬华便离开上善宫,想回去复习灵幻术、灵动术、以及也想试试怎么领悟灵象。 姬华在宫人的簇拥下准备离开,然而,迎面却走来一个碧衣女子,正是韦清音。 韦清音走来,极谦卑地行礼,鼻间却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姬华问:“韦师长,怎么了?” 韦清音有些为难:“王后,融师长托下臣给您带话,让您之后,都不必来上善宫了。” “为何?”姬华问。 韦清音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显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正在这时,上善宫外的假山后,却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 “自然是因为卫君,融秋海想王后活得久一些,所以不想王后往下修炼。” 作者有话说: 重写,替换,增字 第29章 第29章 “谁在那里?!” 韦清音一惊, 摊开掌,掌心立时出现一个拨浪鼓。 咚咚咚三声,拨浪鼓以一种特殊的频率左右晃动, 音浪击往假山后, 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一点反应。 拨浪鼓鼓面却裂开几道细纹。 韦清音大骇,一把将姬华揽到身后:“王后快走。” “麻烦。”那道温润如玉的男音再度响起, 却带着些不耐烦, “我早说了, 这种没用的废物,就该全部杀了。” 空中, 忽然凝出一朵雪花。 雪花中心,蓦地射出无数雪丝, 绞缠在一起,直往韦清音喉咙而去! 眼瞧着,韦清音就要命丧黄泉之时, 姬华忽然福至心灵,脑海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不可能的猜测。 她道:“你是卫君?别杀她!” 漫天风雪骤然变浓,姬华睁不开眼。 等风雪稍歇后,姬华睁开眼,就见离她三步之远处, 站着一个身长玉立的男人。 他脸上戴着一个铁制面具,一袭黑衣立在风雪中, 身量极高、腰极细, 一身浓郁的血味,白皙的脖子处染着鲜血绘成的画。 姬华在他身上,闻到了和卫弃类似的感觉, 但,细微处又有些不一样。 姬华大胆问:“你是昨晚上的刺客?你和卫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面具人轻嗤一声:“王后不是猜到了吗?” 他抬手,取下脸上的铁面具,赫然露出卫弃那张圣洁如仙、清雅如玉的脸,但,他脸上却是毫不掩饰、恶意的笑,目空一切,对万事万物都毫不在意。 这种疯魔的气质,姬华更确定了,他就是卫弃。 只是,更像是杀人时的卫弃。 姬华下意识往后退去,他挑挑眉,一点儿也不着急。 姬华手心里已经紧张出汗,她此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昨夜刺客出现时,卫弃说不用派人去追,因为注定没有用。若是他们二者本为一体,卫宫那些侍卫、血魈,或者是哪怕其余天道境强者来,也拦不住他。 姬华也懂了,昨夜卫弃为何说他是一个注定无法成功的刺客,自己杀自己,怎么可能会成功? 姬华不明白这个卫弃为什么要接二连三地找到她,只能拖延时间,想等着正常的卫弃过来。 姬华道:“你既然是卫君,那,为何要杀韦师长?” “哈?”黑衣卫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些千篇一律的废物,是生还是死,有何不同?反正,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他们全死了,我要做的事会更方便。” 姬华瞳孔一缩:“你想做什么?你太过激了。” 黑衣卫弃冷笑:“难道卫弃不比我更过激?他只是懒得对那些废物动手,如果我是想杀了他们更干净,卫弃则是嫌碰到他们都脏手,王后,看来因为卫弃救了你几次,你对他抱有过于美好的想象。 ” 姬华可没有,她只是凭眼睛看到卫弃比这个黑衣卫弃更正常罢了。 姬华下意识往后退,落在黑衣卫弃眼里,却碍眼极了。 他朝前一步,朝姬华伸出手: “王后,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杀韦清音。” “前提是,你跟我离开这里。融秋海虽然是榆木一样的蠢货,但她对卫弃的防范却很对。”黑衣卫弃语调蛊惑,“王后现在认为我更残忍不可控对吗?那,你何不想想,能压制我多年的卫弃,是不是比我更加残忍?” “若是以前的卫弃倒也罢了,现在的卫弃,他使用神象后,情窍封印被解开,他为了不影响他自己,只能将我给剥离出来。” “我,是他旺盛的情、杀、欲,看似偏激,可一个无情无欲的卫弃,杀你却更不眨眼。” 这名黑衣卫弃说了许多,他和卫弃一样,都懒得和无关之人多费口舌。 可一来,姬华不是无关之人,二来,卫弃在卫宫坐镇,现在他根本无法强行掳走姬华。 “王后好好想一想。” 姬华垂下眸,好似真的陷入了两难:“好,我心里有些乱,我仔细想想……” 黑衣卫弃脸色稍霁:“可以,但王后要快一些,我还有要事要做,无法给你太多时间。” 黑衣卫弃和卫弃理念不同,所以,他被剥离出来后自然要去做许多事,姬华,只是他想做的事中的一件。 姬华低下头,慢慢思索。 她装得极像,将女子犹豫两难、彷徨不定的心事都写在脸上。 可惜,黑衣卫弃终究是卫弃,不过瞬间,他就明白了姬华是在惺惺作态,想要故意拖延时间等援兵到来。 黑衣卫弃气恼至极,他是卫弃情、欲、杀的化身,而前两样都牵扯着姬华,他现在心中醋妒大作,好像是姬华为了什么野男人要蓄意骗他一样。 黑衣卫弃森森道:“王后,说实话,否则,我虽不会杀你,但,杀你腕间那条蛇还是可以的。” 听他说得如此分明,姬华腕间的蛇形手镯一动。 小蛇原本一头雾水,它分不清黑衣卫弃和卫弃的区别,只以为卫弃换了身衣服,在这里朝姬华求爱。 什么跟他走、好好想一想……之类的话简直就是把冷脸求爱四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但当黑衣卫弃说出威胁姬华的话时,小蛇立刻护主。 姬华手腕间的蛇形手镯发出流动的光辉,下一瞬,一条银色巨蛇威风凛凛出现,昂首朝黑衣卫弃扑去,张开硕大的蛇口。 黑衣卫弃随手一挥,它啪地被打得在空中晃悠好几圈,眼冒金星摔在地上,被动变回蛇形手镯。 “小蛇!”姬华想过去捡起他。 黑衣卫弃拦在她面前:“和我走。” 姬华这时已知骗不了他,干脆不再伪装,她瞪向黑衣卫弃:“你何必朝我纠缠不清?” 黑衣卫弃脸色难看至极:“我对你是纠缠?” 姬华挂心小蛇,说话半点不留情面:“难道不是吗?其实,无论是你还是卫君都不会杀我,我将你气成这般模样了,你也没有杀我,卫君更不会,他要杀我,有许多机会可以杀,哪里轮得到你来告诉我。” “反倒是,你对我有什么企图,所以才几次三番来寻我,有所求才有所动,你是情窍封印解开的产物,你需要满足自己的情和欲,所以,你分明就是想要……” 黑衣卫弃的脸色已经不只能用难看来形容,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啊,那你试试,我要对你怎样。”黑衣卫弃似乎要真朝姬华动手。 然而,当啷一声! 一柄剑从天而降,朝黑衣卫弃的喉间刺去。 黑衣卫弃反手拔剑挡住,两剑相撞,激越的清鸣响彻卫宫,风雪顿消。 黑衣卫弃可不是只守不攻的性子,剑身一旋,两柄剑身摩擦,谁也无法占去便宜。 “卫君!”姬华看见卫弃来了,心中大石落地。 她这么明显的态度差异,卫弃眼中划过一抹笑,黑衣卫弃脸色阴沉得如要滴出水来,更偏激如魔。 “前来引诱我的妻子,被她戳中真实目的,就受不了了?”卫弃不在意地回剑,“你还真是容易激动。” 黑衣卫弃面无表情:“先让你得意两天,等我忙完,再看看是谁吞噬谁。” 说完,黑衣卫弃也收了剑,他深深看了姬华一眼,足尖一点,飞入九霄之中。 随着他的离开,满天风雪不再。 姬华又重新回到上善宫门口的走廊之下,放眼望去,天上白云如丝缕,地上枝头芳菲争妍。 唯有负伤晕倒的韦清音和地上的蛇形手镯,昭示着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上善宫的学子们这时鱼贯而出,看见卫弃后,纷纷面露畏惧和敬仰,跪地问卫君安、王后安。 卫弃挥手让他们起来,把昏迷的韦清音拉下去。 姬华虽然仍对刚才的事有些疑点,但她觉得这件事根本不是她能管的,索性不问。 姬华走到前方的空地上,捡起蛇形手镯,捧在手心:“卫君,它会有事吗?” 不是姬华小题大做,而是这才短短一夜,蛇就惨遭几次横祸,不是被打到墙上滑下来,就是被打成陀螺般旋转。 卫弃随便看了一眼:“不会有事,它又不是真正的血肉生灵,信仰不除,誓不灭,别说这种小伤,哪怕是再严重百倍千倍,它也没有事。” 姬华仍未舒开眉宇:“没有事,但不代表不会痛,既然信仰会被残酷的现实打击,那么,它的身躯也不可能一点感受不到痛苦,可否请卫君告诉我……” 卫弃盯着姬华。 姬华立刻反应过来:“卫君告诉我,怎么给它治伤?还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打它了!” 姬华这种不伪装的熟稔、自然,明显让卫弃高兴多了。 他懒懒道:“自王后和他结契后,我可没打算打它,是那个人心狠手辣、不解风情而已,对了,王后还是这样可爱,王后若天天和我上朝时看见的那些大臣一样,说一句话三求四请,千恩万谢,那我和娶了一帮大臣有什么区别?” 卫弃笑意悠然,在漫天晴光中看向姬华。 “我可没有那种特殊的爱好。” 姬华下意识说:“那,卫君怎么不让大臣们朝你自然一些,笑一些?” 卫弃答:“可以啊,前提是他们朝我笑起来后打得过我。” 姬华被他描述的画面逗得噗嗤笑出声来。 卫弃这么一打岔,姬华的心情好些了。 她刚才的确被黑衣卫弃和融秋海弄得有些难受,黑衣卫弃对她不怀好意,融秋海更是不知为什么,不想让她来上善宫,就连小蛇也受了伤。 现在,姬华又恢复了活力。 日子还是要过,黑衣卫弃的事,卫弃自己就知道处理,融秋海的事……她已经踏入了修炼之门,总比以前好。 姬华又说:“卫君,怎么给小蛇治伤?” 卫弃说:“用你吸收来的灵气,渡给它就可以,不过,王后没必要这么做,王后很在意修为,那,等它自己好就行了,不过是昏睡一天……” 卫弃话还没说完,就见姬华闭上双眼。 她缓缓调动身体里的灵气,灵气随着新九脉游动,慢慢,又浸润到其余经络。 最后,一缕淡如月、轻如雾的灵气从姬华指间流泻而出,再汇入蛇形手镯中,蛇形手镯上的纹路更显清晰。 蛇形手镯在瞬间恢复成一条细细的银色小蛇,伸出嫩粉色的信子,又亲昵地盘紧姬华,再变了回去。 卫弃神色复杂,姬华则解释:“它是为了我而受伤,我不可能放任它难受一整天。它的确是信仰的化身,只要它的信仰不变,它就会好,可我不能仗着知道这一点,就不顾它的伤势,心善者不应该背负更多。” 卫弃心中一动,他暗道,这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 卫弃早就习惯了,这世间的一切人,一切灵魂,都千篇一律、污浊不堪。 恶者胡作非为,不善不恶者随波逐流,善者惨遭欺凌,要么愚善至死,要么也在日复一日中麻木、混沌。 这世上人看似很多,实际只有雷同的几张脸。 所有的人,所有的历史都是如此,不停重蹈覆辙,不停覆灭又新生又覆灭…… 的确,让他连杀都觉得脏手。 可姬华不一样,卫弃探寻她时,她总有许多面,笨的时候有聪明,善的时候又有些坏,有时候又仁善到能唤醒“誓”的存在,有时候又漠然得像高悬于空,不知她是好是坏,还是……可爱。 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卫弃不愿意再深想下去。 他长臂一揽,将姬华搂过来:“好啊,王后,既然你的事处理完了,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宫外,暴武场。” 姬华答应,卫弃带着她扬长而去,两人都没注意到,随着姬华刚才主动救治小蛇的行为,蛇形手镯越发明亮,内圈处出现一颗隐蔽、浅淡的星子。 ………… 暴武场。 暴武场是一处宽阔、比武的广场,和普通武场不同的是,暴武场边沿悬挂着许许多多人头。 姬华和卫弃坐在内室,暴武场的负责人过来行礼:“君上、王后安,不知君上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卫弃以指轻叩案桌,一名血魈悄无声息出现,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交给暴武场负责人。 姬华一惊:“姜昭?” 这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是姜国四公子,姜昭。 卫弃朝暴武场负责人挥手:“拿下去,作为今日的头彩。” 暴武场负责人领命而去,姬华现在不用跟卫弃客气,立马问:“卫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卫君真的以为是姜昭和卫世子勾结吗?” “当然不是,凭借这个草包哪有这样的本事?”卫弃不在意道,“不过,王后,真相重要吗?” 真相……不重要。 刺杀之事已经发生,卫弃可不是断案的青天,他是赫赫有名的暴君,他只需要考虑如何用这一点从别国身上再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更何况,姜昭并不无辜。 那些弓箭手的确是他派出的。 姬华明白了,说:“卫君是想在众目睽睽下,用姜昭的人头,给姜国传递信息?” 姬华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姜昭是姜王后爱子,卫弃下令杀了姜昭的消息并未隐瞒,一定已经传到了姜王后耳中。 姜王后肯定心急如焚,想探听更多消息,可姜国探子早就被卫弃杀了,宴仙台的其余使臣更是乖顺如鹌鹑,姜王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卫弃特意将姜昭的人头带来人多眼杂的暴武场,就是在给姜王后机会。 卫弃很痛快道:“王后果然冰雪聪明。我对姜国……很有兴趣,想推一把火,看看姜国能烧成什么样子。” 姬华三思:“这就是卫君不杀真正的罪魁祸首姜衍的理由?” “是啊。”卫弃点头,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以手撑住案沿,微微前倾身子,朝姬华越来越近,“怎么,王后心疼了?” 姬华的心咯噔一跳,有种卫弃又要开始调戏她的预感,壮胆般默默按上滚烫的茶杯,暗想,反正卫弃也不要她和他客气,如果他敢在暴武场出格地调戏她,她就假装不小心把热茶泼到他身上。 卫弃看向茶杯:“怎么?王后想泼我?” 姬华心虚:“哪儿有……” 她还没说完,卫弃不退反进,一手握住滚烫的茶杯,啪一声,茶杯碎在他手中,却没有半点烫伤他的痕迹。 同时,他温柔俯就到姬华耳边,似真似假道:“王后泼我也没关系,只要王后记住,别心疼姜衍,姜衍还会再活一段时间,但他的结局,唯有死亡。” 黑衣卫弃是卫弃情、欲、杀的外在体现,黑衣卫弃有多小心眼,卫弃就会有多小心眼。 只是,一个表现得动荡激烈,一个却如雾里看花。 可惜,姬华现在还没看透这一点。 一声马蹄踏碎寂静,暴武场中,响起一片呼声! 姬华偏头看出去,只见,一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骑着一匹快马,以长枪挑着姜昭的头,在暴武场上快马周游。 姜昭的头上系着三条彩绦。 暴武场上其余人的目光顿时变得热切、呼吸粗重。 壮汉提着人头,高声道:“遵卫君令,以姜国贼子之头,作为三军演习头彩,同领军功,三军准备!” 人群顿时更显激昂。 暴武场和普通武场的区别就在此。 卫弃上位以来,以军功授爵,战场上的卫国士兵自然骁勇百倍。同时,在民间,卫弃开设许多武场和一个暴武场。 暴武场会释放死牢犯人,给他们武器,若死牢犯人在暴武场之战中胜利,那么罪刑减少,直至释放。 同时,暴武场的武夫们列阵成军,像军队一样真正作战,领取和战场上相比的十分之一军功,这样的做法,既可以使得卫国武德充沛,又能让人不必脱离耕作。 赳赳武夫们立刻分成三队,他们的目标是从对方手里抢到姜昭的头颅。 壮汉见时机成熟,手一扬,将姜昭的人头丢出去! 整个暴武场激烈地动起来,汗水、激斗、鲜血、亢奋,他们的厮杀声让暴武场上的旌旗都随之颤动,大地随着踩踏扬起灰尘,又被汗水浇灭。 众人血热时,几名身手尤为出众的人接触到姜昭的头颅。 他们也表现得很亢奋,但,眸光深处却全是谨慎。 他们相互掩映着,其中一个人悄悄将一根细针,刺入姜昭的头颅深处。 头颅深处,缓缓引出一丝飘渺青烟。 与此同时,姜国。 姜王后头戴白花,满面痛色,贴身宫人也流着泪,轻轻为她拍背。 座下,则是一名身着道服之人,正手拿青幡,在殿内作招魂舞。 “国师,昭儿真能魂归故土吗?”姜王后泣问。 姜国国师答:“王后已派离卫国最近之人前往卫国,只要他们能接触到四公子的遗骸,此事就能成功。” 他的灵象之力十分特殊,不擅正常攻击,却几可通鬼和“神”,深受姜王后和姜君重视。 姜王后听他的话,下意识想到姜昭的头颅被悬挂菜市、甚至城门、甚至是卫国那个大名鼎鼎的暴武场,悲伤更盛,几欲昏厥。 她不顾仪态,放声大哭。 忽而,姜国国师的青幡中聚起一抹青烟,青烟极淡,却在空中缓缓聚出姜昭的虚影。 “母后是因孩儿而哭?” 姜王后身子一颤:“昭儿!” 她跌下凤榻,朝姜昭爬过去,可活着的人怎可能碰得到一缕由特殊灵象之力聚起来的魂呢? 任由姜王后怎么用力,都只能徒劳穿过空气。 姜昭目露不忍:“母后,既定之事已经发生,更改不了,母后要保重身体才是。” “我特意前来,是想告诉母后,小心姜衍,也小心……颜心。” “什么?”姜王后本无力的身子一震,眸中多了恨意,“是他们害死了昭儿,对不对?母后早就疑惑,卫世子若要行刺卫弃,必定是一谋再谋,怎么会偏偏找上你?昭儿,你一向孝顺却糊涂……这是他们的计,是计啊!!” 知子莫如母。 姜王后知道姜昭不堪大用,也知道他满脑子只有那个相国的女儿洛颜心,她本以为她的儿子会庸庸碌碌过完一生,却没想到,他死得这样惨。 凶手是卫弃,可也是姜衍和洛颜心! 姜昭摇头:“母后,你斗不过他们,姜衍有颜心作为支持,就有了相国支持,何况,姜衍如今已是地道境强者,我一死,恐怕父王也……” “他敢!”姜王后切齿恨道,“我不会让害死我儿的人坐上王位,除非,我死!” 姜昭不禁落泪:“母后,你为何看不透?王位算什么,执念又算什么,难道,人真的要等死后才会看透吗?” 就像他,死后才看清他对洛颜心的追逐有多么不值。 明明,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他为什么要飞蛾扑火般去追寻她? 甚至,他死后,对洛颜心也生出了一丝怨气,她可以不喜欢他,可为什么要帮着人害他?这么多年,他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她的父亲,都百般照顾。 姜昭不想惹得姜王后恨洛颜心,不将这些怨和愁告诉她。 可,姜王后怎么可能看不懂自己儿子的千万般愁和怨。 姜王后厉声道:“昭儿,母后不愿看透!母后十月怀胎将你生下,你就是母后的命,母后如今活着,唯有为你报仇这一个盼头!” “昭儿,你也不必难受,你痴心对洛颜心,洛颜心百般利用你、害你!她以为她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吗?!” 姜王后鬓间已生白发,一双眼血森森:“母后是过来人,姜衍对她哪有半点情爱?她自诩聪明,践踏所有人,终究,会被最看重的人践踏。” 姜昭看着姜王后深陷仇恨地狱,却开解不得,他的身子一轻,最终还是化为灰飞消散在天地。 “昭儿!国师,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昭儿连一丝魂魄都不能安眠故土吗?” 姜国国师目露惊恐:“难道是……死在卫君手里的人,真的连魂魄也留不下?” 姜王后恨得抱头尖啸,长长的指甲在脸颊上烙出道道血痕。 “卫弃!姜衍!洛颜心……我不会放过你们,绝不会放过你们啊啊啊!” …… 卫宫,重狱。 姜衍和洛颜心周身都是伤口,显然,已遭受卫国重刑。 姜衍睡在湿哒哒的草上,呼吸绵长,洛颜心修为不如他高,也不如他能忍痛,如今自然睡不着。 她轻轻靠近姜衍,假装两人已经结为夫妻,嘴角勾出一抹甜蜜的笑。 然而,睡梦中的姜衍,却轻轻唤道:“华儿……对不起……” 他在梦中也尚有警醒,这话不过转瞬而逝,立刻消失。 洛颜心却脸色大变,她暗道:二公子啊二公子,你何必非要喜欢一个美貌无智的女人?你是注定的王者,那样的女人不过是妃妾之姿,哪里就这么好了? 洛颜心挨他更近,想他发现她的好。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30章 第30章 重狱。 姜衍睡梦间, 察觉似乎有什么人靠近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出手如电,一把钳住眼前人的脖颈, 力道极重。 洛颜心满脸涨红, 完全无法呼吸,勉力道:“二……” 姜衍这才从戒备状态清醒过来, 他立刻收回手, 洛颜心脖子上已留下一圈青紫色的痕迹, 趴在一旁大口喘气。 姜衍有些自责,问:“颜心, 你没事吧?” 好一会儿,洛颜心才从疼痛、窒息中缓过劲儿来, 她摇头,不想姜衍担心:“二公子放心,我没事, 休息会儿就好了。” 姜衍看着一点儿也不生气的洛颜心,平静的神色慢慢染上些凝重、怀疑。 洛颜心察觉他的变化,心里咯噔一下:“二公子怎么了?” 姜衍道:“颜心,你为什么会选择帮我?比起姜昭,我无权无势,也没有和你青梅竹马的情谊, 你为什么会放弃姜昭来帮我?” 难道……洛颜心是奉了别人的命令,帮他和姜昭互斗, 最后, 那人再作得利的渔翁? 洛颜心身子一颤,一抹伤心浮现在她眼底:“二公子是在怀疑我?我……难道二公子看不到我的眼睛、看不懂我的心吗?” 洛颜心眼中有泪,却倔强地抬起眸来, 和姜衍对视。 姜衍认真去看她的眼睛,的确,满是爱意。 洛颜心说:“自从二公子在食人鱼群下救了我,我的一颗心中就只有二公子,旁人再心悦我,我也看不到他们,何况,二公子在我心中,就是最最好的男子。我相信二公子能登临至高,我愿意陪着二公子,托付我的心、我的人、我所有的一切,二公子不明白吗?” 姜衍听着洛颜心的话,有些恍惚。 他想起,在许久以前,桃花林中,也有一名女子笑着对他说:在我心里,你是唯一的王者。 那年的桃花太美,春光太好,她的笑颜太动人,此后,后来的人再怎么也比不过她。 姜衍深吸一口气:“是我误会你了。” 洛颜心敏锐感觉到了姜衍的疏离,她再如何自负才智,可在心上人面前,她也会伤心、也会痛。 洛颜心终于经受不住,道:“二公子是不是还对……她念念不忘?二公子下重狱时,她就眼睁睁在一旁看着,没有为二公子说哪怕一句话,而我呢?我一直陪着二公子。” 刀山、火海,她都陪着他。 “别说这个。”姜衍却冷下脸,丝毫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好像会触碰到他内心最深的伤口,“她和你不一样,她为我、已经付出了所有。” 洛颜心心如刀绞,下意识想问难道成婚就是付出了所有吗?姬华身为大周王姬,享受了锦衣玉食,和亲本来就该是她的责任,凭什么姜衍要如此看重这一点? 幸而,洛颜心活活压制住了不平和愤懑。 她知道如今姜衍正是对姬华最有愧疚感的时候,她若是戳破了姜衍的愧疚,只会适得其反。 洛颜心柔声道:“我知道了,二公子休息吧。” 姜衍心中烦乱,翻身睡了,洛颜心则躺在他身侧,看着重狱之顶。 她想,不会太久了,二公子被姬华迷惑的日子不会太久。姬华不过是一副皮囊惑人,可是,皮囊不过是乍见之欢,姬华身在卫君身侧,无论是想为姜昭报仇的姜国人、还是那些想去卫君身侧为母国做事的女人,都会想把她活活咬下一口肉来。 她的身败名裂和死亡,是注定的事。 ………… 暴武场,烈日炎炎。 姬华换了身劲装,正手持弓箭,对准另一头的靶子。 弓箭离弦而出,离靶心差了大约两指远,但,比起靶子上其余乱七八糟离了十万八千里远的箭支来说,已算得上大有进步。 地上散落的箭支大约有八十多支,都是姬华用来练习所用,与之相对的,她的指腹也一片磨损、红肿,鲜血早就流了出来,被姬华随意用方巾包住。 暴武场的另一端,三军对垒、热闹无比,哪怕来迟了的男男女女武者都在围观、欢呼,群情亢奋。 姬华却告知了卫弃自己有事,在另一端独自练箭。 热闹从她的耳畔划过,却没有打搅她心中的专注。 那日,上善宫的敬乐生说:灵与力相生、相借、相佐、相成。 意思就是,修士吸收的灵气不必单独使用,也可以借助外物,比如刀和剑。当然,修士修炼到一定地步,领悟灵象之力后,又会进入另一种境界。 姬华那日搭救小蛇,下意识将灵气化为箭,所以,她给自己选定的武器是弓,可以让她的灵气化箭,射得更远、更准、更有力。 姬华这么练了好长一段时间,虽有进步,但是,她始终觉得靶子还是太死板。 正在姬华想要不要找暴武场负责人,给她找几个陪练时,她忽然听到一阵女子的啜泣声。 姬华望过去。 一名绿衣女子正站在暴武场门口,神色凄然,她身旁站着几个趾高气昂、作护卫模样打扮的人。 姬华修炼后,耳聪目灵,眼下便听到其中一个人道: “宗女,快些进去。” 绿衣女子摇头:“我不进去,我这次来卫国,只负责完成我的使命,多余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做。” 其中一个护卫眼里闪过不耐烦:“宗女,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你何必难为我们?反正回去你挨了教训,还不是只有乖乖听话?” 另一名护卫更暴躁些,嘴里不干不净骂道:“妓子生的货,装什么?你要是没做好这件事,害得我们跟着受罚可怎么办?” 说着,就要直接拧着那名绿衣女子的胳膊将她推进来。 姬华听得蹙起眉,也许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姬华十分厌恶别人逼迫女子作为棋子。 她弯弓搭箭,箭矢冲着那名暴躁护卫的手而去。 咻的一声,暴躁护卫耳朵一动,连忙朝后一退。 箭矢擦着他的胳膊射到门框上。 “谁?!”他朝姬华望过来,手中聚起一个火旋风。 这护卫也是一个修习者,姬华却并不慌乱,也许是她在修炼上真的很有天赋,也许是那夜她第一次出手就击破了复杂的卫国王咒,姬华发现,许多修者的进攻招式在她面前都简单得一览无遗。 比如眼前的火旋风,姬华看一眼就能知道她是由天地间飘浮的火灵气经过吸收、转化而成,本质上,是两个大小火球因为转速不同、密度不同,从而形成了更狂暴的旋风。 那么,想要破解也很简单。 只需要射中其中的小球,从内将它还原成火灵气,这个火旋风就会溃散。 姬华立刻射出一箭。 这一箭,却不是普通箭矢,而是她的灵气化箭。 灵箭带着淡月般的光辉,精准射中火旋风。 整个火旋风随之溃散,红色的火灵气如圆点般飘散,而后,剩下散开的火旋风反而被灵箭的方向带得朝那个暴躁护卫的脸上一烧。 暴躁护卫的脸顿时一痛,被烧出大大小小的水泡。 他捂脸痛叫,姬华则道:“你再对别人动手动脚,下一箭,射的就是你的眼睛。” “你!”那护卫大恨,一时也顾不上初见姬华时的惊艳,就想招呼同伴动手。 他的同伴则按住他的肩膀:“这是在卫国,不许冲动!” “好、好、好……你们给我等着!”那护卫气急败坏,招呼着同伴离开,临了还恶狠狠对绿衣女子落下一句,“宗女,你不听命令,看你回去如何交待,我等受罚,你也跑不了。” 他们离开暴武场,绿衣女子虽有些惊惧,还是感激地朝姬华走来:“多谢女侠帮我。” 她要行礼,姬华扶起她:“不用,我只担心给你带来了别的麻烦。” 绿衣女子摇头:“没有,无论我做得怎样,我都不会好过,我要多谢你,让我少做了一件我不喜欢的事情。” 姬华更疑惑,她问:“到底是什么事情?我看那几人像是你的下人,但却如此不把你放在眼里。当然,你若觉得冒犯,可以不用告诉我。” 绿衣女子忙道:“这怎么会冒犯?” 她深深望着姬华,眼里盛着真挚、亲切,又有如雾一般化不开的忧伤。 绿衣女子道:“我父亲势大,流连妓馆时,让我母亲有了身孕。后来,我母亲生下我,我们俩却被父亲的家人瞧不起,家中一个极有权势的亲戚,总让我替她做事、笼络别人,我若不从,她就用我母亲的命逼迫我。” “刚才那几个人,就是听命于她。” “原来如此……”姬华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可以一箭射走那些刁奴,但,难道还能一箭将绿衣女子的母亲救出来吗? 绿衣女子一日有软肋在别人手中,就要一日受人胁迫。 就像姬华,她到卫国后可以彻底不理会大周,也是因为母妃早逝,她没有任何对她好的亲人留在大周,所以,才得到一点点自由。 天下,处处是囚笼。 姬华道:“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绿衣女子问:“什么?” 姬华说:“胁迫你的亲戚,既然要靠你笼络别人,便说明你身上有她也不能及的长处,你何不试试用这长处、用那些人,和这亲戚拼了呢?虽然有可能失败,但,也有可能成功,总比你和你母亲一辈子受制于人好。” 绿衣女子一愣,眼里划过一道复杂的思绪。 半晌,她说:“你真好,你是我生平所见最好的人,可……” 绿衣女子隐晦提醒道:“看你的穿着,非富即贵,你身边一定会围绕许多有心之人,你这么诚恳待人,我担心,你有朝一日会受到伤害。” 绿衣女子身世复杂,所思所想自然会比姬华更全面。 可姬华并不后悔救她,更不后悔和她说这一番话。 姬华朝她一笑:“现在是在暴武场,我哪怕救你也不会被连累,至于我对你说的话,无论你是什么人,这句话也不会错,哪怕我们是敌人,我也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强,而不是等着你倒霉。” 姬华绝不是真正泥捏的善人,否则,当初卫世子也不会被她间接所杀。 姬华本就生得绝美,绿衣女子对她心有好感,又见她笑颜如朝露春华,嫣然无方,不禁红了脸。 她极小声说:“世上如你这般的人,很少很少。” 若这世上都是这位王后一样的大智者,知晓明哲保身、以心换心,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蠢货。 可,这世上蠢货太多太多,他们不停伤害她,让她也不得不…… 绿衣女子是真心喜欢姬华,她见姬华用的是弓,忽然说:“我有一本弓法,我没法修炼,我也不想便宜了我的亲戚,一直珍藏至今,我想将它送给你。” 说完,她也不管姬华愿不愿意,从袖内取出一个锦袋,递给姬华。 姬华刚要说什么,忽地,暴武场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呼声之大,群情激昂,几乎将云霄冲散。 原来是卫弃下场了。 他没用任何修为,单凭体力,在三军中如游龙般穿梭来去,很快,原本的三军对垒就变成了以卫弃一人为敌。 暴武场边缘,主持这场对垒的壮汉高声:“卫君亲临!得卫君身上信物者,授三等军功!” 所有人如红了眼的兽,朝卫弃冲去。 卫弃一掌拍到最前面的人身上,那人砰的砸出去,砸倒一群人,同时,一柄长戟从卫弃斜后方刺来,卫弃连转身都不必,抬腿一击,长戟无法承受此力,从中间开花、再唰唰唰反弹向身后那一群人。 前、后、左、右,毫无破绽。 拿到卫弃身上的一块衣物、乃至一根头发丝,都可以得到三等军功。 可是,哪怕是这样泼天的富贵就在面前,也没有一人能拿到。 暴武场上原本的呼声都停下来,只剩下死一般的凝滞、惊叹,半晌,爆发出比先前猛烈百倍的呼声: “卫君永年!” “卫君永年!” 这么大的呼声,引得姬华也朝那里看了一眼。 恰好,和卫弃含笑的目光对视。 姬华顿了一下,默默就想拿着弓箭走到另外一边。 她担心卫弃忽然兴之所至,把她扛过去跟他一起对抗三军,美其名曰助她修炼,姬华现在可没有这个实力,干脆选择不和她对视。 哪知,卫弃却足尖一点,飘出人群,落到姬华面前:“王后,想要修炼不找我,自己一个人练,这么喜欢走弯路?” 姬华道:“卫君的路太近了,我担心走捷径会让我基础不稳。” 姬华知道,如果她找卫弃可以学习更高深的法术,可是,之后呢?再厉害的法术也是由基础组成,姬华不想给自己任何一点走捷径的可能性。 人一旦想偷懒,就有偷不完的懒。 卫弃轻嗤:“谁说我会教你捷径?王后刚才和小猫两三只动手后,感觉如何?若我教你,那几个东西根本不会有活着再挑衅王后的可能性。” 他一直在看着她,姬华意识到这一点,说:“可我靠自己也赢了。” 难道一定要杀死别人,才算赢吗? 卫弃和姬华说话时,一旁的绿衣女子忽然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 她道:“姜国宗室女,姜灵,见过卫君、卫王后。” 她俯下身子,额头贴到地面,十足的谦卑、恭敬。 姬华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也不算太诧异。 姜昭被卫弃所杀,姜衍、洛颜心等人被下重狱,姜国一定会马不停蹄派人过来。 只是不知是来复仇、还是想做其余的事? 姜灵跪在地上,许久,卫弃都懒得开口。 姜灵体弱,额头的汗水滴落地面,过了好一会儿,卫弃才道:“死了的姜国人孤见得多,活着的,倒是很少见。” 姜灵不敢说话,她刚才不过是瞥了这位卫君一眼,现在心里都在畏惧。 “刚才那几个胆敢探听孤的行踪、还敢和王后动手的姜国人,现在已经死了,孤留你到现在,只是好奇你带着的任务,能够让你活多久。”卫弃睥睨跪着的姜灵。 他微勾唇角:“希望,能活得久一些,否则,姜君恐怕要夜不安枕。” …… 卫宫。 姬华在殿外树畔坐着,手里是姜灵所赠的锦袋。 她不时望向卫弃处理政事的宫殿,一旁的宫人见状,宽慰道:“王后是担心卫君和那位姜国宗室女同处一室?” 这些宫人们是卫弃拨来照顾姬华的,姬华平时事少、不苛责宫人,她们自然会在不背叛卫弃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对姬华好。 姬华道:“没有。” 她现在心中思绪复杂,姜灵…… 严格意义来说,姜灵是姬华到这个世界以来碰到的、第一个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她们认识虽短,却互相有交心之言,姜灵甚至送了东西给她。 可是,姬华现在无法判断姜灵表现得有几分真、几分假,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忽然,门被推开。 姜灵率先走出来,只是,她脸色煞白,嘴角有一丝血线。 姜灵望向姬华,眸光复杂,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快步走了。 紧接着,姬华身子忽然一轻,被一股力量裹挟着,往殿内而去。 一阵天旋地转,待姬华清醒过来时,她正被卫弃压在案桌上。 卫弃那张温雅如仙的面孔凑近看着她,姬华现在已经习惯卫弃的调戏了,她大胆去推卫弃:“卫君,现在是白天,你又要干什么?” 同时,姬华暗中紧绷思绪,如果卫弃又说那种干、她之类的话,她就…… 当自己没听到。 卫弃却看向她紧张的神色,轻松道:“难道不是王后想对我干什么吗?还是说,王后真吃醋、生气了?姜灵嘴角的血线,是被我一掌拍上去打出来的,我可没有做其余事。” 他低下身,衣襟半开,姬华能隐隐看到流畅、深硬的胸部线条。 姬华一惊:“你为什么打她?” “因为她带着东西,想要迷惑卫国重臣。”卫弃道,“先不说这个,王后在外面望眼欲穿、难道不是生怕我对姜灵做点什么?” 姬华:………… 她想说他真的想太多了,她只是好奇姜灵到底要做什么。 姬华这份不在意的模样,让卫弃的心顿时沉下来。 他并未发作,而是没事人一般,问道:“看来是我多想了,王后并未有此意,我在暴武场时,王后也不看我,真奇怪,之前每次我动手,王后都会聚精会神看着我,现在忽然变化……” “是因为、另一个卫弃吗?”他终于图穷匕见,问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因为有他的存在,王后觉得我不是最强者,所以,过往的在意变成不在意?” 姬华终于明白了。 黑衣卫弃是卫弃旺盛的情、欲、杀的体现。 黑衣卫弃明明那么忙,一天一夜内来了两次,都想带走她,足可见黑衣卫弃有多么不愿意姬华陪在卫弃身边。 卫弃、黑衣卫弃无论是什么性格,他们都是男人。 男人对谁产生情和欲,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会随之产生独占的想法,卫弃这种暴君更是如此。 也就是说,卫弃现在是因为黑衣卫弃的存在,产生了不爽? 他想……让她独属于他。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31章 第31章 殿内摆放着一树夜明珠灯。 灯身上, 照映出此刻的情状: 蓝衣的美人被看似温润的君主压在案桌上,案桌上的竹简、锦纸洒了一地,两人的衣服相缠, 墨砚半倾, 墨汁似乎要溅到姬华的衣服上。 姬华分心去望墨砚,卫弃则轻抚她的脸颊, 迫她不得不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卫弃道:“王后担心衣服弄脏?没关系, 脱掉就好了。” “……卫君, 你冷静点。”姬华说,“谁说卫君现在不是最强者了?卫君明明是天下至强, 之前我没看卫君在三军中游龙,是因为那时我在忙别的事。” “黑衣服的卫弃, 和我一样强。”卫弃道。 姬华可不会承认这一点,给自己带来麻烦。 她这时只窥见了卫弃独占欲中的一抹疯劲儿都难以招架,实在很难想象他变得更疯的场景, 更不想和黑衣卫弃扯上一点关系。 姬华说:“他根本没有卫君强,卫君既然早就知道卫世子的阴谋,那么,解开情窍封印也在卫君的意料之中。他被剥离出来本就是卫君计算中的一部分,同样的实力下,自然是占尽先机的卫君强。” “王后真这么认为?” “当然!”姬华道。 可下一瞬, 她就睁大眼睛。 卫弃俯下身,托起姬华的后脑勺, 唇瓣覆上来, 如标记一样游连在她柔软的唇瓣。 空气中满是卫弃身上那股游离的、微涩的香,姬华下意识屏住呼吸,卫弃短暂离开她的唇瓣, 深深望着她:“王后,嘴上说没有用,我喜欢行动,王后要用行动告诉我,你心里一点也不属意他。” 卫弃自信黑衣卫弃会是他的手下败将,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想要的人有一点点心灵上的偏移。 此时,卫弃并不觉得这是诗上所写的所谓爱情。 只是他想、他要、而她刚好是他的王后而已。 姬华则有些惊慌:“我能怎么行动……” 她的话没说完,卫弃就轻咬住她的下嘴唇:“躺好,我要亲。” 他不这样说还好,一这样说,姬华更不自在,姬华想推他,卫弃却是不折不扣的行动派,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他的舌头强势侵.入,姬华下意识想用舌尖将他顶出去,反而被卫弃缠住、追逐。 姬华嘴里的空气被掠走,不自觉手脚并用,想踢开卫弃。 她的力道对卫弃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只是,卫弃不想扰乱此刻,他屈腿顶住姬华乱动的腿,大掌握住她两根手臂,粼粼的蓝袖垂下,露出两截嫩白的手臂。 两人靠得太近,卫弃的衣服被姬华的步摇勾开,坚硬、分明的胸膛显露一半,还被步摇硌出长长的红痕。 卫弃一点儿也不在意,他有微不可查的停顿,思索接下来该做什么?他虽毫无经验,但,本能会占据上风。 他不时轻咬着姬华的舌尖,又在轻疼和酥麻还没过去时,纠缠着她的香舌共舞,缠.绵过嘴里的每一处,姬华难以呼吸,连卫弃渡过来的气她也觉得不够用,卫弃无奈,只能放她小口小口呼吸,却又在间隙咬住花一半的唇瓣,时轻时重地轻吻、啃咬,若要将唇瓣给整个吞下。 姬华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发抖,眼角浸出生理性泪水,她很难理解为什么亲吻会有这么大反应? 她不知道的是,卫弃的观察力、和对力量的操控都到了极致。 他能在不停尝试的力道和方式中,精准选出姬华反应最大的一类。 卫弃身上也浸出汗水,渐渐,这个在他看来只是占有的亲吻,似乎多出了别的意味,渐渐,卫弃的手往姬华腰下摸去,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些。 趁这个时机,姬华重重一咬,甜咸的血味弥漫在她的嘴里。 卫弃微顿,紧接着,被姬华重重推开—— 一只毛笔威胁般对准他的胸膛,笔尖滴滴哒哒落下黑墨,滴到卫弃的衣服上。 姬华一手捂着唇,脸色涨红,一手拿着笔:“卫君,你不能这样做。” 卫弃可不在意区区一只毛笔,他微微皱眉,看着姬华羞愤欲死的模样:“王后,你是我的妻子,而且,小桃花也想我了。” 姬华羞愤欲死,什么是小桃花,什么在想他? 姬华大声道:“那也不行。” 卫弃不解:“为什么?” 姬华说:“男.欢女爱之事本来就需要你情我愿,我虽然是卫君的王后,可现在艳阳高照,时机不对。何况,卫君也不是出于喜欢我,而是出于争风吃醋、标记占有才想这么对我。” 卫弃定定看着她,眸中意味不明。 姬华又说:“我不接受这样,还有,卫君虽然身为夫君,但是,哪怕是夫君也没有权力逼迫妻子必须做这样的事,如果卫君认为依靠强权就可以得到一切,那么,以卫君的权势,卫君可以胁迫全天下上到八十、下至八个月的女人,卫君想这么做吗?” 卫弃:…… 他活生生被气笑了:“王后,我没兴趣做这种事。” 诸侯国痛骂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但可没人骂他是好色的昏君。 被姬华这么一打岔,卫弃也没了再进一步的兴致。 姬华看他正常了,将毛笔搁下,从案桌另一边翻下去,掏出方巾整理自己被弄乱的发髻和眼角浸出来的泪水。 卫弃一直关注着她,此时卫弃可不知道女子快乐了也会流一些泪水,只以为姬华太娇弱、一点事就禁不住临风洒泪。 卫弃道:“王后嫁过来后几天,就哭了好几次,这么爱哭,下次农官求雨时,我带王后过去哭。” 姬华懒得搭理他。 她修炼前,的确有想法是,只要卫弃能让她活下去,她可以做任何事。 但,姬华修炼之后,她仅仅是尝到了一点力量的甜头,就渴望更多的自由,就连她的泪水也比以往更少。 姬华想到这儿,便没时间和卫弃歪缠下去。 她说:“卫君,我要回去修炼了。” “好啊,唯有一点,王后先不要动姜灵赠给你的弓法。”卫弃提醒她。 姬华原本就没打算学,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问:“姜灵给的弓法对我有害?” 姬华心中说不失落是假的,她就像一个自己都还在漩涡里挣扎的人,对陌生人释放了善意,但却转脸被伤害,哪怕她救人前就知道善心不必有好报,但也会有点点伤感。 卫弃却道:“没有,只是那弓法特殊,等今夜我回去后,再详细给王后说。” “那我等卫君回来。”姬华点头。 她转身要走出宫殿,却在背对着卫弃的那一刻,仍然回过身,问出口:“姜灵来卫国,究竟要做什么?” 卫弃笑吟吟看着姬华的眉眼。 “她?她原本是来做一枚棋子,但,她不甘心继续做原来的、无望的棋子,于是,想借助自己特殊的灵象之力,想押对宝,给自己更换执棋之人。”卫弃残忍说,“可惜,没用。” “看在姜国的份儿上,我可以陪她和姜衍玩玩儿。” 姬华颔首,没再说话。 人分亲疏远近,也分立场之别,她和姜灵立场不同,那就注定无法成为朋友。 她回去修炼。 …… 卫国,重狱。 重狱地上全是血水,姜灵提着裙,小心翼翼踏过血水,来到一处牢房门前。 牢房中,关押着姜衍和洛颜心,经过长时间的浸泡,二人身下的干草已被血水打湿,污水从伤口渗进去,两人的状态都格外差。 姜灵开口:“二哥,洛姐姐。” 一旁的狱卒给她打开门,姜灵走入牢房中。 洛颜心惊诧地看着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姜灵,眼珠一转,关切道:“灵妹妹,你怎么也进来了?你不是出使别国了吗?” 洛颜心说着,似乎牵动了伤势,嘶一声倒吸凉气,姜灵连忙过来想察看她的伤势。 却见洛颜心飞速撕下衣上的布条,套进姜灵的脖子,狠狠勒紧。 姜灵吃痛:“洛姐姐。” 姜衍也吓了一跳:“颜心,放手。” 洛颜心说:“二公子不要被她蒙骗,姜灵并没有二公子想象中那么单纯、可怜。” 她冰冷盯着姜灵清秀有余、楚楚可怜的脸,道:“姜灵明面上是姜国宗室女,实际上,是姜王后手下的人。这些年来,姜灵利用美色,替姜王后获取了不少情报、铲除许多异己,就连此次姜灵出使巢国,也是为了替姜王后拿到巢国至宝惑心珠。” “惑心珠可以自由操纵,放大别人的爱、恨、贪,有了惑心珠在手,姜王后就能彻底把持姜国朝堂、扶持姜昭登上王位。” 姜衍的目光在姜灵、洛颜心身上打转,问:“颜心,你怎么知道?” “……姜昭告诉我的。”洛颜心有一瞬的不自在,这不自在并非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姜昭,而是不想让姜衍觉得她和姜昭有过多牵扯。 洛颜心岔开话题:“巢国离卫国最近,姜衍一死,我猜姜王后肯定怒不可遏,想杀死二公子你,免得你登上了她的儿子登不上的王位。” “说!是不是姜王后派你来的。”洛颜心又加重力道。 姜灵痛苦万分:“是……也不是。” 姜灵出气多、进气少,姜衍看不下去,一把推开洛颜心。 姜灵这才活了过来,她的身体常年服用药物,早已破损不堪,如今眼前发黑,差点晕厥,幸而姜衍扶住她。 “二公子!”洛颜心着急。 姜衍却没心情理会洛颜心,沉声道:“让姜灵说完。” “……好,反正她也逃不出去。”洛颜心终究不想让姜衍不高兴,暂时停止攻击姜灵,只在一旁虎视眈眈看着她。 姜灵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恶意和轻贱,没多理会洛颜心。 她看着姜衍,说:“姜王后的确派我来杀二哥哥,她不放心二哥哥哪怕有一丝活着回姜国的可能性,让我,不计任何成本、代价杀死二哥哥和洛姐姐。” 哪怕,要付出她的命。 姜衍还没说话,洛颜心就质问:“姜灵,你满口真真假假,骗那些男人还够,却骗不了我,姜王后为何要让你杀我?” 洛颜心自持才高灵慧,不肯放过一丁点错漏。 姜灵虽觉烦闷,但她被欺辱惯了,很快就调节好自己的情绪。 姜灵说:“洛姐姐,因为姜王后认为四哥哥的死,和你也有关系,她厌恨你以情欺骗姜昭,害他来到卫国、惨死卫国。” “……”洛颜心一愣,没料到姜王后丧子后这么疯魔。 姜昭已死,她是相国之女,没了最大依仗的姜王后居然想朝她复仇?真是…… 洛颜心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姜衍则问:“姜灵,还有呢?你只奉了姜王后的命?” 姜衍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目光深远。 姜灵回答:“我还奉了姜君之命,救出二哥哥。” 洛颜心皱眉:“姜灵,你到底是谁的人?” 姜灵咳嗽两声,她身子很弱,咳这么一下,居然有血洒在方巾上。 她握紧帕子:“我……起初,我母亲被姜王后控制,我是姜王后的人,可我为姜王后做了一件又一件事,我还是得不到自由,我母亲还是有可能因为我做不好一件事而死去。” “后来,姜君也发现了姜王后暗中利用我,他……并没解救我的母亲,而是瞒过姜王后、捏住我的母亲,让我为他效力。” “我始终是他们的棋子,一辈子都得不到自由。” “直到我碰见了二哥哥,二哥哥和我立下契约,等他登上王位,就会释放我的母亲,让我们远走他乡、隐居一世。” 洛颜心已经完全震惊了。 她没想到姜衍悄悄做了这些事,更没想到姜衍不告诉她。 洛颜心有些苦涩,姜衍看穿这一点,说:“颜心,当初我无法确信你是真的不会背叛我,所以……” “没事,我理解二公子的谨慎。”洛颜心勉强一笑,“现在我和二公子共经生死,自然和以往的情分不同。” 姜衍嗯了一声,没和洛颜心多说,他握住姜灵手中带血的方巾,目光灼灼道:“姜灵,你是我妹妹,我们都有受制于人的经历,我懂你,待我事成,我不只会让你自由,还会治好你身上的旧病。” 姜灵凄然一笑,心底有期待,又不敢太过期待。 姜衍又问:“姜灵,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灵敛眸:“这些年来,姜君对姜王后也有些不满,四哥哥死后,姜君历数他的儿子,唯有二哥哥你修为最高、行事最沉稳。所以,姜君要二哥哥你回到故土。” “姜君英明!”洛颜心大喜,看向姜衍。 姜衍倒没太激动:“你见过卫君了?” 提起卫弃,姜灵目中飞快闪过恐惧,脸色完全煞白。 好半晌,姜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见过了,卫君他险些杀了我,幸好,姜君愿以十万斤铜、十万斤铁的代价,换回二公子。” 姜衍和洛颜心对视一眼,都有不好的预感。 洛颜心率先问:“你带来了这些东西?” 姜灵摇头:“我从巢国星夜赶来,自然没有带齐,卫君让我带你们出去,先住在宴仙台。” 意思就是,见到东西,他再放人不迟。 重狱狱卒来到门外催促,姜灵赶紧带着姜衍、洛颜心出去。 姜灵体弱,自然没力气搀扶受伤的姜衍、洛颜心。 姜国其余人又都死了,姜衍和洛颜心只能相互搀扶着,走出血淋淋的重狱。 此时已是夜晚。 夜晚的卫宫,并不似别国所传的那般凶煞如地狱,反而万千花树开放,美胜人间仙境。 姜衍本没有心思欣赏此景,他不停在心中盘算,十万斤铜、十万斤铁…… 姜君,他所谓的父亲,真的愿意拿这些东西换他回去吗? 他们根本没有什么父子情分,退一万步说,哪怕姜君肯,动用这么多铜铁,不可能不惊动姜国上下。 到时候,姜王后、姜王后的党羽愿意吗? 此时恐怕夜长梦多。 姜衍难免有些灰心,忽而,漆黑的夜空中划过淡月色的流矢。 流矢射中一棵花树,如雪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堆叠若雪。 姜衍心中一动,似有所感,他抬眼望去,只见夜空下,姬华一袭红衣若灼灼盛开的石榴花、黑发柔亮如瀑,整个人光华无尘,其艳若百花之魂,其仙如月宫之主。 她站在那里,手持一柄长弓。 她身后,是静静侍立的卫宫宫人,是万千花树争奇斗艳,是星月高悬夜空皎洁,可这一切,都比不过她。 姬华指腹早已摩擦出血,连包扎好的地方都隐隐有血迹渗出。 但她仍然不知疲倦似的,射出一支又一支箭。 今日白天,她在暴武场射的是静靶子。 许是修炼者耳聪目灵,仅仅一天时间,姬华射静靶子就完全没有问题。 她此刻特意在夜色下修炼,就是为了在昏暗环境下练习射会动的飞鸟。 起初,她自然会失败,十箭有九箭会落空,慢慢的,姬华越来越准,她甚至能够通过飞鸟的身形来判断走势,提前射出一箭。 咻一声! 箭矢没入飞鸟腿上,那只飞鸟以为被猎人射中,一定小命休矣,下意识歪了头,嘎一声要掉下来。 然而,还没等掉到一半,箭矢上的还原之力就注入飞鸟身上,还原也具有治愈的力量,将飞鸟身上的暗伤悄然治好。 飞鸟感觉翅膀更轻、更有力,它扑棱扑棱拍动翅膀,也顾不上装死了,高高兴兴飞起来,连刚才半死不活的嘎声,都变成悦耳的鸟鸣。 姬华噗嗤一笑。 她笑起来,百花为之失色,星光为之黯淡。 姜衍的心噗通噗通狂跳,明明他身受重伤,又在重狱里的血水泡了这么久,本该冰寒入骨,可此刻,姜衍却觉得浑身发热。 这热,不只是身热,更多的是心热。 姜衍看着这样明媚无方的姬华,心中既爱又怜,爱的是她在短短时日内遭逢大变、却这么快就振作起来,学弓箭、不气馁……和当初在大周时一样。 怜的又是她所嫁非人,明明心中有他,却成为了暴君的王后。 姜衍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他甚至恨不得从未出过重狱,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在这么落魄的时候碰见姬华。 洛颜心时时在意着姜衍的一举一动,眼下,洛颜心酸涩难当。 她忽地开口:“卫王后在此射箭,是效仿赵国女子勤习武艺、练得姿态更为优美,以悦卫君之心?” 姬华望过来,就看见了神色复杂的姜衍、楚楚望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的姜灵,以及……虽然掩藏得很好,但仍透了些许敌意出来的洛颜心。 姬华明白传说中才高骄傲的洛颜心为何会讨厌她,因为姜衍。 她可没心情掺和这段多角恋情,姜衍那样的男人,送给姬华提鞋她都不要。 姬华别开眼,洛颜心还想再说什么,姬华身后的卫宫宫人就呵斥道: “大胆!见到王后还不行礼?” 经这么不留情面的一呵,洛颜心才从心上人在意别的女人的酸楚中清醒过来:姬华虽是给暴君的礼物,是注定悲惨的女人,但此刻,她是卫王后,而自己却是卫国的阶下囚。 洛颜心能屈能伸,立刻忍着疼痛行礼。 姜灵、姜衍也随之朝她行礼。 姬华没有立刻叫起,她又朝夜空中射出一箭,才道:“卫君释放了你们?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姜灵轻声细语回答:“卫君让我等前往宴仙台。” 姬华颔首:“那你们就去宴仙台,我对敢于行刺我夫君的姜国人没有什么好感,下次,你们再出现在我眼前,也许等你们的就是一箭。” 咻一声,姬华的飞箭又再中一只飞鸟。 她神色极为冷淡,没对姜衍之流露出半点好脸色,众人都明白,姬华所说的一箭,不是带着治愈力量的箭。 几人各怀心思,也只能称是。 姬华收箭而走,她走出去一段距离,姜衍等人才敢站起身。 姜衍痴痴凝望她的背影,终究忍不住,高声: “我等得卫君高义释放,感怀在心,特意想要提醒王后……夜晚练箭,恐伤眼睛。” 夜晚练箭、恐伤眼睛。 姬华听得恶心至极,真想回头一箭射瞎姜衍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盏盏宫灯并列而来。 卫宫宫人手持宫灯,侍卫列阵在后,在夜色下簇拥着卫弃过来。 宫灯与月色争辉,亮光下,卫弃清圣如仙,他今天没有杀人、也没有去黄泉渡之类的地方弄得一身鲜血,更显得气质高渺,半点不见修罗之态。 反而像是富贵少爷、闲散公子,整个人都透出权力、物欲完全满足后的散漫慵懒。 卫弃过来,自然而然拉过姬华的手,往寝宫而去。 风中,传来卫弃、姬华的轻语。 卫弃道:“我命人送王后的明花露,王后可喝了?” 姬华说:“喝了,太甜,但的确对眼睛很好。” 卫弃懒懒道:“良药三分苦,不过,天下良药多得是,王后不喜欢喝明花露,换种明目的药膳即可。” 风将他们的谈话送到姜衍耳边,姜衍心痛如绞。 姜衍那边,几名侍卫冷面走过去,威胁开口:“姜国公子,卫君命你去宴仙台,没有卫君手谕,公子不必再离开宴仙台。” “否则,杀无赦。” 侍卫的态度很差,姜衍也只能忍下此气。 他将所有气、恨,都化作了来日定杀卫弃、夺回姬华的动力。 但在那之前,姜衍首先要解决的是,怎么拿到十万斤铜、十万斤铁,才能保全一命。 …… 寝宫。 姬华坐在窗边,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是卫弃在隔壁屋的白玉池内沐浴,经过之前发生的事,姬华可不敢和卫弃一起共浴。 她坐在窗边,拿了支笔,在纸上写了自己使用灵力以来的心得。 首先,她的力量更偏向治愈、还原,她射向飞鸟时,每一只飞鸟身上的暗伤都被她治好,哪怕是一些羽毛明显黯淡、衰老得多的飞鸟,被她射中后也会变得更轻盈、有力。 姬华在纸上写:治愈、助攻。 同时,她又在纸上写:独自作战? 姬华陷入思考,为别人治疗、助攻的确是强大的能力,但是,真正的生活不可能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一个信得过的人,能和自己联手打斗。 哪怕是她和卫弃,也有分开的时候。 姬华得摸索出能自己作战的能力。 她可以把受别人操控的灵力、还原成无主的、飘散的灵气,让对方的攻击自然溃散,这是一种能力。 其次,她射箭很准,可以咻的射穿敌人。 再次,她还有能化为巨蛇的小蛇。 但……姬华实在没法判断小蛇的能力,它实在是太洗白弱三分了,自从不被卫国王咒控制后,它就总被人一巴掌呼到墙上去。若说是小蛇真弱,可小蛇每次面对的对手都是卫弃和黑衣卫弃这种级别。 姬华想好了。 她在纸上写:明日,带上小蛇,分别去真实战斗,判定实…… 力字还没写完,姬华的纸就被卫弃抽走,笔尖在纸上拖拽出长长的一条痕迹。 卫弃发间还带着湿漉漉的水迹,里衣也惯常半披半系,露出大半片胸膛,且一路裸到腰腹部,再往下时……幸好系了腰带,把重点部位遮得严严实实。 姬华本想夺回自己的纸,但她一站起来,就像是要贴到半裸的卫弃。 姬华不敢和卫弃比节操下限,只能红着脸坐下去:“卫君,还我。” 卫弃不只不还,还故意举高双臂:“想要?自己来拿。” “……我重写。”姬华拒绝进他的圈套。 她这副模样逗得卫弃笑得肩膀耸动,卫弃笑够了,才道:“王后想要提升独自打斗能力,怎么不来找我?” 他道:“王后用弓箭,但,并非重弓箭手,也就意味着,若敌人突进至王后身侧,王后没有太大的反击能力,而且,王后用弓箭的方式太单一了。” “如果对面的敌人不只一个,而是协同作战的一群,王后的箭先射谁?” 姬华听卫弃说得如此专业,眼睛一亮:“卫君教我。” 卫弃一笑,不再逗她。 他抬手,在空中幻出一把冰弓。 卫弃抬手拉弓,冰霜色灵力呈万缕千丝,一下射出,便如天女散花、万箭齐发,兼顾了每一面。 卫弃将冰弓递给姬华:“王后试试。” 姬华接过来,想试着像卫弃那样凝结出许多箭,但很快,她就蹙起眉头、筋疲力尽,无论姬华怎么挤自己的灵力,也只能化出一支半箭。 姬华也不逞强,放下弓,说:“卫君,我做不到。” 卫弃点头:“做不到很正常,王后虽然吸收灵气的速度极快,堪称万里挑一,但,灵气凝结为力,却是有限的,王后现在境界太低,最多只能同时调动这么多灵力。” “那,我们换一种方式。”卫弃再接过冰弓。 他和姬华一样,只是射出一支箭。 但,箭矢射出后,停顿在半空。 卫弃又射出一支箭,和之前那支箭并排。 卫弃问:“王后,看出有什么区别了吗?” 姬华的眼睛可以看到灵气的一切走势,看到一切细微的变化,她看到两只箭射出后,相互影响,在它们旁边也溢出了冰灵力,这一块随之受到箭支携带的冰灵力影响,明明只有两只箭,但,涵盖的范围却是起码六只箭才能做到的。 而且,卫弃所调动的灵力和她一样,也就是说,她也能做到。 姬华将自己的观察说出来。 卫弃点头:“不错,王后听了融秋海讲道,已经知晓了道无处不在,由一便可生万物。出箭也是一样的,如果不想着如何一箭生万物,只求精准度,那就只会成为弓箭手,无法触碰更高。” 卫弃说完,再度射出两支箭,这次,他并没有让箭矢停在半空好让姬华看清楚,而是一箭后电闪般又接着一箭。 因为两箭速度过快,速度碰撞在一起,在刚才的基础上,更是爆发出十二支箭才能有的伤害、范围。 卫弃说:“一切即为道,速度、时间、力量……都会导致结果发生变化。” 姬华听懂了,兴奋地接过冰弓。 她正要试试时,又听卫弃道:“王后,别急,再将姜灵给你的弓法拿出来。” “这本弓法……很特殊,很适合王后。”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32章 第32章 姬华拿出金色的锦袋。 卫弃悠然接过, 从中抽出一张薄纸。 薄纸上,却忽地响彻一道马嘶声,紧接着, 一匹赤色大马跳将出来, 马身上,坐着一名身穿盔甲、脸覆面具的高壮女子。 女子手持重弓, 一箭朝卫弃、姬华射去! 这一箭, 却似带着刻骨的冰寒、血腥, 整个宫殿的房梁、地窗都湿哒哒浸出水来,原本摆放的鲜花也随之枯萎, 好似带着令万物断绝生机的力量。 这一箭绝不是姬华如今的修为能匹敌的。 卫弃将姬华拉至身后,长剑悄然握在他手中, 而后,挥剑一刺。 箭矢和冷剑相撞,铛然一声, 箭矢四分五裂,空中响起鬼哭神嚎之声,又一切都归为寂静。 那个身骑赤马、手持重弓的女子也随之垂下头,没了动静。 姬华睁大眼睛打量她,这才发现她并非实体,而是一道虚影。 姬华道:“这是什么?” 卫弃解释:“第一任巢国国君。” 姬华没有这个印象, 她从卫弃身后走出来,仔细观察巢国国君, 这位巢国国君浑身都写着力量二字, 古铜色的肌肤、结实的肌肉,以及身上大大小小的旧日伤痕。 她像山间的一只野豹,满蓄力量。 姬华说:“她是巢国的开国之君?” 姬华会这样猜测, 实在是因为世间的缺陷,乱世时要自卫、御敌,才会春笋般迸现出许多富有力量的女强者,待到了盛世,为了生育和照顾孩子,世间又恬不知耻歌颂女子的柔美、生育、体贴,不停打压原本可以成为强者的女子。 大周、仙都玉京就是这样的。 诸侯国也不遑多让。 卫弃点头:“是,她大约死了有六百年。” “当初,夏朝当政者施暴政、求长生不老,在民间大兴土木、民不聊生。百姓无法活下去,纷纷反抗,渐渐涌现了各路英豪。” “巢君便是其中一位,据说,她的弓箭可以贯穿整个战场,她的马永远跑在最前面,大夏的军队见了是她,往往丢盔卸甲。” “之后,大周建立,她就成了巢国的女诸侯。” 姬华听得心向往之,她猜到什么,问:“难道今夜我要学的就是巢君的弓法?” 卫弃颔首:“对啊。” “巢君以战养战,她从世间民不聊生中体悟到杀亦是道,从山川日月被践踏的愤怒、众生被虐杀的血色中凝聚了一把弓,一路杀敌,又用敌人的鲜血、死亡继续滋养这柄弓,一路所向披靡。” “可当大夏覆灭,此弓仍然渴望鲜血和杀戮,巢君不愿大开杀戒,以毕生修为、生命镇压此弓。” “但她担心哪一日,天下再起暴.乱,便分出一丝力量,留下弓法,等待有缘人。” 卫弃介绍完,双眼亮晶晶,问:“王后学不学?” 他自然、随意的语气好似在问姬华今天晚上吃饭吗? 姬华可没法真当这是在吃晚饭,巢君的弓法是强,可,后果是无法停止杀戮,甚至有可能反过来被弓控制。 这碗断头饭,姬华不是很能咽得下去。 姬华问:“能不能放着,以后看情况再学?” 如果以后真到了诸国混战、避无可避的时候,她再考虑学,死前也做一番事业。 卫弃看穿姬华的打算,不禁嗤笑一声:“学弓法还要挑个良辰吉日?真到了王后你都活不下去、逼不得已的地步,早已人恶如鬼,到时候你想学都没时间学。” 姬华知道卫弃说得对,临时抱佛脚是没有用的。 她低下眸,忏悔自己刚才的不坚定。 卫弃见她这副模样,也不逼她,只说:“王后不学也可以,过来和我做,还能节约些时间。反正,我不至于连自己的王后都护不住。” 他真不是随便说说,直接上手将自己本就大开的衣襟扯得更松散,邀请地望着姬华, 姬华:…………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下子就坚定了要学这弓法。 这种诡异直接的心理变化,有些类似于她穿越前,女生工作太累说躺了躺了,但这时候,一旦冒出一个男的说我养你,女生必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儿,恨不得把班上烂,也不能真落男人手里。 总感觉落男人手里不如落资本家手里。 姬华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她重重点头:“我学!” “呵呵。”卫弃冷笑,明显不愉快。 他起身,朝殿外走去:“不教了,没意思。” 姬华叫他:“卫君卫君!” 卫弃跟没听到一样,继续大步流星朝前走。 姬华眼疾手快,勾住他背后的腰带:“卫君,我真的要学。” 卫弃的腰带被扯得越来越长,他一点也没从了姬华的意思,而是按住自己的腰带,道:“王后不喜欢看我穿衣服,那我脱了?” 说着,当真抬起手,姬华信他真做得出这种事,连忙几步并作一步,从后面按住卫弃的手。 柔软的手覆上大掌那刻,姬华、卫弃齐齐一僵。 姬华这才后知后觉,她现在的姿势就像是从后面紧紧拥抱住了卫弃。 姬华反应过来,刚想撒手,卫弃就反客为主,一把攥住姬华的手,转过身似笑非笑道:“王后凭什么认为,你想不学就不学,想学了我就要教你,我平时不忙吗?” ……姬华说:“好吧,我自己学。” 她本想抽回手,自己去研究巢君的锦袋,可卫弃明明嘴上说着他忙、不教她,偏偏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卫弃道:“巢君的弓法危险重重,恐怕需要我为王后护法。但有一点,王后听说要和我做,就坚定要学弓法,怎么,和我做是一件难以下咽之事?” 就像曾经大周还势强时,大周王姬下嫁诸侯国君,难免有些王姬厌恶诸侯国君,从来都不许同房,宁肯过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 姬华否认:“没有。” 卫弃盯着她的眼睛,见她双目澄澈、流动清辉,没有半点撒谎之色。 卫弃不禁一笑,反而说:“口说无凭,王后想要人出力,总得要让我相信你才好。” 姬华问:“你想要什么?” 她这话刚一出口,就察觉到卫弃想要什么,卫弃也不藏着掖着,低下头和姬华对视:“王后主动亲我,打消我的疑虑,我就愿意了,不然,王后几次三番不愿意,好像是看不起我这样的小国国君。” “我可不愿意像以前那些尚主的小国国君一样,终此一生,都在王姬、王后面前抬不起头来……唔。” 卫弃没说完,姬华就踮脚,堵住了他阴阳怪气的话。 姬华被卫弃弯来绕去、阴阳怪气的话听得脑袋疼,再加上,她和卫弃早上就已经亲过了,现在再亲一下,又不会掉一块肉。 她亲得笨拙,踮脚也费力,但好歹是亲上了。 卫弃只愣了一下,眼中盈满笑意,他干脆搂过姬华的腰,往上一提,同时俯下头,闭上眼,一副任由姬华施为的模样。 姬华脚不沾地、半悬于空,和八爪鱼一样挂在卫弃身上,她不禁脸色涨红,说:“你做什么?你这样,搂得我喘不过气来。” 卫弃微放松手,却又说:“我不这样做,王后吻我费力,岂不是要治我尚主不力之罪?” ……谁敢治他的罪,这个人在私底下是真的没个正形。 姬华说又说不过,打也打不过他,还要等他为她护法,一时间她只觉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哪怕是差点被卫世子所杀时,她更多想的都是不要卫世子好过,而不是生气。 姬华不知道,她恼时眼泛春水、脸颊生嫣,犹胜朝露沾着艳极的玫瑰花儿,卫弃从未这样觉得女子好看过。 照理来说,再美貌的人看久了也会慢慢习惯,但卫弃反而越来越觉得姬华好看,他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子,立刻说:“不是这样亲,舌头伸出来,会吗?像是早上我对你做的那样。” 姬华耳朵滚烫,半点没有行动,卫弃倒也知道她做不到,干脆自己以舌轻轻叩开她的贝齿,不断加深、缠.绵这个吻。 卫弃向来多智近妖,体现在方方面面,他的吻技进步得也飞速,舌尖不停勾弄着姬华,他的攻势凶狠,姬华有时想躲,他又忽而温柔起来,舌尖轻轻的、画圆、轻点,好像在安抚着她,甚至去探别处,给她休息时间。 可当姬华真放松下来时,卫弃又故态复萌,舌尖仍然凶狠、攻城略地,这样下来,姬华反倒完全落入他的掌控之中,身子很快发软,哪怕靠在卫弃身上也觉得要往后倒。 卫弃立刻将她打横抱起,打算去床榻上,让她平躺着省些力,别那么快就没力了。 姬华察觉他的打算,气喘吁吁说:“现在够了吧。” 她指的是诚意,可惜,哪有馋猫只吃半条鱼的? 卫弃将她抱得更紧,说:“这么一点儿时间,王后是为了让我做事、特意忍着恶心来敷衍我?” 姬华还没想好怎么回他,卫弃就已经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细致地吻起来。 姬华如同置身在云端,卫弃的吻时轻时重、时缓时快,他托着她的后脑,好似恶劣得偏偏不要她闭上眼睛,偏偏要让她不得不满心满眼是他。 等姬华换气间隙,卫弃在她耳畔笑道:“王后,特意想闭上眼睛,是因为看不上我这样的小国国君?看来,我这样的小国国君,唯有在此事上更卖力,才能得到王后一二尊重。” 他说着,似乎就要做别的坏事,正在卫弃要付诸行动时,窗外,天空,响彻一声巨雷。 雷光照亮巢君的面容,她保持着射箭的姿势,一动不动立在一旁。 姬华顿时从云端惊醒,一把推开卫弃:“巢君!” 卫弃毫不在意:“她早死了,那只是一道力量化身,不算人。” 姬华则将被子抽出来,裹住自己:“我不要了,我要学弓法!” 卫弃浑身热意难消,活生生被气笑。 “你说不要就不要?” “否则呢?”姬华说,“我给了我的诚意,卫君却要过河拆桥来骗我吗?” 卫弃心道,他哪儿敢骗她?他这卫宫可经不起被淹。 卫弃刚要调笑,姬华又说:“求求卫君了,我真的想快些学点有用的东西。” 姬华这时已经想清楚了,巢君的弓法虽然会让人被杀意控制,但,那和巢君修至大成、且不断在战场上屠杀大夏士兵、加重杀意息息相关。 如果这弓法落到姬华手上,她没有机会杀那么多人,也就不会加重杀性。 这样想来,这弓法的确和她最为相配,她缺的是进攻手段,刚好能被弓法给补上。 至于其余弊端?哪有厉害的功法没有利和弊呢?总不能因噎废食。 姬华从卫弃腋下溜出去,走下床,来到威严的巢君面前,巢君脸戴面具,也挡不住威严和从容。 她手上的重弓更是被她完全拉开,光是看一眼,似乎都能看到那段峥嵘岁月、山河血色。 卫弃平复好身体异状,走到姬华身后:“王后决定好了?那,我现在就送王后进她的领域去学。” “等等。”姬华虽然决定要学,但也要再了解清楚些,否则,过于胆怯和过于胆大,都会让她陷入危险。 姬华问:“卫君,我还有几个问题不明白。” “什么?”卫弃正好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顺着她说。 姬华问:“卫君说姜灵是被操纵的棋子,她也的确很可怜,为什么姜灵会有巢君的弓法?” “这个啊。”卫弃说,“血魈查过,姜灵奉姜王后之命,出使巢国,实际上是去偷巢国的惑心珠。姜灵拿到惑心珠后,利用惑心珠的力量,使得巢国朝野动荡、宗室自相残杀。” “姜灵趁乱,顺便偷了巢君的弓法。” 姬华又问:“惑心珠这么厉害?巢国既然有巢君的弓法在、又有惑心珠在,为何一直是无名小国?” 巢国实在太小了,比起卫、姜、齐等诸侯国,实在小得可怜,每年都只能讨好卧榻之侧的诸侯国,在夹缝中求生存。 卫弃冷笑一声:“惑心珠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放大别人本身的爱恨欲,巢国宗室那群废物,本就是无能之徒,才会这么轻易中招。姜灵也拿着惑心珠,想去暴武场迷惑卫国重臣,误打误撞被王后打断,后来她拿着惑心珠,想迷惑我,被我一掌拍碎。” “至于巢君的弓法?巢国那群废物根本触不到学的门槛。” 姬华心虚:“难道我能触到门槛?” 卫弃说:“王后已经翻过了。” 姬华不解,卫弃解释:“王后看得到巢君,就足以说明王后满足巢君的条件,不满足条件的人,只能看到锦袋里另一本弓法册子。 那个弓法册子也是巢君征战多年,领悟的弓箭之法。 比如,封印之箭,杀戮之箭,分裂之箭…… 巢女君是弓箭大家,这弓法册子也是万中无一,被巢国宗室奉为至宝,但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摸到真正的弓法传承的门槛,也或许,有的人摸到门槛,却没有通过考验,就带着这个秘密死去。 姜灵也只能看到普通的弓法册子。” 姬华思考、点头,她没有被卫弃说的未通过考验就会死吓住,而是想到了姜灵。 听起来,姜灵早就知道她是卫国王后,明明立场不同,姜灵为什么还要送她弓法?就因为她帮了她吗? 人真是复杂。 姬华难免有些怅然,卫弃看穿她的心思,说:“王后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姜灵这一瞬的善意,早在今日,我就会杀了她。” 毕竟,卫弃要的是姜衍乱姜国,区区一个姜灵,生死根本不重要。 …… 一切疑惑被解开后,姬华立刻进入巢君的领域。 能看到巢君、进入领域,不过是一个开始,真正决定姬华能否学到弓法的,是她能否通过考验。 领域,古战场。 战鼓如雷,两军交战,士兵们都杀红了眼。 大夏的士兵不知用了什么药,犹如活尸,不知疼痛、疲惫,打得另外的士兵节节败退。 在这片血色中,巢君脸覆面具、身骑大马,一箭接着一箭,她箭矢所过之处,大夏的活尸士兵全都被当胸穿过,彻底被摧毁。 战场上的巢君,宛如战神。 姬华不知道怎么才算通过她的考验,一直紧盯着她,想从她出弓的动作中,体会真意。 然而,大夏的活尸士兵实在太多,巢君、以及其余普通士兵都陷入苦战,姬华看着看着,自己也被这股杀意感染。 姬华手心发热,双眼也在发热,她哪怕是和卫世子缠斗时,也都没有那么重的杀意,这一刻,姬华却只想杀、杀、杀。 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弓,姬华弯弓搭箭,朝着大夏的活尸士兵射去。 战场上的活尸士兵简直多得比蚊子还多,姬华甚至不用对准,一箭过去,必定会射中一名活尸士兵的胸膛。 她不停射箭,不停躲避活尸士兵的攻击。 诡异的是,姬华明明是第一次上战场,她却一点儿不怕——被杀意控制的人,什么都不怕,不怕别人死,也不怕自己死。 姬华也意识不到自己不对劲,一直这样射箭下去,忽然,她一箭射中一名普通士兵。 普通士兵的胸膛顿时开出血花,姬华面无表情,还要射出一箭,因为活尸士兵太多了,而且,被活尸士兵所伤的普通士兵,也会变为活尸。 战场上早就不分敌我,无论是巢女君、还是其余士兵,都在朝身旁人挥刀出箭。 唯有杀戮,才能换来活命。 姬华也被这股无尽的杀意影响,她还要无差别出箭时,却看见了一名士兵惊恐、扭曲的脸,姬华不知为何,心中一动。 她下意识想:当初卫世子要杀我时,我也是这么惊恐、扭曲,我的脸色也如此狰狞吗? 人人都惧怕被杀,可当局势逆转,能杀人的力量握在自己手里时,却只有极少数人能控制自己的力量。 一瞬之间,姬华手心不再发热、双眼也不再赤红,她仍然置身于战场,却比刚才多了冷静和悲凉,她仍然射出箭矢,但,灵力化作的箭矢飞到别人身上,化为淡月色的绳索,将人给牢牢困住。 战场上的杀戮仍然没有停止。 姬华不停射箭捆住活尸士兵、捆住普通士兵,可惜,无论她做什么,这场可怕的杀戮都没有尽头,再这样下去,她力竭死在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恐惧死亡会让人变得无比愤怒,愤怒后就会再度产生熊熊的杀意,甚至想拽着整个世界陪葬。 然而,姬华自始至终,都抿着唇,清醒地射出一支支捆人的箭。 她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不能修炼的弱者,被大周送出去和亲、姜衍想占有她、卫世子想要杀她、就连和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燕国人也想利用她的死破坏大周、卫国联姻。 正因她曾经软弱无能、尝遍冷暖,她才不愿意自己也做那无故加诸伤害的人。 如果力竭死亡是她的宿命,那,至少不要再连累别人。 姬华态度坚定,血色天地中,她的一袭衣衫也早已被鲜血濡湿,手上、脖颈上也都是血色。 姬华的手臂在发抖、指尖也微微发颤,终于,最后一箭射出,她浑身上下一点力气没有,朝后倒去—— “后生可畏。”一道沉稳的女声响起。 姬华勉强睁开眼,只见,巢君脸覆面具,正定定看着她。 随着巢君这句话,古战场的一切喧嚣停止,那些厮杀的士兵们也一个不见,整个古战场上,唯剩下猎猎的风声和姬华、巢女君二人而已。 姬华不知何时恢复了力气,身上的血色也干干净净。 巢君温柔看着她:“我留下一道力量许多年,今日,终于窥见了希望。” 姬华问:“希望?”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她要请求巢君教她弓法吗? 巢君拉过姬华的手,带着她走过苍茫的古战场:“刚才你看见的战斗,是大夏的最后一战。夏帝倒行逆施,又不愿江山倾颓,眼见着国之将倾,他不知从何人手里拿到了一种秘药。” “秘药投入水源,将许许多多百姓变为活尸士兵,固守在皇城外。” “这是我戎马生涯中最惨烈的一战,活尸和普通士兵全部混在一起,到最后,为了活下来,为了推翻夏帝,我们只能硬着头皮杀。我的部下几乎全死在这场战斗里,他们中有许多人,是被我亲手所杀。” “等我到了皇城内,皇城内也分不清活尸和活人。”巢君苦笑一声,“因为这场战斗,我被认为能处理好此事,所以,城内的人、尸也都是我杀的。” 世人皆知巢君受手中重弓的杀意控制,却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惨烈。 杀戮的底线,一步步在降低,杀戮的范围,一步步再扩大,从敌人、活尸、再到自己的部下、再到无辜的百姓。 直到自己也忍不住失控。 姬华看着高大的巢君,她强大得能撑起一片天,可是,姬华却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悲伤。 姬华宽慰她:“这场战争后,建立了大周……” 姬华想到如今的大周也不是好玩意儿,顿了一下:“至少,换取了几百年的和平、繁荣。” 巢君则摇头:“哪有几百年。大周建立后,还不到十年,大周天子也学着夏帝求长生,只是没做得那么过火而已。那时,我远在巢国,听见这个消息后,我感觉自己好像活错了。” “为何?”姬华问。 巢君说:“群雄起义,为的是推翻大夏,建立新朝。可,新朝的天子和旧朝的帝一样,新朝的百姓仍和旧朝的百姓一样,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为何又要有那一场场杀戮,为何要有这么多人在杀戮中死去,我在战场上杀了这么多人,最后得到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换一柄更仁慈的刀去杀百姓吗?” 巢君看着古战场上方横亘的斜阳,她站得笔直,就像战场上杀气腾腾却孤独的一张旗帜。 “夏、周都是一样的,所有的王朝都一样,士兵们、将领们为了野心家的权欲,拼上自己的命、索取别人的命,何苦来哉?” 古战场上的风吹过,飞沙走石,苍凉寂寥。 巢君低沉的声音轻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这一刻,是一个戎马一生的将领,在为自己、为自己的士兵感到悲哀。 她远在巢国、被杀意控制,用自己的修为封印自己的重弓时,大周的天子却走上夏帝的老路,她回望一生,发现除了一生伤痕、死去的旧友、部下,因战争反而死得更多的百姓外,什么都没有变好。 姬华也有些悲伤,人只要存在,就永远会有欺压和剥削,没有王朝的形式,也有别的形式。 可,人总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会好。 姬华说:“巢君,您可有想过,若没有反抗的战争,帝王会更不加节制、会更过火。反抗的战争无法终结每一任帝王心中的贪欲,但,可以让他们收敛。” “是,我知道……”巢君说,“我只是厌倦了无休止的杀戮、自相残杀。” 无论是大夏的士兵,还是大周的士兵,身体里本都流着一样的血。 他们的鲜血,不该成为上位者的工具。 巢君看向姬华:“我本来想彻底封印我的弓,不再沾染杀戮,可我知道,周早晚也会走上夏的路,每个王朝莫不如此。” “到那时,那种能让人变为活尸的秘药,还会卷土重来。我的弓还有用,可这一次,我不想让它再成为杀戮的工具,成为野心家的利刃,我想,这一次的弓箭为真正的、无辜受难的百姓、乃至两军对垒的士兵而发!” 巢君灼灼望向姬华:“我做不到的,你能替我做到。” 姬华心里一跳:“我?” 巢君点头:“对,你。你不仅极有天赋,还能在刚才的情形中保持清醒,唯有你,才不会被杀意控制,同时,你又不软弱,你知道反抗的必要性。” 巢君的话坚定而富有力量,她递出自己的弓。 姬华缓缓接过。 巢君说:“此弓名为日月造化弓,是我在无间死泽中取得,我曾经领悟之道是由杀戮终止杀戮,所以,在鲜血滋养下,弓的杀性越来越重。可我越到后来越觉得,能终止杀戮的不一定是杀戮。” “但,我的道已走到尽头。” “现在,我将此弓给你,你带着它,领悟更广更深的道,我唯有一个要求,在乱世中,你要为无辜百姓所计、要为无辜将士所计。” 姬华忽觉手中弓箭有千钧重。 她不是不想如巢君所言做,而是,担心自己做不到。 姬华抬起眸,想说什么,巢君说:“一人不足以救天下,我知道此理,我需要你做的,仅仅是一箭,一箭便好。” 一箭总比无箭强,有心总比无心好。 说完,巢君在姬华肩上一推:“去吧,你将被困在此域中,炼化此弓,看看你能将日月造化弓变成什么模样。” …… 姬华就这么困在巢君的领域中,炼化日月造化弓。 卫弃知道她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倒也一点不慌,每日,他除了上朝、练武、处理诸国事宜外,其余时候皆在殿内守着姬华。 许多么务也被搬到内殿中,他认为不重要的干脆懒得处理,扔给卫国大臣们自己拿主意。 卫弃行事随心,不遵礼教,简直是一副明晃晃的新婚燕尔便沉溺女色、玩物丧志的做派,卫国大臣们虽然不满,但鉴于无法拿疯狗似的卫君怎么办,只能鹌鹑般一忍再忍。 他们安慰自己,王后是大周王姬,卫君如此深爱王后,至少和大周的关系会更好。 再则说……卫君只深爱王后,总比隔壁巢国国君爱上自己的儿媳妇,巢国公子在夺回妻子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并不是巢国国君的亲儿子。 再然后,他觉得巢君也风韵犹存,又有养大自己的情谊……后来巢君和巢国公子被发现的时候,巢国公子的腰带还挂在巢君的脖子上要好。 忍了忍了。 卫国一派风平浪静。 姜国却在水深火热之中,姜君和姜王后一改往日的恩爱,为了姜衍之事剑拔弩张对峙。 此事,自然也传到姜衍、洛颜心耳朵里。 姜衍和洛颜心此时已养了大半月的伤,终于养得好了些,只可惜,他们仍然不能离开宴仙台,每日也只有喂狗般的粗茶淡饭,堪称被软禁。 唯有姜灵偶尔能过来看看他们,传些消息进来。 姜灵面色忧郁:“姜王后和党羽不许姜君援救二哥哥,甚至说,卫君有虎狼之心,姜国若资助虎狼,就是与虎谋皮。姜君大怒之下,强发十万斤铜铁,又被姜王后派人拦下。” “这么多年,姜王后的势力早已不是姜君一句话就能抹平的了。” 洛颜心听得生气:“我父亲呢?他没说什么?” 姜灵摇头:“洛相国明哲保身。” 洛颜心略一思量,倒也明白了她父亲为什么不帮姜君,君后之争,旁人自然躲得越远越好。 何况,洛颜心虽然也被困在卫国,但总体处境不如姜衍危险。 洛颜心挂碍姜衍,说:“二公子,看来远水救不了近火,咱们还是要自己想办法逃出卫国,依照我看……我们可以从卫王后身上入手。” 洛颜心此话一出,姜衍、姜灵都不由侧目看向她。 姜衍正色,望向洛颜心,一字一顿道:“颜心,我不是告诉过你,再也不要打她的主意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宴仙台。 洛颜心垂眸, 指甲悄无声息嵌入掌心,半晌,她好似没感受到心上人对别的女人的回护之意般, 说: “二公子自然重情重义, 不想再牵扯卫王后,可是……” 她抬起眸, 眼中清光一片, 好似理智又清醒地道:“事急从权, 二公子被困宴仙台,姜国远在天边难以援手, 就只能想法子从卫国内部动手,卫君上下铁桶一片, 唯有卫王后是个破绽……” “我知晓二公子仁义,可你也要想想,卫王后一时得幸卫君, 不会一世得幸卫君,将来,等她被卫君厌弃之时,二公子再来救她,不就相当于还了她的恩情?” 洛颜心此话说得合情合理,似乎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她也自信姜衍会听从她的办法, 就像洛颜心在家时,洛相国有时也会拿一些朝堂之事来问她, 洛颜心每每都能说得可圈可点。 洛相国都数度夸赞她, 可以去做谋士说客之流。 连姜灵都不禁为姬华捏了把汗。 哪知,姜衍却毫不动容:“够了,颜心, 我决定的事不想再说第二遍。” 洛颜心还想再说什么,姜衍又道:“卫弃喜怒无常,耳目众多,若华儿来帮我,只会引起卫弃的怀疑,还会让她也陷入危险。何况……” 姜衍面露苦涩,极低声说了一句:“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三次。” 上次,他和姬华重逢时,姬华脸上的冷淡刺得姜衍心如刀绞。 可此刻,洛颜心也如姜衍一样痛,洛颜心忍住酸涩:“二公子,这是我们唯一的……” “颜心!”姜衍冷声,“难道你觉得我的荣华和生死,只能靠牺牲另一个女人吗?” 姜衍从未如此对洛颜心疾言厉色过,洛颜心身子一颤,一股伤心顿时笼罩了她。 她为了姜衍远赴卫国、杀死姜昭、和他一起去重狱遭受折磨,她一直以为在姜衍的心底深处,自己是不同的,她一直以为姬华只是姜衍眼前的迷障而已。 那个只有美色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好? 二公子,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看清自己真正的心意? 洛颜心伤怀之下,说:“二公子是觉得此计不好,还是只是为了姬华才不愿如此做?如果是后者,我会思考二公子到底是不是值得人仰赖的王者。” 洛颜心后退几步,神色中也现出几分清冷和倔强,以往,若是姜昭之流看见洛颜心此等神色,一定怕极她失望不理自己。 可姜衍一如既往冷酷,他目中连一点波动都没有,身子也极稳,没一点要去拉洛颜心的意思。 姜衍冷冷道:“我是为了什么,我心里明白,你为了什么,你却故意装作不明白。你明知道如果华儿插手此事,我们离开卫国的那天,就是她的丧命之时,根本不用等到她失幸卫弃的时候,我又哪有时间偿还对她的情?” 洛颜心神色一窒,却仍然遗世独立般抿着唇。 直到姜衍一点也不给她留情面,戳破她的心思:“你此计,到底是为了让我们早日离开宴仙台,还是为了借卫弃的手杀死华儿?哼,你明知,十万斤铜铁不到手,卫弃不会对我们动手。” “洛姑娘,你帮了我许多,我很感激,但,我的身边容不下大敌当前,还只知争风吃醋、谗言欺上之人!洛姑娘好走,不送!” 姜衍半点没给洛颜心好脸色,还让姜灵送客。 姜灵夹在中间,为难极了。 哪怕是姜灵也看得出来洛颜心深爱姜衍,再则说,姜灵希望姜衍登上王位,救出她的母亲,洛颜心一定是姜衍的一大助力,姜灵不想他们真闹掰。 洛颜心受此大辱,身子则如风中细荷,摇摇欲坠,脸上清泪点点,伤心欲绝。 洛颜心说:“二公子,我从未这般想过,我、我只是关心则乱而已,我洛颜心虽身为女子,却从小和父亲学家国天下之策,这等女子间的阴私手段,我洛颜心不会、也不屑去用!” 姜衍仍然面如寒霜。 洛颜心心乱如麻,她一点儿也没有刚才的倔强,只想让姜衍不要再误会她,可姜衍无论如何也不看她。 洛颜心无奈,含着泪光说:“那……我先退下,过会儿,我再来看二公子。” 她将眼泪活生生逼回去,转身伤心而走。 姜灵看看洛颜心的背影,又看看姜衍冰冷的神色,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姜衍直言。 姜灵犹豫道:“……其实,二哥哥和洛姐姐同在卫国,最好不要闹得太僵,洛姐姐虽有私心,对二哥哥却是一片真心。” “我没想和她闹,是她试图愚弄我。”姜衍最厌恶的就是别人试图愚弄他、看轻他,就像当初他做质子之前,姜君头一次轻言细语让他过去,给了他一块糖,给他说他是他最厉害的儿子,让他在路上安分些,说,姜国的安宁就靠他了。 ……真是可笑、粗鄙的愚弄。 他明明可以直接送他去死,偏偏还要用恶心的假话去骗他。 他以为愚弄一个小孩子易如反掌,可姜衍当时只是在忍。 姜衍知道留在姜国,自己早晚会像母后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干脆远走大周。 想到过往种种的恨,以及在这条路上失去的一切、良知、爱人…… 姜衍闭上眼,说:“你去开解一二她,姜昭已死,她和洛相国都会被姜王后党羽恨上,在外人眼中,他们已上了我的船。” “是。”姜灵说。 …… 寝宫。 姬华闭着眼、盘腿坐在巢君身侧。 随着时间过去,巢君的力量化身越来越黯淡,姬华周身则清光萦绕,只是,眉宇间似有困顿之意。 领域内,姬华飘浮在半空中,手中握着日月造化弓。 日月造化弓通过她这段时间的炼化,不再是宽厚的重弓形态,反而弓身极长,通体如血玉般赤红,弓弦又透明如冰弦,每当射出一箭,似乎真有日月之力般灵光点点。 姬华一手握弓,长发如瀑,垂眸望着领域内的种种景象。 领域内,活尸遍地,活尸不仅能感染人、还能感染动物、植物。 很快,领域内就一片血色,不只活尸在杀人,就连剩下的幸存者也在不停争斗、杀人,人恶如鬼的时代真正来临。 通过姬华这些天的观察,她已经明白了,巢君是在领域内用力量演变出这个世界,如果姬华不能解决活尸的麻烦,她就没法离开领域。 否则,离开了也只是平添杀戮。 当真正的活尸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来时,还是只有铺天盖地的死亡。 幸而,姬华现在已经有了眉目。 她靠着日月造化弓的力量,短暂飘浮在空中,朝着狰狞的、不断前进的活尸群射出一箭。 这个活尸群正在围攻村落,它们不知疼、不知累,顶着村民砸来的石头、箭矢不停往前走,一路上遇见什么,就啃吃什么,被它们所伤到的村民,也在数度挣扎后变成活尸,加入他们中间。 淡月色的箭矢疾速射来,穿过它们中间,星星点点的光辉洒在它们身上,它们顿时像被封印了一样停下来,一动不动。 封印,不是姬华的目的。 她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封住他们太久,继而,姬华再度对着他们旁边被烧毁大半的麦田,再射出一箭。 这一箭,带着还原的力量。 原本黑焦的麦田重新变得郁郁葱葱、青麦的香味飘浮在天地之间,微风吹来,翻起阵阵青色的浪花。 活尸群重新又动了起来,可是,它们没有再朝活着的村民而去,而是步履蹒跚地往青麦田而去,它们在青麦田周围徘徊、迷茫,渐渐,一个缺了半边脑袋的活尸小心翼翼走到麦田空隙,弯腰拔草。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活尸加入其中。 姬华长舒一口气,看来,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姬华观察了活尸许多天,这些活尸,看似没有神智,但是行动遵循着死前的一些习惯。 从而,姬华就想,活尸见到什么就吃什么,饿极了一般,是否也是遵循生前的习惯? 生前,他们连年遭遇灾祸,每年的重税让他们将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粮食都交了上去,后来兵灾又起,天灾不断,多少人能有一口饱饭吃? 人,没有粮食吃,就只能去吃别人的血肉了。 同理,若有粮食吃,哪怕是再凶猛的野兽也会优哉游哉,躺下来任人摸自己的肚皮。 姬华刚才的第一箭,先封住活尸们的动作,再还原它们生前的嗅觉,第二箭,通过残破的麦子还原出一块麦田……果然,活尸也只是想活着吃饱而已。 世上的生灵,说强也强,能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做出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说弱也弱,只要有一口饭吃,大部分人被欺负到弯了脊梁也还能忍。 姬华的猜想被验证,她带着人在这片领域内开垦田地、种出更多粮食,原本凶猛的活尸在田地中间,束手束脚,一点儿也不见之前为了生食拼命的模样,这样的活尸,只需要少量人和一些机关就能防住。 慢慢的,这些活尸神智越来越多,姬华每天都朝他们射箭,终于,带着还原力量的箭让他们重新变回人。 乱世也不再人恶如鬼。 之前那些活下来的、不断争斗的人,在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之后,慢慢也平和下来。 就连天上那些活尸飞鸟,都因为战乱不再、山川、原野、花树又恢复生机,它们又有了吃食,自然也不再如此凶猛的袭击人。 一切都在变好。 领域内生机繁荣、欣欣向荣,原本的炼狱成了桃源一般。 “原来是这样……”空中,巢君的喟叹声响起,“并非杀戮才能终结杀戮,让更多的生灵有活下去的机会,才会真正让杀戮变得更少。” “你很好,日月造化弓在你手上,会发挥更好。” 巢君说完此话,她的身影映在天空之中,面具下的唇角微笑着,一点一滴消失。 姬华则来不及和巢君道别,她整个人处于一种玄妙的状态。 好似在……悟道。 姬华好像看到了苍茫的大地,一望无垠,看见了广阔的天空,无边无际,看见了生灵在日月下歌舞,看见了死亡与新生。 巢君说得不错,姬华的道的确极为深、广,她看见杀戮,不会只想到杀戮,她会了解因何而杀戮,想到用方方面面幽微的改变来组合成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在用生终结杀。 天地万物,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样的道是…… 姬华身体里充盈着这股力量,力量流经她的四肢百骸,拓宽她的新九脉,将她的修为一举冲上玄道境。 同时,她似乎在灵台中看见了属于自己的、特殊的灵象,那是一片幽微的白雾,白雾中央,仙花摇曳,而在那之上则是…… 姬华想看清自己的灵象,却怎么也看不清,姬华想用力去看,却感觉周身一疼。 她痛得嘶一声,下一瞬,天旋地转,姬华被送出巢君的领域。 …… 寝宫内,姬华睁开眼,立刻对上卫弃似笑非笑的双眸。 “王后,早啊。”卫弃席地而坐,正在姬华对面,他上半身坐直,配着他清圣如仙的脸、温文尔雅的笑,看起来极具欺骗性。 但,卫弃可不会乖乖盘腿而坐,他一只腿屈着,另一只腿不安分地搭在姬华旁边,就像把姬华整个人都圈进去了一样。 姬华一见他,就问:“卫君,你一直在我旁边守着我?” 卫弃嗯一声:“除开上朝时,我的确都在。” 姬华有些感动,她虽然不知道领域内外的时间流速是什么样,但也能猜到,自己一定进去了很久,领域内,虽有万千生灵,但姬华都知道那些是假的,她在一个人悟道、一个人渡过难关…… 孤独是最古老的情感。 所以,当姬华一睁眼就看见卫弃时,心里难免有些开怀。 哪知,卫弃下一句话就是:“否则,如果王后在巢君的领域出了什么意外,不明不白晕倒在我的寝宫,传出去,我和王后新婚燕尔不足月,王后就成了这样,别人还以为我是什么色中恶鬼、采.阴.补.阳。” 什么采.阴.补.阳……说话这么难听。 姬华太久没见到活人了,鼓着脸原谅他。 可卫弃下一瞬便以手抵着额头,一脸遗憾地说:“可惜,我倒的确会采.阴.补.阳之法,只是还没来得及在王后身上实践。” 姬华一怔,不信:“卫君,你又朝我说笑。” 卫弃莞尔:“谁说我在说笑了?若非我要采.阴.补.阳,为何我会积极推动王后修炼?不会修炼的王后对我来说不是更听话吗?” 姬华下意识说:“你又不喜欢听话的……” 她这话刚一说出口,自己心里也打鼓,是啊,按照姬华和卫弃相处来看,卫弃就是不喜欢听话的,但是,若按照一般常理推断,卫弃这样万人之上的君王,怎么可能会喜欢被人忤逆。 难道他说话真真假假、真要采.补自己吗? 说起来,上次融秋海也让姬华别去上善宫修炼,黑衣卫弃也说融秋海这么做是因为卫弃…… 姬华思考时,卫弃已经前倾身子,朝姬华越靠越近:“看样子,王后修炼得不错啊……” 姬华恨不得把卫弃踹出去,但她目前压根打不过卫弃,便一脸警惕地往后躲:“没有,我刚才修炼好像出了岔子,身上有些痛,一会儿卫君没采到反而倒贴给我就不好了。” “噗哈哈哈……”卫弃哈哈大笑。 他笑得肩膀耸动,一手自然而然搭在姬华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王后,你还真信?以你那点微末的修为,我若采你一次,你不得直接变成人干?”卫弃笑够了,才说,“放心吧,王后,采补你一次,还没我运功的消耗大。” 姬华无话可说。 虽然她的疑虑被打消了,但,好像更不高兴了。 姬华懒得再被卫弃作弄,她想到领域最末时,自己看不真切的灵象,又想到刚才身上的痛意,不由问卫弃: “卫君,你看见了领域内发生的一切?那,你看见我的灵象到底是什么吗?为什么我连自己的灵象都看不清?还有,我虽得到了日月造化弓,但我并没有被杀意控制,另外,我刚才身上很痛,可现在又不痛了。” 姬华噼里啪啦问出一连串问题,换做是旁人,恐怕连记住她的问题都难。 但卫弃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眼下虽然看起来懒懒散散、悠哉悠哉,却很轻松回答姬华的问题: “我为王后护法,自然看清楚了一切,否则,王后如果没能通过巢君的考验,被杀意控制的话,会活活脱力而死。” “至于王后的灵象……谁说那是灵象?天下修士通晓真意,可领悟灵象,可大多数人只会通过灵象的浅表习性,来领悟一些粗浅的法术,比如我那不成器的兄长,他领悟枯叶蝶的灵象,居然只会用来隐匿踪迹、探听消息,真是活着都浪费粮食。” 姬华:………… 其实姬华也不觉得卫世子领悟的法术有什么问题。 她虚心问:“有什么问题吗?” 卫弃说:“王后可还记得燕国那位天道境强者?他的灵象是蝉,如果我那兄长来恐怕只会像蝉一样叫得大声些,但那位天道境就能领悟出第二条命。” 可惜,两条命都被卫弃杀了。 卫弃坐着,姿态清雅,乍一看去真像仙人降临、传授无上道法: “普通修士连真意也无法通晓,无法领悟灵象,终身止步黄道境;有些悟性的修士能领悟灵象,却困于其形、表,难以领悟一二本源,终身止步地道境。到了天道境,修士能真真正正完全领悟灵象。” “可,天道境和天道境间也存在鸿沟,这鸿沟来源于灵象本身。” “天道境们将这种差距称之为灵象、异象、圣象、神象的差距,王后领悟的象不困于形、表,又极宽广,至少在圣象之上,但王后你根基太差、修习时间太短,无法全部领悟完,还需要时间慢慢领悟。如果王后想强行窥探,自然会身上剧痛。” 姬华点点头,明白了。 卫弃的意思就是说,如果她好好修炼,会有进阶天道境的可能性,潜力很大。 姬华暗怀开心,又问:“那我为什么学了巢君的弓法,没有被杀意控制?” 卫弃见她明明高兴还要压抑自己,不由伸出手,扯扯她的脸颊,扯出一个笑脸猫的弧度,姬华不禁拍他的手。 卫弃也不恼:“日月造化弓不过是武器而已,哪怕是再厉害的武器,也只能影响软弱、摇摆不定的人,王后心中有自己的道,压过了弓身的杀意,自然不会被影响。” 姬华哦了一声,她想到了巢君。 巢君自然不是软弱摇摆的人,她只是走的道是以杀戮终结杀戮,所以,才会被弓影响。 但巢君的强大之处在于,她哪怕被影响,也活生生用命封印此弓。 这邪异的弓,从来没有真正控制过巢君一分一毫。 姬华叹息,修炼,真是一柄双刃剑,修得好有可能死,修得坏也可能死,不修更是毫无反抗之力,这样一想,难免会有些灰心,但姬华又一想,人生的终点都是死亡,可终点并不能抵消人生中途的努力与美景。 巢君虽死,可她留下的东西却意义深远。 她心中豁然开朗。 姬华身上道韵一闪,她自己没看见,卫弃却看得清清楚楚。 卫弃也懒得告诉她,姬华则忽然蹙眉:“卫君,我要起来了,我有些饿。” 过去这么些天,姬华滴米未进,哪怕有巢君的领域保护、又有灵气滋养,但她还是感觉很饿。 卫弃则说:“我倒是建议王后再坐会儿……” 卫弃没说完,姬华就已经把日月造化弓收好,饿得站起来。 她一起身,因为过于饥饿,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朝卫弃栽去。 卫弃坐姿随性,一腿屈起,一腿大喇喇伸长,也就导致栽下去的姬华正正巧巧往他双腿中间一砸。 眼瞧着,姬华头上华光闪烁、尖锐的玫瑰花形灿金步摇要插.到卫弃双腿中间,卫弃以掌扶住她的肩膀,避免完全的下坠之势。 姬华慌乱之间,则两手乱薅,不知抓到了什么,终于稳住身形,没能完全倒下去。 卫弃隐隐哼了一声。 姬华也觉得手里的触感不对,她没来得及思考这是什么,赶紧给卫弃道歉:“卫君,抱歉,我没有站稳。” 卫弃仍然笑着,笑意却有些危险:“王后,让你坐会儿再起来,你不愿意,是太饿了想忙着吃什么?” “看王后的表现……似乎是想吃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寝宫。 窗外的凤尾竹随风娑娑作响, 金色阳光点点从窗棱跳跃而来,洒在姬华和卫弃身上。 此时,红衣的美人两颊生晕、眼泛春水, 正以一种看似十分强势的姿势, 将白衣如仙的男子按在地上,男子仿若被强迫, 却一直在笑。 卫弃甚至主动换了个姿势, 让姬华更省些力。 他笑道:“王后, 虽说食色性也,但王后此次修炼太久, 若是过于贪食,恐怕对身体不好, 若不然,我不挣扎,王后快点吃?” 姬华涨红着脸, 她本来就饿得快没力气说话,现在又保持这样费力的姿势,更是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卫弃活生生污蔑她。 她咬紧牙,撑着手腕的力量,别让自己彻底栽卫弃身上。 同时瞪向胡说八道的他。 “瞪我啊?”卫弃一点儿也不怒, 他恍然大悟般以指抚额,抬手之间, 白色锦衣混合着特殊银线织就, 在阳光下闪烁粼粼之感,冷淡而华贵。 “也是。”卫弃说,“王后体力不佳, 哪怕要吃我,也该我主动服侍王后才是,那,王后想从哪里开始动手?” 姬华怒目瞪他,倘若目光有力量,卫弃现在身上应该有十七八个洞。 可卫弃偏偏觉得她这副模样好看得紧。 卫弃叹息一声:“罢了,我自己决定请王后吃哪儿。” 说完,他真旁若无人将手放到腰间白玉带上,白玉带乍一看去只是一条极素的玉带,仔细看,却细闪微光,连白玉中都天然蕴着山川纹理,白玉带轻声一响,似乎真要被打开。 卫弃衣裳也随之松了些。 姬华一慌,她根本分不清卫弃什么时候是调戏、什么时候又是来真的,眼下立刻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想往旁边一滚。 奈何…… 她进入巢君的领域已整整二十余天,不只是饥饿流逝体力,就连意志力也没有以往坚强。 姬华用力用到一半,便无力地栽到卫弃身上,脑袋正好枕到卫弃的腰腹间,卫弃又闷哼一声。 “没力气还非要动。”卫弃无奈。 他倒也没继续作弄姬华,指尖流泻出一道冰霜光芒,往殿外飞去,同时,卫弃垂眸,伸手要去扶起姬华。 他刚碰到姬华的肩膀,殿外就传来脚步声。 一名青色衣服的医官挎着药箱迅步而来,旁边跟着一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黑衣老者。 这黑衣老者正是卫国相国田裕。 医官和田裕一进来,乍一看到君后双双倒在地上,都大惊失色,以为是来了什么刺客。 但他们再定睛一看,就发现卫弃只是半坐在地上,一条腿半屈着、另一条腿伸直,两腿毫无形象分得极开,连衣襟也有些松垮,而王后脸埋在他腹间…… 医官和田裕顿时低下头、跪下去,不敢多看一眼。 “臣等见过卫君、王后。”两人立刻行礼。 这个时间,卫弃已将姬华抱起来往床榻而去。 他将姬华放平在床上,顺手为她盖了薄被,才说:“二位爱卿且起来,医官,过来为王后请脉。” 两人应声而起,田裕仍低着头站在原地,医官则眼观鼻鼻观心踱步而来。 他虽会悬丝诊脉,但是,悬丝诊脉的脉象自然不如正常看诊精准。医官朝卫弃告罪,再取出一条白色的方巾,覆在姬华手上,而后将手搭上去。 他叩了会儿脉,又快速而细致看了眼姬华的面色,再低下头,说:“禀卫君,王后之症乃是气弱体虚、又思虑过多、运功太过,灵海枯竭。若要快速痊愈,一要缓慢进食,先以流质食物进补为佳,再则要休息几天,不宜操之过急修炼运功,哪怕……哪怕……” 医官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卫弃不耐烦:“说。” 医官立刻道:“哪怕是房中素女之法,也不要使用,房事宜暂缓两日,之后也不能过于激烈。” 房中素女之法,指的就是房中阴阳互补的法门,这名医官显然将姬华运功过度想成了她和卫弃日夜在寝宫中折腾太过,所以才这么提醒。 姬华刚一醒来,就听到这么可怕的话,她干脆继续装晕,坚决不起来面对这种场面。 卫弃将她的异动都看在眼里,嗤笑一声,倒也没戳穿她。 卫弃道:“那你还不下去准备药膳。” 医官立刻躬身,临走前,他又从药箱取出一棵老参,分出一片恭敬递给卫弃:“君上可置于王后舌下。” 卫弃接过来,分开姬华的双唇,将参片递进去,只是,卫弃知道她在装晕,故意坏心眼地在离开时指头在她唇间轻弹一下。 姬华知道他是故意戏弄她,恨不得一口把卫弃咬来吃了,却还是继续闭目装睡。 除她之外,医官和不远处的相国田裕也看见了卫弃的轻薄之举,医官自然低下头,一句话不敢说,朝卫弃行礼后挎上药囊离开,田裕则目有忧色。 “相国,来寻孤有何事?”卫弃坐在姬华身侧,看向田裕。 田裕这才拱手回道:“近日姜国动作频频,臣斗胆请君上移步,再作定夺。” “不必,就在此处说。” 田裕有些许诧异,但卫弃独自掌控卫国朝堂,哪怕是相国,也只能全部听从卫弃的命令。 田裕道:“姜国再度派遣使臣前来,哭诉十万斤铜铁太多,请求君上网开一面,将索要之物减至五万斤……” 卫弃懒洋洋听着,一点儿没应允的意思。 按照姜国的开采、冶炼技术,十万斤铜铁的确能让他们伤筋动骨,可,他这儿又不是菜市场,哪里能讨价还价,且,卫弃要的就是他们乱起来。 田裕和他君臣多年,也知晓他的性子,见他没反应后继续说下去: “除此之外,姜国往各国大派使臣,使臣巧言令色,言说卫国要这么多铜铁,是又有开战之心,想让各国惴恐、联合起来朝卫国施压。这些日子,宴仙台那些使臣得到风声,递了几次求见君上的折子,只是……君上过于忙碌,未曾处理这些折子。” 田裕很懂说话的艺术,将卫弃在寝宫内厮混说成是过于忙碌。 卫弃也面不改色地认可这个说法,他道:“姜国内部如何?” “探子来报,姜君和姜王后嫌隙渐深,姜王后甚至杀了姜君两个儿子,姜君气得吐血……君后为大位反目,已是早晚之事。” 姜王后和其余和亲的大周王姬不同,姜君曾深深迷恋姜王后,为此甚至不惜杀了原本的王后、致使姜齐两国反目。 后来,姜王后由宠爱而步步接触朝政。 可,君王的爱,永远做不到专一。 姜君后宫内还有别的女人,有姜国臣子的女儿,有别国的宗室女子,有民间采选的美人,他爱重姜王后,姜王后就更要面临这些人的风刀霜剑,何况,大周王姬这个身份更是她洗不清的烙印,永远在拖她的后腿。 在时光的洗炼中,姜王后已从当时青涩美貌的少女长成了狠辣成熟的王后。 田裕说:“姜王后已私下联结党羽,甚至出信朝大周求援,姜君虽然卧病在床,也频频动作……君上,姜国地理位置极重要,依臣之见,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卫弃懒懒道:“想就这样吃下姜国?相国不担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田裕怔住,他虽为卫弃之臣多年,但从来没看透过这位君上。 他看似好战、擅战,却从不会被战争激红双眼,田裕自知绝不如他。 田裕道:“是臣莽撞了。” 卫弃不置可否:“相国只需要做好卫国内政之事即可,战争这样瞬息变幻的事,不适合相国。相国只需要按部就班、因时而动,如今是卫国早稻成熟之际,相国可做好准备?” 田裕更恭谨说:“早稻收割这些时日,卫国部分兵勇役罢为农,如今已各自返乡待定,黄泉渡那边,臣也已命人着重看守。” 卫弃嗯了一声,又懒得搭理田裕了。 他偏头看着姬华,思考她到底还能装多久? 田裕却还是不走,他思虑再三,忍不住道:“还有一事……” “说。” “照理,此事不该臣来过问,只是、只是君上君威深重,除臣之外,恐怕更没人敢进言一二……” “一句话说不完正题就下去。”卫弃没什么耐心。 田裕神色就更古怪了:“臣是想说,君上虽新婚燕尔、难舍王后,但也不能阴阳过耗,若实在情动难以自持,君上膝下没有子嗣,每一滴阳.精都十分宝贵,君后行周公之礼,更应阴对阳、阳对阴,不可贪欢错位,百害无一利啊。” 显然,田裕是真误会了他刚进来时姬华和卫弃在做什么,误以为当时卫弃坐在地上、分开双腿,姬华是在…… 装晕的姬华:………… 她被这番话激得心神震颤,羞怒交加,止不住怪当时作弄她的卫弃。 一时间,姬华丧失理智,悄悄将手从被子里伸过去,拧上卫弃的背,示意他快让田裕走。 “嘶……”卫弃故意轻嘶出声,以手抚额,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田裕哪儿还有不懂的,他倒也理解,年纪轻轻俊男美女,谁没个荒唐的时候?年长者的教诲他们也不可能立即听从,田裕担心自己再待下去,扰了君后相处,要被卫弃找麻烦,赶紧告辞离开。 田裕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姬华立刻睁开眼:“卫君!!” 卫弃言笑晏晏低头看她:“王后要怪我了?是王后自己装晕,才给了相国说出这番话的时机。” 姬华幸亏含了参片,否则一定被卫弃气晕了。 她道:“你又诓我,若非卫君你行事轻薄,卫国重臣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上梁不正下梁歪,若君上严谨,臣子自然会克己复礼。” 卫弃一点儿也没被她绕进去,轻飘飘反问:“田相国所言不正是克己复礼之言?周公之礼中,正有此意。” 姬华:………… 她忽然冷静了,卫弃不只行事轻佻,他还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知识储备必然比她多,所以,她是说不过他的。 姬华不再以卵击石,她不被卫弃气上头时,思绪格外冷静。 姬华想到了姜国、姜衍,姜衍现在虽然完全被卫弃压制,但,原著中姜衍也是先被卫弃压制、再慢慢起复,直到杀死卫弃。 姬华道:“卫君留下姜衍性命,就是为了以他为饵,乱姜国?其实,姜昭已死,姜君和姜王后之间裂隙已起,反目已成定局,相比之下,姜衍能从一个质子,短短时间内得了齐国鼎力相助、又让姜君欣赏他,这样的人更是敌人。” 卫弃来了兴趣:“哦?我以为,王后会对姜衍心慈手软。” 姬华摇头:“我若对他心软,置曾经的自己于何地,又置未来的自己于何地,又置卫君于何地?” 姜衍几次利用姬华,哪一次不是险象环生? 对,观姜衍那日的神色,也许他还对姬华有情,可,这样的情算得了什么?只会变成负累,如果姜衍未来得势,一定不会放过姬华,他想强占她,洛颜心恨她,到时候姬华的下场不会比身心皆疲的姜王后好。 姬华想好好活下去。 同时,卫弃对她好,他们之间虽不是正常夫妻相处模式,但姬华也不想卫弃将来被姜衍所杀。 卫弃盯着她,半晌,卫弃轻轻一笑:“看来王后真的很厌恶姜衍,又莫名对他的实力有错估,不过没关系,王后,我现在不动他并非只为了区区一个姜国。” 姜衍身边围绕的四灵强者、仙都玉京和姜国对姜衍的奇特态度…… 种种都表明,姜衍身后联结了一张大网。 盘根错节,只要拽住姜衍这一丝线,就有可能拽出一串。 姬华还想说什么,卫弃则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道: “王后,别担心,我从未输过。” “曾经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王后现在不如好好吃饭、休息,然后修炼。王后如珍珠,光华越来越夺目,我越来越不想放手,那么,有心人早晚也会对王后动手。” “王后现在修炼得好一些,将来活命的希望才会更大,比起我一个人赢,我更想王后和我一起、双赢。” 姬华默然,她虽不知卫弃说的有心人到底是哪些人,还是选择在势单力孤时相信卫弃,坚定点头。 …… 宴仙台。 洛颜心正坐在桌畔,一名清雅如兰的女子正坐在她对面。 这女子正是姬华在上善宫时碰见的女子,她是宋国女公子,名为宋雅。 洛颜心手起盏落,为宋雅沏了一盏茶,道:“让你见笑了,此次请你来,我这里却没有什么好东西能招待你。” 宋雅瞥了眼盏里色泽极差的茶,并未流露出轻视之意,而是微笑说:“能与你喝茶,是同兰之心、文之慧喝茶,又岂是凡俗茶叶可比例?只是,如今,你好似多了一丝情之真。” “当日我随母亲回姜国探亲,见到你在诗会上大放异彩,姜国许多王孙公子的目光都纠缠在你身上,你却一个也看不上,为何今日却偏偏心悦一位母后早亡的公子?” 洛颜心唇角牵出一丝苦涩和甜蜜:“情之所至,非我能更改,况且,二公子他很好很好,只是明珠蒙尘而已。” 宋雅没和姜衍接触过,微笑不答话。 洛颜心则说:“我这次请你来,是想问你关于卫王后的事,我听说你们见过面了?” 宋雅点头:“见过。” 洛颜心问:“她……给你的感觉如何?” 宋雅想了想:“其一是美,美到华光璀璨,令人难以呼吸,见到她之前,我也好奇什么样的女子能得卫君宠爱,见到她之后,我心想果然如此。” 洛颜心默了会儿,问:“其二呢?” 宋雅却轻轻摇头:“其二,我不是很确定,她似乎返璞归真,并不想涉足后宫争斗,反而想要修炼,可我不明白……她能得幸于卫君,必定不是蠢人,怎能不明白在此位置上、不想斗也必须斗的道理呢?” 还是说…… 宋雅微微抿唇,难道她看穿了身为大周王姬、被和亲虎狼之君,大周从没管过她的死活,所以,她也不想为大周斗下去、去管大周的死活吗? 后宫之斗,无论斗成什么样子,作用都极其有限,都能被君上一句话毁掉。 可那么多诸国的女公子、宗室女却只能投身于此,飞蛾扑火般将生命消耗在这些事上,母国的士大夫们口口声声女公子享了天下之养,就该和亲全天下之义。 可宋雅有时候在想,她和亲真的是为全天下之义,还是为了让某些人更好谋取私利? 为何她享受的天下之养没有父兄多,要付出的却比父兄多呢? 如果说身为暴君的卫弃开口要父王和亲,那么,王座上的父王会愿意吗? 不会的。不会的。 那些士大夫也不会对父王说要考虑天下人,他们只会说君王辱则国辱,他们这时候不怕士兵流血牺牲了,不怕百姓遭罪了,一个个都恨不得为父王辩经。 真……令人齿冷。 宋雅有时想想都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可是,人言可畏,亲情难舍……她哪怕有了些不甘的想法,也害怕天下臣民的指责,害怕亲人翻脸无情,于是,只能舍弃自身,来卫国这个虎狼之窟。 宋雅下意识想到姬华,那个如月华、如花魂的女子,她真能超然世外,真能放得下种种桎梏吗? 宋雅有些佩服姬华,心底的哀伤也更浓。 洛颜心则沉吟一会儿后,自觉分析出了利弊:“我想,她不是不想斗,而是自信于能得男人欢心。宋雅,你想想,卫君修为如此高,定热衷修炼。她又表现得如此爱修炼,岂不是正中卫君下怀?” 宋雅眉头轻皱:“我觉得不大像,颜心,你认识这位卫王后?” 洛颜心否认:“我不认识她,但我知道她的事,她在和亲的路上,流了一路的泪。” 洛颜心秀美的面庞上蕴着些不赞同:“泪水若有用,天下岂不都被泪淹了?她在那时不知天下之义、不为将来打算,只沉浸在懦弱之中,这样的做派,我想,她绝非你所说的返璞归真之人。” 宋雅默然。 她看着眼前侃侃而谈、自信灵慧的洛颜心,有许多话说不出口。 宋雅到今天,独自在深夜时还会流泪,她还不一定会嫁给暴君,只是被母国逼迫而已。 何况是当初已确定和亲的姬华。 宋雅有心想说什么,但想到洛颜心从小就极有主意,又向来众星捧月,恐怕听不进去这些话。 她是相国之女,和亲这样的事,永远不会落到她身上,自然不会感同身受。 宋雅便不说了。 她举杯,温柔道:“颜心,你我许久没能见面,今日定要好好相聚。” 洛颜心也举盏遥敬:“你我的情谊,今日就当以茶代酒,庆贺我们再会。” 两人同时喝下杯中热茶。 还没等宋雅放下杯子,洛颜心就道:“宋雅,我今日找你,是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我想见卫王后,能否借你们宋国的耳目一用?” 宋雅险些碰翻一旁的茶杯,她扶稳茶杯,惊魂未定: “颜心,你……卫君之前杀了多少人你不是不知道,如今他宠爱卫王后,你想动她,岂不是在虎口拔牙?这个忙,我没法帮你。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儿上,我也劝你不要动此念。” 洛颜心则说:“宋雅,你何必这么担心?我的灵象能力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定不会被卫君发现,何况,我做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我?” “你来卫国,应当是想和卫国联姻吧。如今卫王后善妒,连你们出宴仙台都被禁止,若她失宠于卫君,你就可以完成宋国的使命。” 洛颜心语带蛊惑、侃侃而谈:“还有,宋雅,你对我好,我一直是知道的。你和亲后,就没法回宋国了,我父亲有许多学子,在宋国的也有一些,我可以让他们帮忙照顾你的母妃,你母妃过得好,你在卫国才会好。你这么聪明,你想想我说的话可有道理。” 洛颜心这话简直是半以情理动人、半以利益诱人。 她在姜国也素有聪慧之名,可这一刻,宋雅却在意动之余,心中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恶心。 她在宋国内,就是这么被人半哄半逼、让她乖乖接受和亲的命运。 他们说,如果她不顺从去卫国,她和她母妃都会被关入暴室,他们让她全母女之情、父女之孝、天下之义。 洛颜心和他们是一类人,他们永远都能冠冕堂皇找出说服别人、威胁别人的理由。 宋雅有些想吐,只是强忍不适。 洛颜心不意她是这样的反应,疑惑:“宋雅,你怎么了?” 难道她给的筹码还不够多吗? 宋雅则别过脸:“好,我答应你,但你说的话要记住,我母妃那边你要让人多照顾她。” “自然!”洛颜心沉浸在能帮姜衍的喜悦中,也就忽略了宋雅语气中的疏离。 儿时的好友,终究不再一如往昔,笼中的鸟和光鲜亮丽、满口道理的看客,总是有不同的心境。 十里尚不同天,何况是无垠的心呢? * 卫宫,花房。 一列宫人走在路上,手上捧着清香四溢的鲜花。 卫王后小恙,卫君不舍她吃苦药,让人吩咐备药膳之余,又以花香为王后舒缓、安神。 其中,一名宫人本低着头,面带谨慎小心,然而,下一瞬,她眼珠子忽然活起来,转了一圈,显出几分灵慧。 正是洛颜心的灵象:傀儡戏。 洛颜心从小就见惯姜国王室之人,看见那些人在名利场上愚蠢、又汲汲地忙活,她又见到那些讨好她父亲的门客,嘴脸有多谄媚,那些讨好的神色会随着她父亲的一个眼神而惊吓、畏惧,又或者是更趋炎附势。 洛颜心那时就觉得,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傀儡一般,真正的线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少数人要他们笑,他们就笑,要他们哭,他们就哭。 洛颜心要做的,就是傀儡师,看着那些戏子般的傀儡被她的三言两语、些微举动而迷惑、操纵。 渐渐,她就领悟了灵象:傀儡戏。 现在,正是她使用灵象之力要去见姬华。 作者有话说: 存稿二十万,恢复更新ing 第35章 第35章 卫宫。 宫道上绿树成荫, 蝉鸣阵阵,来往宫人们没一个发现洛颜心的存在。 洛颜心的灵象傀儡戏,只需拿到一个人的名字、一滴精血, 她就可以将自己灵力制造成的傀儡偶附身到此人身上。 傀儡偶受控于洛颜心。 所以就相当于洛颜心离开宴仙台、控制了这具身体。 她手捧鲜花, 鼻尖沁闻着幽幽花香,环顾四周的风景, 连日来被软禁在宴仙台的忧愁、和姜衍吵架的郁闷心情终于一扫耳光。 洛颜心看着不远处的寝宫, 轻轻勾起唇角。 姬华啊姬华, 你我虽无过节,可惜, 你身在棋盘之中,注定要受困于执棋人, 而我,要和二公子一起赢下此棋,所以, 只能对不住你了。 这并非女子间的争斗,而是,我身为谋士必要的谋划。 …… 宴仙台。 姜灵身着一袭绿裙,穿梭在宴仙台的清池回廊中,往洛颜心的住处而去。 姜灵来到门外,轻轻叩门:“洛姐姐, 我来给你送换洗衣物了。” 门内无人应答。 姜灵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又提声:“送完你的衣物, 我还要去给二哥哥送衣物, 我们一会儿一道可好?” 门内还是无人回应。 姜灵暗道不好,洛颜心一向最挂碍姜衍的事,怎么可能听到姜衍的消息还不回答她?定然是出了事。 姜灵从窗纱望去, 隐隐约约可见到床上躺了一个人,她一思量,悄悄从袖内摸出一把匕首,背在身后,面上仍然装得关切:“洛姐姐睡着了?那我进来把东西给你放下就走。” 洛颜心和姜衍被形同软禁,他们的门自然无法从里面插.上门闩。 姜灵轻松推开门,走进去,将盛放衣物的木盘放在桌上,转身装作要离开。 却又在回身的刹那,握紧匕首,笔直朝床上的人刺去! 姜灵的灵象特殊,她无法修炼任何的进攻手段,而且,姜王后命她常年服药,她的身体也早就破损不堪。 可,姜灵看似纤弱,实则心中仇恨滔天。 这种情况下,姜灵刺出匕首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然而,就在此时,屋内的屏风处传来异响。 “我劝你立刻停手,床上的就是洛颜心。”宋雅从屏风内走出,气质如兰,姜灵的匕首瞬间转向,下一瞬,抵到宋雅的脖子上,压出一线血迹。 宋雅吃痛,脸色全然煞白。 姜灵看见床上真躺着洛颜心后,逼问:“说,洛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宋雅答:“她使用她灵象的力量,将神魂附着在傀儡偶的身上,离开宴仙台,去见卫王后了。” “什么?!”姜灵惊愕,她再一看床上,发现床上的确摆放了一对奇怪的傀儡偶。 傀儡偶呈面对面紧紧拥抱的姿势,一个傀儡的面上没有五官,但浸着血迹,写着“柳一一”三个字,另外一个傀儡偶则精细无比,穿着洛颜心平日的打扮。 宋雅强忍恐惧说:“柳一一,就是被她附身的那个人。你可以放开我了吗?我是宋国女公子,住在宴仙台就是卫国的客人,我要是死了,查起来,一定会顺藤摸瓜查到你们。” 姜灵只得放开她。 宋雅浑身没劲,跌坐在地上,她捂着自己的脖子,正恐惧时,却看见姜灵的脸也惨白得不像样。 姜灵喃喃:“她怎么能这样横生枝节……得罪卫君、卫王后,我们还怎么离开宴仙台?母亲……母亲……” 姜灵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惊怒之下,唇角流出一线血迹。 她此时什么也顾不上,提裙往外跑去,想去姬华的寝宫外阻止洛颜心。 可惜,良机已失,救火的人永远比放火的人去得慢。 …… 寝宫。 姬华经过一夜的休整,好了一些。 这些日子她需要放缓修炼的速度,也不能去暴武场试试自己的实力和小蛇的实力,只能待在寝宫看一些修炼方面的书籍。 纸张若流水般从她指尖划过,墨香氤氲。 姬华看见修炼体系庞杂,不只要熟悉经络走向、运用内视、就连吸收灵气的速度居然也有讲究。 吸收灵气的速度并非越快越好。 若太快,却无法将灵气全都精炼为自己的力量,那么,多余灵气就会四处逸散,久而久之反而会影响人精准操控灵力。 当然,绝大多数人没有这个烦恼。 吸收灵气的速度太慢也不好,因为慢则少,日积月累就会落后别人好大一截。 姬华看完这本书,将书放在案桌上,同时闭目、沉心、凝气……天地间的灵气朝她涌来,这次吸收灵气的速度虽然没有她第一次修炼时那么恐怖,却也格外迅速。 姬华通过内视,见到各属性灵气涌入她的九脉之中,但是,只有少数的灵气被转化为灵力,大多数灵气全都逸散开去。 九脉中,浮杂的灵气和沉练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反而相互掣肘。 书上所写果然没错。 于是,姬华再度平心静气,她这一次将吸收灵气的速度刻意放得极缓。 放缓之后,姬华甚至能分心为三,一部分注意只吸收空中最精纯的灵气,一部分注意将灵气转化为灵力,还有一部分注意在吸收灵气时,缓缓地拓宽九脉。 她沉静在这种玄妙的感觉中,仿若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洛颜心以及花房宫人们捧花而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绝色的美人坐在殿内,面前的案桌上摆着一本书。 窗外阳光晴朗、风拂万花,吹动她柔顺的长发。 空中,点点莹色光芒如星如月,飘在她身侧,又缓缓没入她的身体。 花香、墨韵、阳光……一切的一切如同随美人入画,又似上天集万千灵韵为彩墨,才画出了这样万中无一的美人,其余花香阳光,都只是美人的点缀。 宫人们一时失语,忘了反应,连极瞧不上姬华的洛颜心都不得不承认: 若非姬华命薄,和亲暴君,那么,哪怕她是个草包美人,恐怕也会牢牢占住姜衍的心。 姬华察觉到有人,睁开眼,望向她们。 原本照顾她的宫人忙道:“王后,这些是君上吩咐送给您的花儿,白色重蕊这个是月见牡丹,白日看起来和白牡丹无二,夜晚被月华一照,每片花瓣便会透出清辉,清辉联结起来,如同花中盈了一勾月儿。” “紫色这个叫紫昙幽兰,同具兰花清雅、昙花神秘,还有红色这个、粉色这个……”宫人介绍了一长串,“这些花都有舒缓心神之用,正适合王后休养。” 姬华欣赏着这些花朵的色和香,她虽重视修炼,但也不是只知修炼的武痴。 在她看来,修炼是为了让自己变强,可这世上的姹紫嫣红、造化天工,难道就不值得欣赏吗? 姬华爱美也爱花,走过去慢慢欣赏。 宫人见她满意,讨巧道:“若君上看见王后喜欢,定会开怀。” 她又对花房宫人道:“你们将花放好,下去吧。” 花房宫人们自去将花摆在该放的位置,洛颜心捧着玉瓷似的绿瓶,绿瓶中插了粉极嫩极的醉芙蓉花,忽然停在姬华面前,半蹲下去: “王后是爱花懂花之人,可知晓世上不是只有名贵的花儿才好看?花本盛开在野外,强行移入宫室,本失去了生机,这时,就需要花与瓶相得益彰,才能弥补一二遗憾。诸如奴婢手中这绿瓶,其实,醉芙蓉不是最适合它的花,最适合的是桃花,桃花定情……” “大胆!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一名宫人呵斥她。 洛颜心似没听到这句呵斥,自顾自说:“王后可否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定给王后带来最美的花。” 姬华居高临下,俯瞰着她自信的面庞,一个猜测跃然于心。 洛、颜、心? 能提起桃花和情爱,暗示姬华过往往事的,唯有姜衍和洛颜心。 姬华暗中左手蓄力、随时要召出日月造化弓,右手也将卫国后印握在手中,做两手准备。 书中写,洛颜心是玄道境顶峰的实力,姬华如今不过刚踏入玄道境,她可不敢托大。 姬华本要立刻抬起手,朝洛颜心射出一箭,那么,宫殿外值守的侍卫会立即进来,抓住洛颜心。 可洛颜心见姬华没反应,以为姬华是没猜出自己的身份,立刻说:“桃花多情,最适合王后……” 她几乎是明晃晃拿姬华曾和姜衍青梅竹马的事来暗示姬华、威胁她了。 姬华可一点儿不怕这件事能威胁到她,可,姬华环顾四周,看见原本在殿内伺候的宫人、其余捧花忙碌的宫人,这些宫人们都是花骨朵一样的面孔、十五六岁的年纪,她们做活已经很麻利、很谨慎。 如果洛颜心闹出她和姜衍的事情,卫弃不会因这件事杀姬华,但,他会不会迁怒这些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的宫人呢? 姬华没法赌。 她曾命若草芥,从尘埃中走来,人人都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所以,她将心比心,不愿因自己之故连累别人的性命。 姬华说:“如今这时节,桃花难寻,你既有法子寻到桃花,我也愿意一观。只是,桃花喜清寒,你们都去取些冰来,方能不负桃花之美。” 宫人们应是,垂首走出。 殿内只剩姬华和洛颜心。 姬华随时准备召出日月造化弓,同时,手腕间的蛇形手镯也缓缓游动起来。 洛颜心见她浑身绷紧,不由得自信一笑,她不再半蹲,直起身子来平视姬华:“卫王后,别来无恙,我还以为要我说得更明白你才能懂呢。” 她咯咯笑起来:“也幸好,你没有那么的愚笨,否则,恐怕一会儿还要费我好一番功夫。” 姬华神色平静:“你不是第一个。” 洛颜心笑意微收:“什么?” 姬华道:“你特意来寻我,是为了通过我影响卫君,曾经的燕国使者和你有一样的想法,现在,他已经死了。燕国使者有天道境强者助阵,你有什么?” 洛颜心皱起眉:“卫王后这话是想说我不自量力?当初燕国的天道境强者对手是卫君,这才死于非命,可我不同,我这一阶段的对手是你,而你,不会敢告诉卫君。” 姬华忽地一笑。 她本冷着脸,这样一笑却更显霜姿月华。 洛颜心有些恼怒:“你笑什么?” 姬华说:“看来你的赌性很重,将你一切的依仗都寄托在我不敢告诉卫君身上,如果你赌输了,代价是宴仙台所有姜国人的命。” 姬华一边说,一边抚弄着送来的鲜花,又漫不经心接一句:“没有人告诉你不要去赌人性,尤其是,别和一无所有的人赌人性吗?” 洛颜心瞳孔一缩。 她这时一深想,也的确觉得姬华先被青梅竹马抛弃、再被生父抛弃、最后被母国抛弃…… 这样无所依仗的人,的确有可能破罐破摔。 她如果刺激得她狠了,说不定她真敢将她和姜衍曾经青梅竹马的事告诉卫君,至少黄泉路上还有曾经的心上人相伴。 洛颜心这么一想,就冷汗淋漓,但,她不愧素有聪慧之名,很快反应过来。 洛颜心道:“我们现在还好好活在宴仙台,证明你的确没有告诉卫君。曾经你刚和亲时都没告诉他,他现在宠爱你,你有了活路,更不会告诉他了。” “哦?那,谁告诉你现在的活路就是我想要的活路?”姬华轻轻反问。 洛颜心又是一窒。 她这次前来,本是为了用曾经那段情威胁姬华替她做事,可没想到,她居然表现得什么也不怕,三言两语间,反而是自己被她带着走。 洛颜心暗道姬华也不是完全的草包,这样的女人,果然精于后宫之争。 可惜…… 前朝和后宫大相径庭,前朝的强弱恒定,就像姬华身为和亲王姬,她已是注定的、无法翻身的弱者。 洛颜心镇定下来,说:“卫王后能言巧辩,可是,嘴可以硬,命却只有一条。我也不是要与卫王后为敌的意思,而是,二公子待在卫国多一天,曾经你们青梅竹马的事,就多一分暴露出去的可能性。” “如果卫王后够聪明的话,那么,帮助二公子早日离开宴仙台,是你唯一的出路。” “你可以告诉卫君,减少些索要的铜铁数量,铜铁要得太多,也会被诸国忌惮,不如见好就收,一来可以削弱姜国力量,二来麻痹诸国,岂不是各得所愿?” 姬华不为所动。 洛颜心语带蛊惑,又带着些傲然文气,她提醒姬华: “卫王后现在虽被卫君宠爱,可你听说过色衰爱弛四字没有?甚至有时,色未衰,爱已弛,尤其你是大周的王姬,卫君虽宠你,却也会一辈子防你,你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背后也没有母国的依仗……” 姬华一直没说话,洛颜心以为自己把中了姬华的死穴,更是自得一笑: “那么,现在王后你帮我和二公子一把,未必不是帮未来的自己一把!” “原来如此。”姬华点头,“怎么做到的?” 洛颜心疑惑。 姬华道:“你是怎么做到有求于我,还一副高高在上施舍我的模样?” 洛颜心脸色一变。 她向来骄傲,对着姬华这样和亲、无能、拎不清的女人自然更懒得收敛傲气,可没想到,会被姬华点出来。 姬华望着她:“如今你有求于我时,尚且这般大言不惭、对我呼来喝去,若真有来日我落魄了,你恐怕将我当做你脚底的泥一般践踏。其实,按照你所说的,我无论如何都是活不下去的,那么,不如我朝卫君进言杀了姜衍和你,卫君反倒会信我对他一心一意。” “你!”洛颜心这下真真神色大变。 她从没想过姬华会如此不按照常理出牌。 洛颜心身为相国之女,自幼见惯了宗室贵女、后妃夫人,她们都将清誉看得极重,将父兄的评判、夫君的看法、名声的干净放在第一位。 如洛颜心这样敢和姜国相国吵架争执的女子,她自认万中无一。 所以,洛颜心真没想到姬华敢这样说、这样做。 洛颜心重重皱眉,清秀的面庞闪过一丝不愉,她敏锐察觉到自己的浮躁,重重吸气吐气,让自己平静些。 洛颜心道:“男子的疑心一旦种下,就再也消解不了。” “有什么疑心比大周王姬这个身份带来的疑心更多、更重?”姬华凝目望她。 “……”洛颜心不知为何,一时更不喜姬华了。 她冷冷道:“你根本不爱二公子,若你爱他,你就会心疼他的不易,可你根本没为二公子着想。” 姬华点头:“的确,我不可能爱一个畏畏缩缩、躲在女人身后的废物。” 洛颜心这下几乎无法保持风度,她此生挚爱姜衍,将他视做心中唯一,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这么瞧不上姜衍? 洛颜心绷紧双手:“你……” “你再问多少遍,我也是这个回答,喜欢这种废物的,唯有你而已。”姬华再次回答。 洛颜心再无法忍受,顿时,她踏步跃空,十指成爪,瞬息间朝姬华射出许多傀儡丝。 既然她无法说服姬华,那,她就只能用最下策,用傀儡丝控制姬华。 傀儡丝虽有可能被卫弃发现,但,若被发现了,她大可用姬华的命去威胁卫弃,换二公子的命。 为了二公子,她什么都愿意做,哪怕让自己涉险,她也甘之如饴。 洛颜心出手如电,傀儡丝极细,差不多有几十条,从四面八方包向姬华。 经过这么多事,姬华倒也不慌,在面前的花瓣上轻弹一下,顿时,那盆月见牡丹重重花瓣绽开,花蕊被灵光一照,花瓣上的脉络相互联结、映照成盈盈月儿,丝丝花蕊又似月中桂树、美不胜收。 姬华摘下这朵花,搭至日月造化弓上,作为箭底。 她看向洛颜心和傀儡丝,神情冲淡,然后,猛的射出一箭。 花蕊中顿时延伸出淡月色的灵力,如同数根细细的月华流箭,射向洛颜心。 这是姬华学的巢君的弓法,裂浪之箭。 此箭如果修至大成,一箭可若乱石崩云、惊涛裂岸,裹挟着水浪之威。 可姬华不过是初学,既没有那么强的力量,甚至也称不上熟练。 她只能借助花蕊之形,射裂浪之箭,这些箭每支极细,加起来不过是姬华一支箭的灵力,可是,蕴含的威力却远远超过了一支箭。 空中的傀儡丝虽多,却在月华流箭的箭阵下全部消弭。 眼见着剩下的月华流箭全朝洛颜心而来,她咬紧牙关,再凝出防御丝线去阻拦月华流箭。 没想到,她的丝线很轻易就止住了月华流箭。 洛颜心不由暗感喜悦,她傲然道:“华而不实……” 这位卫王后,以为生死比斗和跳舞一样吗?美,在生死比斗面前什么也算不上。 可惜,洛颜心一句实还没落下,月华流箭却登时变换方向,越过丝线,朝她的身体射去。 这一次,无论洛颜心扭成什么姿势都躲不过。 只听唰唰唰唰几声,月华流箭穿过洛颜心的四肢,将她整个人都射成了筛子。 裂浪之箭,如浪花般多变,自然虚虚实实,防不胜防。 “洛颜心”的躯体砰的倒下去,直挺挺的,眼神呆滞望着屋顶。 姬华没有贸然过去,洛颜心是玄道境巅峰,怎可能这么轻易倒下?她连蛇都还没放出来。 还是说…… 姬华握紧日月造化弓,谨慎站远,端详地上的女子。 她已经晕倒,可是,哪怕在晕倒的状态,她也皱着眉头、嘴巴微缩,很不安定的样子。 洛颜心不是这样的,在姬华看来,洛颜心文气、傲然,她脸上永远都带着隐秘的自信和清高。 难道……她不是洛颜心易容而成,而是另外一个人?只是被洛颜心控制了? 姬华思考时,地上的女子悠悠醒转。 她一醒来,望向姬华,目光里猛地流露出惊恐、畏惧,浑身都止不住哆嗦。 姬华说:“你……” 她刚说了一个字,地上的女子就咬破嘴里的毒囊,头一偏,从七窍里流出血来,彻底没了气息。 “王后。”宫人们恰好在此时捧冰而来,为首那名宫人一见满宫狼藉不说,地上还躺着一具女尸,吓得魂飞魄散,“来人!护卫王后!” 姬华制止道:“不用,解决完了,叫人把地上的尸体处理了即可。” “是,王后。” 姬华望着地上的女尸,她未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姬华将复杂的情绪压下去,她再不想杀人,也知道这是必然。 乱世中,哪有人能够真的独善其身?只要坚持自己的本心就好,如果说一味的严苛是对万物的仇恨,那么,一味的纵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王后,姜国宗女求见。”一名宫人趋前而来。 姬华正想见她,让人带她进来。 不多会儿,姜灵在宫人的带领下进来,她本是冷静之人,却第一时间看往姬华周身,发现她的确没受一点儿伤后,微不可察松了一口气。 无论姜灵的立场如何,她都因为姬华那一箭,对她心生莫大的好感。 可下一瞬,姜灵就看见宫人们将一具尸体拖出去,姜灵顿时心中发紧,知晓洛颜心已经冒失行动了。 姜灵忍着痛,朝姬华行礼:“姜灵,见过卫王后。” 她拜下时,姬华见她袖间有血,同时,姜灵身子一颤,一线血迹从她嘴角流出来。 姬华问:“你怎么了?” 姜灵白着脸,仍恭敬回答:“姜灵失仪,冒犯王后,请王后降罪。” 说完,姜灵又朝姬华行了个大礼。 她的腰深深弯下去,比轿夫弯腰时还要低,姜灵却始终低眉顺眼,弯得流畅自然,好像已将弯腰的动作融进了血脉里。 姬华不想看到她这副模样。 姬华再道:“你起来,姜灵。你说,你的亲戚对你母亲和你不好,那么,现在就是你对抗你亲戚的选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宫室。 冰盆散发出幽幽寒气, 在盛夏中本极为清凉,可,姜灵却似承受不住。 她弱不胜衣似的, 眉头深深皱起, 面色苍白、嘴唇发青,身子微微颤抖。 姬华让全部宫人将冰盆撤下去, 又让人去叫医官。 冰盆被撤后, 姜灵这才好了些, 她抬起眼,神色复杂地凝望姬华: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当初要救她、为什么要关心她? 她本来大可以麻痹自己的心, 不拿自己当人看,只奔着救出母亲这个目标, 可是,原来她也是个人。 当她像一个人那般被真切的关心着时,她的一切麻木会重新生出感知, 会在痛苦中产生渴望、希冀。 有时候,渴望和希冀才最磨人。 姬华反问:“你又为何将辛苦得来的巢君的弓法给我?就因为我那一箭吗?” 那一箭,不过治标不治本罢了。 姜灵摇头:“不,我给你弓法,是因为我不想将得来的弓法交给那些利用我的人,而我自己又学不了, 相比之下,给你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王后是因为这一点而关心我, 那,你没必要如此。” 她垂下眸,压住了眼中苦涩。 姬华则走向她:“不只是因为弓法。” 姜灵讶然抬眸, 正好撞见姬华真切又心疼的眼神。 她的眼睛绝美,可更触动情肠的是她眼里的情感,这情感既像蜜糖又像砒霜,活活流进姜灵的心里。 姜灵:“你……” 姬华说:“当我看见你时,我仿佛窥见了镜中的自己。大周王姬、姜国宗女……其实都是一样的,我们以前做什么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婚姻、性命、乃至意识都被别人掌控,别人用大义让我们奉献这条命,却在酒池肉林里放纵他们自己,我们丢了命就像他们剪掉指甲一样轻松。” “我不愿意认这命,将自己的一生化作薪火,为伤害自己的人奉献一切,我知道你也不愿意,我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挣扎。” “人总是会不自觉靠近和自己相似的人,我对你的关心是出于此,你给我巢君的弓法也是出于此。” 姜灵神色一慌,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姬华道:“别急着否认,你拿巢君的弓法再没用,与其给我这个卫国的王后,不如扔掉,不是吗?” 姜灵无可辩驳,她本不想直面自己的心,可却被姬华生生剥开。 姜灵苦涩说:“那又如何?我们的善意也只能止步于此,我要救我母亲,你要救你自己,我们……不同路。” 她低下头,望着宫室的地板,想到刚才那名被带出去的尸体。 洛颜心骄傲清高的面庞在姜灵心中一闪而过。 姜灵犹豫再三,仍然说:“你小心洛颜心,她能附身到别人身上,防不胜防,她因情而乱智,不会轻易放过你。” 姬华问:“你不是说我们不同路吗?为何又要提醒我?” 姜灵倒退一步:“我是为了不让她继续惹麻烦,我只想带着二哥哥安全离开卫国,不想节外生枝。” 姜灵紧紧掐着手,好像这样就能阻止自己蠢动的心。 她不要友情、不要关心……这些东西只会让她变得更软弱。 姬华却一把抓住姜灵的手,果然看见她的掌心血肉模糊,姬华用了些淡月色的灵力,带着还原的力量,顷刻间治好姜灵的伤。 姜灵想要抽出手,姬华却一直不放。 姬华道:“姜灵,有人给我说,你更换了执棋人,你……是选择了姜衍吗?” 姜灵不答。 姬华却想到了许多,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姬华修为的提升,她对原书的剧情开始变得更清晰。 姜灵,姜国宗女。 书里也有关于她的描写,不多,但下场极惨,哪怕看书囫囵吞枣的姬华都对此印象深刻。 姜灵效忠姜衍,后来,姜衍登上姜国君位,蚕食了许多诸侯国。 可大周仍然存活,姜灵被送去大周,成为足可以做她父亲的大周天子的妃子,她服秘药,再利用惑心珠的力量,引得大周宗室父子相残、叔侄相杀,加快大周的溃败。 后来,姜衍攻入大周王城。 姜灵却不知为何,失魂落魄,被双方士兵用锐器刺穿身体,再一挑,整个身子四分五裂,连全尸都没留下。 如今惑心珠虽已被卫弃毁掉,但姬华还是担心。 她担心事情仍然像原书一样发展,她会死、姜灵会死、卫弃也会死在姜衍手中。 姬华提醒姜灵:“我知晓你要救你母亲,可你既然知道洛颜心厌恶我,就该察觉了我和姜衍曾经的感情。姜衍为了君位,可以放弃一切,只为自己。” “我虽不知姜衍对你做了什么承诺,但,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他恐非明主。” 姬华虽然是一腔好意,但她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别的办法能够真正帮助到姜灵,她甚至也没法求助卫弃,因为卫弃有他自己的立场,况且,卫弃在卫国,姜灵的母亲在姜国,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无望的姜灵只能像溺水的人一样紧紧抓住唯一的可能性。 姬华只能说:“至少,你不要全盘相信他,不要因为太想救出母亲,反而将伤害自己的刀递到了别人手中。” “我、我知道。”姜灵隐隐含着泪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姜灵这一生都惨遭利用,本该保护她的母亲等着她的拯救,如洛颜心这样的贵女看不起她,姜王后这样的人利用她,其余人也想从她身上得到这样或者那样的好处。 姬华,是姜灵所见的唯一善意。 姜灵的心扉短暂打开,她这一生也实在憋得太苦了。 姜灵说:“你可知晓我的灵象是什么?” 姬华摇头不知。 姜灵从带血的衣袖中伸出指头,戳向自己的心窝,说: “我的灵象特殊,姜王后说它应该叫做异象,它的名字叫做心猿。” “心猿?”姬华沉吟,“是指心之动向、性情想法?” 姬华想到了之前卫弃告诉她的话,一般修习者领悟的灵象只能模仿其形其态,厉害的修习者才能揣摩深层之意。 而姜灵,她的异象心猿直接没有形态,足可见她的异象有多厉害。 姜灵点头称是,她忍泪道:“从小,我和我母亲就受人欺辱,我在这样的环境长大,越来越会察言观色、揣度人心。我去偷听兄长们的修炼课程,想要变强,却领悟了异象心猿。” “这不是幸运,而是我悲惨命运的开始。” “姜王后发现了我的能力,用我母亲胁迫我,异象心猿可以让我察觉到对方的心思、喜好、性情,甚至能在此基础上左右这一点。” “所以,我是姜王后最好的探子,是为她笼络朝臣最好的工具。” “心之微小、孱弱,我的异象也决定了我永远无法修炼攻击的手段,只能不停受她胁迫。” 姜灵说着,眼里迸发出刻骨的恨。 姬华不忍,问:“你可有试过用心猿影响姜王后?” 姜灵苦笑:“自然有,可我失败了,她身上有许多秘密。后来,姜王后为了更好控制我,命令我服用六情散。” “此散服下后,可以让人五感敏锐、六情动荡,更利于我使用异象心猿,可一日不服用六情散,我就会周身剧痛,瘾犯难忍,由身到心,我受六情散所困,更无法逃脱。” 怪不得姜灵的身子如此孱弱,乃至情绪激动都会吐血。 正是因为常年服用六情散,亏空了她的身体。 姬华想到了什么:“可以让我试试吗?我的灵力有治愈之效。” 姜灵并不抱希望,但也不想在这个时刻拒绝姬华。 她无所谓道:“想试就试吧。” 姬华握住她的手,闭目,调动体内灵力。 她领悟过还原之力,如今,还原之力如点点飞舞的月华,流入姜灵的身体。 姜灵的确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服用六情散后,其实她每时每刻都处在服药的、精神亢奋的状态,可姬华的力量到她体内,她却觉得那么平静,好似回到了没服药的状态。 可代价是,身体越来越弱。 姜灵一直没有叫停。 姬华却立刻停下,她额间淋漓着汗水,挫败道:“不行,六情散和你的异象心猿结合在了一处,我如果想消退六情散,就得连带着消退你的异象,可我的力量不足以消退异象,而且,你的身体太弱,如果没了异象支撑会死。” 所以,姬华只能收回了力量。 她不忍姜灵失望:“也许,等我再修炼到更高境界就能帮你了。” 姜灵却无悲无喜:“没关系,活着和死,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两样,我只想救我母亲,等她出来那一日,你来帮我消退六情散,让我死前能得到片刻安宁就最好。” 姬华摇头:“我不会帮你去死,有那一日,我只会帮助你更好活下去。” 姜灵知晓她的好意,惨然一笑:“你知道吗?心猿探微,我可以看见每个人灵魂的颜色。” “初生的婴儿是白色,等它们大了些,感受到人情冷暖,就会染上复杂的颜色。而你,你的灵魂如同冰晶一样干净。” 这种晶莹剔透的干净,是遭遇了伤害、背叛、挫折也没能动摇本心、反而将痛苦用来磨砺本心的干净。 像是蚌壳内进了沙石,却没能割烂它的肚肠,反倒凝结出了一颗最莹润、华美的珍珠。 姬华见她神情恍惚,不由问:“你既可以看透灵魂,为何会选择姜衍?” 姜灵笑中带泪:“因为大多数人的灵魂都是一样的浑浊,庸人的灵魂只会养出庸碌的身体,成不了大事,二哥哥……他的灵魂则是极深的黑。” 吸收一切、不择手段的黑。 姜灵见过太多王公贵族的斗争和龃龉,深知唯有这样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 只要能救出母亲,她与虎谋皮又有何妨? 姜灵笃定,姜衍将来必定成就一番事业。 然而,姜灵脑海中忽然闪过卫弃冷淡的脸,她猛地一激灵,因为过度恐惧、情绪激动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姜灵!”姬华扶住她。 姜灵不顾溢出来的鲜血,担忧地望着她:“王后……不,姬华,我们是一样的处境,你要好好修炼巢君的弓法,才能自由,卫君的确强大,但并非良人,我们这样的人,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何况,卫君的灵魂无色,世间的一切他都不在意……” 连婴儿的灵魂都是任世间描绘的白,婴儿也会在意世间、会喜爱世间或者厌憎世间。 卫弃却全然不在意,也全然不会被世间影响,花香、树动、伤害、爱恨……都影响不到他,这样的人,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他又怎可能真怜惜一个女人? 所以,哪怕他是至强,姜灵也从未动过和他合作的心思。 她只想带着姜衍逃离卫国。 姬华刚要回答姜灵,她腰间佩着的卫国后印又亮了起来,是卫弃找她。 姜灵登时退开几步,她擦干净嘴角的血:“话已说完,我们就此别过,将来若真到了需要针尖对麦芒的那一日,我不会再将今天的事放在心上,你也不要。” 不等姬华回答,姜灵就敛下眸,声音重新恭敬起来:“王后,姜灵告退。” …… 世上能同行的人很多,同心同行的人却很少。 因为同心的人有一样的伤口、一样的处境,一样的颠沛流离,她们光是同行一小段距离都是足够的幸运,又怎能奢望时光、鲜血、风沙不将她们吹往各处。 姬华明白这一点,所以,心中的感伤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她不知卫弃用王印找她有什么事,所以,来到卫弃处理政务的殿宇外。 殿宇外极远处,团团站着些身着各国服饰的使臣,他们都想来求见卫弃、探听卫弃大张旗鼓要十万斤铜铁究竟想做什么。 可卫弃懒得见他们,他们也不敢靠近,只能顶着炎炎烈日远远苦候着。 其中,几名身穿大周服饰的使臣朝姬华这边翘首望来,目光带着些热切,姬华只当自己没看到,径直踏入殿内。 “王后,今天那出戏好看吗?”案边,卫弃悠闲地搁下笔,言笑晏晏看向姬华。 姬华不解,卫弃继续问: “傀儡好戏、心猿异象以及各国细作,王后应对起来怎么样?吃力吗?” 姬华不意外卫弃知道这一切,卫宫到处是卫弃的耳目,他麾下的血魈更是神出鬼没。 姬华诚实道:“还好。” “好?”卫弃轻嗤一声,指尖在空中随意一划,空间转动,下一瞬姬华就蓦地坐到卫弃腿上。 卫弃身上淡淡的涩香连绵着玫瑰般的馥郁和丝丝青草的清新,不停钻入姬华的鼻子里,她屏住呼吸,将注意力放在卫弃的脸上、身上。 姬华养身体这几天,卫弃似乎很忙,除了晚上来各睡各的,他几乎没出现在姬华面前。 可如今一看,忙了这么久的卫弃仍然神气清粹、容止可观,不知道他身体里到底有多少精力。 “王后在看什么?”卫弃一笑,扳过姬华的脸,笑吟吟道,“想我了?” 姬华哪儿敢说想他,她若是敢说,卫弃一定会借此戏弄她。 姬华摇头:“没有,早上刚和卫君见过,我哪儿有这么差的记性。” 卫弃本只是逗她一下,没料到她居然回答出这么难听的话来,不由冷笑一下:“王后不知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越想,卫弃越不高兴。 他道:“以往王后跟在我身后卫君长、卫君短,还会主动给我松解头疼之症,现在……怎么?成婚时日一久,就衣不如新,人也不如新了?” 姬华不知他怎么莫名其妙炸毛了,她道:“哪儿有!” 他们成婚才多久啊,退一万步说,虽然卫弃时常要动手动脚,但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耽搁。 他们还一次都没……怎么就成旧人了? “哪儿没有呢?”卫弃反问。 姬华望他一眼,诚实道:“我没有想念卫君,一是因为早上才见过,二是因为我知道卫君在处理重要的事情,我也在研究修炼的事情,是卫君给我说的,将来会有人对我们不利,所以我更要警醒些,至于以前我总跟在卫君身后……” “是因为那时我不能修炼,可外界虎视眈眈,我心中不安,只能紧紧依附着卫君求活。可现在,卫君替我新造了九脉,教会我修炼,我也不想做一辈子的藤萝。” “藤萝的确有以柔克刚、绞杀大树的本事。” “可是,它只能绞杀自己身旁的大树,我不想绞杀卫君,也不想连累卫君,我想对卫君好。” “我也想保护卫君。” 姬华想要成为一个正常的人,能够回报自己的恩人,能够有自己的想法,能够在世间安全行走。她听取姜灵的意见,不会全然依靠卫弃,但也不会如同白眼狼一般,忽视卫弃给自己的帮助。 她这一番话全是肺腑之言,专注、认真盯着卫弃,眼里流动的清辉如同长长的银河,卫弃的身影映照在其中,黯淡除他以外所有繁星。 卫弃心里涨着奇怪的情绪,他见过太多人的算计,也见过愚昧者的“善良” 唯有清醒者的良善,于卫弃来说才算有点兴趣,可也只是有点而已,为何此刻他的心会涨得这样满? 卫弃懒得思考古怪的情绪,反正世间一切情绪,皆为无用的重复。 最后都会溺死在时间的长河里,什么也剩不下。 他只喜欢做,不喜欢想。 卫弃声音微哑:“王后想要保护我,可能有点难,但,现在就有个回报我的机会。” 姬华刚要问是什么机会,卫弃就给了她答案—— 他创造机会给她回报。 他托住她的腰,将她的上半身无限靠近他,又将她的手臂揽住他的脖颈,牢牢挂在他身上,然后俯就她的唇。 卫弃尝到了甜蜜、芬芳的清液,他像是饥渴了许久的旅人,不知疲倦在花瓣般的唇里掠夺。 酥.麻的感觉不停传来。 姬华和卫弃亲过好多次了,倒也很习惯,只是,她瞧了眼自己,衣衫被卫弃弄皱,唇上的口脂自然也全被吃掉,反观卫弃,他始终正襟危坐,显得他像被引诱的明君,自己则成了个妖后。 姬华抑制不住地起了邪念,她单手挂着卫弃的脖子,另一只手则缓缓朝卫弃移了过去,最终在他腰间的玉带停下。 可她一边要应对卫弃的亲吻,一边又要去解难解的玉带,分心之下,难以成功。 卫弃暂时停了下来,留给姬华一个大口换气的机会。 他挑眉:“新婚夜就解不开,现在还是解不开,有这么难解吗?” 说着,卫弃亲自出手,啪嗒一声,腰间玉带应声滑落,衣襟顿时敞开,从刚才的清姿闲逸显现出几分疏狂。 卫弃犹觉不够,他一点儿没不好意思,当着姬华的面,一把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尽数扯下,露出精.赤的胸膛,劲瘦有力的腰腹,腹部的肌肉似乎散发着滚滚热气…… 不知为何,姬华觉得此刻屋子里的温度真比刚才高了很多。 她下意识离卫弃远一些,卫弃则悠悠抓住她的手,温声说:“王后,衣服也为你解了,躲什么,不想试试吗?” “还是说,王后想脱了我的衣服就跑,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情?” 说完,卫弃将姬华往自己一拉,姬华撞到他的腹肌上,简直比铁还硬,又泛着滚滚热气。 姬华语塞:“卫……” 卫弃堵住她的唇:“别说话,王后,本来体力就不好,再作无谓的消耗一会儿可怎么办?” 姬华瞳孔一缩,可卫弃不等她反应,已经痛痛快快吻了她一通解馋,将她整个人吻得浑身都似化成了一滩水。 案旁散落的衣物多了些。 原本只散落着卫弃的玉带,锦衣,现在,多了层层叠叠紫色的衣裙,淡紫色的轻纱如烟如雾,盖在锦衣之上。 随着被扔下来的力道,轻纱如风烟直上,若隐若现盖住案旁的两人: 此刻,两人漆黑的长发交织在一起。 雪白的肌肤滑如凝脂,可美人羞怯,将锦绣般长长的黑发用来裹住自己。 可她不知,这样只会显得发更乌,唇更红,肌肤更如雪,犹如仙子堕为魅妖。 卫弃从唇一路吻下,他品尝细细的脖颈,犹嫌不够,目光流连在丰盈的雪和红间,他忽然抬起头,清圣如仙的脸上满是认真: “王后,我可以咬一下吗?” 姬华意识模糊,没听到,卫弃只当她同意。 …… 卫弃是世间万年难得一见的顶尖高手,对战斗、力道的控制无人能及。 可他也是真真正正的没经验,尤其是对女子的身体私密处知之甚少。 也就导致,当他咬下去时,姬华疼得浑身一激灵,玉肌上升起的嫣红褪去,残留的愉悦也烟消云散。 她重重推开卫弃,因为疼痛和身体未完全养好,眼前阵阵眩晕,半撑在案桌上,黑发垂泻而下。 卫弃皱眉:“怎么了?” 姬华仍在疼痛中,说不出话来。 卫弃猜测:“我咬疼你了?奇怪,照理,肉厚处更能减少伤害、减缓疼痛,还是说,此处下方布满更多经络,所以更为敏感?” “难道王后修炼没有用多余的灵气滋养经络、增强韧性?” 姬华:………… 来来来,他来试试怎么增强韧性。 虽说卫弃现在并没有别的动作,甚至被她推开后也没有一点生气之色,但姬华还是被他“轻佻直白”的话所激。 她顾不得什么,声音里都带了些抓狂:“你自己看!” 姬华拂开一缕黑发,露出一圈淡淡的牙印,然后悲从中来,捂脸流泪。 卫弃一怔,他已经尽量放轻,哪知……卫弃心中罕见升起一丝自责和怜惜。 他向来不在意世间白骨轮换,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死亡尚且如此,何况是这样一点小小的牙印? 卫弃敏锐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但他很快告诉自己,是因为他被姬华哭多了,她哭多了他忍不住脑袋疼。 卫弃上前,生涩地微抚姬华的肩膀:“王后,你不要哭,是我之过。” 他要是不道歉,姬华可能也就这么过去了,但他一道歉,姬华立刻觉得自己更生气了:“你不要碰我!” 又捂脸嘤嘤嘤。 卫弃:………… 卫弃没被这么凶过,顿了一下,仍然没生气,他笨拙道:“我让医官拿药过来。” “不要!”姬华忙阻止,她抬头,“我刚进来,卫君就传医官,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田相国他们又要多想,这点伤……等回寝宫后抹些药就好。” 不知为何,姬华没法将还原之力用到自己身上,她只好用普通灵力维持住伤口,不让伤口在盛夏天气恶化。 卫弃看着她眼角的泪水,说:“哭多了眼睛又要肿,王后可以不让我叫医官,但王后也不要继续哭。” 姬华也不是非要无理取闹之人,点点头:“我要穿衣服。” 卫弃本想说地上的衣裳脏了,不能穿,但他猜到此时不要和刚哭过的姬华说这些,弯下腰,捡起姬华的衣服,掸干净上边的灰。 姬华拒绝卫弃为他穿衣,不熟练地穿着卫地的衣裳。 卫弃则穿好自己的锦衣,室内一时只剩下衣料摩挲之声,他望着眼尾残留着泪水,一副不想说话模样的姬华,心思微动。 卫弃故意问:“王后就没什么事情要问我?” 姬华沮丧状:“没有。” “那,想必王后也不想知道为什么王后的裂浪之箭没杀死那个姜国女人,也不想知道姜灵怎么才能挣脱姜王后的控制?” 姬华自然想知道,下意识望向他。 卫弃见她回应,声音更轻:“王后想知道?” “嗯。” “好啊,那王后等下乖乖上药,不要怕人笑,并且……收下我为王后准备的道歉礼物,然后坐到我身边来,说不和我恼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叠甲,姜灵探听情报和蛊惑人心用的是异象心猿,不是性 第37章 第37章 卫弃笑意温润, 宛如世家公子,风度翩翩。 前提是,忽略他调戏姬华的话。 诱哄, 又充满占有欲。 可他实在太会算计人心, 提出的这两个问题答案都让姬华无法抗拒。 姬华也不是真的小气,她知道卫弃不是故意把她咬成这样, 立刻坐到卫弃旁边, 摇晃他:“我到了寝宫立刻上药, 卫君的礼物我也会收下,我知道卫君向来很会选礼物。” 许是之前血魈给卫弃出主意让他送花送珍宝, 卫弃之后就学到了。 他有时惹恼了姬华,就会送来一堆礼物。 姬华很能屈能伸:“而且我根本没有生卫君的气, 用不上原谅这个词,卫君快告诉我吧。” 卫弃被晃得衣袖摇动,同时见她变脸之快, 笑得双肩耸动。 笑够了,卫弃才正色道:“第一个问题,王后为何杀不死那个姜国女人,不是因为那并非她的本体,也不是因为王后修为弱于她。” “王后领悟过力量的本质,自然可以将自己的力量通过傀儡, 传到那个姜国女人的本体上去。” “王后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你心中没有杀意, 自然无法窥见她身上的生门、死穴, 也就无法做到一击即中。” 姬华听得似懂非懂,她当时还不算有杀意吗? 姬华可以确定她非常讨厌洛颜心,洛颜心一直想为了姜衍威胁她、利用她, 无论姬华答不答应,洛颜心的到来都有可能让姬华死于非命。 她怎可能对这样一个人没有杀意? 姬华说:“我有想过杀她。” 卫弃则道:“那种杀意,对真正要杀人的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王后有很多优点,唯有心慈手软这一点,会让你哪怕学豺狼都学不好。可在这世上,无论王后想为善还是为恶,都要学会这一点。” 无论是“誓”的期望,还是巢君的遗愿,又或是姬华自己的身份,都在催逼着她走上这一条路。 乱世里,不进则退,不会有真正的普通和平凡眷顾她。 姬华点头:“我会努力再学。” 她眼睫上尚挂着之前的泪珠,一眨眼、一点头,眼珠在睫毛上一滚,却落到一节指腹上。 卫弃为她擦了泪珠,又见她神情端凝,柔韧却不弱小,似夹缝中开出来的一朵绝艳的花,不由微微一顿。 卫弃道:“王后别哭,你已经进步得很快,至于杀意……你能领悟还原的力量,能不被日月造化弓的杀意影响,本就说明你走的是另一条康庄大道,杀人于你来说,自然要难一些。” 姬华说:“可我的确不能避开这一点。” “这有何难?下次我教你。”卫弃并不在意这一点。 其实他原本连姬华有没有修为都不在意,只是,后面看她如此生机勃勃、精力旺盛地追寻修炼,卫弃便被她带偏了些。 他的未来、世道的未来只会有数不清的狂风骤雨。 纵然他有护住姬华的能力,可一朵真正脆弱的花,不用直面风雨,就足够被吓得枯萎凋谢。 卫弃让姬华直面洛颜心的灵象傀儡戏、姜灵的异象心猿、宋国的探子就是出于此。 果然,她不只没被吓到枯萎,反而经过波折,学到更多……仙都玉京仅仅将她作为和亲的王姬,实在是瞎了狗眼。 卫弃下意识又捏了捏姬华的脸颊。 姬华再度变为笑脸猫的模样,默默腹诽,要不是她五官长得好,卫弃这样捏脸早晚捏出个王八来。 姬华顶着笑脸猫表情:“卫君刚才说有让姜灵摆脱姜王后的办法可是真的?卫君为何有意帮助姜灵?” 卫弃满不在意道:“想让姜灵摆脱姜王后很简单,只要姜王后死就好了。至于后者,我并不在意姜灵的死活,只是,我需要姜王后死。” 姬华一愣,卫弃又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晦涩如夜云。 他又去抚摸姬华的长发,说:“别担心,王后。想让姜王后死也很简单,君后之争,姜君优柔寡断,渐失臣心,重臣观望,那,就添一把火,让臣子快些站到姜君那一边。” “我可没有时间等他们彷徨、观望,他们需要快些、再快一些。” 姬华听明白了。 她不知卫弃为何会独独想杀姜王后,他不可能是纯粹大发善心要帮姜君,也许,和姜灵所说的姜王后的秘密有关。 姬华道:“卫君说的添一把火,是想让姜国相国站到姜君那一边?” 洛颜心被扣在卫国,她的父亲就是姜国相国。 卫弃微微勾唇:“王后很聪明。但是,我要提醒王后,我只是要让姜王后死,姜灵会不会死,不在我的计划之内,王后届时可不要哭鼻子,我不会因此心软。” 姬华点头。 卫弃挑眉:“王后不失望?我还以为王后想要姜灵活下来。” “是啊,我想让姜灵活,可我也不想因此影响卫君。”姬华毫不避讳,她的泪已干,双目极澄澈干净,“卫君一次次保护我,已经足够,我不可能将我的想法再强加到卫君身上。” 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姜灵,是姬华的选择,也是她自己的事,和卫弃没有关系。 她说卫君最好时,声音如蜜,却很坚定。 卫弃心中再度一动,他心想,她果然越来越爱哄他了,以前只有求他时哄他,现在没事儿也哄他。 怎么?要练练手,为以后气到他了做准备? 卫弃可没那么好说话,他故意朝姬华靠过去,清圣的眉眼此刻镌满风流,将她往怀中一揽: “拿别的事来烦我也没关系,只要王后出得起我喜欢的筹码,比如……” 姬华没料到他又不正经,红着脸低下头,从卫弃腋下像猹一样溜走。 卫弃本就是故意戏她,也不追,哈哈大笑。 …… 宴仙台。 洛颜心躺在床上,被子旁搁着一对相拥的傀儡偶。 只是,用鲜血写着“柳一一”的那个傀儡偶已经开裂,另一个和洛颜心长得一样的傀儡偶虽完好无损,却呆滞无神。 洛颜心一直没有醒来。 姜衍脸色难看,他已经给洛颜心渡了好些灵力,却无济于事。 姜灵站在一旁,神情也忧急,她和洛颜心并没什么交情,只是洛颜心如果此时出事,他们离开卫国的希望就更小。 姜灵说:“洛姐姐看起来并非缺少灵力,而更像失魂之症,是否和洛姐姐的灵象有关?” 姜衍沉声:“傀儡牵丝成戏,可若此戏强行被中断,哪怕是傀儡戏的主人也有可能分不清戏和真实,会永远困于附身的傀儡偶中。” 姜灵倒吸一口凉气:“可那个宋国细作……柳一一,她已经死了,洛姐姐被困在死尸里,岂不是也会成为孤魂野鬼?” 姜衍不答话。 姜灵细思一番,来到姜衍面前:“二哥哥,洛姐姐最惦记的就是你,既然她迷茫离魂,那就用她最惦念的东西来唤回她,这个人选只有你。” 姜衍皱紧眉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洛颜心。 平心而论,姜衍不是不知道洛颜心对他的感情,也不是不知道洛颜心为他付出了许多。 可是,情爱之事,本就不是根据付出多少定论的,他纵然感激她,却做不到爱上她。 他心里有的,一直是在仙都玉京时和他青梅竹马、同甘共苦的姬华,后来他有负于姬华,姬华冷淡他,他心中充斥的愧悔、爱怜、执着更是将这段感情镌刻在他的血液里、胸腔里。 再没任何一个角落可以给洛颜心。 姜灵见他站着不动,催促:“二哥哥,我不管你对洛姐姐是什么心,可是,现在人命关天,洛姐姐更是相国之女,你必须救她。” 姜衍这才坐到洛颜心身畔,沉声呼唤:“颜心,你听得到吗?” 洛颜心睫毛颤动,似乎有了些反应。 姜衍再道:“颜心,我们都在这里等你醒来。” 洛颜心却又没了反应,似乎困在了什么地方。 姜灵心急,干脆道:“洛姐姐,你快醒来,二哥哥一直守在你身旁等你。你忘了吗?二哥哥和你一路同行,若二哥哥登上君位,你就是他的王后。若二哥哥仅是公子,你也是他的夫人。” “这一切,你甘愿放手吗?” 姜灵心思敏感细腻,又有心猿异象,自然知道洛颜心的执念。 果然,洛颜心的睫毛颤得越来越快,指头也动了两下,最终睁开眼睛。 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她旁边的姜衍,顿时,被姬华所伤的痛和忧,都在看到他眉宇的这刻被抹平。 洛颜心说:“二公子,刚才我听见……” 她一醒,姜灵就没了说话的必要,沉默退到后面去。 姜衍则语气生硬:“那不是我说的,颜心,你知道我心中唯有复仇。” 洛颜心脸色登时煞白,她为了强行离开柳一一的身体,不被箭伤波及,神魂本来就受了伤,如今旧伤未愈、又添心伤,不由吐出一口血来。 姜衍起身,让姜灵来给洛颜心服固魂丹。 洛颜心吃了颗丹药,好了一些,她自然是骄傲的,哪怕爱姜衍,可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卑微诉诸人口。 洛颜心强忍身心之痛,说:“我并无逼迫二公子之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于心,并没有想得到什么回报。二公子是明主,我待在二公子身边,能出谋划策,就是尽我之力,为姜国谋求福祉。” 姜衍不为所动。 他是心硬之人,周旋于权势之间,听惯了这类冠冕堂皇的假话,毫无触动。 姜衍冷道:“颜心,原本见你受伤,我本不想问你,你为何擅自做主去找华儿?我之前已告诉过你,卫弃拿不到十万斤铜铁,我们于他来说就还有价值。” “你偏要行事鲁莽,打草惊蛇,你这样做,破坏了我一切计划。” 洛颜心自知理亏:“此事是我心急,在宴仙台困了太久,我有些失了理智。” 姜衍问:“仅是有些?颜心,我从来不怕你不聪明,怕的是你故作聪明。” 他此话不可谓不重,洛颜心素有聪慧之名,向来骄傲,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心上人指责故作聪明。 她周身如至冰窟,却又不想让自己显得难堪:“二公子何意?” 姜衍仍面无表情:“你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找华儿,哪怕成功说服了她,她的话在卫弃面前又值多少分量?你真不知道这一点吗?还是想着要么她助我们离开,要么她死了你也乐见其成。” “你可知晓,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你的动作泄露,华儿会被卫弃所杀,我们三个人也逃不掉。” “这番话我上次也告诉过你,你却不听,还想要靠你的三言两语瞒骗我,你真以为别人是你三言两语可以玩弄的傻子?你的算计太过了,反而能让人一眼看穿。” “你受伤归来,足以证明华儿不是你能糊弄的傻子,我也不是。” 不够聪明不是错,故作聪明蠢到想算计别人、却忘记自己和同伴的危险处境,才是真正的错。 姜衍神色极冷,洛颜心看着他的双眼,恍惚间觉得他厌极了自己。 洛颜心顾不得什么:“二公子,我……” 她虽未心服,却不想姜衍生气,说:“我再不如此。” 姜衍却拂袖而去:“没有下次,等这次侥幸回到姜国后,你我就桥归桥,路归路。” 至于姜国相国,姜衍的确想拉拢他,却不只有洛颜心这一条线。 洛颜心太倔、太有“主见”,油盐不进,姜衍实在不想和她多纠缠。 姜衍离开,洛颜心失魂落魄。 忽然,她冷声问:“是你告诉的他?” 姜灵站在一旁,她本是担心洛颜心的状况,才留下来,闻言也敛眸,不卑不亢回答:“洛姐姐,无论我是否告诉二哥哥,他都会知晓此事。” 洛颜心不满:“姜灵,你变了许多,没有以往那么听话了。” 姜灵答:“我一直很听话,只是,我听话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洛姐姐。” 洛颜心觉察出此话中的锋芒,皱紧眉头,她在姜国时何曾受过这等气,别说是姜国宗室女,哪怕是姜国女公子,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可洛颜心现在的确无法对姜灵做什么,她倒也不在自己落魄时和人争斗,只按下不满。 姜灵哪里看不出洛颜心的心思,她一心为救母亲,本来不愿理会洛颜心的种种行径,可这次洛颜心却差点害得她再也见不到母亲。 姜灵冷然道:“洛姐姐,出于我们现在是同盟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安分守己,在离开卫国前,什么都不要做。你越做一些事,只会越让二哥哥在心中对比你和她。” “最后,谁是珍珠,谁是鱼目,再难以混淆。” 洛颜心不服此话,正要强辩,房门被一脚踹开。 门外,站着两列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的卫宫侍卫,皆身携杀气、神情冷峻。 两名侍卫走进屋,不发一言,将洛颜心拽下床,戴上重镣,往门外押去。 姜灵心知不好,看来洛颜心此举还是影响到了他们。 洛颜心则强自镇定,她仍想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几位大哥是奉命来抓我?敢问我犯了何罪?让你们来抓我之人只让你们来抓我,没让你们不和我说话吧。” 洛颜心说话时,姜灵看向四周: 宴仙台楼阁栈连回环,姜国居所外也能看到别的居所。 姜灵看见许多鲜血洒落荷池,殷红的鲜血残留在楼台上,新鲜得像刚洒上去的墨。 侍卫在处理温热的尸体,那些尸体穿着宋国服饰。 一些没死的宋国使臣战战兢兢、鹌鹑状般乖乖跟在侍卫的身侧。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气质如兰的女子,宋雅。 宋雅昂着头,被几名侍卫押解着,她的眼凄清、哀绝,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真高,真大,可惜,这样美的天空,从来不属于她,不属于诸国宗室的任何一个女子。 可是,天和地就在那里,为什么她们不能走过去呢?到底是什么束缚了她们?她的母妃担心她,所以不得不听话,她担忧她的母妃,所以必须顺从,她们这么爱对方,最后却成了别人驱策她们的武器。 宋雅忽地抬起手,周遭侍卫以戟架住她的脖子。 噗嗤一声。 宋雅袖间的机关剑被催动,尖锐的剑身从她额头正中心穿过,从脑后穿出。 鲜血越聚越多,从剑身上滴答滴答穿下。 宋雅身上滴落大片鲜血,她用最后的力气看了眼天空,又看了眼洛颜心,最后,轰而倒塌。 “宋雅……”洛颜心眼睁睁看着她被刺穿,终于流下泪水。 她知道是自己连累了宋雅,口中喃喃:“我一定会遵守诺言,让人照顾你的母妃。” 姜灵极冷地望了眼陷入自责的洛颜心,又望了眼血泊中的宋雅,不由悄然攥紧手心。 姜灵能理解宋雅的心思,她想用自己的死换取此事了结,换取远在宋国的母妃不再因她之故受人胁迫。 可……姜灵和她的情况不一样,宋雅死了更好,姜灵却只能活着奔走,才有希望救出她的母亲。 她垂眸,眼下之计,只能寄希望于姜衍的计划能否顺利实施。 以及……洛颜心被抓后,姜国相国还能作壁上观吗? …… 姜灵的猜测没错,三日后深夜,两只灰鸽从姜国相国府飞出。 一只前往姜王宫方向,另外一只前往卫国方向。 而无论是哪一只灰鸽,都落在另外两双眼睛之内,一双眼睛携着刻骨深恨,另一双眼睛则冷然有兴味,游戏般掌控着一切发展。 …… 卫国,寝宫。 卫弃坐在案桌旁,他刚沐浴完,头发沾着湿漉漉的水汽,正翻着一卷书。 忽然,斜后方传来飒飒风声。 卫弃懒得回眸,一条银雪色长尾从地板上蜿蜒游过,绕至另一方 一袭红衣的姬华站在硕大的蛇头上,如同飘飞在半空,她手持日月造化弓,朝卫弃的方向射出裂浪之箭。 登时,淡月色的箭矢如数根细细的月华,美丽中带着凶险,直朝卫弃而去。 卫弃一直没有反应,甚至还翻了一篇书页,姬华见他不慌不忙,有些担心真会伤了卫弃。 就在此时,裂浪之箭忽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在空中,而后唰的一声,箭矢的特性被改变,全部化为冰晶。 冰晶浮动在空中,落到银雪色蛇尾上,顿时,由蛇尾开始,整条蛇被冰霜覆住。 姬华脚底打滑,站不稳,眼瞧着要从蛇头上摔下来时,卫弃扔开书籍,顷刻之间飞至姬华身侧,揽过她的腰,笑着说:“王后胆子很大,你是第一个从我背后出手还活下来的人。” 他身上淡淡的涩香中,还多了水汽和书卷的味道,一双眼似笑非笑,多情如妖魔。 “王后不怕我没注意到是你,伤了你?” 姬华被他带至地面,惊魂未定去看被冰封的蛇。 卫弃却不想她多关注别的东西,双掌捧着她的脸:“嗯?” 姬华道:“我见过卫君出手,收放自如,不可能会出事。小蛇怎么样了?” “它没事。”卫弃打了个响指,雪蛇身上的冰霜化开,它瞅了眼姬华没什么危险,识趣变小,游去殿外的花丛玩儿去了。 卫弃又说:“王后为何找我玩闹?想我了?这几日我的确有些忙。” 他说想我了时,坏心眼地将姬华搂紧,姬华满鼻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想起上次她说没想卫弃时,卫弃差点把她活吃了。 姬华道:“想了。” 卫弃一笑,勾起她一缕长发,往她肩下雪白的肌肤轻扫,游离起阵阵痒意。 他道:“既然王后想我,我身为王后的夫君,自然要满足王后。” 姬华头皮发麻,她今晚找卫弃有别的事情,没有时间和他胡作非为。 姬华结结巴巴道:“我、我说错了,我没有。” 卫弃又一笑:“没有啊,那看来我要和王后多接触,培养感情,王后才会想我。” 姬华:………… 她再一次明白了,不能回答卫弃的送命题。 怎样回答,他都要借机戏弄她。 姬华被他戏弄得脸热,连忙说:“今晚我想求卫君帮我,上次卫君说我身无杀意后,我有找卫宫侍卫陪练,卫君也拨了血魈给我陪练。可他们束手束脚、畏首畏尾,我无法进步。” 卫弃道:“好啊。” 他记得姬华身上有伤,没想过真对她做什么。 姬华见他这么轻易答应她的请求,心中雀跃,不禁发自内心一笑。 她笑时,满室生华,羞花惭月。 每到这时,卫弃就止不住生出逗弄她的心思:“王后别这么笑,王后一笑价值万金,我陪王后打一场不过百金,我可懒得倒找王后九千九百金。” 姬华一呆。 她真受不住卫弃的戏弄,干脆直接朝卫弃射了一箭,说:“开始!” 卫弃不再逗她,足尖一点,轻而易举躲开这一箭。 姬华也立刻换位,弯弓搭箭,瞬间再连发三支箭,三支箭相互影响,交相辉映,殿内的案桌、花瓶都随之颤裂。 然而,却还是摸不到卫弃一个衣角。 姬华倒也不气馁,再度射出裂浪之箭,这么多支箭齐发,可是,卫弃却始终能游刃有余找到箭矢无法射到的死角。 姬华还要弯弓搭箭时,下一瞬,腰间就被卫弃的手贴住。 卫弃在姬华耳边道:“王后,你太专注于怎么射到我,连我靠近你都没发现,继续这样下去,你会一败涂地。” 他在姬华腰间轻轻一拂,再飘然退开,姬华腰部的衣服处留下一道破口。 姬华心有余悸,知晓卫弃这是在提醒她,战斗瞬息万变,敌人诡计多端,敌人有可能会故意给她将要射到却未射到的错觉,将她的重心偏移,然后趁她不备突进她周围。 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哪怕对方没有修为,仅凭一把刀,就足以将她拦腰斩断。 姬华迅速调整战略,她不再只注重攻击,而是攻防兼备。 甚至,她知道卫弃修为远高于自己,将更多精力放在防守上,日月造化弓紧紧贴合着自己,必要时也可以做近战武器。 卫弃赞赏道:“王后反应很快,只是,还差了一点。” “什么?”姬华问。 卫弃说:“杀意的前身是战意,王后其实连战意都不够。战意是要千方百计打击对方,让对方丧失还手之力。杀意是要杀死对方,王后却是真正在找我陪练。” 卫弃一笑:“无论陪王后做什么,我都很乐意,只是如果这样,王后的进步会很慢。” 姬华点点头。 她收起这是在练习的心思,全神贯注将这当成是一场战斗。 她挽弓搭箭时,从起初的射得准到思考射哪里,比如,卫弃速度极快,清影似游龙,姬华的箭矢就往他脚底下瞄。 再比如,她射不到卫弃身上,她便射花瓶、横梁等物给卫弃制造障碍,总之,姬华渐渐学到了战斗的精髓。 那就是损有余补不足。 她身上的汗越来越多,眼睛却越来越亮,终于,在卫弃压制修为的情况下,姬华的箭破开卫弃的护体结界,往他面中扎去。 在长箭离卫弃的眼珠仅差毫厘时,卫弃握住长箭,箭矢在他掌心化为冰晶消散。 卫弃道:“战斗结束。” 姬华高兴得一把扑过来,树袋熊一样挂在卫弃身上。 “卫君,我真厉害!” 姬华实在太激动,任谁努力一番后进步,都会获得巨大的成就感。 等姬华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吊着卫弃的脖子、腿夹住卫弃的腰,而卫弃呢?他一副任她搂抱的模样,担心她挂不稳,还用手托了托她的腰背。 姬华和卫弃有过许多暧昧的接触,但,这样她主动的行为还是第一次。 姬华顿时不好意思,想从卫弃身上跳下去,卫弃却没放手,懒洋洋道:“王后,怎么了?” 姬华不好意思说真实想法,说:“卫君,我会不会太不沉稳了?卫君压制修为来给我喂招,我占了点上风就高兴成这样。” “王后何必妄自菲薄,王后本来就很厉害。”卫弃道:“无论我怎么压制修为,都是同阶最强,否则,我可等不到迎娶王后的那一天,早就死在诸国明里暗里的刺杀之下。” 这么一说,姬华确实进步了很多。 但姬华也知道卫弃在这方面很会哄她,也没真骄傲。 她道:“等我变得越来越厉害,以后有刺杀时,我也会帮卫君。” 以姬华的修为,她说这样的话就像是卫弃精心照顾的小鸟努力展开翅膀,说要保护他。 卫弃很给面子:“好啊,也许,明天就有一个机会。” “明天?” 卫弃笑意不达眼底:“对,明天是卫国的祭天大典,君后都要出席,诸事繁忙,王后猜一猜,想要逃出卫国的人会不会把明天看成是唯一的机会?” 他皮囊温和如仙,说出的话却携着浓烈血色。 剑影刀光,好似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姬华做了一夜怪梦。 梦里, 祭天大典乱成了一锅粥。 一会儿是姜国和齐国的人联手要救姜衍,姜衍则一副生怕姬华不死的样子,黏黏腻腻地看着姬华, 想带她走。 一会儿, 又是洛颜心满怀嫉恨地看着她,对她说:“你这样的女人, 只会拖累二公子, 唯有你死, 二公子才能永无后顾之忧。” 一会儿,又是曾被卫国灭国的亡国余孽, 千方百计要破坏大周和卫国联姻,前仆后继来刺杀姬华。 一会儿, 又是大周使臣让她不忘母国,为大周传递情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些都是埋在姬华内心深处的担心, 故而,在临近祭天大典的时刻爆发,成了侵扰她的怪梦。 翌日初晨。 此时月儿尚未坠落,朝阳的微光在青冥天色中仅显露一丝。 天色尚早,祭天大典的仪式繁琐冗长,故而, 卫宫宫人已经开始为姬华梳妆、打扮。 姬华没睡好,精神有些欠佳, 加上心里想着事, 难免有些萎靡。 卫弃穿着整齐,从殿外飒沓而来,来到姬华身后, 见状挑眉:“王后有心事?” 姬华打了个哈欠:“只是昨晚没睡好。” 她才不会和卫弃说自己被噩梦吓得一夜没睡好,太丢人了。 卫弃见她眼下带着一圈青黑,一副美丽却又可怜兮兮、精神萎靡的样子,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卫弃也不直接安慰姬华,而是环视一周:“看来王后是为挑选祭天大典的吉服而心烦。” 卫弃这话不是无的放矢,姬华注重修炼,却也爱花、爱美,每早都要选好一会儿的衣裳。 如今,卫宫宫人们也手捧着几套吉服。 卫弃道:“若不然,我为王后挑选一套?” “那就麻烦卫君了。”姬华难掩疲惫,又打了个哈欠,眉间忧色更重。 卫弃却像没看到一样,拈起其中一套造型清凉、有上古遗风的吉服,说:“卫地民风开放,曾几何时,卫人以为要和上天交流,就要去繁琐服饰,以存本真,才能得到上天眷顾,是故,这套吉服……” 卫弃拈起来,姬华看着那由几根布条组成,只在关键部位饰以兽皮、贝壳、树叶……集齐了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的衣服,眼前一黑。 姬华感觉这衣服不像是参加祭天大典穿的,像参加某种不正经的羞辱仪式穿的。 一时间,姬华忘记了忧虑:“卫君觉得这套衣服好看?” 要不她唤医官来为卫弃治治眼睛吧。 卫弃道:“是好看啊,我喜欢看王后穿清凉些的衣服,但……祭天大典人太多,王后要多穿点。” 他将上古遗风的吉服扔到地上,拿起另一套端庄华美的吉服。 同时,凑到姬华耳旁,呼出的热气洒在姬华耳朵边上,说:“清凉些的衣服,王后私下穿给我看,可好?” 好他个大头菜! 姬华没睡好,本来就不高兴,现在又被卫弃劈头盖脸戏弄一通,一时,她就没压住火,气道: “卫君,你又胡说八道!你自己怎么不穿得清凉点?” 卫弃奇道:“我和王后的衣服有不少是成套的,若王后要穿清凉些,我自然也不遑多让,还是说……” 他似笑非笑扫过姬华气恼的眉眼,故意曲解道:“还是说王后现在就要看我穿得清凉些,可以啊。” 姬华不明所以。 却见卫弃笑吟吟将手覆在自己衣襟上,定定瞧着她,然后手上用力,将衣襟往上一扯! 姬华:啊!!! 姬华眼见着卫弃的外袍化为片片碎片,其余宫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姬华连忙道:“卫君!别这样,一会儿还要参加祭天大典,卫君冷静点!” 收了神通吧。 卫弃身上还穿着里衣,挑眉问:“王后不看了?” 姬华拨浪鼓般摇头:“不看了不看了。” 卫弃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看来王后很嫌弃我啊,那我更该和王后培养培养感情。” 说着,似乎又要将他的里衣也给撕了,姬华连忙按住他的手:“我看,我看,我看!我们私下里看,晚上的时候再看!” 这样一番话下来,卫弃笑得肩膀耸动,总算没又要当活着的男菩萨了。 他让低头的宫人给他拿来今日要穿的吉服,姬华这才恍然大悟,卫弃并不是真要当场脱衣,只是要换衣服、顺便逗她而已。 姬华劫后余生般坐在梳妆镜前,诡异的,她心里边反而释然,没有刚才那么慌乱了。 就像卫弃行动莫测一样,无论是姜衍、洛颜心乃至大周,还有其余种种危险,她都没必要过于担心。 因为一切的想象,在真实的事情发生时,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偏差,甚至会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解决,也就是说提前太担心只会自己吓自己,除了内耗、拖后腿外,什么也做不了。 姬华要做的,就是做好当下的每一步,才能在未来的风雨飘来时更加游刃有余。 姬华思及此,也明白了卫弃刚才故意逗她是为了什么。 她知道卫弃不喜欢她说谢谢,便抬起头,朝他甜蜜、真挚一笑。 卫弃心底一动,却再度刻意忽略这一点,他望过去,刻意以不正经的语调:“王后,以后最好晚上再对我这么笑,否则我想不顾白天黑夜当场做点儿什么,你又要生气。” 姬华权当王八放屁,扭过去继续任宫人妆饰她。 ………… 祭天大典。 姬华和卫弃身穿同色黑红吉服,走在百官前列。 祭天大典日子极好,阳光普照,灿金的阳光照在姬华和卫弃的衣服上,隐隐显露出青金色的山川流纹。 这是因为卫国地处平原,境内流经多条河流,卫国的农事生息都仰赖着这些河流,河流狂怒,则农事生息被毁,河流平静,则万事无碍、欣欣向荣。 所以,祭天时,卫国君后的吉服上都要绣满川纹,祭天后还要祭河。 姬华端庄地走在卫弃身旁,卫国百姓们敛神屏息,站在街道上翘首望着君后。 姬华从宫人们手中接过装着稻谷的瓦瓮,再以手心掬满稻谷,放在百姓们的手心。 这叫“赐谷” 祭天大典时,卫国会打开粮库,分给百姓粮食,称为吉粮。 除开卫国百官外,君后也会亲赐粮食。 姬华如今是卫国王后,无论她的身份多复杂,前路多坎坷,但,姬华觉得只有做好当下的事,才会在未来有一战之力。 在祭天大典,做好卫王后这个身份,对所有人都好。 何况……姬华环顾四周,见到许多风尘仆仆的百姓,卫都已经是诸国数一数二的繁荣之都,这里的百姓们也不乏有出卖苦力、挣扎求生的人。 她一生有许多不得已,所以由己推人,不忍天下所有的不得已。 姬华温柔将粮食放在一个个人的手心,没有掉落一粒稻米,无论面对的是穿金戴银的富户、还是黄泥满身、汗水淋漓的农人,她都一视同仁。 一名常年劳作的农妇双手捧着稻谷,忽然,她的手像是鸡爪一样抽起来,稻谷也稀稀落落洒了一地。 农妇的脸顿时白下去,在祭天大典,她却洒落了王后给的吉粮。 往小了说,这是对她不吉利,往大了说,这是让整个祭天大典都变得不吉利。 农妇连忙求饶:“民、民妇知错……” 其余人也或怒冲冲看着她,或看好戏地等着她倒霉。 世上哪儿都有恨不得别人倒霉,想看别人笑话的人,卫国上下谁不知道卫君征战天下,雷厉风行,他虽带领卫国跻身强国之列,却绝非好脾气之人。 他娶的王后,更是大周血脉纯正的王姬,比诸国女公子身份还要尊贵,冒犯了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姬华则却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你的手曾经受过伤?” 农妇原本惶恐的心被这和风细雨般的声音抚平,她下意识去看姬华,只觉得这位天人般的王后真像是说书人口中的天女下凡、泽被世人,一时,也不那么害怕了。 农妇道:“民妇之前挖地时,一锄下去铲飞了一块石头,石头刚好打到农妇的手上,后来,就留下了鸡爪疯的毛病,这才打翻了……都是民妇的错。” 她越说,心底深处的恐惧又悄悄冒头。 姬华则轻轻将手腕上的紫玉镯褪到农妇的手腕上。 农妇惊讶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姬华又说:“你何错之有?你下田耕种、于国有功,看似你洒了一些粮食在地上,可是这么多年来,经你之手种出的粮食蔬菜,远胜于今日数量。若谁要罚你,岂不是赏罚不分?” “你功大于过,今日又受了惊吓,这枚紫玉镯赠你,算是我和卫君聊表心意,谢你劳苦功高、一生事农。” 农妇嗫嚅了下嘴唇,她虽没什么良好的文化,可也看得懂什么是善意,听得懂什么是赠送和感谢。 农妇眼眶微湿,嗓子有些哑地感谢姬华。 世界是很奇怪的世界,爱会流给不缺爱的人,尊重也会流给不缺尊重的人。 所以她乍然得到善意,反而手足无措,比打她一顿板子还要让她意外。 姬华安抚地朝她点头,又问:“卫君觉得呢?” 卫弃嗯了一声:“王后做得没错。” 姬华一笑,又道:“卫君英明,那我可否再朝卫君求一道恩典?” 卫弃向来懒得拒绝姬华,何况,今日他很乐见其成姬华的所作所为,道:“王后说说看。” 姬华的目光在诸多百姓身上略了一圈,微微停顿,说:“农人们春种秋收夏耘冬藏,一年四季皆忙碌,身上有了苦病也无闲暇去治,或是不舍银钱去治,长此以往,百姓苦痛则国苦弱。” “若不然,在祭天大典前后,派出宫内大小医官,为农人诊治?药材无需用极贵的,要用常见、疗效好的。我的一应吃住都用的卫君私库,这些开销,就从我的月例开销中支取,如何?” 姬华没有住在王后的寝宫,住在卫弃的殿内,确实一应开销都是走的卫弃私库。 卫弃不置可否:“王后仁德,当然没问题。只是……” 姬华敛住呼吸,以为卫弃要说点什么,却听卫弃道:“王后千里迢迢来卫国,已是下嫁,又怎能再让王后破费?” 他朗声:“按照王后所说去做,一应开销,从孤的私库中支取。” 卫弃话音一落,几乎是瞬间,街道两旁的百姓们都跪下去,个个神情难掩喜悦。 “卫君永年!王后永年!” “卫君大恩!王后大恩!” 跪下去的百姓不分贫富,哪怕是富户或者商人,都没有完全脱离耕种,姬华此举,切切实实是利民之策。 姬华没有注意到,她腕间的蛇形手镯内圈处,又悄然再多了一颗星子。 卫弃倒是察觉到了,也猜到大约是什么,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有些事,若是刻意,反而不好。 …… 另一边,队伍末尾。 卫国祭天大典,君后走在最前面,百官随后,侍卫列阵,同时,还押解了一应犯人。 用犯人的落魄惨状,震慑宵小,威服诸国。 如今,姜衍、洛颜心乃至姜灵都成了犯人中的一员,被押解在囚车之中。 洛颜心手上脚上甚至带着重镣,满身都是鞭痕,虽然她被抓入狱中后,打死不承认自己和宋国人有来往,但也逃不脱层层刑罚。 若不是卫弃拿洛颜心还有用,洛颜心此刻早化作一抔黄土了。 洛颜心耳边响彻着“王后永年”的欢呼声,心中烦躁无比。 在她看来,若非姬华“拎不清”,明明是一颗棋子却还想做困兽之斗,不肯乖乖襄助二公子,她和二公子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洛颜心暗暗嘲讽:永年?一个和亲王姬,拿什么永年?姬华不会真以为她长袖善舞,能在卫国活下去吧? 没有一个和亲王姬是有好下场的。 洛颜心正思考时,却看到姜衍和姜灵都怔怔望着前方姬华的方向。 洛颜心不由蹙眉,却不好再对着姜衍说什么,以免再激化她和姜衍的分歧。 洛颜心将矛头指向姜灵,冷冷道:“姜灵,你在看什么?” 她瞥了眼姜衍,意有所指道:“你是在看卫王后的手段吗?卫王后倒还算聪明,知道在大庭广众下做戏、博取贤德美名。可是,她也不想想,再贤德她也是大周王姬,今日她所做的一切,在大周卫国情好时是贤德,若是大周和卫国闹翻那一日,就是干政。” 姜灵听着洛颜心的话,觉得过于可笑。 看来洛颜心的确自持才名,油盐不进,主意极大,没有将那日她的提醒听进去。 暂时蒙尘的明珠和被放置在宝箱中的鱼目,乍一看的确容易混淆,可当它们越来越接近时,其中的天壤之别会让每个人都无法忍受。 譬如洛颜心此番奚落姬华之语,她只知道是否贤德在两国局势前无用处,却不知做总比没做好,杀一个纯粹是棋子的王后,和杀一个仁善有德的王后,在朝野间是两回事。 姜灵听过的冷言冷语多了,她也不再提点洛颜心,直接无视她的话。 姜灵对姜衍道:“二哥哥,今天的天很晴,好像……不会下雨。” 下雨,原本是姜衍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步。 姜衍将目光从姬华身上收回来,他哪怕明晰心意,知晓姬华是自己一生都无法放手之人,但总归,姜衍将事业放在第一位。 唯有得到君位,才能得到他所念的一切。 姜衍说:“都城内不下雨无碍,其余地方下雨就够了。” 姜灵听他心中有数,点头不再说话。 洛颜心却听得一头雾水,她不知姜衍和姜灵在打什么哑谜。 洛颜心望着姜衍英俊的侧脸,纵然心中对他有些气,却还是抵不过对他的挂碍,说: “二公子现在要做什么,也不和我商量?我……的确因为一时意气,做了二公子不喜欢的事,可我和二公子始终一条心。我的所见所闻也比姜灵广,姜灵虽听话,可在真正的大事面前,二公子所要的不只是一个听话的人。” 姜灵:………… 姜灵现在已经能做到彻底无视洛颜心。 姜衍倒是深深皱眉,他看人极准,从前只觉得洛颜心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她是姜国相国的女儿,他的四位师父也都认可她未来成为姜王后。 可后来……姜衍和洛颜心相处越来越多,越发现洛颜心的倔强。 她有才华,却不多,有谋略,也不多,但她过于骄傲清高,总看轻别人,自以为自己谋略深远,放在姜国相国羽翼庇佑下不会有问题,但若是涉及真正的剑影刀光,就只会害了自己,也害了身边的人。 可姜衍必须把洛颜心完完整整带回姜国。 姜衍道:“颜心,今日之事不需要你插手,你要小心一些,我始终觉得卫弃将你放出重狱游街,没那么简单。” 祭天大典在多方的眼皮子底下,今日,注定风波不歇。 卫弃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对他来说,哪怕要让犯人游街威慑宵小,但也不至于把他、姜灵、洛颜心三个人一起带出来。 如果在祭天大典出了什么事,他们三人逃走,那卫弃手里就没有辖制姜国的人质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托大?自负?还是别有用心? 洛颜心听闻姜衍关心她,心中稍定,她道:“二公子,依我想,如今唯有将计就计。无论卫弃到底要做什么,眼下,是我们逃出去的唯一机会。” 姜衍也知只能这样,但他到底谨慎,嘱咐道:“颜心,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今日都不要横生枝节,等……咱们往外逃便是。” “好。” 姜衍三人私语极小心,他们待在一个囚车之中,加上私语时有些敏感的词用上了姜国暗探密语,倒也无人发现。 忽地,队伍前端传来飒飒风声、武器碰撞声。 三十来名乔装刺客从街道两侧的酒楼中跳出,踏着灯笼或人头,越过侍卫圈,往姬华和卫弃而去。 “暴君!纳命来!” 随着怒喝,最前端的那名刺客高举阔刀,朝卫弃头顶重重砍去。 这一刀,如山崩地裂,姬华就站在卫弃旁边,按照这刀势看,劈下来时姬华也会死。 下一瞬,姬华召出日月造化弓,血玉般剔透的弓身握在她手中,再娴熟拉开冰雪般透明的弓弦—— 裂浪之箭再度射出。 以姬华之力,和阔刀比谁的力更刚猛是不可能的,所以,姬华再度运用了还原之力的特性。 她能看到重刀周身缠绕的灵力哪里浓厚、哪里又薄弱,淡月色的灵箭便径直射往薄弱之处,还原—— 重刀刀身一颤。 举刀的刺客大惊,他用了一辈子刀,对刀的了解可谓谙熟于心,眼下,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重刀有些不稳,就像…… 就像内部承受了什么重击,虽未有解体之势,但绝对没有之前坚硬、刚猛。 这样的刀,怎么杀卫弃?恐怕一折就断。 刺客咬牙,刀锋一横,居然将刀势泰半冲姬华而来。 姬华仅仅是玄道境初期修为,和刺客天差地别,她刚才能顶着刺客的威势射箭,是因为在巢君的领域中面对了铺天盖地的杀意,活活磨炼出来的。 可若真让她硬接,她接不了。 就在姬华腕间的蛇形手镯又要化为巨蛇护卫她时,她耳畔响起一道清笑: “欺负王后,当孤死了吗?” 卫弃提溜着姬华转换空间,如两道雪影,转瞬来到刺客的上方,而后,看似轻飘飘往下一坠,正好踩在刀背上。 咔嚓。 咔嚓。 重刀就这样活活被踩裂,绷飞的断刀似长了眼睛般,栽到刺客的额头中央,贯穿整个头颅。 “大哥!!”几名和其余侍卫周旋的刺客悲愤大叫。 其中一名刺客迅速掠来,他来不及悲伤,五指直挺挺从那名死去刺客的百会穴戳进去,掏出一颗极小的红珠。 而后,他猛地将这颗红珠往空中一扔,自己头顶也飞出一颗红珠。 其余三十四名刺客头顶也都飞出一颗小红珠。 姬华对此接受良好,这个世界人体内有九脉吞吐灵气,那么,人的脑袋里边长了一颗小红珠好像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不知这些小红珠到底有什么作用? 姬华仔细观察,只见整整三十六颗红珠飞到天穹之上,顿时,红珠之间相互纵横连线,构成了一副流动的星象图。 星象流转,紧接着,遮天蔽日、倒换阴阳。 原本的白日不见了,整个卫国都城都笼罩在一片暗夜之中。 “怎么回事?” “天怎么黑了?” 卫都的百姓们惶恐望天,空中却只有三十六颗红得妖冶的星辰,其余一点光亮没有。 空中,蓦地显露一个威严的声音: “此为天罚,诛暴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天罚? 姬华一点儿没被吓到, 觉得这是狗屁的天罚。 若这世上当真有会罚人的天,那么,富者欺压贫者时, 天怎么不出现?力盛者凌辱力弱者时, 天怎么不出现?世间灾年有权势者囤积居奇,高价倒粮时, 天怎么不出现? 君不见, 世间绝大多数的财富都只掌握在绝少数人手中, 难道真的有人认为这绝少数人的努力胜过绝大多数人?真的有人认为他们的手段都是干净的吗? 若有会罚人的天,天早该看到世间笔笔血债, 怎会等到今日? 在姬华看来,这所谓的天罚, 不过只是哪一国的刺客扯出来的虎皮噱头罢了。 姬华道:“卫君,快些动手。哪怕卫君不惧刺客的手段,可许许多多百姓却不一定能分辨出来, 如果再让事情扩大,恐怕人心不稳。” 卫弃说:“可以,但……” 不等卫弃说完,天空中蓦地劈下一道赤红闪电。 卫弃不退反进,握住这道赤红闪电,长电如鞭, 在他手中挣扎,持续释放出电流。 随着此电被卫弃抓住, 空中的三十六颗妖冶星子齐齐遁入夜空, 不见踪影。 卫弃勾唇冷笑:“三十六天罡星,在你们手中真是浪费。” 姬华不解。 卫弃拽着长电,丝毫不惧电威:“之前给王后讲过, 人可以领悟灵象、异象、圣象、神象,但我忘记告诉王后,万物有灵,万物本身孕育出来的象,也可以被人强占、抢夺。” 姬华虽吃惊,仍然仔细听卫弃说。 卫弃言:“天上的星子看似不变,实则随时间推移,星子也会移动换位。可世间有些特殊的地理位置,无论星子如何换位,都能直射此地,久而久之,天上的星力就会汇聚于此,形成圣象。” “三十六天罡星在经年的移动中,始终照耀着一汪泉水,渐渐,泉水中凝聚三十六天罡星的圣象,又在机缘巧合下,被这三十六人所得。” “他们靠着这股力量,纠集党羽,成立星杀殿,专门为诸国位高权重之人占卜、测凶、杀人。” 眼下,就是不知道哪一国出了大手笔,居然能请动他们三十六人倾巢出动、来杀卫弃。 姬华摇头:“我觉得有哪里不对。” 卫弃来了兴趣:“哦?” 姬华说:“修士体会真意,才能领悟灵象。这三十六人直接得到了圣象,但,他们真能领悟天星之意?恐怕不能,我虽然不知道天星之意,但,我知道一定不像他们所做的那样,沉迷名利,游走于诸国贵族间杀人敛财。” 卫弃赞赏道:“王后说得没错,他们只是一群虚有其表之徒。” “只是,再虚有其表,他们也的确拥有三十六天罡圣象。眼下,他们遁入夜空,我要花好一番时间寻找,那么,这里就麻烦王后替我照看了。” “这里会有些问题,但,我相信王后能解决。” 姬华刚想说别那么高看她,卫弃就纵身跃入夜空中,不见踪影。 姬华:………… 他就这么潇洒走了吗? 她单知道卫弃自信心膨胀,但不知道卫弃对她的自信心也那么膨胀。 要知道,力量是不会随着婚姻关系而转移的,姬华哪怕现在是卫弃的王后,她也只是刚踏入修行之门不足月的人。 但事情已经找上门了,姬华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她安慰自己,三十六天罡星的目的是杀卫弃,现在又被卫弃追杀,腾不出手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秩序。 姬华环视四周,天空太黑,纵然时而有星子光芒闪现,但能见度还是不够。 若要稳定秩序,就需安稳人心。 人心在黑暗、陌生的处境中只会越来越浮动,所以,姬华需要光。 姬华询问左右:“谁身上带了打火石?” 田裕身为卫国相国,祭天所在的位置仅在姬华和卫弃之后,他闻言,当即道:“禀王后,卫宫侍卫们身上都有此物。” 姬华道:“那就请相国传令下去,让侍卫们以衣点火,以刀鞘做柄,高举火把。” 田裕当即清了清嗓子,传达姬华的命令。 很快,一簇簇火焰被高高举起来,侍卫们虽脱了外袍,仍然衣可蔽体,神情严整,周遭百姓们虽惊魂未定,但看着姬华、诸臣、侍卫们仍然临危不惧,便也不那么慌乱了。 人的心定下来,就不易生变。 可就在此时,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几道声音。 “刚才你们听到了吗?天罚?是不是君上杀人太多,要遭报应?” “是啊,听说君上连年打仗,打仗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安生过日子不好吗?听说,燕国大半都亡了。” “唉,怪不得在祭天大典时出了这档子事儿,这是天罚,天谴!” 这些声音好像从各个角落传来,不大不小,刚好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田裕也紧皱眉头,思索该怎么处理此事,难道现在要将说话的人找出来惩罚?一来,现在时机不对,不宜主动生乱,二来,田裕这样的老狐狸,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只担心说话的人是故意要煽动民意,如果他反应激烈,反倒正中对方下怀。 就在田裕左右为难时,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笑,正是姬华。 姬华微微含笑,哪怕此地危险,她笑起来也风华绝代,如月神降临,众人下意识望过来。 姬华问:“诸位可曾听见了什么声音?” 姬华的声音听起来如春风和沐,并不尖锐,却用了灵力将自己的声音送入每个人耳中。 每个人都不敢说话,不敢说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姬华却说:“我刚才听见有人说,是君上连年征战、杀人太多,要遭报应,还听见人说燕国大半都亡了,说为何君上不能过安生日子,说今日是遭了天谴。” “田相国,你听到了吗?” 田裕乍然被点名,心里一突,还是道:“老臣……听到了,此等妖言惑众之语,王后不必放在心上。” 姬华道:“我倒不认为这是妖言惑众之语。” 田裕这下真的汗流浃背了,心想,难道是王后身为大周王姬,并不情愿和亲卫国,所以在此时说怨怼之语? 田丞相挤出一个笑,正要圆场时,姬华则道:“人言出于口,实则发于心,我泱泱卫国绝不做那等堵塞言路、控制人心之事。今日的风言风语,实不相瞒,曾经也是我的误解。” 田裕震惊得不知该如何做,其余诸臣也呆愣原地。 他们都不知道姬华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君后一体,卫君积威甚重,无论卫王后要做什么,都不是他们这些臣子能干涉的。 姬华则缓缓看过周围脸色各异的百姓们,她说:“诸位都知道,我是大周的王姬,大周远隔卫国千里之外,我在大周时也曾听闻卫国吞并诸国、卫君如修罗玉刹,夜能止啼。” “起初,我对于和亲之事,也百般抵触,可后来,我却是发自内心敬仰卫君,诸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姬华的话很有吸引力,不只是她的长相、声音,更多的则是她的真诚。 一名农人感怀姬华被他们派遣医官治病,在人群中大声道:“想。” 有了第一声后,紧接着就有第二声、第三声,每个人都翘首以盼望着姬华。 姬华说:“因为我来和亲的路上,见到了太多不幸。我曾路过一个小国国都借宿,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国都仍然繁荣,第三天我再回望它时,它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食腐的秃鹫在上面盘旋,不愿离开。” “我见了太多这样的情景,那时,我便知道,我们所有人生活在乱世,乱世,便是争。” “人在争,国在争,所有诸侯国君都不想自己的国土被人吞并,不想自己的子民被人残杀,所以,每个国君都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兵强马壮者又吞并别人的国土,用来强大自身。” “每个国君都没得选,比如今日被人可惜亡了大半的燕国,曾经燕国吞并小国、燕君丧心病狂下令屠城,那时,天罚怎么没降到燕君头上?” “这些刺客的诡计就是如此,将他们自己的血债一笔勾销,将卫君塑造成可怖的形象,我想问问这些刺客,燕君给他们买凶的钱财,可沾了民脂民膏、可沾了他国人的血?刺客自己收钱杀人时,又可曾想过每个死者都该死吗?” “他们没有想过,或者他们明知如此却刻意忽略,他们只想通过花言巧语,让卫君庇护的子民以唇枪舌剑去攻卫君的心防,他想要我们卫国自相残杀,他们不会告诉我们,如果卫君不杀死敌人,敌人就会杀死我们。” 姬华的话传到所有人耳朵里,堪称振聋发聩。 这一刻的姬华,仍然美得令人挪不开眼,可是,更有一国之后的气势。 她站在那里,如月色永明、如百花长春。 囚车内的姜衍直直看着她,心中的爱、悔几乎将他淹没,就连隐没在人群中的别国刺客也自知煽动人心失败。 姬华这时再缓缓而坚定道:“若今日真是天罚,那,卫君保护卫国万民不受他人戕害,不该受到奖赏?我真心敬仰卫君,不后悔和亲,就是因为卫君的子民可以永保安乐,卫君的剑挡住了乱世的风雨,那,我们又怎能任由他被污蔑,让他腹背受敌?” “卫君,无罪!” 天空一道闪电劈过,映照着姬华坚定的眉眼。 她眼中清辉熠熠,连天威也不能折其锐。 “妖言惑众的人在这儿!”一道声音响起。 原来是一名卫国百姓听了姬华的话,回过味来,指认趁乱煽动人心的刺客。 刺客脸一狠,恶狠狠地拔刀就要砍杀周围的百姓,姬华一箭射来,正中他的眉心。 其余散落在人群中的刺客见无法煽动局势、浑水摸鱼,也抽刀乱砍,想趁卫弃没回来前,多杀几个卫国人,最好将姬华也给砍杀了,破坏大周和卫国的联姻。 幸而,田相国在姬华说话时,一直派人盯着每个人的表情,判断出了刺客的所在。 当下,卫宫侍卫们出动,将这些狗急跳墙的刺客全部拿下。 姬华还没来得及轻松,耳畔便一寒。 一道阴冷却柔媚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说:“大周王姬,你坏了老娘的好事。” 谁?! 姬华立刻将日月造化弓往回一收,想用弓身逼退来人。 可她周围却一个人也没有,唯有天穹中一颗红色的星子亮了亮。 这道声音媚笑着说:“大周王姬,不必白费力气了,老娘不在你周围,你却在老娘周围。” 姬华问:“你是三十六天罡星之一?” “没错,算你有眼力,老娘就是三十六天罡星中的天慧星。”那声音说,“老娘的光能轻而易举照到你,你却触碰不到老娘。” 姬华倒也不慌,她见周围的田相国等人都没发现她的异样,猜到可能是天慧星做了什么,隔绝了别人的探查。 姬华道:“你想做什么?你想掳掠我去威胁卫君?” 那道声音反而娇笑起来:“大周王姬,你真的很聪明,你现在是担心老娘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你,所以想用言语煽动老娘用你去威胁卫君,等卫君反手救你?” “老娘可不会中你的计,老娘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捏死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就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她说话这么不客气,姬华倒也不怕。 姬华答:“吃盐多,说明你口重,你也不必吓我,你明明能立刻杀了我,却没杀,说明你还有别的打算。” 那声音反倒娇滴滴笑起来,可杀意却越来越重:“好啊好,你的胆子倒挺大。实话告诉你,刚才你破坏了我们杀卫弃的计划。” 他们有三十六天罡星的圣象,但是,求索多年无法领悟圣象真意。 看似,他们能颠倒阴阳,将卫国祭天大典的白天变成黑夜,其实只是障眼法罢了。 卫弃根本不会受影响,所以,三十六天罡星想要借力。 他们认为,天何以为天?天之下是万民,那么,倘若他们在绽开领域的同时,真正将百姓们煽动起来,以为这是对卫弃的天罚,那么,他们的力量就会暴涨,真正具备天罚的力量,去杀死卫弃。 他们在暗中影响了别国刺客,让别国刺客说出那一番诛心之语。 可没想到,却被姬华破坏了个干净。 天慧星的声音柔媚却带着股狠辣之意:“原本,老娘想杀了你,可后来一想,你煽动人心的本事倒是强,如果此时你回头,帮我们煽动百姓,诛杀卫弃,岂不是对大家都好?” 姬华刚要启唇,天慧星就“嘘”了一声。 “别忙着拒绝,让老娘猜猜,你应该对大周放弃你、让你和亲心怀恨意,那,如果老娘告诉你,有大周的宗室权贵来星杀殿占卜,想看将你迎回大周是吉是凶,你又当如何?” 姬华惊讶。 有大周宗室权贵动了想迎回她的心? 姬华自从进阶玄道境后,无论是原身的记忆,还是穿书的记忆,都更明晰。 原来的姬华在仙都玉京一直不受重视,她虽貌美,但只是被作为有价值的礼物。 她的母妃早死了,大周天子沉溺酒色不管她,大周天后也不在意她。 这样的大周,怎么可能想迎回她? 除非……是有更大的利益瓜葛着她,才让大周动了心。 姬华觉得恶心,她冷冷望着天上的星,说:“我对被转手卖几回不感兴趣。” 天慧星还想巧言说点什么,姬华又道:“你也不必花言巧语,我并不单单厌恶大周让我和亲,我厌恶的是整个大周宗室依靠王咒,不思进取,贵时贱时都变卖王姬,国之将亡,还是这样的窝里横、软骨头。” 这样的大周有什么延续的必要,对亲不善,对民不仁,唯有宗室男子享乐无道。 大周让不让她和亲并不是症结所在,难道噩运没有降临到她的头上,她就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漠视别人的凄惨遭遇吗? 姬华做不到这样,她自认她没那么坚强,所以,吹寒别人的风霜擦到她身上,也足够让她齿冷。 这样的东西,姬华多听一耳朵都嫌恶心。 天慧星声音冷下来:“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娘成全你。” 天上,赤色光芒大作。 这道赤光迅疾而来,联动着天上其余三十五颗星子,如同一张天罗地网,朝姬华覆盖而来。 天罗地网看似缝隙极大,实则星光变幻,毫无缝隙。 姬华腕间的蛇形手镯散发粼粼雪光,眼瞧着,就要从手镯变为真正的蛇时,赤色天罗地网中央赫然出现一人。 卫弃。 他手持冷剑,身长玉立,在天罗地网要将他裹上时,抬眼望去:“下一次,可以痛痛快快和我打,不要来叨扰我的王后吗?她刚修习不久,你们来叨扰她太不合时宜。” “算了,你们没有下次。” 他抬手,出剑,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好像是剑指分水,整个天罗地网从中被竖劈为两半,其中,三十五颗星子彻底黯淡下去。 星光黯淡,说明他们已死在卫弃手下。 天慧星狡诈一些,她特意和别的三十五星兵分两路,他们引开卫弃,她来后方策反,就是因为她不想直面卫弃。 刚才天慧星也躲在诸星之后。 现在其余三十五人都死在卫弃剑下,她立刻转头,想逃出这战场。 姬华看准这片黑天的薄弱之处,判定天慧星要往那处逃,一箭射出,阻拦她的退路。 天慧星硬生生刹住脚步,一咬银牙,就要换个方向逃。 然而,就在此时,卫弃之前那一剑的剑气未尽,刚好穿过天慧星的身体。 咔嚓一声,红珠从中被劈成两半,下一瞬,一名红衣女人出现在半空,捂着脖子处的剑伤一脸痛苦,而后,痛苦彻底成为她的绝唱,整个身子随之化为飞灰。 卫弃道:“这样,刚好。” 他足尖一点,飞跃至姬华身边,手腕翻转间收了剑,然后朝姬华抬眸,笑吟吟道:“王后,怎么样?” 姬华有点不解,什么怎么样? 姬华反应过来:“卫君离开中途什么事都没发生,臣民自得,侍卫们更是尽忠职守……” “不是这个。”卫弃截住姬华的话头,一双眼蕴着风流,凑近她,两人的鼻尖几乎凑在一起。 姬华不明白他怎么了,眨了眨眼睛,卫弃不禁笑意更大。 他说:“王后快夸我啊,王后之前不是说了吗,很敬仰我,后来天慧星想要策反王后,让王后不要做我的妻子,改嫁他人,王后也冷漠拒绝了她。” “那么,我杀了想叨扰王后的天慧星,王后觉得如何?” 他满眼写着“我厉不厉害”、“你现在是不是更敬仰我了”、“快夸我啊”、“你拒绝回大周我很高兴”之类的意思。 姬华:………… 姬华知道卫弃和她私下相处时没个正形儿,可现在还是祭天大典,他居然也那么不在意列位臣工的看法。 姬华再放眼望去,所有离得近些的臣工,都死死低着头,不敢大声呼吸。 唯有田相国手握玉笏,花白胡子抖了抖。 田相国一生正气凛然,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直视自己效忠的君主居然像个花花公子般献媚于女子,哪怕这女子是他的妻子,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能做这种事? 田相国此刻的心情,如同严父看见自家各方面都成器、唯独在男女之事上实在离经叛道的儿子般。 他忍。 姬华也忍。 大庭广众下,姬华脸皮薄,缓声说:“卫君最厉害了。” 卫弃眸中划过一丝笑意,显然极受用,却说:“王后在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清。” 姬华还好,她被卫弃调戏惯了,就在姬华想怎么委婉地说听不清就把耳朵割了的时候…… 田相国是真忍不下去了! 堂堂国君,在大庭广众之下怎能表现得如此轻佻? 田相国深吸一口气,手握玉笏一拜:“君上,王后,刺客已死,不知天色何时恢复正常?祭天大典的吉时不能耽误。” 卫弃按了按眉心,就要让田相国滚。 姬华眼皮跳了跳,拉住卫弃的手:“对,君上,周围好黑啊,我好害怕。” 姬华话音一落,周遭的夜色迅疾褪去,天光重现。 他们仍然站在之前的卫国街道,周遭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卫弃温柔道:“现在王后应该不害怕了吧。” 姬华说不,田相国看着卫弃在男女之事上偏向昏君做派,气得眼不见为净,手拿玉笏低下头去。 祭天大典继续。 祭天大典的流程是,君后赐谷之后,要去卫国宗庙祭祖。 祭祖之后,则要去九星宫祭天、同时叩拜九星宫中盛放的历任大周天子骸骨。 虽然如今礼崩乐坏,大周式微,但是祭天大典作为流俗最久的典仪,又有向天祈福的神秘色彩,故而,这些流程一直没被更改。 姬华、卫弃一行人前往九星宫。 九星宫在卫国都城之外的山中,越靠近九星宫,周遭就越荒凉。 山道上的路虽然被能工巧匠凿宽,可以供至少三辆马车并排通行,但,许是前几日下了暴雨的缘故,路上十分滑溜。 姬华独自坐在马车内,卫弃走在马车畔。 姬华被马车颠得难受,掀开帘子,探出脸来:“卫君,我也想下来走路。” 卫弃说:“可以啊,我接王后下来。” 他张开双臂,随时准备接姬华从马车上跳下来。 田相国实在没忍住,进言:“君上,这样不合规矩。按照祭天大典的规矩,王后身为大周王姬,乘车上山以显尊贵,其余人等步行上山,以示敬意……既然君上举行了祭天大典,何必落人口实?” 卫弃点头,然后道:“相国说得对,要不然,这祭天大典就先别办了?孤权当是带王后出来踏青散心。” 田裕:………… 田裕知道卫弃是真做得出来这种事。 他早就烦透了祭天大典的繁文缛节。 田裕赶紧道:“臣惶恐。” 田裕偃旗息鼓后,卫弃让姬华抓着他的手,跳下马车。 姬华一下马车,便大口吸了下山中清新的空气,只觉刚才被马车颠簸错位的骨头都归位了。 卫弃见她眉头舒展,笑道:“等王后走累了,想要再上马车也可以,总之,一切以王后心意为准。” 姬华:“知道了,卫君也是,卫君要是想乘马车便直接乘,祭天大典在于敬天时,敬风调雨顺,和大周天子有什么关系?” “好啊,幸得王后体恤。” 姬华和卫弃言谈之间半点没把大周天子当回事儿,田相国眼前一黑,不想听君后的叛逆言语,恨不得把耳朵给堵住。 然而,就在这时,空中蓦地飞出一只金色鸾凤。 金色鸾凤飞到空中,长鸣一声,而后合拢翅膀,化为点点金光消散不见。 “天命凰女!” “天命凰女!” 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响彻在山野间。 姬华满面震撼,她猜到肯定会有人劫囚,但……实在没有预料到会出现天命凰女这种东西。 天命凰女,指的是什么? 不会是人吧? 谁会在劫囚、本该夹紧尾巴做人的时候,忽然敲锣打鼓宣扬什么天命凰女,除非是…… 作者有话说: 更新,女主三观:王姬享天下之养,是要为天下人好,而不是要延续不仁的王朝。女主没有背离王姬的职责。 第40章 第40章 除非是利益需要。 姬华心里瞬间划过造势二字。 原书似乎也有类似的情节。 原书后期, 洛颜心和姜衍分分合合,几经虐恋,洛颜心不满姜衍总是寻找和姬华相似的女人。 和姬华相似的舞姬、和姬华相似的歌女、和姬华相似的宗室女, 这些相似的面孔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洛颜心。 洛颜心虽深爱姜衍, 可越是爱,越觉得这一切如附骨之疽, 让她摆脱不得。 她没法和姜衍病态的愧疚、想念相争, 一怒之下, 洛颜心离开姜衍,回到她的父亲姜国相国那里, 可她的爱,并不随着离开姜衍而消失, 反而越发思念姜衍。 洛颜心经过分别后,反而大彻大悟。 她既然无法挣脱情,就一定要在情里成为第一。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姜衍心里只有她, 要让姜衍彻底明白姬华只是个不值得的女人。 洛颜心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造出自己天命凰女的身份,让姜衍的王后位置只能属于她。 洛颜心说:“二公子,你看到了吗?你是天下的王者,能站在你身旁的唯有真正的凤凰。无论是现实还是你的心, 都只能选择我。因为真正的凤凰可以掌控自己的一切,可以掌控天下人之心、天下人之口。姬华, 只是一朵美丽的花, 这朵花经不起风雨、任人派遣去和亲、赏玩,凋落得无声无息,她可以是你鬓边一朵别样的颜色, 却不能是你的半身、你的妻子。” “现在,人人都说我是天命凰女,可是,自始至终我想做的,都只是走在你身边的人,无论是共度风雨,还是共享荣华。” …… 姬华回忆完原书的剧情,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以前看书时觉得洛颜心和姜衍的爱情纠葛极深、极曲折,可以打发时间一观。 可现在她却觉得齿冷。 姬华对书里的剧情越来越明晰、对原身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楚后,她越来越能共情原身,想一想,原身惨死之后,还要不停被人折辱说是活该、太弱,是何等悲凉? 洛颜心和姜衍落难时,千方百计想要让姬华这个和亲王姬为她做事。 可等姬华真正出事时,她又冷然、理智地讥讽这是和亲的宿命、弱者的命运。 在某种角度来说,洛颜心的确是个强大的人,可,这样冰冷自私的强,只会让姬华想要远离。 姜衍也同样如此,需要挚爱牺牲时,他毫不容情牺牲挚爱,到了尘埃落定时,他又从骨头缝里榨出深情,实际上,他最爱的唯有他自己。 这两人如一丘之貉,姬华深厌之。 “王后,怎么了?冷吗?”卫弃的大掌覆在姬华额头上,含笑的眼望来,“要是王后冷,就去马车上坐着,只是,要错过这场好戏了。” “我不冷。”姬华环顾四周,只见侍卫们已经动了起来,在和刺客拼杀。 只是,对面那些刺客在勉力招架之余,还要大声呼喊“保护凰女”、“保护凰女”! 洛颜心在刺客、姜衍的保护下,面色苍白想突出重围圈。 奇怪。 姬华想,原书剧情中“天命凰女”这一局,是由洛颜心主导,可现在洛颜心一直被关在卫国,她没有时间也没有人手去做这件事。 那么,能做这件事的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姬华忽然福至心灵:“姜国相国!” 原书中的姜国相国洛开疆,所图甚大,并非完全效忠姜君的纯臣。 卫弃执起她的手:“王后真聪明,一猜就中,这位姜国相国和他的女儿可谓一脉相承,胃口都很大。” “他们既想趁着祭天大典逃出卫国,又想待价而沽,姜国相国并不愿意这么快就给姜君下注,他还想在姜君和姜王后中间盘桓些时日,看看谁会是最后的赢家,干脆就在所有人关注的祭天大典上,名为给女儿宣扬天命凰女之名,实则是告诉姜君、姜王后,自己实力雄厚、有隔岸观火的本钱。” 姜国相国的心思很好理解。 姜国相国了解姜君优柔寡断,在立嗣之争中,恐怕不是姜王后的对手。 可……姜王后到底不是姜国正统,只是大周王姬,她想要成功操纵立嗣,阻碍也不小。 君后之争、立嗣之争……先下场的恐怕会沦为飞灰,姜国相国虽然为了营救洛颜心短暂下场,但,这次下场后他还想要作壁上观。 所以,姜国相国便想踏着卫国,给洛颜心打造出天命凰女的名声,展示自己的能量。 这样,再加上他手中的相国权柄,无论将来谁赢,洛颜心都是姜国王后,他都是国丈。 只能说,姜国相国的胃口太大了,敢当着卫弃的面吃东西。 卫弃可没那么高风亮节。 卫弃喟叹道:“原本,想要快些放他们一马,现在只能多杀几个,免得他们觉得这场戏不真。” 几乎是卫弃说完的瞬间,林中再度跃出几十名黑衣刺客,全朝卫弃、姬华而去。 姬华手持日月造化弓,射出一箭又一箭。 卫弃则没有拔剑,而是仗着强悍的身体,如游龙般冲入刺客丛中,刺客的刀从四面八方而来砍向卫弃,都被他轻而易举折断刀刃,再反手一击,刀刃齐齐没入刺客的颈项中。 有些刺客想以姬华为突破口,他们身经百战、人数众多,从各种角度冲向姬华。 然而,哪怕有些姬华无法及时射死,也会死在卫弃手下。 血色蔓延开。 林间死亡的刺客越来越多,不只有被卫弃杀的,还有死在侍卫手下、卫国诸臣手下,姬华箭下的。 死去的脸泛着沉沉的灰色,埋在泥泞的山路上。 姜衍紧紧咬住牙关,他手中夺来的刀已经卷刃,鲜血沾在他的刀上,可更多的血流到了他的眼里,燃起痛和怒。 这些刺客不都全是姜君和姜国相国的人,还有姜衍蛰伏多年、一手训练出的死士。 原本,他们可以不用死。 姜衍早知道今日会有别国刺客来刺杀卫弃,原本,他的打算是趁着别国刺客缠住卫弃,他再悄悄解开自己身上的禁锢,然后等,等到那一场雨下…… 他好趁着卫弃分身乏术之时,花费最小的代价逃出卫国。 可这一切,都被所谓的天命凰女、所谓的姜国相国给毁了。 姜国相国,好大的野心! 姜衍心中痛怒,偏偏这时洛颜心居然朝一名姜国刺客耳语几句,姜衍生怕她再坏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又要做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横生枝节?快走!” 他连声道:“无论你们洛家的计划是什么,远水解不了近渴,多待一分,变故就多一分。” 洛颜心的胳膊都差点被姜衍给拉脱臼。 她微微皱眉,却还是解释道:“二公子,我们洛家没有什么计划,只是我想着既然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不如我们再推一把火……” 洛颜心身为姜国相国之女,许多刺客都用性命保护她,给了她侃侃而谈的时间。 洛颜心道:“之前那三十多个刺客试图离间卫国君民,却被大周王姬给破坏了。大周王姬太过短视,只想着她自己在卫国好过一些,却不知道如若此计成,卫国民心一乱、必定祸起萧墙之内。她这样做,于天下毫无益处,可现在,我是天命凰女,只要由我的口说出诛逆卫弃之语,必定大有成效!” 姜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洛颜心竟胃口大到如此地步? 她当别人是傻子,当卫弃是纸老虎吗? 别看现在刺客似乎和卫国侍卫斗得旗鼓相当,但,姜衍深知天道境修士的可怕,一旦卫弃不再顾及祭天大典、真动真格,战局倾覆就在瞬息之间。 没想到,姜国相国的计划没告知她,可她仍然以这么天真自信的姿态去配合。 姜衍脸色难看:“够了,快走!!” 洛颜心则道:“二公子,你就给我一点儿时间吧。卫国百姓们现在都在山脚下,只要二公子以修为助我,让我跃起几丈高,说的话能被山脚下的百姓听到,再结合之前的凤凰异象,此计可成。” 一旁勉力支撑的姜灵气得咳出一口血来。 姜灵哪里不知,洛颜心现在如此执著的原因有二。 第一,是她本身性格如此,洛颜心顺风顺水惯了,养成孤高自傲的性格,她做事基本只想着成功能收获多少,很少想如果失败会带来什么,看她周围的刺客就知道了,哪怕失败了,也有刺客为她填命。 第二,则是因为姬华。 姬华之前给卫国百姓赐谷、求医时,姜灵就发现洛颜心的脸色很不对劲。 洛颜心深爱姜衍,无论她承认与否,她内心深处都对姬华有敌意。 看见姬华今日以王后之尊大出风头,从小就是姜国第一才女的洛颜心自然心底不平衡。 说到底,还是姜衍的错,他不该爱姬华,却又和洛颜心走近……真是一堆糊涂账! 姜灵知道洛颜心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她拔下头上珠花,想要击到洛颜心后颈,打晕她带出去。 然而,姜灵的珠花还没来得及掷出去,就见洛颜心整个人被击飞出去。 一只凭空出现的血爪,从洛颜心左胸贯穿而过。 强大的贯穿力让她整个人跌倒在地,艰难吐出一大口血来。 与此同时,另一只血爪神出鬼没般朝姜衍而去,姜衍反应敏捷,仰面下腰,避开血爪这一击,而后手中凝聚灵力,猛地拉住这血爪。 血爪在姜衍手中震颤,血爪上的鬼纹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姜衍喃喃:“鬼纹?滋养阴魂的鬼纹?” 为什么战场上会忽然出现血爪,朝着他和洛颜心而去?为什么血爪上偏偏有滋养阴魂的鬼纹? 姜衍脑海中闪过一丝什么,却没抓住,倒是姜灵猜到了什么,高呼:“二哥哥,你快看血爪上面可曾刻着生辰八字?” 姜衍正要细看,他手中的血爪未得手后,居然噌的化为一滩血水。 倒是洛颜心艰难地握住贯入自己左胸的血爪,低头看去,她苍白的脸色上多了丝心虚:“这……这是姜昭的生辰八字。” 姜昭的生辰八字……滋养阴魂的鬼纹…… 也就是说,这血爪是在帮姜昭?难道是姜王后所为? “嗬嗬嗬……”洛颜心胸前的血爪忽地发出女人的怪笑。 这笑声尖利,似解气又似更怨恨,响彻整个九星山。 卫弃等人的打斗都暂停一瞬,姬华不明就里,也暂停射箭。 卫弃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揽过姬华的腰,带着她飞出刺客包围圈,说:“来,看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姬华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仍然听从卫弃的意见,静观其变。 没了卫弃施压,姜衍等人的处境稍微好一些,也可多抽些精力来应对古怪血爪。 姜灵捂住受伤的肩膀,脸色更白:“是姜王后……” 怪笑声嗬然停止:“姜灵!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敢背叛本后!” 一道血雾猛地从血爪中挥出,快速无比,重重击在姜灵身上,姜灵摔飞出去,吐出一口血,又赶紧爬起来。 她的母亲……还在姜王后手中,姜灵心中生惧,跪下哀求道:“姜王后,我……” “不用再说了!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用的份儿上,本后早送你娘去黄泉下和我儿作伴了!姜灵,本后只给你一个月期限,一个月内你不回来觐见本后,你娘死无葬身之地!” 姜灵周身无力,险些晕倒在地。 血爪内的声音放过姜灵,她森森笑起来,笑声衬着洛颜心毫无血色的脸、奄奄一息的呼吸,犹如幽冥里爬出来复仇的恶鬼。 她凄厉道:“姜衍,洛颜心,你们这两个害死我儿的奸夫淫妇,你们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吧!” 洛颜心如今已然出气多、进气少,她感觉随着姜王后的声音越来越刺耳,没入她体内的血爪也像是发了狠般,越来越往里绞去。 洛颜心只能死死握住血爪,一双手沾满鲜血,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洛颜心哀哀道:“不是我……姜昭是卫君所杀……” “贱人!还敢巧舌如簧!!”姜王后的声音大怒,她远在姜国,却也操纵着血爪死死抓挠洛颜心的心脏。 在她眼中,她的爱子姜昭,就是想要这颗心,才远赴卫国被活活害死。 如今她的儿子死了,这颗心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姜王后厉声道:“我那孩儿我了解,他志大才疏,不爱政.事爱红妆,若非因为你,他怎么会偷偷前往卫国?若非你私下煽风点火,他怎会和所谓的卫世子接触?可怜我那孩儿,对你痴心一片,到死都不知道当了你情郎的替死鬼!” “洛颜心,我和我儿哪里对不起你和你爹,你纵然不喜欢他,何至于此?本后不会放过你们,你爹那个蠢货也是!他真以为弄出个天命凰女的由头来,本后就会拉拢他了?” “笑话,本后十月怀胎、受尽苦楚才生的孩子被你害死!本后怎可能因为些许利益纠葛咽下此痛!!” “你,你爹,还有姜衍那个杂种,你们都得死!” 她问过姜国国师了,用这些仇人的心头血,再辅以特质鬼纹,说不定真能重聚她孩儿的魂魄。 洛颜心被下重狱的消息传到姜国时,姜王后就已经秘密派人盯紧相国府的一举一动,她知道今日祭天大典上姜国相国的人会动手,便特意等他们救洛颜心、姜衍出卫国囚车时,好杀他二人。 只可惜啊只可惜,姜衍躲过一劫。 洛颜心被折磨得周身剧痛,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远在姜国的姜王后则双眼发红,就像她真的自己掐着洛颜心一样。 她站起身,左手成爪,狰狞地狠狠一抓—— 洛颜心胸膛上的血爪也随之一抓,就要捏爆她的心! 关键时刻,洛颜心周身亮起一道青黑色的半透明罩子。 罩子上布满龟壳纹路。 原来是四灵强者之一的玄龟来了,玄龟侧重防御,这一下恰恰挡住了血爪的致命一击。 同时,保护罩坚硬如玄龟龟壳,将血爪反震得一滞! 姜衍趁此机会,来到洛颜心身前,一掌击散血爪。 血爪消散前,传来姜王后切齿的声音:“好,你们四人也背叛了本后,你们给本后等着!你们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如今姜国已是本后囊中之物,要么,你们就流浪异国,只要你们敢回到姜国,就是你们的死期!!” “还有你,姜衍,你修为不错,刚才便宜你了,哼,不过,你娘的墓早被本后派人所掘,尸骨挖出曝于烈日之下!哈哈哈,本后的孩儿死后不得安稳,你们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砰一声,血爪消散,化为一滩黏腻的血水。 血水深浓灌入地下,流不尽一般,仿佛昭示着姜王后对他们刻骨的深恨。 一阵风吹来,姜衍、姜灵脸上都有恨,洛颜心只觉透骨寒凉,这一刻,她才对当初拉姜昭作为替死鬼有了些许悔意…… 姜衍恨过后倒冷静许多,他和姜王后之间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至于母亲的尸骨,等他回归姜国掌权之后,自然会为她风光大葬。 姜衍道:“我们快走。” “走?”卫弃看完了好戏,施施然出声,“孤同意你们走了?” 卫弃站在山道高处,身旁站着姬华,卫国的臣工们簇拥着他二人,无论是手拿玉笏的文臣,还是阔额浓眉的武将,全都气势凛然。 姜衍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姬华身上。 姬华厌他,挽弓搭箭对准姜衍,似乎随时会射出一箭。 姜衍已经知道她射箭很准,而且,无论是刺客的刀剑,还是民心向背,都影响不到她。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他心爱的女子在时光中越来越美好,她不只是倾国的花,也成了坚韧、智慧的树。 姜衍强行把目光从姬华身上挪开,他望着卫弃:“卫君想做的都已经做到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吗?”卫弃不答反问。 姜衍尽量不让自己落在下风,沉声:“起初,我也怀疑过卫君为何会让姜国三位人质一起游街,直到刚才我才明白了卫君深意,卫君要的就是姜君、姜国相国和姜王后彻底反目,要让姜国的夺嫡之争更剧烈。” “君不信臣,臣不助君,又有大权在握的王后虎视眈眈,朝野彻底动荡。” “我回姜国,岂不正中卫君之意?否则,姜国真成了姜王后的囊中之物。” 姜衍仅仅说对了一半,卫弃对别人可不像对姬华那样,动辄就夸她。 卫弃眼高于顶,毫不在意道:“孤放出一只猎狗去打猎倒是没什么,但,孤不喜欢看猎狗自作聪明,更不喜欢看一群苍蝇围着猎狗转。” 卫弃这话说完,他身前的空气凝结为冰链。 而后,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链朝姜衍、四灵强者之一的玄龟一撞! 玄龟再度祭出防御罩,可刚才还坚硬无比的防御罩,在卫弃的冰链下溃不成军,连一息的时间都没有便全然破碎。 冰链重重拍到玄龟腰上。 他仰天吐出一口血,可鲜血还没等离开喉咙,他整个人就变成一座冰雕。 卫弃禁锢四灵强者之一的青龙,从青龙身上想破解一个秘密,现在四灵强者之一的玄龟送上门来,卫弃怎么会放过? 玄龟被束缚后,冰链再次拍向姜衍。 这一击,并不冲着要姜衍的性命,而是要让姜衍留下暗伤。 卫弃此人,表面温和如仙,实则从行事作风来看确然无愧暴君之名。 他不喜欢姜衍看姬华的眼神,也不喜欢纵虎归山,所以,要他虽生而受死痛。 关键时刻,天空中下起雨来。 雨水瓢泼而下,正是姜衍、姜灵之前期盼的那场计划中的雨。 作者有话说: 姜昭,前情提要:卫世子之乱中、并不无辜的一只替罪羊,被姜衍、洛颜心嫁祸而死。 第41章 第41章 雨势狂且急。 落在山野间, 叶子噼里啪啦作响,如万千弹珠落下; 落在江河里,形同天河倒灌, 催起白浪, 织就一番河汉翻滚。 天边黑云浓聚处,忽然响彻一支火箭。 火箭威力极大, 将半片乌云翻滚的天空照得通红透亮, 似火烧云霞。 田相国怔怔看着空中的红光, 手中玉笏捏得死紧:“黄泉渡出事了。” 姬华立刻看向卫弃。 她听过黄泉渡之名,在姬华和卫弃成婚当夜, 正是因黄泉渡出事,卫弃才赶去黄泉渡处理急事。 这些天, 姬华对卫国也有更深的了解。 卫国地处平原,国土内流经大小长河几百条,其中, 最特殊的一条就是地处阴极、从无间之地最高峰中流下的河。 此河河水中带着无间之地的阴寒气息,若流经土地,则土地寸草不生,沃土变冻土。 若和人体接触,轻则冻伤肺腑,重则直接毙命。 并且, 此水中至阴至寒之息可以慢慢腐蚀绝大多数矿材,当初卫弃征战无间之地, 就是为了从无间之地中寻找可以克制此水的材料。 最终, 卫弃找到一种黑石可以不惧此水。 他让能工巧匠以黑石修筑堤坝、管道、孔洞,再辅以从无间之地找到的万炎砂,一则堵住河水, 二则,缓慢过滤后将无害的河水注入别的江河。 经过万炎砂过滤、江河水稀释后,此河河水不再阴寒,反而能使得庄稼瓜果格外清甜。 从此,卫国不用再惧怕此河再扩大流域、破坏土地、伤人性命。 卫国朝臣们上奏疏提议,此河原本叫做“黄泉”,但事随时移,既然它已被治理,黄泉一名就太不吉利,朝卫弃请奏更名。 卫弃烦得要死,连折子都懒得换,在黄泉后面加了个渡字扔回去。 此后,那里就叫黄泉渡。 随着诸国局势越来越紧张,难免有贼人想要利用黄泉渡,破坏卫国的土地、粮食、人口。故而,历来黄泉渡的守卫都是重中之重。 现在,黄泉渡却出了事。 姜衍等人的性命摞起来,都比不上黄泉渡一分。 姜衍刚才仗着身法,受了冰链部分力量,却也卸了些力量。 他现在形容狼狈,鲜血不要钱般从他口中溢出,但到底,没断胳膊断脚。 姜衍的死士搀着他,从地上站起来,姜灵也去扶起奄奄一息的洛颜心,再加上其余刺客掩护,一行人趁着黄泉渡出事的间隙离开。 唯有在离开的刹那,姜衍若有所感,抬起眸来看了眼姬华。 他心里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但一来,他还要登临君位,也怕连累姬华,不敢将自己的爱意和愧悔说出来,二来…… 他被卫弃伤得根本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张口,险些连脏腑都顺着血流出来了。 姜衍只能被人搀着,尽快离开,以图来日。 姜衍等人的离开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就连看似最重规矩的田相国都没多说什么,而是道:“君上、王后,姜国贼子不成气候,姜国的铁丘、铜丘已按君上之令,落入我等手中。如今,黄泉渡之事却是迫在眉睫,还望君上决断。” 姬华一惊。 铁丘、铜丘就是姜国最大的铁、铜开采之地。 原来,卫弃明说要十万斤铜铁,其实他根本就看不上十万斤铜铁。 他要的,是姜君和姜王后争权,争权必争铜铁盐的控制权,姜国不产盐,那就是铜和铁,等姜君和姜王后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奇计尽出时,卫弃的暗桩再悄然出手…… 如今,姜国的铁丘、铜丘表面上姓姜,实际上已经姓卫。 这世界之人虽可修习,但,普通人毕竟占据多数,战场中的八成都是普通士兵,铜丘、铁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么重要的消息……姬华觉得自己的身份最好不要听到这些,她放空心神,将思绪神游。 然后,思绪又被卫弃活活拽了回来。 卫弃拉起她的手:“王后,你是卫国的王后,听到就听到了,装什么走神。” 姬华:………… 现在有田相国在,姬华可没法像私下相处那样让卫弃不许故意作弄她,只能压下想挠卫弃的心,道:“风大,有些迷了眼睛。” “那王后要保重身体才是。”卫弃懒懒接话,而后,也望着天边盈满的风、晦暗的云。 以及黄泉渡方向、火烧云霞之处,他眼中既有杀意,又有丝微不可察的晦暗光芒。 卫弃开口:“田裕,由你代孤继续祭天,诸国使臣谁对此有异议者,立斩不赦。” “臣领旨。”田相国恭敬答。 他虽有时克己复礼,略为古板,但时刻谨记自己是卫国相国,在卫国霸业面前,礼,又算得了什么? 尊礼,只是平时让别国放心的手段罢了。有是最好,没有也没关系。 “血魈。”卫弃话音一落,大雨中,蓦然出现一列脸覆特制面具、身着劲装的人,正是他麾下血魈。 卫弃道:“将四灵强者中的玄龟捆入绝狱,再……” 卫弃的目光落在姬华身上,姬华猜卫弃是要让血魈将她送回卫宫。 黄泉渡危机重重,更涉及卫国机密,姬华的修为和身份都不足以让她踏入黄泉渡,同时,卫弃可能也不放心她留在这里祭天,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送回去。 卫弃道:“王后近来少眠,一会儿将她的月昙露送至黄泉渡。” 卫弃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此吩咐天经地义,血魈领命消失。 姬华脸上有瞬间空白,而后,卫弃便搂过她的腰,再次带着她飞往高空、往黄泉渡的方向而去。 …… 到了高空,姬华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纠结半瞬要不要开口问卫弃为什么要带着她去黄泉渡,最终,还是决定不问。 要是她问,卫弃一定又要阴阳怪气,一会儿说王后和他这么客套,他和娶了帮大臣有什么区别,一会儿说她看不起他这样的小国国君…… 然后胡说八道一通后,快进到亲她。 姬华一朝被他咬,十年防男人,她沉默地待在卫弃怀里,不时望望高空之下的风景。 修炼前,姬华畏惧高空,因为对于她来说,高空是一个全然陌生且危险的地方,她随时会因此摔得粉身碎骨。 修炼后,姬华则不再畏惧,她看见过高空中的灵气如何朝她飞涌而来,见识过灵力的妙用,哪怕姬华此时从高空掉下去,她也有把握自己不死。 人因为未知而恐惧,又因为明白而勇敢。 姬华不发一言,卫弃等了好一会儿姬华开口说话,都没等到,清圣如仙的眉眼中划过一道不快。 他冷哼一声。 姬华以为卫弃是在不高兴在黄泉渡作乱的妖人,不出声打扰他。 卫弃脸色更难看,他对姬华可不像是对大臣那样懒开尊口,如今干脆收紧手臂,姬华觉得他的力道不如以往让自己舒服,不由提醒: “卫君,你弄疼我了。” 卫弃故意道:“我还以为王后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会说这句话呢,比如……晚上。” 他故意贴近姬华的耳廓如此说,姬华耳朵全然红透,不知是被热气所染,还是活生生被卫弃气的。 姬华道:“卫君,你现在不急着赶去黄泉渡,反而又来作弄我。” “王后,我现在已经在赶往黄泉渡了,还要怎么赶?”卫弃答,他虽然逗了姬华一通,却还是不高兴,“王后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啊,今日王后一直沉默寡言,怎么?因为我伤了姜衍,惹恼了王后?” 姬华震惊地抬头看他。 卫弃可一点儿也不想看到姬华因别的男人而牵动情绪,大掌按住姬华的头顶,就是不让她顺畅抬头,还恶劣地捏了捏她梳好的发髻。 这一捏,柔软的发丝、华贵的步摇金簪撞得丁零当啷作响。 还挺好听、手感也好,卫弃诚实地又捏了两下。 姬华:………… 姬华忍无可忍:“卫君,你在说些什么?我和姜衍的事情我早就告诉了你,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况且,卫君伤姜衍时,我什么话都没说,你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卫弃则说:“王后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边呢?今天王后的话格外少。” “那是因为刺客和黄泉渡的事都很紧急,我……”姬华当时能说什么,她射箭都来不及呢。 姬华有一堆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卫弃这样的行为太过分了。 姬华顿时不想说话,反正,唯有一辈子冤枉人的,没有一辈子为自己辩白的,她总不能因为姜衍之事,一辈子在卫弃面前矮一头吧? 姬华道:“随你怎么想,我不想说话了。” 这句“我不想说话了”听到卫弃耳朵里,自动变为“我不想理你了” 他道:“我很想理王后吗?” 卫弃说完后,本等着姬华又出言反驳他,哪曾想,姬华真不说话了。 卫弃起先没在意,以为姬华肯定不会真生气,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姬华仍然不和他说话。 空中清风徐徐,不时有雀鸟飞过,一雌一雄雀鸟并排双.飞,不时朝对方歪头,叽叽喳喳,若在说话。 卫弃盯着那对雀鸟看,简直能从那雌鸟身上依稀看见姬华以前和他好时的影子,清晨,他早起上朝,有时动静大了点儿,她会在半梦半醒间说卫君辛苦了,有时他不上朝,姬华在梳妆,也会询问他这样好看还是那样好看,她修炼看书时,更是会捧着书、眼儿清亮崇拜望着她,央他答疑解惑。 她以往的柔情依赖,和此刻的冷漠比起来,宛如春风对比冬雪。 卫弃正想着,忽而,他警醒、皱眉,他为什么会在意姬华和他说不说话?怕她哭?可她现在明明不像要哭。 卫弃再一次觉察到有什么东西在真正失控,他不说话,姬华也不说话。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卫弃越来越心烦,他心想,哪怕真有什么失控又有什么要紧,卫弃一生从未输过,曾经不会、将来也不会,区区失控根本不足为惧。 反而,现在若不让姬华说话,她气狠了,一会儿哭起来,他头疼还怎么处理黄泉渡之事? 思及此,卫弃主动开口:“王后,你……” 起了个头后,后面的话顺畅多了。 卫弃道:“王后,我并非责问你的意思,我若是要责问你,就不会让血魈为你带助眠的月昙饮,黄泉渡气息冰寒、风景不佳、条件恶劣,比卫王宫更难入睡。” 姬华仍然垂眸不说话。 卫弃顿了一下,心知她不好哄,不直面问题本身看来是不能善了了。 卫弃一手仍然安稳揽着姬华,不让她掉下去,另一手按了按眉心:“至于姜衍的事,是我多想,以后我不会如此。” 这还算他有点人形,哪儿有那么冤枉人的? 姬华说:“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可……要是卫君说话不算话,以后又故态复萌怎么办?” “那就随王后处置,届时,哪怕王后拿颗珍珠放在我头顶,拿我练习箭术,我也别无二话。” 姬华被卫弃的描述弄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卫弃修为独步天下,她要多想不通,才要放着这么个良师不用,拿他当练箭的靶子? 姬华笑起来羞花惭月,看杀春风。 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卫弃找她和好,她也不能反响平平,姬华立刻道:“我怎舍得这样对卫君?卫君是天下英豪,岂能大材小用?” 她说得好听,卫弃心里直观出现五个字:在故意哄他。 这么些天,卫弃早摸清了姬华的脾性,不过,他很高兴,也很想继续听,便笑吟吟看着她,一点也不揭穿。 姬华又是一通夸赞,然后低声说:“其实,刚才我并不想和卫君生气,卫君对我这么好……只是卫君刚才不小心握我手时捏重了一点,又是那样的语气,我便很担心卫君凶我,这才不舒服起来……” 卫弃挑眉,他知这是姬华哄完他、又要说她的不易,然后他就会改,过往许多次都是这样的,他不想她哭,便很配合让她“改造”他。 可现在……卫弃不只想配合她,还更想逗她。 卫弃不知自己的这种心态类似于和妻子吵架,重归于好后,便想“折腾”、“调戏”妻子,让她多为他牵动心绪。 卫弃点头:“王后说得不错,王后与我夫妻一体,有哪里不舒服定要及时和我说。” 姬华小鸡啄米般点头。 她正开心间,卫弃又凑到她耳边,不解问:“只是,平时我稍微重了点,王后会及时告诉我,为什么我亲、揉王后时,时轻时重,王后却没说不舒服?是因为王后也喜欢在那时时轻时重、更刺激些吗?” 姬华脑袋里像有什么炸开,这话太过分,她下意识就想离卫弃远一些,恼道:“卫君,你!” 卫弃眼疾手快,将她拥得更紧。 眼见姬华脸色红得若滴血,似又要和他生气,卫弃问:“王后刚才不是说自己不是小气之人吗?” 那也不是他这么调戏自己的理由,一国之君宛如花花公子,姬华真快气了。 卫弃立刻哄道:“王后不是小气的人,可王后实在是个爱美的人,否则,为何一边生气,一边还更加美丽?看来,以后我可以下令,让卫国的胭脂铺都不必调制胭脂了,让想变好看的人来学习王后的情态,就会自然而然更加美丽。” 姬华震惊:“卫君,你……” “我什么?”卫弃笑道,“我说错了吗?常人随时光而越渐衰老,我和王后认识这段时日,王后却越来越好看,但好看只是王后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王后修炼脚踏实地……嗯,我上次命宫人用我私库里的藏品给王后制了些防御法衣、进攻暗器,估计过几天就好了。” 卫弃这是真话,照理来说,再好看的容貌看久了也该习惯,可卫弃越看姬华,越觉得她好看、可爱、有趣。 姬华:…… 她还能说什么呢?姬华的羞和恼就这样活生生散掉,甚至还有些想笑。 她既想笑,又觉得此时笑太不沉稳了。 谁不喜欢被夸?还是被卫弃这样本就顶尖的人夸赞。何况,他还早就为自己准备了礼物。 世界上哪有人收礼会不开心的? 她憋得眼尾发红,肩膀也一颤一颤,在卫弃怀中快憋成一只颤抖的仓鼠。 卫弃喜欢看她这副模样,更想逗她,低头,几乎要吻上她的耳廓,说:“王后再这样笑下去,我只怕要为王后倾尽家财,再搏美人欢心。” 姬华见他越来越没有正形,想要让他正经些。 虽然他们打闹间一直没停下飞往黄泉渡的步伐,但是,变故在即,总要更专心些。 然而,一道暗紫色雷光比姬华的动作更快,几乎是顷刻间,来到卫弃后背。 卫弃后背如长了眼睛般,他揽着姬华,不退反进,如幻影般来到雷光之前,一腿踹去,雷光劈到另一朵云上,顿时,整朵云层消弭无形,连雨水都没剩下。 一道微哑的声音响起。 “卫弃,你想死?” 姬华抬眸望去,只见云层另一端,隔着飘渺云雾,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黑影一边说话,一边从容走上前,在高空亦如履平地。 云雾消散,露出他的脸。 黑衣、铁面具、身长玉立、气质宛如堕仙,正是黑衣卫弃。 黑衣卫弃看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他听到了一切,卫弃……居然对她说那样轻佻的话,还以礼物引诱她,她竟没半点戒心。 不知男人的礼都包藏祸心吗? 黑衣卫弃心绪难测,盯着卫弃和姬华间极近的距离,嘴唇抿直,下一瞬,手中蓦然出现长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长剑掠出, 似风雷之怒、鱼龙之变。 眨眼间,剑尖刺向卫弃的喉舌。 卫弃抬手挟住剑尖,剑尖离他的喉结近不过纤指之距。 剑风卷起一丝黑发, 卫弃不见一丝慌乱, 眼带讽刺笑意:“你气昏头,疯了?” 铛一声—— 他以指弹开长剑, 同时, 周遭空气被凝聚为冰刺, 集卷着朝黑衣卫弃而去,被他冷冷以袖拂散。 黑衣卫弃道:“发疯、越界的是你, 我提醒过你几次,你不长记性。” 卫弃想到些不好的回忆, 更揽紧姬华,似没长骨头般,弯腰将下巴搁在姬华肩上, 笑着说:“哦?可笑。” “我和我自己的王后本就该亲密无间,哪有越界可言?倒是你,连人都算不上是。” 此话一出,剑光怒极而来。 这一剑,并非穿云拂风之剑,而是带着撕裂空间、法则之威, 一剑刺出,没刺中卫弃, 空中却多了条极细极黑的裂隙。 一剑不中, 黑衣卫弃转瞬掠来,突进至卫弃和姬华周围一剑有余,再朝卫弃挥出一剑。 卫弃带着姬华, 旋身避开剑锋,拉开距离。 他可不是只避不攻的性子,哪怕要顾及姬华,也在侧身的瞬间朝黑衣卫弃的手腕踢去。 卫弃的身体强悍至极,和黑衣卫弃修为相当,就和他不会直接硬接黑衣卫弃这一剑一样,黑衣卫弃也不会和他硬碰硬。 两人交错而过。 黑衣卫弃两剑不中,剑锋所过之处,就像在天穹上划出了蛛网一般的裂隙。 面具下,他的眉眼压抑着森森冷怒:“卫弃,你的越界之处,你自己心知肚明。你自封情窍,无意动情,这段时间却放任自己沉溺儿女情长、迷恋女色。” “是吗?”卫弃一点儿不心虚,“听你的语气,你在妒忌?” 迎面而来的又是一剑。 不怪黑衣卫弃如此恼怒,他本就是卫弃的情、欲、杀。 而他此次脱离本体,大部分是因为卫弃吞噬圣象谱的圣象时,情窍封印解开,对姬华的情和欲过剩,卫弃才将他剥离出来。 卫弃明知他在意姬华,却管不住自己,几次三番和姬华亲近。 黑衣卫弃和卫弃本为一体,自然能感受到卫弃情绪上的变化,猜到卫弃在做什么。 他以雷声警醒卫弃,可卫弃仍旧我行我素。 由夺情而生怒,由夺欲而生杀,黑衣卫弃现在想杀卫弃再正常不过。 黑衣卫弃之剑招招致命,卫弃和他实力相当,但他需要注意怀里的姬华不要被夺或者被伤,自然以周旋退避为主,仅在间隙反击。 他们的打斗使得天穹中的裂隙越来越多。 姬华虽然无法插手这种层次的战斗,但她能感觉到,随着空中裂隙的增多,另外一种区别于灵气的能量似乎从裂隙中逸散出来。 姬华微微蹙眉,她修炼后知道,能量并非越多越好。 天地间的能量必须达到一种平衡,否则就会出事。 姬华道:“你们先住手,裂隙……” 黑衣卫弃瞥了她一眼,看见她和卫弃挨那么近,出手更狠辣,恨不得立刻杀死卫弃夺走姬华。 两人打斗越酣,似乎完全不在意裂隙能量之事。 空中裂隙也越来越多,简直像一面平静的镜子被打破,布满纵横交错的碎缝。 姬华见状,不得不道:“听你们刚才说的话,你们好像是因我而战,那劳烦你们听我说话。” 黑衣卫弃剑势不停,只说:“你和他很亲密,我和他本为一体,等他一死,你就自然会和我好了。” 姬华被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这么思考问题的吗? 姬华是一个人,可不是什么物品,哪怕卫弃出了事,她也不会甘心和别人怎么好。 卫弃则轻笑一声:“王后,不必搭理他,他仅仅是我一段时间的情、欲、杀,思考问题并不完整,王后有什么担心,和我说就好。” 姬华说:“我感觉这些裂隙很奇怪,它们给我的感觉是……它们不属于这个地方。” 这些黑色的裂隙,在姬华看来,和天地都格格不入,如横空长出的黑色蛛丝,令人毛骨悚然、难以平静。 空中的剑风很寒,卫弃为姬华遮住寒风,然后道:“王后眼光独到,这些裂隙的确不是此间之物。它们是藏在空中的无间通道,只要裂隙够多,裂缝里的浊息溢出,此处就会形成新的无间之地。刚才,我和他的打斗使得空中裂隙显形,但王后放心,我早和无间之主达成约定,卫国境内,不得再生成任何一个无间之地。” “此约定有法则约束,不可毁誓。” 姬华感到安心:“还是卫君考虑周全。” 卫弃轻笑:“无事,王后有任何疑问,随时都可以问我,能为王后效劳,我乐意之至。” 黑衣卫弃:………… 明明打斗未分高下,但黑衣卫弃就是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落了下风。 他冷冷望着姬华面上对卫弃的信任之色,握剑的手泛起青筋。 但很快,黑衣卫弃就冷静下来,他心知卫弃和姬华相处时间更长,更了解她的喜好,自然比他会投其所好,这算得了什么? 只要卫弃一死,一切都会如他所愿。 黑衣卫弃定定望了眼姬华,声音微哑,下最后通牒:“卫弃,把她放下,你我决一死战。” 他和卫弃之间必有一战。 有姬华的存在,他和卫弃都会束手束脚。 “可以。”卫弃痛快答应,四周乃是高空,姬华又没有达到天道境修为,无法把她安置在高空。 卫弃便带着她往地面飞去,速度快如流星飞虹。 姬华搂着卫弃的脖子,忧心忡忡:“卫君,你真要和他死战?卫君不是说你们修为相当?那么,此战定然酷烈,黄泉渡危机又近在眼前,我担心会有贼人趁虚而入。” 卫弃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很喜欢姬华此时的关心。 他说:“没关系,王后以为黄泉渡是怎么出的事?” “凭借姜衍那点安排,连黄泉渡的防线他都过不去。黄泉渡出事,其中,除了姜衍、姜衍背后的势力作乱之外,更多的,是他的手笔。” 卫弃说得似是而非,姬华倒是想起来了。 黑衣卫弃曾说过,他和卫弃理念不和,所以,他这次独立出来有他一定要做的事,看来,这件事便和黄泉渡有关。 姬华明白卫弃没有忽略黄泉渡的事后,便点头,不再多言,免得分他的心。 卫弃倒是喜欢和她说话:“王后很担心黄泉渡出事?” 姬华说:“黄泉渡若出事,没被过滤的河水蔓延至其他地方,沃土变冻土,那么,许多人来年都没有粮食吃。饥饿、民变、兵变……紧接着就是死人,死的人一多,则又有疫病,又是无穷无尽的人命。” 这些惨状,姬华在巢君的领域中见到过。 那些活尸哪怕成了活尸,也记得曾经挨饿的感觉。 还有,姬华总觉得,原身的记忆对她来说越来越清晰,就像她真的曾走过一条和亲的路。 她在路上,坐在赤红的轿内,头戴着沉重的后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好似会呼吸的礼物、会眨眼的艳尸,等着被送给可怖的暴君。 她原本哀哀,可是,一路上,她看见了许多人挣扎在生与死的界限,粮食不够,人们就剥树皮、淘泥土。 兵灾一到,有人躲在井里,有人躲在树上。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可是,每个人的生命力都顽强得像石缝里的草。 只要一点点风,一点点水,就能顺势而长。 这种生命力感染了姬华,姬华想要活下去,也想要很多很多人活下去,她甚至有过一个想法,如果她是为了真正的和平而和亲,那么,她愿意。 可惜,不是,她是因大周王室的自私、怯懦、又想永葆统治而和亲。 有些人真奇怪,明明正确的道路就摆在那里,他们偏偏不去做,他们宁愿弯来绕去做许多错事,也不愿意做一件对的事,大周王室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们宁愿献祭一个个无辜的女子,明知无用,却也不愿自己勤于政事、为天下计。 许多记忆交织在姬华脑海里,让她的头有些微疼。 这时,卫弃已经来到地面。 他将姬华安置在一棵树下,又在她周围布下一个结界,可以挡雨、隔人。 卫弃见姬华状态不佳,问:“王后,怎么了?” 疼的感觉就那一下,姬华现在不疼了,她抚了下太阳穴,摇头:“我没怎么,刚才速度太快我有些受不了,卫君快去吧,卫君要注意安全,我会在这里等卫君回来。” 想了想,姬华又召出日月造化弓:“我会随时关注卫君的战况,如果卫君力竭、难以为继时,我会射箭帮卫君。” 姬华说话时很坚定、真挚,日月造化弓红雪般的弓身都没她的眼眸亮。 纷扬的树叶落在她身上,翠绿的叶儿到她身上都宛如上好翡翠。 卫弃心底莫名一悸,他好像有种奇怪的感觉,好似他是履行君王之职去处理黄泉渡之事,而姬华如同担忧他、等待他归家的妻子。 ……虽然他和姬华一直以君后互称,但,这样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 卫弃强行按下悸动,故意道:“王后,谁给你说我会难以为继了?” 他呼出的热气从姬华耳畔擦过,缱绻说:“难以为继……是不行的意思吗?” 他靠近姬华,姬华是真没想到生死之战离别前,卫弃都能这么不正经,气急了她就想推开卫弃。 卫弃早摸准她的脾性,跟猫一样,好的时候甜言蜜语、柔情绰态,能把他哄到天上去,差的时候就瞪他、指责他、或者干脆不搭理人。 卫弃一把抓住姬华的手,没让她推到,含笑道:“好王后,何必动怒?又不是没试过,只差一点点……” 姬华一脚踩上卫弃的脚背。 卫弃愕然噤声,姬华哼一声收回脚。 卫弃失笑,刚要说点什么,天空中再度响起雷声。 一道紫电劈下,恨不得直接劈到卫弃身上,最终到底还是只劈到一旁的空地上。 天上,传来黑衣卫弃冷淡、不爽的声音:“别在我面前和她说话,上来,又或者,你认为你必死无疑,才这般恋恋不舍。” 卫弃懒得听他说话,但也实在觉得他很煞风景。 卫弃道:“别妒忌,找死何必如此求快?” 他说完这句气人的话,化为流光飞身而上,和黑衣卫弃战在一处。 …… 黄泉渡。 一名中年男子捂着胸膛,神情痛苦趴在黄泉渡半空的栈道上。 栈道最上方是黑石炼制而成的石链,石链系着许多同材质的石块,便是这些石块组成了空中的栈道。 这些栈道,遮天蔽日般,共有一百九十条,横亘在黄泉渡上方。 栈道下边,就是大名鼎鼎的黄泉渡。 黄泉渡除开一条主干奔腾着阴寒河水外,还漫延了一些极细的分支,流淌在一大片平原上,平原已被冻霜覆盖,寸草不生,荒凉寂寂。 幸而,平原周围以黑石修筑起了连绵堤坝,隔绝了河水往外流淌。 那名中年男子趴在栈道上行进,栈道上都染着他的血,把守黄泉渡的重兵和血魈现在另有事务缠身,暂时没发现他。 鲜血滴滴答答,流淌在栈道上。 忽而,一双洁白的云靴走到他面前,他没注意,鲜血淋漓的手攀上云靴,染上一片血色。 中年男子一惊,恐惧地抬起脸,见到不是卫弃后,如从地狱来到人间。 他大大松了口气,本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只要不是卫弃就好,是别的任何什么都行:“你……” “四灵强者之朱雀?”白衣男子神情淡然,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快流尽血的、活生生的人,开口: “我是来传达圣尊的命令,变更计划,卫君暂时不会过来,你需要深入黄泉渡。”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点错了,我点存稿箱点成直接发表了,算了,凑合,感谢大家的营养液,鞠躬 第43章 第43章 黄泉渡。 风声呜咽如鬼, 寒气凛冽如刀。 可在中年男子听来,无论风声或是寒气,都比不上白衣人说的话恐怖。 深入黄泉渡? 中年男子下意识偏头看往栈道下方, 奔涌的河水泛着幽寒青色, 河道边缘,散落着许多飞鸟走兽枯骨, 河水内更是清澈幽凉, 连一根叶片儿都没见到。 黄泉渡是真正的生灵禁绝之地。 中年男子勉强张开口, 他一说话,鲜血就不住从嘴里流淌出来。 他道:“使者容禀, 圣尊命令我等四人辅佐姜国二公子,二公子深陷卫国, 吩咐我在祭天大典之日尽量破坏黄泉渡……” 姜衍的计划是,四灵强者之朱雀仰仗驭火之威,消减黄泉渡阴寒之气, 正适合破坏黄泉渡,分卫弃的心。 四灵强者之玄龟一身防御之力炉火纯青,适合在他撤退时接应他。 四灵强者之白虎则凶性极高、生性好战,适合去替他铲除别的麻烦。 至于四灵强者之青龙……之前为了让卫弃相信杀他之人真是姜昭,姜衍让他去救援姜昭,如今, 四灵强者之青龙被卫弃关入绝狱,已然死去。 中年男子想到青龙已死, 自己也受了重伤, 不知玄龟和白虎如何了,不禁心内一灰。 他道:“黄泉渡阴寒之气太重,哪怕我身具火威, 也不能幸免,我拼死在一块黑石上打通一丝裂隙,想让黄泉渡的水流出去,哪知,这里的黑石结构回环,哪怕裂了一丝也于整体无碍,我此举非但没能真正破坏黄泉渡,反而引人警觉。” “加之,我全力击向黑石时,周身防备松懈,黄泉渡的阴寒之气居然趁此机会,攻向我的肺腑……” “此刻,我的肺腑全被侵蚀烂了。” 他的肺腑好像有一半都化成了血水,血水中混合着冰渣,硌得他生疼。 白衣男子仍然面无表情:“你既办事不力,更该遵循圣尊命令,将功补过。” 他好像全然听不出中年男子语气中的哀求一般,中年男子急得又呕出一口血: “可、可我现在的情况……” 白衣男子伸出手,手心中静躺了一颗圆润的褐色丹药。 他道:“此丸可止痛、提神、聚力,对你的伤势有些好处。” 中年男子下意识就要去拿,可立刻,他又缩回手:“这,这不是治伤的药?” 止痛、提神、聚力……单单没说治伤。 白衣男子保持着摊手姿势,冷漠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南部大半部众都聚集在此地,你想被人取代吗?还是,你想违抗圣尊命令?!” 中年男子瞳孔一缩,周身抖如筛糠。 他一边说着不敢,一边赶紧抓了那颗褐色药丸,慌不迭吞下去,而后,立刻运功聚气,想要恢复全盛时的实力。 这样,才有可能在深入黄泉渡的同时,活下去,保住自己的尊荣…… 白衣男子这才道:“圣尊果然没有看错你,朱雀强者,卫君至少要耽搁一日,你们有一日时间,去黄泉渡下这个地方,而后,自有新的命令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他眼瞳中忽然出现一道白色漩涡,漩涡慢慢聚集成一个地图的形状。 待中年男子也就是朱雀强者看清楚地图后,白衣男子的双眼重新恢复正常。 他张开双臂,白衣翩跹,脚下出现一只仙鹤虚影,驮着他飞往黄泉渡边缘。 黄泉渡边缘,一名白衣女子站在树梢上,见到空中飞来的白衣仙鹤后,白衣女子清冷的神情微动: “师兄!” 白衣男子落在树梢上,脚下虚影消失,道:“霜余,你在此地都看到了些什么?” 霜余说:“空中卫君之战,我不敢去看,但,我观天上的云气波动,可确定此战至少还要再打两日。黄泉渡的重兵调度情况,我也大致看清楚了。” 霜余又问:“师兄,那我们现在就为朱雀强者和南部部众护法,让他们能成功深潜至黄泉渡底部?” 白衣男子摇头:“卫君抽不开手的情况下,你一人足以护法,我还需要完成圣尊交给我的另一项任务。” “什么?”霜余诧异问。 白衣男子眺望远方:“探查大周、星杀殿的异动。” 大周居然朝星杀殿的人占卜,问迎回大周王姬是吉是凶,这就说明大周动了迎回大周王姬的心思。 这样的心思,一定会惹恼卫君,如今的大周不过是一块夹缝求生的软骨头,到底是看见了什么肉,才能让他们想要冒这个险? 风起于青萍之末,圣尊自然不会略过这个消息。 可惜啊可惜,他和师妹来得晚了些,星杀殿的三十六天罡星全部覆灭在卫君手中,一个都没逃出来,让他想探听消息都做不到。 看来,为今之计只有在大周之人身上探听…… …… 树下。 姬华一直望着天空。 可初时,她还能看见天空中的一些剑光雷影,听见嗡鸣阵阵,渐渐,就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时间渐渐过去,姬华越来越担心卫弃,同时也担心黄泉渡。 虽然卫弃说黄泉渡出事有黑衣卫弃的大半手笔,但,除开他之外,还有姜衍和姜衍背后的势力作怪。 万一有人趁着卫弃分身乏术,浑水摸鱼该怎么办? 姬华一点儿也不想看见黄泉渡出事,乱世里的人注定要遭遇兵灾,已经足够凄惨,如果再遭遇天灾疫病,更是可怕。 况且,一旦黄泉渡出事,整个卫国都会受影响,其余诸国一定会落井下石,届时大兵压境,便是灭国之灾。 姬华不想看到这一切。 她想趁现在的时间探查黄泉渡,但是,姬华也不敢冒然走出卫弃的结界,担心探查不成、反而落入贼人手中。 姬华干脆抚了抚腕间的蛇形手镯。 顿时,一条身披雪色鳞片、眼含湛蓝天空的蛇出现在空中,它绕了一圈,用蛇头蹭蹭姬华的手掌心。 姬华摸摸它的头顶,说:“霸天,你变小一些,绕着黄泉渡边缘看看有无异样。” 霸天是姬华给它取的名字,它很喜欢。 倘若当初那些卫国百姓的死是“天”、是卫国君主的旨意,那么,它要霸天、傲天,总之,绝不会屈服。 蛇点点头,在空中打了个滚儿,缩成一条拇指大的小蛇往外游去。 姬华目送小蛇离开,继续在原地等待。 可越等待,姬华心里的担忧就越多,也许,等待的人其实比远方的人还要累,因为远方的人知道自己每做一件事就会离归期越近,可等待的人却永远不知何时是归日。 原本,姬华只是担心卫弃、黄泉渡、现在又多了小蛇。 她不愿再陷在无尽的等待中,干脆在结界中坐下,凝神、屏息、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再缓缓转化为能被自己直接使用的灵力。 时间悄然过去。 忽而,姬华的裙角动了动。 她睁开眼,小蛇身上还沾着些泥土,用脑袋拱她的裙角,见她望过来,又用脑袋指了指一个方向。 姬华明白过来:“那个方向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蛇点点头。 姬华立刻站起来,握紧日月造化弓,再将小蛇捧起来,缠在自己的手腕,走出卫弃所设的结界。 离开卫弃给的结界,无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有可能会让姬华陷入危险。 但,姬华永远记得一件事:主动去做、主动去探听,永远比待在原地捂住眼睛和耳朵要好。 哪怕是死,死得明白也比活得糊涂要好。 她往黄泉渡的方向走去,小蛇也没有再变成蛇形手镯,而是缠绕在她手腕上,不时用脑袋给她指明方向。 忽然,等靠近黄泉渡边缘时,小蛇忽然焦躁起来,吐出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姬华耳畔也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她判断一下局势,以日月造化弓射出一箭,这一箭却并不对准敌人,而是对准周遭空气。 咻一声,淡月色的箭矢射到空中某处,而后,一个淡月色的结界笼罩住姬华。 这是姬华所学的封印之箭。 以前,是巢君用来封印一些难缠的活尸或者巨兽,不只能控制活尸和巨兽的活动范围,还能掩藏它们的气息,不让无知外人闯入被误伤。 现在,姬华则是用封印之箭封住自己所在位置的气息、声音、模样,免得被人觉察到。 小蛇也随之安静下来。 周遭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地面也有些许摇晃,好似……这声音来自地下。 一柄铁锹忽然从地里钻出,紧接着,铁锹在四周铲了几下,铲出一个大洞,洞口,则钻出好几个男人。 这几个男人容貌凶戾,身上到处都洒着土灰。 他们似乎在地下憋闷太久,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男人才道:“这黄泉渡怎么这么邪性?怎么挖都挖不进去,挖不进去咱们还怎么取黄泉渡的水?” “怎么和贵人交代?” 另一位神情更阴狠的男人闻言:“问问那个老的。” 他似乎是这些人中的首领,此话一出,几个男人揪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爬出洞口,走到地面,将这祖孙俩扔到地上。 “说!我们怎么进黄泉渡!”阴狠男人夺过铁锹,将尖锐的铁锹对准老人脖子上。 老人仓惶地抱住小孩儿:“几位大爷,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了。” “胡说!”那男人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原本世世代代都住在黄泉渡边缘,靠着黄泉渡谋生,后来现任卫国君上继位,修建了堤坝,也给你们另找了住处。” “但你们舍不得黄泉渡这个赚钱的地方,一直不愿意走,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进黄泉渡?” “今天,你们要是不说出进黄泉渡的路,老子就——” 他一把将老人怀中的小孩扯了出来,凶狠地掐着小孩儿的脖子。 小孩儿最开始还高亢哭叫了一声,用手和脚去踢这男人,但很快,挣扎的力度就越来越弱。 老人害怕得不停在地上磕头,求他们放自己爷孙俩一条性命。 男人瞪着一双狼眼:“说出进黄泉渡的路,否则,老子就活活掐死他。” 老人有瞬间犹豫,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浑黄的双眼蓦地流出泪来。 他含泪看着自己的孙儿,又不住磕头:“我真的不知道,求爷高抬贵手,饶了我们的性命啊。” “操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阴狠男人立刻将小孩儿高高提起,然后就要重重将他摔在地上—— 一道淡月色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射中阴狠男人的喉咙,从他后颈穿过去。 男人瞬间僵直,手无力地一松,眼看着小孩儿就要掉下去,一道雪影忽然游出,从空中接住小孩儿。 小孩儿惊魂未定抬头去看,就看见自己正被一条雪白的大蛇叼在嘴里。 他呆滞地张开嘴,大蛇还安抚性地对它眨了眨眼睛。 …… 小孩儿彻底被吓晕。 其余人也被突然出现的大蛇吓住,纷纷拔出刀:“什么人?!” 姬华撤开封印结界,从白雾中走出,看清她容貌的那一刻,这些人全都惊讶无比,以为碰见了雾中仙子,但下一刻,这雾中仙子就面色冷然,朝他们射出一箭。 这一箭,射裂看守老人的男人手骨。 他惨叫一声,老人见状,赶紧爬起来往姬华的方向赶。 其余男人回过神来,举着刀朝姬华冲过来,他们看似声势浩大,实际在姬华看来,完全比不上卫宫的侍卫和血魈,他们连灵象都没有,只会些最粗浅的修炼法门,顶多就是力量大些、跑得快些。 最特别的一位跳得高些。 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姬华几箭就解决了大半,小蛇也一尾巴甩过去,很快,这群人就死的死、伤的伤、躺在地上哀嚎。 姬华俯瞰着这群乌合之众:“凭你们也想扰乱黄泉渡?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她挽弓搭箭,对准其中一个发号施令的男人喉咙。 那男人吓白了脸,一时也顾不上美色,顾不上尊严,一个劲道:“我们只是想求财,没有想扰乱黄泉渡。” 姬华未收箭,说:“胡言乱语,黄泉渡唯有阴寒之水,能伤人性命,你们求的是哪门子财?” 那男人苦着一张脸:“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行走在诸国间的游侠,哪里有好处,我们就去哪里,这次是因为有人出大价钱,要买黄泉渡的水,我们才过来。” 姬华问:“是谁出大价钱?” 男人道:“我们这一行不能说出雇主的名字。” 姬华做势要射箭,男人立马哀求:“我说,我说,我们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他一直隔着屏风,但……他穿的靴子上有一颗拳头大的翠绿宝玉!色泽这么好、个头这么大的玉可不多见。” 姬华沉思,玉…… 诸国中,赵国盛产玉,但其余有权势者也有好玉。 姬华又问:“你们在哪儿碰到的这人?对方是男是女?约定你们将黄泉渡之水放在何处?” 男人回答:“看体型,他应该是男人,是在燕国都城碰到的,他让我们取水后,将水放在随便一个井底,自然有人会去取,之后也自然会有人给我们送剩下的银钱过来。” 姬华冷冷抬眸:“荒谬,黄泉渡之水阴寒刺骨,未经过滤则刺伤肺腑,他让你们放在井底,到时候黄泉渡之水腐蚀瓶底溢出,岂不是要害人性命,你们身为游侠,自然知道这一点,却为了图财宁愿害千万人性命。” 姬华能理解人在世间漂泊,柴米油盐酱醋茶,喜怒哀乐爱憎忧,会导致人做一些错事。 可这群人所做的错事,太大,太丧心病狂,他们折辱这一对祖孙时也毫无怜悯之心。 而且,姬华修炼这些时日,对人体也有了更多了解,这些所谓游侠,他们身上都挂着骨头饰品。 而这些骨头,是人骨。 姬华不愿放这群祸害再离开,正要一箭结果了他们的性命时—— 黄泉渡方向,传来赫赫风声和翅膀拍打之声。 乌泱泱的一团“浓云”朝姬华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浓云”速度极快, 转瞬间来到上空,几乎遮蔽天日。 那些所谓游侠见到天色改换,心内一转, 趁此机会拨动袖中暗藏的毒针。 唰、唰、唰几声。 毒针飞刺向姬华、老者乃至被蛇衔住的小孩儿。 这些游侠本就是刀口舔血之辈, 哪里会真正安分?现在就是想杀了姬华三人,然后逃走, 继续过他们的逍遥日子。 反正, 他们之所以是游侠, 就是因为都触碰了各国的铁律,无法在任意一国久待。 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是累累血债。 眼见着毒针要刺向祖孙二人, 姬华拉开长弓再度射出一箭,淡月色的箭看起来美丽圣洁, 却威力非凡,仅一箭就将毒针消弭干净。 同时,她翻转日月造化弓, 坚硬的弓身将试图刺向她的毒针全部击碎。 这时,天上的“浓云”也全部落下。 “浓云”原来是一只只黑枭,黑枭极大,背上各自站着一个个身配铁爪、钢刀、身披黑胄的士兵。 这,就是一列驻守黄泉渡的重兵。 他们见了姬华、游侠等人,居然什么也不问, 直接拔出腰间钢刀,二话不说就要齐齐斩杀他们。 和姬华交谈的那游侠吓得屁滚尿流, 连忙说:“军爷!我们来只是为了求财, 罪不至死,该死的是……这个女人。” 游侠一指指向姬华,惊世的美貌固然会让人爱重, 可她一出现,就要杀自己。 游侠鼻涕眼泪全都流下来,道:“军爷,她一个美貌女子,还带着这样一条蛇,独自出现在黄泉渡边缘,她才该杀啊。” “你们是什么都不要紧。”一位为首的将军森森道,“奉卫君令,意图接近黄泉渡者,一律格杀勿论!” 说完,他亲自提起钢刀,将这游侠的脑袋砍下! 鲜血迸溅! 其余士兵也举刀将剩下的游侠杀了个干净。 祖孙俩吓白了脸,那位老者悄声对姬华说:“恩人,一会儿你带着我孙儿走,我来掩护你们。” 姬华不解,他拿什么来掩护? 这位老者分明没有修为。 而且,姬华也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一对孱弱的祖孙俩会不离开黄泉渡,反而居住在黄泉渡周围? 姬华没动,那位老者见状有些着急。 提着钢刀的将军却已经来到姬华面前,雪色长蛇嘶一声,绕着姬华保护她。 将军正要挥手让众人一起制服此蛇时,姬华拿出血玉后印:“我乃卫王后。” 将军瞳孔一震,卫王后? 他的确听说卫国和大周联姻,一位大周王姬成了卫王后,而且,据说她将卫君迷得神魂颠倒,除了上朝其余时间全在寝宫陪伴王后。 将军细细打量姬华,她的确容光绝世、颠倒众生,像传闻中能倾倒卫君的王后。 她身上穿的衣服也隐隐透出青金山川河纹,这山川河纹正是卫国的山峦河流,像是王后才能穿的衣服。 将军收起嗜杀之心,仔细察看血玉后印。 看清后,将军立刻收刀行礼:“微臣张应,见过王后。” 其余黄泉渡重兵也齐齐行礼下跪。 姬华道:“起来吧,张将军,你们不在黄泉渡内部驻守,为何在此?” 张应犹豫一下,回答:“今日有妖人擅闯黄泉渡,之后,天降大雨,我等却发现黄泉渡周围五十里的雨水都带着阴寒气息,疑心是黄泉渡泄露。” 黄泉渡的水汽上浮凝结为云,云化开则是落下的雨。 所以,黄泉渡上方若下雨,雨水自然也带着阴寒气息。 可黄泉渡周围的雨水是正常的,一旦周围雨水变得不正常,就有可能是黄泉渡的河水外泄。 姬华悄然握紧日月造化弓,难道真的出现了最坏的情况? 张应苦涩说:“微臣派兵在黄泉渡内部检视堤坝情况、并且搜寻妖人,同时,也领兵在黄泉渡周围排查可疑情况,未曾想冒犯了王后。” 张应猛地再度跪下:“臣在黄泉渡失职在先,冒犯王后在后,臣死罪!” 姬华道:“来时卫君告诉我,此次黄泉渡之事错综复杂,也不能全怪张将军,将军还是先起来,如今黄泉渡不能没有将军。” 姬华这话一出,张应惭愧起身。 一旁那位老者却犹犹豫豫看了眼姬华,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走过来猛地跪下:“王后,小民有事要说!” 张应等人暗暗戒备,都觉得这个老者很蹊跷,担心他伤了姬华。 姬华则对这位老者很感兴趣。 她如今有自保之力,也不担心自己被伤。 姬华清声问:“老人家,你有什么要说的?” 老者咬咬牙,在地上磕头:“小民斗胆,请王后先恕小民死罪。” 张应眉头一皱,就要叱责他不懂规矩,按照规矩,意图接近黄泉渡周围的都得死,这老者本就该死,此时居然还想讨价还价? 张应刚想开口责骂,姬华就道:“老人家,你身无修为,却对黄泉渡周围了若指掌,连那些游侠都要靠你带路。刚才,你的孙儿落在游侠手中,迫使你指最后的路,你分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 “我想,你是一位心怀家国之人,只要你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哪怕卫君亲临,我也可保你无罪。” 张应一愣,如果说刚才他以为姬华是只有美貌和身份的王后,现在,他就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老者则大喜过望:“王后英明,小民……小民斗胆说一句,黄泉渡周围的雨水虽含着阴寒之气,但绝对不是真正的黄泉渡阴寒气息,黄泉渡没有外泄啊。” 姬华和张应等人都没想到老者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张应在黄泉渡驻守了整整五年,他足够了解黄泉渡,都以为雨水中含着黄泉渡的阴寒气息。 这位老者凭什么如此判定? 姬华说:“你依据什么判定黄泉渡没有外泄?”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回王后,小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黄泉渡。以前的黄泉渡叫做黄泉,那时候可比现在危险多了,稍不注意就会死在河水之下。” “可是,黄泉河水也有妙用,有医者用它来以毒攻毒,它是毒,也是药,是药就能赚钱。” 老者说着,摊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一大一小,其中一个手掌上只有光秃秃的三根手指。 老者又叫了一句“大娃” 姬华朝霸天点头致意,雪色长蛇立刻口衔小孩过来,将小孩放在老者身畔。 老者将小孩的手也举起来,只见小孩的手上也只有四根手指。 老者凄楚道:“王后请看,小民家世代天残,无力事农,只能走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养活一家人。黄泉河水在别人看来畏如猛虎,在小民一家看来,却是身上衣、口中食。” “后来,君上治理了黄泉,改名黄泉渡,勒令周遭村民迁居别地,其余人都走了,可小民一家实在没法走,离了这儿我们活不了。” “我们住在山坳里,有时悄悄来黄泉渡取一些水,多则一瓶,小则半瓶,再卖给游医,够一家嚼用。” “小民一家祖祖辈辈取水,小民现在已经取了六十余年的水,什么是真正的黄泉渡阴寒气,什么是假冒的,小民绝不会错判。” 这位老者所言实在是出情入理,也十分真挚。 无论是姬华还是张应,都看不出有任何作伪之处。 姬华问:“张将军觉得呢?” 张应也犯了难,他自然想相信这位老者所言,可是…… 张应费解道:“我等日夜巡视黄泉渡,再加上黄泉渡堤坝,你如何能够瞒过我们取水?” 这是不可能的。 老者哀叹道:“命该如此。” 他将自己的手指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说:“小民家世代天残,缺指、骨软,却恰好可以用来取水。” “我们对黄泉渡周围一带的熟悉程度,比将军多得多,哪怕将军日夜巡视,我们为了取水方便、安全早挖出了地底通道。地底通道靠近黄泉渡堤坝,再加上我们世代生活在黄泉渡,哪里的水流急、大,我们一清二楚。” “黑石堤坝固然坚硬,可是,其中有一处地方水流太急,会沁出一些黄泉河水来,这些河水威力不强,但保留了一些阴寒气息,也能卖钱。” 张应的脸色不太好看,他驻守黄泉渡五年,没成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出现这种事。 老者察言观色,连忙磕头:“王后恕罪,将军恕罪。” 姬华倒没觉得什么,她亲自扶起老者,对张应说:“张将军勿恼,自古官有张良计,民有过墙梯,官与民时而对立又时而共济,这是常态。” 张应若有所思,点点头。 老者则放下大半心,看来,他赌对了。 他虽然偷取黄泉渡的水,但也知道黄泉渡太危险,卫国君上治理黄泉渡是好事。 所以,当那个游侠用孙儿的命威胁他时,他没有告诉他黄泉渡的秘密。黄泉渡一旦出事,整个卫国都要遭殃,到时候,国将不国,又哪里有家,哪里有他们这些人的活路? 如果不是这位卫王后救了他们,他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说出这个秘密。 姬华望向老者:“老人家,你可否带我们去你取水的地方看看?你放心,哪怕这个缺漏被堵上,我也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生计,不会让你们朝不保夕。” 老者再度拜下:“小民叩谢王后。” 他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犹豫带姬华等人去了他之前挖出来的隐蔽地道。 这条地下通道十分狭窄,只能容许小半个人通过,也唯有天生骨软的老者经过训练、能缩骨如常通过。 此刻,老者倒是举起铁锹,三下五除二将这地道给毁去。 他其实也知道,随着黄泉渡的管理越来越严格,空中黑枭目光越来越利,他这个生计早晚做不下去,不如趁此时全力配合姬华等人,为自己一家换个前程。 地道被毁后,老者带着姬华、张应下去。 地道的终端就是黑石堤坝。 如果细看,这一处黑石堤坝附近的泥土的确更湿些。 三根细细的竹管插在泥上,下边则绑着一个不知名材质的袋子。 老者说:“王后、将军请看,这就是黄泉渡唯一一处可以沁出水的地方,基本一月可以集到半袋水。” 很少的水,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影响。 张应问:“黄泉渡的水除了黑石外,什么容器装它都会被腐蚀,你这是什么袋子,能一月不腐?” 老者看他一眼:“是死人皮。” 张应和姬华一惊。 老者抽了抽嘴角,笑却比哭还难看:“王后、将军放心,这不是别的死人皮,是我爹死去的皮。之前我祖上在取黄泉河水时,也不慎被河水侵蚀,没保住性命,可他一直死死捧着河水……也是那时,我们才发现死人皮被黄泉河水腐蚀的情况很慢。” 所以才…… 冷酷如张应也沉默了,拍拍老者的肩膀。 老者低下头,把生活的风霜都藏进眼角,去取皮袋子。 他拿到皮袋子,下意识去闻,脸色却一变:“气味不对。” “什么?”姬华问。 “王后,小民每次取到水,都会闻一闻,因为水里阴寒气息不同,卖价也不同,但是,小民闻了六十年的水,从没一次水是这个味道啊!” 姬华接过皮袋子闻了闻,却没闻出什么气味来。 她递给张应,张应一闻,也摇摇头。 老者咬牙:“真的不同,这些水闻起来有股腐烂味,但绝不是皮袋子本身的味道,小民家里还剩了一点点在这里接的水,如果王后和将军不信,派人去取来一比较,就会发现不同了。” 张应觉得有理。 他正要招人随老者去取,姬华则沉吟一下,说:“张将军,之前潜入黄泉渡的妖人,你们抓到了吗?” 张应面色惭愧:“没有。” 姬华道:“若是这里的水真出了问题,那便是黄泉渡内部出现问题,张将军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排查黄泉渡内部。” 张应说:“那就让他自己去取水回来?万一路上有人埋伏?” 姬华道:“我和他去取。” 张应面色大变:“这怎么可以?王后乃万金之躯,若王后有什么三长两短,微臣如何朝卫君交代?” 在张应心中,这位美貌绝伦的王后的确有仁心和智慧,可,可现在明显有人在黄泉渡作乱,明枪暗箭数不胜数,她怎能涉险? 姬华则冷静道:“黄泉渡和我比起来,孰轻孰重?一旦黄泉渡出现无可挽回的纰漏,哪怕此时我不死,未来卫国大乱,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张将军,我以王后之尊命你立刻带人回转黄泉渡,仔细排查。若我今夜未归,届时张将军再派人寻我不迟。” 张应没办法,只得咬着牙应了。 他们兵分两路。 张应带人回黄泉渡全面排查,姬华和老者、小孩、以及将身体缩小大半、飘飞在半空的小蛇一起往山坳而去。 老者背着昏倒的小孩,姬华不时用弓拂开山坳旁乱沏的树枝。 大雨将山道冲刷得溜滑,姬华也不时扶住老者。 在难行的路时,姬华主动接过老者怀中的小孩,以免他们老老少少摔倒。 她美得不似真人,待人处事也温和良善,倒让老者心中对王后这个身份的惧意少了许多,生出些亲近感。 老者道:“小民还没来得及感谢王后救命之恩。” 姬华说:“举手之劳而已,你是卫国子民,我是卫国王后,保护你们本就是我的职责。” 老者闻言,心里一阵踏实。 他活了六十多岁,见了太多战乱离合,知道现在是乱世。前几任卫君在任时,卫国饱受欺凌,他们这些老百姓也害怕,连囫囵觉都不敢睡,生怕哪天睡醒就是兵灾。 后面现任卫君继位,他作风强悍、实力超绝,带领卫国成为强国。 他们这些老百姓也能睡个踏实觉。 后来,听说大周要和卫国联姻了,老百姓们可不知道联姻是干什么,他们只听说有好几个诸侯国前脚联姻,后脚又因为什么事情合不拢,打起来,打得生灵涂炭。 想来联姻是利益纠葛,若是利益瓜分不均,自然更容易起兵灾。 那时老者也有些担心这次联姻会给卫国带来灾难,可现在,他看着姬华的为人、品貌,一颗心却再没有那么安定过。 有卫君那样雄才大略的一国之君,王后这样智慧悲悯的一国之后。 卫国百姓定能安枕。 老者放宽心,姬华也有意和他聊聊卫国的民生,两人一路叙话,叙话的内容多是些家长里短,老人说他有一女,招赘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婿,女儿女婿生下一个孙儿,一家人的生活虽然清贫但也安乐。 说话间,就到了山坳间一处茅草屋。 雪色长蛇……也就是霸天在空中比了比自己现在的长度,觉得这个矮小的茅草屋不太能容纳得下它。 它打算变得更小些。 姬华却道:“霸天,小心吓到别人,你来我手腕上。” 雪色长蛇眼睛一亮,比起在空中飞或者在地上爬,它当然更喜欢缠在姬华的手腕上! 它立刻摇身一变,回到姬华手腕间。 老者这才开门。 哪知,刚一开门,姬华和老者就见到屋子里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姜衍、洛颜心以及他们的一堆手下。 他们堂而皇之占据了整个屋子,地面上,则捆着一男一女,嘴被用布条塞住,手脚也被捆住,看衣着打扮正是老者的女儿、女婿。 老者惊呼一声,下意识扑过去,却被一名手下死死按住。 姬华下意识召出日月造化弓,哪知,背后却传来一道虎啸声。 虎啸带着威浪,姬华立刻无法再动。 四灵强者之白虎站在她身后,脸色沉沉,又带着痛恨:“大周王姬,不……卫国的王后,你终于落到我的手里了,大哥,我能为你报仇了!” 白虎强者愤然提起一掌,就要朝姬华后背拍去。 姬华腕间的蛇形手镯要再度变为巨蛇抵挡时,屋内,传来姜衍的声音: “二师父!不可!” 作者有话说: 暂拉一下剧情,剧情线堆了好些没有走 第45章 第45章 虎啸声戛然而止。 姬华脚下的地面裂开长长的缝隙。 她站得笔直, 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手指扣住蛇形手镯,制止了小蛇变身保护她。 白虎强者是天道境实力, 除开他, 这里还有姜衍、姜衍的死士、洛家的刺客,这些人实力强横, 不是姬华和小蛇能匹敌的。 所以, 与其现在暴露自己的底牌, 不如暂时掩藏下来,以待来日。 白虎强者一击未成, 吭哧喘着粗气,他恨恨将目光从姬华身上移开, 看着姜衍:“姜衍!” 白虎强者虽为姜衍的师父,但也是他的下属,这样疾言厉色直呼他的名字还是头一次, 足可见他有多愤懑。 姜衍轻咳两声,带伤从屋内走出,安抚道:“二师父稍安勿躁。” “我如何稍安勿躁?”白虎强者气怒道,“你的大师父死得那样惨,老四玄龟也被卫弃抓走,老三朱雀去黄泉渡现在还没回来。卫弃……他害得我们兄弟四人离散, 我不杀他的女人,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 “还是说、还是说……” 白虎强者的目光在姬华的脸上打转, 又在姜衍的脸上打转。 裙拖湘江水, 云鬓金步摇。 哪怕是早看淡男女之事的白虎强者,也不得不承认姬华长得绝美,她像是从神话中走出的神妃仙子, 又恍若史书中惊鸿一瞥的倾国祸水,一嗔一笑都惹人追逐。 白虎强者森然道:“姜衍,你要为了这么个女人,无视家国之憾?把你的师父们都撇到一边儿去吗?” 这话极重。 姜衍敛目,掩去眼中种种情绪:“二师父,我并无此意,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如此。” “一来,杀大师父、捉四师父的人是卫弃,我等儿郎要报仇也该堂堂正正去找卫弃报仇。” “我不懂什么叫堂堂正正,我只知道血债血偿,夫债妻偿!”白虎强者怒喝。 姜衍深吸一口气,仍然平静道:“二师父,你现在杀她,无论是于我们还是于四师父都不利。四师父被捉,那么,我们需要一个筹码来朝卫弃换回四师父,并且,我们如今伤的伤、弱的弱,若要在此拿到……也需要一个护身符,华……她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姜衍此话出情入理,此刻他的表情也沉稳端方,没有一丝情缱。 他也没有多看姬华一眼。 白虎强者乜斜他一眼:“真的?二公子真是这么想?不是对她旧情难忘?” 姜衍面上毫无异色:“自是真的。” “那好!”白虎强者伸掌将姬华推向屋内,“来人,绑了她。” 一名死士看看姜衍,见他没反对,随即上前,拿出一根特制的绳子,将姬华捆住,又蒙了她的眼,堵了她的嘴,推入柴房之中。 厢房门吱呀关上。 姬华安分在厢房待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外面的人对她放松了戒心。 她才在心里道:“霸天。” 小蛇和姬华签过契约,关键时刻,她和它可以心意相通。 姬华腕间的镯子轻轻动了动,姬华在心里问:“霸天,白虎强者发现你了吗?” 蛇形手镯悄然变成一条雪色小蛇,用蛇头拱了拱姬华的手腕,又点点头,然后左右晃晃尾巴。 姬华立刻理解它的意思,心中说道:“他发现了你,但是,他以为你只是普通妖兽,用掌风就可以击毙你?你反而逃脱一劫?” 蛇头又点了点。 它是“誓”,是信念所化。 白虎强者如果全力击向它,它的确会受伤,但白虎强者自大、蛮横、粗心,以为它只是普通的、好看些的妖兽,便没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它张开嘴,想先给姬华解绑。 姬华道:“不必,你靠墙去听他们说话,看能不能打听些信息。” 霸天再度点点头,它悄然游下手腕,贴着墙壁去听。 为了能听得更远、更清楚,霸天还用上了自己的力量,它的力量来源于信念,并非灵力波动,一时也没有任何人发现。 而后,它再将听到的一切都传到姬华耳中。 姜衍等人似乎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白虎强者道:“用大周王姬去换老四最好,但,卫弃修为深不可测,我们不能同时出现在他身边,免得被他一网打尽,最好就是你们先离开卫国,将大周王姬作为人质带去姜国,而我留在此地,和卫弃交涉。” 姜衍点头:“二师父说得没错,可是,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白虎强者问:“什么?” 姜衍沉声:“黄泉渡的一切图纸。” 他声音沉得更低:“无论是黑石堤坝的所在,还是整个黄泉渡的布防图,我都要,唯有拿到这两样东西,来日我才能和卫弃一决长短。” 否则,他仅仅是逃回姜国,又有什么用呢? 他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心爱的女子、年少的梦,怎么能仅仅只换来一段苟活的岁月?卫弃将来是一定会杀他的。 他们,只能活一个。 白虎强者道:“我知道二公子所图远大,可是姜国那边,如果你晚归,岂不是被姜王后给完全掌控?” 姜衍负手:“姜王后不足为惧。” “什么?”白虎强者不解。 姜衍道:“姜王后失去爱子,已经完全陷入疯魔,她连相国都想杀,可想而知,姜君、洛相国、洛相国的门生势力都会和她源源不断缠斗。她若立一子为君,其余公子也会反她,若是她自立为君,更是所有公子都会反对她。” “她的盟友很少,敌人很多。可她最恨的是我,我若早归姜国,她会用尽一切对付我,我反倒会被提前消耗,还不如等他们缠斗到筋疲力尽,我再归姜国。” 只要姜国最终的君主是他,中途君位换了多少人,他并不在意。 白虎强者霸道蛮横,却并不聪明,如今一听更是觉得头大如斗。 他一挥手:“罢了,只要二公子心怀大统,我自然是信任二公子。对了,颜心那丫头伤得不轻,二公子要多去看看她,比起那位……她才是你未来的王后。” 姜衍一窒。 他没直接拒绝,而是看向窗外:“事态紧急,此时不宜多思儿女情长,我好不容易才让那场雨落下,自然不能辜负。” …… 姬华听完全程,微微敛眸。 雨? 那场大雨,果然是姜衍设计的。 姬华靠在柴房墙壁上,尽量忽视自己现在的处境,让自己的大脑变得完全冷静下来。 她现在的处境看似危险,实则安全。 姜衍还要用她的命去换玄龟强者,她不会死,顶多,她会遭受一些身为阶下囚的白眼。 令姬华在意的是黄泉渡。 姜衍设计了那场雨……那位深谙黄泉渡的老者又说那场雨中的阴寒气息不是黄泉渡的气息。 那么,这件事就很清楚。 那场雨是姜衍用来鱼目混珠的,姜衍派了朱雀强者去黄泉渡作乱,但姜衍并没有把握朱雀强者真能成功。 所以,他需要一场特殊的雨。 一场让所有人都以为黄泉渡真正出事了的雨,他才能在祭天大典当日分卫弃的心,好借机逃出卫国。 而现在,姜衍眼见计划成功,胆子更大了起来,他想虚虚实实,浑水摸鱼,借着所有人都以为他逃出了卫国,留在黄泉渡周围,好拿黄泉渡的图纸。 姬华绝不会让姜衍成功。 姜衍若成功,必定借助黄泉渡攻伐卫国,届时生灵涂炭的范围早已超过兵灾的范围。 姬华仔细思索,如果她是姜衍,那么现在最有可能做什么? 姜衍的目标是黄泉渡,现在朱雀强者又没回来,他对黄泉渡的消息知之甚少,会想方设法探听黄泉渡的消息。 同时,他看见姬华居然和一位看似平平无奇的老者来这个茅草屋,那,肯定能猜到老者知道一些黄泉渡的信息! 姬华不能坐以待毙。 姬华将小蛇唤过来,小蛇以为姬华探听成功消息,愿意逃出去,高兴地游过来,在她手腕上蹭蹭,就想咬断绳子。 姬华仍然在心里道:“霸天,你先别管我,你悄悄出去,做出有人来这里的动静,然后……” 小蛇虽然不懂姬华的考量,仍然点点头,乖巧地游出去。 姬华在它身后嘱咐:“小心一些,等我出去了,我去为你找竹液喝,采花戴。” 没错,小蛇虽为蛇形,却爱花、爱喝清凉的水,水里要有几分淡淡的味道,但味道不能太浓,浓了它喝一点就香醉了。 它点点尾巴,示意自己知道了。 …… 柴房外,姜衍的部分死士、洛家的部分刺客们都挤在小小的正屋内。 这些死士、刺客们都很独,如今挤在一屋,各自都绷紧神经。 忽然,一位耳朵灵便的刺客耳朵动了动,跃至房梁上,从大门缝隙中看出去,不多时,他握着匕首回眸,嘴唇动了动:“有人在周围。” “对方训练有素,几乎没有脚步声,只有极小的草叶摩挲声,极容易被风声混淆。” 另一名死士立刻站起身,进去禀报姜衍。 同时,另外一名死士则当机立断,将正屋内被捆着的一男一女、老者、小孩全部推到柴房中藏起来。 其余死士、刺客掏出武器,严阵以待。 …… 柴房内,姬华见到被打晕的男女老少。 她虽然双手被特制绳子束缚住,但,并不代表她完全无法使用灵力。 姬华这段时间修炼,都刻意放缓吸纳灵气的速度,从而一心多用,导致她现在对灵气的掌控力极强,她甚至能不通过九脉,在空中就控制一些灵气的移动方向、速度,从而可以碰撞形成一些灵力。 这样形成的灵力极少,但对如今的姬华来说足够使用。 空中的灵力如同淡月色的萤火虫,缓缓飘舞着,姬华操控着它们悄然落入男女老少体内,还原…… 她做完这一切,已是大汗淋漓,嘴唇苍白。 以姬华如今的修为和身体来说,不靠九脉就转化灵力,实在过于辛苦。 她累得心脏噗通噗通跳,手脚血液也加速,几乎立刻就要晕过去。 然而,柴房房门啪一声被打开。 白虎强者冷着脸走进来,双掌一吸,便将四个晕倒的人吸到手中提住。 同时,他望向姬华,不客气道:“大周王姬,老夫有事要问你们,识相的就给我听话点。” 砰砰砰砰四声,白虎强者将晕倒的四人扔到正屋内的木椅上。 同时,他走过来,大掌如钳,抓住姬华的肩膀,将她推搡出去,也坐在其中一个椅子上。 姜衍坐在对面,正好看见姬华强忍痛苦的神色。 终究,姜衍道:“二师父,不必如此野蛮,她已落到我们手中,逃不掉的。” 白虎强者丝毫不给姜衍面子,叱道:“不给她几分颜色看看,她怎会听话?!” 说完,又粗鲁地扯下姬华堵嘴的布条。 姜衍将拳头放在桌下捏得死紧,他心底对白虎强者已有了不满,这不满不单单只是因为姬华,更因为白虎强者的脾气太暴,丝毫不知谁为君、谁为臣。 如果不是他在卫国多番筹谋,四位强者早在卫王宫时就全被卫弃杀了,哪有今日? 可白虎强者却不管这些,永远只拿他当需要教训的徒弟。 想到多年师生之谊以及如今时局未定,姜衍到底没说什么,只哑着嗓音道:“华儿,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你……” 姬华懒得听姜衍的废话。 她冷冷道:“姜国二公子不必朝我叙旧,你我早就桥归桥,路归路,要问什么,你们尽管问便是。至于是否回答你们,自然看我的心情和你们的本事。” 冰凉的话语、冷漠的神情…… 宛如一把最锋利的刀,割开曾经的桃花春风,往姜衍心中狠狠扎去。 作者有话说: 姜衍前面受的伤为神马不重,后面会有解释。 第46章 第46章 姜衍一瞬间心痛如绞。 桃花、春风、相依为命的少年少女…… 那个无视王姬之尊、无视他只是地位卑贱质子、满心满眼唯有她的女子, 如今坐在他对面,言辞冷漠,态若冰雪, 和他之间仿若隔着鲜明的银汉迢迢、楚河汉界。 姜衍喉中像含了一块浓郁的苦黄连, 良久,他开口: “华儿, 虽则世事多艰, 将你我分割两处, 可我们终究一起长大……” 姬华不等他说完,再度道:“我虽为阶下囚, 也请姜国二公子唤我卫王后。” 姜衍心内更是无比凄楚,偏偏又碍于白虎强者在侧, 不敢表露出来。 白虎强者则猛地重捶木桌:“岂有此理!你这女子,以为现在还是在卫王宫,需要别人捧着你?” 姬华丝毫不怵, 抬眼直视白虎强者:“如果寄人篱下、双手被缚也叫捧,那哪日你一定要尝尝这个滋味才好。” “伶牙俐齿!你!”白虎强者脾气本就差,扬起手就要朝姬华掴去。 姜衍一急。 姬华则说:“若要打我,你信不信,来日加诸在玄龟强者身上的,只会比加诸在我身上的多百倍、千倍。” 白虎强者瞳孔一缩。 以卫弃的脾气、修为, 他若是知道姬华被他打了一巴掌,恐怕会活生生抽了老四的九脉。 这仙都玉京的王姬看样子也不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 她若受了气, 定然会告知卫弃。 可恨! 白虎强者放下手,重重哼一声:“二公子,别和她废话了, 快问她。” 姜衍见他们之间没有爆发更大的冲突,松了口气,问道:“华……” 姬华皱眉,姜衍神色一黯,但实在不愿叫她卫王后,便略过称呼:“黄泉渡发生了什么?是卫弃带你来的黄泉渡?他现在不在你周围,是去处理别的什么事情了?” 姬华不说话。 姜衍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你周围没有侍卫随侍,看来是黄泉渡发生了十分要紧的事情,人手不够。并且,你没有回卫王宫,而是和那位老者来这样一个隐蔽的茅草屋,华……你来这里做什么?” 姬华仍然不说话。 姜衍既头疼又心酸,觉得姬华现在不说话都是为了卫弃。 他真想问她,卫弃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有什么好?他温柔吗?他体贴吗?他会在她跳舞的时候给她吹笛吗? 她凭什么这么维护卫弃? 姜衍心里似挤压了一团沸腾的火,妒火、恨火反复炙烤他的心,他一时也抿紧唇,没有再接着问话。 白虎强者见状道:“二公子,她依仗着我们不敢伤她,所以铁了心不会开口,二公子不如问问别人。” 姜衍点头:“也好。” 他深吸一口气,白虎强者则将那名晕倒的老者弄醒。 老者睁眼见到现在的处境,吓得六神无主,他的屋子被一堆凶神恶煞的人挤占着,他的女儿、女婿、孙儿都被绑着,就连和他一道来的卫国王后,如今也被束缚着双手。 老者牙齿打颤:“你们是什么人?” 姜衍平静道:“老人家,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你旁边这人的身份吗?” 老者下意识瞥向姬华,没有贸然开口。 姜衍察言观色,便知道真相,他开口:“看来,你知道是她是卫国的……是赶赴你们卫国的大周王姬,那,堂堂大周王姬为什么要纡尊降贵和你来这茅草屋?是不是和黄泉渡有关?” 老者眼含恐惧。 姜衍知道自己问对了,更道:“黄泉渡周围原本没什么人居住,你们一家为什么要住在这里?是不是这里有什么和黄泉渡有关的东西?” “说!” 他冷喝一声,老者眼里流露出哀求:“没有,我只是带孙子去外面玩儿,雨太大了,溜滑……我们差点跌下悬崖,是她救了我们,好心送我们回来。” “真的?”姜衍给白虎强者使了个眼色,白虎强者以掌为刀,就要砍向老者女婿。 姜衍及时制止,而后又问向惊恐的老者:“老人家,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很难朝我师父交代。” “当然。”姜衍身上蓦地散发出威压,“你也不必想着会有人来救你们,这屋外适才已被布下结界,除非天道境强者过来,此处都不会被发现。” 这结界是姜衍所制。 他的灵象特殊至极,自然敢夸这个海口。 老者浑身都在哆嗦,他听不懂什么结界、什么天道境强者之类的话,他只知道,此刻,他若不说真话,自己满门就会被杀。 可他若说了真话,黄泉渡出事,他们一样也逃不了。 而且,这老者活的时日久了,猜也猜得到,哪怕他说了真话,这群人一样会杀自己灭口,就和之前掳走自己的游侠一样。 老者浑浊的双眼流下泪来:“小老儿不敢撒谎,我们一家住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天残,才远离人烟,求你们饶了小老儿一家老小,我们一家没做过坏事啊。” 他一边说,一边朝前磕头。 他的手被绑住,无法保持平衡,磕着头就摔下木凳,但老者没管身上的疼、一个劲磕头求饶。 他满鬓风霜,年逾花甲,唯有三指,此景此景凄楚至极。 姜衍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姬华忽然说:“姜衍,你想当姜国的君主,原来就是为了手握权柄,欺压普通人。” 姬华的记忆越来越清楚了。 她记得姬华和姜衍在仙都玉京时,姜衍问姬华为何会心悦他这么一个卑贱的质子? 他说她国色芳华、身份高贵,未来的夫君定然是一方诸侯王者,姬华说在她心里,他就是唯一的王者。 姬华说:“在我心中,真正的王者并不在于手握多少生死,而是在自己十死无生时,有豁出一切让仇人同归于尽的勇气,又在自己掌握别人的死时,会多想想生命的可贵。” 她柔声细语,丝毫不知自己的话在姜衍心中掀起惊天骇浪,好似自己做的一个遥远的梦,忽然入了世。 姜衍脸色微红,故作沉稳:“华儿所言,亦我所愿。我的母后因为远离母国、势弱孤单,被人联手害死,我想,我一定要为母后报仇,无论我要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强大。等我报仇之后,我也一定会惩恶扬善,荡尽世间不平事,我要让势弱孤单的人不受欺负,要让无依无靠的孩子也可以睡个好觉。” 那时的姜衍隔着树树桃花,身上全是少年人的锐气和干净。 他满心满眼都是姬华,桃花春风,尚不及她一星半点。 他的脸越来越红:“若,若此事完成,我有幸能和华……做一对神仙……” 太真挚的感情总是说不出口,太年轻的心也总以为自己能永远保持本真。 哪知…… 茅草屋内,姬华看着凄苦求饶的老者,又看向他被绑着的女儿女婿,其中,女儿额上的鲜血早已干涸,似是在反抗途中受了伤,连那个孩子也被重重绑着,手勒成青紫色。 姬华道:“今日,无论他们说出什么话,你都会杀了他们灭口,姜衍,两国交战,尚且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卫君素有暴君之名,也未曾屠杀平民,这就是你说的荡尽人间不平事?”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体力本就不支,却还强撑着,一双眼亮如寒星。 姜衍不知该如何说。 他心中自知没理,却也不想更改。 为了他的霸业,他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失去了,区区几条无辜者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姜衍看姬华被反绑的手,绳子已在她手腕上勒出道道红痕,他此刻不想和她争执,只道:“成王败寇,唯有等我成功,我才能荡平世间不平事。” 诡辩。 姬华半点不会被姜衍迷惑,人的底线一旦降低,只会一低再低,因为已经尝到了好处。 哪里还肯吃自我约束的苦? “行了!”白虎强者不耐地一把提起磕头的老者,哼一声,“磕头求饶要是有用?我也就不修炼,专门去学磕头好了。” 他将老者推至一边,手上聚起一团白光,轻而易举弄醒老者的儿子儿媳,嘿嘿一笑:“都是一家人,问他们不也一样?” 哪知,这对可怜的夫妻醒后,见到老者的凄惨模样,居然什么也听不进去。 两人都是孤拐的性子,他们俩都没有老者睿智、聪慧,所以多年来都只听老者一个人的话。 现在,见到这群霸占自己房子的恶人居然把老者打成这样,当下什么理智都抛却了,手被绑了就用头去顶白虎强者。 夫妻俩常年在山中生活,一股蛮劲儿。 白虎强者没想到两只蝼蚁居然敢反抗,不设防下居然真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仅仅两步,在白虎强者看来却是奇耻大辱! 他一喝,身上一股劲力弹出,夫妻俩砰的摔倒在地,连木凳子都摔得四分五裂,夫妻俩同时吐出一口血来,白虎强者犹觉不够,一掌挥出,直直对着地上的夫妻俩。 关键时刻,姬华往白虎强者的底盘一脚踹出。 她本就会跳舞,下肢力量强劲,再加上修炼了一些时日,此时用尽全力,白虎强者不设防之下,身子一歪,掌风刚好打偏。 轰一声,茅草屋的半个墙壁都被轰出一个洞。 可想而知,这一掌若是打在夫妻俩身上,他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姬华用尽了力气,难以保持平衡,险些摔倒在地。 她像一只枯萎的蝶,折断了翅膀般,要坠落至污泥中。 姜衍见状,身体比理智更快一步,想要扶住姬华,可是,另一道绿影却比他更快。 姜灵搀住姬华,没让她倒下。 两人目光相接,姜灵先一步避开姬华的目光。 白虎强者压根没把姜灵当回事,怒斥:“姜国宗女,你不是在照顾颜心?何时和她有了首尾?” 他气冲冲一指姬华,简直恨不得此时将她碎尸万段,白虎强者简直觉得此时的姬华就是他的克星,说要打她,她又搬出卫弃来,哪怕自己只是挥了挥衣袖,姜衍也就罢了,姜灵居然也护着她。 姬华不愿姜灵因她而受责难,冷冷说:“不是我和她有首尾,而是你暴躁易怒、杀心深重,别人不如你的意,你就要杀了别人。今日无论我死还是我受伤,你们走得出卫国吗?” “你!我就不信卫弃能那么快知道!”白虎强者一而再、再而三在姬华这儿吃瘪,实在怒不可遏。 他想动手,可又想到卫弃手段残忍,绝不会忍气…… 一时间,白虎强者被架在这儿,既不甘心,又拉不下面子来说算了。 姜灵观察入微,轻声说:“强者别生气,我拉她一把,只是因为我待在卫王宫的时间多,看见卫君实在是深深宠爱她。但凡男人,在情爱上头初始,总是会为了女人做出些发昏的事情。” “万一卫君在她身上下了什么咒,她受伤就会被知晓,卫君为了她扔下黄泉渡之事赶过来,咱们就遭了。” “不如,咱们把她困在这里,让卫君误以为她安全,咱们才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事。” 姜灵的异象心猿,让她能够洞察人心的幽微之处。 如今她这么一说,白虎强者一瞥姬华,再一瞥姜衍,想到当初姜衍初期不愿意让姬华和亲,后来被他们四人轮番劝阻,才清醒愿意了的事,觉得姜灵说得有理。 白虎强者顺坡就驴,甩袖:“哼,那就看你们怎么从这群人嘴里撬出东西来。” 姜衍闻言,吩咐:“姜灵,用你的能力。” 姜灵垂着眸应是。 姜灵的异象心猿,不能打斗,但是,在某些时候,可以完全洞见别人的内心。 这种手段,对心智强大的人来说无用,对于普通人来说,却足以让姜灵无往不利。 姜灵此时也不会留手,她帮了姬华一把是一回事,可要救自己母亲又是另一回事。 姜灵在老者、夫妻、乃至小孩身上看了一眼,回禀姜衍:“这位老者心性坚韧,孩童心性天真,都不适用我的能力,这对夫妻易怒,情绪不稳,刚好合适。” 姜灵走过去,将那夫妻中的男子扶起来。 男子承压的能力更弱,更适合她施展能力。 姜灵在男子额心一点,心猿异象的能力施展出,男子缓缓半合眼眸,姜灵问:“你们一家留在黄泉渡周围做什么?” 男子神情呆滞,缓缓说:“这里离人远,没人笑我们,也没人和我们抢山里的好柴、兔子……” 姜灵再问:“那么,你们知道哪些关于黄泉渡的消息?” 男子眨眨眼睛,说:“黄泉渡很……可怕,接近的人都会死,我们不敢过去。” 姜灵一连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仍然没得到一点信息。 她看向姜衍,姜衍沉吟,他的确信任姜灵的能力,可不知为什么,姜衍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姬华心中则毫不意外。 她猜到姜衍一定会拉老者一家出来拷问,所以,特意让小蛇出去弄出动静,让别人以为是卫国士兵搜寻过来了。 刺客和死士情急之下,果然将老者一家藏入柴房之中。 就在那里,姬华强行在他们体内留下了一些还原之力。 还原之力少,但是,用来应对姜灵的异象心猿足够了,因为心猿足够幽微,注定无法磅礴。 姬华和姜灵,彼此欣赏,彼此心疼,却又注定为敌,姬华唯有如此,才能在悄无声息间,为黄泉渡减去了一个大麻烦。 她现在也面无表情,装作被抓后心情不佳的样子,没露出一点喜色。 可姜衍却转头过来,盯着姬华。 姬华心中一紧,没露出半点端倪,就在这时,茅草屋上空忽地传来一道轻嗤声。 轻嗤声中含着足足的轻蔑、不屑,声清如碎玉。 与此同时,空气仿若凝结为霜雪,极寒、极冷。 是卫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希望如一粒小小的种子, 从姬华心中生根、发芽。 她立刻抬起头来,望向屋外。 如果真的是卫弃过来了,那, 无论是姜衍对黄泉渡的盘算, 还是老者一家的性命,都可以迎刃而解。 姬华还没来得及多看窗外一眼, 面前就多了一个人。 姜衍面沉如水, 不歪不偏正好挡在姬华身前, 他比姬华高,将她的视线全部遮蔽。 姜衍身上怒气一闪而过, 没在此时发作,对惊惧的白虎强者和姜灵道:“我们先撤, 姜灵,你仍然负责照顾洛姑娘。二师父,劳您助我。” 白虎强者强忍对卫弃的恨和惧点头。 他一点不多耽搁, 即刻抬手,将自己的力量和姜衍共享。 姜衍闭上眼,周遭隐隐响起龙吟声,而后,他再睁开眼,漆黑眼瞳中好似氤氲着蒙蒙雾气。 姜衍低声命令:“跟紧我的脚步。” 白虎强者、死士、刺客等人全都点头。 姜衍朝姬华伸出手, 姬华瞥他一眼,看不懂姜衍这是什么意思, 干脆没有反应。 姜衍目中划过一丝痛色和妒忌, 居然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隔着衣裳拉住姬华的手臂,带着她往茅草屋中的某处空墙走去。 空墙的尽头原本是绝处。 没想到, 姜衍居然能活生生带着姬华穿过墙,墙外,并非是原来的那处山坳、没有山明水秀,也没有泥泞山道,而是一处弥漫着白雾的空间。 白雾浓聚在整个空间,看不到四周的景,看不到脚下的路,甚至也看不到头顶的天。 姬华打量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与其说这里是黄泉渡附近,姬华倒不如觉得,这里仿佛是另外一个空间。 难道……姜衍之前说的他在此处设下结界,除非天道境强者亲临,否则都发现不了这里,就是因为他可以开辟另外的空间,还是别的什么能力? 姬华心内一动,赶紧召小蛇回来。 她不能确定空间改换后,小蛇还能不能迅速找到她,只有先一步召回小蛇,以免分离出事。 幸而,姬华和姜衍虽先一步进入这个空间,但后续还有白虎强者、昏迷不醒的洛颜心、姜灵等人,小蛇就趁着它们全都精神紧绷,无瑕顾及它,短暂化为一道白雾溜进来。 姬华腕间再度多了一道蛇形手镯,只是被衣袖遮挡住。 她敛下神色,姜衍却忽然一把拉起姬华的手。 姬华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异动,精神紧绷,姜衍却抿紧唇:“华儿,刚才你以为卫弃过来了,你为何如此高兴,你很想和他在一起吗?” 姬华诧异望他一眼,他怎么好意思说出的这句话? 姬华忍够他了,不想再忍,直接了当嘲讽道:“你觉得呢?” 她动了动手腕,姜衍却死死抓住不放,姬华手上的绳子随之勒出更深的血痕。 姜衍目光触到血色,猛地瞳孔一缩,姬华冷冷道:“看清楚了吗?我是你们的阶下囚,我当然想卫君来救我。” 姬华没发现,提到卫弃的时候,她眼里的神采和面对姜衍时的冷漠、厌憎完全不一样,这样的神采,根本就不是一个和亲王姬看联姻国君的神采。 姜衍大恸,一时什么都忘记了,他紧紧捏住姬华的手腕,好像握得越紧就能掩盖自己已经失去的事实一样。 姜衍一连串道:“卫弃、卫弃,你就这么信任他吗?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他……你觉得他真的会放弃黄泉渡的事来救你吗?华儿,我知晓你恨我怨我当初让你和亲,我好借着你和亲的阵势离开仙都玉京,可我也痛苦过、挣扎过,你是大周最美的花,我只是质子,哪怕我阻挠了一次和亲,也还有下一次和亲等着你我。” “我只有登上君位,才能和你长相厮守,才能得报母仇!” 姜衍越说,情绪越激昂:“我从未真正想过和你分离,华儿,你为何不稍稍体谅我?你为何要将卫弃看在眼里?他的确长了一副不错的脸,可他性格恶劣,独断专行,他根本学不会温柔体贴,也学不会真正的爱惜另一个人!天下有权势的男人都是一样的,你连我都不再信任,凭什么要去信任他?” 他过去是有错,可卫弃难道就不会有错吗? 姜衍一连串的问话让姬华烦不胜烦,下意识反驳:“谁说卫君不温柔体贴?” 话一出口,姬华自己也愣住。 随后,她立马反应过来,她说得很对啊,卫弃会在她有危险时守着她,爱逗她但也会面面俱到帮她解决修炼的问题,还会给她送各种各样的珠宝、花卉,察觉她真恼了也会甜言蜜语。 这不是温柔体贴,什么是温柔体贴? 哪怕,他的温柔体贴只是对他的王后,和具体是哪个女人没有关系。 姬华看不清永恒,却看得清当下,当下,姜衍无论是人品还是能力,都给卫弃提鞋都不配。 姬华愣住时,姜衍却是怒不可遏:“你说他温柔体贴,男人的温柔体贴是可以装出来的,华儿,而且……而且他一定是为了得到你,想占有你……唯有你我间的少年情谊才至纯至坚。” 姬华冷冷反问:“你见过蜜蜂吗?口蜜腹剑,偏偏自我感觉良好。” 姜衍心痛得想要自证,正要再度纠缠时,姬华不愿和他纠缠下去,故意提声道:“姜国二公子又要和我说什么?” 不远处在浓雾中前行的白虎强者闻言:“二公子,不要和她歪缠下去,你我二人的灵力合起来都无法撑开这个空间太久。” 姜衍的灵象虽然强大,足以跻身圣象行列,但,没有真正跨入天道境,根本无法发挥圣象的实力。 所以姜衍用自己圣象的能力破开空间,还需要白虎强者以灵力助他。 姜衍立刻闭嘴。 一行人沉默走在白雾之中。 雾气翻滚,偶尔可见雾气边缘产生少许黑气。 姜衍见到那些黑气,如临大敌,提醒众人:“跟紧我的脚步,避开一切黑气,那些黑气是从无间之地中传出来的,一旦黑气浓聚太多,此处就会生成新的无间之地。” “人若被卷入无间之地,十死无生。” 众人都凛然起来。 姬华则一边往前走,一边分析姜衍话里的信息。 看起来,姜衍不知道卫国境内无法继续生成无间之地。 可姜衍的能力能够进入和外面世界不同的空间,而且,这个空间看样子离无间之地更近……无间之地又十分重要,黄泉渡之所以阴寒,就是因为水的源头在无间之地,卫弃也是征战无间之地后,才拿到了黑石和万炎砂治理黄泉渡。 甚至于,巢君的日月造化弓,也是从无间死泽获得的。 无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姬华的心咚咚跳,她总感觉,她的日月造化弓离这些黑气一近,弓内原本被她完全压制、对她毫无影响的杀意开始躁动起来,甚至隐隐有想离开姬华身边,朝黑气飞去的冲动。 姬华忍着疲惫,全力压制此弓。 同时,她面上不动声色,尽力注意周遭的一举一动。 她要活下去……活下去的同时,也要尽量尽绵薄之力挽救黄泉渡的一场祸事,以免生灵涂炭。 哪怕,没有卫弃助阵,哪怕,她要面临的敌人是地道境巅峰姜衍、天道境白虎强者、还有洛家的刺客等人,她也要尽力一试。 …… 另一处空中。 长剑横贯,天光碎裂。 天似乎成了镜子,剑光所过之处,天碎如镜片簌簌掉落,天缺了无数角。 这些缺角掉落至半空,和空气摩擦起火,犹如天外火石降落人间,又似末日来临毁天灭地。 空中的云内,一粒凝结得极小的霜瓣受火焰炙烤、霜瓣连颤都没来得及颤,就和云层一起湮灭。 噗…… 黄泉渡边缘的密林内,一名白衣女子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她面色苍白,神情却狂喜,喃喃道:“卫君果然在死斗,既如此,黄泉渡就是我们的天下,这下,我可以放心完成圣尊的任务。” 她纵身跃下树冠,往黄泉渡方向而去。 …… 高空。 黑衣卫弃和卫弃正在缠斗,雷声剑光交错而行,过招间蕴含的天地威能更是令人心惊。 砰一声!两剑相撞,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拉近。 二人眼中都蕴含着不满、杀意,可渐渐,杀意缓缓褪去,只留下冰冷。 黑衣卫弃先开口:“卫弃,这可不像你。你故意将我们打斗的碎片落至‘天外’,被外面那些眼睛看到,让他们更快确定你我在死斗,怎么?你想快点解决这件事,不舍你……咱们的王后独自身陷囹圄?” 卫弃闲闲道:“咱们的王后?她知道吗?她分明很讨厌你。” 他在这个话题上游刃有余,占据绝对高位,气人般感叹道:“幸而她此刻没听到你这句孟浪之语,否则,孤又要哄上好久了。” 黑衣卫弃心生妒恨,却明智地不在这个话题上和卫弃纠缠。 他略过此话,继续刺激卫弃: “才这么点儿时间,她绝对安全的情况下你都如此挂念,哼,我是你的情、欲、杀,可哪怕剥离了我,你似乎对她生的情也越来越多。” 黑衣卫弃说到这儿,眼底恶意不加掩饰:“你这样注定永恒孤独的人,倘若动情,未来坎坷不亚于受凌迟之苦,不如……让我得到她,我是情、欲、杀,当我满足了,你亦可以得到满足,就可以放下执念、避开情祸。” 铛! 卫弃一剑刺向黑衣卫弃的喉间,黑衣卫弃立刻竖剑回挡。 两剑相撞,威力居然比刚才漫天的雷声、剑光都要可怖。 无论是卫弃还是黑衣卫弃都知道,这一剑才是真正的动怒。 黑衣卫弃啧了一声,卫弃不急不忙,再将剑往前钉半寸,冰冷的剑身贴着黑衣卫弃的喉结。 卫弃道:“嘴巴不想要,孤可受累,替你割了。” 黑衣卫弃有一瞬杀意,但很快,他冷冷道:“看来,她真的对你很重要,那你剥离我,有什么意义?我对她念念不忘,因为我本是情,你却无缘无故对她花言巧语、呵护备至,你……” 卫弃打断他:“她是孤的王后,孤对她好,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卫弃可不是能吃亏的好脾气,言语上他也锋锐无比,反唇相讥,慵懒道:“抑或是像你一样?她不喜你,你就想威胁、掳掠……痴态百出,孤可做不出这种丑事。” 此话简直正中黑衣卫弃的痛处。 他今日对卫弃格外厌憎,就是因看见了卫弃在姬华面前甜言蜜语、没有正形。 卫弃分明生杀予夺、半点不容情,可一到她面前,却宛如花花公子,信手拈来便是博女人欢心那一套。 他怎么这么不要脸?! 还有姬华,她竟如此没有眼光,真会被这些话逗笑,她不知她笑起来有多……却从不这样朝他笑,反而对他戒备、警醒。 黑衣卫弃身上的杀意故态复萌,真想就地格杀卫弃,卫弃则没时间和他打。 他随意出剑,挑开黑衣卫弃的剑尖,再形如飞鸿,拉开距离:“想找死,不必急于一时,在杀你之前,孤还有别的东西要杀。” 比如,几百个眼瞎心盲、以为凑在一起就能质变的乌合之众。 杀了他们,他才能去夺回他的王后。 黑衣卫弃一想也是,他和卫弃此战虽假,但必有一战是真。 此次,卫弃和他联手佯装死战,就是为了让姜衍背后的人放松警惕,才好露头,卫弃是要杀死这些人,然后…… 而他不在意那些东西的生死,他和卫弃理念不合,只想根据他们的行动拿到某样东西,更快达到他想做的事。 他们的目标前半截相合,后半截相分。 眼下,就是要分头行动,看看谁的动作更快。 黑衣卫弃和卫弃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里看到战意,比起毫无悬念的杀死对方,在死亡前,让对方输,也是他们的乐趣之一。 流云渐碎,天幕隐隐。 二人分别前往目的地,衣袂卷动轻云,大雨过后,细雨再度沾湿大地,和风徐徐,让人分不清这场狂风暴雨已止,还是在微风中酝酿新的杀机。 卫弃往黄泉渡方向而去。 黑衣卫弃则往黄泉渡旁边的山坳而去。 然而,他行至一半,忽然,目光瞥到大地上残留的一些箭痕。 黑衣卫弃微微勾唇,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干脆往姬华的方向快行。 他是情、欲、杀。 自然要更为狂悖、更为随心所欲、更为不受理智束缚。 他要做什么,谁也想不到,也许上一刻他最看重的是和黄泉渡有关的那些事情,下一刻,他看重的就是被忽视的爱火、被挑起来的妒忌。 ……以及,浓烈到极致的占有和毁灭之心。 他要先卫弃一步,找到她。 然后…… 作者有话说: 嗷嗷啊更新,感谢地雷感谢营养液感谢评论 第48章 第48章 白雾消散。 姜衍一行人从浓雾中走出。 映入姬华眼帘的又是一方农家小院, 小院用木栏简单围起来,屋檐下晾着一些干豆角,一只大黄狗卧在屋檐下。 听闻动静, 大黄狗竖起耳朵, 夹紧尾巴立刻就要汪汪大叫。 姜衍眼疾手快,袖内弹出一粒石子儿, 击在大黄狗头上, 黄狗软绵绵倒下去, 看起来如同睡着了一般。 姜衍一行人堂而皇之进入木屋内,这木屋看起来比老者一家的茅草屋结实、挡风得多。 木屋内摆着一张半旧的木桌子, 四张条凳,蓝花的布帘掩住灶房。 灶房内, 一名女子正在烙饼,她听见有人进屋,刚转过头张望, 就被一名死士以手刀砍向后脖子,眼睛一翻,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其余死士也分头行动。 他们迅速往各个屋而去,没发出一点声音,片刻后,分别拖出几名晕死的人。 再加上倒在灶房的女人, 分别是一对老年夫妻,一对中年夫妻, 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 看样子是住在这里的一家。 其中,一名死士跪下朝姜衍请罪:“主子,属下打晕他时, 他似乎身有顽疾,仅一个手刀,就没了呼吸……” 姬华瞳孔一缩,看向那个中年男人,只见中年男人口中溢出鲜血,脸色灰败,已然死去。 他的妻子、父母、女儿就躺在他旁边,灶内还煨着饼。 今天的暴雨过后,第二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可他却再也不可能睁开眼见到她们了。 姬华难免齿冷,姜衍挥手让死士下去,看了姬华一眼,低声解释:“你别怪我,要怪就怪卫弃,是他害得我们受伤,需要煎药、需要热水。” 姬华攥紧手掌心。 若说之前姬华对姜衍是五分厌,现在就成了十分恨。 白虎强者则根本不在意区区一条性命,他走过来:“二公子不必和她多说,哼,卫弃杀我大哥,囚我四弟,我恨不得将卫人都杀干净!我们姜国人杀卫国人天经地义,需要理由吗?” “异国之人,本就是敌人!” 姬华心中厌恨再掩盖不住,说:“你们自己要来卫国搅弄风雨,遭卫君识破后被杀,有何脸面怪别人?白虎强者,你是姜国人,你的大哥四弟也是姜国人,按照你的逻辑,卫君杀死姜国人天经地义,只怕你也快了!” 言下之意,就是白虎强者四兄弟都该死。 “你!!”白虎强者大怒,但他还记得之前那声卫弃的轻哼。 白虎强者现在不敢对姬华动手,恨恨地让死士将她、地上晕倒的人、尸体以及老者和那小孩儿带到灶房去,又重新用布块塞住姬华的嘴。 见不到姬华后,白虎强者也气得喘了好一会儿。 他气得重重砸在木桌上,木桌登时四分五裂。 姜衍见状,道:“二师父何必如此气恼?相较于男子,女子本就口齿伶俐,也碍不着什么,二师父不如就此揭过。” 白虎强者恨恨瞪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 他嗓门极大,昏迷的洛颜心半倒在姜灵身上,闻言似有所觉,眉宇间有些不安。 姜灵连忙带着洛颜心进屋休息,白虎强者也压低声音:“你分明就是还对那王姬有些心意。” 姜衍心事被戳穿,却面色沉稳。 白虎强者重重瞪他,但也不算太过火,低声说:“我也管不了你,美人色,英雄冢,你心里怎么想的都不要紧,唯有几点你要记住,不得对她行男女之事,卫弃修为高深,执掌卫国,我们要和他真正斗起来,是以后的事了。” 姜衍没说话。 他望向被蓝色布帘遮掩的灶房,好像望见了许多年前,桃花林中,那一片蔚蓝白云的天。 那时他们没有僭越举动,却彼此心意相通,不像现在,姜衍多想亲近她,想和她近一些、求她原谅。 白虎强者道:“听到了吗?戒不掉女色,别说逐鹿天下,命都保不住。” 姜衍回:“我有分寸。” 白虎强者这才缓了脸色,又说:“还有……你要时刻记住,你想要登上姜国国君之位,王后只能是颜心那丫头,在这些事上,你比我聪明,我也就不多说了。今天颜心受伤,我在后面时听到她梦中都在朝你道歉,你们闹矛盾了?” 姜衍皱着眉头:“她行事不顾后果,险些坏我大计。” 白虎强者拍拍姜衍的肩膀:“别和她计较,她对你一心一意,有什么错处想必也是关心则乱。” 姜衍不想再说这些,他道:“二师父,我要先去调理自己,之前那道轻哼声,应当不是真正的卫弃发出,是我们心乱,才被一时迷惑。” 白虎强者沉吟,其实他也觉得不像是真正的卫弃。 卫弃其人神出鬼没,脾性也宛如修罗,以他的修为、脾气,若他声至,足够杀了他们夺回大周王姬、他的王后。 可若不是他,那能是谁呢? 白虎强者不是很能理清这些弯弯绕绕,他道:“那,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姜衍说:“是谁我不知道,但,没有人会无的放矢,对方做出那样的事,定然有他想达到的目的。” 姜衍面沉如水:“我始终认为那个茅草屋有问题,否则,华儿不会莫名去那儿,也不会有人想惊走我们。二师父,等我调理好,你在这里守着,我回去一趟,看看那儿到底有什么。” 白虎强者虽意动,仍然制止道:“你不可涉险,若不然还是我去。” 姜衍摇头:“二师父长于力量,轻于谋略,还是我去。二师父留下来应对不时之需为好。” “也可。”白虎强者勉强点了点头。 …… 一墙之隔。 姬华抵在墙壁上,双手仍然被捆住,嘴上有布条。 她看似狼狈,实则双手捆在身后时,手腕上的小蛇探出去,将姜衍和白虎强者的话听了个完全。 其中也包括姜衍说卫弃根本没来这儿的话。 姬华一点也不意外,那道极类似卫弃的声音,本就是她让小蛇模拟卫弃的声音。 当时,姜衍似乎怀疑姬华对老者一家动了手脚,让他们能避过姜灵的异象心猿查探,姬华为了错开姜衍的注意力,只能让小蛇模拟卫弃的声音,然后她再装出一副希冀的模样。 实则,姬华比谁都清楚,卫弃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他面对的不只是黄泉渡的外患,还有他情、欲、杀的内忧。 姬华靠在墙壁上,思索着怎么破局,姜衍要回去……倘若他发现了老者家中盛放的黄泉渡之水,纵然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水的区别,但他肯定就知道老者一家和黄泉渡息息相关。 届时,如果姜衍全力查探,就一定会严防死守姬华,姬华再不能用还原之力阻挡这一切。 姬华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而,就在这时,姬华旁边的人堆中,忽然有什么动了动。 动静的方向……很像是那名死去的中年男子。 姬华接触了修炼,也知道死人是不能复活的,她定睛细看,却见到中年男子身畔的银发动了动。 原来是那名老者醒来了。 姬华松了口气,老者一醒来,环顾四周,他第一时间先去找自己的孙儿,看见孙儿人事不知、身上却没什么血迹后,立刻又寻找姬华的踪迹。 他看见姬华,蓦地老泪纵横。 老者张了张嘴,满脸都是风霜和酸楚,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姬华心里猜到了什么,她没在这儿看见老者的女儿和女婿,老者醒来后也没有去寻他们的踪迹,而是伤心欲绝,再想想白虎强者视他们的命若草芥,姬华大致便知道他们凶多吉少。 她心中难受,也忍不住,掉下了一滴泪。 老者强忍悲伤,脸上的泪都没来得及干涸,朝姬华摇摇头,下巴又朝外边点了点。 意思是,王后,不要哭。 他们老的老、小的小,都是没用的蝼蚁,别人的屠刀落在他们身上前一刻,他们都只能摇尾乞怜,没有任何作用,只能让对方杀他们的同时更轻视他们。 现在,他们屋子里所有人的命,都系在姬华身上。 她箭术不凡、见识也不凡,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姬华明白这一点,也瞬间收起伤怀,坚定点头。 时间缓缓过去,姬华靠在墙壁上,看似是被绑后无事可做,实则,她派出小蛇,将这周围的情况探得一清二楚。 这里是一处山村,离黄泉渡算不上近,步行大约有三五日路程。 村中只住了三十余户人家,许是因刚下了场暴雨,村中人家户户紧闭,一个人影儿也见不到。 姬华让小蛇探寻周围可有什么隐蔽之地…… 姬华想的是,等姜衍回来后,姜衍定然会再审老者,届时一切就很难收场。 所以,姬华要做的就是,在姜衍回来之前,她和小蛇里应外合,先让自己逃出去,白虎强者为了此事不泄露、也为了用姬华换回玄龟强者,一定会去追姬华。 而姬华只需要制造出她往远处逃的假象,实则藏在周围,待白虎强者远去后,她救出老者和那一家子,将他们藏好。 这样,哪怕白虎强者发现端倪,折返回来,最多也只能再擒住姬华。 姬华可不怕他们的拷问手段。 这整个计划虽然险之又险,但因为白虎强者足够蛮横、冲动、不讲理,姬华认为可以一试。 反正,不会再有更坏的情况了。 姬华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同时等待小蛇传回来的消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小蛇再度回来,靠心念给姬华说: 村落的后山深处,有一处极怪异的谷地,里边明明什么也没有,但就是让人觉得十分凶险、怪异、不适,可那里也是一处天然的藏身之所。 尤其是谷底之上枝桠横斜、遮蔽天光,更让人猜不透下面还别有洞天。 姬华思考了一会儿,是未知的凶险可怕,还是眼下的穷途可怕,终究还是觉得眼下的危机更迫在眉睫。 她打定主意要行使计划,正好,姜衍在这时候也调息一番,辞别白虎强者,带上五名死士往黄泉渡方向而去。 姜国留下的高手又少了几个。 这是最好的机会,倘若错过,姬华等人的处境只会难上加难。 她耐心等着,姜衍离开后大约一炷香时间,屋内的姜国人都煎了药、治了伤,大多都去休息,只留下白虎强者和几名轮值的死士还在堂屋待着。 白虎强者也闭目凝神,正在修炼。 就是这个时机! 木屋外,小蛇的身躯蓦然变大,唰一声挤垮窗户,往白虎强者冲去。 它眼大如灯笼,张大嘴后蛇牙似钩刺,雪色鳞片也一改圣洁,显现出冰冷无情的光泽。 它毕竟是曾经的卫国王咒的杀手锏,哪怕后来实力大幅下降,但也足够强大,仅仅是一个吐息,其余轮值的死士就被击飞。 转瞬间,硕大的蛇头就来到白虎强者面前。 白虎强者脸颊被吐息吹得抽搐两下,怒目圆睁:“孽畜!你竟没死,安敢放肆!” 他这一声如伴虎啸,硕大的蛇头也无法再进一步,隐隐处于下风。 白虎强者聚力于掌,就要狠狠拍向蛇头! 蛇头立刻一歪,避过这一掌,同时整个身躯再度撞向白虎强者,白虎强者被撞得后退好几步,他大怒,一瞬间脸上出现虎相。 而后,双掌若虎爪,就要抓住蛇身,将它撕扯成几段。 虎爪之力,刚劲毒辣。 眼见着虎爪就要深深嵌入蛇躯,一支淡月色灵箭射来,不歪不偏正中虎爪。 还原之力将虎爪上的力卸了一些,刚好够蛇躯猛地挣开虎爪。 白虎强者连着两击未中,气得呼呼喘气,他怎会抓不住一条区区的蛇?定是刚才的灵箭作祟。 白虎强者立刻看向灶房方向,姬华不知何时挣开了绳索,正手持长弓,凛然望着他的方向。 “好!好!老夫纵横一世,还能被你这小雀啄了眼?!”白虎强者按住桌子,朝姬华的方向猛地一砸,姬华可不是天道境强者,不能飞躲开这一击。 但她反应过来,日月造化弓毕竟是巢君曾用之物,至坚至硬。 姬华立刻将日月造化弓横着挡在身前,那张桌子砸来时,碰到日月造化弓,立刻四分五裂。 姬华再纵身一跃,她点在分裂的桌子上,几步往白虎强者的方向而去,在空中射出一箭: 箭矢往白虎强者眉心而去,同时小蛇、不,此时应该是巨蛇也同时咬向白虎强者。 白虎强者按捺着怒气,凭手接下灵箭,一把捏碎:“尔太猖狂!” 白虎强者早就被姬华气了好几次,现在再忍不住,要叫她好看。 他飞向姬华,看出姬华的修为其实不过是玄道境初期,此时真正强的是她手中的那把血色长弓。 白虎强者立刻就要夺弓! 他伸手按住弓身,正要抢过来,却见姬华不只不躲,反而将弓身朝他手中一递。 顿时,一股磅礴的杀意笼罩了白虎强者。 白虎强者脑袋嗡鸣一声,他脑海中像是有千军万马在交战,不停嘶吼着,让他杀人,杀人,杀人。 见到人就杀,连自己也可杀。 白虎强者被这杀意所摄,抖了一瞬,愣在原地。 姬华趁他被日月造化弓的杀意控制住的瞬间,立刻夺回日月造化弓,而后雪色巨蛇游过来,姬华踩上蛇身,一人一蛇从空中飞走。 …… 整个打斗过程极快。 当里边的死士、刺客强行从调息中挣出,出来查探时,一切已成定局。 木屋窗户大开着,破了一大半,白虎强者直愣愣站在堂屋中央,双目隐隐泛着血红,浑身灵力翻滚。 死士、刺客们见他情况有异,不敢靠前。 一名死士大着胆子问:“强者,您……” 白虎强者恶狠狠回过头来,他心中杀意难以平歇,居然一掌将这名死士吸附过来,掐着他的喉咙。 死士满脸青筋爆起,眼看着就要殒命时,点点绿芒沁入白虎强者身上。 姜灵站在门边,双手掐诀,再度使用异象心猿的能力,解了白虎强者心中的杀意。 白虎强者恢复正常,他放下手中死士,惊疑不定看了眼周围的死士、刺客、姜灵,再看了看周边倒塌的桌子,破碎的窗子,以及一派狼藉。 白虎强者脸上青青红红,尴尬异常。 他堂堂天道境强者,居然被一名区区玄道境的女子给摆了这么一道,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这让他如何自处? 好一个大周王姬,好一个卫国王后! 白虎强者难以排遣此怒,立刻就要追出去,其余死士、刺客也紧随他的脚步。 白虎强者站定脚步,怒喝:“老夫一人便足够了,你们留在这里,保护好姜国宗女和相国千金。” 其余人不敢再跟。 姜灵倒是觉得有些奇怪,她知道姬华心地善良,怎会抛下其余人独自逃走? 她下意识叫住白虎强者,白虎强者一脸不耐:“姜国宗女,做好你自己的事,你今日对那大周王姬过于关注,怎么,你想背叛二公子?” 姜灵便无话可说了。 她只能安慰自己,也许姬华的确是先逃走去搬救兵了,她有那巨蛇助阵,他们中也只有白虎强者能拦住她。 …… 就这样,一切都往姬华预料的方向发展。 白虎强者追出去后,沿着错误的方向一路追去。 姬华则用封印之箭,藏好自己和小蛇的气息,待白虎强者追远后,姬华再度悄然靠近木屋。 她想救出老者一家,和原本木屋里的一家。 哪知,姬华刚来到木屋外,就看见了诡异、可怖至极的一幕。 木屋,灶房内。 天光幽晦,无日无月,阴惨惨的光从窗隙透进去,照到一张青白的人脸。 这人脸上一片呆滞,穿着粗蓝布衣,正是之前被姜衍的人失手打死的那名中年男子。 他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半跪在那些晕倒后、被挪进来的死士旁边,在他们身上啃噬着血肉。 咕嘟、咕嘟,是吞咽血水的声音。 嗤拉、嗤拉,是撕开皮肉的声音。 咚! 是老者实在过于恐惧,不小心撞到窗棱。 这声音吸引了那位死而复活的中年男子,他呆滞转过头,起身朝老者走去。 老者吓得不知作何反应,姬华虽然也觉得死而复生诡异至极,但她想到了巢君境内那些活尸。 那些活尸的情状,和眼前这名男子有些微相似。 只是,巢君境内那些活尸是被大夏末帝活生生造出来的,这个中年男子又是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一切,和卫国、和黄泉渡又有何关系? 姬华心中搅着一团疑问,出手却不慢,在那中年男子扑向老者的瞬间,一箭射中他的膝盖。 中年男子行动暂缓,姬华再进入屋内,将老者一家、木屋内一家全扶起来,由巨蛇形态的小蛇驮着。 姬华正要带他们撤走,正在此时,灶房帘子被掀开。 姜灵、洛颜心、以及一干死士、刺客都被动静吸引,站在门口。 见状,洛颜心道:“抓住她!” 所有死士、刺客同时出手,朝姬华袭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当初存稿时这个剧情点写太长了,感情章还要两章才能来,哽咽 第49章 第49章 刺客重暗杀, 死士则擅生死搏斗。 最重要的是,无论是他们的修为,还是战斗经验, 都远远高于姬华。 他们人虽多, 一拥而上,却并不繁乱。 有的堵住撤退窗口, 有的占好顶上横梁, 其余则从姬华的左右上下攻来, 攻势之快、之狠,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姬华如今修为太低, 靠着还原之力和灵箭,时而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但,她正面作战还是差了许多。 眼看着姬华的箭被破了好几支,她越来越落入下风。 幸而, 小蛇虽然背上载着许多人,却也有余力再吐出一口蛇息。 蛇息荡开,似狂风卷过,刺客、死士们尽力想稳住下盘,却还是没办法,七零八落被吹往墙上重重撞去。 洛颜心本就受了重伤, 如今更是如薄纸一般,眼见着就要被吹飞出去, 姜灵连忙掏出匕首, 刺入墙壁,她紧紧握住匕首把柄,同时, 也死死拉住洛颜心。 姬华趁此机会,跃至小蛇身上,就要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地上那原本被中年男子啃噬了大半的死士躯体忽然动了起来。 他的双腿都被咬坏,居然顺着风,从地上爬向姜灵,血淋淋的手按在姜灵的靴子旁,而后,森森然张开嘴,就要咬向姜灵—— 姜灵此时襄助洛颜心,便没有发现脚边的危险。 关键时刻,姬华朝姜灵的脚旁射出一支箭。 咻的一声,灵箭破风,正正好插在死士躯体的脖子上,将它的头固定在地板,它只能徒劳地张嘴,但怎么也咬不到姜灵。 姜灵也反应过来,她骇然看着脚下的怪物,又看着救她一命的箭矢,蓦地抬起头,望向姬华的方向,却只望到一个远去的背影。 姜灵心中酸涩无比,好似胸腔中能灼烧一切的火,又变成了苦寒。 她们本该为知己好友,可世事多艰,让她们都无法真正顺自己心意而为。 不等姜灵多想,洛颜心忽然短促尖叫一声。 “那是什么?!” 姜灵顺着洛颜心惊惧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地上那些死士尸体、乃至最开始死去的那名中年男子的身体,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满面呆滞,身上甚至还插着箭矢,不知疼痛地朝她们走来。 …… 村落后山,谷底。 姬华、小蛇将救出来的人安置好,小蛇身子一颤,蓦然从巨蛇状态化为一条雪银色小蛇。 它身子极小,却也努力做出威风凛凛的姿态,半竖起上身,观察着周围的凶险。 姬华心疼地将它捉起来,绕在自己手腕:“霸天,刚才你生受了白虎强者一掌,现在不用你值守,你变回手镯好好休息吧。” 小蛇摇头。 它和姬华心念相通,自然知道姬华其实也在和白虎强者对峙时受了伤。 这谷底看似平静,实则有凶险暗伏,它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姬华和小蛇都想让彼此先休息时,一道强忍哀痛的女声道:“恩人救我们出来,此时正是我们报答的时候,还请恩人和灵蛇都休整会儿,我们虽然无能,也能睁着眼警醒些。” 说话的正是之前在木屋烙饼的中年女人。 她抱着自己的女儿,脸上泪痕已干,两位高堂也满面哀痛,却强打精神。 姬华觉得有些不对,他们醒来时没见到那名中年男子,怎么不寻找?难道是看见了他死而复活之事?可,他们也不该如此平静才是。 姬华不想太直白挑开别人心中的伤处,只隐晦问:“你们……之前看见了吗?” 女人的泪水掉下来:“看见了,我丈夫变成了不死不活的怪物,我们虽然伤心,但也不算意外,因为月前他就有些奇怪。” 女人一一道来。 “大约四月前,我丈夫进山找山货时,被一种浑身火红的虫子给咬了,之后,他就彻夜发高烧,手脚也滚烫,连走路都成问题。” “后来,我们花重金请郎中看诊,郎中说他是体内热毒过剩,要以寒药以毒攻毒,郎中开了一副药,别的药都还好说,只其中一味药材是黄泉渡之水,极贵,可再贵也得吃药啊。” 她并不知晓姬华是卫国王后,所以一点儿也不隐瞒她们私下购买黄泉渡之水的事儿。 姬华也不怪责她,只看向老者。 老者抱着自己孙儿,朝姬华点点头,证明女人一家之前的确从他们手里买过黄泉渡之水。 老者出声:“我记得你们,我给你们送过三次水,原本你们说还要送第四次,后来怎么说不要了?” 女人凄楚道:“看病贵,吃药贵……家里实在没钱了,再加上我丈夫的身子骨也慢慢好起来,我们就想能不能少用一味药,再加上,我丈夫识得几个字,他说天下的水或多或少都有寒性,尤其是山中泉水,少见太阳,他说他已好得差不多,用山中泉水配药,巩固些疗效便好,不必多花钱。” “哪知,他吃下那药后,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叫他他也听不到,有时候,他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看书,有时候,他又很想吃肉,从老鼠洞里捉了老鼠来生吃。” “我们全家都吓得半死,悄悄请了郎中来看,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们更不敢张扬这件事,就怕别人说他是中了邪、要烧他。” 谈起过往辛酸之事,女人、她怀里的女儿以及两位高堂都哭作一团。 老者也听得不忍,他叹了口气,没怎么说话。 他知晓自己卖的黄泉渡之水的确贵,可那也是他们一家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取的水,他实在无法卖低价,若,若他们来找他说难处,哪怕赊账又何妨呢? 可老者也知道,不是这家人没想到,而是大家都简朴惯了,能省则省些,谁料到会出这么大的乱子? 姬华则问:“除了山中泉水,他可有接触过别的人和物?” 女人摇头:“没有,他病后就没出过门了。” 姬华点头,决定去山泉那儿看一看,她总觉得那中年男子的症状和巢君境内的活尸症状有些相似。 巢君境内的活尸靠执念行动,那中年男子也是如此。 他读书认字,却偏安在一隅小山村,心中自然有执念,所以他彻夜看书,至于食肉,不过是庄稼人家都简朴,一年四季皆馋肉。 姬华问:“你们在哪儿取用的山泉?” 女人擦擦眼泪:“就在村子背后、山脚下的岔路口。” 姬华心知不好:“这口山泉水,平时也有别人取用?” 女人一愣,眼中也现出几抹惊恐,结巴道:“是、是的,村子里有田地在周围,有的人种地渴了就会在那儿喝水,还有离村里水井远的人家,也会在那儿挑水做饭。” 她们家离那儿远,做饭用的都是井水。 姬华再追问:“也就是说,你们村有人喝了许多年的山泉水?他们可有事?这山泉水在近来可有发生过变化?” 女人仔细回忆,眼底惧色越来越浓:“大约也就是月前,那口山泉附近出现了腐臭味,我们都以为是山里的野兽死在附近发出的……村里那些人、那些人……” 女人忽然打了个哆嗦:“有几个住在那口泉附近的,我已经好些天没看见他们了,这段时间我太忙,也没当成个事儿。他、他们不会也和我丈夫一样吧?” 姬华道:“有可能。” 事情进展到这儿,已经很明晰了。 就是那口泉水出了问题,而且,泉水……腐臭味。 按照老者所说,黄泉渡新沁出来的水,也有了一些腐味,只是味道极微淡。 姬华当机立断,对小蛇道:“霸天,你歇一会儿,等恢复些力量后,带着他们飞往黄泉渡张应将军那儿去。” 她又叮嘱老者:“老人家,等你看到张应将军,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全告诉他,尤其是山泉水有腐味、黄泉渡沁出来的水也有腐味这件事。对了,倘若张将军急着来救我,你也要拦住他,告诉他在没有天道境强者支援的情况下,不要轻举妄动。” 老者和小蛇都凝望姬华。 小蛇摇了摇脑袋,老者也问:“王后不一起回去吗?” 姬华道:“白虎强者虽一时被引开,但他很快会反应过来,如果我们一起走,没人牵制他,最终结果就是谁也走不了。唯有我留下来,一方面,我可以去探访山泉水,另一方面,也可以牵制他。” 姬华没有提一点危险之语,可别人哪儿有不明白的? 那位所谓的白虎强者凶神恶煞、蛮横暴躁,他若是抓住了姬华,岂会善罢甘休? 小蛇缠在姬华手腕间,拨浪鼓般甩了甩脑袋。 老者也忧心忡忡,之前说话的那女人也带着几分畏惧和惶恐。 她不知晓姬华是卫国王后时,是面对恩人的感激、敬仰,可明白她是堂堂卫国王后之后,她的心底就多了畏惧。 女人道:“王、王后乃是万金之躯,怎好为了我们这些人涉险的?王后若出事,我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姬华朝她笑了一下,安抚:“你们不必害怕,我既身为王后,保护子民便是我的职责。” 这…… 女人不知该说什么了,看向那老者。 老者也道:“咱们都是老弱病残,留下来也无用,还是听王后的吩咐,只是,王后既然要查山泉水,不如带上老朽,老朽一闻就知道那水的味道和黄泉渡的味道是否一样。” 姬华思考后拒绝:“闻出来了也走不掉,你若留下来,反而给了对方用刑的机会。” 姬华又捧起小蛇,叮嘱它:“霸天,听话,你带着所有人去黄泉渡,只有你们离开、将消息带出去,我才有可能得救,不然,哪怕你留下来陪我,我们也不是白虎强者的对手。” 小蛇也听明白了厉害关系,它有些落寞地垂头,觉得自己不够强大。 但,最终小蛇还是抬起头,依恋地蹭蹭姬华的掌心,听话地重重点头。 ………… 计划就这样定下来。 待姬华和小蛇都各自休整了约半个时辰后,小蛇再度变为巨蛇状态。 其余人按照姬华的吩咐,小心翼翼爬上小蛇的背,两个孩子被大人们放在正中央保护着。 正在此时,后山中的鸟雀忽地惊起,振翅群飞。 白虎强者的怒喝声仿若自天空中传来:“好个大周王姬!竟敢一而再再而三耍弄老夫!待老夫抓到你们,定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除姬华外,所有人都吓得脸色煞白。 姬华倒是冷静,白虎强者越怒,越说明此时没有找到他们。 山外,白虎强者飞至半空,一双虎目瞪大,逡巡过整个村落,可村落中屋宅众多,后山又树木遮掩,一时间,哪怕白虎强者修为高深,眼光锐利,也没能立刻找到姬华等人。 他虽怒,却也不慌,威胁道:“大周王姬,你既救了那些累赘,一时半会儿就不可能离开,你们一定还躲在某个地方。哼,你以为老夫不敢杀你,就肆意妄为,老夫告诉你,老夫数上十个数,但凡超出一个数,你们还没出来,老夫就杀村中一个人。” “你要救人,嘿嘿,老夫就偏要别人因你而死,也让那些冤魂去伺候我大哥!” “十、九、八……” 白虎强者数着,忽而,后山深处飞出一条巨大的雪蛇,雪蛇身躯上载满了人。 白虎强者刚要用掌打下他们,就见后山中,又飞出几条载人的雪蛇。 是幻象。 白虎强者冷哼一声,哪怕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大周王姬在修炼一道上的确有些天赋,区区玄道境修为就能制造这么些幻象。 倘若她不是阴差阳错要和亲卫弃那个暴君,按照她的天赋、美貌和姜衍对她的迷恋程度,她足有资格成为姜衍最宠爱的妃妾。 可这世上,东流之水不可西去,鬓边白发亦难挽春秋,她的命如此,她就该认。 就像此刻,哪怕她天赋绝顶,可她碰见的是真正的天道境强者,区区幻象、雕虫小技,怎入得了他的法眼? 白虎强者闭眼凝神,再睁眼时身边顿时出现好几个青影。 这,就是圣象白虎的能力之一:驭伥鬼。 伥鬼青影形同幽灵,像无丝的风筝般荡出去,张开尖尖的四肢,啸着呼喊着,截住每一条载人的雪色巨蛇。 白虎强者得意一笑,可下一瞬,每条雪色巨蛇都在他面前消散。 这些幻象居然不是虚中藏实,而是全是假的! 那,他们真正的藏身之所在哪?他们竟这般沉得住气? 在白虎强者忽略的深山边缘,一条土色蚯蚓身上沾着几朵小黄花,正在地上吭哧吭哧游动,直到到了另一边安全的山口,它才猛地飞往低空,变作一条雪色长蛇。 身上的朵朵小黄花也成了一个个神情惊惶、逃出生天的人。 这,是姬华所学的化灵之箭。 巢君戎马一生,从战场上习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之法,用在箭法上,就是化灵之箭,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中箭者的形貌。 姬华身为巢君选中的传承者,苦习箭法不辍,自然学会了化灵之箭。 这是她第一次用在紧要关头上,幸而,没有忙中出错。 小蛇载人离开时,姬华也从另一个方向、往山脚下奔去。 林中错枝横节的枝桠勾在她的裙上,发间的钗环也丁零当啷掉了一地,脖颈上、脸侧也被细小的枝条划出些细小的伤口,像白玉璧微瑕、梅花神降世。 这一切,姬华犹然未觉。 白虎强者可以被戏弄一次、两次,可却很难在短时间内被戏弄第三次,他很快就会找到姬华。 姬华要趁着这个间隙,去山泉处查探消息。 她按照之前那女子口述的路线,一路疾行,中间还时而射出裂浪之箭干扰白虎强者的视线,终于,姬华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山脚下的泉水处。 泉水周围覆满大小树木,木上缠绕着青绿的爬山虎,天然便有一股清凉气。 泉水中的确隐隐散发出一股腐烂味,姬华一时无法查出这腐烂味是哪里来的,干脆取下随身携带的一个香瓶。 这香瓶是卫弃所赠,当初姬华用神过度、难以安睡,卫弃除了让宫人送来各色安神助眠之花,还让医官调了花汁子,放在香瓶内,香味从瓶内传来,既幽微,又似百花清香如影随形。 姬华也很喜欢它,但现在事急从权,她只能先将花汁子倒出来,再弯下腰,装满一瓶山泉水。 也正在此时,另一边传来越来近的脚步声。 姬华立刻取回香瓶,往树后一藏。 …… “这儿、那儿,这几家全堵了嘴,用火烧光,记得不要闹出动静来。” 洛颜心仍极虚弱,被姜灵搀扶着,她指着不远处的几户人家,神态间满是运筹帷幄,却无一丝人情。 洛家刺客自然全部听命于洛颜心,姜衍的死士却脚步踯躅,低着头,没有立刻行动。 洛颜心道:“你们不听我的命令?那我只好让强者来替我请你们。” 死士们仍不行动,洛颜心皱起眉,她待姜衍痴情一片、可以伏小做低不假,可面对这些死士,洛颜心却不容许自己被忤逆。 眼见着事态又要激化,姜灵微不可查叹口气,劝和:“洛姐姐,二哥哥的死士只听从他的号令,二哥哥离开前给他们的命令是藏身为主、静观其变,你现在要指挥他们烧死这些人,他们自然不肯。” “何况……”姜灵再叹气,“洛姐姐何必要杀死这村子里的人?这里的村落看似与世隔绝,实则村中人也许是某个市集上的小贩,某个酒楼的伙计,某处灶房的厨娘,他们同时间消失,定然会惹得外面的人怀疑,查进来,对我们就不利了。” 姜灵清楚洛颜心清高有主意,不喜欢被人反驳,又加了句:“洛姐姐素来才名远扬,定然思考得比我更周全。” “姜灵,周全是好,可有些时候,不得不剑走偏锋。” 姜灵道:“还请洛姐姐赐教。” 洛颜心答:“你们刚才也看见了死尸复活,看见了活人被啃后也会染上同样的症状,可你们可曾看见原本屋檐下的黄狗哪儿去了?若这家怪人的黄狗也有同样的症状,逃出去咬了人,届时,全村的人都不怕疼,要来啃咬我们,岂不会闹出更大的动静?” “我要他们悄悄用火烧光这些人,就是要在事情变坏前,逐个击破,不留任何后患。” 姜灵觉得太过残忍,却一时也想不出更周全省力的办法。 她的母亲……姜王后说过她一月之内再不回去见她,她母亲就凶多吉少。 姜灵有善心,可也有私心,她没法拿她母亲的命去冒险。 洛颜心将她眼下微弱的不忍收入眼底,微微讥嘲:“姜灵,自古仅有文心者不够,当共有剑胆,文心剑胆、恩威并下,才能成就一番事业。” 她一笑:“如今,你还觉得谁为珍珠、谁为鱼目?” 洛颜心这一番话,显然是指姜灵曾经让她别去找姬华,免得鱼目珍珠不再混淆之事。 姜灵不以为意,在她看来,洛颜心仅仅是够狠、够省力,为了绝对的安全和杜绝可能性,她可以毫不留情屠村。 这确然是一个优点,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狠解决的。 况且,洛颜心的目标是姜衍的王后之位,姜衍的确也是心狠之人,但他真的会欣赏过于狠毒的女子吗?只怕,洛颜心的狠和傲,在姜衍眼中,的确会将鱼目珍珠越分越开。 姜灵不欲和洛颜心争执,洛颜心正要让她说话时,夜空中,传来一阵笑声。 “大周王姬!找到你了!” 白虎强者从空中落下,哈哈大笑,将掌搭在姬华的肩上。 他挟着姬华,将她推至众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是感情戏了,心虚 第50章 第50章 此时已是夜晚。 夜色如醉, 月光皎洁。 洛颜心紧抿唇瓣,望着姬华,哪怕最厌女子空有容貌者如她, 也不得不承认, 姬华的确美貌绝伦,若天仙飞堕人间, 不染凡俗, 却能轻而易举搅乱红尘人心。 这一次姬华被擒, 洛颜心更是明显感知到了姜衍待她的不同。 她不知姬华除了美丽的皮囊外,到底有什么吸引着姜衍?姬华论身份是卫国的王后, 暴君的妻子,危险至极;论才智, 不过会做点后宫女子施粥赠药之事,姜衍需要的是能助她夺位的女子; 论立场……哪怕洛颜心不甘心,也看得出来姬华的立场全然不在姜衍身上, 对他更是冷言冷语,半点没有好脸色。 可姜衍偏偏…… 洛颜心死死盯着姬华,好像要看穿她的一切。 白虎强者没注意到洛颜心眼中的机锋,他好不容易抓住了姬华,大笑几句,同时逼问:“大周王姬, 那些人和那条蛇呢?他们去哪儿了?说!” 姬华垂眸不答。 白虎强者喝问:“你真以为老夫不敢动你?” 姬华仍然不回答,态若冰雪, 冷胜霜华。 白虎强者气得够呛, 洛颜心忽然道:“强者,她全然拿捏了你。她自持有卫君为她作靠山,强者你不敢动她, 便一点儿不配合,强者要想撬开她的嘴,恐怕要用上重刑才好。” 姜灵心一紧,白虎强者则环顾四周,低声问:“颜心丫头,那暴君的脾性你不是不知道,这大周王姬也伶牙俐齿,倘若来日她将她受了什么委屈通通告知卫弃,卫弃恐怕会加倍偿还在老四身上。” 洛颜心则不在意:“是命重要,还是受些苦重要?她几次三番搅事,定然是瞒着什么。若是不弄清楚,恐怕来日不一定有能用她交换玄龟强者的机会。” 洛颜心这话说得极认真。 她不只是不忿姬华让姜衍乱智,想让姬华吃些苦头,同时,洛颜心也是真的想救出玄龟强者。 姜衍的四位师父都很喜欢她,是她和姜衍在一起最大的支持者,玄龟强者更是在她差点被姜王后所杀时救了她,此恩,她不能不报。 白虎强者一想,觉得极有道理。 他转过头,下定决心地扬起掌,对准姬华:“大周王姬,你听到了,现在可没有你的好日子过。你要是还不说,就让你尝尝老夫的虎煞掌的厉害。” 他重重哼一声:“老夫的圣象白虎,属西方之金,谁若中了虎煞掌,谁身体里的血液、经络就会很快被金煞淤堵,到时候,你动也动不了,身体里的血液堆积在一处,如要爆开,你这花容月貌上,也会布满青筋,丑不可见,痛不可言。” 白虎强者说得详细,他和洛颜心一样,都因为姬华的身份、容貌而觉得她娇气十足、重视容貌。 可姬华早就做好自己会被折磨的准备。 她之前被卫国世子的灵象枯叶蝶对付时,整条腿都化作了枯叶蝶那般死寂的颜色,姬华也能够忍受。她爱美不假,但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至于疼……现在疼,总比黄泉渡的秘密泄露,尸横遍野、朝局动荡后的疼要好。 见姬华还是不配合,白虎强者高高扬起掌,真要一掌下去时,空中温度骤然变冷。 若说适才还是盛夏之夜如汤如煮,现在,好似一粒雪,叩入沸水中,将温度速冻,也让白虎强者的自大、愤怒全都被降至冰点。 白虎强者眼中出现一个身影。 他在夜月深处,黑衣,长发,铁面具,身上是清潇的冷意,又傲慢得似乎不将一切放在眼里。 “虎煞?病猫落水,自以为王。” 他说完这句意义不明的话,没有多看白虎强者一眼,而是径直看向姬华。 面具下,幽暗晦涩的双眸似要将她吸进去,姬华一愣,就见他唇角弯了弯。 下一瞬,姬华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重重一掌朝白虎强者打去,白虎强者被压制着一点儿也不能动,活生生受了这一掌。 以姬华目前的修为,无法真正伤到白虎强者。 可也不知黑衣卫弃做了什么,白虎强者被一掌打下去,居然猛地摔飞出去,砰一声砸在地上。 洛颜心和姜灵惊骇望过去,只见白虎强者发间、眉上全凝结着霜雪,脸上、脖子上也青筋毕露,就像是他体内的经络、血液都淤堵在了一块儿,奔腾的血液无法循环,直至冲破皮囊,鲜血迸溅,浇了白虎强者一身。 这一幕,简直和黑衣卫弃所说的病猫落水有异曲同工之处。 洛颜心和姜灵这时也立刻反应过来,空中出现的黑衣人是为了姬华而来。 他简直将白虎强者威胁姬华的办法整个在他自己身上过了一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姬华鼻尖也满是血味,看样子,她可以解困了。 可姬华心中并无半无半点松快,反而想到一个不好的可能性。 她悄然握紧双手,如坠冰窟,可下一瞬,姬华身子便一轻,她衣袂飘扬、宛如嫦娥奔月,被迫往月下黑衣卫弃的所在之处飞去。 夜月,鲜血,飞空的美人,空中噙笑等她的男子。 这一切,简直如一卷瑰丽的画,可…… 姬华才不会被表象迷惑,她在快要落入黑衣卫弃怀抱的时候,用灵力瞬间凝结出一支淡月色灵箭。 黑衣卫弃轻轻挑眉,也不恼,月色下,谁也看不清他怎么移动,只能见到他瞬间就到了姬华面前,轻飘飘抬手握住她掌心的灵箭,同时出手将她禁锢在自己身侧。 黑衣卫弃看着挣扎的姬华,垂眸问:“看见我出现,知道他死了,所以想要给他报仇?” 姬华的心跳快一拍,死? 如果说刚才姬华担心卫弃出事,只是一个朦胧模糊的想象,那么,现在黑衣卫弃的话简直就是碾碎所有侥幸,将那个血淋淋的唯一结果呈现在姬华面前。 卫君…… 卫弃…… 那个总是对她言笑晏晏、时而逗她戏弄她,可又总是在关键时刻护住她的卫弃,真的出事了吗? 这一刻,姬华脑海中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好似都成空,她连自己在哪里都感知不到,连愤怒、悲伤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身、心都变得极钝,唯有眼泪瞬间冲破阻碍,落满整个脸颊。 她脸上的泪太多,滚落如雨,几乎要淹掉别人的心脏。 黑衣卫弃看着她的眼泪,头就开始疼,可比起头疼,他的心更不愉,酸涨、愤怒和妒忌似要从他心中跳出来。 黑衣卫弃冷冷道:“哭什么?哼,好王后,他是这么叫你的吗?” 姬华心怀仇恨,听黑衣卫弃如此说话,为卫弃报仇的心再度蚕食剩余的理智,她强行调用体内灵力,凝在腕上、腿间,再朝黑衣卫弃攻去。 可姬华今日使用灵力本就过度,又面对黑衣卫弃这样超一流的高手,黑衣卫弃直接在她胳膊上的某处一点,姬华原本凝起来的灵力就全部溃散。 她却一点儿也不肯就此罢手,没了灵力,居然还想用脚重重朝黑衣卫弃踢去,用手刀速速朝他砍去,恨不得立时和他同归于尽。 黑衣卫弃挡住她的攻击,冷冷说:“王后,我告诉过你,他即是我,我即是他,在九星宫他剥离出我之前,你们的每次相处也是我和你的相处。他死了有什么要紧,王后。” 姬华重重砍过去一个手刀,她每一滴泪水、每一分愤怒,以及自不量力的攻击都在说这很要紧。 黑衣卫弃心中生火,他被剥离出来后还从没那么生气过,气到极点甚至都忘记了生气。 他抓住姬华攻来的手腕,就势贴近姬华的耳朵,继续残忍地蛊惑道:“何必又哭又恼?他与我的区别,无非是他多和你相处过一段时间,多救过你几次。但是,他能做到的我也一样能做到,刚才,不就是我让王后你亲手报了仇?” 不一样。 姬华知道这根本就不一样。 卫弃是不一样的,具体为何不一样,姬华现在没心思从痛苦的心中理出思绪。 姬华也没心情和黑衣卫弃讲道理,只想挣脱他继续攻击,她当然也知道她一点儿也打不过黑衣卫弃,最后的结局不会好。 可,那又怎么样? 卫弃身死,这残忍、危险又陌生的世界就会彻彻底底向姬华张开狰狞的血口,黑衣卫弃是情、欲、杀,不过是要发泄欲而已。其余人,也不会放过她大周王姬、卫国王后的身份和这副美丽的皮囊,她大概率会生不如死,还不如痛痛快快做自己想做的事。 姬华一个劲想打,黑衣卫弃偏偏不要看她为卫弃如此奋力,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姬华死死盯着黑衣卫弃,好似要看破他到底有哪些可能的弱点。 她看着他修长的手、如玉的脖颈、英俊却暗含晦涩的眉眼,忽然,姬华愣住,一个可能性穿破她心中的重重迷雾。 姬华道:“不对!卫君没死。” 黑衣卫弃更不高兴:“哦?何以见得。” 他见不得姬华对卫弃的在意,故意刺激她:“他确实死了,技不如我,连全尸都没留下,王后未来哪怕再怀念他的脸,也只能看着我,聊慰哀思。” 姬华现在一点儿也不听这些花里胡哨的假话,她飞速思考,冷静道:“你在骗我,你是卫君的情、欲、杀,你们有相似的修为,倘若卫君真死了,你不可能没有一点伤口,更不可能只花这一点时间。” 黑衣卫弃否认:“若是我杀了他以后,吞噬他,用他的修为弥补我自己的修为,治好我自己的伤了呢?王后。” 他左一句缱绻的王后,右一句缠绵的王后,简直毫不掩藏自己的狼子野心。 姬华现在知道卫弃没有死,情绪稳定下来,不会因这样的刺激而生恼。 她也不再落泪,说:“才不会,卫君说过情窍封印的事,你若是吞噬了卫君,那么此刻纠缠我时也会受到情窍的影响,你却没有,那,足以见得你还是卫君的情、欲、杀,不是完整的他。” 黑衣卫弃没能骗到姬华,被揭穿倒也不生气。 他一直盯着姬华,见她说哭就哭,说不哭就不哭,情绪之多变简直比夏日的天气还要快,上一瞬还梨花带雨、大雨连绵,几乎是要伤心死过去,下一瞬就晴空万里,露出爪牙,又生机勃□□来。 难怪……无论是完整的卫弃,还是后面将他剥离出去的卫弃,都那么头疼她哭。 只是,黑衣卫弃毕竟是情、欲、杀的化身,他现在除了想杀卫弃外,更是想要姬华的眼泪为他而落,也为他而止。 黑衣卫弃刻意靠近姬华,在姬华耳畔道:“王后,这可是你自找的,原本,我想告诉你他死了,你就只能认我这一个夫君。可现在……你仍然认为他比我好,那我就只有让我和你的记忆覆盖你们的记忆,救你你也不领情的话,那就只有……” 他在姬华耳畔缓缓说出几个字。 “鱼、水、之、欢,看看,我和他,谁强?” 姬华心生怒意,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卫弃说话也荤素不忌,但、但卫弃可从不会拿这种事和别人比。 而且,姬华看得出来,黑衣卫弃这话大半都是认真的,他是真想不顾她的意愿,满足他的情、欲、杀,极致的情也是极致的孽,姬华当真觉得他危险至极。 姬华想挣开黑衣卫弃,甚至想扇他一巴掌,可黑衣卫弃一样擅体、法、剑,他没动真格,姬华也一样挣不开他。 再加上,这里是空中月下,姬华又没有小蛇辅助,她若是掉下去虽不死但也会残。 对抗间,姬华的体力迅速流逝,眼前阵阵眩晕。 黑衣卫弃干脆就要带走她。 他环着她,就要往夜空深处飞去,关键时刻,姬华一把攥住黑衣卫弃的衣袖。 “你、等、等等。” 黑衣卫弃回答:“王后,你待我不如待他好,我也不会像他那般对你予取予求。”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听姬华的话。 姬华半点没有注意在别人眼中,卫弃待她可称得上予取予求这件事,她打起精神道:“我并非为了自己求你,而是,你是卫君的一部分,那你也是卫国君主。这户村落的水被污染,死尸复活,还感染了活人,如果这怪病蔓延出去,卫国危矣。” “与我何干?那是他的事。” 黑衣卫弃是情、欲、杀,在他看来,世间之人千篇一律,死了这一茬,还会有那一茬,似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只想解决真正幕后的毒瘤,而这些人,只是阻碍而已。 他没有任何理由为阻碍出手。 姬华和他理念不合,在心中搜肠刮肚想自己该怎么办,黑衣卫弃垂眸看她,觉得她这副分心的模样,待会儿做那种事时肯定有得麻烦,他虽更偏激,可也不想真在此事时只能像卫弃所说的那样威胁、掳掠、痴态百出。 无论在任何时候,卫弃、黑衣卫弃都不乐意、也不会当败者。 感情方面更是如此。 黑衣卫弃垂眸看她:“王后,我还有很多事要你陪着我做,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 “至于你说的这件事,我有个特殊的办法,可解燃眉之急,你要不要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姬华自然要听。 黑衣卫弃看向夜月之下, 安静伏着的村庄,村庄周围连一丝蟋蟀鸣叫也没有,显然, 已透出诡异、危险之息。 时刻处在猎杀与被猎杀、天敌四伏、杀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状态中的动物, 要比一些人,更能感知山雨欲来。 黑衣卫弃道:“我猜猜, 王后要我帮忙解决这村落里的怪事, 但王后肯定不想我杀了这里边所有人?” 姬华点头:“那是自然, 这些人的怪症虽可怕,但并非无药可医, 怎能一杀了事?何况……” 黑衣卫弃挑眉,等着姬华下一句话。 姬华道:“何况, 他们是被人害成这样的,背后的人能害这一个村落的人,就能害十个村落的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倘若另外染病的人知道,这些得了怪病的人会被别人杀死,那么,他们就只会躲、只会藏、只会对抗。” “世上再强的力量、再多的军队,也不可能完全抓住一粒粒散沙。” “卫国兵强马壮,已是当世第一, 可,这样浩瀚的国度, 如果是自己人杀自己人呢?那很快就杀完了, 与其让卫国的军、民对立起来,不如让那些人知道,他们没有被放弃, 他们不会被烧死,他们还有活路。” “每个人都会自动寻找活路,只有他们愿意配合,那时,卫国才能更快粉碎别人的阴谋。” 在姬华看来,世上并非只有以杀止杀这一个法子。 杀,在某些时候固然是最有效、最无可替代的手段,可在某些时候,杀也是最省事、最怠政的手段。 就像君主治理国家,不是想着好好施政,而是想着杀死不满的“暴民”,长此以往,最终的结果也只有毁灭而已。 姬华曾在巢君境内成功处理过活尸之事,她有信心,只要控制好这个村落,给她一些时间,她可以再度找到解决之法。 姬华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眼前眩晕加剧,几乎是仅凭借一口气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下。 黑衣卫弃深深望着她:“以生止杀?难怪,王后能拿到日月造化弓,看来是你自己通过了巢君的考验,我还以为,是他为了给你自保的武器,抹除了巢君最后的神识。” 姬华说:“卫君才不会这样。” 在姬华心里,卫弃虽有时傲慢,但他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别人口中的无情暴君,他才不会做这样的事。 黑衣卫弃冷笑:“你把他想得太好,你以为他真是什么温柔君子?真正的他可比我可怕多了。” 区别只是,他更偏激外露,卫弃却在她面前表现得若雾里看花,可惜,这一点,眼前的姬华居然看不明白。 姬华不想听黑衣卫弃在这里挑拨离间,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刚才说的另外的法子是什么?” 黑衣卫弃启唇:“是……” “阁下!”夜月下,洛颜心对准夜空,大声呼喊。 洛颜心满手鲜血,她手上的鲜血是刚才去搀扶白虎强者而来,在洛颜心不远处,姜灵和一些死士正在全力救治白虎强者。 死士们输送灵力,为白虎强者护住破碎的经脉,不让其完全断裂,姜灵则使用异象心猿之力,减轻白虎强者感知到的痛苦,让他能调动自身力量、坚持住活下来。 可洛颜心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暂时护住白虎强者的命。 倘若夜空中那名神秘高手要乘势追击,杀死白虎强者,他们就彻底完了。 洛颜心不愿坐以待毙,她见空中的黑衣卫弃和姬华望向下面,以为他们二人是要动手,赶紧高声道: “阁下可是卫君麾下,奉卫君之命来救卫国王后?” 黑衣卫弃觉得吵闹,没有回答的心思。 他正要直接将自己的法子做给姬华看时,洛颜心又已经开口:“阁下虽不答,但,我想阁下应不是卫君麾下。听说,卫君麾下并无效力的天道境强者,阁下能踏空飞行,俨然是天道境强者,并不隶属卫君。” 的确,出于某种原因,卫弃麾下没有一个天道境强者。 但,他训练的血魈围杀过天道境强者。 他控制的绝狱更是天道境强者的死牢。 哪怕是现在的诸国君王、宗室,都将卫弃看作真正行事诡谲、不按常理行事的暴君,他自己身为天道境强者,居然堂而皇之公布天道境强者的弱点,公告诸国,并用来训练血魈,他简直是傲慢至极。 黑衣卫弃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上收敛的杀意散出,连他身旁的姬华都感到寒意。 洛颜心却以为自己猜对了。 她凝望着夜月下的姬华,世上至美者,不过百花,不过皎月,可夜色下的姬华,皎皎清月无法掩其魂,群山凝芳无法争其色,月辉花香,都成为她的点缀。 这样的美人,难怪这位神秘高手会来找她。 洛颜心道:“阁下既不是卫君麾下,想必,来寻卫王后是因为心慕绝世姿容。那么,我们和阁下并无真正的矛盾,卫王后原本虽是我们的人质,可我们也愿意成人之美,将她送给阁下。” 姬华皱眉,洛颜心言谈之间,简直将她视做一件货物。 一件由她卖出去,可以称多少斤两、卖多少好处的货物。 大周天子卖姬华出去,是因为大周天子是姬华的父亲,世上总有人因着血缘关系,像是养年猪一样养大女儿,再巧立名目、心照不宣地卖掉。 而洛颜心呢?她甚至和姬华没有血缘关系,她一边看不上姬华这样的女人,一边又盘算着能从她身上获取多少利益。 若非姬华现在灵力枯竭,她定然弯弓搭箭朝洛颜心射过去。 黑衣卫弃也似笑非笑望着洛颜心,洛颜心还以为自己的谈判奏效,继续侃侃而谈: “甚至于,我们还能够帮阁下一些忙。” “真有意思。”黑衣卫弃似乎颇有兴趣问,“你想做什么?” 洛颜心信心大作,回答:“阁下掳走卫王后之后,必遭卫君截杀。卫君权柄甚大、爪牙甚多,天下之大,恐怕也少阁下立锥之地。阁下要带走卫王后,是想要软玉温香在怀,好事玉成,难道要幕天席地、或者置身山野草草行事?岂不是辜负了美人?不如,阁下同我们联手,助我们回到姜国,那么,姜国最好的客栈、最上等的佳肴,都会为阁下大开方便之门,有姜国在,阁下也不用担忧卫君的爪牙不散,届时,阁下就能真正享美人在怀之福。” 洛颜心这番话虽文绉绉,可,再雅的文辞也掩不掉其本质。 别说姬华,就连姜灵都难掩恶心感,朝洛颜心侧目。 洛颜心的意思,就是让黑衣卫弃帮她回到姜国,作为回报,她会提供最好的住所,让黑衣卫弃可以更好“享用”姬华,完全体会绝世美人的滋味。 此话简直枉披人皮、枉为女身。 又或者说,洛颜心因为才名远播,清高自傲,加上她是重臣之女,而不是君王之女、宗室之女,她从来不用担心她作为礼物被送给别的男人,她认为这不是她的处境,所以自以为能做卖货之人? 她以为她是操纵别人的傀儡师,而不是被命运摆布的傀儡,也从未把“傀儡”当作人看。 场面一时陷入寂静。 姬华是忍着恶心想调动体内的灵力射她一箭,姜灵则是在深思黑衣卫弃若真同意,她未来能如何在两边斡旋,救出姬华? 姜灵虽想救母亲,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姬华几次帮她、救她,她在不影响母亲的前提下,不愿见到姬华受辱。 唯有洛颜心则是真尽心竭力,想促成这化敌为友的奇策。 然而,她脸上自信的神采和清光都没能持续下去。 下一瞬,黑弃卫弃抬起手,风雪大作,风雪并未波及其余地方,而是带着不可抗拒之威,朝洛颜心山呼海啸般拍去。 看似无形之风、轻盈之雪,却将洛颜心重重掀起,她整个身体犹如被狂风撕扯,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在风雪中断成几截时,她被狂风裹挟着,撞入一户民居中。 民居内,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手持菜刀,满面是泪。 她对面,用粗绳绑了一个男人。 男人显然神智已失,不停张嘴想咬什么,咬不到,他就全脸扭曲、痛苦至极。 妇人凄凄道:“儿啊,你别怪娘,娘不能让你出去祸害人,你的力气越来越大,娘快绑不住你。娘想、娘想……今天娘先杀了你,再杀了自己,咱娘儿俩清清静静地去,好歹也有个乡邻收尸……” 她的泪语还没说完,大门就陡然破开。 万千风雪灌入屋内,将这妇人吹到旁边去。 洛颜心摔进来,正好落在那被绑男子的身边,男子毫无神智,只剩本能,一口就朝洛颜心的肩膀咬去。 皮肉被咬破,鲜血涌出,洛颜心痛得直仰脖子,连声音都发不出。 她双手紧紧扯住衣袖,脖子仰直,紧接着,那流着口涎、鲜血的利齿又要狠狠咬断洛颜心的脖子。 关键时刻,风雪再扬,将洛颜心狠狠扯出来,重重摔在众人面前。 姜灵、洛家刺客、姜衍的死士惊骇看着眼前这一幕,洛颜心趴在地上,肩膀鲜血汩汩,既痛苦又畏惧地看着空中。 为什么…… 不答应她的提议也罢,为何,如此狠辣…… 她的脸色慢慢变得青白,理智似乎也有些远去,而后,就听黑衣卫弃嗤笑道:“果然,速度很快。” “什、么?”洛颜心喉咙越来越紧,她的心脏、脑袋也越来越烫,似有一把火将她的理智、思考全都烤干,驱动着她只凭本能行动。 此时此刻,她好想去找人。 找……找到姜衍,和他长长久久在一起,还有,杀、杀了大周王姬。 洛颜心的理智占下风、本能占上风后,她的本能似乎在提醒她,只要大周王姬活着一日,她的影子就会在姜衍心里妨碍她一日。 她想杀、想杀……洛颜心此刻全无理智,眼睛都好似充血一般,指甲在泥里抠出十道血痕,就想朝空中的姬华冲去。 她不会飞,却像饿极了的野兽妄图抓住飞鸟一样疯狂。 姜灵率先反应过来,喝道:“她也染上了那怪病,快绑住她,别让她伤害自己。” 这种状态的人,不知疼、不知危险,极容易自己把自己弄死,到时候,哪怕这个怪病被治好,命也回不来了。 洛家刺客这才反应过来,洛颜心若出事,他们全都得人头落地。 瞬间,四名洛家刺客跃至洛颜心的四周,抛出一个大网,他们四人牵着大网的四角,朝洛颜心围拢过去,将她困至网中,挣脱不得。 姬华惊讶望着月色下的惊魂一幕,黑衣卫弃则悠然从容,似看戏一般观望事态发展。 他道:“王后,我这法子如何?” 姬华:“你……” 黑衣卫弃勾起唇角:“王后要的是这村落里的人活下去,我没有杀他们的时间,王后也不会杀他们,那么,王后特意让我出手,无非是这群姜国人因这毒影响了他们藏身,想要屠村。” “那么,只要他们中一个地位高者同样身中此毒,他们就需要更多的中毒者,来让他们研究解药,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屠村之念。” 姬华也立刻反应过来,这法子的确有效。 洛颜心刚才想要屠村,她身份特殊,不只洛家刺客听命于她,白虎强者也会勒令姜衍的死士听从洛颜心的命令。 洛颜心为了省事,她不管那些人有没有染上怪症,只为了绝对的安全和省事,就要杀死村落里数百条人命。在她的眼里,姬华这样和亲的王姬是礼物,那些村中百姓的命也不算是真正的命,一切都可以为她的“奇策”牺牲。 这样过于清高自傲的人,的确只有她也感染同样的怪症,她才会收手。 至于黑衣卫弃没有直接杀死姜国一群人的理由……姬华想,应该是他和卫弃部分理念不合,另一部分理念相合。 他们都需要通过姜衍钓出幕后之人,也都需要姜衍、洛颜心回到姜国和姜王后争位。 姬华想明白一切后,不再惊讶,坦然望着夜月下发生的一切。 黑衣卫弃观她没有高兴之色,啧了一声:“王后,那个姜国女人对你满怀恶意,其实,只要王后肯对我好一些、或者说配合一些,我现在就可以替王后杀了她。至于原本的计划……” 他毫不在意道:“王后知道我是情、欲、杀,现在,我的许多心思都系在王后身上,自然,愿以王后之念为转移。” 姬华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告诉姬华,如果姬华愿意像对卫弃一样对他好,他可以舍弃别的计划,杀了洛颜心、白虎强者、姜灵乃至姜衍。 姬华没兴趣与虎谋皮。 黑衣卫弃的危险程度可比洛颜心等人高多了。 见她不说话,黑衣卫弃知她这是无声的拒绝,冷笑一声:“王后不愿也就算了,反正……” 他心中的不悦放大,凑近姬华的耳朵,占有欲更为炽盛高昂,说:“无论王后愿意与否,王后都是我的妻子,当初,我们成婚时我可没被剥离出来,过往,你被他占据了那么久,今晚,你只能属于我。” 说完,黑衣卫弃不再理会混乱的地面诸事,环着姬华,二人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黄泉渡。 冷月横照,粼粼月纱拂至黄泉水面,幽寒碧青的水面更显鬼魅般的阴美。 空中黑枭来往盘旋,锐利的眼巡视整个黄泉渡,然而,整个黄泉渡表面风平浪静,毫无异状。 黄泉渡水下,风波正酣。 朱雀强者艰难地走在水底,身后,跟着约有七八十人左右,正是那位圣尊座下的南部部众。 黄泉之水阴寒刺骨,谁若直接沾了黄泉之水,都能被寒气冻伤肺腑。此刻,朱雀强者等人整个身子都被黄泉渡深处的水浸泡,哪怕朱雀强者用上了圣象朱雀之力,哪怕其余人的力量也同属火,可他们还是几乎寸步难行。 每多走一步、每多用一分力,他们身上的冻伤都要更严重些。 这还是看得到的冻伤,在看不到的五脏六腑,尤其是在水下憋气的肺部,更是几乎被冻成了烂絮。 队伍之末,一名南部之人似乎撑至极限,他哆嗦着,从怀内掏出一筒袖箭。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光了他所有力气,可,他还是憋着气,想将袖箭对准前面的人,只有他杀了他们,聚集起力量,再夺走圣象朱雀之力,拿走黄泉渡下的东西,他才有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也才有机会朝隐尊复命。 在圣尊手下人不人、鬼不鬼多年,他早就受够了! 圣尊从来没有将他们的命当成命过,唯有隐尊,才会待手底下的人好,他就是要叛,就是要活! 他用愤怒燃烧生命力,就要重重按下袖箭机关时,耳边响起一道轻声。 这声音本似玉,似仙,可是,却带着无尽漠然,连幽寒碧青的黄泉之水都没有那么冷寒,好似天上看尽沧海桑田的神仙,堕成了妖魔,一切的一切都不在他眼中。 是……谁? 那人身子僵硬,还没反应过来时,卫弃出现在此人身侧,水波摇曳,乌发雪衣,似冰冷的神、又似无情的魔。 他堂而皇之现出行踪,整个队伍却没有一人能看见他,连水波都未多荡一分,就连此人也只觉得心底战栗,似有什么可怖的力量锁定住他。 卫弃懒得多说,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拨。 那人身子一颤,身体中的某根弦断掉,瞬间,所有意识消散。 他瞳孔涣散,脑袋垂下,袖箭脱手而出,正要顺水漂流时,又忽地碎裂、消散。 紧接着,他像是无知无觉的行尸,机械地跟着大部队往前行走,他体内,也被卫弃注入力量,这力量刚好够这具仅剩一点生命力的身体抵御黄泉渡的寒气。 至于卫弃的力量霸道强悍至极,会不会损害这具身体的内部,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卫弃做完这一切,眼底没有一丝同情:“一群废物,也想扰乱黄泉渡。” 他已特意让这群人顺利进入黄泉渡深处,可这群废物,走得这样慢也就罢了,居然还在紧要关头内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圣尊?隐尊?两只蝼蚁自顾尚且不暇,倒是花招频出。 他们互斗原本没什么,但,卫弃今日没时间等他们斗完。 姬华……还在等着他,她聪明、有趣、活泼,好看,有许多许多可爱之处,他一点儿也不能容忍他的情、欲、杀接近她。 不容许他故意混淆着叫他王后,不容许他试图引逗她,更不容许他用那样肮脏的想法在心中幻想她、用那样轻佻的目光描绘她。 卫弃这时其实并没仔细甄别自己对姬华的感情,没区别出喜欢和爱,他生出的大多是对黑衣卫弃的怒意、杀意。 世间之情,大抵如此。 在明白爱来临之前,先感受到的,一定是爱带来的贪婪、不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谷底。 地面上铺着一层自然散落的腐叶, 空中弦月高挂,月光疏漏下来,落至山谷上方怪状嶙峋、自然生长的老树上。 没有足够的月光, 姬华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但, 她今晚几乎跑遍了半个林子,眼下猜也能猜得出, 她被带回了后山的谷底。 这里, 是天然的隐蔽地, 茂密的树冠、横斜的枝桠以及林间积满的落叶,将这座山谷的入口盖得严严实实。 再加上, 这里离她被带走的村落太近,颇有灯下黑之嫌, 恐怕张应将军带人来也很难找到她。 姬华只能自救。 她今日体力、灵力消耗都太过,现在倦意袭来、眼皮沉重,也没了支撑身体的力道, 下意识往后边一靠。 身后,是长满苔藓的谷壁,原本湿冷、坚硬的谷壁本该硌着姬华的脊背,可此刻,黑衣卫弃从后方伸了一只手过来,掌心贴着姬华的背, 倒是没让她疼。 远远望去,这样的姿势, 简直亲昵得像是把姬华圈在了怀里。 姬华心里警铃大作, 面上却仿佛真困了一般,缓声开口:“你……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你能不能等一会儿?我实在太累, 你放心,你救我一命,我不会不还你。” 她的声音柔如腻云,轻而动听,情态也三分含羞、欲躲未躲。 这一幕,的确极有欺骗性。 黑衣卫弃却盯着她:“王后,想拿我当那些见色心起的傻子玩儿吗?” 当他是傻子,表面蛊惑他,背地里想着如何逃离他身边? 姬华不料他这么敏锐,假装听不懂,黑衣卫弃面无表情,往姬华袖内探去,果然,他摸出雪玉后印,后印上光华流转,显然姬华刚想通过它传递消息。 “想用它联系卫弃,告知你的所在?”黑衣卫弃目光紧攥着姬华惊惶的眼,在她的注视下,将整个雪玉后印扔到腐草堆里,“王后刚才还说我救你一命,会还我,现在看来,王后是口惠而实不至。” 他伸出两根手指,挟着姬华一缕乌黑的长发,从发中抚至发尾: “但没关系,我想要的,尽可自己来取。” 黑衣卫弃朝姬华倾下身,若要吻上她的脸颊。 平心而论,黑衣卫弃长得和卫弃一模一样,甚至二人的气质其实都同出一类,可以从许多方面看出他们的确是同一人。 可,姬华还是不认他。 黑衣卫弃是情、欲、杀,是不可控的,满足了他的情和欲后,谁知道他会不会一了百了杀死姬华,以免未来自己还留下一个弱点? 姬华眼下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眼看着就要被黑衣卫弃得逞,她猛地别开脸,闭上眼:“你要是真在这里为所欲为,你一定会后悔。” 她这副如避蛇蝎的模样,硬生生气碎了黑衣卫弃的心。 他气得停顿一下,带着怒气道:“哦?我倒是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后悔。” 姬华虽短暂闭眼,却也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睁开眼:“当然有。” 她毫不畏惧盯着黑衣卫弃的眼睛:“这处谷底暗藏危险,内流涌动,你如果在这里为所欲为,哪怕你处理得了谷底的东西,可也免不了弄出动静,到时候,一定会吸引来卫君。” “你和卫君修为相当,可是,在那种时候,你应该也没有那么的得心应手。卫君说过,你们这样层次的战斗,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届时,你就会被卫君吞噬。” 姬华说了那么多,实则就为了八个字:拖延时间、缓兵之计。 姬华一点儿也不在意所谓的贞洁,贞洁算什么?贞洁连一块抹布、一只草鞋都不如,抹布尚且有去污之效,草鞋也能保护自己、健步如飞,而贞洁呢?不过是被虚构的概念、被强加的别人的虚荣。 姬华只在意自己的性命,也在意别人逼迫她做不想做之事。 黑衣卫弃看着姬华,却半点没有被她的话打动,反而,被她左一个卫君、右一个卫君气得够呛。 既然她这么爱念叨卫弃,那…… 黑衣卫弃勾起唇角:“王后知道这处谷底危险,那,你知道是什么危险吗?” 姬华不知道。 小蛇当初并没有探查清楚。 见她不知,黑衣卫弃唇角的弧度更大,说:“好啊,给王后看看。” 说完,姬华就察觉背后的谷壁处传来异动,像有什么东西松动后、靠她越来越近,姬华回头,就见到谷壁外壳一半剥落下来,露出里边一具站立着的腐尸。 腐尸脸上清晰可见爬动的小飞虫,眼窝凹陷、眼皮鼓涨,整个身体都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眼下,没了谷壁束缚,腐尸直挺挺朝姬华倒去。 姬华惊惧之下,朝后边一退,她身后正是黑衣卫弃,黑衣卫弃唇角一勾,他本就不可能真让腐尸沾到姬华,长臂一揽,将她拉至自己身边。 黑衣卫弃:“王后所说的危险,就是这些不能动的尸体?” “这些?”姬华察觉到黑衣卫弃话里的信息,难道,整个谷底的腐尸不只这一具? 姬华虽然刚才被腐尸所惊,但她毕竟在巢君领域内见过许多活尸,断手断脚的、鲜血淋漓的、乃至只有半个脑袋的,姬华都见过,眼下,她倒是也没那么怕一具不会动的腐尸。 姬华大着胆子端详整具腐尸。 黑衣卫弃见她只是怕了一瞬,就镇定下来,更是冷哼一声。 原本,黑衣卫弃不满姬华总是对着他的脸念叨卫弃,想要吓她一下,然后再出手护她,让她明白现在她能依靠的唯有他而已。 没想到姬华这么快就适应下来,她明明还是有些抵触那具腐尸,却一直盯着腐尸看。 黑衣卫弃更不悦,出言威胁:“看来王后很喜欢长这副模样的东西,要不要我再将剩下的腐尸都给王后翻出来,让它们围在王后周围,好好看个够?” 姬华脱口而出:“好啊。” 她观察的样本更多,还能拖延更多时间,何乐而不为? 黑衣卫弃:………… 在黑衣卫弃今日被气得千疮百孔的心看来,姬华此举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轻视他,怎么,他和她相处时日少,比不过卫弃,现在连这几具丑陋的腐尸都比不过? 黑衣卫弃气急之下扬手,姬华以为他要动手,戒备地往后一退。 却见黑衣卫弃扬手取下脸上的铁面具,露出那张神仙似的容颜,夜色下,月光稀淡,他的风姿也足以令人倾倒。 姬华却根本没在意这一块儿,她知道黑衣卫弃不是要动手后,就又把注意力放在腐尸身上。 黑衣卫弃没能引诱到她,也拉不下脸来和一具区区腐尸相争,冷脸站在原地。 姬华细细打量腐尸,眼前的腐尸身上萦绕着一股腐烂味,和村中山泉水里的腐味很是相似,若说天下的腐味都一样,可是,这腐尸身上穿的衣裳却露出了端倪。 它身上的衣裳和时下任何一个诸侯国的款式都对不上,衣上残存的花纹也十分古朴,不像是大周开国以来的东西,反而像极了巢君境内那些大夏人穿的衣裳。 再联想到村中那些死而复活的怪症和巢君境内活尸的相似性,姬华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姬华呢喃:“难道……村中那些染上怪症的人,都是因为这里的腐尸?是这里的腐尸出现问题,污染了山脚下的山泉水,所以村中人才受到感染。” 她越想越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知道这件事情吗?”姬华扬起脸,紧张地看着黑衣卫弃。 因为黑衣卫弃实在是太淡然,他知道这谷壁内藏了腐尸还能说是修为高深,可是,他听到村中人感染有可能和这些腐尸有关系时,也没有一点异状。 黑衣卫弃坦然:“我的确知道,然后呢?王后。” “你真的知道?”姬华一惊,扬声,“你既然提前知道这件事情,为何不插手?无论是你吞噬卫君,还是卫君吞噬你,卫国都是你的国,他们都是你的子民,你……” 姬华说着,忽然想到以前发生的种种:“难道,你之前说你和卫君理念不合,你们也都说过世间之人只是千篇一律重复之类的话,只是,卫君要保黄泉渡,也就是卫君不要黄泉之水蔓延、不要生灵涂炭,而你和他理念不合,你是故意要怪症蔓延?” 姬华说到这里,思路渐渐清晰。 她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黑衣卫弃。 可黑衣卫弃一点儿也没反驳。 姬华的猜测被佐证,又想到,黑衣卫弃在外面那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做,极有可能,他要做的是就和黄泉渡、和这怪症有关。 甚至说不定,山泉水就是他污染的。 姬华眼里原本如鹿一般的惊惶、恐惧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淡,甚至隐隐有些生厌。 她之前惊惶、恐惧,是因为觉得黑衣卫弃也是卫弃的一部分,姬华仍然抱了从他手中逃出生天的希望,人有希望时,才会有恐惧和惊惶。当她知道黑衣卫弃这样丧心病狂时,她便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没了希望谈何恐惧? 更何况,姬华觉得,恐惧和惊惶只会给这样丧心病狂的人增添乐趣罢了。 她要死也罢,要被折磨也罢,总之,绝不会乞怜求饶、也不会让恐惧成为他的养料。 黑衣卫弃也彻底冷下脸来,他哪里看不出姬华的意思? 如果说刚才黑衣卫弃还觉得姬华只是和他相处的时间少了,加之被卫弃的甜言蜜语蛊惑,只要他带给她快乐,她就会像待卫弃一样待他好,那么,现在姬华的冷淡、厌恶几乎就在告诉黑衣卫弃,她根本不会喜欢他。 黑衣卫弃心中的柔情被彻底绞杀,他不再宽纵姬华,冷冷一挥袖,那具碍眼的倒霉腐尸被迁怒,重重摔出去,在空中化为齑粉。 而后,谷壁上流动着霜色微光。 霜色微光如线,光线从地面、谷璧慢慢延展出来,化为细细冰丝缚住姬华的手、脚。 姬华这下无法再退,她试着用力挣扎,冰丝溜滑,没有割伤她的手腕,但也如影随形紧缚着她。 黑衣卫弃冷冷道:“王后,不必做无用功,若是我能让你逃跑,那我也就不必活,早些给诸国分尸,还来得快些。” 他一边说话,一边靠近姬华,颀长如玉的身形几乎能全然将姬华遮在他的影子下,姬华咬紧牙关看着他。 她的瞳孔里,完完全全倒映着黑衣卫弃的模样,可是,神情却没有一点喜悦,全是厌恶。 嗤拉一声,黑衣卫弃抬手,以指割破黑衣上的一截衣袖,衣袖落入他掌心。 他再拿着这截衣袖,往姬华的眼上遮去,在脑后轻轻打了个结。 姬华全然不知他要做什么,黑衣卫弃冰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王后,你现在不适合看东西。” “你因为我放任这里的腐尸而厌恶我,呵……”在姬华看不到的时候,黑衣卫弃全然没有掩饰眼中刺骨的杀意,他嘲讽地笑,“卫弃难道是个好东西吗?我要是告诉你,卫弃也知道这里的腐尸能引起怪症,他也没来处理呢?” 姬华眼前一片漆黑,不能辨物,可听到这句话时,眼睫仍然轻颤。 卫君怎么会做这种事?这户村落离黄泉渡也就步行三日的路程,极近,和黄泉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卫君既然治理了黄泉渡,又怎会明知这里被破坏而无动于衷? 姬华虽有一肚子疑问,但她天然信任卫弃,说:“卫君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何况,卫君也没有像你一样,污染山泉水。” 黑衣卫弃冷笑:“王后,谁说我污染山泉水了?我如果要杀那些人,我自己动手,可比什么腐尸、尸毒来得快多了。” 姬华:“那你……” 黑衣卫弃说:“我只是放任自流而已,卫弃也不遑多让,我们的区别极微小,王后你却视他为蜜糖,视我……为砒霜,我自该好好让王后见识见识砒霜毒性。” 看不清人的双眼,就该被遮住。 哪怕她看不见是谁和她欢好,是谁予她极乐,至少,她的眼里不会厌恶,也不会稀里糊涂、偏心至此。 黑衣卫弃伸手,在姬华眼前的黑布上一触。 姬华受惊,睫毛颤了颤,隔着黑布,黑衣卫弃的指尖也像是被羽毛挠过,一股痒意直窜心底。 他是恨海情天之情、不加节制之欲、暴烈冷漠之杀……林林总总,汇成一个没有剑鞘的他,所以,他的喜欢没有克制,哪怕会造成伤害,也会我行我素、一往无前。 黑衣卫弃倾下身,探出手,往姬华的腰带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月色疏淡、幽凉。 黑衣卫弃指间触碰到姬华的腰。 他的体温本偏凉, 可此刻不知是情动还是故意为之,身上的温度极高,几乎成了姬华在幽冷谷底唯一的热源。 山中昼夜温差本就极大, 夜晚风凉, 何况谷中埋着许多腐尸,更显阴寒。 缚住姬华的冰丝也偏凉, 此刻, 按照常理来说, 姬华哪怕不喜欢,也该下意识贪恋黑衣卫弃身上的温暖。 可她自始至终都很冷淡, 眼上蒙着布,像天上月仙被妖魔绑入了幽寒地狱, 仍然不发一词、不展笑颜,连灵魂深处都好似寒月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黑衣卫弃不满她的冷漠,愤懑她的偏心, 故意道:“王后,冷待我也没用,在他剥离我之前,你们所有的相处都有我,所以……” 他在姬华耳边说:“我知晓哪里会让王后高兴,哪里又会让王后难耐。现在王后冷待我, 一会儿别求我。” 人为肉体凡胎,再畏惧死亡, 也会在刀剑加身时死去。 同样, 她再讨厌他、再不喜欢她,也一样会因他而得到极乐。 姬华明悟黑衣卫弃的意思后,在心中大骂他无耻下流, 不要脸,恶心,面上还是一副没听到、拿他的一切当空气的样子。 她绝不给他一点情绪上的回馈,哪怕是愤怒。 黑衣卫弃冷哼一声,不再多说,就要解开姬华的腰带。 今日本是祭天大典。 姬华身上所着的是吉服,吉服上的腰封微宽,上用青金丝线隐绣山川河纹,腰封中央则是细细的丝绦,如柳如云般垂下。 黑衣卫弃先解的是丝绦,他其实根本分不清女子的层层衣服究竟是何用,哪些是蔽体,哪些是装饰。 完整的卫弃在和姬华成婚后,想亲近她,但又知若是直接撕掉,恐她会哭会恼会气,届时他头疼欲裂还要哄她,拿她毫无办法,便只能老老实实解衣。 如今的黑衣卫弃虽更偏执、暴烈、不喜转圜,要得到的就一定要立刻得到,倒也保留了安分解衣这一方式。 然而,他抽开丝绦的瞬间—— 姬华腰封上的青金山川纹路没了丝绦束缚,刹那间光芒大盛,丝丝缕缕山纹似活了一般,自衣上飞出,正面迎上黑衣卫弃。 它们看似只是山纹,实则,每一根山纹线条都代表着天下一座山,山的力量,磅礴而厚重。 黑衣卫弃自知中计,也毫无退缩之意,抬起单掌硬接天下群山之力。 他力量实在太强,群山山纹弯曲、变形,似难以承受黑衣卫弃之力,幸而,姬华衣上的川流河纹也携着青金光芒飞出,河水般清透的光、游动的线扭合成一股,绕着黑衣卫弃周身束着他,然后,又似分出许多支流欲要绑住他的手脚,让他无法使出全力。 这些川流河纹,同样每一根都代表着天下一条江河,水的力量,浩瀚无断绝。 而且,不只腰封上有山川河纹,姬华身上的整件吉服上都隐隐绣有青金山川纹路,如今,这些万千丝线都如同活了过来、长了眼睛,丝丝缕缕、争先恐后飞出去,再注入山、水之力。 剩下一些极少的山水光线绕在姬华周围,保护着她,尽力不让她被战斗波及。 但姬华的脸色还是很差,在辉光下,几近透明的玉。 无论是山力量的厚重磅礴、水力量的连绵不断,都不是姬华如今的实力能承受的,更何况,还有黑衣卫弃无视一切、强悍到极致的力量。 群山万水都不足以真正阻挡他。 眼见着,黑衣卫弃要撕毁群山万水,将姬华彻底圈入怀中时,一道冰墙凭空生成,看似极薄,可黑衣卫弃却并未轻视,没再像之前赤手空拳对付群山万水一样,而是在手中聚出一把雪刃,再挥向冰墙。 哗啦一声,冰墙、雪刃同时破碎,看似谁也没讨到好。 然而,正是这瞬间的间隙,姬华身侧的山水光线飞舞着,“牵”着她的衣袖,带着她飞往高空,眼上的黑布也被鼓荡的风吹落。 黑衣卫弃飞身直追,在半空中成功拦截她,他随手将山水光线一扯,这些光线立刻化为齑粉。 姬华没了山水光线,无法悬于空中,眼见着要坠下来,落入黑衣卫弃怀中时。 她身侧忽然出现一人,气息清凉中带着一丝微涩的香,他揽过姬华的腰,免她下落之势,然后,顷刻召出重重冰刃、一道又一道,无情肃杀地朝黑衣卫弃而去。 冰刃攻击、雪墙阻隔,攻守之势立刻异形。 哪怕冰刃雪墙都心照不宣避开了姬华,可姬华还是无力承受他们战斗的余威。 她只觉置身冰天雪地,冷得身体微微发抖。 下一瞬,空中冰刃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暗紫色的长雷纵横于空。 姬华心有所感:“卫君,是你?” “是我,王后。” 空中,卫弃温声致歉:“王后恕罪,我只想早些解决他,忘记了王后怕冷,现在你感觉要好一些吗?” 雷不似冰,雷杀虽然更暴烈,但不似冰杀会外延温度。 雷在把人劈死之前,都是无害的。 姬华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的刹那,本惴惴的心蓦地被注入希望。 真的是他……姬华在看到吉服里飞出山纹水纹阻拦黑衣卫弃时,就猜测也许是卫弃做的手脚。 她的吉服是卫弃给她挑选、准备的,卫弃也知道黑衣卫弃对她虎视眈眈,他智多近妖,不可能不未雨绸缪。 他也真的没死…… 姬华眼中隐隐有微光,卫弃感知到她的情绪,安抚:“王后,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吗?还是他惹恼了王后,没关系,我会替王后解决他。” 说完,一道紫雷劈到黑衣卫弃的身畔,黑衣卫弃速度快胜幽魅,却还是被劈中一些,手臂上留下一点伤。 姬华没关注这些,不知为何,真见到了卫弃,在喜悦之余,声音反而有些涩,喉咙里边像堵住了什么似的:“卫君,真的是你,他骗我说你死了,我好想你,也好担心你。” 哪怕姬华猜到卫弃没有死,黑衣卫弃也承认了,可是,毕竟提前一步来找她的是黑衣卫弃,而不是真正的卫弃,她总会担心卫弃是否受了伤,黑衣卫弃想吞噬他,破坏黄泉渡的妖人也和他为敌。 卫弃低下头,见她眼中蓄着水光,本冷硬的心蓦地一软。 她总是这样,在面对真正的困境时,她冷静、柔韧、像是蕴有无穷的意志,在那时,她几乎不落泪,哪怕有泪水,泪水里也带着刺。 而到了另外的某些时候,她又总会哭…… 她的泪水不是浇灌苦难,而是盛开更多的温情。 卫弃在这种时候,可不会加剧姬华的哭性,他故意散漫道:“那是他不择手段、想引逗王后多看看他的诡计,王后真信了吗?我若真那么容易死,现在,早就是诸国铁蹄下的一抔黄土,哪还能等到和王后成婚?” 姬华说:“我担忧卫君,就会关心则乱……而且,再强大的人也会有疲惫的时候,卫君又什么都不告诉我,吉服上的准备也不给我说。” 她眼底的水光隐隐有下落之势。 卫弃假装散漫的表情装不下去了,以往他不想姬华哭,是姬华一哭他便头疼。 可这一次,姬华哭却让他心中既微疼又满涨,很想……吻去她眼底的泪水,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不告诉王后,是如若不骗过王后,也就瞒不过他。”卫弃轻轻温柔擦干姬华眼睫上的泪珠,故意逗她,“王后要是再哭,把我哭得心乱头疼,一会儿若敌不过他,就真只能用命来为王后换一条活路了。” 姬华果然立刻收起眼泪:“卫君专心些,不用理我……” 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道剑光径直斩向卫弃。 卫弃抱着姬华往旁边一移,剑光堪堪擦着卫弃的脸过去。 黑衣卫弃身上虽带伤,也踏在半空中,神情冰冷,身上杀意宛如实质:“卫弃,要打就打,别在我面前抱着她、和她花言巧语。” 卫弃看向他,冰冷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我和王后鹣鲽情深,要你来多管?你现在——有多管的实力吗?刚才的账,我还没和你算!” 想强迫她?找死! 他声音蓦地一寒,空中紫电大作,似天地挥鞭,直朝黑衣卫弃而去。 与此同时,之前的山川之纹都在空中现出磅礴虚影,水若九天银河倒灌,山若青冥大地悬压,山、水、雷……乃至空中之风、地上飞沙、谷中落叶都齐齐朝黑衣卫弃杀去。 简直就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排挤黑衣卫弃,天地的一切力量都为杀他而存在。 黑衣卫弃力量再强,也在天地皆杀中败退,手背上都出现被冰刃划出的血痕。 哪怕姬华看不懂天道境强者的对决,但也看出,黑衣卫弃用上了剑,卫弃却没有,黑衣卫弃受了伤,卫弃却还有余力护住她,也就是说,现在黑衣卫弃处于绝对的下风。 姬华安下心,黑衣卫弃其实一直在关注她,见状,冷冷望着她,似乎要不顾一切将她捉过来。 姬华可打不过他,立刻往卫弃怀里一躲。 卫弃抱着她,微微侧身,挡住黑衣卫弃的视线。 “王后别怕,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接近你。” 黑衣卫弃闻言,冷冷道:“卫弃,你利用我的特性,设下陷阱,先我一步展开天域,天域之中,你的力量会被无穷增补,最终我打不过你,但,你如果不付出代价,也拦不住我。” 卫弃的神象是天。 黑衣卫弃是他的情、欲、杀,一样拥有神象天。 他们二人都想吞噬对方,卫弃要保护姬华,照理会更束手束脚,但,卫弃根据黑衣卫弃是情、欲、杀的特性,算准了黑衣卫弃一定会见缝插针去找姬华。 只有千年做贼的道理,没有千年防贼的道理,卫弃干脆假装真要先处理完黄泉渡之事再来找姬华,实则,早在姬华的吉服上绘下天阵。 所谓天阵,就是以他神象之意作墨,再以墨浸线,最后绣成山川之纹。 当黑衣卫弃找到姬华,控制不住情和欲,想要对她无礼时,天阵就会被触发,山川之力看似是用来拦住黑衣卫弃,实则是先一步展开天域。 这样,当卫弃通过半形成的天域来到此地时,他的天就会彻底形成。 哪怕黑衣卫弃再展开天域,也会慢卫弃一步,落入下风,决定败局。 黑衣卫弃可不想就这样被卫弃吞噬,他冷冷道:“黄泉渡之事还没处理完,吞噬我的代价,你现在还付不起。” 他说完,飞至天空,手中长剑清鸣,黑衣卫弃身上的气势也开始发生变化,衣袍猎猎,他顷刻间绽放出自己的神象天,应对卫弃的天地之杀。 一瞬间,天地变色。 空中的一切都呜咽起来,每一丝风、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在叫嚣着杀死彼此,他们二人的力量同源,打起来会更惨烈。 然而,黑衣卫弃并不恋战,将神象天之力汇于手中剑上,朝另一片天斩去。 卫弃和黑衣卫弃虽都未用全力,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相斗,但,到底他们都使用了神象。 两大神象之力的碰撞,足以让周遭的一切动荡、陨落,若非被天域限制,整个幽谷、山峦都会在瞬间被夷为平地。 卫弃微微皱眉,在波及到姬华之前,蒙住她的耳朵和眼睛。 黑衣卫弃唇角则溢出血,他似无知无觉的怪物,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仅在要彻底离开前回头,看向卫弃……和他护着的姬华。 黑衣卫弃眼中的不甘和情意滔天,他哑着声音,做最后的威胁: “卫弃,此次算你得意,我警告你,不要和她亲密,否则,哪怕我近日受伤,也会来杀你。” 届时,他们相争,只会渔翁得利。 但,黑衣卫弃不管这些,他是情、欲、杀,本就随心所欲、我行我素。 卫弃根本不想回答,黑衣卫弃最后深深看了眼姬华:“王后,等我回来。” 说完,他消失在朗朗夜色中。 姬华可一点儿不想黑衣卫弃再回来捉她。 卫弃则抱着姬华,从空中落至地面。 姬华彻底安心,她知晓卫弃今天也很累,既要应对黄泉渡之事,还要应对黑衣卫弃、还要来救她,姬华贴心地推推他的手臂:“卫君一定累了,不用抱着我,我可以自己走。” 卫弃不放手,低下头,将下巴搁在姬华的头顶:“我想抱着王后。” “为什么?卫君不累?”姬华问。 “还好。”卫弃一向会回答她的每个问题,只是在这种问题上回答的有几成真就不一定,卫弃说,“王后身上比较软,抱起来舒服,刚好解乏。” 这只是部分真相。 更深层次的真相是,黑衣卫弃今天和姬华相处了一会儿,他毕竟和自己长得一样,卫弃心中不快,想多和姬华亲近会儿。 只是,这样可怕的占有欲,卫弃可不会在这种时候告诉姬华。 他的情、欲、杀之所以被她讨厌至此,就是因为情、欲、杀并不完善,无法掩藏偏激、无法转圜讨巧。卫弃对别的人、事也是如此,但对姬华,他更想让她觉得他好,主动愿意和他贴近、玩闹。 无论他再想逗她,也不会真把人给惹毛了。 姬华果然吃这一套,她现在特别感激卫弃,主动环住卫弃的腰:“好,卫君辛苦了,正好,卫君抱着我,我也热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我身体好冷、好累……” 她喜欢卫弃身上的温暖,像猫一样蹭蹭他的胸膛,眼皮不受控制地越来越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幽谷。 姬华抱着卫弃劲瘦的腰, 意识越来越迷糊。 她抓着他腰间的衣服,衣服被弄皱,贴着腰际, 隐隐显出些坚硬的线条, 卫弃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衣服被弄皱,任姬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姬华很困, 又记得此时还有些事没解决, 她不能睡…… 姬华困得三魂掉了五魄, 没话找话:“卫君……你的腰好细。” 卫弃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他似乎对姬华天然就含着一股风流引逗之意, 没有古板无趣地说腰细是因为他淬体,许多杀招都需要腰力核心才能完成。 卫弃问:“王后喜欢吗?” 姬华声音越来越小:“喜欢……” “王后喜欢、又困的话, 可以贴得更近一些,全部靠在我身上也没关系。”卫弃注视着困倦的姬华,眼底含笑, 又近乎引诱,“靠在我身上,更好睡觉。” 人在极困极累的时候,意志力无限薄弱。 哪怕姬华此时还隐隐记得有什么事没做,但卫弃在她身边给了她很大安全感,再加上他循循善诱、身体也那么温暖, 身上清幽的涩香也那么熟悉…… 她全然信赖地抱着卫弃的腰,整个身体靠在他身上, 意识渐渐涣散。 卫弃轻轻地闻了下姬华长发的味道, 揽着她的腰,轻飞至幽谷最上方横斜的老树枝干上。 老树枝干纵横交错、怪状嶙峋,简直形同一张天然的树网, 卫弃抱着入睡的姬华,坐在树网之上,他身量极高、颀长如玉,姬华抱着他的腰,身体能完全枕在卫弃身上。 月光幽幽落下,洒在树网上,落在二人身上。 空中有猫头鹰想要鸣叫,却在触到卫弃的眼神时,猫头鹰讪讪敛了翅膀,闭住嘴,安分浅寐起来。 卫弃收回视线,凝望着姬华,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落下一个吻,而是在想,王后啊王后,他将要拿她怎么办? 他的情、欲、杀有诸多偏激之处,却有一点没有说错,卫弃此生都不能动情,一旦动情,等待他的就是永恒的孤寂和痛苦。 卫弃以往,压根不惧所谓的孤寂和痛苦,他也压根不认为自己会动情,他封印情窍主要是封印杀意,可遇见姬华后,他莫名其妙几次三番救她,莫名其妙受她的眼泪辖制,莫名其妙将她带回寝宫和他同塌而眠…… 尝过了满,才会知道失的遗憾。 当真正想要拥有一个人,才会知道孤寂是多么凶残的诅咒。 卫弃想,若不然,趁现在他也许只是拿姬华当喜欢的、有趣的王后,一切还来得及时,将她送走、安顿,送到一个安全的、连他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卫弃此念一起,眉头微皱,他思考得过于入神,忘记用手搭着姬华。 姬华睡梦中无法掌握平衡,从卫弃身上往旁边慢慢滑落,她有些不适地哼出声,卫弃立刻回过神,在她不过偏离一寸时就将她揽回自己怀中,腿也微微岔开,让姬华躺得更舒服。 姬华脸色有些泛白,体温也偏低,卫弃又搭上她的额,探了探温度,再搭上她腕间新九脉流经过的位置,卫弃心中有了判断,在空中一划,取出一粒丹药喂到姬华口中。 卫弃自然而然做下这一切体贴之举,刚才那股念头也如轻烟般散得干净。 他的王后,哪怕聪明、有趣、有卓尔不群的意志,可是天下风起云涌,在残酷大势面前,她身体如此差,连睡觉都要他陪着才能好好睡,他能送她到哪儿去? 不如另想他法,反正,他有分寸。 …… 翌日。 清晨阳光透过山林,林中夜鸟睡去,白日活动的鸟儿则拍拍翅膀,开始觅食。 姬华是被日光和鸟鸣唤醒的,她慢慢睁开眼,发现面前是一片雪白,雪白中又透着热烫、以及一些褶皱。 姬华刚睡醒时一向不清醒,还在思考昨夜发生了什么时,一道温润如玉、却又慵懒散漫的声音响起:“王后醒了?要是不起来、继续蹭的话,王后可能就要被迫多‘睡’会儿了。” 他特意在“睡”字上加了重音。 这熟悉的说话方式,姬华噌地抬起脸,果然见到卫弃眉眼含笑望着她。 他的衣服被她枕了一夜,早就泛起不平的褶皱,两人的体温叠加了一夜,现在他身上也十分烫。 姬华看见他先是喜悦一笑,再是呆住:“我……我就这样枕着卫君睡了一夜?” “没有啊。”卫弃盯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看似温和说,“王后没有睡一夜,中途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在我身上咬来咬去。” 他抬起手,衣袖上有半圈牙印,剩下的半圈则印在胳膊上。 姬华瞳孔一震,但这还没完,卫弃又拨开自己的衣襟,他的衣襟好似本就被扯乱,现在轻轻一拨,里边的胸膛上也印了一圈牙印。 卫弃笑着道:“王后牙口不错,我虽没用护体结界挡住王后,但,我身上应该很硬,这都被王后咬成这样。” 姬华眼神飘忽,她昨晚好像的确梦见自己在吃饭,热锅里煮了很久的骨头,被她捞起来一直啃、一直啃……卫弃应该是因此受了无妄之灾,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她。 自她被姜衍和白虎强者掳走后,整整一天,她滴水未进、滴米未沾。 姬华歉疚道:“抱歉,卫君。” 卫弃最不喜姬华和他客套,眼下,也不直接提醒她,反而看着她刚睡醒时懵懂又信任的神情,心中一动,长臂一揽,同时身体一翻,将姬华整个人压在他身下。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我有让王后道歉?做错事才需要说抱歉,王后咬得我很快乐。如果王后喜欢的话,还可以继续咬,哪怕是那儿……” 他在姬华耳边说了一个词语,姬华脸色红透,一时没绷住,在卫弃身上打了一下:“卫君,你又戏我!” 卫弃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连躲都没有,他捉住姬华的手不放开,盯着她的眼睛,说:“并非是戏,若王后不好意思,可否请王后教教我,咬人的正确力道是什么?我来咬王后……” 他眸中暗流涌动,身上的温度也节节攀高。 与此同时,姬华也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抵着自己。 她脸色一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经过昨晚一夜,她真惹到卫弃了,姬华连忙道:“卫、卫君,现在荒郊野外……” “我用结界屏蔽外界。”卫弃压根不考虑这个因素,“还是说,王后昨夜用了我一夜,现在要过河拆桥?” 用完他,就不管他,想将他撂在一边不管? 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情。 姬华哪儿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结巴道:“可、可昨晚他说,如果我们亲密,他会来杀卫君,我当然知道卫君不怕他,可现在内忧外患……” “王后不必忧虑。”卫弃道,“我本就会吞噬他,我昨晚并未乘胜追击,是因他修为和我相当,对付他,一次无法真正得手,否则花费的代价太大。只有先伤他,再谋其它。” 卫弃可不会这么大度,放着黑衣卫弃想对姬华出手而不处理。 姬华瞪大眼睛看着卫弃,正要继续找借口时,她的肚子应景地咕咕叫几声,眼前再度阵阵眩晕。 她的不适自然引起卫弃的注意,卫弃想到姬华特殊的身体状况,倒没多犹豫,牵着姬华翻身坐起。 他今早原本也没真想对她做什么,只是看着她全心信赖的目光、好看的笑容,这才临时起兴。卫弃再度在空中一划,凭空拿出一粒丹药,递给姬华:“王后先服下它,我去找东西给王后吃。” 姬华接过药,既不犹豫,也不问这到底是什么药,直接吞下去。 药效发作没有那么快,姬华用手抚着尚晕眩的太阳穴,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幸好,卫弃就在她身边,她半靠在卫弃身上,问:“卫君,我到底是怎么了?从昨晚开始,我就觉得身上发冷、也很想睡觉。” 卫弃任姬华靠着自己,担心她靠不稳,主动用手揽着她:“因为王后身体特殊,王后的还原之力是否无法用在自己身上?” 姬华有些难受地点头,她的还原之力可以作用于万物,无论是飞鸟还是活尸、甚至是卫国王咒都有用,偏偏无法作用于自己的身体。 她昨夜在林中狂奔,林中树枝划到自己的脸颊,脸颊上有极细小的伤口,这伤口现在还泛红。 姬华难受地抚了抚脸。 卫弃昨夜就看到了姬华的伤口,他对天下伤势了如指掌,看一眼就能知道姬华是怎么受的伤,只是,这样小的伤口,如果特意上药反而会无法透气。 只能多吃蔬菜水果、好好养护。 卫弃抱着姬华起身,飞到山林地面,他特意飞得极慢,没让姬华感到不适。 卫弃说:“正常情况来说,修士的身体愈合速度都远超常人,但王后你是个意外。你的力量是还原,还原也有治愈之效,偏偏,无法治愈自己,还延缓了身体愈合的时间,也就导致,王后你每次灵力枯竭,都会花上比普通修士更久的时间恢复。” “你会感到头晕、更冷或是更热,因为你的身体习惯了灵力滋养,当灵力枯竭后,就像是从一个熟悉的世界到了另外一个不熟悉的世界,身体就会起反应预警。” 哪怕姬华立刻吸收天地间的灵气,灵气也会更慢地进入她的九脉——因为若是太快,也相当于从一个世界立刻毫无过渡地跳至另一个世界,到时候每一分灵气,都会像一把刀,刮着姬华的九脉、脏腑,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剧痛、当世酷刑。 所以,姬华的身体在两种后果间,选择了前者,至少头晕比剧痛好。 姬华明白了,却也没完全明白。 她问:“为什么我会是那个意外?” 卫弃耐心道:“因为王后拥有的是圣象,每个圣象都不同,具体还要等王后明晰自己的圣象究竟是什么后才能下定论。” 姬华似有所悟,天下的象都不同,郭老的灵象是蝉,拥有蝉的第二条命,也会拥有蝉只活七日的桎梏。 姜灵拥有异象心猿,异象心猿可探微,甚至能全然知道别人心中的想法,但同样的,姜灵也无法拥有强大的攻击手段。 灵象、异象尚且有重重桎梏,更别提姬华拥有的可能是圣象,而且还拥有还原之力这样堪称作弊的力量。 姬华释然了,有失必有得。 她想到那次在巢君境内看到自己的圣象——仙花白雾、泛泛清波,而在花雾之上的是什么,姬华始终没有看清。 而且,姬华也有些好奇,卫弃拥有的是神象天,神象也会有桎梏吗? 她问卫弃:“卫君的神象天也有桎梏吗?” 卫弃一顿:“当然有,不过,王后不必为我担忧。” 无论他是否需要承受永恒孤寂,总之,保护一个她都没什么问题。 卫弃不欲在此事上多说,将姬华安置在一块空地处,自己则向后走去。 姬华讶然:“卫君,你去做什么?” “去给王后找食物,王后想吃什么?林内有野猪、野禽、也有些蛇。”还有些稀奇古怪的野味,卫弃一一报了名字。 姬华听他才来这片林子,居然就知晓这处林内有哪些吃的,姬华想了想:“我不敢吃蛇,卫君随便捉一只野鸡就好了。” “好,林内有些野果,我也给王后摘一些回来。”卫弃的声音越来越远。 野味是肉质,给她补充体力,野果则充作点心,一则让她脸上的小伤口早些好,她心情会好些。 二则是她爱吃甜的,一吃甜的就会笑起来,很好看。 卫弃想,他可不是受她辖制、要讨好她,只是未雨绸缪,想要她心情好些、别找他闹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卫弃离开后, 姬华站着有些晕,干脆席地而坐。 林内时而闻听清越鸟鸣声,时而阳光跃至树梢, 再落下来, 暖洋洋洒到姬华的身上。 她待了好一会儿,药效渐起, 头晕、疲惫感渐消, 精力似也多了些。 姬华好了一点, 便不想这么闲,总不能什么事都让卫君去做, 卫君既要救她、又要在夜晚陪体力不佳的她睡觉,还要在早上去给她找果腹食物, 已经很繁忙了。 她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的密林、尤其是树网下的幽谷。 幽谷内藏有腐尸,腐尸则和村中活尸、和黄泉渡息息相关。 姬华看向幽谷谷壁,隔着纵横交错的树网和谷底幽暗的环境, 原本很难看清东西,但,姬华觉得,若要看清一样物体,隔得近有隔得近的好,隔得远也有隔得远的好。 近看看细节, 远看则看整体。 姬华拨开一点树网,树叶的清新扑面而来, 她睁大眼睛, 仔细看向谷壁: 谷壁看似是长满苔藓的土坡,然而,整个谷壁上似乎有些起伏的阴影, 幽光下,这些阴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人站立在谷壁之中。 是那些腐尸。 黑衣卫弃曾说谷中藏有一群腐尸,果然是真话。 姬华早有准备,没被这一群隐藏的腐尸吓到,但是,当她再分开一些树网,让阳光更多照入幽谷时,姬华赫然看见,那些腐尸的脚居然探了一半至谷壁外,乍一看像是土堆,其实,是一双双脚。 姬华有些头皮发麻,她可以确定,这些腐尸昨晚都没有探出脚来。 她带着小蛇、老者等人藏在谷底时,她仔细查探了整个谷底,当时她离谷壁太近,看得太细,没能看出来谷壁之下藏了腐尸,但是,也可以肯定谷壁上没有任何凸出之处。 为什么谷壁中的腐尸会像是活了过来一样,若要慢慢走出来? 姬华的心砰砰直跳,正要大着胆子细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王后,观察别的东西时,也要注意自己周围,我都走那么近了,王后还没发现我。” 姬华立刻回头去,只见卫弃站在不远处,身长玉立,淡淡日光落在他身上,眉眼含笑,一直凝望着姬华。 卫弃左手拿着一只已打理好的野鸡,右手用叶片包裹了些红艳艳的果子。身上的雪衣仍然皱巴巴,看得出昨夜被她睡过的痕迹,光是这样看,他丝毫不像别人口中生杀予夺的暴君,反而像是温柔细致、照顾妻子的夫君。 姬华一见他,刚刚砰砰直跳的心不由缓下来,朝他道:“我知道卫君就在附近,所以才没有戒备心。” 卫弃嗯了一声,他一向无法抵抗姬华对他的信任,况且,他就在附近的情况下,姬华的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都可以。 卫弃道:“王后,过来吃饭了。” 姬华想先给卫弃说幽谷的事,卫弃却猜到她要说什么,提前道:“王后别着急,那里的事不算什么,先过来吃饭,你的身体受不了。” 姬华的确饥肠辘辘,她选择听卫弃的话。 姬华走过去,她见卫弃手中的野鸡并未烤,本还打算去找些柴火,卫弃却直接伸出掌,掌心起火,大小适中,极方便地烤起野鸡来。 姬华有些懵:“卫君不是用冰或雷吗?” 卫弃道:“只是常用这两样,别的我也会。” 姬华觉得卫弃简直像是万能,卫弃控制着火候大小,说:“还要一会儿,王后先吃果子,我已经洗过了。” 姬华可不会拒绝卫弃的好意,她打开翠绿的叶片,取出一颗小红果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爆在口中,姬华一口气吃了七八颗,又很贴心地取出一颗果子,递到卫弃面前:“卫君最辛苦,也吃一点。” 姬华本意是要卫弃腾出一只手来吃果子,她接过野鸡烤火。 卫弃却直接俯下身,就着姬华的手含着果子吃下去,他的唇也避不可免轻轻在姬华手心擦了一下。 卫弃道:“多谢王后,我不爱吃果子,尝过味道即可。” 姬华掌心简直像触电一般,心中升起一股极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大约是以往卫弃虽想拉着她亲密,但更多原因是因为她是王后,他是国君,他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想对自己的妻子做那种事情无可厚非,他平时戏弄她也是出于此,但,他们俩可没做过其余事情。 情人之间会做的那些甜腻的事情,比如喂饭、比如吃对方手里的东西之类的,姬华和卫弃从没做过。 他们毕竟是联姻,而非真正的爱侣。 卫弃看起来也一点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姬华私以为,卫弃像是那种纯肉食动物,他哪怕温和时也只是看起来清风朗月,实际真实的他只想单刀直入,一点儿也不委婉,他才不会做这种不小心用唇擦到她手心的的事。 估计是他没注意到。 姬华思考完毕,她的理智告诉她就是这样的,但,姬华的直觉还是让她有些坐立难安,总感觉有暗藏的危险盯上了她。 她低下头坐着发呆,手里捧着的果子也忘记吃。 这一切,都落在卫弃眼中。 卫弃假作不知,慵懒开口:“王后不继续吃?王后脸上的小伤不适合上药,多吃果子才能好得快,若不吃,王后之后不要哭鼻子。” 姬华这才反应过来,她为自己辩解:“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哭鼻子。” 话虽如此,但姬华的确爱花也爱美,她不禁有些担忧:“卫君,我脸上的伤很明显吗?” 卫弃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姬华被看得心里发毛,卫弃才认真说:“不明显,这样的小伤至多两天就会完全看不出来。” 其实,以卫弃自己的评判标准来说,这样的根本不能称之为伤,她脸上的微伤……实则在卫弃看来,简直如新的妆饰,似梅花神降世,胭脂染白玉,可卫弃知道姬华和他不一样。 他和姬华成婚几月,她每天除了修炼、看书,别的时间就是看花、看衣物、看首饰。 她会研究好些妆面,眉心的花钿、口脂的颜色、涂法、蔻丹的花样……卫弃也十分配合她,每当她弄好后,问他有什么不一样,卫弃都会仔细观看,然后一一回答。 果不其然,哪怕卫弃已经是说了不明显、会很快好,姬华的眉眼还是黯淡下去。 两天才会好啊…… 卫弃看她一眼,就能将她此时的想法猜个七七八八,卫弃道:“王后何必难过?这样细小微浅的伤痕,很容易就能遮住,大不了,我传令给卫宫医官,让他们取用我私库内的夜珠磨碎,作为王后这两天上妆的脂粉?” 夜珠是深海中一种特殊的珍珠,拥有强大的隐匿能力。 天下间最好的刺客,梦寐以求都想得到一枚夜珠。 卫弃现在居然要将夜珠磨成粉,用那足以遮盖一切的隐匿能力去遮一线极细小的伤口,并且,这伤口最多只持续两天。 若田相国知道,定然想劝谏点什么、又知道劝不了,然后在那里活生生内耗、萎靡。 好在,姬华虽爱美,但爱之有方、爱之有度。 姬华道:“不用了,才两天而已。” 姬华忽然又想到什么,她狐疑看着卫弃:“卫君怎么对女子所用之物了解得那么清楚?” 他竟然知道用粉去遮伤口。 姬华这问题实在是太不讲道理,卫弃挑眉:“王后觉得呢?王后每天妆扮后,问我是用妃色的口脂好,还是用樱色的口脂好,问我是薄上三分粉好,还是取中五分量好,我回答了王后这么多问题,哪怕是看,也该看会了吧。” 卫弃说这话时带着揶揄的笑,笑看着姬华。 仿佛在说,别拿他当傻瓜,卫弃现在如果拿起姬华的妆饰用具,说不定都能给她画出一个妆容来。 姬华自知无理,不敢看卫弃,卫弃却忽然前倾身子,凑到她耳边,用只能她听到的声音道: “王后以为我连这样的小问题都不知道,怎么?在王后心中,我是直白得只知道和王后上床、半点不知情识趣的男人吗?” 姬华:………… 她死死低着头,感觉自己耳朵聋了,卫弃居然又堂而皇之说这种荤素不忌、寡廉鲜耻的话。 更可怕的是,她刚才的确有这样想过卫弃。 应该是意外……卫弃是不会知道她心里想过他什么的,姬华仍然不大敢抬起头,从喉咙里憋出来一句话:“没、没有,我知道了,卫君很知、知情识趣。” 卫弃更加想笑,刚才他以唇擦过姬华的手心时,姬华那副先是惊愕、再是理解、淡然的神情,卫弃就全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过,卫弃此刻并没有戳破姬华,他想从她身上的得到的有很多很多,一次性让她彻底明悟,反而会吓到她。 卫弃故意逗道:“王后说得没错,我的确知情识趣,反而,对上床之事不甚知之,王后可愿意和我一块儿学?” “卫君,你!”姬华被这句直白的话所惊,原本的羞怯被熔断,下意识想轻捶卫弃的肩让他不要胡闹。 卫弃笑着躲开,再将一只烤得油澄澄黄亮亮的烤鸡递到二人中央,姬华一愣,肚子再度诚实地咕咕两声。 她脸一红,卫弃忍笑:“王后先吃点东西,才能有力气打我。” 姬华很不好意思,接过烤鸡,热烫的烤鸡冒出滚滚热气,她想着卫弃也没吃,想将整个烤鸡撕成两半,然而,指尖还没碰到烤鸡,就被冒出的热气烫退,姬华缩回手,干脆用刚才包果子的叶片裹住烤鸡,隔绝热气,再撕成两半,递给卫弃一半。 她说:“谁要打卫君了?我可打不过卫君,卫君吃掉这半烤鸡,今日不许再戏我。” 卫弃看着手中一半的鸡肉,挑眉,他的好王后是什么意思? 用他亲自捉的鸡、亲自烤的鸡,来和他提条件?就因为她撕了那一下?卫弃不禁失笑,那可真是费力的一下啊,想想,她要百忙之中去找叶片、百忙之中握住滑溜溜的鸡,还要极复杂地撕那一下,才能撕出这样自然的纹理。 卫弃算她有理,懒洋洋道:“好啊,但我刚才被王后打中了,身上没力气,要王后喂……” 姬华睁大眼睛看着他,好似他说了什么极可怕的话,卫弃及时改口:“要王后把鸡肉撕得更小块些,我才吃得下去。” 这才差不多。 姬华点头,又用叶片裹着那半只鸡,撕成小块。 小块鸡肉中不只站着叶片清香,还有姬华身上淡淡的幽香。 两人一起用了餐,再净了手。 时间渐去,日光渐盛,林内蝉鸣阵阵,忽然,凭空响起一声短促的悲鸣。 悲鸣过后,一阵翅膀扑腾声,而后,一切扑腾、悲鸣都化作寂静。 姬华一惊,这声音是从谷底传来的,她立刻走到树网旁边,往下眺望。 这一次,不用姬华刻意拨开树网,也能见到谷壁中满满一墙的腐尸更往外凸显了些,它们不只伸出了脚,连半个身子也露在外面。 一只白鸟翅膀带红,仅剩下半拉翅膀在外面,剩下的头和身则被一具腐尸吞入口中。 它们真的活过来了! 姬华一惊,立刻要强行召出日月造化弓。 卫弃按住她的手:“王后,你灵力枯竭,需要时间恢复,何况,现在杀它们根本无用。” 姬华一听此话,便知卫弃了解这些腐尸,况且,昨夜黑衣卫弃也说过卫弃早知道这山谷中有腐尸,也知道腐尸和村中怪症息息相关。 姬华连忙问:“卫君,这些腐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们还会继续活过来吗?” 如巢君境内的活尸大乱、民不聊生,难道还会再出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自然会继续活过来。” 卫弃轻描淡写回答姬华, 姬华只觉心生一股寒意。 此时,日头东移,晨光已破, 盛夏正午的毒日已见端倪。 可哪怕如此, 幽谷之底因有参天大树遮蔽,又有树网纵横交错, 仍然没有什么日光透进去。 卫弃站在姬华身侧, 如天然的护卫屏障, 无论是谷底腐尸还是村中怪症,都不在他眼中。 他道:“王后不觉得此处位置有异?” 姬华疑惑, 卫弃继续解释:“这里天然隔绝阳光,阴气聚集, 又位于黄泉渡周遭,黄泉渡地处卫国阴极,至阴至寒, 此处自然也不遑多让。” 姬华似有所感,她再仔细看那谷底上的树网,以前她只觉得树网的形成是老树嶙峋、巧夺天工,可现在一想,树网周遭的树都长得笔直向上,头顶又没有岩石等物遮挡, 到底是什么逼得这些树只能横向生长,直至形成了树网? 与其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还不如说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姬华问:“卫君的意思是, 有人故意将腐尸埋入此地,这些人和大夏末帝有什么关系?这些腐尸是否就是巢君境内那些活尸?” 卫弃听她见微知著,赞叹:“王后真聪明。” 他道:“末帝虽死, 可,有心人放不下险些倾覆战局的活尸,仍想着御尸夺取天下,他们也自知活尸有不足之处,直接拿出来只会再度失败,所以,他们要将活尸炼得更厉害些。” “至阴至寒之地,最好炼尸,只要元尸上的母毒更厉害,被它所染的其余活尸就会更厉害。” 姬华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就是元尸吗?” 卫弃否认:“这些不算,真正的元尸在黄泉渡水底深处。” “…………”姬华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生灵禁绝的黄泉渡深处,居然被人藏了可倾覆天下的元尸? 看样子,卫弃还早就知道? 姬华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冷静思考眼前的局面。 黄泉渡虽可怕,但似乎的确很适合豢养活尸,那里是卫国阴极之地、又有从无间最高峰处流出来的特殊河水,至阴至寒。 那里的水阴寒到哪怕只是用手碰一下,也会冻伤肺腑,哪怕经过重重过滤,不停稀释,也能作为至寒之药解天下火毒。 更何况,黄泉渡深处无生灵可至,也不会被发现,的确是养尸的最佳场所。 姬华道:“难怪……昨天我碰见一名极了解黄泉渡的老者,他一闻,说黄泉渡沁出来的水,带了不同以往的腐味,这腐味就是元尸身上的味道?” 卫弃颔首:“是。元尸将成,腐味加重,就会透出来。” 姬华听他连这都知道,按下疑惑,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香瓶,递给卫弃:“卫君闻闻这个。” 卫弃见这香瓶是他送给她盛放花汁子,助她安神好眠的,如今也不知道被她放了什么东西,还毫不内疚送过来给自己闻。 他是她的狗吗? 卫弃思考间,姬华已将香瓶递到他鼻尖,卫弃配合闻了闻:“此水中亦有腐味,不过,并非元尸之味。” 姬华眼睛一亮:“卫君,你鼻子真厉害,这都能闻出来。” 卫弃淡淡一笑:“王后是在夸我吗?” 姬华听他语气很奇怪,明智地不接话,她转移话题:“这水是此山脚下的山泉,月前,山泉水中出现腐味,喝了山泉水的村人无论生死全都出现和活尸一样的症状。” 姬华说:“这个时间节点很暧昧,似乎正好是黄泉渡出现腐味的时间。” 卫弃道:“对啊,王后,元尸将成,元毒加剧,那么,本就感染尸毒的谷璧腐尸之毒就会更厉害。山中水土息息相关,它们毒性加剧,自然会连累山脚下的泉水。” 一切的一切,卫弃都知道。 他也不瞒着姬华,堪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姬华点点头,犹豫片刻,仍然直言不讳问:“卫君早就知道这一切,为何没有阻止,而是放任这一切发展?” 昨夜,黑衣卫弃不满姬华的偏心时,就声声说:你以为卫弃不知道吗?他和我有多大的差别?他同样知晓这一切,也同样没有阻止,王后,你若因此厌我,也得同样厌他。 姬华一点儿也不想讨厌卫弃。 可……如果卫弃真的打算牺牲这一村落的人呢?她该如何面对他?他待她好,予她温柔体贴、金银珠宝、美衣华服,可代价如果是一条条的性命呢? 那些逝去的性命,也许她们痛苦时的哀嚎不会传进姬华的耳朵里,但难道她就能当那些惨剧不存在了吗? 姬华不能这样。 她望着卫弃,眼里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希冀期盼,期盼着他不要那样…… 卫弃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王后,怎么了?他朝你说了我的坏话?我说过,他为求得王后欢心,会不择手段挑拨离间。” 姬华道:“我可没有信他的挑拨离间之语,若不然,我也不会直接询问卫君了,但卫君需要告诉我,为什么事先知道这一切却不阻止。” “因为没有阻止的必要。”卫弃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微淡,“此祸并不源起于我,早在前几任卫君在任时,祸患就已种下。元尸已在黄泉渡深处多年,谷璧中腐尸也早有多年,山中水木土本为一体,这附近的村民体内早被感染。” “一旦元尸彻底形成,毒性加剧,无论是这里的活人还是死人,都会成为活尸,他们逃跑也没用。” “此毒,只要有元尸在,哪怕我杀光村落中人,它们的尸体也会成为活尸,哪怕我不杀他们,命医官一直看着他们,他们同样会成为活尸,我何必做那无用功?” “不如假作不知,引幕后人放松警惕,彻底催熟元尸。” 当元尸彻底成熟,从水底出来的刹那,卫弃彻底解决元尸,此祸害因元尸而起,因元尸而灭,才算真正解决此事。 姬华听明白卫弃的意思,眼里光芒闪烁,巴巴望着他。 卫弃则不太高兴,别以为他没看出来,她更信任他不假,但也定然在想,若是他冷心冷肺不顾卫国子民,就会用另外的眼光看她。 哼,他待她这么好,她平素拿捏他也就罢了,还想因此事而冷待他? 卫弃不高兴,故意道:“不过,我这样声名在外的暴君,也许元尸出现后,我反倒觉得御尸夺天下的想法不错,自己把持元尸,再把王后也变为听话的活尸……呢。” 一个阴阳怪气的呢字没说完,姬华就高兴地扑进卫弃怀里:“卫君才不会这样,太好了,我就知道他是在骗我。” “卫君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我知晓卫君不是那等徒有其名、外强中干的所谓王者,那些所谓的王者看起来强,是因为他们以别人的命作自己的盾,以无辜百姓的尸骸铺就自己脚下的王座,卫君之强,却在于自己本身,可我也担心正因卫君是真正的王者,会否眼里所见的是天下,就会为天下舍弃一个村落的性命。” “现在知道卫君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真是太高兴了。” 姬华真的太开心、太激动,连自己现在像八爪鱼一样抱住卫弃的腰都没发现。 姬华在这世上,其实很孤独,她自己现在也弄不清自己的身份,她对以前的记忆越来越熟悉、过往的情感也好像真的曾从她心中流淌过,她不知自己是真正的异世之魂还是就是大周王姬。 但,有一点,姬华很确定。 那就是,在这世上,她有且唯有卫弃这一个特殊的联结。 若她是异世之魂,飘零至此,那,只有卫弃护着她的性命。若她是大周王姬,那,大周的亲人早将她称作斤两售卖,自小相依为命的竹马也早为大业放弃她,这些人有不如没有,唯有卫弃这个最不该待她好的人反而待她好。 姬华刚才很怕,她怕卫弃因天下而放弃这一村落的性命,她怕他做惯了抉择、习惯了残忍和权衡利弊,那么,早晚她也会大周王姬这个身份被轻飘飘的抉择、放弃。 他没有……真好。 姬华紧紧抱住卫弃,像抱住自己的唯一。 卫弃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又察觉到自己的不对,不愿真被姬华拿捏至此。 他轻勾起姬华的下巴,本想让她不许得罪了他、就来抱他,让他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可刚一勾起姬华的下巴,卫弃就见到姬华满眼唯有他一人。 他的心跳漏几拍。 卫弃是绝对主动型,现在立刻懒得忍耐:“王后,何苦此时来惹我?” 说完,他俯下身,强硬地吻向姬华。 他的吻似要掠夺走姬华所有空气,让她只能更和他相依,唇齿相交间,激烈相舞又柔情渡气,似要缠绵至时光尽头。 可姬华受不了,卫气渡再多气给她,她现在的身体也始终太弱,亲吻也不只是缺气息的问题,而是会带动她全身的感官。姬华和卫弃亲过许多次,她真的无法继续时,便用手指在卫弃后腰处轻点五下。 点到一、二下时,卫弃似觉得情爱短暂、时光难换,更激烈地加深这个吻。 直到点到第五下,卫弃才依依不舍停下。 姬华两靥生红,气喘吁吁,她好不容易平复呼吸后道:“卫君,你做什么?现在腐尸的事情都还没解决,你……” 卫弃倒是呼吸自若,伸手给姬华拍背:“我做了什么,刚才还不够明显吗?要再给王后演练一遍?” 姬华瞧他不正经、瞪他,卫弃这才懒洋洋道:“我只是不高兴王后分明怀疑我、得罪了我又花言巧语想轻飘飘揭过此事,我总要王后付出些诚意来。” 吻就是诚意吗? 他们又不是没亲过,姬华难以理解卫弃的想法,她觉得男人的思路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也不再多思,继续着眼在腐尸身上。 姬华道:“卫君,元尸还没彻底形成,离开黄泉渡,可,如果这些腐尸先一步活过来,或者村内那些活尸杀了人,也会扩大事态。” 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 哪怕之后解决了元尸,也只能让死人回归死人、活人回归活人。 卫弃说:“村中一直有卫宫卧底,控制事态,但他们仅能控制小范围,事情扩大后,我已命部分黄泉渡驻军过来。至于我自己,王后,我现在不能现身。” 倘若卫弃堂而皇之出现,暗处的人就会知道卫弃并未死斗,尚有余力,也就不敢再动手脚。 姬华点点头,表示知晓,可她再一想,姜衍、白虎强者等人还在村中,现在洛颜心又感染了尸毒,只怕,黄泉渡驻军过来后也不会那么顺利。 姬华想到自己在巢君境内的经历,说:“卫君,我有一个方法,但是,需要卫君配合。” “好啊,王后吩咐即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姬华朝卫弃耳语几句。 她贴他极近, 身上的幽香隐隐朝卫弃而去,卫弃含笑细听,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不正经戏她, 而是仔细听她的想法。 听完, 卫弃赞道:“王后真聪明,那, 我现在就为王后护法。” 姬华眼睛亮晶晶, 她被卫弃夸了太多次, 一开始被夸那会儿姬华还会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哪儿有那么聪明。 可越到后面……她越习惯, 觉得自己真的有很多优点。 她知道她常被夸除了她好之外,也因卫弃待她很好, 当下开心道:“卫君真好!” 卫弃笑而不语,姬华立刻盘腿坐下,而后敛神闭目, 开始缓慢引灵气入九脉。 每次引灵气入九脉时,姬华都会内视,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卫弃造出来的九脉变窄了些。 这是一个很反常的现象。 正常修士每次使用灵力至枯竭而不死后再引灵气入体,九脉都会微宽一些,这是因为身体的潜能被激发, 而姬华经历灵力枯竭、生死危机后,九脉反而变窄。 这非常不符合常理, 大概率还是和她的圣象特殊有关。 姬华并未自怨自艾, 而是沉下心吸收灵气,九脉变窄又如何? 她可以通过日常修炼,再慢慢将九脉拓宽, 以后注意些尽量不要将灵力用至枯竭即可。 姬华静心修炼,她这次吸收灵气极慢,好似身体在抗拒着灵气—— 这也和之前卫弃说的一样,她的身体特殊,在灵力枯竭后,如果乍然快速吸收灵气补充,就像立刻将她的身体从一个世界拉到另一个世界,身体会剧痛难忍,所以,身体会自动选择另一条路。 卫弃也注意到姬华的异状,他道:“王后不必求快,此时求快反而更曲折,王后尽量能缓则缓,至于村中之事,尚有卫宫卧底看着,并未出什么乱子。” 姬华放下心来,开始极缓地吸收灵气。 这一吸收,就是整整一上午,日光从熹微到极盛,连幽静的林中都感受到燥热。 姬华额间也带了细汗,当林中蝉鸣越发此起彼伏,听起来简直没有间隙时,她睁开眼:“卫君。” “王后,我在。”卫弃同样盘腿坐在姬华对面,衣洁如雪,神姿玉貌,他不处理诸国事务时,身上没一点儿杀伐之气,现在守护姬华,也没有平素故意逗她时的慵懒、不正经。明眸如净,眼中盛满她的倒影。 姬华忽然觉察二人挨得太近,快要慌乱地起身、拉开距离。 卫弃却施施然,先她一步道:“王后好了?那我们过去吧。” 他率先起身,而后自然而然将手递给姬华,姬华没发现异样,将手搭在卫弃掌心,被他牵着站起身。 姬华道:“卫君等我一会儿,我先去处理腐尸。” 谷壁中的腐尸会继续活过来,它们都渴血渴肉,半活过来的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吞吃了一只飞鸟,等它们彻底“活”过来,就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卫弃不能展露身份的情况下,姬华是处理腐尸最好的人选。 姬华看了眼幽谷,她站在幽谷上方,又不会飞,若要下去只能拨开树网、顺着谷壁滑下去。 但,姬华嫌太慢了,她吸收灵气就用了一上午,现下没有时间可以供她浪费。 姬华道:“卫君带我下去,可好?” 卫弃嗯了一声:“王后,搂住我的脖子。” 姬华听话照做,她搂着卫弃的脖子,卫弃二话不说,同样搂过她的腰,带着她旋身飞至幽谷之下。 两人站在谷壁面前,谷璧上,嵌着一具具阴冷的腐尸,这些腐尸都半活了过来,只有背部的一小部分还埋在土里。它们再度闻到生人之味,薄薄的眼皮下眼球鼓涨着动了动,脚尖再度艰难前移,引得泥土沙沙落下。 若仔细看,还能看见它们的嘴唇翕动,脚尖碾磨着,嵌入谷壁的手腕也在挣扎,似乎想挣开束缚,朝姬华、卫弃扑去。 它们想吃了姬华和卫弃。 现下,姬华灵力全满,又有卫弃掠阵,她半点不怕,召出日月造化弓,弯弓搭箭,一支淡月色的灵箭射向谷壁正中央,正中腐尸的正中心。 在灵箭快要射中谷壁时,一瞬间,华光大盛。 灵箭本身的淡月色光芒以及谷壁被激发出的土黄色光芒交相辉映,而后,灵箭射中谷壁,却并未破坏谷壁,而是加强了谷壁的力量,谷壁上的土伸展出,将所有腐尸全部包裹在土里,灵箭也完全化入谷壁之中,没留下一点印记。 卫弃挑眉,改过的封印之箭? 姬华从巢君那里学来封印之箭,但是,巢君征战天下,她是当之无愧的战神,她封印任何东西光靠自己的力量就足够了。 姬华却不一样,姬华只是玄道境初期修士,且不能用空灵力,她无法光靠自己的力量做到彻底封印,所以,姬华选择因时而动、趁势而为,若在山旁,她就借助山的力量去封印,若在水畔,她就借助水的力量去封印。 她掌握还原的力量,所以,更能看清山水地势的不同力量,让自己的力量融入其中,再将它们一起作为封印之力。 姬华自己的力量、山水地势的力量,交汇在一起,反而更加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眼下,谁能想到谷壁中封印着具具腐尸呢? 姬华放下弓:“卫君,这就好了,现在,这些腐尸哪怕彻底活过来,也会被谷壁全部束缚住,无法出去作乱害命。哪怕有心人找到此地,轻易也发现不了它们藏在这里。” 退一万步说,哪怕来的人发现了腐尸的藏身之所,破了姬华的封印之箭,也不会猜到卫弃也在这附近,仍然不会破坏卫弃原本的计划。 卫弃颔首:“王后真厉害,看来,我现在要全然听王后的,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姬华道:“去村内。” 她正要急冲冲拉着卫弃走,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对着卫弃左看右看。 卫弃虽喜欢她看自己,却也奇怪,笑问:“王后,我脸上有花吗?” 姬华道:“卫君人比花娇,但是,太显眼了。” 她绕着卫弃左看右看,卫弃肩膀耸动,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王后真是慧眼独到,诸国有骂我暴君的,有咒我早死的,倒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人比花娇。” 她真该用镜子照照,他和她比,谁才是花。 姬华不理他,只说:“卫君换了衣裳,没穿吉服了,那,卫君可带了别的衣裳来?村中有白虎强者,有刺客、死士,凭我一人之力无法应对他们,难免要卫君出手,若他们认出卫君就不好了。” 当然,卫弃也可以躲在暗处出手,但是,别人肯定知道有人在暗中襄助她。 黑衣卫弃戴着铁面具现身过了,别人都知道他是天道境强者,那么,能胜过他、从他手中抢回姬华的唯有同为天道境的卫君。 届时,卫弃并未死斗的消息,说不定就会走漏到幕后中人耳中。 姬华忽然灵机一动:“若不然,卫君换上黑衣、戴上铁面具,伪装还是他?” 卫弃道:“不用,王后,他昨晚是色令智昏,照理,他也不该现身。” 卫弃再度凭空取出两套衣裳,一套给姬华,一套留给自己。 他道:“王后也换身衣服,吉服上的天阵已破,没必要再穿着厚重不便的吉服。” 姬华深以为然,她真的很热很不方便,恨不得把吉服的裙摆、衣袖都掀起来,将手脚裸露在外,可是林中蚊虫多,也易受伤,她这才没这么做。 眼下,姬华接过卫弃给她的衣服,走到不远处,躲起来换掉。 卫弃给的不只是一套衣裳,还带了些简单的首饰。 姬华原本想问他为什么会随身带这种东西,但立刻想起来,之前她起码叫卫弃看她练了十多次箭,还多次叫卫弃当她的陪练,每次练完,她都要换衣服。 有时候练完她已经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昏昏要立刻睡过去。 卫弃嫌这种时候叫宫人进来换衣服很烦,后来有一次似乎就自备了姬华要换的衣服。 现在看起来,他不只准备了一套。 姬华换好衣服,这是一套红色的衣裙,裙摆流动间如同赤玉,姬华肌肤雪白,仙姿佚貌,走动间更翩然绝艳,也极衬她原本的发型。 姬华再随意戴上首饰,走出去,就见卫弃已经换好了。 但…… 他身着一袭黑色劲装,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肤的本来颜色都没露出来,脸覆银色鬼面,连眼睛都挡在鬼面之后,腰间别着长短二刀,手肘、膝盖处是冰冷的银色护膝,脚踏黑靴,偏偏他身量极高,体型也极劲健,满具爆发力,被黑衣裹着的细腰宽肩长腿,尽显冷硬、神秘、莫测。 这,分明是他麾下血魈的打扮。 姬华:“卫君,你……” 血魈从不说话,卫弃却没有这个束缚,开口:“王后,我麾下的血魈合力可杀天道境强者,我以血魈之态露面,别人只会以为卫君派出血魈,夺回了王后。” 姬华点头,没有后顾之忧后,姬华和卫弃一同潜回村落。 村中,烈日炎炎,可每家每户家中都空无一人,田间地头也没有一点踪影,唯有一些哭声,从某个方向传来。 姬华和卫弃顺着哭声方向而去,只见,日头下,伏着一座青碧瓦屋,瓦屋虽不十分精美,但占地极广,已是这座村中最好的屋子。 隐隐约约的哭声从瓦屋中传来。 村中所有人都被反绑了双手,关在两间连通的牲口棚内,每个人脸上都要么溢满绝望之色,要么呜呜咽咽淌满泪水。 空气中混合着伤心味和臭味。 其中,也有些人满脸呆呆的木然,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一处方向则并非简陋的牲口棚,而是更封闭安全的柴房,透过大小不一的窗缝,可以看见柴房中关满已异变的活尸。 活尸们双手双脚、全身上下都被绑了十几圈绳子,缚得他们根本动不了,可他们闻到空气中的血肉气息,身体不停挣扎、在地上翻动,恨不得跨过窗、越过墙,去饱食一顿血肉。 这些活人活尸,原本都是村中的邻里乃至夫妻、母子,如今却有的像人,有的像鬼,纵然被关在同一座瓦屋,也如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他们从亲人变成敌人,从同伴变成猎人和猎物。 姬华正看得唏嘘,忽然,另一间屋内传来女子的嘶吼声。 是洛颜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姬华想近距离去看如今发生了什么, 又担心自己无法在白虎强者的眼皮子底下掩藏行踪。 卫弃则轻轻拍了拍她的腰,示意她放松,而后揽过她, 足尖一点, 飘至主屋外。 主屋内的人半点没有察觉他们的靠近。 屋内,洛颜心仍然被渔网所缚, 站在屋中央, 她眼中的血丝消散了些, 却未全散。 她直直望着某处,双腿用力、双手无意识往前伸, 整个人直挺挺要往那个方向走。 姜灵站在另一侧,正在吹奏一片绿叶, 她并未吹出什么乐声,但,似乎随着她的吹奏, 有一股特殊的音律传入洛颜心耳中。 洛颜心原本用力的身体慢慢有所缓和,眼中的血丝也有所消散。 看起来,她的理智快被姜灵的音律唤醒。 其余熬了一夜的洛家刺客见状,不由微松一口气,然而,就在这时, 洛颜心身子猛地激灵一下,深红的血丝再度爬满她整个眼睛, 她一声尖啸, 啸声险些震破人的耳膜。 正在全神贯注吹奏叶片的姜灵被长啸一震,力量反噬,身子跌飞出去, 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洛颜心再度挥臂,她此时不知疼痛、力大无穷,再加上其余洛家刺客累了一夜,没反应过来,居然被洛颜心连带着渔网挥出去,撞在墙壁上。 眼见着洛颜心要直直往墙的另一端冲去,那个方向处忽然跃出一人—— 姜衍跃身而来,扔出一个绳网,再度缚住洛颜心。 然后,姜衍越过她,扶起姜灵:“你可还好?” 姜灵忍疼,看着洛颜心在绳网中如兽般挣扎的身影,摇头:“我没事,但,我不知道洛姐姐怎么了,咳咳……” 姜灵擦干嘴上的血:“原本,我的探幽曲可以暂时压制人的执念,只要压制住洛姐姐的执念,她就会恢复理智,可……不知为什么,眼看着我快成功,洛姐姐体内却传来一股绵延无穷的力量,咳咳,如今我重伤,无法再吹探幽曲。” 探幽曲,是姜灵异象心猿的能力之一。 心猿入微,不只能探查别人的情绪思想,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别人的情绪思想。 昨夜,洛颜心被黑衣卫弃害为活尸之后,姜衍回来,命人将村中人、尸都绑起来,聚集在一处,看能不能从中找到给洛颜心治病解毒的法子。 他们也发现,洛颜心和活尸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靠执念行动。 村中活尸平时生活清贫,渴食血肉,洛颜心生活无忧,唯独对姜衍念念不忘、对姬华心生除掉之意……而姜灵的异象心猿,恰好可以暂时压制执念,姜灵先在另一名活尸身上试了探幽曲的效果,发现的确可以之后,才在洛颜心身上试。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姜灵还让姜衍离开洛颜心的视线,不要激起她的爱恋。 哪知,却发生了这种事。 姜灵喃喃道:“为什么之前能成功,现在却会失败?咳咳……” 她满心不解,屋外的姬华则思考一瞬,执起卫弃的手,在他掌心写:“元尸,时间,毒性,加剧?” 卫弃点头。 黄泉渡下的元尸每一分每一刻都在聚集阴气修炼,元尸身上的母毒加剧,自然,姜灵那原本可以暂缓毒性的方法,现在就不可以了。 屋内,姜灵虚弱地站起身,靠在一旁休息。 洛家刺客们也从地上爬起来,白虎强者则从屋内走出,照看着洛颜心,只是不知为什么,一向最关心洛颜心的白虎强者反倒沉稳下来,没再莽撞生怒。 姜衍看向他,道:“二师父,既然洛姑娘身上的病无法立刻治愈,那,我们只能强行带她离开这里。” 否则,逃出去的人很快会带追兵过来。 姜衍问:“二师父身上的伤如何了?” 白虎强者道:“我已经没事,昨夜那人虽让我重伤,但,我的圣象白虎可驭伥鬼,让伥鬼分担我的伤势,倒是二公子,颜心如今的状况,恐怕无力让傀儡偶来分担二公子的伤势。” 姜衍之前被卫弃所伤,虽没要他的命,但也让他形容凄惨。 是洛颜心当时拼着重伤的身体,制造出傀儡偶,转移了姜衍大半伤势去傀儡偶上。 姜衍思及此,心绪复杂,可他看着洛颜心的目光仍无爱恋,姜衍道:“只要不遇到强敌,我的身体就无碍,如今形势再变,我们不能再久待卫国,传令下去,立刻启程回姜国。” 至于黄泉渡的图纸……他另有安排。 姜衍的死士和洛家刺客立刻听命,但,姜灵担忧地看了眼外面。 姜灵道:“我们关着的村人们该怎么办?” 若现在释放,恐怕会生乱子,若不释放,难道要让他们被绑着活生生渴死吗? 白虎强者教训道:“姜国宗女,你管这些做什么?哼,妇人之仁。” 姜衍则沉沉道:“放了他们。” 白虎强者一惊,却听姜衍继续道:“人、尸一起释放。” 姜灵深吸一口气:“那,只怕他们会咬作一团。” 屋外烈日炎炎,姜衍目中却如黑渊,一点阳光也照耀不进:“只有卫国乱起来,我们成功离开的几率才越大,我们不只要放他们,还要带走几个,到人多的城镇去放。” ……哪怕姜灵知道姜衍的本性,现在也忍不住心生寒意。 白虎强者倒是哈哈大笑:“二公子果然深谋远虑,我这就去放了他们,再抓几个过来。” 他言谈之间,颇有快意:“嘿,卫国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待会儿,他们死得越多越好、咬得越凶越好。” 眼看着,白虎强者就要走出门,去将那群活尸给放了。 姬华朝卫弃望去,卫弃点头,姬华立刻弯弓搭箭,朝白虎强者射出一箭。 她离得极近,加之白虎强者又完全没有感受到她的气息,这一箭又快又狠,直接贯穿白虎强者的左眼。 噗嗤一声,如同筷子扎过橘子,血液在里边搅动,溅了点点出来。 白虎强者痛彻心扉,惨叫一声,立刻捂住自己的左眼,右脚重重一踩,一股力道传出去,震碎门窗、地板:“何人敢暗箭伤人?!” 门窗碎裂,那些木头、地板眼见着要攻向姬华时,卫弃抓着她的手,轻松避开这些攻击。 两人现身。 白虎强者尚且完好的眼睛一看,咬牙切齿:“大周王姬,又是你!你这女子,简直毒如蛇蝎!” 她居然敢躲在暗处,用箭射他的眼睛!若是射别处,白虎强者自有罡气护体,可她射的偏偏是眼睛。 姬华凝望他的惨状,半点没有愧疚,冷然道:“你们要带活尸去城镇作乱,这不算暗箭伤人?我对付你,尚且是修士对付修士,敌人对付敌人,你们却是修士对付凡人,对付和你们无冤无仇之人。” 白虎强者疼得脑袋嗡嗡响:“世间向来弱肉强食!” “那你被我射一箭不正是弱肉强食,你何必抱怨?” 白虎强者见说不过她,也没有心情再和她说,立刻运掌朝她打去,无论是打死她出气,还是捉住她折磨都好。 姬华回弓自护,卫弃却也不是死的,能让人在他面前欺辱他的王后。 他现在纵然不能暴露身份,但也能揽着姬华,形如鬼魅,飘来荡去,避开白虎强者的掌风。 白虎强者力量强横,但是,轻灵不够、智慧不够,这样看上去,简直像是被耍得团团转。 白虎强者也是这时,才注意到卫弃。 他咬牙道:“血魈……” 卫弃待在姬华身旁,不说话,就像他麾下血魈一样沉默不语。 银色鬼面、黑色劲装、身手卓越,将姬华护得极周全,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实打实地揽着姬华,而是隔了少许距离,看起来,真像是忠心耿耿的血魈奉命护卫王后。 可…… 姜衍不善地看着卫弃,心底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姜衍暂时阻止白虎强者继续出手,上前一步:“华儿,你怎么样了?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折磨你,是洛颜心的提议,二师父所思太少,这才答应,若当时我在,定不会让你受一点儿伤害。” 卫弃揽在姬华腰侧的手开始收紧,思考着现在如果杀死姜衍会怎么样? 或者说,不杀他,但是,他可以废了他。 姬华敏锐察觉到卫弃的想法,不愿节外生枝,立刻道: “姜衍,别在这里惺惺作态,我来此,只是为了村中活尸之事。你想释放群尸、作乱卫国,绝无可能。” 不等姜衍说话,白虎强者怼道:“你待如何?哼,你以为你有一名血魈护住你,就真没事了吗?他身法迅疾又如何,他要全力才能躲过老夫一掌,而老夫出一掌却轻松至极,老夫可以打偏无数次,你们,却只能失误一次!” 白虎强者真被卫弃骗过,以为他是血魈之一。 姬华则嘲讽:“你们以为此处只有一名血魈吗?” 姜衍和白虎强者对视一眼,都想到,昨夜带走姬华的黑衣人是天道境强者,单凭一名血魈,无法将姬华从他手中夺走,唯有血魈合力才有杀死天道境强者的实力。 再加上姬华居然敢现身此地,足以说明,这附近还有血魈,说不定还有黄泉渡的驻军敢来。 白虎强者小声问:“二公子,怎么办?” 姜衍没说话,不甘心地看着姬华。 他昨日原本以为他有幸遇见她,就能带走她,弥补他们过往的遗憾,可事实是,姬华待他冷如霜雪,不停想逃,又有昨夜黑衣人掳走她、在黑衣人之后又有卫国血魈要将她带回卫王宫,去见卫弃…… 他们之间,好似一步错,步步就错。 他放弃了她一次,难道就再没有可弥补的余地?他不认! 姜衍心头似有鲜血滴下,从喉咙里憋出几个字:“我们走。” 他们不能在此缠斗,免得后面卫国的大部队赶来,反而不好走。 白虎强者右眼虽鲜血淋漓,却也只能认栽,他双臂一展,作护卫之态,护着姜衍、姜灵以及洛颜心等人先离开。 白虎强者死死盯住姬华和卫弃,免得他们作乱,同时,他到底心中激愤,不想让姬华好过,故意说:“大周王姬,哦不,卫王后,昨晚你被那黑衣男子掳走,过得如何?不知那些血魈救你出来得及时与否?” 他充满恶意,刻意在“及时”二字上重重强调。 白虎强者哈哈笑出声:“你这样的祸水,引天下英雄竞折腰,恐怕,哪怕是卫君之威,也不能全然守住你,天下的篱笆扎得再牢,也架不住野狗要钻啊。若来日,卫弃那个暴君被活生生气死,老夫还要多谢你!” 姬华没多说,拉开透明冰弦,一箭破风,朝白虎强者的方向而去。 白虎强者有准备的情况下,可不会将姬华的箭放在眼里。 他正要硬接,却见此箭忽然分散出无数细支,细箭看似朝他而来,更多的则越过他,朝他身后而去。 他身后是—— 姜衍、洛颜心的方向。 白虎强者想要回转,却已经来不及,而姜衍、姜灵身上都有伤,刺客、死士们也都累了一夜,再加上,白虎强者说姬华时,姜衍难以避免挂碍心神…… 种种因素导致,部分箭支射往洛颜心身上时,无人能阻止。 噗嗤几声响,灵箭没入洛颜心体内。 白虎强者大骇:“颜心丫头?!” 白虎强者生怕洛颜心被姬华所杀,飞越过去要察看洛颜心的伤势,可卫弃哪会让他这么轻松离开。 说他会被气死,说她是祸水……卫弃若能咽下此气,也就不必当卫国君主,不如去了势,去一些小国当寺人来得稳妥些。 卫弃形同鬼魅般出现在白虎强者周围,他不能暴露真实修为,但,战商超绝,眼下,就以刁钻的角度和鬼魅般的速度,让白虎强者无法反制他。 他拔出腰间短刀,直接朝白虎强者喉间割去。 一刀即中,刺破皮肉。 哪怕卫弃没用全力,白虎强者又有白虎罡气护体,此刻,白虎强者喉间也淋漓鲜血,似乎连喉管都要半断掉。 这下,他再说不出一句恶心人的话,只能鼓涨着眼睛,忍痛打出一掌。 卫弃避开掌风,毫不恋战,重新回到姬华身边,看起来,真像极了血魈,主暗杀、探查情报,不爱正面作战。 任谁来了也看不出一点破绽。 “强者,别打了,洛姐姐没事,那一箭另有它用。”关键时刻,姜灵扶住洛颜心,朝白虎强者喊道。 姜灵心细、聪明,她看出洛颜心中箭后尚有呼吸,那么,她晕倒反而是好事,因为那些尸变的人不知疼痛、更不会晕倒,简直会因为执念活活把自己耗死。 中了姬华的箭后,洛颜心晕倒,是好事并非坏事。 姜衍也看出来了,他虽不知姬华为什么这么做,还是道:“二师父,快走。” 姜衍下令,白虎强者虽还有些愤愤不平,但是,他今日人也没杀到、眼也瞎了,喉管还被割了,再加上追兵随时会来,哪怕强悍如白虎强者,也无力支撑。 他只能随着姜衍等人恨恨离开。 只是离开前,他用那只独眼朝姬华一瞥,眼中,既有恨怒,又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快意? 姬华险些以为自己看错,正要细看时,白虎强者等人已经离开屋内。 屋外,再度传来打斗声。 原来是黄泉渡的部分驻军和血魈到了,在屋外恰好碰上撤退的姜衍等人,交了手。 姜衍是地道境巅峰、白虎强者是天道境强者,再加上一众刺客、死士,哪怕他们各有各的伤,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成功撤离。 姬华没去追。 她可没时间和姜衍等人纠缠,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村中活尸之事。 刚才,姬华一箭射中洛颜心,之所以没有杀洛颜心,是因为洛颜心身中尸毒,如果她死了一样会被尸毒控制,届时,如果姜衍等人在撤退中途,使洛颜心将尸毒传去卫国城镇,反而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所以,姬华射出的箭中含有还原之力。 以还原之力,将她体内的尸毒还原到最低水平,这样,虽不能彻底解毒,但,尸毒无法猖獗,洛颜心陷入昏迷,也就不会有机会传出尸毒。 解决了她之后,姬华还要如法炮制,用还原之力缓解村内活尸身上的毒。 她正要走过去,黄泉渡的驻军和血魈们走过来跪下:“末将参见王后。” 血魈们不能说话,直接行礼。 张应将军行礼后,脸含愧意,请罪道:“末将失职,护卫王后来迟,请王后恕罪。” 张应真觉得自己该死,明知黄泉渡周围危险,怎能被姬华三言两语说动,让她独自和老者回去取水。 若她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别说卫君治罪,连他自己也会觉得自己该死,他自己失察已是大罪,还搭进去卫国王后,张应的自尊、卫国的法度都能活活逼死他。 姬华倒不觉得有什么:“张将军非圣人,怎能事事预料先机?张将军,霸天它们可还好?” 霸……天? 银色鬼面下,卫弃不着痕迹看向姬华。 霸天,似乎是个男人的名字。 听起来,她的语气还很亲昵。 卫弃不大高兴,他早知他的王后国色无双,定然明里暗里会有许多人爱慕,但,卫弃并不在意那些庸人的想法,他们想要,但无法从他手中抢到,且,她也不会回应别人的爱慕。 可现在,姬华语气中对霸天的在意,却实实在在让卫弃不高兴。 卫弃本就揽着姬华,作护卫之态,如今下意识将她更往他怀里带,同时“看”向姬华,似要她给他一个解释。 姬华还没来得及怎样,张将军就深深皱眉,呵斥卫弃: “虽说血魈与本将军分属不同,血魈只受卫君管辖,但,你怎能对王后如此无礼,还不快放开王后,否则,休怪本将军对你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姬华:………… 姬华下意识去看卫弃的反应, 她猜卫弃应该从没被人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呵斥过。 隔着银色鬼面,姬华看不到卫弃的表情,但, 她眼角余光瞥到其余血魈不约而同把头低下去, 似乎恨不得当场抽刀削出一个地洞,好让他们钻进去, 不要面临这么尴尬、可怕的场面。 姬华这才想到, 血魈直属卫弃。 卫弃为了让别人更信他是血魈, 调动这么多血魈前来,让“血魈合力救出姬华”这件事显得更逼真。 那么, 这些血魈自然知道卫弃的身份,只是隐而不发。 一时间, 现场气氛十分凝滞、萧瑟,除开一无所知的张将军和身后宛如背景板的黄泉渡驻军,姬华、血魈都陷入沉默, 姬华更有种想抬头望天,看看天是不是要塌了的冲动。 幸而,姬华尚存理智。 姬华轻咳一声,主动轻轻拂开卫弃的手,然后在张将军看不到的地方,轻挠卫弃的掌心。 姬华口吻正经:“张将军不必生怒, 我受了些轻伤,这名血魈是为了扶住我。” “王后受伤了?”张应大惊失色, “既如此, 请王后随末将移步黄泉渡,黄泉渡有上好伤药。” 说着,张应难免再不赞同看了眼卫弃:“虽说此血魈是为了王后凤体着想, 可也要知分寸、守礼节。” 他忧心忡忡,暗暗担心王后太年轻,年轻的和亲王姬哪里懂男子的占有欲,何况,卫君是一国之君,卫君那么爱重王后,人的爱向来危险,很多时候离怨和恨唯有一步之遥,如若他知道一名血魈居然敢亲扶王后,恐怕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王后之所以要血魈保护,都是因为处理黄泉渡之事。 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她,张应真是没脸做人。 他警告卫弃:“身为血魈,你更应知进退,否则,卫君治罪,谁也救不了你。” 张将军是说痛快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姬华假装面色淡然,实际隔着广袖遮掩,手背过去,在背后疯狂拉卫弃的手,勾着他的手指摇来晃去,恨不得活活把卫弃的气给摇散、心给摇活。 卫弃本不欲搭理她。 她现在无非是要他宽恕张应,她何苦求他,让那位叫霸天的男子来岂不更好? 卫弃一点儿也没回应姬华,裹着黑色皮套的手冷冰冰负在身后,任由另一只手怎么勾他的指尖、怎么挠他的掌心,他也不主动配合,但也不避不躲。 姬华见他居然真的不回应自己,黯然收回手。 卫弃心底冷哼,在她要撤回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比姬华的手掌大,黑色皮套也极粗粝、防滑,将姬华的手整个攥住,如捉住一条游动的白鱼,再警告似的捏了捏。 他这般为非作歹,表面却仍然是沉默的血魈做派,捏得差不多了,再退开几步,示意自己已听张将军的告诫。 张将军这才松了口气。 姬华吃了个暗亏,面上则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说:“我要先去处理村中活尸之事,之后再回黄泉渡。” 张应立刻带路,血魈也随侍在侧。 卫弃仍然缓步跟在姬华身侧。 一行人走到关着人、尸的屋子门口。 屋内,那些有理智的人早就听到了这里的打斗动静,全都挤到窗户处来看,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求救声。 一双双眼睛流着泪,泛着可怜的求救之态。 张应请示:“王后,现在是想立刻释放他们?王后派回来的人给末将说了此处情况,末将只担心,这里边有人看似未丧失理智、染上怪症,实则,他们喝的山泉水有多有少,发病的时间也不一样。” “若立刻释放,只怕会生乱。” 张应能被卫弃派去镇守黄泉渡,自然并非草包。 他的判断极正确,只是碍于信息差,不知村中所有人都已感染了尸毒。 姬华说:“稍等。” 她说完此话,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召出日月造化弓,一下朝窗中攒动的人影射出一箭。 箭支如月华,分裂成细细的月华流箭。 箭速过快,窗中人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便每个人身上都中了一箭。 常人中箭第一时间就是幻痛,这些人也不例外,他们嘴上虽堵着布,也下意识呜呜呼痛,然而,他们很快就惊讶地发现…… 不疼。 他们身上一点儿也不疼,反而身子灵便许多。 他们正面面相觑时,人群中咚咚咚倒下几人。 吱呀一声,门打开,他们看见刚才射箭的女子走进来,她一袭红衣、宛如天人,见之几乎让人生疑自己是否已经死了,才能见到这月神花主般的人物,她身侧更随侍着黑衣怪人以及持刀士兵,俨然身份尊贵。 姬华望向众人,开口:“诸位,近日村中发生的怪事,诸位应当都知晓。村中山泉水出了问题,饮下此水的人慢慢不知疼痛、力大无穷、渴饮血肉。” 众人目光都恐惧起来,不知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是……被烧死?还是别的什么? 姬华目光扫过众人,轻声道:“诸位不必惧怕,我们既特意来此,就是为了救诸位,卫国乃当世强国,自然不会置子民于不顾。刚才我朝诸位射箭,箭中含有灵药,可压制诸位身上的怪症。” 因为解释太复杂,姬华没说还原之力,更没说这其实是尸毒,黄泉渡中还藏了一具最厉害的元尸。 她命人解开这些人手上的绳子。 绳子虽被解,可这些村民现在也不敢四散,都眼巴巴望着姬华,盼她能带来好消息。 其中,有大胆些的人小心翼翼问:“那……晕倒的人是怎么一回事?” 姬华答:“村中不只山泉水有问题,水浸润土壤,又比邻田地,其实诸位都多多少少染上怪症。刚才我那一箭,怪症轻的人只会觉得身体灵便,可怪症更重的人就会晕倒,若非那一箭,他们会很快异变、咬人。” 她容貌气度绝佳,加之口齿伶俐,恩威并施,不少人已经信了。 村人都是种地出身,自然知道水土会影响庄稼,也就会影响他们。 刚才回话的那人又瑟瑟道:“只是,不知您是官府哪位大人?” 姬华道:“我乃卫王后,我身边这位是张应将军。” 村人们吓了一跳,拖着疲惫的身躯立刻要磕头,被姬华制止。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看一群本就受惊吓的人继续惴惴跪拜自己,说:“诸位体内怪症颇有时日,一箭不能完全治好你们的病,接下来,烦请诸位待在开阔之地,由张将军麾下士兵保护你们。其余晕倒之人,也会有士兵保护,亲眷们不必忧心。” “待时间足够,我自会派人再送来灵药,彻底治好诸位的病,但在此期间,诸位不要再食村中食物。” 她又问:“张将军,你可有带来吃食和水?” 张应自然不会漏掉这些,他行礼:“末将已带齐村中所有人口三日的食物,且,末将还带来了顾芳。” 顾芳,就是姬华所救的人中那名中年女子。 张应想的是,虽有户籍在手,但村中情况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陌生,顾芳对村中极了解,又和村中人关系好,有她在中间调停,他们会更好做事。 顾芳这时也走上来,拜谢姬华昨夜救她一家老小性命。 姬华让她起来,再对张应道:“张将军所虑甚是,那,这里就交给张将军了。” 张应领命。 他来时虽想护卫姬华回黄泉渡才算交差,可现在姬华已有血魈护卫,他自然可领别的差事。 紧接着,姬华又如法炮制,以还原之力射中另一间屋内关的活尸,那些活尸也全都晕倒,再被张应带来的士兵控制住。 这样一番事做下来,此村落既有黄泉渡驻军守卫、又有卫宫卧底暗中潜伏,再加上姬华的还原之力,算是彻底控制住了事态。 姬华这才在血魈伴随下前往黄泉渡。 黄泉渡离此处步行约有三日距离,时间不等人,姬华干脆凭借王后身份,调用黄泉渡的黑枭。 黑枭极大,翅膀完全展开更有一人半手臂宽度,是彻彻底底的猛禽。黄泉渡水域复杂,不便在陆地上行走,故而,卫弃命人驯服黑枭,作为驻军的代步工具。 黑枭展翅于空,双眼锐利,看黄泉渡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姬华踏上黑枭之背,黑枭歪了歪头,似乎在判断什么。 姬华有些沉默,她能踩在巨蛇蛇头上飞行,还能在空中射箭,胆子已经练大,但是,姬华并不知晓驾驭黑枭的口令是什么。 她和黑枭大眼瞪大眼,在黑枭锐利、灵性的眼光下,姬华甚至生出几分和它讲道理的心思来,幸而,姬华很怕丢人,及时制止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姬华正要唤来张将军询问时,卫弃走上黑枭之背,站在姬华身后,递给她一个造型精巧的口哨。 口哨上有七个孔,卫弃以指点最后一个孔,三下。 他虽一言不发,姬华也猜得到。 姬华接过口哨,她会吹笛,现在毫不费力以第七个孔发声,吹了三下,黑枭果然拍翅而起,如鹏程万里,飞至云霄之中。其余血魈也在黑枭背上跟紧姬华,只是,他们都知道姬华身后的血魈是卫弃,故而不敢跟太近,留了些许距离出来。 姬华则望向云下,只见黑枭速度极快,途径的山野峰峦很快就由远及近、由小及大,最后又被远远甩在身后。 看样子,很快他们就要到黄泉渡了。 趁着此时周围空中无人,姬华提醒卫弃:“卫君,你要离我远一点,一会儿到了黄泉渡,若是别人不知内情,看见你离我那么近,定然又要责备你。” 卫弃不答话,戴着黑色皮套的手仍然悬空扶在姬华腰侧。 他一言不发,似乎真只是血魈,没有半点儿多亲近姬华的意思。 姬华也没察觉出异样,又一连声问:“还有,卫君,驭使黑枭的其余哨声是什么?待会儿我好让它停下。” 卫弃仍然没说话,姬华连着叫了几声:“卫君、卫君……” 姬华现在满脑子都是黄泉渡的元尸,根本没注意到卫弃在生气,以为他是做戏做全套,不由也望了望周围,做贼般放低声音:“卫君不好开口的话,把使用口哨的方法传到我的后印上,我自己看。” 银色鬼面下,卫弃晦涩看着她的后背,纤细、美丽但气人。 就在姬华准备掏出后印时,卫弃嗓音冷淡:“黑枭起飞,第七孔,短促三声,降落,同样第七孔,短促三声。往上飞短距离,第一个孔,短一声,往上飞长距离,第一个孔长一声,距离长短增加递增一声。左右……” 卫弃语调平稳念出驾驭黑枭的哨声,并道:“特制口哨有毒,唯有我和驻军手中有解药,防止口哨和密令被窃。” 姬华听得若有所思,看来,凭借短时间的磨合,她不可能随心所欲驾驭黑枭。 不只是口令太长,更多的则是其中对距离的把控,需要和黑枭长久训练、磨合,才能得心应手。 姬华下意识道:“果然,还是霸天和我最好了。” 她和小蛇心意相通,是最好的战斗伙伴。 哪知,姬华此话一出,卫弃适才的不满彻底被激昂,他声音极低,压抑着杀意,看似平声问:“王后,霸天是男是女?你在外认识的新朋友,还是仙都玉京的旧友?” 姬华一愣:“霸天是……” 雄的还是雌的?她也不知道啊,小蛇是“誓”所化,“誓”应该没有性别之分。 不过,姬华深思,小蛇的蛇形是外显,既然是外显,也会遵循世间的阴阳之分。 再想想霸天挺喜欢花,应该是雌的?姬华想了想,仍觉得不对,男女皆爱花,她怎么能有这么刻板的印象。 一时间,姬华些微纠结小蛇的性别。 落在卫弃眼中,就是她察觉到了什么,卫弃可不会给她反应的机会,他道:“他现在在黄泉渡?他既是王后的好友,王后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卫弃语气已全然收敛杀意,可姬华还是察觉到他不对劲。 卫弃平时根本不会这么和她说话,他要么戏她,要么纵容她,时而给她耐心解惑,也要夹杂着一两句引逗之语。 哪儿像现在……姬华感知到了杀意。 她立刻问:“你想杀霸天?” 卫弃被揭穿,照理,该说一声没有。 可他连没有都不想说,沉默便是默认,姬华惊声:“你怎么能对人家霸天动手?!” 霸天招惹他了吗?霸天全世界最好。 卫弃心中的弦蓦地绷紧,他冷笑一声,在黑枭穿梭云层时,从后紧搂住她,贴过去,滚烫的身躯和冰冷的护腕同时箍住姬华,他在她耳边轻轻道: “王后,否则呢?连张应都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对卫弃来说,姬华不必惧怕这世上绝大多数危险,他都可以为她一一荡平。 但是,当她周遭出现过近的男人时,也许他就是那个最大的危险,当然,他得不到她的心,不会没品地对她怎样,只是,他没理由留着她更靠近的人。 姬华被卫弃气得眼冒金星,她后知后觉,卫弃把小蛇误认为是男人。 姬华不喜欢这么强大的掌控欲和奇怪的醋意,卫弃甚至没问她霸天和她的关系,就在这里想对无辜的霸天动手。 姬华不大喜欢黑衣卫弃也是因为黑衣卫弃过于偏激狂放,现在看来,他们的确是一个人的不同面。 姬华不高兴,垂下眸去。 她不回应卫弃,卫弃在她身后,银色鬼面下的双眼几乎要将她的背看出两个洞。 他的好王后,不给他她的心,却还要用这样简单的方法拿捏他? 他绝不再受她的拿捏。 黑枭从云层中穿梭而过,再度来到一望无垠的空中,离黄泉渡越来越近。 姬华一直不说话,卫弃也坚守自己的尊严,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黄泉渡的上方开始浓聚阴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此时黑枭离黄泉渡还隔着两个山头的距离。 云气已散, 天朗气清,空中毫无遮挡,能一眼看见黄泉渡上方的景象。 黄泉渡上方, 阴风怒号, 惨白的风片片流转,卷动着浊黑的云, 流动、旋转, 居然隐约间形成一个漩涡。 天地间的阴气, 你争我赶被漩涡吸走,再尽数汇入黄泉渡河水之中。 姬华惊骇:“元尸……彻底炼成了?” 卫弃同样眺望黄泉渡:“还差一些。阴气仍以风相、云相外显, 并未形成真正实质,看样子, 还差一炷香功夫。” 一炷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姬华立刻想驭使黑枭飞至黄泉渡, 可又想到了什么,她问:“卫君,现在我们应该快些过去,还是留待原地,免得元尸幕后之人发现卫君、继而警醒?” “若我们留待原地,黄泉渡现有的守军能否守住黄泉渡?” 黄泉渡太特殊, 一刻也不能生乱。 姬华全心都是元尸之事,将她刚才和卫弃的嫌隙抛诸脑后。 卫弃也不愿在大事之前、血魈之畔和姬华吵架, 更何况, 她都翻过这一篇章,他若再抓着不放,岂不显得他和自己的王后斤斤计较? 卫弃道:“能, 黄泉渡不只张应一人领兵,主将未出,不会有事。” 他本来还有一句“王后不必担心”,但,两人到底刚吵了架,卫弃不愿又是自己轻易被拿捏、低头,没说这句话。 姬华点头,继续观察黄泉渡上方阴气的发展。 同时,她想了想,待会儿若是打起来,卫弃自然要对付元尸,她在空中也和黑枭并不适配。 姬华轻声道:“霸天,你准备一下,全神警戒,待会儿出事后立刻来找我……” 姬华一直能和小蛇联系,昨夜,小蛇将老者一行人送回黄泉渡,就想立刻折返回去救姬华。 但姬华深知,它昨晚本也受了伤,而且它根本不是黑衣卫弃的对手,便以契约约束它,不许它过来白白挨揍,如今,姬华需要一会儿打起来时,小蛇带着它在空中变换位置,至少不要拖后腿。 她满心都是待会儿面对危机,自己该怎么做,也就忘记之前和卫弃的吵架由头。 可在卫弃耳中,就是他当着她的面,堂而皇之让另外的男子过来找她。 卫弃忍无可忍,他身上杀意凛冽如冰,冷冷道:“王后,哪怕事忙,我亦会杀了他。” 他没再吵架,也没问姬华的想法,直接通知自己的决定。 姬华一股气直上心头,怒道:“卫君,你简直不可理喻。” 卫弃:“第一天认识我吗?” 姬华生气:“霸天是我的小蛇,还是你亲自给我们送来的契约,你到底在想什么?” 卫弃一怔,银色鬼面下,他满脸愕然,霸天……是那条蛇的名字?她是要它来协同她作战? 卫弃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为何之前没告诉我?” 姬华声声道:“我要怎么告诉你?你一来,就喜欢把小蛇从镯子化为蛇形,然后盘成一圈扔到外面的凤尾竹林里去,小蛇都差点被你扔成竹叶青了!我哪儿有机会给你说它的名字?” 他一天天那么忙,和她相处时又大多数时间没什么正形,姬华怎么会特意给他说小蛇的名字。 卫弃无言以对,声音放缓:“王……” 姬华不听他的话,冷冷说:“卫君居然是这种人,听风就是雨,从头到脚想管控我,我虽然是你的王后,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哪怕霸天真是一个男人又如何?我不能和别的男人有交流吗?我昨夜确实救了男人,老的少的都有,卫君想怎样?!” 卫弃:…… 卫弃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自己的王后声声指责,她还堂而皇之说她就是要和别的男人说话。 卫弃以前想都不会想的事情,现在真真切切发生在他面前,始作俑者还一脸理所应当、一脸愤怒委屈,又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嚣张。 越怒,她的双眸更亮,皎若太阳升朝霞,玉颜胜月,灼如芙蕖出绿波。 卫弃总无法真正对她生气,再加上的确是他自己无理,再度退让:“我不会怎样。” 姬华今天真是被气昏头,她一时没听出卫弃话里的和缓之意,继续说:“卫君不必阴阳怪气讽刺我,马上元尸就要彻底形成,卫君看不惯我,不要管我就是了。” “我会自己活下去!” 姬华说完大话,有些被大风闪了舌头。 她有些难受,姬华知道,元尸彻底形成后,幕后之人绝对不会只操纵元尸作乱,他们定然是以尸乱政,趁着乱局彻底摧毁卫国的统治。 姬华身为卫王后,再加上大周王姬的身份,一定会被重点“关照” 她如今唯有玄道境初期的修为,没有卫弃保护她,她很难存活。 可是,姬华也的确觉得卫弃只是误以为霸天是个男子,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想对霸天出手的行为很过分,他没把霸天的命当命,也没把姬华当人。 弱者,似乎只能在尊严和活命之间选择一条。 姬华垂眸,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因为卫弃这段时间的好而放肆,他的确好,可是,是将她视做所有物,视做完全占有的好,这样的关系,她谈不上在意自己的尊严。 姬华在心中竖起城墙,正要出让自己的尊严,挤出一个漂亮的笑时,卫弃握紧她的手臂,带着她跳下黑枭之背。 其余血魈也同时跳下。 血魈们训练有素,知晓卫君此时不想暴露身份,自然会全力配合他。 如今,所有血魈齐齐从空中落下,看起来蔚为壮观,又更像是血魈们发现黄泉渡之变,齐齐出手。 他们拔出腰间长刀,借助漩涡般的气流荡到黄泉渡半空索道,似在探查黄泉渡异变原因。 卫弃则保持着血魈的伪装,带着姬华直接跳入幽冥入口般的黄泉渡河水中,看起来,也像是负责保护王后的那只血魈,带着姬华藏入黄泉渡河底,用特殊手段保护她不受戕害。 姬华不会游泳,更别提黄泉渡的河水阴寒刺骨。 可是,在落入水中的一刻,卫弃立刻张开结界,一瞬抵御住黄泉渡阴寒之气的侵害。 他现在不能被发现自己的力量波动,仍然压制修为,结界便不能保持太久,卫弃直接拉过姬华,半取下自己的银色鬼面,露出下巴和薄唇,薄唇开合,渡给她一颗万炎丹。 舌.头侵入口腔的瞬间,姬华有些没反应过来。 卫弃渡完万炎丹,则因为习惯,舌.头仍然勾起姬华的舌与他缠绵地纠缠一瞬。 他并非故意,只是习惯性动作,一瞬后分开。 姬华则惊讶地发现,自己可以在水中呼吸,也并未被冰寒的河水所侵,她有许多话想问卫弃,卫弃却先一步开口:“这是万炎丹,取没用完的万炎砂加避水珠混合成丹,可使人抵御黄泉渡阴寒、并在水下自由呼吸,同时,丹身上刻了特殊符印,可以让你在水下正常说话。” “但离开河水的瞬间,要吐出万炎丹,否则会五脏自燃。” “刚才有目光探查过来,若血魈空看黄泉渡变故而不行动,会被怀疑,所以我临时带王后来这里。” 姬华看着他如今可靠的模样,难免鼻子一酸,想到之前许许多多次卫弃保护她的场景。 又想到他们刚才的龃龉,姬华垂下眸,不愿再吵架让卫弃分心,说:“好。” 卫弃却忽然道:“我刚才为何要以唇渡丹?” 姬华讶然看着他,卫弃说:“我分明可以用手喂你,为何我没有?” 他连王后都忘记称呼,姬华不知道。 卫弃深深看着她:“因为刚才,你似乎又要哭了,我想吃掉你的哭声。” 姬华瞳孔一缩,卫弃并不是一个爱低头的人,可他在姬华面前似乎并无太多这个顾虑,他既然心烦意乱,不想见她将情绪憋在心里,便索性全说出来,反正他什么都敢对她做,何况是说一些话。 卫弃道:“我并非不能接受你接触所有男子,只是,当我问你霸天是男是女时,你在犹豫,我以为你在回护他。” “我的确会杀掉被你因情回护的男人,这点是我由心而发,现在我也不想骗你。” “未来我也不会改。” 姬华哪有因情回护的男人,她略过卫弃这句话,忍住泪意,说:“因为我在想霸天到底是雌还是雄,我没拨开来看过。” 卫弃:………… 卫弃心里极酸软,又有些想笑,他说:“你有时聪明,有时又迷糊,霸天刚化为蛇形时,身披黑鳞、血眸,要毁灭一切,它本会分化成“誓”中的极恶,是你改变了它,但是,外显的性别已经注定,恶如烈日为阳,善若清水为阴,霸天自然是雄。” 他向姬华解释完,又说:“我虽时常逗王后,但,并无真正要欺负你的意思。” 姬华眼里汪着泪,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落下来,紧紧咬住唇,重重点头。 她其实知道的,卫弃若是真正要将她视作一件完全的礼物,绝不会带她修炼,也不会给她那么多的自由,他也不会退让那么多次。 只是…… 人是很奇怪的存在。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就如卫弃醋意上头,会直接忽略疑点,冷淡地告知姬华他要杀了霸天一样,姬华也会因为情绪激昂,觉得卫弃是只想控制自己。 两个人都对彼此有意而关系尚未明朗的情况下,两份情感碰撞在一处,就极容易危险失控。 可惜,姬华和卫弃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卫弃明白了一点点,但不多。 姬华的眼泪本要忍住,偏偏卫弃又擦拭她的眼角,眼泪啪地落下,很快被河水融去。 她不想在这时脆弱,坚强起来:“卫君,大敌当前,我们不能再闹别扭,现在,我们该去哪儿?” 此时离元尸彻底形成的一炷香时间,约莫越过去了四分之一。 卫弃此时也不逗她:“去元尸周围。” 姬华点头,她不笨,略微一想就明白卫弃的打算。 幕后之人要彻底炼成元尸,又恐被卫弃破坏、被黄泉渡的守军打扰,那么,一定会在黄泉渡周围设下眼线。 在元尸快彻底大成的要紧关头,反而是黄泉渡周围眼线探查最密、元尸身侧探查最松的时刻。 要想解决活尸之乱,就得先解决元尸。 姬华和卫弃一块儿,往黄泉渡下元尸处赶去。 碧波清漾,水下微透日光,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并排而行。 红色长裙被水波轻荡,恍如蝶舞,偶尔,红裙被水下寒草所勾连,黑衣银鬼面的男子便伸手,轻轻取下她的长裙。 一道似有若无的视线打量着这里,视线渐渐凝滞,似蕴了千万朵火。 卫弃察觉,但此时没时间和他清算。 …… 很快,卫弃根据之前在那名南部之人身上留下的线索,同姬华一起,来到水下某处。 只见,这里的黄泉河水比别处更黑,阳光丝毫无法透进来,也无一丝寒草生长,水下见物也似蒙着黑雾,一点儿也不清晰。 反而,水中多了些奇形怪状的动物尸骸,姬华过往的记忆越来越清楚后,认得其中一节一节、长得类似蝎钳,又为粗圆虫身的叫做千节虫。 另一种眼珠底部隐见绿色,但是,浑身长满了眼睛的叫做碧睛兽。 其余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动物尸骸,都飘在周围,更有些尸骸已经全成废渣,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兽。 姬华觉得诡异的是,无论是千节虫,还是碧睛兽都不该是水下的生物,黄泉渡更是禁绝一切生灵,连鱼虾都没有,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姬华看得奇怪,但是不出声打扰卫弃,只将疑惑憋在心中。 卫弃看出来,解释道:“千节虫、碧睛兽都是姜国境内无间之地的兽,王后可还记得我们成婚当夜,有贼人混入黄泉渡?” 姬华点头:“记得。” 卫弃:“那次事件,就是幕后之人以千节虫、碧睛兽以及……” 他顿了一下,略过:“他们用这些东西投喂水底元尸,增强元尸凶性。” 光是以阴寒之气炼制元尸还不够,从上上任卫君在任时,幕后之人就定时来黄泉渡投喂元尸,后来卫弃即位,治理黄泉为黄泉渡,增强防守,幕后之人难以得手。 可是,毕竟元尸已经炼了这么多年,他们只差投喂一次就可。 而卫弃呢?他知道元尸不大成无法彻底杀死,干脆命人假装看守不利,实则是放他们进来,加速元尸形成。 卫弃正和姬华说话,忽而,水波大动。 卫弃揽过姬华,藏身于一团飘荡的尸骸后,低声:“从此刻开始,我们不能说话。” 姬华认真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她很谨慎小心,不只不发出一点声音,也不点头,免得晃起水波。 漆黑水处,哗啦啦行来一群人。 作者有话说: 改错别字,增一个水下丹药可正常说话设定 第61章 第61章 周遭水波大幅摇摆, 尸骸上下晃荡。 下一瞬,一群人似游尸般哗啦啦绊开尸骸,朝这里走来。 他们每个人都筋疲力竭, 脸色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 眉毛、鬓角都染上寒霜。 队列中一人似实在坚持不住,瞳孔猛地放大, 脖子一歪, 站在水中没了气息, 随之,就要被水流荡走。 打头的朱雀强者一把拽住他, 这个大动作似耗尽朱雀强者所有力气,他忍着耳鸣心慌, 掏出一柄不大不小的莲花金杵,往死去的人心窝子一掏。 死人心口处飘出一点红光,朱雀强者眼放贪婪, 将红光紧紧攥在手里。 他的脸色也终于好一些。 朱雀强者缓了会儿,慢慢闭眼,他的眼皮处渐渐映出莹光白线,白线汇聚成一副地图,而后,地图散发出一束光, 此光破开水中黑雾,聚集在黑水深处—— 只见, 一具垂着脑袋、蓬头垢面的女尸出现在那里。 她身上穿着宽大的囚服, 囚服的式样显然不隶属当今任意一国,可腐蚀一切的黄泉渡阴寒之气没能侵蚀她的躯体,反而成为滋养她的源泉。 这, 就是元尸。 它正吸收着天地间涌来的阴气。 朱雀强者畏惧地看着元尸,可再害怕,他也不得不走上前。 元尸彻底炼成后的确可怕,但,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天下之阴畏惧九天正雷,那位卫君的雷法出神入化,如果他们不用朱雀之火提前淬炼元尸,恐怕元尸刚出水,就会被雷劈得灰飞烟灭。 朱雀强者站在元尸面前,吞下一把丹药,恢复些许状态,双手结印,圣象朱雀——离火焚天! 朱雀强者背后猛然现出一只高大的朱雀虚影,朱雀虚影一声清唳,煽动翅膀,离火尽数朝元尸而去! 元尸的躯体很快被烧焦,看不出人形,仰赖于天地间阴气不断汇聚到它体内,它不断重新长出血肉、又不断被朱雀离火烧焦,整个过程无比残忍。 在黄泉渡下,朱雀强者的力量有所不逮。 他白着嘴唇,回头朝那些南部部众提醒地使了个眼色,南部部众们也拖着濒死的身体,朝元尸放火。 奇怪的是,这一群南部部众的身后,都出现一只朱雀虚影,只是,南部部众身后的朱雀虚影看起来更像一只拙劣的火鸟,他们放出来的火也并没有离火那般强大的威力。 但,同属一源。 朱雀强者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到底没力气说什么,仍然使用离火焚天灼烧元尸,但,他也微微留了个心眼,没有使用最大一层的离火。 时间渐渐过去。 九十多名南部部众,哪怕有丹药补给,也在阴寒的黄泉渡之下死了绝大多数。 在场只剩下三名南部部众和朱雀强者,元尸的炼化也快彻底完成,就在此时,一名南部之人忽然掏出一柄莲花金杵,噗噗两下,从后捅穿另外两人的胸口,两点红光没入他掌心。 然后,他有了力气,满脸狰狞将莲花金杵往朱雀强者的背刺去! 姬华躲在尸骸背后,眼见着这群人狗咬狗,顷刻间互相杀戮,心脏咚咚咚跳。 阋墙时最容易吐露奥秘,姬华尽量忽视周遭的肃杀,凝神细看。 照理,朱雀强者是炼化元尸的主力,在元尸快炼化的当口,他该是最虚弱的,哪知,朱雀强者背上像是长了眼睛,立刻回过头来。 那名南部之人见状,心一跳,谨慎跳开半步。 两人对峙,均呼呼喘气。 朱雀强者看看他手里和自己一样的莲花金杵,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时,他又悲又怒又恨,知晓自己哪怕躲过了这个杀招,也躲不过外面候着的圣尊使者,今日,他只有死路一条。 想清楚后果后,朱雀强者也懒得再省力憋气。 他双目滴血般看着面前紧张的南部部众,冷笑一声:“哼,圣尊给了你莲花金杵,是要让你杀我,夺我的朱雀圣象,对吧?” 南部部众想活下去,不会在此时多话费力,他弓起背、伸长颈,眼珠放大,如一只鸟锁定地面的猎物般对准朱雀强者。 朱雀强者嘲讽:“哼,仿其形、类其声,你以为靠模仿朱雀的形态,就能更接近朱雀圣象?圣尊居然会选你这么个南部废物来取代我……” 他环视四周,水中飘荡着许多南部部众的尸体,朱雀强者触情生情、物伤其类,不禁唏嘘道: “也对,除了你还有谁呢?咱们这些人从小一起受训、一起选拔,最出色的被种植朱雀圣象,剩下的继续受训,随时准备着取代那个人。咱们就像是圣尊钵里的一群蛊,谁死了都不要紧,可若全死了,没合适的人承接朱雀圣象,圣尊也会烦忧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心中的怒火没有喷薄于面孔,却幽微流淌进骨髓。 “圣尊都计算好了,淬炼元尸,必要用到离火焚天,可离火从我的九脉中流淌过,我的九脉也会大为受损,此后,我就成为一柄钝刀、一只老雀,圣尊不想养一只老雀,所以,安排了你!让你踩着我的尸体、夺取朱雀圣象,哈哈!” 他笑得越来越悲凉:“我早知道我会死,可没想到圣尊如此着急,既如此,你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朱雀强者眼神一利,自水中飞起,来到那名南部部众的面前。 杀招顿现! 他身上带着熊熊离火,整个人火焰缠身,几乎将那名南部之人烤成焦骨。 那南部之人始终咬着牙,不发一言,忍着痛将莲花金杵举起,登时,瓣瓣莲花绽开,那些死去的南部部众心口处全飞出一点红光。 红光汇聚至莲瓣上,这才显露出莲瓣的真实模样: 那根本不是莲瓣,而是一片片火焰。 真正的、完整的离火火焰! 这离火火焰比朱雀强者所用的离火火焰还要高数百倍威力。 当完整的离火火焰在水中绽放,那名南部之人周身烧焦的伤在慢慢恢复,焦骨生肌,四肢充盈,同时,朱雀强者身上的圣象朱雀之力,开始飞速往那名南部部众身上转移。 朱雀强者咬着牙,也想拿出莲花金杵,可是,圣尊既然早就没想让他活,怎么会给他真正的莲花金杵? 朱雀强者的那柄莲花金杵一拿出来,莲瓣就自动脱落,飞至真正的莲花金杵上,让火焰更炽盛。 大势将去。 朱雀强者身上开始出现烧伤,因为他的圣象之力被抽走,他的身躯无法承受离火之威,眼见着就要走入绝境,朱雀强者喉咙中都似乎出现了自己被烤焦的糊臭味,他嘶哑道: “痴……心……妄……想。” 他的确是圣尊可以随手捏死的棋子,可是,他自己的死法,他自己选! 朱雀强者话音一落,身上猛地覆盖更旺的烈焰。 涅槃离火! 朱雀是不死之鸟,可浴火重生,可朱雀强者到底不是真正的朱雀,再加上他的圣象之力已被吸走,此时无法承受涅槃离火之威,整个身躯顿时烟消云散。 他死了,涅槃离火却未散。 那名南部之人来不及收起莲花金杵,涅槃离火迅速被吸入金杵中,而后席卷上他的身体。 他不由短促地惨叫一声。 此南部之人虽吸收了圣象朱雀之力,可,到底境界没有稳固,再加上自身根骨、素质都不算上佳,此时压根承受不住涅槃离火之威,整个人被烧得手足乱蹈、很快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四周都是水,却扑不灭他身上的涅槃离火。 他身上有圣象朱雀之力,想死个痛快也不能,真是惨绝人寰。 姬华藏身在尸骸之后,看着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里就死了上百人。 人命简直比流沙还易散。 他们来此本是为了淬炼元尸,让元尸可以杀死更多的卫国人,可没想到在杀人途中,最先死的是他们自己。 姬华心有所感,牢记卫弃的嘱托,一句话没多说。 身侧的卫弃倒是道:“王后,现在可以说话了。” 姬华没立刻说话,卫弃低下头,轻声问:“被吓到了吗?” 他将手背贴到姬华的额上,又想到水底哪儿能正确探温,干脆轻轻拍了拍姬华的后背,而后等着她缓过来。 卫弃不知为何,他再知道姬华只是表面看起来娇弱,实际比许多人坚韧,但,他有时就是会下意识对她好,简直像浑人口中的惧内成瘾、乐此不疲。 卫弃想,他可没什么好怕她的,只是她太爱哭,他的确不想惹上她的眼泪。 姬华并未被吓,但,被卫弃拍了拍背,她的确安心了不少。 姬华摇头,说:“我没被吓到,只是,我有一事不解,种植圣象是什么意思?” 卫弃知无不言:“我之前告诉过王后,灵象、圣象都可以被抢夺,譬如星杀殿的天罡三十六星就是在机缘巧合下强占了天生地养的圣象。圣象既可被夺来自己霸占,自然也可以夺来让别人霸占。” “只是,霸占圣象的人身上必须要有符合圣象的特质,才能成功。这个过程叫种植,极难、耗费巨大、掌握此法的人也极少,基本不会出现。” 灵象、异象乃至一些普通的圣象都没有种植的必要。 所以,一旦出现被种植圣象之人,就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 圣象朱雀,极为强大,的确值得被人汲汲争夺、种植。 姬华吸收着卫弃讲的知识,同时也举一反三,心想难怪朱雀强者能被种植朱雀圣象,他虽被他口中的圣尊作为棋子放弃,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确高傲节烈。 姬华猜道:“所以,照朱雀强者所言,那位圣尊养他们这一批人,就是为了给朱雀圣象寻找合适的容器,再让这容器为他做事!他言谈间提到南部,南……朱雀为南方神兽,他们这一批人隶属于南部,啊,我想到了!” 卫弃配合问:“王后想到什么了?” 姬华道:“难怪之前在九星山前,卫君分明吞噬了四灵强者,可过后,四灵强者还是活着。因为九星山里的假四灵强者都是圣尊座下,应该分别隶属四部,东部青龙、西部白虎、南部朱雀、北部玄武,他们是四部佼佼者,所以才能以假乱真,被派来迷惑卫君!” 由此看,这位圣尊早就想杀卫弃了。 那次卫世子利用卫国王咒杀卫弃,不只有燕国、姜国、卫世子的手笔,还有这位极神秘的圣尊推波助澜。 卫弃赞叹:“王后真聪明。” 姬华轻咳一声:“因为卫君什么话都给我说,一点不瞒我,我才猜得出来。” 在姬华看来,她根本不是真正的聪明人,她只是有幸联想能力强了些,只要给她的线索够多,她可以猜到一些端倪。 相比之下,什么都知道、事事都先一步落子,还能将计就计的卫弃才是真正的智多近妖。 在九星山时,他假作中计,毁了对他虎视眈眈的卫国王咒,设局扣住姜衍等人。 要不是姜衍遭遇危险,谁知道圣尊会不会急着让元尸出世?要知道,圣尊可是将四部最出色的四灵强者都安排在姜衍身边,足可见姜衍的重要性。 后来到了元尸之事时,别人都以为卫弃要么在死斗、要么会急着处理黄泉渡之事,可是他却候在这里…… 步步连环计,朱雀圣象,已是他囊中之物。 姬华再度感到庆幸,她在乱世中,幸好遇见的是卫弃,要是一直遇上姜衍、洛颜心那样又蠢又坏的人,现在她肯定已被气得连砍他们几十刀,然后被关住折磨。 她不要死。 姬华主动张开手掌,和卫弃指缝交叉,两人手掌紧紧相扣,姬华崇拜地看着卫弃:“卫君,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卫弃看了眼她眼里的星星,心中一动,很不客气地反握住姬华的手,两人的手指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手掌心也紧贴在一处,掌心相贴的刹那,两人都觉得有些异样。 若一股小小的电流,从掌心划过,带起一阵颤和热。 姬华觉得这是别人的肌肤碰到自己后就会有的反应,垂眸假装没发生过。 卫弃则诚实、直接得多,他偏过头去看姬华,看到她乌黑的头发时心头一痒,卫弃喉结一动,立刻看向别处,可他看到她白皙的肌肤时仍生绮意、甚至看到薄薄的耳垂、修长的脖颈时仍心中生念。 卫弃干脆去看衣服…… 然而,看到姬华绯红的衣裙时,卫弃脑海中也自动浮现别样的画面,绯裙、雪肤……高大的青铜石柱,九星宫前那段旖旎往事生了腿脚,往卫弃脑海里直闯,挥之不去。 绯红看多了,有些目眩,他又想到了另外桃花般的红、蜜一样的汁。 卫弃立刻清醒过来,大半纯粹的朱雀圣象在他不远处,和他神象天内的某样东西相互影响,他的情窍难免会波动。 他虽受影响,但修为越高之人自控力越强,此刻强敌环伺,并不是亲近的好时刻。 卫弃的目光似清似热,灼灼凝望着姬华。 姬华如芒在背,问:“卫君在看什么?” 卫弃答非所问,声音微哑:“我有些渴。” ……姬华猜这不是什么好话,她赶紧低下头,说:“渴的话,周围全是水,卫君随便喝一口吧。” 说完,姬华也不管卫弃是什么反应,拉着他往前方走去。 黑水之中,那名南部之人已在水中彻底不动了,任水波将来游来荡去、推往别处。 但他仍然没死,只是在无望地承受涅槃离火烤灼,朱雀圣象在他身上,一时,他既死不了,但也摆脱不得,这样的酷刑不知还要承受多久。 他的眼前全是烈焰,眼睛也是血肉,眼睛被火烧时,他甚至能听到滋滋声,此刻,他已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圣尊、什么强者,都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涟漪,他被痛苦折磨成了一团会呼吸的肉。 姬华不会同情敌人。 她望着几乎嵌入他身体的莲花金杵。 如果夺走这莲花金杵,就有可能夺走朱雀圣象。 照理,姬华该是贪婪的,但她现在没有一点儿想法。 朱雀是不死之鸟,高傲节烈,可以无数次主动浴火又主动重生,刚才死去的朱雀强者虽是圣尊的棋子,可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而姬华呢?她自认没有那么刚烈,她从始至终想的都是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她和朱雀圣象并不匹配,而且,在姬华看来,夺别人的圣象不如修炼自己的。 姬华转头问卫弃:“卫君,你要吗?” 卫弃:“要。” 姬华就知道他要,他捉走青龙强者、玄武强者……应该就是为了他们的圣象,他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神象,也不知要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卫弃抬手,白色袍袖在水中荡荡,不远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位南部之人身躯啪地碎裂、烟消云散。 黑水之中,只剩下一柄莲花金杵。 卫弃张开手,莲花金杵主动飞到他手中,而后消失不见。 姬华好奇地张望他到底有什么空间,每次都能凭空变出东西,也能凭空收起东西。 姬华的目光太明显,卫弃问:“王后在看什么?” 姬华如实说,并且提出自己的想法:“若卫君的空间足够大,如果在特殊时刻,可以把我装进去吗?” 她的安全会更有保障。 卫弃一愣,定定地、奇怪地看着姬华。 姬华几乎没看见过卫弃这样的表情,她有些忐忑:“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 卫弃一瞬不瞬盯着她:“没什么啊,我之前忘记了,经过王后这么一提醒,我发现的确能这么做。” 姬华:…… 她觉得,他这句话像是故意藏着什么,不想惊动她一样,姬华睁大眼睛看着他:“卫君,你有什么瞒着我。” 她这副神情向来既美丽又动人,眼眸又若含着朦胧春水,肌肤白得似蒙上一层月雾,卫弃一直强压着逗她的心思蠢蠢欲动,直至彻底出笼。 他看着她,故意轻飘飘说:“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之前没早点想到这个好办法,不过,我要提醒王后,我能随时取用东西,是因为我的神象天。” “王后想要被我放进神象天内,相当于,要整个套.进.我的身体。” 姬华瞳孔一缩,她是不是误会卫弃的意思了? 卫弃见她情状,呵笑一声,在姬华耳边道:“然后,任我随进随出……在神象天内,我的一切念头都会变为实质,成为真实的动静。无论这动静是什么,王后连推拒的念头都不会有,因为天的意志,无法违抗。” 姬华周身血液倒流。 她彻底明白没误会卫弃这个流氓,他真的在戏弄她! 姬华两颊生红,重重晃他的手臂:“你又胡说八道!” 卫弃任由她撒气,她这时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躲的,除了觉得这样很好之外,还有就是……他这次不只是逗她,而是真觉得可以一试。 姬华推搡卫弃、轻打他的肩膀时,黑水动荡,阴气浓郁翻滚。 黑气中央,元尸身上的囚服哗啦作响。 它的脸色从青白越渐有血色,红润得像饮了鲜血,僵硬的关节也越渐柔韧。 它将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黄泉渡, 上空。 阴惨惨的风刮得更怒、幽绵绵的云卷得更怨,在这片天地下起沁凉刺骨的雨。 雨滴到叶里,叶片迅速擦霜般枯萎, 落到人身上, 似要冻麻整个臂膀。 雨中的阴气太重。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 天低垂阴雨霏霏, 地横拱万物震颤。 大地、山峦在摇晃、震颤, 黄泉渡上空的栈道摇得叮当作响、山中土石也滚滚下落。 空中,群群黑枭盘旋上天, 每一只黑枭上,都站着一名黄泉渡守军, 这群守军和张应所带士兵不同,他们个个身上都饱含肃杀之气,每个人手背上都露出些旧伤。 他们是驻守黄泉渡的真正精锐, 世人皆畏惧的黄泉河水,他们每日都会用它来训练,日复一日,他们如黄泉渡里生长的“鱼”,通晓地势之便,又能借黑枭之力, 纵横长空,哪怕天道境强者来犯, 他们也能守住黄泉渡。 为首主帅名为顾征。 顾征沙哑道:“尊卫君令, 地龙翻身、阴气实聚,尸潮将现,即刻起, 黄泉渡布下天罗地网杀阵,来往者一律困杀!” 其余人齐声低喝:“谨遵卫君之令!” 哗啦啦一声,空中黑枭蓦地四散开,各守一方方位,他们看似形散、实则神聚,随时能相互支援。 此时,空中、地上也乌泱泱奔来怪异的群鸟和走兽,仔细看,这些群鸟、走兽眼珠都泛着青白色,它们莽撞无比,飞奔过程中彼此撞到,也不知疼痛,一个劲往黄泉渡直奔。 这些,都是活尸。 它们都是被那群嵌入谷壁的腐尸感染,腐尸污染山中水源、泥土、植物,依靠这些为食的山中鸟兽全都成了活尸。 不只如此,山中、土中埋葬的亡者也因灰尘扑入鼻腔、口耳,染上了此尸毒。 它们汇聚在一起,亢奋地、不停歇地朝黄泉渡飞去、走去。 元尸已成,将要出水,它们都受到了元尸的感召。刻在尸毒里的本能告诉它们,离元尸越近,得到的阴气就越多,它们就会越强,能跑得更快、飞得更远、吃到更多血肉! 这是一场近乎生存本能的朝圣,乌泱泱、遮天蔽日。 然而,这些尸群看起来吓人,可是,空中守军们以排排劲弩相待,强劲的弩箭射到它们身上,砰的炸成血花。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走的,都逃不过被轰为碎渣的结局。 可惜,元尸大成,阴气炽盛。 元尸不死,活尸们也不会真正消亡,在此时天地间浓郁的阴气加持下,这些掉在地上的血肉碎渣居然努力爬着、移着、想汇聚在一处,再朝黄泉渡涌去。 这场景不可谓不渗人,空中的黄泉渡守军却早有准备。 他们甩出腰间的铁爪,铁爪精准勾走这些碎渣的关节、让它们只能原地蠕动。 远处的山野处,也有血魈出没,如法炮制,将山野中的活尸群削成血沫、再剜走关节。 一时间,这场浩浩荡荡的活尸袭击黄泉渡,活尸居然完全被压制在下风,无法冒犯黄泉渡分毫。 暗处,那位名唤霜余的白衣女子脚踏仙鹤、隐在云气之中,她眺望这里的发展,神情微疑,暗暗呢喃:“奇怪……尸群的数量怎么不太对?” 如今进攻黄泉渡的活尸群里唯有鸟兽和亡者。 可是,活尸中的活人哪儿去了呢? 她和师兄来黄泉渡为南部部众护法前,圣尊告诉过他们,待元尸大成时,第一波进攻黄泉渡的活尸群是鸟兽和亡者,这一波进攻被黄泉渡驻军打退了也没关系。 因为,它们这一波只是为了给附近村落的活人活尸争取时间。 元尸大成,活人活尸会狂性大发,四处寻人而食,被食之人又再度变为活尸,一传十、十传百,如星火燎原,顷刻间就成不可阻挡之势。 等它们彻底摧毁周围的城镇、增长至可怕的数字时,它们会蜂拥至黄泉渡,接受元尸阴气的洗礼,而后,彻底摧毁黄泉渡。 届时,黄泉渡的黄泉河水外泄,卫国沃野成冻土,卫国官、兵、民要么成为活尸,要么,活生生被饿死。到时候,只剩下一个卫君,哪怕他再强,也无法阻挡圣尊的神路。 可霜余等啊等,等着活尸群已经彻底溃散在黄泉渡驻军手下,也没等来大规模的活人尸群。 现在师兄也不在…… 霜余看着黄泉渡的乱象,想着元尸将要出水,任黄泉渡驻军猖狂会儿也无碍,她自己则架着仙鹤,飞离黄泉渡,去附近的村落探查一二。 …… 村落。 张应带着黄泉渡士兵,全神贯注盯着屋子内晕倒的村民。 就在刚才,屋里的村民们全都眼皮一翻,晕倒在地,其余那些原本晕倒的、异变的村民则浑身抽搐,似要醒来。 张应大手一挥,让人将他们浑身上下都绑上三条粗绳,系的是活猪扣,越挣扎越紧。 做完这一切,张应也未曾松懈,让左右看好此地,如果实在不幸,这群人醒了过来,那么,直接就地格杀。 他宁造杀孽,也不会让尸潮从自己手上蔓延出去。 忽而,张应的腰牌亮起,张应眼睛一亮:“属下参见卫君!” 腰牌另一边,传来姬华的声音:“张将军,是我,我临时用了卫君的王印。” 姬华的后印中没有张应,卫弃的王印里边倒是能联系各类朝臣。 张应一惊,他知道王后定然深受卫君之爱,但确实没想到卫君连王印都能随便给王后,他深吸一口气:“请王后吩咐。” 姬华问:“现在村中情况如何了?” 张应将情况告知,姬华说:“那些现在晕倒的村民,是因为它们体内的尸毒骤然加重,触发了我在他们体内留下的还原之力,所以他们会昏睡。其余那些快醒来的村民,则是因为它们体内的尸毒几相堆叠,过于重,我的还原之力只能勉强压制。” “张将军现在除了束缚他们,还可以为它们吹奏清心之乐,除此之外,我已派出霸天……就是那条雪蛇过来,它会带来我的还原之力,在关键时刻襄助将军。” 张应眼睛一亮:“属下遵命!” 紧接着,腰牌内又响起卫弃的声音,他似乎在说:“王后说完了?给我用用,等我用完,王后再补充?” 姬华道:“好,还给卫君。” 然后,卫弃的声音响起,宛如冷玉,他吩咐道:“张应,黄泉渡外有人接应尸潮,必会朝村内赶去,你做好防护,若出纰漏,提头来见。” 张应大声应是。 …… 黄泉渡,水下。 卫弃收好雪玉王印,姬华则灼灼盯着元尸的方向。 她看不太清,因为大地震颤,河床摇晃,水底的淤泥扬起来,将此处黑蒙蒙的水搅得越浑浊不清,挡住视线。 姬华看不清元尸,也站不太稳,幸好卫弃将手递过来给她、让她扒住。 姬华站稳后,问:“卫君,周围越来越冷,是元尸大成了吗?它怎么还没动静,还是说,地动是它引起的?” 卫弃此刻一边护住姬华,一边关注元尸的情况。 他很乐意给他的王后答疑解惑、看着她一点点成长起来。 卫弃道:“可以这么说。我之前告诉过王后,阴气以云相、风相外显时,都不算化为实质。阴气化为实质就是地动,天为阳,地为阴,元尸大成,天地间阴盛阳衰,便会地动。” “至于元尸现在为什么没冷静……”卫弃轻嗤一声,“因为元尸不过是执念更深重、力量更强大的野兽,但凡野兽,便懂趋利避害。” “它现在,是看到了一个不知底细的我,所以,假寐……诱敌。” 元尸如此狡诈? 姬华定定往元尸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元尸越来越“栩栩如生”,蓬松的乱发在水中飘荡,不知是否是姬华的错觉还是水太浑浊,姬华察觉到,卫弃说话时,元尸的脸小幅度抖动一下。 下一瞬,元尸头一歪,身体整个软软往下滑倒。 它似某种软体动物,从宽大的囚服中滑出去,而后,整个囚服鼓荡起来,像一个飘飞起来的人,猛地朝姬华一冲! 姬华心跳加速,这还仅仅只是一件衣服,真正的元尸以衣服做混淆,还不知会从哪个地方冒出来。 姬华下意识召出日月造化弓抵挡,但她将许多还原之力通过契约传给了小蛇,现在姬华完全力有不逮。 赤红琉璃弓身挡飞囚服,可下个瞬间,姬华就从弓身上,隐隐约约看到半个蓬松的头以及……尖利的十指! 它正从她后方朝她抓来,姬华浑身发麻。 她现在根本没有回防的时间,红裙在水中飘扬,她神色微微苍白,睫毛轻轻颤抖,周身寒冷刺骨,眼看着就要被元尸刺穿身体时…… 刺——一声。 元尸的十指齐根断裂,卫弃一只手环着姬华,另一只手呈手刀状,轻轻松松削断元尸的十指。 十指飘在水中,卫弃想到什么,说:“闭眼,别看,会有些恶心。” 照理说,大敌当前,姬华无论如何也不敢闭眼,可也许是她太信任卫弃,她什么也没问,立刻闭上眼睛。 水波中,她闭眼后的神情静谧而信赖,卫弃心有所动,有种在她眼皮上俯身落下一吻的冲动。 幸好,他忍住了。 元尸喉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更似野兽。 它光秃秃的手掌……不,此刻叫做圆掌蹭蹭蹭长出十根手指,然后双足一蹬,在空荡荡的水中似找到落脚店,借力一纵,忽然又消失在水中。 姬华右边身子一寒,只觉元尸阴魂不散,为何偏偏要来对付她? 这一次,不等元尸完全显形,卫弃就在它要落点之位上布置了一道透明冰刃。 冰刃在水中无形,元尸刚显形,就被冰刃整个剖穿身子,血液洒遍黄泉河水。 姬华没睁眼,却能闻到太多血腥味,她脸色更白,总算知道卫弃为何要她闭眼。 元尸……死不了吗? 元尸再度凝聚出一具完整的身体,再朝姬华扑去,卫弃直接以臂挥开它,同时以掌成刀,往元尸半腰处削去。 声似裂帛,元尸整个身体从中断裂成两半,它看着自己掉下去的半截身体,眼里的煞气更浓郁。 可煞气中,又有些不安。 卫弃则实在是烦了,元尸被天地阴气滋养,再加上体内的特殊尸毒不只能加强别的活尸,也能取别的活尸之力所用,所以它死不了,阴气会滋养它重生、以及外面那群活尸也会反哺它重生。 这就导致它的战斗能力虽不如卫弃,形同鬼魅的速度和隐匿能力也能被卫弃一眼看破,但,卫弃会杀得很烦。 这种既不精彩也没挑战、十足乏味的战斗,并非卫弃所好。 他懒得自己打,干脆使用神象的能力:天意。 顾名思义,天之意。 天意覆盖之处,若天意为杀,则一切为杀,水流、空气、泥土一切的一切都会成为杀招。 本隐匿的元尸很快被天意所控,从隐身到摔入水中。 黄泉河水、浮起的淤泥全都若看不见的刀剑,加诸在元尸身上,血色更浓。 天意继续维持下去,元尸“重生”次数过多,阴气会很快被耗空,外面那些活尸群也未成气候,再这样下去,元尸彻底消弭只是早晚之事。 周遭水波忽然一荡,似从天意中破开一个细微的小口。 “天意:放。” 一道同样冷淡如玉的男声响起,水波泛泛,黑衣卫弃出现在此地。 随着他使用天意,黄泉水流、河底淤泥等一切物品在空中震颤,卫弃和黑衣卫弃眼神交汇,两人的天意同时相抗。 黑衣卫弃身上有伤,眉头轻微一皱,空中震颤的物品再度恢复杀意。 然而,元尸已趁着这间隙,凝聚出身体,往水面跑去! 姬华早睁开了眼,她本想提醒卫弃抓住元尸,又想着现在黑衣卫弃才是他要处理的最大麻烦,姬华亲自动手,立刻拉开弓射出去一箭。 但……她和元尸修为差距过大,灵箭还没碰到元尸的身体,就啪的一声消散。 这并非姬华很弱。 而是,别看元尸初出茅庐就惨遭被虐,实际就连身具朱雀圣象的朱雀强者都畏惧它,玄道境的姬华在元尸面前,确然连蝼蚁都算不上。 元尸遁逃。 姬华心一凉,仿佛能看见元尸出水后的后果,外面可没有能拦住元尸的存在。 她顾不上什么,忙道:“卫君,我们快追。” 不等卫弃答话,黑衣卫弃忽然以剑直指卫弃,卫弃也拔剑相回,剑光落下,力量相激,水中那些南部部众、千节虫、碧睛兽以及不知名的尸骸全部化为齑粉。 连摇晃的河床都稳定下来,因为就连这附近的阴气都被尽数斩掉。 黑衣卫弃想做什么,已经很明了了。 他居然在帮着元尸! 他这样做,简直会让卫国、让天下血流成河。 姬华冷冷盯着他。 落在黑衣卫弃眼中,这位美丽、善良、独独瞎了眼睛,对他不假辞色,对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卫弃如此好的王后,现在又不满他了。 他心中蔓延起一股奇异的情绪,又活生生将它压下去,心想,不满好啊。 她何时对他满意过? 黑衣卫弃嘲讽地勾起唇,阴阳怪气道:“怎么了?好王后,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昨晚和我分开后,想我了?” “你!”姬华不满他的言语,要说什么,又觉得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她垂下眸,别开眼,往卫弃身边而去,绝不给黑衣卫弃一点儿捉住她的机会。 黑衣卫弃最受不了这一套,眉眼即刻晦暗,本阴阳怪气、上扬的语调蓦地冷淡、平直下来:“看来王后是不满我救元尸,哼,王后,他嘴里的万炎丹好吃吗?” 姬华皱眉,她和卫弃亲吻时,他看到了? 姬华并不喜欢自己的隐私被窥探,她下意识捏紧手心,卫弃则将她拉至自己身后,身体完全遮蔽住此时羞恼的姬华。 卫弃道:“你说这些话,除了让她更厌恶你之外,有何用处?” 黑衣卫弃心中烧着一团火,他几乎想凌迟卫弃,说:“世上没有不变的喜爱,也没有不变的厌恶,你连这道理都不懂?” 他偏了偏头,目光凝若实质,几乎想把姬华从卫弃背后活生生拽过来,可无论他往哪方面偏,姬华就在卫弃背后往另一方躲。 姬华点点卫弃的背:“卫君,我们别和他纠缠了,抓住元尸要紧。” 黑衣卫弃被姬华的催促惹出怒,冷冷道:“王后,我还没死,你们怎么可能走得那么轻松?你这么爱吃他嘴里的万炎丹,那,等元尸出水,让天下遍布活尸、阴气浓郁时,你就可以一直服用万炎丹,也不热了。” “我这么体贴王后,王后该多谢我才是。” 姬华不和他说话。 可姬华也真有些担心,黑衣卫弃难道真是因为自己之故,才被醋火控制,故意放走元尸? 若真如此,她岂不是间接害了许多人。 卫弃一直关注着她,此刻察觉到她抚着他背部的纤葱手指根根垂下,本擦着他背的睫毛也加快颤动,卫弃便知晓她的思绪。 卫弃安抚:“别担心,元尸跑不了。而且,他说的都是假话,他和我理念不合之处就在此。此次在黄泉渡作乱的圣尊、隐尊,是我和他共同要杀的人,但,我不需要元尸,而他想要改造元尸,用来……” 不可说。 改造元尸,姬华又听到了这句话。 所谓的圣尊、隐尊为了御尸夺取天下,改造了大周流传下来的尸毒。 现在,黑衣卫弃又因为某种目的要改造元尸,威风八面、号令群尸,令朱雀强者闻风丧胆的元尸,也是更强者的工具罢了。 世间弱肉强食便是如此。 姬华呢喃:“会死很多人吗?” 黑衣卫弃说:“世间之人死而不尽,永远都不会真正死光。” 可难道那些死去的命就不算命了吗? 姬华愤怒,她终于从卫弃背后探出头来,她的目光在这水下,也如月光轻轻穿落水面,只是,她的眼中满是冷寒和愤怒,不见一点柔情。 真过分啊。 ……没有柔情,那就恨他吧。 黑衣卫弃道:“哪怕他们活着,世间的十个人、百个人、千个人又有什么区别?人人的虚伪、恶毒、自私都千篇一律,大夏的人、大周的人乃至未来朝代的人都有着同样的心、同样的想法。” “既无区别,多死几个有什么要紧?” 姬华想反驳黑衣卫弃,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头一阵晕眩。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浑浊,耳朵变得迟钝、思维变得缓慢。 她的大脑好钝…… 怎么了? 姬华下意识想打自己一下,但,连手指都那么僵硬。 正在这时,她眼前不停闪烁黑白两色,剧烈闪烁之后,一个头发蓬松、囚服破损的“人”出现在她眼中。 元尸? 元尸直勾勾的眼盯着她:“孩儿、孩儿,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孩儿, 孩儿,来找我。” 幽魂般的声音回荡在姬华脑海里,她头晕目眩, 只能重复听到这句话。 起初, 她很抵触这句话,可渐渐, 她的思维越来越钝, 心也越来越迷蒙。 她开始无法自主思考、无法接收外界的一切, 居然真的想去找这声音、找元尸…… 到底是怎么回事? 姬华呆滞地迈出腿,无视危险、无视周遭一切, 朝着水面上方而去。 绯色长裙在水中飘扬,长臂拨开水雾, 若将朝圣的鲛人。 卫弃立刻拦住她,姬华则似感受不到阻拦,一句解释的话也不说, 连呵斥卫弃离开的话也不说,她眼中什么也没有,无悲无喜,无知无觉,只记得一个命令,那就是朝元尸飘去。 姬华身上突发变故, 卫弃和黑衣卫弃都未料到。 黑衣卫弃刚才声声刺激姬华,现在却下意识去看她到底怎么了, 步履瞬移至她面前, 然后被卫弃格挡开。 卫弃:“我足够看她,不必劳烦你。” 黑衣卫弃:“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昨晚上你将她从我身边夺走时,她还是完好无损, 卫弃,连自己的王后都保护不了,你不如自刎谢罪。” 卫弃没理黑衣卫弃的嘲讽,仔细探查姬华的身体状况。 不多会儿,他抬眸:“她中了尸毒,已有两日。” 尸毒,两日…… 两人同思,也就是说,姬华在祭天大典当日就中了尸毒,后面无论是卫弃还是黑衣卫弃,居然都没有发现她体内尸毒的存在,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黑衣卫弃此时也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的身体太特殊,到底是什么圣象?仅仅只是圣象吗?” 会否是神象? 卫弃和黑衣卫弃不可能连区区尸毒都感应不到,一定是姬华自身的身体太特殊,才能瞒过他们。 卫弃:“不清楚,让开。” 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姬华体内的尸毒,解决尸毒,最快的方法是彻底杀死元尸,但卫弃想到姬华的还原之力……只怕她中尸毒之后,会比一般人麻烦许多。 他只能另辟蹊径。 黑衣卫弃不想让,但也不愿姬华真出问题,冷淡让开。 …… 卫国边境。 姜衍等人迅速撤离卫国,眼前是一片树林,这林子内多瘴气、毒虫,人迹罕至。 越过这片瘴林,就是巢国地界。 之前姜灵设计扰乱了巢国,巢国政局动荡,如今的巢国境内有许多他国探子,都想探听虚实、瓜分巢国,分一杯羹。 姜灵道:“二哥哥,我们先不要进巢国地界。” 姜衍望过来,示意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其实姜衍哪里不知道原因?但他就是要姜灵说,他的驭下之术就是如此,一次次让下属表现,一次次听取下属的意见,增强下属的忠心。 否则,他这样没有父族支撑的公子,拿什么和别人争? 姜灵道:“我奉的是姜王后之命扰乱巢国,如今,姜王后一定安插许多人手在巢国,哪怕是其余诸侯国想来巢国分一杯羹,他们的势力也不会比姜王后更大。巢国毗邻卫国,姜王后这么恨二哥哥,一定会在卫国和巢国的边界处埋伏二哥哥。” “二哥哥不如先在林中等待,涉法传信给姜国相国或者姜君,他们一定会派出人来接应二哥哥。” 姜衍点头:“说得不错。” 他扬声道:“传令下去,原地休整。” 一群人本也累得够呛,刚好可以歇会儿,人群中,传来一名洛家刺客的声音:“二公子、宗女,烦请您二位来看看,小姐她不太好。” 姜衍和姜灵过去。 只见洛颜心又被层层渔网束缚住,但是,她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眉,不断挣扎,手脚直愣愣摆动,似乎想朝哪个方向走。 姜灵见状,不敢让洛颜心此时醒来,她强撑着身体,勉强吹奏起探幽曲。 曲声在别人耳中完全没有声响,在洛颜心耳中却有清心缓解之效,洛颜心挣扎的幅度慢慢减弱。 白虎强者也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最关心洛颜心的白虎强者,此时显得有些神游天外。 姜衍察觉:“二师父,你在想什么?” 白虎强者回过神,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捂着自己的眼睛:“被射瞎的眼睛太痛,我刚才在运功疗伤。” 姜衍没信,白虎强者打了个哈哈,眉宇间浮现上真正的忧色:“也不知三弟在黄泉渡怎么样了,卫弃那个暴君,不知他是否抽身去了黄泉渡,若三弟和四弟有些三长两短,来日,老夫定要杀卫弃满门!还有那个大周王姬,哼,她仗着卫弃嚣张,殊不知,老夫早就……” “早就什么?”姜衍问,姜灵吹奏探幽曲的动作也一顿。 白虎强者眼里有些慌乱,他不想被人看出来,粗声气说:“没什么,老夫给她下了点普通的毒。” 姜衍强忍不悦,白虎强者嚷道:“二公子,这也不能怪我,她背靠卫弃,又牙尖嘴利,问她什么都不回答,在我们面前也敢摆王后架子、王姬架子!我又不能真打她,所以我就下了点毒给她尝尝厉害!” 说到这儿,白虎强者也厉声不忿起来:“二公子,我们的确是君臣,但我也是你师父!难道你要一次次为了一个女人和师父作对吗?” 姜衍深吸一口气,说:“二师父误会了。” 他的怒气看似瞬间消弭,黑漆漆的眼瞳看着白虎强者:“我哪儿会和二师父作对,我只是觉得二师父冒险,如果引来卫弃追来就不好了。” 白虎强者道:“这还差不多,卫弃不会追来。” 白虎强者丢下这句话,冷哼一声,脚步飞快地走开。 徒留姜衍在原地,姜衍垂下眸,眼中一片阴翳,二师父啊二师父啊,他不知道他根本不擅长说谎吗?姜衍最忌讳有人欺骗他,他的母后死之前,就是被心腹宫女骗出寝宫,然后被白绫活生生勒颈,连全尸也留不下。 他最恨欺骗,可看样子,他这位二师父……不,应该说他的四位师父都各有各的谎等着他。 真正曾真心待他的人,唯有华儿。 姜衍暂时隐忍下来,只做不知。 几步之远,白虎强者根本看不出姜衍的心思,他背靠在树上,假作调息,实则暗道好险。 他给大周王姬下尸毒的事儿,可不能被姜衍察觉到。姜衍是圣尊看上的人,可是,圣尊对他们这些人根本看不上,根本没在意过他们的性命。 白虎强者早觉得在圣尊手下永无出头之日,正好,隐尊找上了他。 隐尊驭下宽和大方,奖赏也更多,隐尊的要求就是在大周王姬身上下一些尸毒,白虎强者太想朝隐尊投诚,加上也确实因卫弃之故憎恨姬华,故而…… 他两日前见到姬华的第一面,就以掌风将尸毒悄然逼进姬华体内,现在,哼。 白虎强者微微勾起唇,想必姬华已经异变,解决了她,之后他再求隐尊给颜心丫头一颗尸毒解药,待姜衍逐鹿天下后,他又是姜衍的师父,还愁好日子不来吗? 白虎强者志得意满看向黄泉渡的方向,他现在等着,等三弟回来,他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告诉他,他已经成功搭上了隐尊,他们可以摆脱圣尊,可以苦尽甘来了。 落叶萧萧,冷风寂寂,一心欢喜的白虎强者哪里知道,黄泉渡下,他的三弟朱雀强者已经死无全尸,只余冰凉的叹息。 …… “孩儿、孩儿。” 姬华的意识沉入昏暗中,暗处,两盏幽光蓦地浮现,光由弱变强,越来越近。 最终,贴到姬华鼻间。 元尸蓬松的发、沧桑的脸、和瘦长的四肢就这么贴在姬华面前,宽大的囚服下,她更枯瘦得像一截柴火枝。 她直勾勾盯着姬华,要去抚摸她的脸。 姬华咬了下自己的舌间,终于能说话,她别开脸:“谁是你的孩儿?” 元尸歪了歪头,上上下下打量姬华,又僵硬地勾勒出一个“笑容”: “你,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姬华抬起手臂闻了闻,想到自己昏倒前身体渐渐麻木、听觉视觉也变钝的迹象,大概猜出自己中了尸毒。 她是在哪儿中的尸毒?是她在林内奔走时脸颊被划伤?还是……姬华想到白虎强者离开前,看着她那个充满恶意和快意的笑,不由暗想难道和白虎强者有关系? 朱雀强者是圣尊部下,那么,白虎强者一定也是,圣尊是想让她也变为活尸,让更亲近卫弃的她出其不意成为攻向卫弃的刀? 姬华脑海中思绪纷乱,元尸已经离她越来越近,姬华退无可退,问:“你有神智,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神智?那是什么东西?”元尸歪了歪头。 它的神智远远低于成人,原因要么是体内毒性太多,要么是被关在黄泉渡底下太久,远离纷繁世界,脑子自然退化。 元尸看着姬华,呆呆道:“你旁边的人,很危险,会,杀我们,我想带走你。” 姬华愕然,所以,元尸苏醒后,几次三番来找自己,是为了救自己吗? 她心里有瞬间不是滋味,但很快,姬华又谨慎起来,常言道鬼话连篇,人为了相互倾轧而说话,鬼有没有可能为了食人而说谎呢? 虽然……元尸看起来好像没有说谎的必要。 姬华戒备道:“你想带我去哪里?他是我的同伴,我不需要你带。” 元尸摇头:“不,不,人……很坏,会拿刀剖开我们的头,我们去、去外面……外面的人,弱,他太强了。” 姬华悚然,元尸是被圣尊改造成为元尸,它现在说这样的话,难道元尸是在活着时被活活改造的吗? 她想知道究竟是谁改造了元尸,问:“是谁剖开你的头,他们还做了些什么?” 元尸无神的眼闪过一丝恐惧:“是一群人把我抓过去,屋子里,还有好多好多和我一样的人,屋子里流了好多好多血,肚子也好大好大。其中,那些坏人都听一男一女的话。” 元尸冰凉的手抓住姬华:“你记住,人很可怕,男人、女人要是在一起,就更可怕!” “他们会把人脑袋剖开、肚子也剖开!” 说到这儿,元尸忽然捂住肚子,神情渐渐惊恐:“对,肚子,我的肚子,我的肚子……我的肚子被剖开了。” 元尸猛地栽倒下去,它声声凄厉、模样痛苦,姬华想到它也是个人,是活生生被害成了这样,心中难免不忍。 姬华立刻弯下腰,将手搭在元尸肩上,说:“没有,你的肚子好好的,你看。” 她温柔的语气、和缓的神情似乎带着某种令人平静的魔力,元尸很焦躁痛苦的情况下,十指也只是嵌入自己的膝盖,没有伤害姬华分毫。 姬华又挤出一些还原之力,为元尸治了伤。 照理,元尸极阴,世间正常的修士治愈之力,反而会减少阴气,加剧元尸的痛苦,可姬华的还原之力不在此列,她的力量是将对方恢复至之前某段时间强盛的状态,所以,无论是人、尸,她都可以治。 姬华说:“你的力量太强了,会影响别人,世界上不只有恶人,还有好人,有无辜之人,所以我不能把你的实力恢复到最强状态,我只能让你不痛。” 还原之力下,元尸身上的痛苦、焦虑褪去。 它怔怔看着姬华,姬华知晓它有神智、不是真正穷凶极恶的尸兽后,也温柔许多,她将它破碎的囚服袖口绑起来,绑出一个小小的结,免得袖子越破越大。 元尸看着她,又念叨:“孩儿,你是我的孩儿……” 姬华想说自己真的不是它的孩儿,又想到元尸说它的肚子被剖开……难道,元尸的肚子里原本有一个孩子吗? 姬华看向元尸肚腹,囚服太过宽大,她看不出元尸肚子里是否有孩子。 姬华问:“我可以摸一下吗?” 元尸天经地义点头:“你是我的孩儿,你想怎样,都可以。” 姬华咽下想说的话,轻轻摸上元尸的肚腹,这一摸,她感知到元尸腹内的确有个硬团。 她眉宇间浮上不忍,元尸似乎看出来了,说:“孩儿,不哭,不哭,它已经不会动,你才是我的孩儿。” 元尸说话半疯半癫,姬华轻轻道:“是中了尸毒的,就是你的孩儿吗?” “不是。”元尸立刻摆摆手,“外面那些都不是,它们身上的味道不是,你是,你的血里有味道,和我很像很像。” 姬华更不明白。 元尸小心翼翼问:“孩儿,你不愿意跟我走吗?离开这里,我们就自由了,你不知道水下有多冷,我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水下好冷好黑,什么也没有。” “我们快点走,你旁边那个人好凶,要不是你身上的毒连接了我们的心,我现在也没法来找你,孩儿、孩儿。” 元尸伸出手,它的手极冰寒,眼却极爱怜,似乎真想把姬华揉进怀里好好疼爱,一叙慈母心肠。 姬华放任她摸自己,然而下一瞬,元尸本放松的脊背猛地挺直。 她忽然张开嘴,面色极为扭曲、痛苦,也顾不上姬华,痛苦地往旁边滚去,瑟瑟躲在一处,尖锐的十指整个戳进耳朵,戳得鲜血淋漓。 姬华大惊,连忙过去,拉着它的手:“你怎么了,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元尸恐惧地抱头、捂耳:“铃铛!铃铛!有铃铛声!” 它在极度恐惧中,神情慢慢麻木,整个身子泄力一般,低下头,阴冷的声音从蓬松的乱发下传出:“他说,出去吃更多活人血肉,我肚子里这坨不会动的肉就能动起来,它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姬华怔住,她忽然想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元尸有自己的神智,又那么强悍。 那么,它背后的圣尊为了更好御尸夺取天下,一定有属于他自己的、控制元尸的方式。 铃铛声、以及元尸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圣尊的方式? 姬华感觉许多谜团萦绕着自己,而且,她的本体似乎昏了过去,现在她在自己的意识空间内,连个说话商量的人也没有。 元尸时而懵懂,时而又受控,它的变脸、杀人也许就在顷刻之间。 如今,能解决此事的唯有姬华自己。 她垂眸,她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姬华十指悄然攥进手心。 元尸仍然蜷缩在她面前, 只是,身影却一闪一闪,一暗一暗, 似乎随时要退出姬华的意识空间, 出去大开杀戒。 她心知不能再拖延下去。 姬华即刻站起身,微微闭眼, 下一瞬, 等她再睁开眼时, 黑发在灵力激扬下飘扬,手握着一柄足有等人高的赤红琉璃弓身, 弓身上则是透明冰弦。 她抬起长弓,拉开弓弦, 弓弦上凝聚出一支淡月色灵箭。 这支灵箭,汇聚姬华如今能调动的所有灵力,一箭过后, 她的灵气又要枯竭。她此时可谓孤注一掷,口念法咒: “山川风月,魑魅魍魉。” “奉我驱使,监察万物。” “请,黄泉河水相助!” 随着法咒念出,姬华的箭身上开始凝聚青寒色的黄泉河水之力, 哪怕体内有万炎砂,姬华手臂上也立刻出现河水侵蚀后的冻霜, 她虽剧痛, 却忍着痛将箭矢射出—— 这是姬华从巢君处学来的监察之箭。 巢君征战沙场,战局瞬息万变,巢君也需要刺探军情, 有些军情可以让探子去探,有些,却难免疏漏,要巢君亲自查。 巢君的弓箭以杀止杀,弓箭下亡魂无数,凶性极强,在战场上,她可以驭使亡魂、魑魅魍魉为她刺探军情。 姬华的箭法虽蒙巢君传授,但并不完全和巢君一样,巢君是以杀止杀,姬华是以生止杀,所以,姬华无法像巢君那样驾驭亡魂刺探情报,幸而,她以生止杀的道让她能和山川风月之灵沟通。 这里有黄泉河水,元尸在黄泉河水中浸泡许多年,借助黄泉河水的阴寒之气修炼。 黄泉河水早就和元尸密不可分。 姬华要做的就是请黄泉河水之力查探元尸过往的记忆,看能否从中找到破解铃铛声之法,又或者解开元尸对孩子的心结,倘若成功,那么,元尸就不会再受圣尊操控杀人,卫国可安,天下可平。 灵箭破空而出,没入元尸体内。 黄泉河水的灵气足够,所以,哪怕姬华力量不够,黄泉河水本身的力量也够强。 元尸身体一颤,一瞬间,它体内飘出青色的光团,光团受到感召,飘到姬华手上。 一段陌生的记忆出现在姬华眼前: 那是一个名唤小荷的女子,她出生在乡野之家,母亲是有名的绣娘,父亲是教书先生,两人只有她一个女儿,爱如珍宝,愿她能如塘上荷,永远天真烂漫。 可惜,世上许多人的愿望,都不能如常实现。 因为还有许多人靠欺压别人、剥削别人实现自己的愿望,于是世间大多数人都求而不得,愿望只能结出苦涩的果。 小荷十六岁那年,正值大周天子年满四十五岁。 每一任大周天子四十八岁时都要将自己献祭给大周王咒,离死亡越近,大周天子越荒淫无道、纵情享乐,他命人搜罗天下美人,抓到仙都玉京、大周王宫,陪伴在天子之侧。 那一年,民间人人自危。 小荷出去买菜时,常常看见结亲队伍敲敲打打,一天能敲打好几场。 她驻足在人堆里看热闹,和阿娘说:“阿娘,最近的喜事真多啊。” 阿娘勉强笑了笑:“是啊,小荷想找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小荷闻言,愕然地微微睁大眼睛,她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需要找亲事的,小荷有些慌张问:“阿娘,我、我还没想好,成了亲我还能和阿爹阿娘住在一起吗?” “傻瓜。”阿娘摸摸小荷的头,“当然可以了,爹娘也舍不得小荷,那么小荷告诉阿娘,喜欢什么样的?” 小荷羞涩地说:“都听阿娘的。” 过了几天,街上更乱,官府的人到处抓妙龄女子,一些新娘哪怕上了花轿都被抢走,民间风声鹤唳,一切嫁娶都没了仪式,只等天一黑,匆匆拜个天地。 小荷也在屋内,不敢出门。 她待得烦闷,做好饭菜后不是绣花就是看书,绣过的花从艳丽的芙蓉到萧瑟的菊花,看过的书能倒背如流,阿爹阿娘的叹气声越来越多。 “他是铁了心,要以势压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迫使咱们小荷嫁给他。”阿爹难得生怒,“这样的人,怎堪为人夫?” 阿娘擦不干眼泪:“有什么办法呢?总比入宫好,那位只有三年活头,我看他不是个好东西,不甘心自己上黄泉路,一定要拉上别人作伴才好,小荷到了他身边,才算此生无望。倒不如被那地头蛇得手,等风头一过,我们还有斡旋、接回小荷的余地啊。” 阿爹也只能说是。 小荷静静拈着绣花针,只当做自己没听到。 她不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阿爹阿娘烦心。 可是,还不等地头蛇派人来接小荷,那些藏在暗处的、平时看见小荷生得好看的街里街坊不愿意了,街里街坊大多都是和气人,可有些正值壮年的男人喜欢小荷,又得不到她,心生恨意,居然给官府说了小荷的事儿。 官府求女若渴,哪儿管地头蛇与否?总比惹上快疯了的大周天子得好,天子可怕,走到末路的天子还要更可怕。 官吏执刀破开房门,强行带走小荷,临走时,阿娘哭得肝肠寸断,几次欲扑过来抢人。 阿爹盯着他们腰间的刀,担心保不住女儿,还要搭上妻子,只能死死抱住阿娘。 阿娘凄凄惨惨喊:“孩儿,孩儿,我的孩儿啊。” 小荷忍着泪拜别他们:“这些时日,父母亲对女儿的筹划,女儿都看在眼里,只是,天子之命不可违,父母亲要保重身体,等女儿来日回来和你们相聚。” …… 小荷就这样入了大周王宫。 一朝选在天子侧,天子之侧,美人如云,小荷没有争宠的心思,一直寂寂无名。 在大周王宫,她时常受苦,宫人势利,得不到新鲜的饭食、保暖的衣物,小荷就绣帕子托人去卖,和人三七分账,当然,她只有三。 那占了小荷帕子便宜的寺人看她老实,也起了恻隐之心,说:“你啊,熬上几年,等……咳咳,那之后,你的好日子就来了。你没被天子幸过,不用老死宫中,等放出去一样能过安生日子。” 小荷连忙道谢,又绣了几条帕子给老寺人拿出去卖。 她本以为这样能见到爹娘,可惜,大周天子一次宴请群臣做乐,宴席上,一位喝醉酒的大夫大着舌头放言:“常说宫中美人如云,今日一看,不过尔尔,连臣府内的舞姬都比不上。” 大周天子怒色沉沉,那大夫的酒被吓得醒了,说过的话却不能收回。 天子派人去他府里,将那位舞姬带入宫中,果然绿腰瘦、红袖招,顾盼生辉艳丽无双。 大夫连忙说要将舞姬献给天子。 天子先是哈哈大笑,然后,怒而拔出长剑,砍下大夫之头。 他疾言厉色,对列位臣工道:“寡人为了天下海晏河清,自断寿数,可他呢?竟将朕看作好色暴戾之徒,他以为寡人是色中恶鬼,见到更美貌的女子就要心生霸占之意?他这是要毁了寡人一生清名!” 臣工不敢妄言。 天子又红着眼睛道:“寡人连死都不怕,何况吝啬一女人?若此等妖言传出去,将来后世之人该如何看待寡人,寡人为天下牺牲一切之举又会有多少人记得?来人,传寡人旨意,寡人后宫所有女子全入殿中,若有比这舞姬更美者,赏给大夫的儿子,让他儿子代为享用,体现寡人的宽容大度之心。” 他一指地上的断头,其余人见天子越来越疯魔,都不敢劝。 一个个美人来和舞姬相比,又一个个冷汗淋漓离开。 天子越来越暴躁,额生青筋:“若是寡人后宫无有比舞姬更美者,那,寡人愿将寡人女儿乃至寡人的生身母亲,都赐给大夫之子,缔结良缘,以全寡人爱臣如子之心。” 王姬下嫁尚有先例,可太后被亲儿子下嫁给大臣,却绝无仅有。 就在这一腔荒唐戏越演越烈时,瑟瑟发抖的小荷出现,若说舞姬极艳极丽,小荷之美,却宛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和被深宫磋磨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眼里的光仍然像山间小鹿,一眼便使人过目不忘。 天子贪婪的眼光在她面前逡巡,又闪烁几下,咬着牙笑道:“好!好!今日寡人有成人之美之心,将你赐给大夫之子,你可有异议?” 小荷只能说没有。 就这样,小荷成了那位大夫之子的妻子,那位大夫之子恨自己父亲死得冤枉,一边忍不住贪图小荷的身体,一边又要做出不忘父仇的模样,实在可厌。 小荷生下一个女儿。 生下女儿当日,宫内来人,天子到底还是舍不得这等绝色,悄悄派人来接小荷,谎称小荷已经死于难产。 小荷不得不和女儿分开,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枚荷花玉佩塞在女儿襁褓里。 …… 元尸的过往回忆仍未中断,姬华却难以承受黄泉河水的阴寒。 她不得不暂时中止,歇一会儿,同时,姬华望着不远处的元尸,心里一阵阵惊愕。 姬华本身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后,她隐隐记得,姬华的母妃也从小佩戴一枚荷花玉佩,只是母妃早死,荷花玉佩也没保住,被宫人抢了去又摔坏。 一模一样的荷花玉佩…… 元尸说她身上有和她一样的味道,对她口称孩儿。 难道,元尸居然是她的先祖吗? 不等姬华捋清其中关系,元尸脑海中的铃铛声越来越响,它抱着头在地上直撞,终于,神智散去,什么也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伴随着铃铛声响起的那名男子的声音,他说渴饮更多血肉,她肚子里的肉就能动起来、活过来,那团肉也是她的孩子啊。 元尸仰起脸,黑黝黝的眸直勾勾盯着外面,就要越过姬华、爬出这片识海。 “你等等!”姬华艰难地拽住元尸的衣袖,元尸身上极冷,一时,姬华分不清是元尸身上更冷、还是被黄泉河水侵蚀手臂的她更冷。 元尸丝毫不理姬华,它一个劲往外爬,身上的囚服咔嚓一声衣袖碎裂。 姬华立刻道:“荷花!玉佩!” 元尸动作一顿,她脑海中的铃铛声有片刻消散,慢慢,一枚青色的荷花玉佩出现在她记忆中,似乎,她有一块玉佩,一个温柔的女人将玉佩交给她,说:“小荷,这是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外婆给我的,现在,我将它给你,你以后再给你的孩子,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荷花、玉佩。 它的头好疼,但,它不抵触这样的疼,它还想要知道更多。 元尸回过头来,姬华很想此刻用灵力变出一块一模一样的荷花玉佩,可她的灵力不够,姬华只能看着她:“荷花玉佩,你母亲给了你,你给了你女儿,后来……我想,你的女儿又生下女儿,最后,生下我的母亲,你不是说我们身上有一样的味道吗?也许,你就是我的先祖。” 先祖……先祖。 元尸用回笼的少许神智思考着姬华的话,它探出手,想摸摸姬华的脸。 姬华主动凑过去,让它……不,让她抚摸,她的手掌心很冷,一点温度也没有,眼里却有许多爱怜。 元尸说:“我……摸得你……冷吗?” 姬华说:“不冷。” 她主动握住元尸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只是,你要控制住自己,不要被铃铛控制,我在查你的记忆,看怎么才能救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小荷,你很聪明的,你一定知道对方既然要控制你,就永远不会真正告诉你怎么才能救你肚子里的孩子,小荷,冷静些。” 元尸在竭力保持冷静,它看似没动,实际每根骨头都活活用力到变形。 它在用这样的方式对抗脑海中的铃铛声。 元尸忽然说:“我好痛,想听……歌声。” 姬华从元尸的记忆里,的确听到了一些歌声,那是小荷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水乡荷影,在屋内抱猫小憩的少女,一个温柔的母亲拍着她的背,为她唱一首首歌谣。 姬华缓声开口:“蜻蜓落花间,莲敲小木划,丽影托晴空,花香荷叶大……” 她的歌声袅袅婷婷,莺出山谷,似轻柔的水波、和缓的风,绕在元尸周围。 元尸慢慢冷静下来,专注地听着这歌声,就像回到母亲的怀抱里,姬华一边唱,一边等身子没那么凉之后,再去看元尸的记忆。 她要找到应对之法。 …… 小荷伴在天子侧。 大周天子快要献祭给大周王咒,离死亡越近,他越觉得这斑斓世界自己还没看够呢。 他要吃龙肝凤髓,穿鲛纱绫罗,要占据最美的女人小荷,要诸侯国所有君主都来朝拜自己……这些都不够,再多再奢华的外物都不足以填满越来越空虚虚弱的心。 人有多畏惧死亡,只有当死亡越来越近时才会知道。 小荷有了身孕后,大周天子的色厉内荏几乎是瞬间爆发。 他阴沉着脸,绕着怀孕的小荷走来走去:“好、好,你为寡人诞育子嗣,寡人该怎么奖赏你?” 小荷不敢说话,大周天子的反复无常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他说着要赏人的话,实则眼神阴恻恻,咬着后槽牙,像随时能拔剑砍死小荷。 小荷抚着肚子惴惴不语。 大周见她不说话,笑得更可怕,轻轻抚摸她的肚子:“爱妃啊爱妃,你这么年轻美丽,寡人却已至暮年,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如斯年轻,无论男女,胎儿就好似东山上那一轮朝阳,会越来越高,光耀大地,整个世界都是它的,寡人却越来越往西,往幽冥地府而去,没人能再见到寡人,寡人也再见不到其余人。” 小荷忙道:“天子永远如东升之日。” 大周天子点头,又怅然摇头:“天子永如东升之日,可不会有人永远是天子,诸如寡人的好儿子,寡人之前将他立为王太子,对他恩重如山,他呢?他最近根本没来见寡人,他怕寡人杀了他,察龙台的人也觉得寡人会杀他,哈哈,他们都觉得寡人疯了。” 大周天子按着小荷肚子的手越来越用力,声音越来越沉:“寡人的孩子,踩着寡人的尸骨要登临天子之位。” “早知如此,寡人何必生下这孽障!” 说着,大周天子掐住小荷的脖子,小荷脸色紫涨,被提至空中,双脚乱蹬。 她说:“没……有。” 大周天子却猛地一挥,将小荷摔飞出去。 待小荷醒来时,已经被扔在一个满是血液的屋子里。 满屋污秽、腥臭的血液流淌不尽一般,从屋内其余人的腿间流出。 小荷下意识干呕,屋内,站着两名执刀之人,以及高高坐着的一男一女,这一男一女身着华服,一黑一白,黑衣上满绣龙纹,白衣上铺满鸾羽,脸上的面具也华贵无比,他们坐在这里,犹如高高在上的神,俯瞰着修罗地狱。 如何不叫地狱呢?那些流着血的都是孕妇,在这里却成了活猪活牛一般。 小荷恐惧无比,盯着那名男子看:“你,你是国师?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男子开口:“有意思,你怎么认出本尊的?” 小荷从小过目不忘,父母担忧她既美丽又过目不忘,害怕名声太大护不住,所以时刻教小荷不要露出真本领。 小荷这么多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她一辈子听话、藏拙,总想着要留一条命回去见自己爹娘。 可是,到了现在,她真的没办法了。 小荷说:“在宴席上,我见过你几次,你当时没带面具,但是你的身形和现在一样。” 男子笑了一声:“你倒很聪明,可惜,这世上光是聪明是没用的,你这么聪明不懂得早点用,现在用已经晚了。你已经落到为鱼肉的地步,天子说了,让本尊炼化你肚子里的孩子,将这孩子剖出来,代替天子去献祭。” 小荷恐惧:“这,这怎么可以?这法子要是有用,历任大周天子早就用了,天子他不能这样。” 男子似乎叹息一声:“傻姑娘,现在谁敢去和天子讲道理呢?” 他身边的女子则冰凉道:“别废话,她是最好的人选。之前大夏的活尸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一盘散沙,数量虽多,却有杀尽的时候,如今我们找到炼制元尸之法,元尸不灭,活尸不灭,这才是真正的御尸夺取天下。” 隔着面具,她望向小荷,仍然倨傲:“她身怀有孕,会牵念腹中孩子,对于活尸来说,元尸也是它们的母亲,正好适合,而且,我听说她身体的恢复能力很强?” 男人点点头:“是。天子越来越残忍,床笫之间,也不遑多让,这位美人是唯一活下来的。” 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小荷的命运。 小荷的肚子被生生剖开,她红着眼睛看着自己腹中的孩子被抱走,听着耳边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他们说:“让她清醒地记得这种感觉,她会永远惦念这个孩子。” 他们说:“摇铃铛,让她记住铃铛声。” 他们说:“剖开她的脑袋,将东西种下去。” 他们说:“在她的身上扎一千针,再在那个胎儿身上也扎一千针,再塞回去,否则,她吸收了阴气,肚子里的孩子也吸收阴气,说不得也会成为活尸,届时,我们就不好控制她了。” 有人问:“为何不直接将她的孩子藏起来?” 他们回答:“藏起来后,她就不够凶。” 这世上,护犊的母兽,最为凶残。 …… 一切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在这之后,她就没有小荷的全部神智,她作为元尸被改造、被扔在黄泉河水之底,被投喂血肉。 她成了一个人人惧怕的怪物。 可小荷的那一面,一直没有真正消失。就像小荷在仙都玉京、大周王宫里遭遇那么多非人的待遇,她也没有忘记自己娘亲给自己唱的歌谣,没忘记被活生生分离的女儿,没忘记自己肚子里可怜的孩子。 她是女儿,也是母亲,她一直在守着真正的自己。 姬华睁开眼,元尸……不,此刻应该叫做小荷。 小荷已经痛苦得趴在地上,嘴里一会儿念着“花香荷叶大”,一会儿念着只要吃人,就能让自己肚内的孩子起死回生。 她的眼睛越来越呈现灰蒙蒙的一片,连眼瞳都失却了本来的颜色。 再这么下去,小荷很快就会出去大开杀戒。 当务之急,是让小荷摆脱圣尊的控制。 姬华下定决心:“霸天,助我!” 姬华和小蛇签订契约,她可以将自己的部分还原之力给它,让它帮忙救人,同样,也可以接收小蛇的部分力量,但是,必须极少,因为小蛇的力量并非还原,进入自己的九脉,会和本体相冲。 轻则重伤,重则毙命。 姬华话音落下,“誓”的力量传来,她忍着疼,用这力量吸出元尸体内的两千根针,吸出针并不容易,姬华吸针时难免吸了不少阴气在体内。 她顿时头脑剧痛,一股强大的力量要将她排斥出识海空间。 她猜是因为自己经过这么一次折腾,要彻底晕倒,无法保持清醒。 姬华只能在最后关头,对呆呆望着她的元尸道:“针已拔出,你的孩儿不再受那么多苦,但你不要再受圣尊控制,不要再让更多母亲和孩子分离……” 姬华说完此话,这片意识空间彻底溃散。 她以为自己会沉入黑暗,没想到自己落在一个温柔的怀抱中。 …… 卫弃白衣若雪,他平时惯常挂着一抹笑去引逗姬华,可现在却面无表情,清寒地望向姬华。 姬华下意识想问怎么了。 她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字:“你……” 声不成声,调不成调,比牙牙学语的孩童还不如。 因为她的舌头已经僵了,她几乎已经成为一名活尸。 卫弃冷冷垂眸,睨她一眼:“王后,这么不相信我吗?连沉入识海,你都做了这么多事,担心我无力解决元尸之乱?你没听他说吗?我若连这点能力都没有,不如直接在你面前自刎谢罪。” 他声音中含着冷怒,一想到姬华刚才请了黄泉河水之灵,加重她自己身上的尸毒,又受阴寒之气侵染,还敢借那破蛇的力量,他就难免生怒。 那蛇是“誓”,它的力量无论是至仁还是至恶,都是执念的一种。 她也不想想,执念能轻易往体内引吗? 还有那蛇,借力量时倒是知道借助力量朝他求救,但它自己怎么不知道拒绝——盛怒的卫弃完全忘记自己亲自替他们写的契约,有契约约束,小蛇只能遵从姬华的一切命令,借力量给姬华。 卫弃道:“如果不是我在外替你再度削减黄泉河水的阴寒之气,你引它入识海,现在已经彻底识海被毁,救不回来,王后,世界上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事情吗?哦,也有,你不敢和我睡觉。” 卫弃说到这儿不禁冷笑,别以为他看不出来每次她推三阻四的拒绝。 亏他担心血魈的衣服太硬、会硌到她,特意换了一件常服抱着她,还将面上的鬼面给取了。 姬华缓慢张口:“谢……” 一句话仍然僵硬,说不完。 卫弃面无表情,有意要吓吓她:“不用谢,若王后成了活尸也行,直接锁在我床上,活尸没有知觉,随便我怎么摆弄,想哭也没门。” 姬华:…… 她似乎发现了当活尸的第一个好处,那就是活尸感觉不到羞耻,一切都很钝很钝。 姬华:“救……” 卫弃:“不用救了,就这样,显得听话些。” 姬华不说话,卫弃面上清寒、说话气人,却一直稳稳抱着姬华往前方走去。 姬华在他怀中,似盛开的一朵红色鸢尾花,水波颤颤,卫弃的行走速度很快,可她在他怀中却一直那么安稳。 姬华再度感到安心的熟悉,她就知道,卫弃一定会帮她,他只是因关心而生恼。 姬华:“谢……好……” “谢谢好夫君?”卫弃挑眉,“好王后,每次都在我生气时用同一套温言软语来哄我,快变活尸了也这样,我这么好哄吗?” 他这样说,水波摇曳,阴寒水汽袭来,卫弃升起结界,看似无害地将阴寒气息全部挡在姬华外面。 鸢尾花般的裙子仍然那么红,雪瓷般的肌肤上神情也仍旧恬静美丽。 卫弃生气的心奇异被这一句话安抚。 姬华想,他想差了,她本来想说的是谢谢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卫弃想,她变成活尸了都那么会拿捏他,早晚他要找到反制之法。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卫弃不再说话,带着姬华往救她命之处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一路无话。 幽青河水泠泠生寒, 姬华却不太能感受到得到。 她的身体越来越钝,思维越来越麻木,恍然间, 她觉得此刻被卫弃所抱的不是柔软的身体, 而是一截木头。 也许,等她连自己是“木头”都感受不到, 就会彻底变为无知无觉的活尸。 姬华尽力睁大眸, 想用眼睛、用身、用心去感受黄泉渡的寒冷, 无论是冷还是热,感知到的是什么都好, 就是不能落到无知无觉的地步。 她睁着眼睛,容色倾国, 堪比花魂月精,睁大的双眼哪怕有些僵硬的前兆,也似一汪最清透的琉璃。 轻睫小扇微眨, 卫弃误以为他抱得她不舒服,将她轻轻翻了个身,脸埋在自己胸膛前。 哪怕在黄泉河水中,卫弃的身体也极热。 他身上的热意,比黄泉河水的阴寒胜过许多。 姬华鬼使神差,调动全身感官, 轻启唇,欲朝卫弃咬去。 卫弃似多长了一只眼睛:“王后, 想咬我?” 姬华出师未捷, 动作一顿,尚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起咬人的心思,卫弃则继续抱着她稳稳行在水波之中, 他说:“咬一下,倒没什么,王后也不是第一次咬我,只是,活尸渴血肉,王后如果无法压制本能,就会离成为活尸越近些。” 听他这么说,姬华几乎生出把牙齿递给卫弃,让他帮自己保管的心思。 可卫弃身上的热意不停往她鼻尖钻,随着走动的步伐,衣料摩擦,姬华甚至能感受到卫弃衣下强劲的肌肉、力道、心跳,那是澎湃的生命力…… 她还想咬。 卫弃察觉到什么,将姬华翻了个面儿。 他垂眸:“为什么想咬我?活尸渴饮血肉,是因民以食为天,大多数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都和餐食有关,王后你不在此列,难道你的执念是……” 他望着姬华,眼里漾着星星点点笑意。 姬华和卫弃相处这么久,很了解他,他每次这样都说不出什么好话。 姬华猜一猜,以卫弃的性格,他一定会说:难怪王后以前和我亲密时总是推三阻四,原来王后的执念是自己主动、来强迫我啊,王后早说出来,我随时可以恭贺王后对我为所欲为。 姬华:……有时候她真的很恨自己对卫弃的了解。 姬华不想听到这种可怕的话,真有些着急,她丝毫没注意到,因为此刻着急,她周身的感官变得更敏锐些,甚至着急到苍白的脸色都泛起一丝丝红。 姬华:“不……许……乱……” “不许乱说?”卫弃点头,“好啊,王后不要我怎样,我就不怎样。” 卫弃的话语意外的温柔,他爱引逗姬华,但又不是铁石心肠、色中恶鬼,哪里会见到姬华这么难受,还一心想戏弄他。 他只在想,她现在一定很难受、很惶恐,畏惧着变为活尸的深渊,偏偏又没法讲出自己的恐惧。 卫弃此刻既想她活泼些、精神些,又不愿真拿话“欺负”她、“刺激”她,他此刻并不知晓,他心中充盈着的、酸酸涨涨的情绪名为心疼和怜惜。 卫弃放低声音:“那,王后打起精神,听我说另一件事,和元尸有关,王后是否很担心元尸出水?” 他话语温和,同时又洞察人心。 姬华现在的确很放心不下这一点,不由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无形中,她的意识就更活跃,让尸毒进程变得更缓慢。 卫弃说:“王后是担心元尸出水后害人,还是元尸出水后被害?” 姬华想,她都有。 元尸是她的先祖小荷,际遇悲惨,姬华自然不想她最后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可同时,姬华也确实担心她摆脱不了圣尊的控制,危害人间。 卫弃道:“第二个问题,王后不必担心元尸出水后被害,他已经赶过去了,他虽然也关心王后,不过,他的本质是情、欲、杀,是占有,他此刻除了想掌控元尸用作以后之外,也想通过元尸来控制王后你。” 好坏。 姬华用眼神谴责黑衣卫弃。 卫弃被她逗笑:“再回到第一个问题,元尸是否会出水害人。王后放心,它没有机会,我上次没有用神象天强行收回他,自然也知道他会来此捣乱,我怎么可能不做一点准备,真被他得手,放走元尸?” 元尸是饵。 是一个引黑衣卫弃带伤出现的饵罢了,黑衣卫弃未尝不知道这一点,但元尸于他来说属于兵家必争之地,他只能踩进来,做最后一搏。 姬华星星眼地望着卫弃。 卫弃轻轻摸摸她的额头:“好王后,别担心,元尸待在黄泉渡这么多年,而我多年来掌控黄泉渡,元尸身上早被我动了手脚,它不会消亡,但也无法作乱。” 姬华闻言安心不少。 就这样,卫弃一路和姬华说话,一路护着她不让阴寒之气加重她的尸毒,两人来到水下边缘。 黄泉渡边缘就是黑石堤坝,这些堤坝不只在地面上拔地而起,也深入水下。 黑漆漆的巨石蜿蜒如龙蛇,肃穆深沉,立于水下,不像凡间工匠所著,说是神迹也不为过。 一靠近黑石堤坝,周遭的水都要暖得多,黑石以及中间的万炎砂都天克阴寒,故而,这里的水不只不寒冷,反而若春江,散发融融暖意。 卫弃抱着姬华站定在黑石堤坝面前。 黑石堤坝上照来一束光,在卫弃身上笼罩一瞬,接着,看似一片平整、天衣无缝的黑石堤坝忽然从中间打开一道门。 卫弃抱着姬华快步走进去,黑色石门再无声关闭。 卫弃冷声:“融秋海,出来救人。” …… 黑石堤坝内部别有洞天。 这里有一条长长的漆黑走廊,走廊两边墙壁上燃着火灯,不知是何材质,一直不灭。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火灯明明灭灭。 寒风之强,几乎快灌到姬华面门,卫弃一挥袖,寒风顿时消解,他道:“收起你的灵力,她不能受凉。” 走廊另一头,站着一名老妪,发丝如乱雪,佝偻身躯,她骨瘦如柴,乍一眼看去行将就木,可仔细看,她的目光虽微弱却一直没断过,显然内有韧劲。 这就是上善宫时,教授一干学子的融秋海。 融秋海一见卫弃怀里的姬华,苍老的眼皮微抬,而后立刻收敛灵力,说:“请君上将王后带至里间。” 卫弃照做。 姬华躺在黑石石床上,意识已经全然陷入混沌,不过,她还记得攥紧卫弃的衣袖。 卫弃无法站直身子,也不舍拽开袖子,他当即蹲下身,等在姬华旁边。 融秋海见到这一幕,心中难免生起滔天骇浪,但,这不是她该管的事情,她自认是一截枯木、一滩死水,坚守在这里不过是为了芸芸众生,男欢女爱,哪怕是注定孤独者的男欢女爱,她也不该干涉。 更何况,卫君的确给了她见君不拜的权力,却没给她更多置喙的权力。 融秋海只作自己没看到,她平静上前,伸出枯枝般的手把住姬华的脉,而后眉头渐渐笼起,又掰开姬华的眼皮看了看,果然见到姬华的眼瞳已略微呈现淡淡灰白色。 融秋海问:“尸毒?” 卫弃没否认,融秋海皱起眉头:“若是尸毒,君上应首要解决元尸,怎会将王后送到我这里来?” “她的力量是还原。”卫弃看着姬华沉睡的面孔,“你在上善宫时,我让她来听过你讲道,你该知道她极聪慧,早领悟力量的本质。” 融秋海心内叹息一声,点点头,的确,这位大周王姬、卫国王后十分聪慧、有灵性,可是,焉知是福是祸? 她之前想阻止她学道,就是想要她避开祸端,可现在看来,祸端不可避。 融秋海将叹息沉下:“那时,臣猜到王后定然领悟力量的本质,但没想到是还原……君上是担心哪怕元尸消散,但,王后体内的还原之力不稳定,会不时将王后的状态还原至仍中尸毒的时候?” 如果真是那样,姬华就会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时而靠执念暴起。 卫弃颔首:“的确,她身体特殊,她的还原之力无法作用于自己,极大的可能性是她体内蕴藏一股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还原之力,那股力量太大,所以排斥新的力量,如果她无法正确操控这力量,哪怕元尸消散,这股力量也会不受控还原她的身体状态。” “唯一的办法是,引导她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 这件事,卫弃没有告诉过姬华。 姬华以前连一丁点威压都承受不住,照理,她该是个九脉俱废、天生排斥灵气的普通人。 可是当卫弃给她造出新九脉之后,她吸收灵气的速度却那么快。 卫弃起初也不解,可后来,卫弃想到,假如说姬华曾经有九脉,而且本该是修炼天才,只是一次因为某种原因,她体内的还原之力爆发,将她的九脉也硬生生还原至婴儿时期那般虚无。 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因为体内蕴含太多无法掌控的还原之力,身体己至极限,所以,一点威压都能让她痛苦不堪。 他后来为她新造九脉,她能吐纳灵气,使用一些还原之力,但始终无法作用在自己身上。 卫弃望着躺在黑石床上、一无所知的姬华,只觉自认识她以来,他对她的事就有操不完的心。 偏偏,这样的感觉既陌生又甜蜜。 卫弃道:“融秋海,你的圣象是纵水,力量的本质是求生,道法亦精,由你缓缓引导她,正确掌控她自己的力量最好,还有,尽量引导她去察觉她自己的圣象到底是什么。” 融秋海点头称是。 她这截枯木、死水,现在能多救人一命,她自然会全力以赴。 黑石堤坝内暖意太甚,融秋海的身体一向很差,如今也咳嗽两声,她歇了会儿,道:“君上的神象是天,天过于霸道,过于囊括万物,有您在旁边,无论是王后还是微臣的圣象都会受影响,所以,还请君上暂时移步。” “孤知道。”卫弃再看了眼姬华。 自卫弃修炼后,从未有过这样不舍、却又不得不离开的时候,自从她出现,总是给他带来许多意外。 这样的感觉,到底是好是坏? 卫弃心中一动,他将被姬华紧攥的袖子割下来,任由她安心捏着,自己则起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融秋海老了,只当没看见年轻人的情动。 她压下自己的担心,只再说一句:“君上请。” 顷刻之间,卫弃消失在原地。 空中,只余下他的声音:“融秋海,黄泉渡元尸之事结束后,你可以轻松许多。” 融秋海长长叹息一声,黄泉渡的事情哪怕解决了,她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她的道已快走至末路,罢了,罢了,得过且过吧。 融秋海来到姬华面前,坐在黑石床旁边,握住她的手。 圣象纵水的能力展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圣象纵水。 水, 是天下最温柔也不可控之物,天下生机由水带来,也由水湮灭。 纵水, 的确既能幽微又能磅礴, 比异象心猿强大得多,不愧是圣象之列。 融秋海的力量探入姬华体内, 她闭上眼睛, 心细如发, 姬华体内的还原之力便如水一般,被融秋海细致操控着, 慢慢探回她自己体内更深处。 此刻,别人的力量如果进入姬华的九脉, 姬华的伤会更重。 可融秋海的圣象纵水,便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正好可以规避这一点。 她修为精深, 哪怕没担天道境强者这个名,但,实力极为莫测,这样繁复之事在她做来如探囊取物、驾轻就熟。 屋内,唯有烛火摇曳,温度渐渐攀高。 不时, 传来融秋海的咳嗽声。 融秋海引导着姬华的还原之力慢慢流淌过整个九脉,缓解她的伤势, 待她有了些承受能力后, 再引导着她将还原之力往九脉以外的地方去—— 若卫君的猜测属实,那么姬华的九脉以外,会有异常。 融秋海仔细寻找, 她咳嗽的频率渐渐变大,身体也渐渐无法负荷。 她心道,看来姬华体内的还原之力看似无害,实则,每时每刻都在影响她,缓缓将她的修为“还原”至更低的时候,再这么下去,恐怕她都无法安全收手。 融秋海咳嗽两声,闭上眼,稍稍缓了会儿。 她想更为循序渐进,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这时,融秋海透过姬华的还原之力“看”到了一片光海。 淡月色的光海静静伏在姬华体内,美丽、无害,简直像一片仙境。 融秋海被眼前景象震撼,她身经百战,自也明白越美丽的越危险,这样一片汇聚还原之力的光海,足够消弭她半生修为,融秋海想暂时切断自己和姬华的链接。 然而,晚了。 光海在感知到融秋海时,就悄然沸腾起来,不只朝她飘去许多还原之力,就连姬华体内其余地方,也忽然生出许许多多还原之力,完全包围住融秋海。 黑石床畔,融秋海的乱发、衣袍都无风而起,被姬华体内的力量吸过去,她不只无法离开姬华,而且,融秋海注意到自己的手。 她的手本垂垂老矣,似一截干枯的树枝,可此刻,树皮般的肌肤慢慢丰盈起来,虽未凝如细脂,但也似一个壮年女子的手臂,健壮有力。 神乎其神的一幕,融秋海却无半点喜悦。 她看似青春回归,实则,这些还原之力的目的是将她“还原”至少时幼时,而后一举绞杀。 融秋海勉力相抗着,心知自己要想活命,唯有看能否唤醒姬华的神智这一条出路,幸而,她体内还原之力如此蓬勃旺盛,尸毒也无法抗衡。 融秋海道:“王后,王后。” 姬华毫无所觉,她静静躺在黑石床上,纤弱、美丽,似这座密不透风暗室内被藏起来的月光少女,丝毫不知她体内的力量如此凶险,能杀死媲美天道境强者的融秋海。 融秋海只能说些更能引起她思绪的话:“王后体内的尸毒已经不成气候,只需王后再巩固一下,就能彻底消除,只是,还请王后高抬贵手醒来,否则,臣就要死在这儿、尸骨无存了。” 听见尸骨无存,姬华玉眉微蹙,轻睫微颤。 但,还是没有清醒的架势。 姬华似乎笼罩在一派血色里,残肢、血液浇了满屋,鲜血淋在她的裙摆上,有人在她耳畔冷酷地说着什么话,让她认命,让她踏入龙潭虎穴,她畏惧之间想到了死,她自己尚且想死,如何能管别人是否尸骨无存? 融秋海也不知在无法使用灵力的情况下,怎么才能唤醒她。 融秋海一直不是很健谈的人,她现在也无法说出些哗众取宠的话引姬华注意。 融秋海叹了口气,干脆想到什么说什么:“看来,今日臣是凶多吉少,也罢,这些年只是黄泉渡需要臣,臣才有一丝活着的心力,黄泉渡之事眼见着要解决,又何必吝啬此身?” 她这样说着,也不盼着姬华能醒来,反而多了许多看淡后的坦然。 “臣是将涸之水,待死枯木,卫王后你却很年轻,身为大周天子之女,偏偏又有这样的修炼天赋,不知是福还是祸。臣曾经游历诸国,见了好些这样的宗室女子。她们有修炼天赋,但,困于长短琐事。她们修得好,会招致父兄、丈夫嫉恨,在其余地方给她们使绊子,或者,什么绊子也不必使,他们只需要无视她们,宫中自有人教她们生存之道,让她们守拙、讨父兄、夫君的欢心。本国王宫尚且如此,何况是和亲之身呢?” 她叹息一声:“所以,你在上善宫时,臣才对你冷漠以待。” 宫中的女子,如果连那种程度的冷漠都受不了,更别提之后修炼的事,不如早些歇了心思,以免见过青天沧海后,又伏于后宫,更添许多遗憾。 “再加上卫君的神象特殊,臣总担心,卫君别有用意。” 融秋海咳嗽几声:“现在臣倒不知道,当初臣所做的是对还是错。” 姬华睫毛颤动得更加厉害,她想醒来给融秋海说她知道她的苦心,她也想说她不怕卫弃是否别有用意,人的一生做一件事也许有许多目的,并不冲突,她相信自己的感受。 她也想给融秋海说不要放弃活下去的志向,哪怕未来黄泉渡不需要她,别的地方也需要她。 但,姬华仍然醒不来。 她现在的感觉很奇怪,仿佛身体被一分为二,一半的她想要醒来、活下去,另一半的她则困于血色中,只想一死了之。 随着她的意识活跃,体内的还原之力更加旺盛,融秋海的境界随之飞速跌落,地道境巅峰、玄道境巅峰、玄道境初阶……眼见着融秋海就要活活被“吸”干。 她的身体忽而后仰,一道强劲的风从她周围灌来,将她扔离黑石床畔。 卫弃无声出现,漆黑的发丝垂落在黑衣之侧,他弯下身,去探查姬华的情况。 融秋海身体虚弱到无法从地上起身,她的手臂看似恢复了青春,实则体虚如耄耋老者,比以往更孱弱千倍。 融秋海虽体虚,但生命无碍,赶紧道:“君上,王后的神智被困,需要一股力量去帮她……” 融秋海还没说完,卫弃就握住姬华的胳膊。 以前,他总这样逗她,有时还会去挠她痒,可现在,卫弃从没那么清晰地认识到,她的胳膊好细,轻轻一握,似乎就能碎掉。 他不该带她来黄泉渡。 见卫弃要亲自动手,融秋海微讶:“君上三思。被臣治疗后,王后现在虽能承受别人的力量,但她体内还原之力极强盛,会将人的力量还原至低阶,若君上也中招,黄泉渡之事恐无人解决。” 融秋海的“视野”遍布黄泉渡,自然知道现在黄泉渡水面狗咬狗,暂时不会咬别人。 可等它们咬死一只,该来的还是会来。 “不会,他们没那么快解决对方。”卫弃只淡淡说完这句话,便控制着力量,进入姬华体内。 融秋海在一旁,苦涩摇摇头。 她自然注意到卫弃没有使用神象天之力,但凡修士,使用神象时的力量、和不使用神象时的力量天差地别。 明知姬华会还原别人的力量,对卫弃来说,最好是展开神象天自护,才不至于自入险境,可他居然没有……显然,是不愿意自己的神象天太霸道,影响到她。 融秋海难免唏嘘,卫弃注定永世孤独,如今这样,不知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 她心内感叹,但,世事难料,总是遗憾二字,融秋海连生志都没有太多,如今也就随他们去了。 …… 卫弃的力量进入姬华体内。 淡月色的光海见了他,的确前仆后继缠上来,绕着他要削弱他的力量。 曾让融秋海几息溃败的光海,绕着卫弃赚了好久,卫弃都懒得掸开它们,他的力量简直多到可怖。 忽而,他往光海最边缘,几缕最平静的淡月色灵力那里望去,那几丝灵力完全对削弱卫弃没兴趣,一门心思修补自己受伤的九脉。 卫弃不禁失笑。 还真是什么时候她都不“亲近”他。 卫弃操控自己的力量,往那几丝淡月色灵力而去,他知晓姬华现在有意识,传音:“王后,那团力量都知道来找我,你怎么不知道?” 姬华不语,只是一味操纵自己那一半神智修补自己的身体,争取压下另一半奇怪的死志。 那几丝灵力干劲更满。 卫弃简直幻视姬华以前在寝殿内看书时的样子,他哪怕在她旁边,她的注意力也完全在书上,若碰见一些艰涩的修炼用语,她又捧出别的书来查,实在难查的就会过来问自己那是什么意思。 那时,卫弃会故意说:“王后要过河知道修桥?刚才怎么不理我?” 姬华就会自知理亏,然后短暂放下书,拉着他的袖子摇来晃去。 和现在这副模样真像。 她专注做自己的时候很认真,和过来找他玩的时候一样很认真。 卫弃现在舍不得逗她,传音:“王后,此消彼长,你现在再用力修补身体,只要这团你控制不了的光海在,都会压制你,你现在只能过来,将我的力量吸过去,短时间内立刻压过它,才有反抗之力。” 他的用词是“吸”、而不是还原。 姬华还是没动,她想再试试。 融秋海刚才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如果她现在把卫弃的力量给吸了,黄泉渡之事可怎么办? 卫弃见她一直没反应,传音:“王后确定不来吗?反正,你不吸,光海中的还原之力也会还原、削弱我的力量,我只是在想,便宜别的东西,不如便宜王后。” 姬华:!!! 他不早说! 姬华顿时不再苦哈哈像个劳工一样修复自己的身体,她用一半意志操控自己的力量,朝卫弃扑去。 见到她去,光海中的其余还原之力跟商量好了似的排挤她,不让她过去。 原本没理这些还原之力的卫弃则陡然避开光海,他的速度极快,分明散落得极满、极繁的光海完全没拦住卫弃,他的力量成功和姬华的力量会师。 一会师,姬华就想吸卫弃的力量。 然而,她后知后觉发现,她根本不会吸别人的力量为自己所用。 姬华便想暂时离开,以免自己的还原之力白白浪费了卫弃的力量,卫弃察觉到她的意图:“别动,我教你。” 他道:“你现在不霸占我,别的力量会迅速挤过来,所以,未免待会儿麻烦,王后还是缠紧我得好。” 姬华不疑有它,操控自己的力量霸占着卫弃,别的光团气势汹汹过来,姬华也一副护食之姿。 卫弃轻笑一声。 但不知怎么回事,那团光海里的还原之力对别人可谓是赶尽杀绝,对姬华则小心翼翼,哪怕排挤她,也不会真正和她斗。 卫弃看在眼里,压下眼帘,他传音:“若要吸别人的力量,首要,找到别人的九脉,撬开关口。这个过程极凶险,稍有不慎会被对方反杀,但我现在已将我的力量剥离出体,你可以直接吸。” “可惜,吸来后你无法直接用。” “我的力量偏霸道,待会儿,我会尽量控制,你吸到我的力量后也不要离开,我帮你一起转化为你能用的力量。” 姬华表示知道了。 随后,卫弃再度传音,将吸取力量之法告诉姬华。 这法子原本是邪法,有些天资不够的修士想要变强,便设计、下药掳掠了别的修士来吸取灵力,但,捷径走多了,最后他们体内的灵力会变得驳杂,直到各类灵力相撞,在他们体内活活爆开。 这样可怕的后果,照理是人都会避开。 可同样的,是人都会有贪性,总想着赌一把,总认为自己能吸到将爆不爆的临界点,这种贪欲害死了不少人。 卫弃遍览天下之法,现在为了姬华能压倒她体内另一半神智醒来,只能先教给她。 姬华听得仔细,学得也快,很快,就按照卫弃所说之法成功运转此法。 她操纵自己的力量绕着卫弃的力量转了一会儿,然后缠上去,将他的力量抽丝般往自己吸—— 卫弃完全是配合状态,再加上他的力量太强,如今姬华只吸了一缕,也足够她的力量充盈起来。 哗啦一声,眼前景象改换。 当姬华反应过来时,自己正在一处宫殿雕花拔步床内,而她身下躺了一人。 雪衣半敞、半披半束的发冠也被弄散,一缕黑发从半敞的衣襟内探进去,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将那清圣的仙气染出几分疏狂。 卫弃? 姬华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缠在卫弃身上,卫弃还特意用手扶住她的后腰。 姬华立刻要起身,卫弃则眼疾手快,在她腰窝处不轻不重一揽,姬华又跌回去,趴在他的胸膛上。 姬华:“卫君,这是哪儿?” 卫弃声音微哑:“在王后的识海。修士内视,常以识海拟景而观,更为全面。王后之前只是太虚弱,吸取我的力量后,足够在识海内拟景。” 姬华哦了一声,微微垂眸,仿佛以此就能掩盖尴尬。 她当时在吸卫弃的力量,所以,识海拟景出来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和卫弃也不是没做过更过分的事情,姬华很快压下自己的尴尬,又问:“那,为什么我们在这处宫殿内?” 这不是姬华所熟识的卫宫宫殿。 反而,有些像是记忆中的大周宫殿。 卫弃说:“不知道,不过也许和王后为何醒不过来有关。” 姬华的身体、奇怪的记忆……都和她在大周王宫的经历息息相关。 姬华还想再问什么,卫弃盯着她,语调慢悠悠、危险至极问:“王后还没彻底过河,修了一半的桥就不修了?” “只是这种程度,可无法压制另一团光海。” 姬华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轻咳一声:“还可以吸吗?” 卫弃说:“可以。” ……他居然一点推辞之意都没有。 姬华想到不受她控制的那团光海,的确敌众我寡,当即俯下身,朝卫弃的唇贴去。 根据卫弃教她的法子,要吸对方的力量,除了她撬开他的九脉外,就是他自己渡过来,那么,在识海拟景里,能让他主动渡力量的法子就只有亲吻。 姬华学着卫弃之前的做派,轻轻亲他,为了能早日夺回自己对身体的全部控制权,还将舌.头也伸进去。 卫弃含着笑,一直极配合。 当姬华因为奇异的感觉轻轻喘息,身上无力时,他还微微侧身,将姬华揽在他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扔扶在她的腰际。 两人现在都侧躺着,彼此相贴,呼吸相缠。 空中热意不断攀升,终于,姬华觉察到不对。 她先避开卫弃的唇,眼里漾着清光:“不对劲,我没有感到力量明显上涨。” 以卫弃的修为程度,怎么可能吸这么久才这么一点点? “因为方法没对。”卫弃道:“如果是王后通过九脉吸我的力量,叫邪法。如果是我主动渡、王后也主动吸,这其实更似双.修。王后想想,双.修仅仅是亲吻?” 姬华:………… 她幽幽问:“你怎么不早说?” 卫弃道:“我说了,这是邪法,邪法能有多光明正大?” 姬华无言以对。 卫弃又淡淡说: “若我早提醒王后,王后难道不会觉得是我故意戏你?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慢悠悠道,“现在,选择权在王后手里,是快是慢,自己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姬华目光灼灼盯着卫弃。 卫弃问:“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姬华看破他:“你故意的, 故意不提前告诉我这种事情类似双.修,我要是知道,我……” “你要做什么?”卫弃含笑问, 他现在见到姬华又有了和他打闹的活力, 心情不错,忍着越来越热的身体, 尚有闲情逸致回她, “要是早知道, 王后一样只能选择吸我的力量对抗光海,反而, 因为越早知道这一点,王后会越尴尬、害羞。” 姬华不语, 卫弃说:“难道不是吗?” 姬华自然知道卫弃说的是对的,她想要早些醒来,想不耽搁卫弃太多时间, 好早些去处理黄泉渡的事情,那,她就只能这样选。 姬华难免有挫败感:“我太弱,连累了卫君。” 卫弃道:“来黄泉渡闹事的朱雀强者是天道境实力,背后的圣尊麾下有许多天道境强者,王后才修炼多久?我带王后来黄泉渡, 当然要全权负责王后的安危……” 卫弃没说完,姬华就朝他靠了过去。 她已经很弱, 不能再在时间上耽搁他。 她仍然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办, 只能先印住卫弃的唇,然后闭上眼睛,一副惶恐的模样, 将卫弃的衣服给扒了。 卫弃一直任她施为,哪怕姬华一脸“窝囊”地干大事,将他上半身的衣服扯了,他也没问她一句:到底谁在欺负谁?谁该露出惶恐的表情? 他简直潜意识纵容着姬华的一切。 直到姬华越靠越近,纤细的手臂勾住卫弃的脖子,身上幽幽的香味温柔地散落在卫弃周边。 两个人的心几乎相对着,心跳响应着心跳。 一声咚咚的心跳刚落下,另一声心跳就应和似的响起。 卫弃几乎能感受到姬华有多少根垂下的发丝搔过他的腰侧,姬华也能感受得到卫弃胸膛下有多少血液在奔流。 姬华的面色绯红如桃花,卫弃仔细看着她的表情,几乎遍数她的睫毛颤了多少下。 卫弃说:“三十七下。王后……很抵触吗?” 他语气不辨喜怒,眉骨下方目色却极幽深,姬华不敢睁眼,也就看不到卫弃的表情。 她的心七上八下:“不是抵触……而是害怕,卫、卫君,我们这样的疗伤方式会不会很不体面,融师长在外面会看到吗?对了,融师长被我还原的修为还能恢复吗?”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像是用这些琐碎的思考来冲淡自己的注意力。 卫弃注意到,她的确在害怕,但是,害怕之余,她搂着自己脖子的手下意识在用力,身体也更靠近自己。 卫弃很能读懂别人身体的潜台词,在战斗里,是战还是退,在此时此刻,就是厌还是喜,是信任还是抵触。 一瞬间,他心中似乎沁出些甜意,比他和真正的天道境强者打完还要痛快,卫弃干脆换了个姿势,屈起腿,让姬华能更稳妥地坐在他腿间,少用些力,只要他屈腿靠向自己,就会带着她也朝自己倾倒。 卫弃啄向姬华的耳垂:“融秋海已经出去了,她的修为没问题……专心。” 殿内,暖意融融。 男子上半身未着一缕,发上的冠已全被扯散,他身上的女子着绯衣,碍事的衣料被扯去,还剩下一层薄薄的、绯红轻纱。 轻纱被大手卷起,再放下,但是,他整个人已被绯红轻纱覆盖住。 灵巧的舌在轻纱之下游走,寸寸舔过每一寸肌肤时,姬华愕然睁大了眼。 她的脚趾害羞地蜷缩起,十指交错,深入卫弃的黑发。 姬华:“卫君,你……” 她没想过卫弃居然会做这种事情,在姬华的想象里,卫弃应该是那种丝毫不解风情、单刀直入的人,她丝毫不知上次在密林中她的想法就泄露给了卫弃,卫弃可不喜欢在此事上被自己的王后认为做不到位。 卫弃抬起头,此刻,他眼尾有些艳绝的红,唇上也沾着些水润,姬华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垂下眸不敢多看。 卫弃给她自欺欺人的逃避空间。 他慵懒道:“怎么了?要想双.修就是如此,王后你修为太低,要想一会儿吸我的力量,只能先弥补你。” 对于世间常理来说阴盛则阳衰,可是,对于邪法来说,滋养了阴才能吸收更多阳。 姬华尽量把卫弃的话往修炼的方向去想,她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抬不起来,总觉得拿这种方式来疗伤、修炼太不体面了,可姬华低头时看见自己被拨开的衣裙更觉得不体面。 她总想着说点儿别的什么转移注意力,莫名其妙的,姬华蹭一下抬头,看向卫弃:“卫君你对双.修邪法怎么这么熟稔?!” 他是不是和别人用过这种邪法?! 卫弃惨遭误会,当场轻咬姬华的耳垂一下,将她那副质问的表情破功。 卫弃道:“如果我除你以外用过这等邪法,在你和我成婚前,我的卫宫定然早就塞满各国投我所好,送来的各色脂粉,到时候王后你想见我一面恐怕都难。” 姬华这才打消这个疑虑,不过,她还是有一点点不信任。 谁知道卫弃是不是修完就翻脸,根本不收到卫宫来? 卫弃挑眉:“在王后看来,我是菩萨吗?以我的修为,我和谁双.修都是我吃亏,我可没有这种布施的爱好,哪怕对王后,我也会收取报酬,比如我现在,很渴……” 阴影中,他长睫合拢,俯下身去,喉咙一动,啜饮着琼浆玉液。 姬华抓住他的头发。 卫弃并不会给她一个痛快,一小会儿后,他又故意说:“能让王后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怀疑我,是我的错,不过,既然王后有空,刚好可以帮帮我。” 他握住姬华的手,往他身下送。 ………… 许久,姬华的手极酸、极烫。 刚才的触感似乎还黏腻在她手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姬华很累,她靠在卫弃怀里,一些东西被抹在她的身上,她现在整个人都沾着这种奇异的味道。 不体面。 太不体面了。 姬华真的没想到过程是这样的,但,她现在还是只能按照卫弃之前说的方法,将这些他亲手抹来的东西转化为她能吸收的力量。 姬华在心里痛下决心,她以前的修炼强度还不够,她怎么能每天修炼完、看书完之后就去看好看的钗裙了呢?若她有更高的实力,此刻她也不必半只脚踩到邪法上去。 此刻,姬华吸收力量没说话,卫弃也在压抑自己没说话,他闭目休息。 姬华更觉得气氛奇怪,她吸收一会儿力量后,已能驾轻就熟,干脆想说点什么打破二人现在诡异的气氛。 姬华道:“卫君……” 她刚才十分疲惫,如今声音都带着些娇懒的餍足,卫弃还没平复好的状态差点又被挑起,他扶额:“别说话。” 落在姬华眼中,就误会了。 姬华眸光幽幽,不敢去刺卫弃的伤处,她今天原本以为双.修邪法是要和她咳咳,没想到,卫弃只是让她用手……然后抹在她身上。 再联想到卫弃多年来不近女色,姬华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卫弃的隐痛。 男人的天赋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有的人修为绝顶,但就是有隐疾,有的人连三脚猫功夫都不会,但偏偏天赋异禀,有嫪毐之姿。 姬华现在断定卫弃是前者,否则怎么只让她用手? 姬华贴心地不去刺他的伤处,卫弃则闭上眼睛平复心情,他喘息微重,倒也敏锐:“王后在想什么?” 姬华想了想,抱着感恩之心说:“卫君,其实我很崇敬您,我认为人活一世,只要有一个优点就不虚此行,卫君您有数不清的优点,哪怕有一些不尽如人意之处,也无损您的魅力。” 卫弃睁眼,您? 他这好王后平时可没有朝他用敬称的习惯,卫弃道:“我有哪里不尽如人意之处?” 姬华贴心地不讲、不讲。 卫弃侧头看着她的神情,就明白了七分,他危险地从后面环住姬华:“要不是我的修为高出你太多,直接灌.入的力量,你无法接受,我何至于此?” 姬华的想法被揭穿,不敢多说一句话。 幸好,卫弃现在虽不悦,但他似乎越和姬华亲密,他就越对她宽纵,如今看着姬华红肿的手,卫弃没有理她在心里编排自己。 他在她耳后轻轻落下一吻:“王后专心吸收力量,等会儿还有事。” …… 姬华吸收完卫弃的力量,的确修为大涨。 若说她之前还受那一半莫名的、想死的神智影响,那么,对现在的姬华来说,她完全自由了。 她现在的心情轻松、愉悦,完全没被灰败的死气影响,甚至于,姬华还能感受到那团死气到底在哪儿。 她整理好衣裙,对有些恹恹的卫弃道:“卫君,我感应到它在哪儿了,我们过去。” “好。”卫弃伸出手,“我没力气,王后拉我一下。” 卫弃是因为力量被光海还原了部分,被姬华吸了一部分,这两部分都没什么,他主要是压制情潮,再加上黑衣卫弃和他能相互感应到一些对方的情状,刚才,黑衣卫弃感应到他在和姬华玩闹,发疯一样通过特殊手段攻击他。 卫弃难免有些恹恹。 精神饱满的姬华立刻贴心地拉起卫弃:“卫君太累了,要不还是歇歇吧,我一个人去应该也可以。” 她能感应到,另外那半神智不足为虑。 不知为何,卫弃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卫弃微笑:“王后,我很好,这点程度而已,我不累,走吧。” 姬华:“哦。” 两人一起出门,离开这座宫殿。 宫殿外边,原本青砖红瓦、典雅非凡,来往宫人们都穿着大周宫装,显然,这里要么是仙都玉京的大周王宫,要么就是哪个宗室的府邸。 姬华看着这些葳蕤景象,心中熟悉感越来越强。 作者有话说: 丢那个新, 第68章 第68章 “我好像, 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姬华垂眸望着青色的古砖,古砖幽凉,被水洗过, 不远处也有寺人弯着腰, 用抹布蘸水仔细擦洗青砖。 宫墙内不时传来悦耳的笑声、追逐声。 “美人儿、美人儿,你别跑啊。” “公子抓到人家, 人家就是公子的。” “还有我们, 今天我们都陪公子好好玩玩儿……” 诸多人嬉戏的笑闹声, 不堪入耳,忽而, 笑闹声骤然停止,砰的一声似乎撞倒了什么人。 姬华感觉那股万念俱灰的神智就在这附近, 拉着卫弃的手,绕至宫墙另一端。 宫墙另一端,一名眼下青黑、身着锦绣的男人衣襟半敞, 左右手分别揽着一名美貌女子,美貌女子旁边还有几名春花秋月、颜色各异的美人。 而所有美人,都没有对面那个行礼的青衣女子半分颜色。 青衣女子乌发如瀑,雪肌生香,她半低着头,眉间隐隐约约蹙着忧色, 无损其美,更添风致。 对面着锦绣的男人见了她, 脸色稍好一些:“王妹, 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撞到王兄身边的一个美人倒没什么,以王妹姿容,最好少在王宫出现, 可不是所有王兄都像我一样恪守礼仪啊。” 青衣女子有着和姬华一样的面容,只是眉宇间的情态不同。 或者说,她其实就是姬华感应到的那一股万念俱灰、毫无生志的神智。 她低低应了句是。 穿着锦绣的男人不大痛快:“王妹是因为被指给了卫国国君伤心?看在兄妹的份儿上,王兄提醒你,去卫国不见得是坏事。天下的男人嘛,都是一样的,凭他卫君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都不可能不对王妹动容,王妹嫁给一个强大的国君,总比像之前和亲的妹妹那般去孱弱小国、几易夫君得好。” 青衣女子颤着唇:“多谢王兄指点。” 穿着锦绣的男子哈哈笑了声,搂着怀中美人儿离开:“今朝有酒今朝醉,王妹,这选男人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你啊,要是选到了那些看起来沉稳可靠,实际上不顶用的男人,还不如选王兄这样的纨绔子弟,至少,不会利用王妹你。” 他意有所指扔下一句话,徒留青衣女子在原地,珠泪滚滚。 姬华讶然,为什么? 在她以为自己就是大周王姬姬华时,又让她看见这副景象。 姬华几乎可以断定,这青衣女子不是她,但她看着她,确然又觉得熟悉。 姬华拿不准,她问卫弃:“卫君觉得她像我吗?” 卫弃直接:“不是你。” 姬华诧异望向他,他这么肯定吗? 卫弃解释:“王后虽然爱哭,但不在真正的绝境和困境中哭,她相反,而且,王后不会耽于忧愁。” 若用比喻来形容,姬华是盛开的灼灼的花、不屈的树,青衣女子则若一川烟雨、朦胧忧愁,一个坚韧,一个脆弱。 姬华知道了,她说:“刚才那位王兄意有所指,说她选中了一个看似沉稳可靠、实际却会利用她的男人,这男人难道是姜衍?” 卫弃挑眉:“也许。” 他刚为姬华出了力,自己还没讨到好,一转过身来,看见“她”在这儿因为要和他和亲,要死要活,换谁都不开心。 若非卫弃确认那青衣女子和姬华不是同一人,现在早就咬上姬华的唇,让她以前拿他当青面獠牙的恶鬼,让她识人不清、和姜衍生情。 幸好,她没那么没眼光。 此时,那青衣女子已经从地上站起来,她面上的泪水干涸,而后朝宫室另一边走去,姬华拉着卫弃跟上去。 她猜测这段万念俱灰的神智就是因为生前的某个事情而了无生志,而这件事,很大可能和姜衍、和被指婚之事有关。 果然,青衣女子来到一处宫室外,被人请进去。 门内的人却是玄龟强者,他一脸为难地看着青衣女子:“……王姬,二公子出去了。” 青衣女子说:“他多久回来,我在这里等他。” 玄龟强者脸上有些不忍,还是道:“有些事,王姬心中也明白,何苦要二公子说得那么明白呢?二公子心中有王姬,这些话,他不好说。” 青衣女子道:“他不说明白,我就装不知道。他想让我去和亲,他怕我不和亲,东窗事发,查出和他有关,牵累到了他?他既敢做,有什么不敢说的?” “姜衍,你出来!你做得出来,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出来啊。你昨日告诉我,你让我和亲是为了我们的未来,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可以承受我的未来风雨飘摇、和你流离各国,你可以吗?不愿意的人一直是你。” 青衣女子落泪控诉,玄龟强者担心她的声音泄露出去,连忙展开一道结界。 他叹气:“王姬,何至于此?” “闹得难看起来,对彼此都无益处。”玄龟强者不敢直视青衣女子的眼神,避开,“当初我等四人来大周王宫寻二公子,受过王姬一些恩惠,今日我才对王姬说上许多,还请王姬不要为难我。” 青衣女子冷然看他,呵笑一声:“你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薄情寡义。” 她说完,愤然转身离开。 青衣女子走开的瞬间,姜衍从屋内出来,他神色极悲:“华儿……” 白虎强者跟着姜衍一起出来:“二公子不必太在意一个女人,再美的女人到了后来,都是一样的,时光面前,皮囊毫无用处,二公子该以霸业为重。” 姜衍极凄怆道:“当初,若无华儿,我无法在大周王宫立足,我早撑不住死去了。那时的她,美丽、坚韧……她几乎不在我面前哭,哪怕哭,也是一边呜呜哭一边张牙舞爪想着未来要如何如何。” 他万分唏嘘,怔然落泪:“我们在深宫待了这么多年,我变了,她也变了,可我永远记得当初她的模样。” 卫弃忽然冷笑两声,看向姬华。 姬华心里打鼓:“卫君看什么?” 卫弃:“现在他说的是你了。” 姬华啊了一声:“我的确挺美丽、坚韧,但是,我没有张牙舞爪吧。” 卫弃淡淡道:“王后太谦虚了,你一直都有。” 世界上没几个人敢指责卫弃,她就敢。世界上也没有人敢当面和卫弃讨价还价,姬华仍然敢,如果说后面是因为姬华发现了卫弃对自己的特殊,可前面呢?她一直在有限的方寸中试探着自己能做的最大权限。 卫弃盯着姬华,心中很不快。 他原本以为她只对他那样,原来曾经也会在别的男人面前哭啊? 难道她曾经真的眼盲过,看上过姜衍? 姬华嗅到了危险,赶紧说:“我可不喜欢姜衍这种类型,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姬华没思考自己此刻怎么这么快给卫弃解释,她心脏扑通扑通跳,加上也不想听姜衍的恶心之语,再度拉着卫弃去找青衣女子。 他们走在后面,青衣女子远远走在前面,她一路走到之前姬华和卫弃“不体面”的那个房间,进去,挂上锁。 原来,这处内殿、这座房间是她的居所。 青衣女子木然走进去,呆呆坐在床畔,她目光空空荡荡望着房门,喃喃自语:“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不属于我的,终究不属于我,哪怕侥幸得到,终究也会失去。”她笑了一下,笑声苍凉,脸上泪水簌簌落下,“原本还以为我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原来只是一场梦。” “既然是美梦,就不要醒来,我不要再回到受人控制的地狱里。”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手中幻化出一柄金杵。 这金杵造型和朱雀强者的莲花金杵有些相似,但是,并未有莲花装饰,而是多了些水母状的装饰金片。 她木然着,将金杵对准自己的心脏,狠狠捅进去! 鲜血顿时流出,染红她身上的青衣,剧痛之下,她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往地上倒去,躺在地上,似一条濒死的鱼。 鲜血越来越多。 血腥味越来越重。 她的胸脯一直微微上下起伏,照理,这样决绝的自戕、这样多的鲜血,她早就该死了。 可是,好长一段时间,她居然都保持着呼吸,死不掉,醒不来,地面上除了鲜血,还混合着她的眼泪,乌发淌在血泊里,简直是一场人间惨剧。 姬华看着这场景,难免心惊。 卫弃倒一直很冷静,哪怕青衣女子用着姬华的脸,他也能全然将她们分开。 卫弃道:“她是圣尊的人,占据了你的身体。” 从青衣女子刚才说的话,和拿出的金杵,可以很轻松推断出这一点。 她原本受圣尊控制,占据姬华的身体后,原本以为可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但,随着和亲之事,她被姜衍放弃,她一无所有,唯有和姜衍的爱,失去这一点后,活着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希望。 所以,她走上了极端。 可不知怎么回事,她现在就是死不掉。 她用鲜血淋漓的手握着金杵,在金杵上灌入灵力,顿时,金杵上迸发一阵强光。 强光上力量阵阵,摧毁着她的身体,同时,摧毁着她的魂魄。 …… 随着青衣女子的身躯几乎被由内而外破坏,她眼中的神采也几乎湮灭。 她躺在那里,还有些气,但是整个人死气沉沉,灵魂已走至暮刻。 正在此时,姬华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那具身体中散发出来,将她猛地吸至那具躯体,合二为一。 一道忧愁的女声在姬华耳畔响起:“抱歉,占据你的身体这么多年,现在,又留下一滩烂摊子给你。” 她的声音如梦似幻,随时都会飘散。 姬华看不到她,从她完全被吸入这具身体开始,她眼前就只充斥着血色,似乎是因为刚才这具身体被毁得太彻底,眼里也全是血。 姬华只能用意念问:“你到底是谁?” 那女声回答:“我是圣尊座下,南部之人,我被选中来取代你,想要发挥你身体的潜力……那金杵,就是圣尊用来控制我之物,只要我起反心敢反抗,它就会抹杀我的灵魂,我才能真正死去。” “否则,以你的能力,我只要在你体内一日,我就很难死。” 姬华更一头雾水。 她声声问:“你们为何要占据我的身体?我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你现在为何又要告诉我?” 那女声没有多回答,只是惘然道:“我只是一枚棋子,并不知道圣尊的想法,现在,我将魂飞魄散,我撑着这最后一丝神智告诉你,只是因为在我想死却死不掉的时候,我懂得了你的难处。” “当然,我亦有私心。” “我取代你后……我没想到我会真正爱上姜衍,可他却能轻而易举放弃我、利用我。我希望,你能活得好好的,活给他看,我不要在他的眼里作为一个可悲的失败者。” 她的声音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 …… 姬华忽然发现,自己完全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她立刻以意念凝聚出一支灵箭,然后射向整个识海空间。 咔嚓一声,识海空间碎裂。 姬华蓦地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睁开眼的一瞬间, 许许多多景象似流星从姬华眼中划过。 她的头嗡鸣一瞬,过往被封存的记忆在她脑海中全面爆发: 她确然是仙都玉京的大周王姬,名为姬华。 她的母妃曾因容色之故, 宠冠后宫, 可是,难抵后宫暗害, 渐渐失宠于大周天子, 之后, 母妃郁郁而终,徒留姬华一人在深宫中苟活。 大周天子风流, 王宫中有许多王子、王姬。 姬华起初并不受重视,连宫人都可以克扣她的饭食, 年幼的姬华气哭好几次,鼓足勇气找宫人闹过,宫人们到底怕她张扬出去, 后来便不敢明着太克扣她,总能给她一口隔夜饭吃。 姬华就这么野蛮生长,她表面上纤弱美丽,维持着王姬的风度,让人不敢小觑她。 实则她什么都敢为自己争。 变故发生在她稍微大了些的时候,她遇见一个从姜国来的质子:姜衍。 姜衍身为质子, 在大周王宫内举步维艰,那些王子们刻薄他是小国来的乡巴佬, 又因姜衍不肯跪下给他们骑马玩, 多次殴打姜衍。太学中授课的老师也不敢管王子们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姬华遇见姜衍的那一日,是个雨天。 姜衍被打得奄奄一息, 鲜血顺着雨水,蔓延在宫巷内。 来往宫人们怕惹上麻烦,一个个低了头,快步走过,不曾多看他一眼。 姬华担心他死了,想过去为他放一柄雨伞,哪知,就在她弯腰为他遮伞时,她听到姜衍烧糊涂后的呢喃:“母妃,别走,您不要死,母妃……别抛下孩儿一个人。” 相似的大雨,相似的失去母妃、被欺负的孩子,这一幕和姬华记忆中最狼狈、痛苦的一幕重合。 曾有过同样困境的人总是能理解彼此。 姬华透过姜衍,好似看见了当初母妃刚死时,那个孤苦无依的自己。 她弯下腰,将雨伞放在地上,然后拉起昏迷的姜衍,勉力将他背在背上,朝自己的寝宫而去,以图救他一条性命。 就像搭救曾经的自己。 姬华毅然决然救了姜衍,和他在深宫里相互扶持,一个是远道而来的质子,一个是深宫中被漠视的王姬,这个组合乍一看去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人性之恶岂是能用三言两语说清的? 大周王宫的王子们本就爱欺辱人,可他们看见姜衍这么个蝼蚁,居然在大周王宫里没被折了傲骨,反而还拥有知己好友,心里便无端火起,他们不只欺辱姜衍,甚至还几次三番让宫人们对付姬华。 他们并不在意姬华这么个妹妹,更有甚者,大周宗室们不乏道德沦丧之徒,见到姬华容颜渐渐长开,他们的目光也渐渐不怀好意起来。 每一次姜衍发现了类似的目光,都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想杀了对方。 可想而知,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姜衍渐渐学会了隐忍、沉默,他不会在表面上和那些宗室起冲突,但是,私底下的暗害手段层出不穷,何况这些宗室之间也并非铁桶一块,姜衍只需找准机会、驱虎吞狼,就能达到自己的目标。 姬华也感到危机四伏。 纵然她和姜衍联手可以解决一些私下里的小麻烦,可,在大周王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姬华容貌如此,注定只会惹来源源不断的麻烦。 今日是宗室里的好色小麻雀,也许明日就是逮住猎物不松口的恶虎。 姬华只能自救。 一方面,她拿上母妃的遗物,用万般手段探寻大周天子的踪迹,偶尔出现在大周天子面前,大周天子睹物思人,见面三分情,这时想起了曾经和姬华母妃恩爱的日子,便吩咐左右好好照顾姬华。 另一方面,姬华的祸端由容貌而起,她也可以反过来利用容貌。 她努力学大周王宫教给王姬的舞蹈,琴艺,也用心妆扮自己,当她展现出越来越高的和亲价值,引来天后照拂,那些觊觎她的大周宗室子弟的目光才开始消失。 就这样,姬华和姜衍,少男和少女,在吃人的深宫里彼此扶持、一起长大。 姜衍负责暗处,姬华负责明处,一暗一明,共同使力,两人才终于没被继续欺负。 患难生真情。 姜衍越来越深沉,目光越来越离不开姬华,但他越长大,城府越深,表面上一点不动声色,只偶尔会泄露情绪。 他面对姬华时既有爱恋又有自卑,有时候,他会说姬华是高贵的王姬,哪怕他们现在是好友,一起长大,可未来也只会分道扬镳,她的未来只属于王者。姬华就会告诉他,在她心里,他才是唯一的王者,他才是和她一路扶持长大的人。 桃李、春风,少男、少女,这段真挚的感情是那段深宫岁月里唯一的温情。 直到一次意外发生。 约是大周天子做了噩梦,梦见过往献祭给大周王咒的先王来找他,让他和他们一起走。 大周天子醒来,冷汗涔涔,唤来国师询问,国师说先王们是想念子孙,要所有子孙齐聚祈福祭祀,才能平息先王之怒。 大周天子既怕又怒,他的未来也一定会献祭给大周王咒,他不禁想起自己也死去了,可后世子孙却没一个人记得他,那该是何等悲凉? 于是,大周天子怒不可遏,把所有王子、王姬们叫上,训斥一通,骂他们数典忘祖,只知享乐。 而后,大周天子再让人举办一个祭祀大典,所有王子王姬都必须跪足七日。 也就是在那七日,姬华见到了国师…… 那位仙风道骨的国师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王子、王姬,最终,他的视线穿越人海,精准锁定在姬华身上。 然后姬华就失去了意识。 当她再度醒来时,已经是几年之后,物是人非,她离开仙都玉京、走上一条和亲之路,踏上卫国的土地,但不知为什么,她的记忆消散,误以为自己是穿越而来之人。 …… 黑床上,姬华简单将过往的记忆告诉给卫弃。 如今,她身上的尸毒已经完全被还原到没中尸毒的状态,尸毒已解,姬华却开心不起来。 姬华睫毛微颤,看着卫弃:“为什么会这样?我中间的记忆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后来从仙都玉京到卫国的路,明明是我自己走的,我却忘记了,我只以为我是在和你的新婚之夜进入到这具身躯内。” 姬华信任卫弃,将自己的一切疑惑和迷茫全然脱口而出。 种种疑惑缠绕着她,让她看不清来路,看不到归途。 唯有和卫弃多次生死与共,卫弃多次相助,让姬华可以全心信赖她。 卫弃见她神色仓惶,握住姬华的手,掌心热度相贴,姬华的心才终于稳定下去。 卫弃道:“前几个问题,目前的线索太少,我不能确切回答王后,只能告诉你,是圣尊看上了王后的能力,也许你的能力不只圣象,而是神象。” 姬华点头。 虽说人贵自谦,但是,她一个微末的深宫王姬,能值得圣尊命南部之人占据她的身体,她要么是绝无仅有的圣象,要么就是强大的神象。 只是不知,那时姬华自己都没走上修炼之路,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象是什么,圣尊又是怎么知道的? “后面一个问题。”卫弃轻轻揉了揉姬华的头发,眼中疼惜飞速闪过,又湮为平静,“王后的身体因为有太多还原之力,在那名南部之人求死时,还原之力不停治愈你自己的身体,她为求死,破坏太过,当你真正回到你的身体时,体内的还原之力为了救你,将一切技能封闭,只会调养好你的身体。” 姬华体内那团光海,就是不停要救她的还原之力。 她的力量可以救自己,哪怕是最近接死亡的自己。 但,那次伤势过于惨烈,姬华体内的还原之力排斥一切外物,不想她再受一点伤害,外物侵袭而来时,它就不停还原外物,同时也恨不得封住姬华的一切,不让她接触残酷的外界。 所以,姬华的记忆被关闭,九脉被还原,几乎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真正走过一条和亲的路。 直到到了和卫弃成婚当晚,姜衍进来想要发疯,姬华那时的身体才稍稍好一些,可以和姜衍争斗、辨白。 到后来,卫弃为姬华活生生造出能用的新九脉,姬华吸收灵气、转化的还原之力更多一些,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才渐渐复苏,偶尔零星地划过她心间。 姬华开口:“所以,我的还原之力并非不能作用于我自己,只是之前受的伤太重,已经到达能承受的极限,所以后面我才不能使用。” 卫弃颔首:“是。” 姬华没说话,眼睫微颤。 卫弃说:“想哭就哭,不必忍。” 姬华再也忍不住,抱着卫弃的腰,痛痛快快哭了出来。 她此刻的心境,类似于“钱塘江上潮信起,今日方知我是我”,只是她并未豁达,唯有稍稍拨云见雾后的清醒。 她丢掉的那几年,她莫名受的罪,她脑海里多余的关于这本“书”的记忆……这一切种种曾经都折磨着她,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圣尊。 姬华没让自己哭太久,她抬起眸来,眼尾还有些红,却有惊人的愤怒:“那个圣尊,我一定要杀了他。” “在大周祭祀先王的大典上,是他注意到了我,我才遭遇后面的一切,甚至说不定,大周天子从做噩梦到让所有王子王姬都参与祭祀大典,本就是他找人、筛选我的一环。” “他真奇怪,我在小荷的记忆里也看见过一个圣尊,那个圣尊也是国师,两人给人的印象非常相似,简直像是同一人。” 小荷是姬华的先祖,如果她和姬华所见到的圣尊是同一人,那么,这位圣尊起码有好几百岁。 姬华将这点也告诉卫弃。 卫弃敛眸,而后说:“没关系,他觊觎卫国、觊觎王后,等我找到他,杀了他那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姬华重重点头。 她还有好些疑惑没有问卫弃,不过,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黄泉渡的危机。 姬华擦干眼泪,刚要让卫弃带她去外面,整个黑石堤坝就颤了起来。 一声尖锐的长啸穿透水底,灌入姬华耳膜。 吸收了卫弃的一些力量,姬华现在已有玄道境巅峰修为,但这声尖啸传入她耳朵那一刻,姬华还是觉得阴寒刺骨。 是小荷。 姬华连忙从黑石床上下来,和卫弃一起往水面上浮。 水上,黄泉渡。 黑衣卫弃凭空而立,衣袂飞扬,除他之外,黄泉渡的驻军站在黑枭背上,身上的铁爪碎裂,不敢上前摄其锋芒。 几名陌生面孔则跌落在地,大口吐血。 这几名陌生面孔似乎想逃,往空中飞去,被黑衣卫弃活生生召雷而来,在空中劈个粉碎。 他们能飞,说明都是天道境强者。 黑衣卫弃杀他们却如同砍瓜切菜,他面前的水面上空,唯有一名老妪盘坐在空中,和他对峙。 当着众人的面,融秋海并未口称君上,而是道:“您不能带走元尸。” 黑衣卫弃现在心情不好,是最暴躁的时刻,他道:“不滚开,就死。” 融秋海说:“您杀死圣尊派来的天道境强者,说明并不赞同圣尊御尸夺取天下之事,何故要如此……” 黑衣卫弃烦她多嘴,再度挥手,天空中劈下一道紫色长鞭,直往融秋海而去。 姬华见势不好,立刻召出日月造化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姬华虚握着赤色弓身, 正要拉开透明冰弦,凝出灵箭时。 卫弃按住她的手:“王后,你不必动手。” 他看着空中戴面具的黑衣卫弃, 笑意不达眼底:“你若是现在射他一箭, 他会更疯魔。” 姬华立刻住手,但仍然望着融秋海, 难免担心, 融秋海的力量被她还原, 现在恢复了吗? 水面上空,融秋海似乎仍不愿和黑衣卫弃交手, 她咳嗽几声:“您睥睨万物,区区元尸何至于被您放在眼中?圣尊趁着您和我等动手之际, 派出天道境强者在一旁窥伺,想坐收渔翁之利,虽说如今被您所杀, 但,谁知山中还埋伏了多少天道境强者?” 黑衣卫弃冷冷讥笑:“你算什么,也来管我的闲事?” 融秋海自知技不如人,到底没多说什么。 面具下,黑衣卫弃锐利的眼盯向卫弃:“当够缩头乌龟了吗?你将计就计,让那群东西来车轮战我, 现在又派出这个老妪,卫弃, 你心中有了女人, 就没了胆气?” 见黑衣卫弃如此折辱卫弃,黄泉渡的驻军纷纷抽出刀。 唰唰唰刀尖破风,所有冷寒的刀气对准黑衣卫弃。 黑衣卫弃半点没将这些放在眼里, 他不善地看着卫弃,而后,堪称猖狂地用目光锁住姬华的脸。 卫弃将姬华拉至自己身后,将她全然遮挡在自己的影子里。 卫弃道:“看来你已经自知,自己已经到只能用激将法的地步。” 黑衣卫弃面具下的脸色更难看,他唯一能带着元尸离开的时间,就是卫弃要给姬华疗伤的那段时间,可哪知,元尸出了问题。 元尸被他挟着飞离黄泉渡,就痛苦不堪,身上阴气迅速下降,黑衣卫弃只能带着她飞回黄泉渡。 圣尊派来的走狗们见状,还以为是他出了问题,不自量力想从他手上抢走元尸,被他所杀,而后,融秋海出现、卫弃也给姬华疗完伤出现。 最好的时机已经被耽搁。 再加上黑衣卫弃如今已猜出元尸为何不能离开黄泉渡,更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黑衣卫弃心中有火,他望着卫弃背后姬华的方向,道:“王后,你选来选去,就选到了一个利用你的小人。从祭天大典开始,他就故意用你来牵制我,引我心神大乱,让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元尸已和黄泉渡几乎融为一体的真相,王后啊王后,我将一颗真心捧在你面前,你不要,却选择他的假意。” 姬华才不听他的鬼话。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卫弃出现,谁知道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这样偏激的所谓真心,姬华可受不起。 姬华不理会黑衣卫弃,只好奇询问卫弃:“卫君,小荷和黄泉渡融为一体是怎么回事?” 卫弃刚要回答,黑衣卫弃难忍他们旁若无人交流,一剑朝卫弃削来。 空中的黄泉渡守军见状,架着黑枭,齐齐飞来,万千刀光同时朝黑衣卫弃而来,然而,不过刚碰到黑衣卫弃的剑气,黑枭就哀鸣一声,从空中跌落。 人、枭跌至黄泉河水中。 阴寒刺骨的黄泉河水却没有第一时间吞没这些生灵,融秋海闭上眼睛,周身血管蓦地鼓起来,倒像是有一条河流在她体内流淌,她的修为也节节攀升。 融秋海抬起手,顿时,黄泉渡的河水也喷涌而出。 水龙卷擎天,光是被扬起来的水雾就将那些受伤的人、枭全部击开,拍到岸上。 剩下的水龙卷则全朝黑衣卫弃而去,它卷动着山石、阴气,几乎将整个天空都盖满阴凉的水汽,黑衣卫弃冷冷看来,一剑斩碎水龙卷,连带着融秋海也噗地吐出一口血,从云端跌落。 她的身躯触碰到剑气,眼看着就要化为齑粉。 然而,天地之间的阴气汇聚而来,将融秋海身上的伤势全部治好。 黑衣卫弃身后的元尸也在这时抬手,它身上的阴气不断攀升,阴寒之气也越来越浓,然后,元尸身体里猛地爆发出青色的水龙卷,朝黑衣卫弃而去。 狂暴的水龙卷、阴霾的天色、末日一般的场景。 全是足以毁灭一切的杀招,但现在只能用来车轮战般削弱黑衣卫弃。 姬华在安全地带,不时看着融秋海身上的伤势复原,又看着小荷呆滞铁青的脸色,和傀儡般的动作。 姬华大约明白了。 小荷和黄泉渡融为一体,而,融秋海的圣象是纵水,也就可以操纵小荷对付黑衣卫弃。 但,小荷是怎么和黄泉渡融为一体的呢? 姬华看向卫弃:“卫君,你不去帮忙?” 卫弃道:“再等等,我和他两败俱伤的话,只会便宜别人。” 他完全可以一心二用,一边观看战局,一边问姬华:“王后想问我什么,现在就问,等会儿我和他打起来就没时间了。” 他真心实意想看姬华成长起来。 姬华沉吟一会儿:“为什么他说小荷和黄泉渡融为一体?” 卫弃说:“我告诉过王后,我执掌黄泉渡多年,可没那么大度,怎会让圣尊他们顺利在我的眼皮底下喂养元尸。他们利用黄泉渡的阴气滋养元尸,我也命融秋海用黄泉河水缓慢渗透元尸。” “元尸完全被黄泉河水渗透,融为一体,经过多年滋养,到现在,完整的元尸指的就是黄泉河水和小荷。” “所以,他带着小荷离开黄泉渡的范围后,小荷赖以生存的阴气不够,就会实力大降,阴弱于阳,被天下间的阳气所压制而痛苦不堪。” 姬华:………… 姬华惊讶地看着卫弃,所以,圣尊所谓的谋划,从一开始就是在为卫弃做嫁衣裳? 黑衣卫弃想要带走元尸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镜花水月? 姬华看着眼前风神玉树、身长玉立的卫弃,实在很难将他和城府深沉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她一时出神,卫弃笑问:“王后,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没有。”姬华回答,默然想,是他简直堪称心里有鬼,才能这么算计人心。 姬华又问:“可是卫君为什么要绕一大圈子做这些?还有,元尸不灭,其余那些被尸毒感染的人又该怎么办?” 卫弃答:“因为圣尊不会放弃元尸,他想要御尸夺取天下,我自然只能让他出完招,否则,他还不知要藏多久。况且,我的情窍常年在封印状态,我早晚会解开情窍封印,他一定会趁机出来,我只能提前布局,为他设下此饵,引他前来。” 卫弃唯一没想到的是,他会因为区区男女之情,就不得不提前解开情窍封印。 “至于那些被尸毒感染之人,王后,我有其余办法,你放心。” 姬华点点头。 卫弃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姬华自然很放心。 正在此时,融秋海、小荷被黑衣卫弃一剑削去,两人这次跌到地上后,身上的伤一直没有愈合。 因为以黑衣卫弃之能,每伤一次她们,都要消耗大量的阴气来愈合她们的身体,如今,她们体内的阴气已经不够让她们立刻痊愈。 黑衣卫弃心生烦躁,正要一剑杀了她们。 剑尖之端,却在空气中凝滞一瞬。 卫弃的神象能力天意,再度展开。 天地间的一切都朝黑衣卫弃释放杀招,有形至飞沙走石,无形至空气,全都接二连三朝黑衣卫弃而去,他几剑破开杀招,看向卫弃……和他身旁的姬华。 黑衣卫弃道:“车轮战到此为止,看样子,你认为现在你能吞噬我了。” 卫弃说:“是,难道你还有什么可反抗的手段?” 黑衣卫弃沉下眼来:“的确没有,不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他是情、欲、杀,哪怕要被吞噬,也是轰轰烈烈,绝不会让卫弃好过。 黑衣卫弃同样展开天意,与此同时,他一剑朝卫弃刺去,卫弃拔剑回挡,空中二人激战。 两人都展开了天意,让天地间的一切来攻伐对方,可是,仔细看却有区别,卫弃只对黑衣卫弃出手,而黑衣卫弃却操控着天意,爆破黄泉渡周边的山峦,甚至让黄泉渡周遭的大地开裂。 黑石堤坝也难挡二人战时的力量外泄,裂开了一条极细小的缝。 融秋海见状,忍着重伤,操纵着黄泉河水不要外泄。 可她显然已至强弩之末,手指颤抖,乱发在风中摇曳,活生生吐出好多血。 姬华见状,想飞去融秋海旁边。 她现在和融秋海隔着好长一截距离,又有黄泉河水阻隔,过不去,姬华正思索自己该怎么办时,空中传来一声嘶鸣。 一条雪色长蛇从空中而来,在云端翻飞,几息后落到姬华面前。 银雪色的鳞片、湛蓝的眼眸,以及温驯的神态,它亲昵蹭蹭姬华,似乎在担心之前她所中的尸毒。 姬华看见小蛇,也很高兴,她摸摸小蛇的头:“霸天,我没事,你还好吗?张将军他们那里怎么样了?” 小蛇示意他们全都没事。 姬华放下心,又说:“霸天,带我去融师长那儿。” 小蛇低下头,姬华翻身站上去,乘着它飞往融秋海身边。 融秋海强行运功,掌控着黄泉河水不外泄,可黑石堤坝上的裂隙越来越大,姬华也连发三箭,箭支上带着还原之力,射至黑石堤坝上,想还原裂隙。 然而,无论是姬华还是融秋海的力量,都如杯水车薪。 因为黑衣卫弃一直在持续破坏黑石堤坝。 融秋海的力量难以为继,几乎油尽灯枯,姬华道:“融师长,你之前被我还原了力量,现在力量不足不要硬撑。” 融秋海摇头:“和……王后没有关系,元尸体内的阴气、黄泉河水的阴气,都能将我的力量补上,更多的,我的九脉也承受不住,我只是……只是现在无法完全操控黄泉河水。” “有另一股力量,在和我争抢” 姬华顺着融秋海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小荷直挺挺站在河水边,眼珠时而直勾勾,时而又透着惊惧。 她抬手,捂住耳朵,好像耳朵里有什么声音在干扰她。 姬华道:“是圣尊,圣尊想用铃铛声控制小荷。” 如今,虽然真正的完整的元尸指的是黄泉河水和小荷,但,融秋海为了控制河水不外泄,分心去掌控河水,就无法掌控小荷,那么,圣尊的力量就会趁虚而入,还想控制着小荷作恶。 眼瞧着,小荷就要彻底被圣尊控制,融秋海强行控制小荷,让她得到片刻喘息。 可紧接着,黑石堤坝又裂开。 融秋海没法同时兼顾两件事。 姬华看向空中的黑衣卫弃,明了一切,看来,黑衣卫弃才是一切事情的源头。 只有他不再拉着所有人共沉沦,才能尽量减少这件事的伤亡。 可现在,黑衣卫弃恨不得和卫弃共死,怎么会收手? 姬华想了想,再乘着小蛇,蜿蜒而上,直往空中而去。 越往空中飞,卫弃和黑衣卫弃的战斗就越可怖,越能波及旁人,哪怕是小蛇,到了一个位置后也不敢再继续往上边飞。 姬华和小蛇就这么盘旋在这个位置,看着云端之上。 云端之上,传来卫弃的声音:“王后,回去。” 黑衣卫弃则不高兴,他不高兴起来就会不管不顾,做出任何奇怪的事,当即故意道:“王后,你是特意来找我,求我的?可以啊,你不想我破坏黑石堤坝,很简单,你和卫弃一起做过什么事,现在就和我做什么事,我自然会放黄泉渡一马。” “否则,王后可曾听过玉石俱焚四字?” 噗嗤。 剑尖割破皮肉,云端上滴落一点血珠,不知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云端之上, 战况越渐激烈。 更反常的是,姬华站在小蛇头上,渐渐感受不到力量波动。 空中的云汽、长风全都平息下来,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这只能昭示着卫弃和黑衣卫弃彻底展开了神象天。 他们都在自己的天域作战,所以, 姬华才感觉不到力量波动。 但是, 黄泉渡下面的黑石堤坝仍然在产生裂隙——严格意义来说, 整片天地如今都是卫弃二人的领域,他们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完全不波及哪里, 也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往哪里放。 黑衣卫弃看来是铁了心要破坏黄泉渡。 姬华在空中弯弓搭箭,再朝黑石堤坝射出三支还原之箭, 为了增加这三支箭的力量,小蛇也吐出一口蛇息,蛇息绕着箭矢旋转, 如护送一般,没入黑石堤坝时,黑石堤坝上的裂隙减少一些。 “王后,何必做无用功?”黑衣卫弃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没有之前那么游刃有余。 他说话时尽量想装得云淡风轻, 但姬华还是发现了他微带喘息。 看来,刚才的血是他落下的。 黑衣卫弃似乎发现了姬华的神情, 他讥讽:“我带伤的确打不过他, 但,王后不会以为他真能不费一点吹灰之力吧?如果真能这么轻松,他可懒得绕一大圈子。” 什么车轮战, 什么元尸、黄泉渡,卫弃可不是喜欢兜圈子的人。 说话间,黑衣卫弃似乎又被剑风所掠,不得不持剑回防。 他一边回防,一边还不忘撩拨姬华:“王后考虑清楚我刚才的提议了?” 他说那句话时的确是为了故意气姬华,但,十分假意中似乎也隐约夹杂着一分真心。 姬华回答:“你还是先收起色心,卫君在前,你恐怕没有时间做这种事。” 剑声再动,黑衣卫弃道:“反正我早晚会输给他,被他吞噬。” 他的脾气完全飘忽不定,此刻果断承认自己已入绝境,黑衣卫弃道:“既然是早晚的事,那么,我何必全力以赴?你答应我的提议,我不再攻击黑石堤坝,将你接入我的天域来,我剩下的力量全用来为我们争取时间,避开他的追击。” 姬华:…… 就连小蛇都歪了歪头,似乎很不理解黑衣卫弃如此寡廉鲜耻。 不过想想也是,黑衣卫弃本就是情、欲、杀的化身,他本就不是完整的人,自然更不在意礼仪。 姬华刚要说话,卫弃微冷的声音从云端上响起:“当着我的面,欺骗我的妻子,有意思吗?” 云端之上紫色雷光闪烁,这一句之后,无论是卫弃还是黑衣卫弃都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们战斗的余波也没有外泄。 过了好一会儿,卫弃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他和姬华说话时温柔许多,似春风拂过,哪怕他和黑衣卫弃的嗓音本该一致,但二人的说话方式天差地别,别人一听就能分清楚谁是谁。 卫弃道:“王后,不必被他所骗,也不用担心黑石堤坝被他所毁。黄泉渡周围人烟稀少,如今,哪怕周围零星的人都已被我命人迁走,哪怕河水外泄,也不会有人伤亡。等他被我吞噬后,我再助融秋海操纵黄泉河水回到原地,同时,重修堤坝的人已准备好,随时待命,一天之内,就能重新修好堤坝。” 换言之就是黑衣卫弃想要玉石俱焚绝无可能。 卫弃的准备简直面面俱到。 姬华心中最后一点大石也落地,小蛇和她心意相通,见状就要将她重新带回融秋海身边,姬华却道:“稍等。” 小蛇听话地停顿在空中。 姬华再朝云端之上望去,说:“卫君,我能否和另一位卫君说几句话?” ……当然不行。 卫弃不喜欢她和黑衣卫弃说话,但,卫弃可不会那么愚蠢地在这时约束姬华。 他没说话,那就是默认。 黑衣卫弃似乎嗤笑一声,问:“王后,你想和我说什么?” 姬华仰起头,她现在只能看见空中飘渺的云,却像黑衣卫弃就站在自己面前那样,姬华问:“你想用元尸做什么?” 黑衣卫弃道:“我要做的和他想做的一样,他没告诉你吗?”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的挑拨离间,姬华则道:“卫君今天一直在帮我,他没时间告诉我。” 黑衣卫弃冷笑一声,彻底丧失和姬华交流的欲.望,反正无论卫弃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做什么都是错。 既然如此,他不犯下真正的弥天大错,简直愧对姬华的偏心。 黑衣卫弃正要让黑石堤坝彻底被冲垮时,姬华又道:“无论是你还是卫君,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么,请问,你现在是更讨厌我,还是更讨厌那个敌人?” 黑衣卫弃没说话。 他都不讨厌,对姬华他是求而不得的气怒,对那个所谓敌人……他只是要杀了对方,谈何讨厌? 姬华说:“你没说话,但我想,我再怎么样也没有那个敌人讨厌。你因为我、或者说因卫君之故,要破坏黄泉渡,给卫国带来麻烦,可最后,当你回到卫君身体内,占了便宜的不还是那个敌人吗?” “还是说,你已经连最讨厌谁都分不清了吗?” 黑衣卫弃仍然没说话,他一边听姬华说话,一边在招架卫弃的进攻。 他身上的伤势被牵动,败相早就隐隐显露,黑衣卫弃却在此时,忽然生出想垂眸俯瞰姬华现在是什么模样的心思。 他脱离本体一段时间,总不能什么也没做成吧? 黑衣卫弃垂眸看去,见姬华一袭绯红衣衫,雪肌墨发,站在雪色长蛇背上,周身云雾飘渺,她原本生得纤弱美丽,可此刻,眸光却极坚定,好似敢直入青天。 入不入青天,黑衣卫弃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在面对比她强千倍、万倍的敌人时,也从不怯懦。 现在居然还敢劝自己。 黑衣卫弃故意说:“在你心中,我不就是这样的人?” 姬华愕然,而后道:“从来不是,我虽不喜你在情爱上偏激,但也从许多方面可以看出,你就是卫君的一部分,在许多方面,你们是一样的,你们都联手迷惑圣尊,也都没让小荷出去为祸人间。” 哪怕黑衣卫弃要带走小荷,但也控制着小荷,不让别的活尸接触到她。 黑衣卫弃又冷哼一声,但到底没说话,心中的那口郁气散了些。 卫弃不喜姬华夸黑衣卫弃,直接一剑削向黑衣卫弃,这一剑避无可避,黑衣卫弃一缕头发被斩落,眼下也多了一线血痕。 黑衣卫弃只当自己没受伤,他懒得搭理卫弃,直接出声问姬华:“为何你对我们的差距如此大?明明,过往每一次救你的也有我,和你相处的也有我。” 在九星山他被剥离开来之前,明明一直有他。 可姬华的态度如此分明,几乎成了黑衣卫弃的心结,不弄清这一点,他不可能甘愿罢手。 姬华没料到他心念的问题是这一点,姬华如实说:“因为你在某一方面太偏激,我恐惧你。” 黑衣卫弃太不可控,不如他的意他就要采取另外的措施,姬华害怕。 她怕自己的意志被裹挟,为别人的意志服务。 黑衣卫弃简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反问:“卫弃不偏激?” 姬华:“卫君不一样,他会顺着我。” 黑衣卫弃:…… 黑衣卫弃险些被活活气死,他胸腔激涌着一腔无名火,只觉得姬华完全不会看男人。 卫弃不偏激?他只是典型的披了温文尔雅的皮而已,嘴上说得好听,哪一次他想吻姬华时没有得逞?反而是他,他的确将话说得极严重、极酷烈,想她听话些,可哪一次,不是被她痛骂一通,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黑衣卫弃再次确定,姬华就是分不清男人的花言巧语。 他冷冷道:“王后,你这么容易被花言巧语欺骗,以后该怎么办?” 姬华回答:“不一样,卫君并非花言巧语。就像当初你告诉我,你可以解决白虎强者等人屠村之事,我也信任你一样。” 时间缓缓流逝,姬华看向高空下方的黄泉渡。 如今,黑衣卫弃没有再继续攻击黑石堤坝,融秋海不用再花费大力气控制黄泉河水,便有了更多时间去控制小荷。 可,小荷的身体在颤抖,似乎大脑被人一分为二,一时她完全被融秋海控制,一时又想反抗,她手上的指甲一时伸出,一时缩回,看起来恐怖又滑稽。 应该是圣尊没有放弃控制小荷,这才形成了争抢的局面。 姬华见黑衣卫弃已不如之前我行我素,定要拉着黄泉渡共沉沦,便拍拍小蛇的脑袋,让它带着自己飞下去。 飞离高空前,姬华对黑衣卫弃说了最后一句话:“总之,我们不是真正的敌人,我相信无论是哪个卫君,都清楚这一点。” 说完,姬华乘蛇而下。 徒留黑衣卫弃在天域之中,心里思索着这句话,那股郁气莫名其妙消散得一干二净,他之前如此疯魔,不过是误以为姬华完全讨厌自己这一面,却喜欢现在卫弃的这一面。 明明他们融合才是完全体,她却似乎将爱给了卫弃,将憎给了自己。 现在她说不是这样,真正原因只是因为他偏激、她恐惧……黑衣卫弃心中冰雪消融,怒意也四散,哪怕一时分心,被卫弃逼得步步后退,似乎也没那么生气了。 黑衣卫弃看向卫弃,他嗤笑一声:“你只是运气比我好,恰好,她吃你花言巧语那一套。” 卫弃慵懒答:“她不是说了?她怕你,而我会顺着她,她更喜欢我。” 黑衣卫弃道:“你哪有顺着她,你只是在嘴上顺着……” “是吗?你猜猜我有没有真正顺着她。”卫弃落下这句话。 黑衣卫弃瞳孔一缩,渐渐,他平静下来,那种激愤终于彻底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他似乎终于记起了曾经他还没被剥离出来时,和姬华是怎么相处的。 那时他也一样在许多方面不和她争,那时他是完整的,除了情、欲、杀之外,他还有理智,理智拉着他,让他一次次因情而救她、因理智而让她。 失去了理智,他就只会做许多可怕的事。 黑衣卫弃彻底明悟,他看着卫弃:“也好,那我们就来堂堂正正打一场。” 卫弃挑眉:“可以,我的确许久没有真正痛快地打一场。” 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天战意 立时,两人战在一起,天域中风云变幻,很快,此处空间无法承受真正的战斗之威,摇摇欲坠,紧接着天域又全然隐去,隔绝了这场大战。 黄泉渡。 姬华飞下去,踩在地面,站在融秋海和小荷旁边。 虽说卫弃和黑衣卫弃觉得黄泉渡之事已彻底了结,但对姬华来说还没有,融秋海为了给她治伤而被波及,小荷更是她的先祖,她们俩现在的状态都不对。 如今,小荷尖锐的指甲掐着融秋海的脖子。 融秋海拼全力用圣象纵水操控着小荷,可也仅仅只能让小荷不继续掐她,却不能让小荷放开手。 姬华想将小荷的手拉开,却触之冰凉如铁,根本拉不开。 姬华道:“小荷,你还认识我吗?” 小荷置若罔闻,她脸色苍白中泛着阴冷的青,薄薄的皮肤下,血管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涌动。 姬华不知这是什么。 融秋海则艰难道:“王后,是……圣尊,他想……让、让她和我同归于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融秋海一边说话, 一边,她自己的手臂、脖颈处也血管鼓涨。 里边的血液奔流涌动,似乎随时会挣开皮囊的束缚。 哪怕隔着些距离, 姬华也能感受到融秋海、小荷血管内的阴寒之气, 浓郁得简直像稍微离她们近一些,整个身体乃至魂骨, 都会被活活冻脆、冻碎。 姬华问:“难道是圣尊操纵小荷在体内聚集阴气, 阴气过浓则爆体, 现在融师长和小荷息息相关,小荷爆体, 融师长也会死,连带着整个黄泉河水也会彻底失控?” 融秋海点点头。 她艰难道:“不只如此, 阴气不散,元尸不灭。当我和小荷都爆体之后,我们也会和阴气一样融入至黄泉河水中, 届时,我们不会有身体,也就不会有理智、无法自控,我们会被本能操控,和黄泉河水一起作乱、杀人。” “黄泉河周围的黑石堤坝虽强,可, 只要我们不断聚集阴气,黑石堤坝早晚会被侵蚀, 届时……” 融秋海没说完, 姬华也知道届时会怎样。 届时,带着尸毒的黄泉河水流出黄泉渡,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污染卫国所有土壤、人、兽, 卫国将成为群尸天堂。 不只是卫国,其余大国小国也在所难免。 届时,圣尊虽然失去了对元尸的控制,但是凭借着他对于尸毒的了解,在乱世中,他仍然占据最大的优势。 这件事的后果这么严重,姬华觉得仅靠她一人之力,无法完成。 她下意识就想让卫弃和黑衣卫弃别再打下去,圣尊既然改变计划,他们也得改变计划才行。 然而,姬华刚准备让小蛇飞至空中传信,小荷就猛地发难,她尖利的指甲掐入融秋海的脖子中,活活掐出十个血洞。 血洞内,却没有鲜血流出。 反而,天地间的所有阴气都疯狂地往血洞中贯入,小荷、融秋海身上的血管越来越大,几乎像是体内涌动着长长的虫子。 这虫子啃食血肉,不停生长,很快就要涨破她们的身体。 姬华现在无计可施,她唯一能用的还原之力已经不能再用在小荷和融秋海身上,卫弃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算无遗策,难道算不到圣尊会破罐破摔吗? 卫弃为何还在上面和黑衣卫弃鏖战? 想不通的事情,姬华就不再多花时间。 她正要一箭射出,在小荷、融秋海身侧射出封印之箭,至少阻挡一下天边阴气汇聚而来的速度。 然而,就在此时,融秋海忽然抬手,握住姬华射出的箭矢。 箭矢消散在融秋海手中,她一点解释也没有,整张脸面色僵硬,瞳孔中的黑色部分也褪去,掺杂上浑浊的灰。 小蛇也在融秋海身边飞来绕去,照理,小蛇看见有人和姬华作对,定然要立刻缠上去,可现在对方是融秋海,小蛇感知到姬华不想动手的心意,在旁边伸长了身躯,不知道该做什么。 姬华则道:“融师长!” 融秋海眼中的灰色阴翳越来越多,血管中的阴气也越来越多。 姬华情急之下,掏出一粒万炎丹,她将丹药碾碎,从融秋海的鼻孔内吹进去—— 这粒万炎丹,是卫弃之前给姬华抵御黄泉河水的阴寒所用,姬华想,天下阴气为寒,那么,万炎丹能够抵御阴寒,现在应该也能驱散一些融秋海体内的阴气。 果然,吸入万炎丹之后,融秋海的状况好了一些。 她短暂恢复理智,朝姬华艰涩道:“王后,我被阴气所控制……很快就会趋于本能,做出我不想做的事情……” 比如,破坏一切有可能阻挡阴气聚集的箭矢。 融秋海一边说话,一边浑身颤抖,她现在完全是强弩之末,小荷也在这时发力,死死掐住融秋海的喉咙,想要她无法出声,姬华刚才没给小荷万炎丹,是因为小荷的症状比融秋海重得多,万炎丹对小荷没有作用。 见状,姬华一边扶住融秋海,一边对小蛇使了个眼色。 小蛇立刻从背后咬住小荷的衣衫,将她拉开。 融秋海这才能顺畅说话,她说话时喉咙被伤口扯住,断断续续:“我没想到……我心存死志……反而让圣尊趁隙……我可能要提前被尸毒和阴气反过来控制。” 姬华不解:“融师长为何心存死志?” 论地位,融秋海可以见君不拜,是上善宫的主讲。论事业,她在黄泉渡有举重若轻的地位,圣象是纵水,可以说她是黄泉渡真正的最后一道防线,论修为,她也很强。 地位、事业、修为……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梦寐以求的追求,融秋海都有。 她为何要心存死志? 融秋海灰黑的眼睛有一瞬痛苦,她叹息般说道:“成也圣象,败也圣象。” 许是现在命悬一线,前路未卜,融秋海心中五味杂陈,想到了许多,她说:“我长在水乡,全家都死于一场泛滥的水灾,我侥幸没死,领悟圣象纵水,我想要天下的水都成为生命的源泉,只做灌溉、饮水之用,不想要水灾泛滥。” “靠着圣象纵水,卫君重用我,我闲时在上善宫讲道,选拔一些在水利方面有天赋的孩子。其余时候,我待在黄泉渡水下的黑石屋内,严密注意黄泉河水的动向。” “原本,日子倒也充实。”融秋海眼里星点般的光登时寂灭,“可我越修炼,越知道天下水暴无以解决。我能用圣象纵水解决的事情,用水利建工也能解决,我在水利方面的天赋,也没有别的人高。” “我无用啊,修炼已至穷途末路,我还留着这身被水寒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子做什么?” 留下来,再遭受病痛的折磨吗? 融秋海不是看不到水利的前路,是看不到自己的前路,没有她,天下能治之水一样能被水利建工治理,有了她,反而会让一些有水利天赋的孩子走错路,以为圣象可以解决一切。 这就是她心存死志的原因。 姬华听明白了,融秋海求死和巢君之死有点像。 巢君是因以杀止杀而走到修炼的末路,融秋海是因为圣象纵水的局限而心有死念。 她们都是真正的修士,所以,外物杀不死她们,唯有她们自己的道可以。 融秋海倾吐完自己的心念,就像一个人彻底剖白了自己,尽可以放心去死了一样。 哪怕她还有些残余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要这么快被尸毒控制,会给黄泉渡带来灾祸……但,她的心魂深处是死志,怎么摆脱得了尸毒? 融秋海眼中的灰越来越广泛,几乎泛成灰白色,她身上的阴气也越来越浓。 当融秋海被影响之后,彻底松开她对小荷的控制,小荷的力量登时大增,她一振臂,身后的小蛇被震开,没能继续咬着她的衣服拉着她。 小蛇受挫,却还想束缚小荷。 小荷直接转身,指甲在空中一划,一股磅礴的阴气在空中一荡。 小蛇的身躯被冻寒一瞬,紧接着小荷就要伸出十指,在它躯体上一挖。 关键时刻,姬华连发三箭。 第一根、第二根箭矢都被融秋海抓住,碎在她手中。 第三箭时,融秋海没来得及抓住,一箭射去,小荷现在下意识知道不能用阴气来疗伤,便不硬接,朝旁边一闪。小蛇趁此机会飞到姬华身边。 小荷脑海中再度响起铃铛声。 “试试看,能不能杀了她。” 一名男子的声音在小荷脑海中响起,小荷受此命令,完全顾不上自己和姬华的关系,朝姬华而去,伸出十指,就要朝姬华脖子处划去。 幸而,姬华和小蛇脱险后也没有大意,她们一点没耽搁,小蛇直接在姬华身上虚虚缠绕一圈,带着她飞往高空。 一到高空,离卫弃的天域就越近。 小荷追了会儿,因恐惧更强者的本能而脚步慢下来,再加上黑枭背上的黄泉渡守军此时也用弩箭铺天盖地朝小荷射来,一时间,小荷被封在高空下。 她脑海中的声音似乎有些遗憾,圣尊吩咐道:“算了,追不上,你继续汇聚阴气,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要停。” ……小荷立刻停下来,又乖乖汇聚天下阴气。 阴气全部汇聚入她和融秋海体内,两人的皮肤都被撑得透明中又泛着青。 如同融秋海可以通过圣象纵水操纵小荷一样,现在,小荷一样可以反过来通过阴气操纵融秋海。 但一直观察着这里的圣尊觉得,没有必要,卫弃的城府之深超乎想象,融秋海是卫弃的下属,难保,卫弃不会在融秋海体内设下什么东西,届时,恐怕反过来彻底控制融秋海后,还会惹来一身臊。 倒不如,让小荷、融秋海同归于尽,带着满身阴孽彻底融入黄泉河水。 届时,彻底失控、失序的黄泉河水更有利于他。 圣尊微微一笑,等着小荷和融秋海彻底被阴气撑得爆体而亡。 就在此时,姬华已经和小蛇一起来到云上。 一列黄泉渡驻军过来,为首之将乃是顾征,顾征行礼:“王后,黄泉渡局势复杂,末将派人送王后去安全之处。” 姬华看出他又是一名将军,没时间和他啰嗦,只亮出后印:“我要去做一件事,将军待会儿全力助我。” 顾征一愣,顾征身为真正统率黄泉渡的将军,性格自然比张应强硬,他道:“大敌当前,王后还请……” 姬华不理会他,直接和小蛇一起飞至空中晦云浓聚之处。 所有阴气都是先汇聚到这里,形成漩涡,再挤入小荷和融秋海的体内。 既然姬华无法减少小荷和融秋海目前体内的阴气,那么,她就从阴气的源头入手,卫弃所说,天分阴阳二气,阴阳本平衡,只有阴气过重时阳气才会被压制,然后就会地动。 那么,姬华不禁思量,假如说现在这里的阴气散去一些,天地间的阳气能否卷土重来,拨乱反正? 无论如何,她得试一下。 姬华再度站在小蛇身上,悬浮于空,一瞬眯起单眼,锁定漩涡最中心。 卫国黄泉渡地处阴极,那么,这最中心的一点,就是阴极之极。 姬华想做的就是用还原之箭,攻击这处阴极之极,一旦阴盛于阳的状态被打破,那么,天地阳气就会反扑…… 高空中长风荡荡,姬华的长发被吹起,几丝黑发飘飞到她眼前,模糊一些视线,但,姬华的目光始终如此坚定,她确定好阴极之极后,拉开长弓,然后松手—— 淡月色的还原之箭再度射出。 与此同时,姬华闭上双眼,对小蛇道:“霸天,再借我力量,破开光海。” 姬华体内的光海全是还原之力,这些还原之力是由当初占据了她身体的那名南部之人自戕,她的身体为了救她,用尽极限而汇聚出了那么多还原之力。 如今,姬华刚好用上。 她光靠自己,无法调动那么多还原之力,加上小蛇就不一样了。 在姬华脚下,小蛇严肃点头,它的身躯内汇聚出一股力量,传入姬华手中,同时,小蛇原本银雪色的身躯也在慢慢发生变化。 银雪色鳞片开始变黑,黑鳞中携着赤色花纹,蛇眸处也有血色花纹盘桓,威风凛凛,又带着血煞之气。 这,就是小蛇的“恶”形态。 誓分善恶,如今大敌当前,小蛇的“善”形态不够,所以冒险用了“恶”形态。 它提供的力量源源不绝,整条蛇霸道横在空中,蛇头朝上蜿蜒,搭在姬华的日月造化弓旁边,姬华用上它的力量,破开光海,将光海中的还原之力全部抽出,凝聚成一支箭。 同时,“恶”蛇张开嘴,蓦地吐出一口蛇息。 蛇息、箭矢再朝阴极之极而去。 此时,阴极之极最中心,姬华射出的第一支还原之箭刚好被阴气淹没,阴气眼看着就要闭合,修复阴极之极,这时候,第二支箭矢强势而来。 咻的一声,正中阴极之极。 还原之力荡开,蛇息也蔓延开,此处阴气迅速减少、漩涡崩坏。 天地之间阴阳势力再度被打破,浩浩荡荡的阴气就如同被撕了个口子,天地间的阳气立刻上升——就连晦暗的天空中,都出现了一缕光。 光耀大地,阴气再降。 然而,阴极之极到底地势极好,那些被还原之力削减的阴气似乎又要聚在一起,再形成漩涡。 姬华这时立刻对顾征道:“将军,命人放火箭。” 顾征有瞬间犹豫,虽说顾征看出姬华射箭后,底下的元尸力量削减不少,就连血管也瘪了下去,被天地阳气压制着。 但,顾征到底肩负黄泉渡重责,他不确定姬华的法子是否彻底,现在,对顾征来说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等。 等卫君。 卫君就在黄泉渡,无论发生什么事,卫君都可以解决。 顾征不愿节外生枝,姬华见他不动,也火了,立刻一箭朝顾征的头顶而去。 啪一声,顾征的头发被削断,他睁大双眼,姬华俯瞰他:“将军,不听后命,下一箭,我会射你的喉咙。” 她一定要救小荷和融秋海。 顾征还没来得及表态,顾征背后,忽然飘落一人。 卫弃手背上带着血,拿走顾征的口哨,顾征后背发麻:“卫……” 卫弃道:“王后责难你,你就受着。顾征,我既给王后后印,你就该受她调遣,无论她让你去做什么。” 顾征脊背一寒,立刻请罪。 卫弃冷声说完,在口哨上一吹。 黑枭受到指令,所有黑枭全都如火般散开,占据各自的方位,卫弃再亲自指挥:“火箭,射。” 风声、箭声、火油声。 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当火箭按照正确方位,射往天上时,原本还试图聚集的阴气被火烧灼,总是差一点聚起。 轰一声! 天空中的阴气漩涡彻底消散,天地间阴阳二气重新恢复平衡。 力竭的姬华也被小蛇缠着,从空中飞下来。 但,小蛇的“恶”形态力量也被用光,它完全无法保持巨蛇的状态,蹭一声变为一条胳膊长、拇指粗细的雪蛇,一人一蛇就这么从空中掉落。 直到卫弃飞去,他接过姬华,抱在自己怀中。 再将小蛇弹过去,刚好轻飘飘挂在一截树枝上,也算平稳着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姬华闻到血味。 她艰难抬眸, 只看见卫弃胸膛前的衣服处全是血迹。 脖子处也沾着一些血,浓郁的血味中,带着卫弃身上独有微涩的香。 姬华道:“卫君, 你受伤了?” 她语气中含着担忧, 卫弃则道:“没关系,我和他打, 不可能不受一点儿伤, 但现在已经解决了, 反而是华……还有力气吗?” 卫弃垂眸专注看着姬华,吞噬掉他的情、欲、杀之后, 卫弃明显更能感觉到自己对姬华的在意。 他差点连称呼都变了,但卫弃又隐隐觉得, 尚且在这个阶段,他就如此受姬华摆布,若再……卫弃可不愿成为惧内之人。 他眼里晦涩的情意浓郁一瞬, 又很快被压下去,卫弃别开目光,看向下方的黄泉渡。 黄泉渡中,小荷和融秋海面对面而立,她们脚下的土壤曾流经过黄泉河水,现在冻着霜絮, 不远处的黄泉河水也虎视眈眈“看”着她们,似随时要决堤而出。 小荷和融秋海身上, 原本粗大的血管现在瘪下去, 她们身上的阴气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消散—— 天地间阳气没再被阴气压制后,反卷而来的阳气开始迅速反扑阴气,此刻, 就是它们盯上了小荷和融秋海。 二人身上的阴气溃散,融秋海状况还好些,小荷的状态可就不妙。 她本就是一具跨越几百年的尸体。 没了足够多的阴气支撑她的行动,她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小荷的半边脸颊已经隐隐有凹陷和腐烂之处,她眼神呆滞,忽而,小荷抬起手指,就要彻底贯.穿融秋海的身体。 姬华见势不妙,说:“是圣尊——” 圣尊见小荷和融秋海无法爆体而亡,将阴气彻底融入黄泉河水之中,便想要小荷和融秋海提前死去。 姬华下意识要一箭射去,可她刚才对付阴极之极已经耗空了力量,现在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姬华慌忙道:“卫君!” 卫弃抬手,黄泉河水中水雾缭绕而起,轻盈阴冷的水雾来到小荷旁边,暂时封住她的举动。 卫弃道:“我只能拖延她一会儿,她现在的身体太弱,如果我用强力而去,她会立刻灰飞烟灭。”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同时救下小荷和融秋海,必须要小荷自己清醒过来。 姬华思考一瞬,圣尊是通过铃铛、以及小荷对腹中孩子的爱来控制小荷,可无论是铃铛的传导还是小荷想要用阴气滋养腹内的孩子,都需要有媒介。 圣尊远在千里之外,那么,这个媒介……就是阴气。 现在阴气消散,那么,现在该是圣尊对小荷掌控力最弱的时候。 姬华抓住这个机会,她立刻让卫弃带着她飞到小荷和融秋海身边。 一到小荷和融秋海身边,姬华的头发、衣袖都被风吹得飘飘,这里的阴阳二气在斗法,形成大风,姬华没有管被卷动的衣袖,她从卫弃怀中离开,走到小荷身边,再给小荷说:“小荷,你还记得这首歌吗?” 姬华道:“蜻蜓落花间,莲敲小木划,丽影托晴空,花香荷叶大……” 小荷呆滞的神情微微一动,滞涩的眼珠也一转。 姬华趁势道:“你的母亲当初给你唱这首歌,她说她会等着你,你被圣尊所害,一直没能回去。可是,你的身体虽然没有和你的母亲团聚,你的心却和她一样,你像她爱你一样爱你的孩子。” “你将家传的玉佩给了你女儿,你的女儿又生下女儿……一直到生下我,我们团聚。” “还有,你肚子里这个被圣尊所害的孩子,它一直被阴气所困,无法长大,无法彻底死去,但我可以让它解脱。” 姬华说话时,小荷脑海中的铃铛声就没有停过,一直在干扰她。 但,随着阴气的减少,媒介不够,小荷听到的铃铛声越来越弱,再加上姬华的话切中她心底最深的执念,小荷忽然凭直觉抬起手,往自己腹内一掏。 只见,一个血淋淋的怪形铃铛被她揪出来,用手捏碎。 卫弃看了一眼:“子母铃。” 姬华疑惑望向卫弃,卫弃道:“这是子铃,母铃在别处,只要摇动母铃,子铃就会响。她这个子铃的位置……” 卫弃错开眼睛,说:“应该是圣尊当初把她改造成元尸时,将子铃埋在这里,只要子铃一动,就会压迫到她的孩子。为了孩子不受苦,她只能听从圣尊吩咐。” 就像训狗一样。 渐渐,这个铃铛声就会成为小荷最恐惧之物,只要摇铃,她就会服从圣尊一切指令。 姬华听得齿冷,也更明白小荷这一刻的清醒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走过去,将自己的衣袖撕下来,轻轻挡住小荷被撕开的肚腹。 没了铃铛控制的小荷温柔无比,她想轻轻用手抚摸姬华的脸颊,又恐自己的指甲太长,伤到了她。 姬华直接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脸上,她说:“小荷,我可以用还原之力,将你腹内的胎儿还原至曾经没有受阴气控制的时候,但是,它受阴气控制的时间太长,我不知道最后它要付出什么代价。” “也许,代价是死。” 姬华不想瞒着小荷,既然除了她以外,别人承受还原之力都要付出另外的代价。 那么,小荷腹内的胎儿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洗脱这一身阴气呢?洗脱阴气后,以它的寿命,本活不到这个时代,届时恐怕会尘归尘土归土。 小荷想了想:“好。” 她仍然有些不太会说话,笨拙、缓慢地一字一句开口:“它如果不死,也只会不人、不鬼地挨打,被、利用、控制。” 就像小荷,她苏醒后,有人要杀她,有人要带走她,有人要控制她。 这样的生活,她自己过着都痛不欲生,何况是从没有真正来到过这世间的孩子呢? 小荷看着姬华,眼中的光轻轻的、亮亮的,声音和缓许多:“你……我很放心。” 也不知她这话说的是放心姬华的能力人品,还是放心姬华未来的人生,小荷缓缓转头,看向卫弃,虽说卫弃在小荷刚苏醒时,杀过她,但小荷知道当时他并不知晓姬华和她的关系。 小荷是个知理、体贴的姑娘。 小荷朝卫弃点点头,又说:“你们,我放心。” 随着阴气减少,小荷的半边脸颊完全腐烂了,她在姬华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映,有些瑟缩地想退开,姬华一把抱住她。 小荷身上的血沾湿姬华的衣衫,小荷哄道:“没事的,没事的。” “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水下好黑、好冷,她不要再回去,她也不要再伤害别人。 小荷自己也感应得到,有许多的“尸”在等着她,她的阴气可以滋养它们,让它们为祸人间、大展食欲,只要有她在一日,这些群尸就不会真正消亡。 这些“尸”甚至凭借本能,在心里不停念叨:饿啊,好饿,想吃肉,这么多人,一定很好吃。 这些声音通过元尸和子尸的感应,传递到小荷心间,让她心生惴恐,她不愿意成为一切罪恶的源头。 小荷又笨拙地握住姬华的手:“你现在力竭了,对吗?休息一下,再帮我们吧。” “只是,要稍微快一些哦,我的身体可能撑不住了。” 现在小荷在勉强支撑,她一直保护着腹中胎儿的阴气不散,不是她想让胎儿用这种不人不鬼的方式存活,而是她不忍心让它作为阴气被天地驱散,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它以血肉之躯死去,能踏上一条轮回之路。 总之,不要像她那么不幸。 姬华抱着小荷,泪如雨下,明明是她自己想到的法子,明明这是最优解,可姬华还是下不了手。 她想彻底救小荷和她的孩子,却做不到,只能让她们从心而走,不受人摆布,可这种妥协,带给她自己的却是心上的痛苦,因为她要来做这个“刽子手” 姬华看向卫弃:“卫君可有别的办法?” 卫弃道:“没有。” 姬华眼里的光顿时寂灭,小荷摸摸她的头发,似在安抚。 卫弃道:“她生前根本没有修炼,死后被炼成元尸,阴气一散,她就会消亡,她腹内的胎也一样,我无法让他们作为人存活,不过,我可以让她们换一种方式,活在这世上。” 此言不亚于峰回路转,华和小荷闻言,都齐刷刷看着卫弃。 卫弃继续道:“圣尊改造了她的身体,是让她以阴气续命。而我,可以让她换一种媒介续命。” “卫君直说。” 卫弃道:“她体内的尸毒,只是名字叫毒,实际而是一种异象。把她改造为元尸的方法,就是种植异象的一种,这种异象被种入她体内,再被圣尊等人改进,几乎比拟圣象,她成了靠阴气不死的元尸,可以号令群尸。” “我只需重新找一种合适的圣象,给她种植进去,就可以让她们活命。但,世间一饮一啄,我不会给她源源不断的阴气,所以,她不会再有力量,甚至行动也会受限,也不会不死不灭,顶多能再有几十年的活命时间。” 卫弃的话,简直推翻了姬华的认知。 不过,姬华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她道:“哪有那么合适的圣象?” 卫弃看她一眼:“我自然有。” 姬华一想,是啊,卫弃能吞噬青龙圣象、朱雀圣象……自然,也可能拥有别的圣象。 姬华很想问他那些圣象的来路正常吗?但现在一来时间不够,二来,姬华现在越来越了解卫弃,自然相信他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姬华问小荷:“小荷,你觉得呢?” 这对小荷来说,不亚于天上掉馅饼。 她的前半生一直被命运推着走,如果后半生可以好好生活,哪怕不能行动自如,她也愿意,并且,她的孩子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小荷道:“愿意。” 说话间,小荷的手臂、整张脸颊都已经腐烂,可以想见,很快她的舌头也会腐烂,连话也说不出来。 见她愿意,卫弃看向融秋海。 在姬华、小荷说话之时,融秋海一直在疗伤。 阴气散开后,融秋海心中的死念没有被放大,便自主运功调息。 如今,卫弃瞥来一眼,融秋海自知有罪、压力极大,即可道:“臣这就分开黄泉河水,带大家前往黑室内。” 那里最适合种植圣象。 卫弃道:“我看向你并非这个原因,融秋海,你失职之处,寻机自己来述。” 融秋海弯腰说是。 姬华本想为融秋海开解一二,融秋海在这次黄泉渡危机中的确居功至伟,但,姬华发现融秋海并没有难过之色,反而,她眼里的死寂之色不知何时消失了。 现在的融秋海……更像是为自己刚才这么容易被尸毒控制之事请罪。 姬华便不能多说了,扶着小荷走入黄泉河水中。 身后,顾征察言观色,见黄泉渡危机已解,阴气散去后,就连那些被控制的活尸都全部晕倒,不再作乱。 顾征手下的黄泉渡驻军不管善后之事,他立刻调周围的兵勇来此善后。 另一边。 大周王宫。 一名身着黑衣夔龙纹的男子正在下棋,和自己手谈。 只是,棋盘已乱,他也并未入定。 棋盘周围,站着二男二女,年纪都有些大,但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凡物。 圣尊道:“知道叫你们来有什么事吗?” 那四人齐声:“属下不知。” 圣尊勾唇,笑意却一点儿没有,他道:“御尸之事失败了,甚至,卫弃将拿到被我特殊改造过的异象尸生。” 尸生,就是能号令群尸的异象。 圣尊可不会觉得小荷落在卫弃手里后,卫弃只是因为想博姬华欢心而救小荷,圣尊清楚,卫弃……和他的情、欲、杀有共同点,黑衣卫弃要元尸,卫弃不要,但卫弃要异象尸生。 圣尊想让小荷自戕,也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圣尊看向那四人:“你们四人曾经都是我麾下的佼佼者,南部四部最出众之人,如今,宝刀可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大周王宫。 四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圣尊。 圣尊轻笑一声:“看来,四位有别的意见?” 他在棋盘上轻轻落下一字, 棋声若玉敲, 极细微的声音,却让四人从心底产生一股惧意,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曾经圣尊的那些手段。 四人中的一名女子赶紧道:“圣尊之意就是我等之意, 我等皆愿为圣尊效犬马之劳, 只是、只是……” 圣尊往雕花座椅上一靠:“只是什么?” 女子道:“只是,我等皆已年老体衰, 我等四人,曾经虽蒙圣尊青眼, 被种植圣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但,后来我们在出任务过程中,都受了不小的伤, 虽侥幸未死,但不复以往之强,圣尊也剥离了我等身上的圣象,培养了新的四灵强者。” “如今,我等久不出山,以我等的实力, 恐怕难当圣尊大任。” 女子说着,下跪拜伏, 其余三人也立刻跟着她一起跪下。 圣尊俯瞰着四位战战兢兢的高手, 倒更满意一些,圣尊抬起手,欣赏自己的手掌, 他的手指十分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一丝皱纹,像是二十出头的男子的手。 圣尊说:“你们可知本尊今年多少岁?” 四人都不敢说话,他们还小的时候就被圣尊训练,如今,他们已经年逾花甲,圣尊看起来却仍然是青年模样。 那名女子道:“我等不敢窥伺圣尊私事。” “不必装疯卖傻。”圣尊道,“你们心底一定猜过,本尊会不会是什么不老不死的怪物?当然不是,真正的不老不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追求,帝王渴求长生不死,神仙也惧怕天人五衰,世间哪儿可能有真正的不老不死,不过是俗人的妄想。” 他一叹:“不过,人人都是俗人,本尊亦不能免俗。本尊收集天下异象、圣象,就是为了以人力突破无极,借异象、圣象之力和天地共长生。” 他看着自己仍青春有力的手掌,迎着光,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可当看到手背处一丝皱纹时,圣尊唇角的笑意一瞬消失,他面无表情收回手,说:“年老体衰不是借口,你们去圣堂,自有人帮你们恢复青春。” 四人中一名胡子拉碴的男子不可置信抬起头,圣尊淡淡扫来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嘴唇嗫嚅:“逆天而行,恢复青春,代价是什么?” 圣尊轻轻一笑,拂袖一指,指尖白棋飞出,打在那男子胸膛处,男子立刻跌飞出去,他胸腔激荡着一股血意,神色极为痛苦。 圣尊道:“将血吐出来。” 男子这才不强忍,将喉咙中上浮的淤血吐出,其余三人虽挂心他,也不敢上前去搀扶。 圣尊这才收回眸光:“这才对,你是本尊曾经的白虎强者,你若胸积淤血、内藏暗伤,岂不辜负本尊对你的一番培养,至于你刚才冒犯本尊、询问本尊代价为何的话,本尊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 他脸上那股优雅的淡笑消失,清秀的脸庞上一片肃杀,面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也悬浮于空,散发出恐怖威能。 “答案就是,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本尊座下不留无用之人。” 他堪称平静地说完此话,而后,所有棋子全部化为飞灰。 四位高手战战兢兢伏在圣尊面前,以头触地,大气不敢出一点。 圣尊道:“行了,退下吧,从圣堂回来后,你们去杀一个人。” 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女子,也就是上任玄龟强者恭敬问:“是谁?” “现任白虎强者,盛童。” 四人有一瞬惊诧,但什么都不敢问,只一味领命。 圣尊看着他们恭顺离开的脚步,微微勾起唇,他的座下不留无用之人,同样不留背叛之人,现任的四灵强者,都该死。 …… 黄泉渡水下,黑室。 小荷被放在黑室地下,并未睡黑石床。 因为黑石具备炎热火性,姬华之前躺在上面,是为了用黑石之热,抵挡体内尸毒的阴寒,融秋海曾经躺在上面,是因为她经常和黄泉河水打交道,身体被寒性侵蚀,十分体弱。 可现在小荷身上的阴气不能立刻散去,否则,她会飞速腐烂、消弭,彻底尘归尘、土归土。 眼下,虽说天地间阳气仍然在压制、蚕食着小荷体内阴气,但是,此刻黄泉河水的天生阴寒之气包裹着她,保着她不立刻消亡。 卫弃站在一旁,身旁是姬华和融秋海。 融秋海现在操控着圣象纵水,让黄泉河水中的阴寒之气流经小荷每一根经脉,刚好保住她不彻底死亡,却又不至于阴气浓郁。 卫弃则抬起手,他的手中出现一个青色光团,仔细看,光团中央是一粒细小的蜉蝣。 蜉蝣在光团中游动,姬华看得分明,蜉蝣很快生长、老死,但顷刻之间,又出现一粒细小的蜉蝣,周而复始重复着死去、生长这个过程。 姬华看得认真,没有出声打扰卫弃。 卫弃则在光团中又注入一道青色的力量。 他道:“猜猜这是什么?” 姬华说:“是圣象吗?这是什么圣象?” 卫弃没立即答话,隔着姬华给小荷披的衣服,隔空一划,一个青黑色的圆状物体落下来,姬华眼疾手快,蹲下身接住此胎,她看了眼卫弃接下来的动作,而后把此胎放在小荷身旁。 姬华手掌心多了许多黏液,也没理会这一点。 卫弃抽空递给她一块方巾擦手,说:“圣象蜉蝣,蜉蝣朝生而暮死,然,族群源源不绝。蜉蝣圣象脱胎于此,靠着源源不绝、生生不息的特性,可以代替阴气,维持她不死。” “但,这样的不死并非单个个体,而是种群不死,所以,如果我不特殊处理过圣象蜉蝣,那么,活下来的只会是她身体的不同部位,比如头发想茂密生长、舌头想尝味道,血液想奔流,唯有她自己,不会有统一完整的意志。” “所以,我又增加了部分圣象青龙之力,统率蜉蝣,让蜉蝣圣象之力可以融合统一,让活过来的是她,而不是一堆各自为政的身体部位。” 卫弃一边解释,一边将经过特殊处理的圣象蜉蝣放入小荷体内。 正常来说,种植圣象还需要开颅、改造身体等繁琐的手段,但小荷早就经历过这一切,倒是不再需要。 圣象蜉蝣放置入她体内,卫弃再朝融秋海点头,融秋海心领神会,操纵着黄泉河水中的阴寒之气慢慢分离开小荷的身体,让圣象蜉蝣能更快和小荷融合。 小荷面露痛苦之色,指甲抠着地面。 但,她的痛苦之色越来越轻,脸上腐烂的部分也渐渐生出新肉。 姬华一直屏住呼吸,既担心又不敢出声打扰小荷,因为小荷哪怕痛苦之色稍轻,但也还是很痛苦,指甲在地上划出道道血痕。 卫弃倒是见惯这样的场面,他并不会感到动容,看到姬华攥着方巾也不擦手,干脆从姬华手中拿过方巾,慢条斯理给她擦着手上的黏液。 姬华下意识也反过来握住方巾给卫弃擦手,目光还是跟在小荷身上。 卫弃道:“放心,她和圣象蜉蝣的特质很贴合,不会失败。” 蜉蝣渺小而求生,小荷也同样如此。 无论是当初被大周天子召进王宫,和父母分离,还是被辗转送给他人,小荷都如一株渺小但坚韧的草,她没有力量力挽狂澜,也没有改变一切的心志,她逆来顺受、不反抗,但一直在被挤压的空间中努力生活。 这样的特质,十分贴合圣象蜉蝣。 小荷和姬华在某些角度来说,有相似之处,只是,姬华看似柔和,实则会不停去争,小荷像是风中细柳,被狂风刮过,活不好,但就是赖活着。姬华是带刺的玫瑰花,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实则一碰,满手的刺。 姬华听卫弃这么说,放心许多,她在一旁等着小荷。 只见,小荷身上腐烂的地方生出肌肤,这些肌肤并未如婴儿出生般吹弹可破,而是带着些纵横瘢痕,瘢痕起初十分明显,最后褪成淡色。 小荷和那个胎儿中间一直有一条脐带连接。 现在,小荷身上的圣象蜉蝣之力也往胎儿身上输,胎儿表皮的青黑色薄翳慢慢剥落,露出同色的皮肤。 随着圣象蜉蝣之力的冲洗,胎儿青黑色的皮肤慢慢变白,最终,落为一种泛着微青的白。 胎儿也稍微长了些,变为一个神情恬静的婴儿。 它在水下待了这么多年,长大一点十分合理。 哇一声——婴儿哭起来,吹出一串水泡。 这声嘹亮的啼哭十分有力,若新生之阳,划破所有阴晦的死气,小荷和它体内的最后一丝阴气也在这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们二人身上的肌肤虽然仍然不那么健康、没有泛着红粉色,但也看得出是人。 婴儿哭后,又呀呀咿咿伸出手,想要抱抱。 小荷立刻忍着疼,想去抱她。 但是,小荷现在重新为人,大汗淋漓,一点力气也没有,姬华见状,赶紧伸手抱起婴儿,至于脐带……融秋海看了眼已经对这些温情画面没有兴趣、转身离开的卫弃,也放松了些,她收起圣象纵水,蹲下身帮姬华把婴儿的脐带剪掉。 姬华抱着婴儿轻哄,婴儿也奇怪,没有认生、没有羞怯,继续呀呀咿咿地叫着。 融秋海将虚弱的小荷扶起来,躺在黑床上取暖。 她一脸慈爱地看着姬华和她怀里的婴儿,目露渴望,姬华见状,将婴儿递到小荷手中,小荷一边接过婴儿,一边看着姬华:“你也坐在我身边,好吗?” “好。”姬华也累了。 她坐下去,小荷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怀里的婴儿,只觉过往的一切都随风而逝,新的生活正要开始。她的亲人都陪在她身边,真好。 小荷轻轻给姬华整理半截烂掉的袖子,说:“一会儿你脱下来,我找针线给你缝几针。” 姬华有些不好意思,她虽然知道小荷是她的先祖,可是看着小荷现在虽面有瘢痕,仍年轻、好看,姬华就做不出像小辈那样依赖她的事情。 姬华微红了脸,轻咳一声:“没关系,我回去后换掉,你现在多休息最好。” 卫王宫不缺衣服。 小荷还是温柔地看着她:“他对你很好,你很依赖他。” 这个他字,不言而喻。 姬华现在主要陷入一种被长辈关怀婚事的尴尬中,一点儿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她道:“还好,卫君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是单单只对我好。” 小荷、融秋海闻言,面上都划过一丝惊诧之色。 融秋海想到卫弃的手段、想到待会儿自己还要找他述职,简直听不了姬华这么不知黑白的话。 至于小荷,小荷虽感念卫弃帮了她和孩子,也对姬华好,但是,小荷可还记得她身为元尸刚苏醒时,感知到的卫弃有多么可怖,他那时杀她的动作也不手软。 小荷觉得还是不要拆穿他们夫妻间对彼此的感官,没加以反驳,只是更柔和地看着姬华。 姬华关心问:“对了,小荷,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小荷说:“我想,如果你的夫君愿意,我想带着孩子就住在这附近,我总感觉自己不能离开这片水域。而且,我应该也有些用,我很熟悉这里的河水。” 融秋海思索片刻,说:“你有这样的感觉,许是因为君上为你种植的圣象蜉蝣,蜉蝣脆弱,不能脱离具体环境。” 天是公平的。 圣象蜉蝣能够帮助小荷和孩子“起死回生”,偷来几十年时光,可也有许多桎梏。 比如,小荷新生的肌肤上仍然有瘢痕印记,她的孩子肤色也泛着青白,并且,他们两个人都经脉极细,别说修炼,就连练武强身健体都做不到。 这就是代价。 她和孩子,终其一生都只能像蜉蝣一样脆弱。 小荷也很能接受这一点:“我能由尸转人,已经很幸运,世上的好运不能都降临在我头上,总要给别人留一些,对了,您叫什么名字?” 小荷歉意看着融秋海脖子上的血洞,她记得,这些都是被她所伤。 融秋海则道:“鄙姓融,名秋海。” 她注意到小荷的目光,宽解:“你不必自责,这是圣尊之错,你只是被圣尊操控,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在生死里走一遭,此刻我恐怕还存着死志。” 她眉眼中多了丝豁达,对不解的姬华和小荷说: “过往,我总觉得我的圣象纵水无望,我能用纵水解决的事情,别人用水利也能解决,我的存在可有可无,反而会让一些有治水天赋的人寄希望于圣象,可当我快死去时,我看见了王后明知有可能不敌,仍然想尽办法救你我,看见你明明被操控,也还在尽量保持清醒,看见黄泉渡上空的驻军仍然在杀外围蠕动的尸潮。” “那时的我,醍醐灌顶,我想,如王后、如守军、如你,如这世上千千万万人,他们在做一件事时哪怕知道最后的结果不大会好,也仍然竭尽全力去做。只要肯去做,就总会好一些,我以为王后无法处理这件事,可王后破掉了阴极之极,我以为小荷你受圣尊操纵,唯有死路一条,可小荷你掏出了子母铃……” “这时我就想,哪怕我的道已经一眼望得到头了又如何,只要我继续前行,就能对人、对已有好处,我于水利上没有天赋,可也能选拔苗子、教人知识,亦能提供不同的角度。何况,若我连死都不惧,又何必惧怕在一条看不到希望的道途上往前继续走呢?” “也许……”融秋海憔悴的脸色越渐轻松、豁达,她道,“也许我此刻认为的死路并非是终点,我只是暂时看到了一条死胡同,当我走到前面时,或许会岔开一条新的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说不定。” 小荷听得懵懂。 姬华则深以为然。 她想到了巢君,若不是当初日月造化弓的杀性太重,巢君为了封印它而死,谁说巢君的以杀止杀之道就到了尽头呢? 巢君、融秋海都是一样强大的修士,她们的心境也许会短暂出问题,但,她们都有纠错的本领。 姬华若有所感,她的修为本是玄道境巅峰,玄道境巅峰和地道境中间隔着坚固的磐石,此刻,因为心境更上一层楼,这块磐石隐隐有松动之势,但,始终差些火候。 姬华也不急于一时,这时,黑石室内的温度隐隐下降,哪怕姬华又服用了万炎丹也觉得有些冷。 水下水流波动加快。 所有水流隐隐形成漩涡,朝融秋海的方向而去。 融秋海身上的修为不断攀升,地道境巅峰……地道境破境,她身上多了一层清光,俨然要进阶天道境强者。 可融秋海却面色一变,道:“不好!” 她不能进阶天道境,融秋海立刻对姬华道:“臣向王后请命,求君上出手相助。” 其实融秋海知道卫弃没有走远,以他的修为,定然知晓此时融秋海的状况,但融秋海心虚,她今日心怀死志,险些坏了黄泉渡大事,而卫君给了她时间,让她濒死走一遭,挽救了她的道途。 ……可卫君并非心善之人,融秋海担心卫弃此刻会冷漠拖延,直到最后关头,才肯伸出援手。 姬华闻言,不想有它,立刻朝外边喊道:“卫君,融师长需要你相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黑室之外, 暗廊之中。 卫弃手心绕着一个青黑泛红的光团,这个光团中央是无数蠕动的虫子,所有虫子都“眼睛”泛红。 这就是特殊异象“尸生” 刚才卫弃给小荷种植圣象蜉蝣时, 顺带取走了异象尸生。 卫弃如今看着手中青黑泛红的光团, 冷冷微笑,他唇上的笑还没消失, 耳畔就响起了姬华轻声的呼喊:“卫君, 融师长需要你相助。” 她的声音温柔和缓, 又带着些理所应当,似乎根本没想过会被他拒绝。 也对, 他从未真正拒绝过她。 卫弃收起异象尸生,走入黑石室内。 室内, 融秋海身上清光大作,一缕更青的黄泉河水缠绕在她周围,若要嵌入她的皮肤, 融秋海咬死牙关,双手掐印,紧闭九脉,不让这缕黄泉河水进去。 姬华在书中看过这种现象,这种现象叫做:神融。 天道境强者远强于别的修士、且能飞行的原因就在此。 在地道境修士进阶天道境的过程中,修士的灵象、异象、圣象乃至于最强大的神象都会和修士进行一次相融, 让修士能更全面体会自己领悟到的象。 修士在这个过程中会突飞猛进,修为质变, 更了解人与天地的关系, 更了解万物相通。 从而,天道境强者可以飞行。 可以说,每一个修士都梦寐以求得到一次“神融”的机会, 可现在,融秋海却在抵抗神融! 姬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随着融秋海的“神融”进程加剧,周遭水波晃动更为剧烈。 姬华还好,她此刻虽灵力枯竭,小蛇也化为蛇形手镯缠在她腕间,但,她好歹可以扶着黑石床让自己不要摔倒。床上的小荷和婴孩却面色大变,小荷的皮肤下甚至起了深红色点点。 姬华见状就要拉着小荷离开黑石室内。 正在这时,卫弃蓦然出现,他和姬华擦肩而过,淡声说了句:“没问题,你们不用离开。” 姬华停下脚步。 说完,卫弃抬起手,瞬发出几个冰刃,他的神象是天,掌控一切,此刻,冰刃在水中斩过,不知斩到哪里,将“神融”进程给活活打断。 融秋海这才卸了力,贴着黑石墙壁呼呼喘气。 “臣……承蒙君上搭救。”融秋海喘匀气后,立即朝卫弃行礼。 卫弃道:“你今日犯错,但,功过相抵。下一次,孤不想再看见一个软弱无能的融秋海。” 他的麾下,不留废物。 废物自有圣尊、隐尊接收。 卫弃暗指:“软弱无能之人,不用孤动手,就能将自己引入地狱,融秋海,这一点你比孤清楚。” 融秋海似乎想到什么,眸中划过恐惧和厌恶,她抬起头,苍老的眼眸里再度恢复力量和坚定:“臣会谨记君上教诲。” 过去,的确是她在卫国生活太久,安逸太久,忘记了外面的日子是什么日子,死?恐怕她死了也不得安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圣尊和隐尊不会放过她。 卫弃和融秋海打完哑谜,又转头看向姬华和小荷,姬华正拉着小荷的手检查她胳膊下的深红色小点。 卫弃眼皮跳了跳。 从亲缘关系来说,卫弃知道姬华和小荷有血缘关系,姬华小时候和母妃相依为命,自然对小荷很有好感。 但从自己的情感出发,卫弃很吃味。 以前姬华都只和他玩,现在呢?她已经对小荷仁至义尽,还这么关心她。 卫弃走过来,将手搭在姬华肩上,而后掌心一收,将她往自己的方向靠,卫弃看向小荷,说:“融秋海告诉过你们,受圣象蜉蝣影响之后,你们只能生活在这片水域。” 他的目光略过小荷掌上的红点:“同时,你们的身体无法修炼、无法正常行动,圣象蜉蝣对外界的感知极敏感,刚才水波乱流,你们的身体撑不住,从内流血,就会起红点。” “但是,过一段时间就会消散。” 小荷点头:“谢过君上。” 她抱着婴孩,半蹲下给卫弃行礼,卫弃虽不喜她占据姬华的时间,但到底他和姬华是夫妻,那么小荷也是他的长辈。 卫弃避开不受:“之后你们和融秋海一起住在黄泉渡。” 说完,他就带着姬华离开,姬华赶紧回头给小荷说:“我有空会来看你!” 小荷也不舍地目送姬华远去,她没有不知好歹地挽留姬华,只觉自己和孩子能有如今的容身之处已经很好,她不能再因为自己,而过多占据姬华和卫弃的相处时间。 …… 黄泉渡,半空栈道。 黄泉渡的驻军去休整了一半,另一半仍站在黑枭背上,严密监视来往修筑黑石堤坝的工匠、以及处理黄泉渡外围尸潮残肢的士兵。 卫弃揽着姬华,从水中飞出。 他和姬华的身影出现在空中的刹那,黄泉渡的驻军、士兵以及工匠都在行礼,卫弃懒得搭理,直接带着姬华往不远处群山而去。 他们落在山头一根树桠上,枝桠往下压。 这个位置是群峰之首,能看到这附近的村落、山林。 山林中处处残留着血迹,野坟中也有泥土被从内刨开、什么东西爬上来的痕迹,腐肉渣、血味经久不衰、残留不绝。 山野之中还能见到铁爪痕迹,显然,是之前血魈和士兵在周围山中控制活尸留下的印记。 姬华看着山中血色,若有所感:“卫君是带我来彻底解决活尸群的?” 之前卫弃说过,元尸不死,活尸不灭,可后来他又说另有办法。 姬华好奇问:“到底是什么方法?” 卫弃再度抬手,手中出现一个青黑泛红的光团,光团中仿若蠕动着许多虫,仔细看,每只虫的眼睛都泛着血色。 当这个青黑泛红的光团出现瞬间,山野中发出簌簌响声,地上那些本被拆了关节、无法再移动的尸块也微微动起来,似一个又一个跳动的心脏、活着的肉块。 姬华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它好像能够刺激这些活尸?” 卫弃道:“异象尸生,王后,你觉得历任王朝、代代君王,最绕不开的心魔是什么?” 君王的心魔…… 姬华想,有的帝王想要江山一统、南征北战,有的帝王却又偏安一隅、只图安乐。 有的帝王励精图治、想要流传千古,有的帝王却又贪图享乐,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有的帝王视帝王权术为无上之物,想要万民拜服,可又有帝王只恨黄袍加身,恨不得自己只是游山玩水的富家翁、诗人。 如果非要在这群人中找到一个共同点,那么,这个共同点是…… “长生不死,求仙问道。”姬华抬眸,说出这几个字,越有权势的帝王越不舍万里江山拱手让人,哪怕是再无能、再得过且过的帝王最多也只是没那么热衷长生,但,从未真正关闭过宫内丹房。 比如大周天子,越接近四十八岁时越疯魔,不就是因为要死了吗? 卫弃道:“不错。当初大夏覆灭,快覆灭之前,忽然爆出尸潮,大夏帝王用尸潮御敌,王后可有想过,为何到了最后关头他才使用尸潮之法?” 姬华不知。 卫弃睥睨着群山血色,说:“因为尸潮本身就是大夏帝王在寻求长生的过程中,误打误撞炼制而成。曾经,大夏帝王让方士炼制长生丹药,方士炼制各色丹药,帝王服用后仍无效果。” “方士为活命,便对帝王说,天下长寿者,不只要看吞服之物,还要看所居住环境。灵龟长命,居于潭水之中。大蛇多寿,伏于幽洞之内。除开居住环境之外,方士又说龟蛇所食之物并非山珍海味,山珍海味中夹杂太多欲念,会被仙道不喜,让帝王如龟蛇般吃食、居住、行动。” 姬华说:“帝王肯同意?” 这些帝王怎么可能不食山珍海味,不居富丽宫殿?更别提像龟蛇一样行动、养气。 卫弃讥讽一笑:“他们自然不习惯,所以,帝王问方士可有另外的办法,方士说有,那就是人丹。所谓人丹,便是寻找合适人如同龟蛇般吃食、行动、居住,最终聚集长生之气,当聚集之后再将此人炼化成丹,供帝王服用。” 何其残忍,何其可笑。 若大夏帝王稍微想一想,就知道,若服用人丹有用,为什么直接服用龟蛇无用呢?不过是方士怕帝王怪罪,便搜肠刮肚想出越奇、越骇人听闻的法子来自救。 而那大夏帝王,也不一定是真正的愚蠢之人,而是……反正死的又不是他,于他来说,死一些人,费一些财帛,不过在弹指之间,他自然乐意去赌成功的可能性。 卫弃说:“炼制人丹,死的人极多,方士自知此法不会成功,担心大夏帝王怪罪,每次便寻法子说些失败的原因,后来,被送来做人丹的越来越多,起初还是牢中的死囚,后来哪怕是普通囚犯也要送来,再后来,大夏帝王认为这些死囚有违天和,道德败坏,难成大器,便要普通人、普通人中德行好的人……渐渐尸横遍野。” “这些人遭受折磨,有一个人误打误撞间领悟异象尸生。” “所谓尸生,也可以看作是长生的一种。掌握尸生异象的人变为元尸,其余被影响之人被执念所控,变为活尸……活尸会死,但是,也会源源不断有新的活尸可供夺舍。对于掌握异象尸生的人来说,如何不是一种长生?” “大夏帝王虽想长生,却不想通过这种方式长生,一直想改进异象尸生,可他还没成功,就国之倾覆。到后来,异象尸生落到圣尊手中。” 姬华听完整个来龙去脉,只能点头。 这世上,伤害人最深的不是豺狼虎豹,不是天灾地祸,而是永恒的人吃人。 卫弃道:“改进后的异象尸生,可以做到元尸不死,活尸不灭。” “可实际上,除开杀死元尸这一个办法之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毁去异象尸生。” 卫弃说完,手掌用力。 青黑泛红的光团在他手中变形,里边的虫子连挣扎都没有,就尽数死去。 最终,整个青黑光团没有一条虫、也没有一丝红色。 随着这些尸虫死去,被它们控制着的那些尸块、活尸全都发生变化,山野中无论是那些爬出坟墓的尸体、还是被尸变的鸟兽,全都恢复正常,尸体重新变得一动不动,鸟兽重新眼瞳恢复正常。 不远处的村落内,那些活人活尸也在顷刻之间恢复正常,只是,他们都在之前用了许多力气挣扎,现在正常后,力有不逮,纷纷倒下去。 他们的亲人原本担心,但是,看见这些人看他们的目光重新恢复依恋后,便明白此事尘埃落定。 他们总算是渡过此劫。 村落中尚有余力的村民欢呼着,连张应以及镇守此地的部分黄泉渡守军也微展笑颜。 姬华和卫弃站得高,将一切景象都收入眼底。 姬华情不自禁露出一个微笑,下意识偏头看向卫弃,似要和他分享喜悦。 卫弃笑着说:“嗯?王后,怎么了?” 他说话时尾音上扬,简直是明知姬华的心思还要故意一问,姬华想,若卫弃有尾巴的话,现在尾巴一定在摇。 姬华也很配合他,主动给他捶捶肩膀:“卫君真是太厉害了,算无遗策,化危机于无形之中!” 她捶了好一会儿,卫弃也没听到她继续问自己问题,不由笑着问:“王后没有别的问题要问我?” 比如,融秋海为什么明明是天道境实力,但只能压着不真正到达天道境? 比如,为什么他没有彻底毁去异象尸生? 姬华抬起眸,注视他的眼睛,温柔说:“现在不问,因为我猜,卫君日夜辗转,一定很累了。” 姬华现在都累得不行,连小蛇都化为手镯呼呼大睡,姬华想,卫弃一定更累,在这么累的情况下,他还帮她救了小荷。 她又不是铁石心肠之人,怎可能不心疼卫弃? 姬华心中谢意无以复加,继续给卫弃捶手臂,卫弃笑着捉住她的手,本意是让她不用特意献殷勤。 可当碰到姬华手的那一刻,卫弃心中一动。 他的情、欲、杀和他融合之后,卫弃的感情更加完整,他有理智,也不会像偏激的情、欲、杀那样只想迅速占有。 他只当自己心中没有划过异样感觉,不动声色说:“好,我带你回卫宫。” 说完,卫弃将姬华拦腰抱起,往卫宫方向飞去。 不知是有意无意,他抱起姬华时,嘴唇无意识在她手背上划过,姬华感觉手背发热,明明他们做过更亲密的事情,但不知怎么回事,此刻,姬华觉得心跳更甚以往。 她想,或许是自己太累了吧? 姬华没有看到,在不远处的山林内,一个鬼纹悄然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山林内。 一名白衣女子左肩流血, 右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她拖着残腿,在林内尽量躲藏追兵。 这名女子就是圣尊使者, 霜余。 她见黄泉渡没有活人活尸, 原本要去附近的村落查探,结果, 在村落附近被一列黄泉渡驻军围攻, 为首那位被唤作“张将军”的人指挥得当, 让驻军们踩在黑枭之上,朝她攻来。 他们变幻阵法, 十分莫测,再加上霜余本就不擅战, 一时有些焦头烂额。 可是,霜余能驭仙鹤幻影,修为过人, 仙鹤可比黑枭轻灵得多,霜余原本能轻松离开,可就在那时,一条雪色长蛇从空中蜿蜒而下,霜余不敌他们联手,左肩被铁爪贯穿, 右腿也被钢刀砍了一刀。 若非仙鹤幻影自爆护主,此刻她已经要么被杀、要么被擒。 霜余走在林中, 想寻找一个安全之处, 恢复实力后,和师兄联系。 然而,就在这时, 空中忽然飘来一团怨气,霜余躲闪不及,被怨气擦伤,摔在地上。 她狠狠看着这处飘来的怨气,怒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敢动圣尊座下使者?” 怨气慢慢凝聚为实体,一名脸上画满青黑色鬼纹的男子出现,他脖子处有一条细细的血线,霜余见到他,眸光微闪。 姜昭? 姜昭之前卷入卫世子用卫国王咒试图杀卫弃的事情里去,自然,也进了圣尊的视线。 霜余在圣尊那里见过姜昭的一些影象,现在一眼就认出他,霜余暗想,奇怪,姜昭死在卫国境内,他的魂魄应当散去,怎会留下残损魂魄? 难道……和他脸上的鬼纹有关? 霜余正在思量时,姜昭看着她,走上前来:“什么……是孤魂野鬼?你……认识我?” 看来残缺的魂魄会让人变痴呆? 霜余正想着时,姜昭已经呆呆朝她走近,他身上的怨气加重霜余的伤势,霜余怒骂:“蠢货!停下来!” 姜昭挨了骂,脚尖踯躅着不敢上前:“你……怎生这般野蛮?” 霜余虽喜穿白衣,配合圣尊的喜好,时常打扮得仙风道骨,在外人面前也看似冷若冰霜。 可是,和四灵强者等人一样,霜余曾经也是从一堆人中厮杀出来,才入了圣尊青眼,圣尊脾气古怪,霜余受了许多气,有气自然就得发,她对除了圣尊、师兄外的其余人,向来是不假辞色、没什么好言语的。 现在被姜昭加重了伤情,骂他几句自然合情合理。 霜余捂着肩:“姜昭,你这个蠢货,没看见你的阴怨之气加重了我的伤势吗?还不快退远些。” 姜昭眼前一亮:“你知道我是谁?姜昭,这是我的名字?这名字不错!” 他大喜之下,差点又上前几步,直到在霜余杀人的目光前退下,姜昭又说:“你知道我的名字?那,可否知道我要找一个人?” 姜昭现在虽傻呆呆,但他毕竟是怨魂。 也不知道他脸上的鬼纹是什么,居然能将他的力量增强这么多。 霜余虽泼辣,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她冷冷回答姜昭的问题:“我的确知道你一些事,你想找谁?” 姜昭道:“一个年轻、漂亮、温柔的女人。” 年轻、漂亮、温柔?霜余联系之前知道的姜昭生平,认为这个女人说的是洛颜心,洛颜心年轻、清秀漂亮、又有文气才华,对姜衍也的确很温柔。 霜余抬起眼:“我知道是谁。” “是谁?!” 霜余道:“想让我告诉你也没问题,但是,我现在受了伤,一时半会儿没法子带你去找她。这样,这段时间你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我身后,如果有追兵来杀我,你就替我杀了他们,你还得给我寻找食物、水,等我伤好了,才能带你去找她,怎么样?” 姜昭哪儿有不愿意的,重重点头:“好!” 霜余冷冷勾唇,低头掩住眼里的算计。 她可没那么多时间帮姜昭,她只需要姜昭帮她渡过难关,而后,她带着姜昭去见圣尊,好让圣尊查清他为什么没有魂魄尽散,这样,也许能够抵消她和师兄在黄泉渡的失利,少让圣尊责罚他们? 霜余打定主意,姜昭尚不知道自己遭人算计。 等霜余爬起来继续赶路后,姜昭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落日渐渐西斜,夜色如纱,轻轻柔柔洒向大地,初时夜纱微薄,尚透夕阳余光,渐渐,夜纱层层堆叠浓郁,整个大地完全进入烟暮夜色之中。 …… 卫王宫。 姬华已经沐浴休整完毕,卫宫宫人为她端来月昙饮,有安神之效。 天水碧色瓷碗里,盛着透明如琼浆的月昙饮,上边儿洒了些百合花瓣,清香怡人。 姬华没立刻喝月昙饮,她此时正在逗小蛇。 小蛇已经又变成小雪蛇的模样,尾巴盘在桌上,脑袋乖乖向上昂着,脑袋顶上有一圈小小的花环。 花环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歪了一些,姬华给它扶正,同时,手里端着一碗竹液,等小蛇玩儿够花环后,小蛇过来,俯下脑袋吨吨吨喝碗里的竹液。 这是之前姬华承诺给小蛇的,给它带花环、喝竹液。 她说话绝对算话,温柔看着小蛇乖乖喝竹液。 待卫弃沐浴完,走入殿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的王后一袭淡蓝色的薄裙,发梢上还沾着些水迹,脸上未施脂粉,发上也没有华丽装饰,只用一个小小的白玉钗挽住。 窗外月色融融,微风徐来,吹动她的衣裙、发丝,恍若要化仙而去。 她低垂眼眸,神情温柔,注视着小蛇,若完全没有世俗恶念。 卫弃莫名其妙停下脚步,就这样看着她,直到一名宫人送竹液进来,看见卫弃后赶紧行礼:“君上金安。” 卫弃示意她放下竹液出去,姬华这才看见卫弃过来了,她现在很喜欢看见卫弃,眼眸下意识发亮,起身迎到卫弃身边,见他不只胸膛,连发梢、脖颈都沾着水,立即取来一张宽大的布,自然而然为卫弃擦拭头发上、身上的水。 卫弃也很温驯,任由她施为。 姬华一边为他擦拭身体,一边轻声说:“卫君怎么总爱这样?一点水都不擦干,就这么穿上衣服出来,等水气入体后,卫君不难受吗?” 卫弃道:“是我之错。” 姬华继续为他擦头发,擦干净头发之后又让他把脖子仰起来,她好擦脖子。 卫弃一直配合,笑意悠然,然后“含笑”看着桌上吨吨吨喝竹液的小蛇。 小蛇懂。 它此时不能出现在这儿,小蛇把最后一口竹液喝光,顶着头上的花环,游向桌下,卫弃将剩下盛竹液的竹筒朝它踢去,小蛇轻松接住,出去玩儿。 姬华听到动静,卫弃先一步开口:“它想去花丛玩儿了。” “是吗?卫君你分明是又欺负它。”姬华可不吃这一套,可是小蛇朝她摇摇尾巴,示意它现在很好,它也不想和卫弃共处一室,压力太大了。 卫弃道:“我没欺负它。” 这算得上什么欺负?大晚上,它不离开,在这屋子里碍眼难道有理? 姬华懒得和卫弃争辩,只说:“在村落中时,幸好有霸天帮我,否则那位白虎强者脾气暴躁,不知道要怎样打骂我。” 卫弃本想说小蛇和姬华签订了契约,它因姬华而重生,为姬华做事本就是理所应当。 但,卫弃的思绪很快被姬华另一个词语牵引过去,此时他身上大半干了,从姬华手里接过宽布,这块半湿的布经过卫弃的手一碰,重新变得干爽整洁。 卫弃再用这块宽布为姬华擦干发上的水。 他擦得十分仔细,同时问:“你说我不擦干净水,你怎么也不擦干?还是宫人偷懒?” “不是。”姬华道,“我不喜欢宫人守着我沐浴,发尾太难干了,我又不立即睡,便没管这事儿。” “你可以直接用后印叫我。”卫弃说。 “卫君每天日理万机,我怎好意思用这些小事麻烦卫君?”姬华下意识回答,却见卫弃忽然停下动作,一瞬不瞬盯着她。 姬华讷讷:“卫君,你怎么了?” 一个了字还没说完,卫弃将手中宽布扔在地上,他抱起姬华,往床上走去,将她放在床内侧,自己也跟着压下去,唯有手臂支撑着身子,没有真正贴在姬华身上。 他保持着这样一个将她压在身下的姿势,一直看着她,眸光清冽而危险。 姬华原本该觉得异样,可她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属于是完完全全知道卫弃不会对她怎么样,不知是他天性中对妻子温柔,还是仅仅是对她温柔。 姬华可懒得去想,她今天很累、很困,眼皮很重,下意识打了个呵欠。 卫弃:…………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睡觉?看来,她现在是一点儿不觉得他危险啊。 卫弃正要给姬华“颜色”看看时,眼看着卫弃似乎要做点什么的姬华赶紧道:“卫君,你怎么了?你不累吗” 他们连轴转折腾好几天了。 卫弃道:“原本有些累,但活生生被你给气清醒了。” “啊?” 卫弃:“你叫那条蛇叫什么?” 姬华:“它有名字,叫霸天。” 卫弃哦了一声:“那么,看来是我生来就没有名字,我天生就叫卫君。” 姬华:………… 姬华被这么一噎,也算明白了卫弃要什么,她也不觉得卫弃斤斤计较,反而觉得这很正常,他们现在关系这么好,这么守望相助,姬华也不想再那么生疏地叫卫弃。 姬华问:“那我叫你什么?” 她歪了歪头,思考道:“而且,若是在外面的场合,我不叫你卫君,恐怕别人会说我没有礼仪。” 卫弃笑吟吟看着她:“卫国君后同体,谁敢说你?与其问我该叫你什么,不如你来决定,你想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77章 夜月透过纱帘, 轻柔披在姬华、卫弃身上。 卫弃言语间充满暧昧,他本就生得绝佳,如今刻意温柔俯就, 更能使人卸下心防。 姬华不知不觉间被卫弃带着走, 她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时,卫弃又蛊惑道:“想的太多、太复杂时, 不若直接说出来, 也可理清思绪。” 卫弃现在已经全然是明晃晃的引诱姬华。 他的情、欲、杀完整回归后, 他自然比以前更喜欢姬华,可惜姬华现在沉醉在卫弃的问题中, 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姬华说:“我想叫你什么?若论你对我的情义,自然该叫你恩公……” 卫弃面上的笑停滞一瞬, 姬华没注意到,但姬华可不会那么傻。 卫弃若爱当恩公,怎么不泽被其余人, 偏偏泽被她?他虽然不是外界所传的吃人心肝的暴君,但也绝不是无缘无故待人好的那一类,故而,林林总总来看,姬华觉得卫弃待她如此好,和他们是夫妻有很大关系。 这世上有的人讨好外人、糟践家人。 也有人待家人好, 待外人不假辞色。 姬华觉得卫弃是后一类。 她说:“可是,我和你的关系怎是一句恩公能理清的?况且, 若被人听见我叫你恩公, 别人岂不是要笑咱们?” 卫弃重展笑意,撑着手:“是,妻子叫夫君恩公, 的确太不妥当。” 姬华也说:“若要显得亲近些,自然要唤名字,可是先卫君比虎毒更甚,丝毫不爱子,他若是只想对卫世子一个儿子好,就不该生出其余孩子,更不该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弄得我也不好这样叫你。” 卫弃,卫弃。 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呢? 卫弃听她丝毫不避及他和先卫君的事情,有些惊讶,毕竟卫弃的确杀了先卫君和先卫王后,他的确是弑了父和名义上的母。 姬华不怕吗? 卫弃这样想,也这样问。 姬华则平静说:“我为何要怕你?之前,卫世子愤恨不平你杀先卫君、先卫王后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他,难道不是先卫君和先卫王后先折磨你吗?我亦在宫廷长大,最知晓宫廷里的人有多么拜高踩低,在高位者面前受了气,就要加倍发泄在更弱者的身上,若这弱者原本该是高位者,就会让他们更得趣味。” 卫弃这个名字,几乎就昭示着先卫君和先卫王后的态度,可想而知,当时的卫弃会遭受多少欺凌? 他只是长大了、变强了,让很多人都忘却他曾经受过的苦,但这不代表苦难不存在,也不代表成为强者的他必须原谅当初害他的人。 姬华认为:“当时的他们,是手握权柄者欺辱一个稚子小童,卫君杀他们时,他们尚且富有一国,有反击之力,只是技不如人失败而已,若论道德,卫君比他们高尚。若论侠义,卫君堂而皇之击败他们,也同样比他们好。” 一时,卫弃没说话。 过往的一切早就过去,对卫弃来说连灰尘都算不上。 只有弱者才会沉湎过去,但卫弃没想到姬华会这样说,他一直知道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过于美丽但又不冷傲、反而性格极好的人,通常被人认为不会离经叛道。 但,卫弃看得出,姬华心里藏着火焰,对世道不公的火焰,对王室的火焰,这火她不只用来照亮自己,也用来照亮别人。 他只是没想到她直白、通晓的程度比自己想象中更深。 卫弃此时很想俯下身去吻姬华,但他到底有理智,知晓此时自己真要做什么,姬华什么都会答应,但这种答应不是他想要的答应。 卫弃只微哑着声音道:“你说得很对,我要怎么对你好?” 姬华没想过这是情话,以为卫弃要奖励自己对他的温柔,她直接了当说:“你不是一直在对我好吗?对了,我想到叫你什么了!” “什么?” 到这关口,姬华却有些扭捏,说不太出口,她颊生红晕,说:“卫、卫郎?” 主要是别的称呼都不合适,弃这个字不好,姬华觉得这个字根本配不上他,挑来挑去,也只有卫郎。 卫弃呢?自然欣然接受。 他又说:“那我叫你什么?” 姬华立刻瞪了他一眼:“这不公平,你的称呼就要我去想,怎么到了我的称呼时还要我想,怎么看也得你想。” “的确,是我失言。”卫弃心中早想好了给姬华的称呼,“华卿,如何?” 卿字,自然是爱称。 姬华也觉得不错,但是很快又想到什么,说:“你叫朝中大臣呢?” 卫弃此时在她身侧躺下,举手做投降状:“我可从不会叫他们爱卿。” 对着那些脸,卫弃是真叫不出来,想想他都掉鸡皮疙瘩。 姬华点头:“那好吧。” 卫弃听她答应,温声说:“华卿。” 姬华红着脸,有些羞耻,忙摸索了床上的锦被盖住脸,被子下,传来含糊的声音:“卫郎。” 卫弃心中大动,不在此时再逗他,他躺到正确的位置,闭眼假寐,姬华原本竖躺着,察觉动静后也想躺得更舒服些,卷着被子也躺在卫弃身侧。 她不把被子分给卫弃,一则卫弃压根不需盖被,二则也自信卫弃绝不会和她抢。 姬华沾上枕头,困意渐渐袭来,这几日的奔波劳碌、被白虎强者所掳、施计逃跑、和黑衣卫弃周旋、身中尸毒……这些事情尽数往她脑子里挤,走马观花过了一遍,但她天性不爱想过去的事,只简单做个总结就睡了。 姬华半睡时,卫弃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圣尊和隐尊接下去的动作。 圣尊这么快杀朱雀强者,原本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 朱雀强者是南部部众中的最强者,培养难度极高,圣尊能那么痛快让朱雀强者去死,恐怕是因为察觉到了四灵强者中有人背叛他。圣尊能给四灵强者的东西极多,天下天道境强者几乎都为圣尊、隐尊效力,那,能让四灵强者背叛圣尊的人,唯有隐尊。 而四灵强者中背叛圣尊的那个人,自然也很好猜出。 白虎强者。 之前天罡三十六星中的天慧星死前透露过,大周想撕毁和卫国的联姻,迎回姬华。大周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能下达这个命令的唯有表面上是大周国师的圣尊。 白虎强者却给姬华下尸毒,显然,他和圣尊的目标不一致,他就是背叛者。 四灵强者因为被种植圣象青龙、白虎、朱雀、玄龟圣象,也如这四方圣兽般关系极好,同心同德,故而,只要一人背叛,圣尊会一个不留。 那么,现在摆在卫弃面前的就是在圣尊清理门户、和隐尊相斗时,趁他们病,要他们命。 圣尊、隐尊要卫弃的黄泉渡,卫弃又何曾是只守不攻的性子,他也极想剥下二尊的血肉。 顷刻之间,卫弃就制定好后续的计划。 这时,姬华已经在睡梦之中,忽地,她白玉般的眉心微一皱,卫弃立刻往自己肩侧一瞧。果然,姬华几根细细的发丝不知何时被压在卫弃肩下,他们二人睡的是一个长枕,姬华睡觉也不那么安分,总爱动来动去,难免发丝就会游移。 卫弃轻缓地将她的发丝抽出来,然后叹了口气,实在不知该怎么一起睡觉还不压着她的头发? 这一生,卫弃解决了许多事,皆游刃有余,仿佛天下之事尽可在他掌中更换改变,可到现在,他竟然拿几丝头发无可奈何,卫弃在脑海中想了许多办法,却都觉得各有各的不好。 要么要离她远,要么要束她的发,她怎睡得好? 思来想去,决定容后再想。 夜还极深。 昼夜轮换,日月无情。 姬华在卫宫休整这些时日,姜衍等人也已经和姜君、洛相国的人接上头。 一行人绕开混乱的巢国,从山野中秘密回姜国。 可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到底还是被姜王后知晓,姜王后的追兵没有断过,姜衍一行人极困难地躲避追杀,然而,姜衍却发现,他的二师父白虎强者不对劲。 这些时日来,白虎强者总是神思不属,有时,哪怕姜衍和他说话,他也听不进去,姜衍若语气稍重些,白虎强者立时嚷嚷,说姜衍不尊师重道。 姜衍明面上没有多说什么,极宽纵白虎强者,可姜灵心细,却能看出姜衍眼底深处对白虎强者越来越不耐烦。 终于,有一日时,姜灵私下里告诉姜衍,她的异象心猿,察觉到周围有微妙的杀意。 但那杀意并非针对姜衍,而是针对白虎强者。 姜衍点头,让姜灵不要说出去,他们先静观其变。 沉浸在自己背叛圣尊、以及担心朱雀强者没回来,是被卫弃杀了还是被圣尊杀了的恐惧中的白虎强者,也没发现这些机锋。他现在越来越猖獗,仗着自己教过姜衍、仗着自己有隐尊撑腰,再加上周围也没有其余三灵强者劝解他收敛,白虎强者越来越进退失度。 他又一次无缘无故抛下众人,要去自己独处,想他的心事,无论姜灵怎么说最好不要单独行动,都不听,还反过来骂:“姜国宗女,老夫给你几分薄面,叫你一声宗女,你算什么东西?想管教老夫?” 洛颜心虽也觉得白虎强者行事不对,但她太关心姜衍,总想为姜衍好,想着姜衍必须拉拢白虎强者,才对之后的霸业有利。 洛颜心便对姜灵道:“姜灵,这件事的确不是你该管的,你虽出于好意,但也要知彼此身份。强者并非心中无成算之人,自然会按时回来。” 一句话,自以为两全其美。 可惜除了白虎强者之外,无人领情。 连姜衍亦难免的心生烦躁。 白虎强者乐呵呵往山中走,他一路想着杂事,也不知怎么回事,足迹越来越深,直到走到一个深潭旁边。 此潭深可千丈,青中发黑,更有甚者,隐隐带了一股威严。 白虎强者反应过来,暗道不好,提掌就要朝潭水击去。 恰在此时,水中响起一道女声:“在天莫如龙,在林莫如虎,你们觉得,龙虎相争时,谁能赢?” 此声中气十足,不见一丝苍老。 白虎强者厉声喝问:“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白虎强者声厉而内怯。 他惊疑不定看着眼前这方碧波澹澹、幽清凉静的水潭, 再想到刚才那女声所说的龙争虎斗,心中渐渐升起一个恐怖至极的猜测。 他不敢面对这个猜测,只更虚张声势、更扯出自己的威风来:“哪个宵小躲躲藏藏, 不敢出来一见?” 水中女声更道:“此态可笑, 不若虎,更像一只炸了毛的家猫。” 白虎强者十足的惧化作百倍愤怒, 他提气贯力, 大呵一声, 犹如虎啸,面前寒潭立刻惊起擎天水柱, 不复之前平静。 寒潭之畔的山石更是碎裂、噗通噗通落往水潭中。 可惜,还没落下去, 就被惊起的水浪拍碎。 白虎强者吼完,就要看水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然而,在这时, 寒潭中的擎天水柱全都像长了眼睛般、轻盈、飞速朝岸边的白虎强者卷来。 白虎强者暗道不好,就要往后退开,他刚纵跃而起,水柱中就传来一股莫大的吸力,他抵抗不得,哪怕用腿狠狠蹬入山体之中, 也无济于事,山石剥落, 终究, 他猛地跌入寒潭中,在潭内挣扎、拍打。 一道道掌力拍出,却如病猫落水, 被这些水柱夹击得狼狈不堪,连对方的人影都没看到! 忽地,他自感头顶上有危机袭来。 白虎强者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耗费毕生绝学,施展出自己领悟的圣象白虎最强大的力量:凶君! 顿时,以白虎强者自身为圆心,整个寒潭山石都变得暴怒起来,原本怪状嶙峋的山石隐隐可见虎相,狰狞若下山的猛虎,从四面八方而来。水中的碧波也似猛虎在水,要绞杀水中猎物。 这就是凶君。 顾名思义,山中凶君,可驭敌为自己的伥鬼,且,不似伥鬼孱弱,而是灌入白虎圣象的力量。 靠着凶君施展开,那女声似乎“咦”了一声,白虎强者终于挣脱水潭,同时施展圣象白虎另一个能力:如虎添翼。 他一下飞入云霄之中,塌腰伏掌,在空中做出虎形,而后,整个天穹都似成了他一个人的战场。 他再怒呵一声,从天而降,朝水中某处猛扑而去。 圣象白虎不若圣象朱雀那般华丽,招式极为凶悍直接,真若一头猛虎,扑杀、撕咬…… 就在此时,空中云气卷动,寒潭中原被凶君操控的虎形水波忽又腾空飞起,脱离水面,重新形成四五个水柱,水柱如风卷肆虐,在空中激昂,倒逼得白虎强者的扑势停滞,没了之前的一气呵成之感。 而后,四五个水柱又相互碰撞,形成头、尾、爪,碧色水波似龙身,水浪似龙须。 空中蓦地出现一条压迫感极强的青龙。 青龙朝白虎强者看似缓慢而去,实则瞬间,硕大的龙头就逼近白虎强者,而后当胸一爪,活生生半贯入白虎强者的胸膛,将他压向岸边泥地,顿时,血花四溅,流入寒潭之中,染红一腔碧色。 白虎强者呼吸滞涩,张嘴“啊、啊”了一会儿,终究说不出半个字。 他只能看见,青龙之眼中,出现一名中年女子,手执龙头杖,神情威严,自有一股肃然之态。 女子威严开口:“白虎强者,可知晓今日你为何有此一祸?皆因你心思不正、以卵击石,妄图背叛圣尊!可笑,舍你一人之命倒也罢了,还要连累别的强者,还要连累我等不得清修,你万死难辞!” 说完,水做的青龙顿时消融,重新化作水流入泥地、再淹入寒潭。 白虎强者濒死时,眼睁睁瞧着面前除开那名中年女子外,另出现一女二男,皆是中年模样,只不知为何,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厌憎。 他见这四人亲密有义气,有的颇具统领之龙气,有的凶悍潇然、难以相处,有的高傲不好接近,有的又十分圆融低调。 他们身上都有青龙、白虎、朱雀、玄龟的气质。 这样的特质,白虎强者哪儿还有不懂的。 想必,这就是上一任四灵强者了。 他们定然是受圣尊命令,出山来杀他。 白虎强者不想死,拖着残破的胸膛,就要往外爬,然而,他的独眼看见,眼前出现一方金杵,金杵对准他的额头,就开始吸他体内种植的白虎圣象。 手持金杵的正是上一任白虎强者。 他粗声道:“行差踏错了路,害了人,就得偿还。” 白虎强者周身剧痛,清醒地感知着白虎圣象被剥离开自己的身体,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周遭忽然飘来一阵白风,白风卷过之处,白虎强者肉身死去,双眼毫无神采。 上一任白虎强者讶然一声,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的魂不见了?” 他立刻就要朝白风追去。 手持龙头杖的中年女子则拦住他:“不必追,定是隐尊差人带走了他的魂魄。” 落在隐尊手中,恐怕没比死强多少,也唯有白虎强者傻呆呆以为圣尊凶恶、隐尊就是好人了,殊不知,这两人都是批皮的恶鬼,他们这些人,能在恶鬼手中活一天算一天,他居然还挑上哪个恶鬼好,涉及他们间的争斗。 真是害人害己。 上一任朱雀强者问:“放跑了他的魂魄,圣尊恐会怪罪。” 中年女子道:“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咱们需要完成的是圣尊另外的命令。” 另一位气质沉默、圆融的女子,也就是上一任玄龟强者眸光一闪,立刻垂眸,她心思更细,立刻明白了大姐的意思—— 无论隐尊是否在意白虎强者,他们四个人奉命杀白虎强者,就相当于是在挑衅隐尊,隐尊会放过他们吗?如若现在他们真的事事做到最好,恐怕隐尊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们。 圣尊不过当他们是好用的狗,也不会真出力救他们。 他们必须在圣尊、隐尊之间达到一个平衡,才能活得更久些。 其余二位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们一个劲儿追问:“什么命令?” 山石之畔,忽地落下一片叶子,上一任玄龟强者能力特殊,感知到这一点,她没有出声,而是和上一任青龙强者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 山石之外,五十多里地。 姜衍和姜灵满头是汗,气喘吁吁。 姜衍刚使用自己的特殊能力破开空间,现在心跳如鼓,姜灵也刚过度使用异象心猿的探查能力,现在骨头缝都在疼。 两人想到刚才那一幕,都不由冷汗涔涔。 姜灵惨然开口:“白虎强者居然是别人的部下。” 之前,她以为四灵强者是姜王后的部下,后来又以为四灵强者和她一样,另投了明主姜衍,认为姜衍有逐鹿天下的潜力,可现在,原来四灵强者从始至终都是别人的人。 那么,他们特意潜伏在姜衍身旁是为了什么? 姜灵道:“二哥哥,今日你不让我提醒强者有危险,就是要弄明白此事?” 姜衍闭上眼,脑海中满是白虎强者躯体死亡之相,一时,他想起未来的大业没了白虎强者相助,一时,他又想起白虎强者到底真心实意教导过他,想起仙都玉京的时光,可更多的,姜衍想起这段时日白虎强者对自己的欺骗。 山中幽静,姜衍更觉自己孤清。 姜衍寂然道:“我给了他很多机会,他只需朝我说出真相,我怎会怪他?” 姜灵可一点儿不信姜衍此话,心内暗道,听那些人的言语,那位圣尊不是好相与的,恐怕白虎强者根本不敢透露一点,只是,姜灵素来谨慎,又知姜衍城府深沉,别人一句话,他要想上十次,所以,姜灵可不会说出来。 姜衍沉浸在伤悲之中,因着姜灵是自己完全能掌控之人,姜衍在她面前也能说些心事。 姜衍道:“姜灵,你可知,我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 姜灵没接话,姜衍也不需要她接话。 姜衍道:“我幼时凄苦,在仙都玉京为质,唯有华儿与我相互扶持,我在梦中不只一次发誓要对她好,可醒来又知自己不过是异想天开。她是王姬,她的未来属于一方诸侯国君,而我呢?不过是一个质子。” “后来,四灵强者找到我,发掘我的潜力,收我为徒,我以为上天有眼,我终于能在这世道有对抗之力,我拼命地去学,将他们四人当成我的救命稻草,当成我的再生父母,他们说什么我都听从。” “哪怕是后面,他们朝我进言,趁着华儿和亲的阵势逃离仙都玉京,我也答应。我的确有私心,我想回到姜国掌权,我想着我和华儿平生皆苦,想要得到什么,就得有所付出,我想她不会怪我、她会理解我,我之后朝她当牛做马都可以,可在私心之外,更多的,是我相信他们四人的话。” “他们如同我的父亲啊!我真正的父王下令杀我母后,将我送到仙都玉京,我在他身上没有感受过一丝父爱,在他们四人身上,我本以为我感受到了,我下意识会听他们的话,觉得他们都是为了我好。” “所以,当我慢慢发觉他们其实都有私心,对我说的全是假话,他们背后有真正的主子,只是在利用我时,我的心中好恨。” 姜衍攥起拳,掌心滴落血色。 “我为了这群骗子,伤害了此生唯一真心待我的人,我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姜灵还是不说话。 她也觉得人真复杂,姜衍这么一个万事朝权力看齐的人,内心深处追逐的居然是真正的情和爱。 父子之爱,男女之爱。 在曾经,他为了父子之爱、也为了自己的私心,献祭了自己的男女之爱,却没想到所谓的父子之爱全是假的。 是他亲手摒弃了自己人生中的真实,投入虚幻之中。 姜衍红着眼,看向姜灵:“二师父……他早该死了,其实我比他们更早察觉到他们背后的人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但我不知道背后的人花大力气培养他们、和我建立联结,为什么那么不在意他们的生死。” 哪怕是养狗,一条好狗也难寻吧。 “直到后来,卫世子刺杀卫弃的事情中,有四位假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四灵强者出现,我才惊觉,也许,他们背后的人有无数人可以替代他们。” “最近,二师父越来越胡闹,不听我的话,数次将我的话踩在脚下,索性,不如去死,反正,他死了还会有新的人补上来、监视我、利用我,而新的人可和我没有那么深的关系,也不会有他那么愚蠢,我可以在此中间达到一个平衡。” 也就是,反过来利用这些人,达到他要做的事。 而且这些人不若真正的白虎强者了解他,会更容易被骗过。 姜衍说完,心中郁气散了些,抬头望天,神情落寞。 姜灵看不透他,不知他是真的落寞还是在表演落寞。 就像姜灵从来看不透他为何那么厌恶洛颜心,明明洛颜心一心为了他好。 姜灵叹口气,略过此话:“是他们背叛二哥哥,二哥哥只是真心错付。二哥哥,我们快回去吧,否则,一会儿别人该起疑了。” …… 另一边,卫王宫。 姬华正在修炼,想要试试能不能突破地道境修为。 这时,一名宫人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王后,大周使臣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不见。” 姬华合上膝旁的一卷书, 眉心微倦。 玄道境要破往地道境,并非易事。从境界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人道境, 不过是普通人中稍微强些的武者。黄道境则是入了修士门槛, 能会许多在普通人看来神乎其神的术法,可这时的术法, 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凝水、凝火, 威力也极小。 到了玄道境, 如姬华一般,能修炼一些精神玄妙的法术, 对修炼有一个隐约模糊的了解。 然而,这时的修士顶天了不过是将个人之力发挥到极致。 真正让修为产生质变的, 就是玄道境突破到地道境、地道境突破到天道境。 一天一地,顾名思义,能到达这个境界的修士都能和天、地沟通, 他们不再只关注自身,而是对天地万物有更深的了解,天地万物即为道,他们能领悟到的就是自己的道。 也就是说,姬华若想要冲击地道境,就要更明悟自己的道、更了解自己的象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自己的道是以生止杀, 可是,归根结底, 不过是笼统的四个字而已, 其中更精深、更曲折的,姬华一点不知,就连自己的象究竟是什么, 是圣象还是神象,又为什么被圣尊派出南部之人来代替自己,姬华也想不通。 她神思微乱,想不出来,就想从书中求索,偏偏这时大周使臣又来求见。 宫人听她吩咐,就要退出去回禀大周使臣。 没料到,又有一名宫人小步趋近前来:“大周使臣说实在有要事求见,又、又说身为王叔,实在关心王后,王后出降,他哪怕要回去复命,也要先见过王后,全了一路相护的义和血脉亲缘的情。” 姬华仍没答应,只是这书是看不成了。 她将书放回案上,另一名先进来的宫人观她神色,寒下脸对另一名宫人道:“他们有万千种理由,也是他们的事,何必用这些腌臜话来污王后的清听?罚你两个月月俸,自己好好反省。” 这位训斥人的宫人是一宫掌事,她实在觉得这名小宫人太不警醒。 既然是来传话的,只需传些要紧话就罢了,那些所谓的亲缘情义绑架之语,何必传来让王后不高兴? 也就是君上不在,否则,她要受的罚更多。 那名受罚的小宫人也反应过来,白了脸,不敢争辩。 姬华也知在深宫中,她这样鲁莽的性子早晚遭祸,便道:“的确该罚,不过两个月太重了,过些时日天气转凉,给你留一个月月俸置办些行头。” 宫人们的一应行头都有规格,可想而知,姬华这话只是找了个轻罚的缘由。 那小宫人立即含泪拜谢,姬华又对之前那名稳重的宫人说:“去告诉他们,如今我已是卫国王后,不宜私下面见母国之臣,以免为卫国、大周联姻埋下祸患。至于叔侄亲缘……” 姬华一笑:“我和亲那一日,就将自身性命置于天下安定之后。王叔食天下之养,也该为天下人考虑,不要试图做些私下见面、以姻亲裙带干涉卫国内政,惹来嫌隙之事。为了天下,舍我二人的亲戚血缘又算得了什么?难道少见一面就不是亲了?” 姬华的话不大不小,但刚好用灵力送到殿外的大周使臣那里。 大周使臣们面面相觑,尤其是为首那位身着使臣服饰、实则是来送嫁的王叔姬成行,更是讷讷不能言。 啊,不是,怎么真扯到了天下? 大周和卫国联姻,嘴上自是为了天下安定,实则哪个有眼睛的不知道是大周暂时为卫国提供征战天下的法理依据,让他师出有名。同时,大周也是把卫国架在火上烤,逼得天下诸侯国不得不联合起来对抗卫国,这样大周就有了喘息机会。 本质上,这就是一场政治的交换,嘴上说的天下安定,那都是好听的啊! 若大周真是为了天下安定,为了享天下之养就要为天下人考虑,怎么不直接自卸天子之位给强国?免了百姓战火呢? 这姬华,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姬成行一腔气憋在心里,要是还在大周,区区一个王姬,他想怎么训就怎么训。 可这里是在卫国,姬华也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王姬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姬成行只能赖在宫门口,表情难看,对出来传话的宫人道:“王后太谨慎了,我等绝无干涉卫国内政之意,只是想着我们要回去了,她一人远在卫国,放心不下她而已……” 宫人不卑不亢:“请使臣们遵王后旨意。” 她道:“若使臣不愿离去,只得让人来请你们离去。” 宫殿之侧一直有侍卫驻守,侍卫们早见这些使臣聚在一起不快,一直关注这里,见状就要来赶人。 这时,姬成行肩上忽然搭着一只手。 “华卿不让你们进去,你在这里多什么事?”卫弃傲慢无礼的声音从后传来,姬成行骇得活生生起了一身冷汗,他想回头,卫弃却啧了一声,揪着他肩上的衣服,将他往旁边一扔。 姬成行被扔过去,撞到其余使臣,一堆使臣就这样摔在殿门口。 卫弃不看他们,跨进殿门:“孤近日听闻大周有朝令夕改之嫌,似乎想反悔姻亲之事,孤本想召你们,未曾有空,既然你们来了,正好说个清楚。只是,华卿不想见你们,我也无法拂她之意,你们就在外面说。” 说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其余侍卫也围拢过来,虎视眈眈觑着地上的大周使臣。 姬成行、大周使臣们牙齿打战,不敢站起身,也在心中更明白卫国就是不折不扣的虎狼之窟。 照理,使臣们代表各国君主,哪怕行礼,都不必下跪,何况他们是天子使臣,和一般的诸侯国使臣不同,可卫弃呢?偏偏让他们摔在殿门口,明说不是跪,却比跪更狼狈。 大周使臣们心中凄楚,却只能忍,心中暗叹礼崩乐坏啊。 他们只能在心里畅想曾经大周的威风了。 卫弃走进殿内,姬华正拿着后印,似乎在看些什么。 卫弃问:“在看什么?心情不好?” 姬华抬起眸,笑意若春花烂漫:“原本被他们一扰,心情不好,现在看了这消息心情好了些。” 她往旁边坐了一点,给卫弃留出一个地儿来,卫弃坐在她旁边,一起看向后印。 姬华给他说:“你看,这一条。之前我在黄泉渡认识一户极为了解黄泉渡的人家,分别是一个老人带着女儿、女婿一起住,生了一个小孩子。那位老人闻出黄泉渡的水中有腐味,后来,他的女儿、女婿被白虎强者所杀。刚才张应将军朝我禀报,那位老人已住在黄泉渡周围,做他们的眼线,每月皆有俸禄领,等老人去后,那位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的孩子可以继承衣钵。” “而且,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尸潮褪去后,其余士兵搜山,找到老人的女儿女婿,他们没有死。他们虽被白虎强者从空中打落,但运气好,挂在树枝上,受伤后晕倒过去,后面被找到了。” 姬华说了一大串,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张应怎么会禀报给我?” 后印里不是没有这些前朝大臣吗? 姬华意识到什么:“是你!” 卫弃含笑:“的确是我,这次黄泉渡的诸多事情,华卿处理得都很好,我自然想躲个懒,若见了不对的,你回即可。” 姬华当然知道这是卫弃的信任,她也不推托,笑着看向卫弃:“卫郎,我一定不辜负你的信任。” …… 他们一口一个华卿,一口一个卫郎。 殿外跪着的大周使臣和姬成行听在耳中,别提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喜的是卫弃居然如此喜欢姬华,喜欢他们大周的王姬,不亚于亲自将弱点递到大周手中。愁的是姬华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哪怕他们之前让王姬、宗室女和亲都是说王姬享天下万民之养,合该为万民和亲……但,都知道这是托辞啊。 万民只管地里的庄稼成熟与否,天上的天时好不好,哪里管王座上坐的是谁? 大周、诸国这样告诉王姬、宗室女,图的不过是她们柔顺,图的是师出有名,可这种鬼话若她们真全信了,不为母国王室谋福祉,一个劲儿想着天下不起兵灾,那他们就全赔了。 大周使臣们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感觉棘手。 这时,殿内传来卫弃的声音:“你们可想清楚了?大周为何要夺走孤的王后?” 姬华冷淡的声音也传来:“我已是卫国王后,若大周朝令夕改、夺人之妻,岂不是要两国交战?兵灾一起,万民苦矣,若大周如此倒行逆施,恐我不能从命。” 姬成行咬碎一口银牙,却不敢承认:“君上、侄……王后,这是误会啊,我等没有收到任何大周想要悔亲的消息。恐怕,君上是被小人挑拨了,那些小人不想见到大周、卫国联姻,奸计频出。” “是吗?”卫弃懒散道,“星杀殿,天罡三十六星,你应该知道吧?怎么孤的血魈查到,你们大周宗室的确有人曾去星杀殿占卜,也的确带过去了王后的生辰八字?” “这……这……”姬成行几乎语塞。 他冷汗狂流,生怕自己今日要折在卫国,浑身抖如筛糠。 卫弃嫌弃地哼一声,这等宗室草包,实在不堪一用。 倒是旁边大周使臣中一位年轻些的见状,赶紧说:“君上,星杀殿曾刺杀君上,显然已被人收买。既然如此,天罡三十六星的话中,恐怕是真假难辨。至于生辰八字,定然是作它用。” 这位年轻使臣的话显然是胡诌了。 但是,他知道卫弃现在不是要坐实大周朝令夕改的错处,只是敲打,让他们听话罢了。 果然,卫弃又敲打一番他们,便让他们离开。 一群大周使臣擦着汗,你搀着我、我搀着你,脚步虚浮离开。 姬华的袖子忽然被拉动,她偏过头,看见卫弃笑着拿出一个长条玉盒,玉盒上是大周王室的纹样。 他拿玉盒在姬华眼前晃了晃。 姬华猜到什么,接过来:“卫郎,这是你刚才顺的?” 卫弃揉她的脑袋一下:“什么叫顺?光明正大拿的,他们特意来找华卿,定然有要事,但宫中宫人侍女众多,他们不能开口说的话,都在这个为你添妆的玉盒内。” “我们拆开,就能知道大周到底要做什么。” 确切说,是那位圣尊要对姬华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长条玉盒摆在二人面前。 以姬华、卫弃的能力, 打开一个长条玉盒可谓翻掌之易。 但无论是姬华还是卫弃,都没有贸然动手。 卫弃道:“按计划,玉盒虽被呈给华卿, 但, 也有可能落在我手中。故而,玉盒中定有多重机关, 若是我不通晓关窍, 直接打开, 恐怕无法窥见乾坤。” 姬华端详了会儿玉盒,玉盒上有不同的瑞兽纹样、山川纹理。 这些瑞兽、山川分别是各诸侯国的图腾象征, 大周虽落魄,在法理上, 仍然是宗主国。大周也以此自傲,但凡在正式场合,大周的饰品、衣物都带有瑞兽纹样、山川纹理。 除此之外, 还有大周王室的真龙、以及龙生九子,代表着大周王室枝繁叶茂、昌盛繁荣。 姬华伸出手,在玉盒上的一些花草纹样上一一点过去。 她每点一下,玉盒就亮一下,终于,当她一一点完盒子上的花草纹样之后, 玉盒如同层层花苞般绽开,玉盒内部是一颗添妆的珠钗静静生辉, 除此之外, 玉盒本身也层层叠叠,若玉莲绽放,最终, 在玉盒本身最里层,姬华看到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神色如常递给卫弃,一点儿也没有犹豫。 姬华道:“卫郎可知刚才我为何要那样打开玉盒?” 卫弃不知:“愿闻其详。” 姬华垂眸,看着原本好好的一个长条玉盒如今绽成花般支离破碎的模样,记忆渐渐飘至仙都玉京的大周王宫。 姬华道:“大周的王姬也会在宫内学习,但,学习的并非是治国之策、修炼之法,文辞兵书,而是,教王姬们什么是先后、什么是轻重。” “他们教,大周王室,男子为根,女子为叶,身为叶,要竭尽全力为根茎提供便利,哪怕死了,也要落入泥土、化为肥料。他们也教,王子们若龙之九子,王姬仅是锦上添花,既享了天家富贵,就要穷尽一生知进退、晓轻重,不得起相争之心。” “所以,玉盒上那些瑞兽纹样、山川纹理,象征各国图腾,是权力,我不能碰。玉盒上的真龙、九子,也是权力,我不能碰。我能碰的唯有花花草草。花草之中,我又要先点完所有的草,才能沾上一点儿花,因为仙都玉京教女,要以自谦为先,出降至各国的王姬为草,未出嫁的为花,草要事事为大周争先、效忠。” 姬华看着碎裂的玉盒,只觉可笑恶心,她这么爱自己的命,除非是疯了,才会听这些鬼话。 这些鬼话连篇,究其根本,不过是想拿一些饭、一些菜,一些所谓的养育之恩,就让女儿献祭自己的一切。比世家大族豢养死士还更省力,世家大族豢养死士,要好菜好饭好酒一直招待,有求必应、礼贤下士,这般养士千日,也只能用一次,等那死士以命报恩、侥幸不死后,死士也会离开,两不相欠。 可仙都玉京的王姬,却好似永生永世还不清这些别有用心的“恩情”一样。 姬华不吃这套。 她更需要的是大周彻底覆灭,如此,她才能得到彻底的自由,何况,天下乱世已久,也唯有真正一统才能让海晏河清。 卫弃听完她的话,心中生怜,牵住姬华的手:“大周王室故步自封,他们的溃败已是既定之相。” 现在天下群雄逐鹿,最强的是卫国,稍次一线的是齐国……无论最后问鼎天下的是谁,都不会是大周。 姬华一想到这点就高兴多了,她朝卫弃说:“快拆开纸条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卫弃拆开,姬华凑了个脑袋过去,两人一起看。 纸上写着:三日后,亥时,繁星下离卫。 顾名思义,就是给姬华约见了时间,让她配合离开卫国。 姬华道:“看来,大周知道你不会放人,便想悄悄带我离开,只是,不知圣尊到底给了大周天子吃了什么定心丸,完全掌控了他。” 姬华翻来覆去看这纸条,疑窦丛生:“三日、亥时,这段时间够他们做什么吗?” 卫国王宫可不是勾栏瓦肆、田间地头,大周使臣们有什么把握能够在卫弃眼皮子底下带走姬华? 卫弃则道:“三日、亥时,他们能做的东西少,但那时,的确是我最分身乏术的时候。” 姬华讶然,睁着眼睛看向他,她眼中流光溢彩,色若月明:“卫郎有什么事?” 卫弃莫名其妙别开眼睛,他能怎么说? 他的情、欲、杀完整归于他的身体后,卫弃自然会对姬华动更多的情念、欲念,与此同时,他曾经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情窍封印已经土崩瓦解。 情窍封印土崩瓦解后,再封上也没有作用。 现在等着卫弃的是,他要在这几日通过法子、暂时重新阻隔情窍对自己和别人的过大影响,否则,他一旦和姬华亲近,姬华一定会死。 只有等过了这段时日后,他再去一次无间之地,才能彻底解决此事。 可这些种种,都不能告诉姬华,否则,她这么爱惜性命,定然会觉得他是怪物,退避三舍。她一避开,他管不住自己激烈的情念,又会如何?事情只会越变越糟。 故而,卫弃避而不答,只说:“这些时日卫国的确有许多要紧事,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既想要你回去,我差一血魈扮做你的模样,随他们走,不要多少时日,他们就会图穷匕见。” 姬华的注意力果然被这话分走,没注意卫弃有事瞒着她。 她蹭一下站起身来:“不用差血魈,既然是做戏,自然要做全套一些,我自己就可以去。” 姬华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这玉盒得复原还回去,然后,我再装作神思不属、越想越觉得不能没有母国依靠的模样,差人去找他们,让他们将玉盒送来。” 这样的话,大周、圣尊的狐狸尾巴才能全露出来。 否则,姬华真是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可惦念的,值得别人一次次算计。 卫弃很喜欢捧她的场,立刻点头、夸赞:“华卿说得对。” 可姬华眼里的光却点点黯淡下来,心中难免想到,自己修为不高,冲击地道境连门槛都没摸着,哪怕圣尊、大周真要对她做什么,她也只能靠卫弃。 痛苦。 姬华再度感受到力量不足的难受,她默默消化自己此时的情绪,不用自己的心绪去影响别人,可卫弃哪儿有看不出来的? 卫弃瞥了眼案桌上的书,这书正是冲击破境的修炼之书。 卫弃道:“华卿在因修炼而烦忧?” 姬华见他看出来,点头:“我没法冲击地道境,连门槛都触不到。” 她神色凄凉,一双眼楚楚可怜、秋波泛泛,卫弃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是很想安慰她,又不得不离她远点。 卫弃只能轻咳一声,拿起案上的书看,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落到她的脸上、脖颈上、耳垂上。 卫弃以书掩面:“这不是很正常吗?华卿何需难受,要冲击地道境,要足够的心境,心境则需阅历支撑。” 姬华的阅历不够。 的确,她这一生算得上命途多舛,幼年母妃早丧,在大周王宫艰难求生,后来,被圣尊剥离了自己的身体,等再回来时,她又走过一条和亲的路,来了卫国后更是见过风起云涌。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因为她连完整的自己都还没有找到,她不清楚被圣尊剥离开的日子自己在做什么,哪怕她嘴上一直没说,可心里仍然会想。一个人不知道完整的自己,又怎么能真正了解自己的道、了解天地? 卫弃隔着书,面前是书中的白纸黑字,心中却全是姬华的音容笑貌。 他在想,听完他的话,姬华有没有还是落寞?她落寞时楚楚可怜、眸光如月,让他心中牵扯着奇异的情绪,既心疼又有莫名的破坏欲,想看她哭出来。 卫弃压下这些会加剧他情窍反扑的念头,喑哑了声音:“你的修习速度已经很快,不必急于求成,一步步来更……” 他本是不想看姬华,没成想,姬华以为卫弃不看自己,是在昧着良心安慰自己。 她一下把卫弃手中的书按下去,卫弃根本没防她,就这么被得手。 姬华凑近的脸放大地出现在卫弃面前,她眼中还带着使坏以及求证,以及一丝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得手的诧异和心虚。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鼻尖对着鼻尖,都能感应到对方肌肤的温度。 姬华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拍书的手着火般往后撒,就要往后退去,嘴上说着:“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诓我……” “看清楚了吗?”卫弃有理智和自控力,但不代表他真能这么清心寡欲,现在他的手比思绪更快,一把抓住姬华的手,将她整个人拉回来,压着她往长案倒下。 “我猜华卿没看清,最好看得深些才好。” 他说完,俯唇而下。 案上的东西摔落一地,姬华抓住他的背,攀住他才能不被硬硬的案桌硌得疼。 卫弃平时算无遗策,此时也不知怎么回事,不知是偏偏忘记这回事儿,还是故意要姬华靠近他。 深吻了一会儿,卫弃越亲越觉得不够畅快,像是他在沸热沙漠,大汗淋漓走着,虽得到一些冰泉解渴,但太少、太浅,反而让他更热、更渴,他不满足于只是这样,还想要更彻底的合为一体,但卫弃可不要姬华死,他强行起来,一眼不看她,凭空消失在屋内。 姬华:………… 姬华觉得他有些古怪,简直有点像是不行,但也没放在心上,估摸着他要么身体有疾,要么就是临时有事。 姬华擦干净嘴,不多想,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接下去,事情如姬华和卫弃所计划的那样。 大周使臣们虽在卫弃那儿吃了瓜落,不敢再在明面上有所作为。 但,据眼线来报,大周使臣们唉声叹气,愁白了头发。 就在这时,姬华遣人找他们,说思念故土,想吃大周的桃花糕。姬成行等人闻弦歌知雅意,猜测姬华是回过味儿来,知道没有母族的支撑,她在卫国也活不好,便在桃花糕内附带上一条密信。 这次的密信多了一行字,分别是:“男子薄幸,不可托付。” “三日后,亥时,繁星下离卫。” 一晃,就到了三日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宴仙台。 姬成行负手站于窗前, 眺望着天空繁星点点,满面焦躁之色。 他深深吐纳几息,都压不下胸腔中的焦躁之意, 回过头, 问屋内之人:“今夜真的可行此事吗?” 屋内,使臣们全都满面惶恐、颤颤巍巍, 除了一人。 这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 面皮微黄, 但一双眼睛隐隐散发出少年人的精光。 这个特殊的使臣并非别人,而是乔装顶替成大周使臣的圣尊使者, 霜余的师兄,名为白复。 白复是为了探查大周为何要迎回姬华, 才杀了原来那名使臣,冒名顶替进来的。 他受命于圣尊,圣尊虽然是大周国师, 可是,最开始哪怕是圣尊也不知道大周派人去星杀殿占卜迎回姬华是凶是吉的事。后面,此事泄露后,圣尊有所猜测,觉得此事也许和隐尊有关,干脆推波助澜, 想要将姬华捏在手里。 白复混入大周使臣团,就代表着圣尊的势力接手了这件事。 可, 白复还是没查到隐尊之前为何要插手此事? 白复望着长吁短叹的姬成行, 眸光一闪,说:“国师不是说了吗?他夜观星象,今日卫君受离星牵制, 忧事多寻,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刻,难道您还信不过国师?” 姬成行长叹一口气,摆摆手:“非也,国师神机妙算,我怎会不信国师?我只是怕啊,来宴仙台这些时日,我心中惴恐,总觉宴仙台的莲花之所以如此清艳,皆为饮了我等使臣之血的缘故。” 燕国、宋国……死的使臣还少了吗? 姬成行能被大周派来送嫁,已是大周王室极见多识广的人,可他还是没能料到卫国凶险至此。 他更没料到,好好的送嫁,现在又要把送来的王姬再带回去,这不是找事儿吗!真不知上面抽什么疯。 姬成行脸上的怨怼之色没有瞒过白复,白复故意低了嗓音,套话:“谁说不是呢?国师再强,可我们远在卫国,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等普通使臣倒也罢了,我等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合该为大周抛头颅洒热血,可您不同。您是天子胞弟,王子王姬叔父,宗室的大大小小事还都等着您斡旋,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恐怕要举国动荡。” 姬成行被这马屁拍得浑身舒泰,受用不尽,连连摆手。 白复见火候已成,装作不经意问道:“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要坏一桩好好的姻缘。” 姬成行本就对此事有些怨怼,现在被一套话,忍不住便透露一些:“天子在梦中得到王喻,王喻说大周将覆,起由红鸾,这段时日的红鸾唯有大周和卫国的联姻,天子之后便着人去星杀殿占卜……原本,星杀殿的天罡三十六星哪怕刺杀不成卫君,也要将王姬带走,可,他们死得太快了,这个差事就落到咱们的头上。” 姬成行皱着脸:“原本,我可没法遵循天子这道命令,我不能白白送死啊,我吃饱了撑的要和卫君作对?唉,要不是后面接到大周来信,说国师也要我们带回王姬,我、我早撂挑子了。” 他一时激愤,说了句粗话。 白复则暗道,原来是这样啊。 大周将覆,起由红鸾……王喻。 大周的确有王喻,大周得国极正,而且,历任大周天子也都献祭自身,在一些大事上,大周会有王喻降于天子。 可是……圣尊之前说过,那是以前的大周,现在的大周王气衰微,根本不足以降下王喻。 那么,很有可能是隐尊骗了大周天子。 可隐尊到底要这位大周王姬、姬华做什么呢? 白复想不通,故意问:“一介王姬,怎能左右政局?莫不是天子领会错了王喻?” 姬成行连忙摆手:“这话不能乱说,看在咱们现在同舟共济的份儿上,我就当没听到。” 他环顾左右,又望了望外边的繁星,终究下定决心:“咱们快来研究星图吧,圣尊可是说了,唯有在星力最盛时正确打开星图,我们才能带着姬华一起逃离卫宫。” 他将星图打开,铺成一个长卷。 其余大周使臣也都极紧张过来研究星图,白复身为圣尊使者,区区星图,自然难不倒他。 但他为了不暴露身份,也过来假装融入进去。 …… 大周王宫,花树林内。 姬华行在林内,淡红的花瓣委落一地。 她身后远远跟着提灯的宫人,姬华回头,说:“我心烦意乱,你们不用跟着。” 宫人们应是,姬华这才继续往林内穿梭,她装出一副急于摆脱宫人的模样,在林内急行,不时抬头望天,似在看天上的星星哪里最密。 实则,姬华的余光一直瞥着袖内的后印。 雪一样的后印那端,传来卫弃的消息。 姬成行等人在宴仙台密谋,自以为圣尊给的星图可以屏蔽他们的对话,实则,他们的对话全部落入卫弃耳中。 卫弃又原原本本将王喻、大周将覆,起由红鸾之事告知姬华。 他在王印那端传讯:“事情变得更复杂,接你回去之事,并非只有圣尊出手,还有隐尊在其中推波助澜。你若涉入其中,会更危险。” 卫弃为何知道有隐尊插手? 因为如果只是圣尊要接回姬华,那么,不需要假传王喻,大周天子极信任圣尊。二则,卫弃已经察觉了白复的身份。 他之前在黄泉渡耽搁太久,宫内的眼线没有查清白复的身份,真让白复混了进来,但黄泉渡之事一解决,卫弃、血魈乃至其余护卫都抽开手,自然发现了白复的不对劲。 卫弃道:“华卿,回来。” “之后我让血魈乔装成你。” 王印中的字冰冷一片,但卫弃的心可不冰冷,若非卫弃现在正用腾蛇等圣象,再借助今日的星力暂时压住情窍封印解开后,带来的情毒……若不是这些事缠住了卫弃,卫弃现在已经出现在姬华身侧,带她回去。 姬华信任卫弃对危机的判断,正要往回走。 花林上空,繁星密处,忽然出现一个漩涡。 这漩涡似银河扭曲后而成,在天空中,像一个神秘的隧道,散发出点点星辉。 漩涡中央投放出一道光柱,笼罩住姬华,姬华顿时感觉自己无法寸动,连手腕上的小蛇也没法变为巨蛇守护她,而后,她的身影渐渐透明、直至消失在林内。 林内仍然花叶缤纷、星光皎洁,一点儿也看不出此地吞吃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与此同时,宴仙台。 姬成行等人在白复有意无意的暗示下,成功打开星图。 这副星图正是卫国上空的星象,此时,星图上某处缓缓出现一个星漩,星漩中心若隐若现出现一名女子。 姬成行面露喜色:“成了!她已经通过星图,传到另一面了!” 其余大周使臣也禁不住高兴,他们根本没想过事情这么顺利,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已经将遗书写好,虽然知道哪怕是遗书也传不出卫国,但好歹人之将死,总要说点什么。 没想到,此事居然成了。 姬成行强压着喜色说:“星力只能释放一次,我们快进入星图中,好通过星力隧道逃出卫宫,一旦迟了,就走不了。” 他以为万事俱备,白复却看了眼周围的使臣,他很了解星图,淡淡道:“那么,您先进去。” 姬成行不疑有他,在星图某处一按,立刻化为一道星光,出现在星图上。 姬成行朝外招手:“你们快来!” 其余大周使臣也要立刻过去,白复则不疾不徐,抽出袖内漆黑长钩,一钩一个,尖利的钩身将其余大周使臣全部杀死,他们瞪大眼睛、倒在地上。 姬成行大惊失色:“你!” 白复仍然淡淡说:“不要惊讶,星图的力量有限,无法带这么多人转移位置,顶多带上你我以及王姬。” 姬成行立刻想明白了,可他还是道:“你、那你也没必要杀了他们。” 白复道:“不杀他们,留着给血魈搜魂吗?刚才他们可都看见了星图,只要血魈搜魂,通过他们的记忆,很快就能判断出星图另一端的落脚点。” 姬成行一哆嗦,比起别人的命,他自然更在意自己的命。 姬成行叹一口气:“那你快进来。” 白复领命,很快,一道星辉闪过,二人齐齐消失在宴仙台。 …… 风吹星动。 卫弃坐在殿内,星光同样缭绕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他的左边身侧,出现一只背生双翼的腾蛇虚影,腾蛇好斗而冷血,将卫弃周身隐隐现出的情毒全部蚕食。 但,卫弃的神象、能力都太特殊,他的情窍内还在源源不断生成情毒,情毒越重,他周身气息越不稳。 尤其是此刻,卫弃感应到姬华真的被星图带走,更是情毒剧烈,翻腾在五脏,隐隐有吐血之势。 幸而,卫弃吞噬过许多圣象,除开冷血的腾蛇外,还有雪魄、吞灵等无间之地中特有的圣象,这些圣象都能压制情毒。 卫弃之前就知道,情窍封印只堵不疏,早晚要出问题,他那次在无间,除了拿到万炎砂和黑石应对黄泉渡的寒气之外,也特意拿了这些圣象、异象。 只是,到底治标不治本。 卫弃通过圣象间的搭配,勉强压制了一半情毒,他稍微好些,也不得歇,而是再度看向星空。 星空、星力流转的方向…… 一名血魈悄无声息跪在殿外。 卫弃道:“去截水道,带人提前埋伏在那里,等贼人带着王后经过那里,立刻向孤汇报。” 血魈领命而去。 卫弃继续压制情毒,现在哪怕是他,去追也已是后手。 他只能尽快将自己恢复至全盛状态,好从圣尊、隐尊夹击中夺回姬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卫国夜空。 夏夜繁星点点, 银河长明,夜空中,飞速划过一道星辉, 不明所以的人见了, 只以为是流星坠落。 流星划过半边天际,直到落至卫国边境。 夜空中再度出现一个漩涡, 紧接着, 漩涡中心出现一道卷轴。 卷轴无火自燃, 下一瞬,姬华、白复、姬成行三人飘在漩涡中, 漩涡蓦地消失,三人从空中掉下来。 白复最先醒来, 盖因他最了解星图,知晓星力破开空间,常人的身躯无法承受星力, 哪怕有星图保护,也会陷入昏迷。他早有准备的情况下,提前封了自己的九脉,以免被星力冲击,现在他最先醒来。 白复提气,脚下出现一道仙鹤虚影。 他驾着仙鹤, 在空中接到姬华,姬成行则落至半空, 眼见着要摔成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白复朝下踢出黑钩,黑钩在半空抬了姬成行一下, 白复这才穿梭而去,接住姬成行,三人落至地面。 他就这么左手挟着姬华、右手挟着姬成行,往卫国境外而去。 卫国幅员辽阔,此处的卫国境外之地名为天水口。 顾名思义,这里是卫国河流汇流之地,形似银河之水从天上来,故名天水口。 天水口更远处,就是截水道,是能工巧匠将河流分流,用以灌溉、免除洪灾泛滥。 大周、圣尊想要毁亲,将姬华带出卫国,必须要在天水口附近准备一堆精锐,才能够护着姬华一行人回去。 故而,现在白复就是挟着姬华、姬成行往天水口而去。 白复在夜下疾行,他的速度很快,姬华被颠簸得早醒了,但她没有出声,仍然控制着呼吸,装作还在昏迷中的样子。 很快,白复就到了天水口。 天水口处,夜色茫茫,水雾寂寂,白复刚落到天水口的浅滩处,忽地,他觉察到不对。 周遭水雾实在太浓郁,虽说这附近的确有许多河流,但是,附近地形开阔,夜风也大,哪怕有水雾也不该堆积得这么浓郁。 白复下意识敛神屏息,他全身感官都调动起来,望着周围一片白茫茫。 忽然,白茫茫的雾气中灌来一道拳风,白复聚精会神,立刻弯腰躲开,拳风所过之处,轰出一片凹陷,若白复没有立刻躲开的话,显然,此时已成肉酱。 白复心惊肉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拳风又从他斜后方刺来。 这一次,白复难以避开,他危难时灵机一动,将姬成行朝那道拳风甩去。 拳风触到姬成行,猛地自收,白复趁此机会,再度召出仙鹤虚影,挟着姬华往其余地方飞去。 身后,白雾弥漫处,猛地出现一男一女。 两人脸上妆容浓厚,仔细看,是他们脸上都有冻伤,所以无论男女,都用了厚实的脂粉凝就夸张妆容,盖住他们眼旁到耳后的大片冻伤痕迹。 这一男一女像拎一条白鱼那样拎着姬成行。 男的气恨道:“怎么是个男的?!” 女的挖苦说:“难不成你以为圣尊使者这么轻易就把大周王姬交给咱们了吗?他的花招多着呢,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咱们追!” 一男一女当即抓着姬成行,再度融入白雾之中。 夜风乍起,浓郁白雾忽然卷成长长的白风,在夜色下追着仙鹤而去,一逃一追,极为奇诡。 原来,这一男一女就是隐尊座下之人。 他们先是抓走了白虎强者的魂,让白虎强者肉身虽死、而魂魄未灭,再是按照隐尊吩咐,来天水口杀了大周和圣尊安排下的接应姬华、姬成行回去的人,然后在此地等待白复带着姬华过来自投罗网。 没想到,白复这么敏锐,看见一堆白雾便起了疑,倒是让他逃走了。 这一男一女继续锲而不舍朝白复追去。 白复逃得气喘吁吁,几乎无法驾驭仙鹤虚影。仙鹤虚影在空中歪歪扭扭、几乎要落下地去。 他快逃不动了,说起来,他可以驾着仙鹤虚影飞,可这仙鹤不是真的仙鹤,他也不是真的天道境强者,他可以借助仙鹤虚影短暂在空中飞行,可若是时间长了,就不太行了。 白复现在九脉剧痛,灵力快要枯竭。 偏偏,他身后的白雾越追越疾,白复咬牙回头,只见白雾低空而行,几乎伏在树梢上。 看来,他们是仗着灵象优势,在树梢上游动,既省力、也追得快。 其中那名女子见白复满脸痛楚,冷笑一声,放声道:“圣尊使者,别白费力气了,乖乖将大周王姬交出来,我们二人或可看在圣尊面上,饶你一命。” 白复心底冷笑,说得好听。 他若是弄丢了大周王姬,回去后,圣尊会给自己活路吗? 白复不管那女子说什么,架着仙鹤虚影,朝凌霄上空一飞冲天,不见踪影。 白雾中,那名男子道:“他飞那么高做什么?飞得越高,耗费的灵力越多,看来他是病急乱投医。” 那女子倒是眼珠一转,讥嘲道:“你懂什么?你可知他的灵象是什么?” 那男子闷声不说话,女子就知他是榆木脑袋,想不通此处关节,得意解释:“圣尊有两位使者,一位灵象和水有关,听说和水一样无孔不入、观察入微,就连空中的水珠都能为她所用,探听情报。还有一位使者的灵象听说和气有关,但是其余信息瞒得极好,不知是主探查还是攻击,现在看样子,也是花里胡哨。” “他往高空走,我们追上去,若被他借着先来后到的优势埋伏,岂不是白白吃亏?照我看来,咱们就待在这周围,只需看清他是朝哪里跑的就足够了,等他力竭摔下来,还不是咱们的掌中之物?” 男子叹道:“妙极!” 又不免开怀:“不愧是我的夫人。” “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咱们赶紧办完此事,带着大周王姬回去朝隐尊复命,之前隐尊朝我说过,这是最后一次让我们出手,之后,咱们就可以远离是非、当两个普通人了。” 这对夫妻恩爱对望,虽容貌丑陋,眼中却柔情几许。 白复在高空云上,等了一会儿,也没见那对夫妻上来,立时就知道他们不中计。 他无法维持在这么高的高空停留,仙鹤虚影已经越来越淡,白复咬牙,苦于此刻联系不到圣尊,他正以为到了绝境时,脖子后忽然一痛。 白复不可思议低头,只见原本被他挟着的姬华正望着他。 她容光绝美,在繁星下更显殊色,只是,在此情此景下,难免让白复觉得蹊跷。 白复道:“你怎么醒这么快?” 姬华则说:“你现在,立刻诈降,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姬华也站在仙鹤虚影上,没有召出日月造化弓,但是,她的灵力化作一把匕首,正被她握着,抵在白复后脖颈上。 白复暗道最近诸事不顺,黄泉渡之事不顺、带走大周王姬的事情也不顺。 偏偏,白复不能认输,命这种好东西,谁都喜欢,谁都不想轻易放弃。 白复道:“王姬,臣是接您回大周的,您……” 姬华手持匕首,割破白复的皮肉,一丝血腥味传出,姬华道:“从你刚才推王叔出去时,我就醒了。你根本不是大周的臣子,你骗了王叔,也骗了我。下面那两个人叫你圣尊使者,你还想骗我?” 姬华故意装成想回大周、但是发现了白复是圣尊使者的样子,她可不会傻乎乎交出自己的底牌,让白复察觉到她是故意请君入瓮。 现在事态紧急,白复果然没有怀疑。 后颈的匕首凉幽幽,他只想姬华早点放下匕首。 白复说:“王姬,我的确是圣尊使者,但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你既然从之前就醒了,应该也知道一路上我对你秋毫无犯,下面那两个人就不一定了,你落在他们手里,恐怕讨不了好。” 姬华没被说动:“姑且算你说的是真的,可现在,你应该要掉下去了吧,等你掉下去,我岂不还是要落入他们的手中?” 姬华一边说,一边眺望云下的白雾。 她其实猜到那两个人是隐尊的人,但,姬华可不敢直接被隐尊的人抓走,虽然她知晓卫弃一定会来救她,但是,时间一长、变故就会变多。 姬华总要保障自己在卫弃没来的这段时间里过得稍微好一些。 既然现在她落入隐尊的人手里是定局,不如,让圣尊的人也一起被抓。 两个势力在其中使劲儿,她才能从中斡旋。 白复虽然也是个聪明机智之人,但,他在仙都玉京待久了,其实难免看轻大周的王姬,觉得这些王姬只是身份高些的棋子罢了,棋子尚且会反抗,这些大周王姬还以为自己纯孝。 殊不知……女儿想要为父母分忧,不知父母盘算的是要吃掉这些女儿的骨血呢。 他看轻姬华,也就想不到姬华的盘算。 白复苦笑:“我也没有办法,王姬不如放开我,我设法联系圣尊……” “远水能解近火?”姬华不放,“你按照我说的做,你立刻诈降,想个让他们不杀你的办法……之后,我管你是否是大周的臣子,只要拖延些时日,大周定会派兵来救我和王叔。” 姬华故意诱导白复。 她刻意将一个有些谋算却不多、十分天真的王姬形象演得入木三分,白复不禁在心中轻视她,连后脖颈上抵着的匕首也都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白复暗道,看来这世上之人还真是捉摸不定。 心狠手辣、算无遗策的卫君竟然喜欢这样天真单纯、唯有美貌的王姬。 幸好卫君没有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然,他可没本事在卫君手里活下来。 不过……她倒也提醒了他,是他掳到姬华,那么,他利用姬华,找一个借口让底下二人不敢杀他、他再假装臣服,等着圣尊派人过来……想来到时候他最多算失职,不会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儿,白复心内大松。 他道:“那,就要劳烦王姬配合了。” 白复在姬华耳畔说几句话,然后,对她轩然一笑,手中黑钩脱手而出,装作力竭的样子,带着姬华从空中坠下。 姬华也闭上眼睛,继续装晕。 白复神情特异,望着姬华的脸。 他此时的心情有些特殊,他本以为自己今日要死在隐尊之人手下了,没想到,这个天真单纯的王姬误打误撞,倒是给他找出一条活路。 她却又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样子,白复本是难得英俊的相貌,他心想,定然是此刻用的别人的脸,才让这王姬对他如此恶劣。 ……该怎么利用她,让她乖乖和自己回去见圣尊呢? 砰一声,白复和姬华落入白雾中,被那一男一女撑起一片网接住。 那男人嘿嘿大笑,看着姬华:“隐尊遗失的宝物,终于被我们找到了!” 姬华心间一动,装作没听到。 另外那名女人则道:“别瞎开心,抓得到不算本事,带回去才算本事。先将圣尊使者杀了,免得他坏事。” 女人聚起拳力,就要一拳打死白复。 白复看着她的眼睛:“你杀了我,哪怕带走她,也无法取她的圣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白雾中的女子遽然收拳。 她身旁的男子倒是哈哈大笑, 笑得脸上的浓粉和冻伤痕迹都似乎在颤。 男子鼓动:“夫人,担心什么,打死他!圣尊座下两位使者, 都是狡诈之徒, 修为不算多高,但嘴上功夫一定了得, 否则怎么能当上使者?” 白复不怒反笑, 看着那名女子:“听说隐尊座下有两位高手, 虽为地道境巅峰,却能合力打死三五个天道境强者。想必, 就是你们二位,隐尊是不想直接派天道境强者进入卫国领地, 不想直接和卫君为敌,这才让你们等在天水口,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隐尊如此大费周章, 为的绝非一个区区王姬,看来,是她的圣象特殊了。” 白复有此猜测并不天马行空,圣尊、隐尊曾掌天下灵象,后来,圣尊、隐尊渐行渐远, 但是,两人都掌握着许多有价值的异象、圣象。 然而,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圣尊、隐尊也未故步自封。 他们一直在收集天下异象、圣象。 白复猜,这位大周王姬能引动隐尊的侧目,就是和她的圣象有关。她来卫国前, 明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姬,短短时日,进步如此大,还能在星图的影响下这么早醒来,不是圣象太强,还能是什么? 浓雾中的女子阴恻恻道:“花言巧语,就想在我们手下活命?” 白复慨然一笑:“是否花言巧语,你一试就知?你摸上这位王姬的脉门,看能不能感觉到她九脉内的灵力走向?” 浓雾中的女子皱起眉,有灵象的修士九脉内的灵力走向极有规律,没有灵象、或者灵象出问题的修士,九脉内的灵力则是松散无章。 她看向沉睡的姬华,想着隐尊对她的在意,到底决定先探一下脉。 她伸出手:“哼,谅你也不敢耍什么花招。” 手伸到一半,被另一只粗糙的手臂挡住。 浓雾中那名男子虽鲁莽愚钝,但是,他对自己的妻子可谓一腔真心,男子道:“春娘,我来!” 他的夫人名唤春娘,他名唤铁生,是隐尊座下一对苦命鸳鸯,他论智比不上春娘,论力也比不上春娘,但铁生知道一点:金盆洗手前的一单最容易出问题。 这是他和春娘最后一次为隐尊做事,他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 他想,若有什么灾殃,就往自己身上来,他不顶用了一辈子,此时得顶些用。 春娘还没发现他那木讷丑陋面容下的心思,像往常一样骂道:“你就知道急吼吼,能有什么事儿?他现在落在我们手中,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说话间,铁生已经隔着衣服,搭上姬华胳膊上的脉门。 姬华装睡的本事十分强,就连心跳、瞳孔转速都能控制,她完全可以将自己的心跳等和小蛇联结,小蛇并不是真正的生物,所以,哪怕是春娘、铁生乃至白复都会被她欺骗。 现在,姬华装作睡着,实则配合白复的话,改变自己九脉内的灵力走向。 铁生探了会儿脉门,朝春娘点头:“确如他所说。” 春娘眼神立刻变得杀气腾腾,一拳挥到白复面前,白复瞳孔一阵紧缩,他背后的大树轰然坍塌。 春娘道:“说,你动了什么手脚?” 白复压下对死亡的恐惧,再度恢复淡然模样,说:“可不是我动的手脚,是星图。你们该知道卫君并非好相与之人,将王姬从卫宫中运出来,只能用星图。而天下星象繁复、精微,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故而,在王姬进入星图时,星图就自动锁了她的圣象。”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星力也会在她体内运转,若无人帮忙,她的身体更会出大问题,你们二人懂星象吗?” 春娘和铁生自然不懂。 春娘冷冷道:“说那么多,你不过是想我们留你一命。” 白复点头:“蝼蚁尚且偷生,我想活一命,有什么不对吗?何况,两位也没必要非要杀我吧?圣尊、隐尊如今虽有些嫌隙,但,二尊曾经可是至交好友,你们杀了我,有没有想过来日怎么朝圣尊交代?” 白复眼中精光一闪,一点也没有阶下囚的畏缩,他道:“咱们做下属的,还是不要给主子添乱,让主子间的嫌隙更大,否则……主子哪天心意转圜,清算旧账,可没人讨得了好。” 春娘、铁生听完,倒也沉思起来。 原本,春娘和铁生想杀白复,是因为不想自己这最后一单出现任何意外。 可现在,姬华的身体还需要白复,况且,他们也不禁想,他们夺取白虎强者的魂魄,已经是触怒圣尊了,如果再杀了圣尊使者,哪怕隐尊让他们金盆洗手,圣尊能放他们逍遥吗? 春娘道:“哼,别以为你这样说,我们就不会杀你了。且先留着你,若之后她身上的星力作乱时,你没有任何办法,我们一样会捆你去见隐尊,届时,隐尊杀你可无人敢拦。” 白复脸一僵,想着到底算是活命,便压下对隐尊的惧怕。 之后,姬华、白复以及姬成行就被春娘和铁生掳走,当然,春娘和铁生还带着白虎强者的魂魄。 期间,姬华醒了,装作大吃一惊的模样,被春娘和铁生好生恐吓一番。 姬成行也醒了,他没姬华的适应度那么高,闹了一番白复通敌背叛、闹了一番他们大周不会放过他们之后,被铁生揍了一顿,安分了。 当然,春娘和铁生也没有那么顺利。 无论是卫国、还是圣尊、大周都派了人出来拦截春娘和铁生,若非他们靠着白雾掩藏行踪,早就被抓到了。 春娘和铁生一路遁逃,既要防着白复带着姬华逃跑,又要防追兵,可谓腹背受敌。 这般高压之下,他们也就没有发现,白复和姬华其实都挣脱了绑住他们的绳索,只是假装还在他们的鼓掌之中。 又一个夜晚,截水道。 春娘和铁生躲入破庙之内,身上已多了好些伤口,姬华、白复、姬成行被他们扔在一旁,暂时顾不上他们。 铁生正给春娘上药,他越看那些狰狞的伤口,越气怒:“圣尊的追兵简直像是无孔不入,为什么我们逃到哪儿都会被发现?” 这些日子,无论是地上、地下,他们都走遍了,还是会被追兵追上。 铁生忽地咬牙看了眼白复:“是不是他在通风报信?” 他一副要杀了白复的模样,春娘忍着痛,将他往回一拉:“不是他,是星象。圣尊虽然不出仙都玉京,但是,可以通过星象知道咱们的一切逃跑路线。” 铁生:“可是地下哪儿有星象?” 春娘道:“水。” 地下有水,而且地下也不是完全没有光,只要有水、有缝隙,就能透来星光……圣尊一样能找到他们。 铁生暴躁:“地面、地下……全逃不过,难道要去天上吗?可天上星星更多。” 春娘却忽然眼睛一亮,对啊,星象繁复,圣尊通过星力测算他们在哪里,必须要抽丝剥茧,可若是全天下的星星都能见到他们?让圣尊的测算难度加大呢? 春娘刚想说这的确是个法子,可很快,她又面色惨白:“不行,天空中,是卫君的绝对战场,到时候我们只会死得更难看。” 铁生几近绝望:“难道,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春娘喃喃:“倒也不见得,若隐尊出手,我们还能得救。” 铁生更是苦笑:“隐尊为了和圣尊夺取仙都玉京的控制权,他们二位都不能出仙都玉京,怎会来救我们?” 春娘则出神想着什么,她忽然说:“你记得今日咱们路过截水道时,有一群人说截水道附近出现一个怪人,有四只手、四只脚,两对眼睛吗?甚至,这个怪人出现时,天空中还有两个太阳,那群人说要上报官府,捉拿妖孽,你可记得?” 铁生道:“说话的不过是一群樵夫,恐怕是在山中不小心看见了什么凶兽,认错了,也说不定。” 春娘则摇头:“许是看错了,可,若是没看错呢?你可还记得曾经隐尊座下有一人?他的圣象名叫灵镜,顾名思义,可自成一个镜中世界,后来,他无法区分真实世界和镜中世界,所以疯了?隐尊可惜他的圣象,没有杀他,而是让他外出游历……” 铁生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春娘看着他:“他的灵镜内,留有一道隐尊的幻象!那道幻象原是隐尊用来保护他,让他的圣象不要被别人剥夺,若我们找到他,让他施展能力,隐尊的幻象就可以从镜中降临,届时,咱们就可以交差。” 铁生也如梦方醒,对啊,他们现在已入绝境,可是,若能请到隐尊幻象降临,那就不一样了。 赌一把,方能由死转生。 二人商定下来,先在此地疗伤,等伤势好些,立刻去山中找那怪人。 …… 破庙旁,姬华、姬成行、白复三人神态各异。 春娘和铁生以为他们三人不可能逃出去,所以并未避忌他们。 姬成行听得一脸恐惧,他满脸都是被揍出来的青青紫紫,闻言更是心内大灰,担心这两人的主子隐尊会更残暴,但他又想,说不定这个主子眼界更高,更明白他这个大周王叔的地位有多尊崇,对他礼遇一些? 姬成行做梦时,白复则盯着姬华看。 姬华面无表情,懒得和白复对视,就闭上双眼。 白复心底压了许多事,他直接用鞋掀了一些泥沙到姬华裙摆上。 姬华不耐烦睁开眼眸,白复以指在地上写:“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逆来顺受的王姬。” 白复不蠢,他哪怕最开始是轻视姬华,可这些天相处下来,发现姬华在沦为阶下囚时虽然看起来慌乱、没用,但实际上,比姬成行表现好多了。 白复继续写:“卫君是不是已经出手救你?” 白复可没有和春娘、铁生一样陷入绝境,也就保持了清醒。 他心想,截水道怎么恰好就有一群人说这话被春娘、铁生听去了呢?这个人还恰好是拥有灵镜圣象的人,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瞌睡来了就送枕头的事儿? 是卫君出的手?还是说,真是隐尊也在找他们?想和他们汇合? 姬华瞧了白复一眼,再度无视白复,直接和姬成行换了个位置。 白复:………… 他算是发现了,这位大周王姬别的真实性格也许是雾里看花,但她实在是眼高于顶,最会无视别人。 白复咬牙,也不再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姬华则继续闭上眼,她也在想是不是卫弃,这些时日,姬华一直能感应到卫弃。 比如有时候春娘和铁生被追得实在饥肠辘辘,连带着她也没得吃时,周遭就会莫名出现一些果子、鱼、野兽……姬华也能饱餐一顿。 而且那些果子都是姬华爱吃的。 姬华猜测是卫弃、或者是卫弃派人来做的这些。 她无法确定到底是否是卫弃,也就不想了,趁着有限的时间继续闭眼浅寐、养精蓄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星夜渐移。 春娘和铁生一起疗完伤, 伤势愈合得七七八八,他们勉强站起来,春娘的伤势更重些, 铁生从破庙里找来一根拐棍, 让春娘拄着行走。 行动间,他也微微偏身, 想要为春娘抵御些暗处可能的攻击。 同时, 铁生朝姬华等人处横了一眼, 他拉动手腕上的绳子,姬华、姬成行以及白复三个人脚腕上的绳便发紧、将他们往这边拽来。 姬华、白复还好, 他们都年轻、行动轻盈,在这样的大力拖拽下, 尚且能稳住身形。 姬成行可就惨了,站不稳,跌在地上被拽出好长距离。 姬成行吃痛, 抬脸时下意识就带了怨气,他那双饱含愤怒的眼落到铁生眼里,就像小雀被老鹰一口咬住,倏地发滞。 铁生狠道:“连走路都不会?耽搁了我们的大事,老子弄死你!” 他这几日心惊胆战,不日不夜奔波, 自己倒也罢了,看见自己妻子也这样劳碌, 他心里早就憋了一股火气, 这火气没法发泄在姬华和白复身上,可不是只能发泄在姬成行身上? 铁生过来,踹了姬成行两脚, 姬成行敢怒不敢言,憋屈地爬起来。 铁生发完一通气,吆喝他们:“路上老实点儿,哼,别以为我们被追得狼狈,你们就能逃出去,真到那个关头,老子绝对会破罐破摔,先杀了你们,黄泉路上也有人做伴儿!” “所以,为着你们自己的命,你们也得给我安分些,听到没有!” 他那么嚣张,但姬华一点不想搭理他,冷冷看了他一眼,就是不说话。 铁生心中有火,但想着隐尊对姬华的在意,到底不敢说什么。 白复将他二人的面色收在眼底,心情终于好些,看来这位大周王姬不只对他脾气差,对所有人都如此。 一行人各怀心思,在星夜渐稀、晨光将要熹微时出发。 他们离开破庙,却并未顺着截水道往别的诸侯国出发,而是又绕了一下,进入山中。 此处山野连绵,放眼望去人迹罕至,想要在山中找到所谓的怪人,可谓是天方夜谭。 更别说,还有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追兵。 铁生和春娘焦头烂额,就快放弃时,春娘终于气得抛开拐棍,她张开手,从她掌心直接弥漫出许多白雾。 铁生吓了一跳:“会否动静太大?” 他怕圣尊和卫君的人看见白雾,直接就过来缉拿他们。 春娘没好气道:“要是找不到那怪人,咱们早晚得死,早一天死晚一天死有什么区别,你别妨碍我,带上大周王姬,站远些。” 春娘话说得难听,铁生却难免眼睛一涩。 他知道她常常骂他,可她骂他又何尝不是为了他好呢?现在,她在白雾中心,担心引来追兵被人截杀,就让他带着大周王姬作为人质,离得远些。 铁生喉头堵着:“你说话真难听,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还要事事受你安排?我就不走,就站你旁边!” “你!”春娘气得火上心头,可时间稍纵即逝,她召出的白雾愈来愈浓,起初是雾,后来雾汽凝结成滴滴水珠。 每一滴水珠内都映射着此处的山野景象、郁郁葱葱。 春娘提声:“常听说有三千世界,可不知,究竟是哪三千世界?都说世界是绕着须弥山为中心,旁边有日、月……那么,三千世界,难道世界上竟然有几千个月亮和太阳?” 她假装提问,然后用手肘捅捅铁生。 铁生不明就里,春娘暗骂了句蠢材。 姬华则忽然道:“世上本就有数不清的太阳和月亮,每一滴水珠、每一方镜,都有自己的太阳和月亮。” 她忽然出声配合春娘,春娘大吃一惊,也顾不得什么了,压低声音,小声问:“大周王姬,你想弄什么鬼?我可警告你,我们再落魄,杀你一个也不费吹灰之力。” 姬华则半点不怕。 她早已非吴下阿蒙,她接触了许多高手、见了太多阴谋,春娘和铁生固然是隐尊座下的高手,但是,姬华没觉得他们有多了不起。 姬华道:“我也想见隐尊。” “胡说八道,你不想等着圣尊、大周乃至卫君来援救你?” 姬华回答得滴水不漏:“我本来就是主动从卫王宫出来的,当初卫君待我如珠宝,我一朝背叛他,哪怕回去了又怎能讨得了好?至于我不愿等着圣尊、大周的援军来……呵呵。” 她讥讽一笑,在山花白雾中,美得如梦似幻,却带着一些清冷疏离。 姬华说:“你们掳我这么多天,还当我是聋是傻吗?我的圣象特殊,无论是你们还是圣尊乃至于大周,都是为了我的圣象要我回去,既然如此,还不如快一些,让我早知道真相。” “圣象灵镜……疯了的怪人拥有圣象灵镜,想必,对方也会对世上有多少个太阳、多少个月亮好奇,好奇镜中的月亮和太阳算不算是真的?” 若不好奇,对方也就不会疯了。 春娘没想到姬华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诧异的同时难免心生些欣赏和同情。 欣赏在于这位王姬的通透,同情在于,这位王姬的处境比她和铁生的处境还要差。 她和铁生至少只需要摆脱隐尊,可这位王姬,她身上的网几乎将她绑死了,大周、圣尊、隐尊、卫君……几方势力没一个肯放过她。 春娘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说话间,她心神摇摆,一粒雾气化为的水珠啪地爆开。 里边的山景碎裂,碎裂成的水珠又化为无数更小的水珠。 这时,林中忽然传来簌簌响声,一个多手多脚的怪人从林中跃出来,一把握住碎裂的水珠,他眼睛发直,看着手中的水迹:“世界上有数不清的太阳,只要有一个镜子,就能有数不清的太阳,这些太阳……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可,可……”他歪着头,一副神智不清醒的模样,“可,为什么世上只有一个我?” 他呆呆看着水珠,然后,又抬头看着春娘、偏头看着姬华。 他道:“为什么,镜子里的我不是我?” 他从身上那堆破布条中掏出一把匕首,用匕首对准自己的手心,猛地割下去,顿时,血流如注! 这怪人摊着血淋淋的手,对春娘和姬华说:“你们看,我受伤了,镜子里的我也就受伤了,说明镜子里的我是假的、外面的我才是真的!可为什么,为什么镜子里别的东西都是真的呢?” 他说话颠三倒四,别说本就不怎么聪明的铁生和姬成行,就连白复、春娘、乃至姬华都不太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春娘可没时间陪他发疯,道:“别说这么多了,你曾是隐尊座下,受隐尊大恩,现在,你必须回报隐……” 春娘的话还没说完,这怪人就觉得烦躁。 他在空中随意一指,顿时,一片树影朝春娘砸去。 铁生眼疾手快,带着春娘躲开,他们二人惊魂未定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树影,惊恐发现树影消散,原来,那些全都是镜中的影子。 ……虽然是镜中影子,却真真实实能砸死人。 姬华看着这一幕,想到什么,刚要开口说话,那怪人就道:“是你们把我引出来的!我脑子里一直很乱,我根本不想去想什么镜子、什么真假,我不想去想!可你们偏偏将我的思绪勾起来,今日,你们不给我解决这个执念,我就杀了你们!” 他嘴唇翕动,念叨几句什么。 顿时,山的影子倾倒,无数树影扣下来,像是镜子半倾,将此地笼成一片绝地。 这是灵镜圣象之力。 怪人道:“答不出我的问题,就都死在这里。” 所有人齐齐一惊,姬成行觉得屋漏偏逢连夜雨,想哭都哭不出来。 春娘和铁生也心内大灰,觉得无可转圜了。 姬华倒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何况,她总觉得卫弃就在这附近,故而,此时要比别人更冷静些。 姬华问:“你想问什么问题?” 此言一出,白复更是诧异地望着她,心中滔天骇浪,心道她这么勇……难怪常常不把他放在眼里。 怪人森森看着姬华:“为什么,镜子里的其余东西都是真的,独独我是假的?” 镜子里的其余影子、镜像,都能为他所用,唯有镜子里的他自己,不可控制,世界上只有一个他,那么,镜子到底是什么?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姬华答:“你的结论就有问题,真相是镜子里的其余东西都是假的,独独你是真的,你之所以能使用镜子里的镜像、影子,是因为那是你的圣象,但是,你的实力没有高到能将你自己起死回生、抹平你受的一切伤害,所以,你才觉得镜子里的你是假的。” “实际,那就是真的你。” “胡说!”那怪人道,“我之前也想过,可是,若是我自己的能力,我怎么不清楚?” “我怎么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么多年了,我脑子一直很乱!我好乱,我不知道我每天在哪里,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明明什么都不想去想,可是,我的脑子里就是有很多念头。” 他堪称痛苦地说着一连串杂乱无章的话,说到伤心之处,抱着头蹲下去,几乎成了个弃绝之人。 姬华越看他的模样,越觉得不对劲。 灵象、异象、圣象、神象……都是修士自己领悟而来,然后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可他的表现,却像是走到了一条完全不认识的路,他迷路了,所以痛苦、彷徨。 姬华若有所感,一个清晰的答案浮现在她心中。 她道:“因为这不是你自己的能力,灵镜也并非你自己的圣象,你只是被种植了这个圣象而已。” 因为不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所以,他连想都想不明白。 此话一出,本哭得颤抖的男人忽然愣住,就连春娘、铁生也惊骇看着姬华,他们既觉得姬华真不怕死,敢当着别人的面说别人有可能的逆鳞,同时,他们又惊叹于姬华的敏锐。 良久,那男人的哭声停止。 他低着头,声音不再如之前一样疯癫:“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我是隐尊座下,隐尊给了我圣象灵镜……隐尊之前在很多人身上种植了圣象灵镜,他们都不匹配,都死了。唯有我活了下来,隐尊让我一定要活下来,帮她做一件事。” “今天,就是我完成隐尊交代的任务之时。” 男人沉默站起身,他膝上沾着土,却不再疯癫,抬起满是风霜的、如乞丐般的脸,一张脸上满是麻木、呆滞。 他抬起手,空中,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镜面。 一名身着白衣的高冠女子出现在镜中——这,就是隐尊的幻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85章 空中之镜梦幻而危险。 镜中, 没有此处的山花树景,也没有流云高天,有的, 唯有那名白衣高冠的女子。 她保养得宜, 容色看起来约莫三十余岁,可是, 脖子上的几条浅淡细纹, 眼中的沧桑与广博, 都昭示着她的年岁远不止面上展露出来的这些。 隐尊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美人,但, 她就像是世外清风般的女道,若俯瞰着尘世的西王母。 春娘和铁生见到隐尊幻象的那一刻, 便掩不住激动。 他们有救了! 这下,无论是圣尊、大周派来哪些人,都不足为惧。 卫国的血魈若是来, 他们也不必怕了,春娘和铁生完全没想过卫君亲临的可能性,他们刀口舔血惯了,每日事忙,哪里会关注卫国宫廷内的秘事? 哪怕听说过卫君宠爱王后的传言,也只会当做风月传说, 不会当真。 毕竟,春娘和铁生见过圣尊、隐尊, 天下做大事的人都不可能将儿女情长看得太重, 那位卫君年纪轻轻能和圣尊、隐尊分庭抗礼,将二位逼成这样,又怎会是耽于情爱之人? 铁生性子急躁, 连忙道:“还不真正催动隐尊幻影,让她真正降临!” 春娘也无法保持冷静:“对,夜长梦多,你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 怪人看着空中的镜子,他什么也没等,他只是在看自己过去的一生罢了。 圣象灵镜,多么强大,别人求也求不来,为了圣象灵镜,死的人不计其数,当他最开始知道自己居然能和圣象灵镜相融合时,他的心多么喜悦。 可越往后修炼,他越迷茫,越乱。 他好像在模仿一个强大的身影、仿照一份强大的力量,可是,独独丢了自己。 真正的他自己,已经在疯癫下虚度了半生岁月。 如今,完成隐尊的吩咐,他的未来,也就自由了吧? 怪人看着镜中的身影,闭上眼,全神贯注汇聚毕生力量,进入镜内——圣象灵镜,可以囊括天下之物,被灵镜照到的东西都可以成为镜中世界的一份子,受怪人驱策。 可是,若对方修为太高、或者道心太坚定,灵镜圣象不只拿对方没有办法,还很有可能被对方反过来控制镜中世界。 所以,此刻怪人要召隐尊幻影前来,并不轻松。 天地间静得听不清一丝声音,天色渐明,朝阳东升,旭光从镜中折射下来,迷离绚烂成为彩芒。 此处的所有人却无心欣赏,他们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无穷压力,就像是天穹之上,始终有一双眼睛在注视这里。 白复不禁打哆嗦,这样的威压……这样的感觉,是隐尊,是隐尊来了。 隐尊、圣尊都给人这样的感觉,好像他们是万物的主宰,别的普天下所有人,都是蝼蚁而已。 白复恐惧隐尊来临,就不会像是春娘、铁生那样给圣尊面子,暂时不杀他。恐惧之中,白复悄悄捏上腰间的半残星轴。 这星轴是那日残存下来的,如今虽然不再具备星图之力,可以传送极远的距离。 但是,星轴中还有些星力,可以破开镜面,到那时,白复也许可以趁乱逃走……他一颗心直跳,整个人所思所想完全在一会儿怎么活命,也就没有注意到,星轴中有什么东西悄悄发生变化。 天空忽然盈满风。 风越来越大,吹得镜面越来越皱、上边爬满细碎的裂纹,终于,裂纹越来越多,咔嚓一声,镜面破碎,那名白衣高冠的女道从镜中飞出,彩芒大盛,她俯瞰芸芸众生,缓缓落下。 左手随意一指,山外某几处,噗噗散出血花。 原来是圣尊的人藏在那里,想伺机而动。 只可惜他们没等来合适的动手时机,反而等来隐尊幻影亲临,随手一指就要了他们的命。 “隐尊,我二人不辱使命,终将大周王姬带至您的面前。” 春娘和铁生眼含泪意,跪在地上,隐尊停顿于空,她一直在看姬华,闻听此言,也只是淡淡扫了春娘和铁生一眼。 怪人也赶紧开口:“尊上,属下终于完成了您的吩咐,不知尊上何时还属下自由之身?” 隐尊微抬眼皮,似是嫌弃此起彼伏的声音聒噪,她的声音庄重、自有威严:“本尊应下的事,从无反悔之理,何须你等三催四请?” 春娘、铁生以及怪人吓得脸都白了。 春娘忙道:“属下不敢。” 隐尊重新看向姬华,她像是对姬华有极大的兴趣,不只仔仔细细看过姬华的容貌,就连姬华的每个神情、每个头发丝,她都像有极大的兴趣。 为着姬华的观感,隐尊破天荒纡尊降贵,朝那三人道:“本尊知晓你们心中之惧,你们并非不信任本尊,而是,近来圣尊的所作所为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连为他效力一辈子的前任四灵强者,也被他从清修中拉了出来,再到炼狱里滚一遭,你们担心,本尊也会如此对你们。” 这话,戳中了春娘、铁生心中的隐秘。 怪人疯疯癫癫,倒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纯粹等得太久。 春娘在地上砰砰磕头:“我等不敢如此揣测尊上。” 隐尊漠然道:“本尊现在还你们自由之身也可以,但,你们没了本尊给的圣象,拿什么走出卫国?本尊可没有心思看顾你们。” 她话说得无情,听在春娘、铁生以及怪人耳中,却犹如天籁。 隐尊这样的人,他们不敢奢求看顾他们。 他们只想得到自由,哪怕,要剥离被种植进去的圣象,哪怕,从此要隐姓埋名,过着和以前的人生截然不同的日子,他们也愿意。 三人喜极而泣:“尊上仁厚,我等万死也难以报尊上大恩。” 隐尊没理会涕泗横流的三人,再度看向姬华,她对姬华像是怀有莫大的兴趣,开口:“你叫姬华?” 姬华看着她,不知为何,心中生起一股极大的恶意。 她冷冷开口:“明知故问,你不可能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布下天罗地网要抓我吧。” “大胆……”春娘刚要替隐尊训斥姬华,隐尊就抬手,示意她闭嘴。 隐尊一点儿也不生气:“你说得没错,我这样问你,只是好奇你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是什么脾性?姬华,原本,你该是本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不,你该是本尊倾天下之力培养出来的唯一。” “现在你不记得了吗?” 姬华自然不记得。 她猜测,隐尊所说的这些和她消失的记忆有关。 在圣尊派那名南部之人占据她身体的那些年,她的记忆消失,难道,就是和隐尊有关? 姬华太想知道自己的一切,她问:“既然我对你那么重要,那么,你可否恢复我的记忆?我想,你那么看重我,是因为我有用,可一个没了记忆的我,用处应该不如以前大?” 隐尊颔首:“本尊一直喜欢和你说话,哪怕你对本尊的态度从来算不上好,本尊也喜欢你,就是因为此。” 她道:“可惜,恢复记忆兹事体大,本尊现在没有时间,卫国境内,不适宜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你现在可要随本尊回去?” 姬华面容无波:“我可以说不?” 隐尊俯瞰她,道:“可以,但是,你的话不重要。” 此话便可推出,她再对姬华感兴趣,本质上,也只是将姬华当做特别一些的蝼蚁罢了。 隐尊说完这句话,又看向天空中残存的碎裂镜片,道:“想要离开卫国,回到仙都玉京,只能通过圣象灵镜。” 怪人闻言惊愕:“尊上,属下如今已无力……” 他的力量在刚才召出隐尊幻影时就已经用光,现在不可能再有余力了。 “本尊没有说你,何况,你能使用的圣象灵镜之力根本不够,你不过召出本尊的幻影,就已经如此虚弱。”隐尊轻蔑瞥了眼怪人,又欣赏地望向姬华,“圣象灵镜之力不只于此,真正的圣象灵镜之力,只要有镜子的地方,就可以在真实世界、镜中世界来回穿梭,也就是说,你可以通过圣象灵镜之力,回到仙都玉京紫微宫,回到本尊身边。” “我用圣象灵镜之力?”姬华反问。 隐尊唇角微微含笑:“是,只要本尊将他身上的圣象之力剥给你,你就可以用,你可是……本尊最得意的珍宝。” 姬华越听,越觉自己的过去扑朔迷离。 种植圣象需要相应的契合度,可隐尊难道就那么确定她和圣象灵镜契合吗? 而且,种植圣象需要用到天材地宝,现在哪儿有天材地宝?隐尊若要现在剥怪人的圣象之力给自己,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死? 隐尊知她有许多疑惑,笑意更深:“无事,待本尊将他的圣象剥给你,你自然知道缘由。” 说完,隐尊便张开手。 似有一股风从她掌心卷出,地上跪着的那个怪人被风牵引着来到空中。 他被控制着打开四肢,一线青色的风触到他的脑门。 眼瞧着,青色的风就要探入他的颅内,剥走圣象灵镜,白复趁此机会,就要捏碎星轴—— 风忽然将他掀翻,无形的风将他捆在地上,连累得旁边的姬成行也摔倒在地。 姬华脚上的镣铐早已被砍断,倒是没被他们连累,姬华看向白复和姬成行,不懂隐尊为何忽然发难。 隐尊则居高临下睥睨白复:“你想逃?” 白复嘴唇哆嗦,不敢说话,隐尊看他就像是看一只蝼蚁一样。 她不会讥讽蝼蚁,但很有讥讽蝼蚁后面的圣尊的兴趣。 隐尊道:“你哪怕逃走,去找圣尊又何如?圣尊的道和本尊的道相比,自然是本尊的道更适合小王姬。天下至尊,人心向背,也至关重要啊。” 白复虽是圣尊使者,可,掌握的东西也没那么多,他听不懂隐尊在打什么哑谜。 隐尊也没想白复回应,她正要杀了白复时,却发现,她的风似乎无法随心而动,不再受她的控制去杀白复……反而,那些风无声无息消弭。 原本顿在空中的隐尊没了风,也朝地面坠落。 就在这时,白复身畔的星轴光晕一闪而过,出现在其中的却不是圣尊。 玄衣墨发、清圣如仙。 天空中,出现卫弃的身影。 他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唇翕动,似有禁空二字从他口中念出。 言出法随,禁空一出,隐尊、镜片……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待在空中,簌簌坠落。 隐尊从空中落至地面,目色沉沉,她不愿在卫弃这样一个小辈面前落至下风:“卫弃,你不是一向视此道为外道?怎么出现在这里,想分一杯羹?还是纯粹不想要本尊和圣尊好过?” “都不是。”卫弃虽年纪比隐尊小,脾气却一点不小,他漫然道,“孤来此,只是接回孤的王后,顺便,替她解决一些事情。” 隐尊不怒反笑,她道:“卫君何时这般热心肠?难道卫君要救天下人?一个又一个,卫君可救不过来。何况,天下人也不需要卫君救。” 她以卫君相称,已然是阴阳怪气。 卫弃冷漠:“孤无此意,只是,见孤的王后被两个上千岁的妖怪如此欺负,手痒。” 说完,整个天地的杀意朝隐尊倾轧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此方天地中, 有山花树景、有淋漓血肉,也有破碎的镜片。 在这一刻,所有摇曳之花、巍峨之树, 满山血肉和锋锐镜片, 全都朝隐尊而去。 隐尊抬起手,她本擅驭风, 可是, 风不过是气流波动, 而气流完全被卫弃的神象天给控制。 神象天,神象天。 隐尊心里暗念着几个字, 她多么想得到卫弃的神象,多么想杀了卫弃, 可是,这个小辈犹如天生奇才,几次三番搅合了她和圣尊的好事, 她和他都不能轻视他。 隐尊张开手掌,身上出现一个透明的青色罩子。 青色罩子隐隐流转黑色纹路,有些像是玄龟壳上的纹路。 但是,隐尊所用的玄龟之力和之前那名玄龟强者所用之力有本质的区别,曾经那名玄龟强者顶多不过会用一些坚硬的屏障,隐尊则不同, 她面前的壳看似在抵御那些杀招,实则, 将所有杀招、力量全部吸入壳中。 自她周围而始, 力量激荡、狂暴。 春娘、铁生等人想要逃离这处地方,但又被这股力量所震,脚步发软, 根本动弹不得。 隐尊目色微沉,她原本以玄龟圣象之力吸收攻来的力量,是想要告诉卫弃,哪怕他控制着这方天地,她也可以吸收所有力量。可隐尊很快发现不对,哪怕她不顾自己幻影分.身的极限,将这片天地的力量吸干,可…… 此片天地崩塌,她也会随之崩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隐尊心中暗骂卫弃的神象太强,一旦他真正施展开神象天之力,基本,别人就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了。 这些年,她和圣尊都避免直接和卫弃对上……想到圣尊,隐尊更是充满嫌弃,黄泉渡的事就是被他搞砸的,不趁着卫弃情窍被剥离,让他和他的情、欲、杀分.身自相残杀,却把一切力气用在元尸身上。 真是个蠢货。 只要卫弃一死,他们想再造无数具原尸都行。 隐尊掩下心中对圣尊的嫌弃,不再吸收天地间的力量。 她周身的青色壳子自动四散开,按照奇门遁甲、变化无穷的顺序排列,当天地间的杀招朝她而去时,便被这些奇门遁甲给挡住、绕住。 隐尊仍自岿然不动,站在原地。 空中的卫弃也没拔剑,神态悠然闲雅。 他们似乎都没有打得天昏地暗,但有见识的春娘和铁生光是见那些奇门遁甲、光是见天地杀招,就已经百志皆去,觉得他们只是红尘中的蝼蚁,生死大事,全都捏在真正的强者手中。 卫弃朝地面上的姬华伸出手,姬华身子一轻,就要飞至他怀中。 隐尊周身的碎裂青壳忽然飞至姬华身侧,牢牢挡住她。 卫弃垂眸:“无用之功。” 隐尊也知道卫弃说的是什么意思,当卫弃的神象天展开后,可不只有控制天地间的一切作为杀招的本领,在他的领域内待久了的人、物……都会被他控制。 很快,连圣象玄龟之力,也不会属于她。 隐尊讥道:“卫弃,此次算你得意,只是,你请本尊前来,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杀本尊的一道幻影?” 隐尊可不会觉得卫弃是忽然赶到这儿的,很明显,他早知道怪人在卫国境内,特意引他们前来,更可笑的是白复,白复怕死,拿出半残的星轴想要逃跑,她瞧不起白复,根本没管他这些心思。 哪知,卫弃居然借着那半残星轴前来,展开神象天……星象也是天空之物,离天越近,越容易被卫弃掌控。 卫弃懒得回答。 隐尊高高在上,从不会被人忤逆,同一个问题,她问不出第二次。 隐尊冷笑:“杀幻影,并不划算,看来,你也是为了小王姬而来。怎么,你改变主意了?也愿意加入本尊和圣尊,走那条康庄大道?” “走你们那条被孤短短十年就废了大半的路?”卫弃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的轻蔑,“你们,配?” 隐尊瞳孔一缩,若说之前她都保持着自己的风度,那么,现在卫弃的话可谓是真正戳中了她的死穴。 她和圣尊多年筹谋,终于囊括天下圣象、异象。 建立圣象谱、异象谱……可这些全被卫弃毁了大半,十年,毁了他们大半生的心血啊! 隐尊神色冰冷:“狂妄小儿,该给你几分颜色看看。” 说完,隐尊收起玄龟之力,此方天地间禁空,隐尊就在地上一踩,顿时,大地开裂,分出一条长长的深渊,深渊之内,猛地窜出来一条长满倒刺的巨舌。 巨舌朝空中的卫弃甩去。 卫弃嫌弃太恶心,身影顿时从空中消散,转瞬之间,他来到姬华身后,拂碎姬华身前的奇门遁甲、青色碎片。 巨舌再度朝卫弃和姬华拍去,卫弃这下嫌烦,隔空回袖一振,巨舌顿时四散。 然而,碎裂四散的舌块没有消失,也没有被卫弃的天意控制,而是在地上蠕动,很快又像是麦苗一样窜高,形成新的巨舌。 这些巨舌无差别攻击,见一时无法靠近姬华和卫弃,立即就朝春娘、铁生还有怪人、白复、姬成行而去。 姬成行早就吓晕了,白复倒是不知道从腰间撒了一把什么东西出去,那些巨舌立时不想靠近他,转而攻击别人。 白复想着姬成行还有用,一把将晕倒的姬成行拽过去,巨舌很快“爬”上怪人身体,它像是长了嘴巴,很快就把怪人吃进去。 而后,这巨舌猛地分为六根,再度朝卫弃、姬华进攻而来。 卫弃真的觉得伤眼,他连挥袖都懒得挥,直接揽着姬华朝空中飞去,同时调动天地间的杀意,将那六根巨舌搅碎,但,巨舌生生不息,越杀越多。 隐尊站在巨舌后边,一排巨舌如同麦浪,在她前边长长舞动、飞扬。 这一幕,简直像庄严的西王母成为地狱使者。 连姬华都觉得恶心,她连忙问:“卫君……” 卫弃奇怪地侧目看她:“几天,就忘光了?” 他看她吃那几种之前爱吃的果子时,倒是还记得曾经的鲜甜滋味,却偏偏要叫他卫君? 卫弃的声音中没有责怪,温和悦耳,像乐声一样拂过姬华耳边。 姬华分明几日没见他了,刚才他在空中出现的时候也没觉得怎样,可这一刻,却忽然有种她和卫弃从未分开过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姬华一直以来熟悉的都是虽有锋芒却温柔的卫弃,而不是睥睨天下的卫君。 姬华压住有些快的心跳:“没有,只是战场上,叫你卫郎感觉太不庄重了。” “哦,那么,华卿还想庄重地给这里死去的人哭上几声,以表哀思吗?”卫弃不大高兴的声音传来。 他自然不高兴,他们分别几日,他想念她,她却还宥于那些无用的规矩。 姬华:………… “谁要给他们哭了?”姬华震撼,她还是难以招架卫弃时而毫无质素的话,转移话题:“卫郎,这些巨舌究竟是什么?刚才被你所灭杀的那六条巨舌也很奇怪,它们似乎有一半长得一样。” 确切地说,那六根巨舌,像是三条巨舌照了下镜子而成的产物。 姬华再想想,巨舌之所以发生这样的变化,是吞了那个怪人。 怪人身上有圣象灵镜? 姬华心念电转:“难道,巨舌可以吞别人的圣象?” 说话间,更多巨舌朝姬华、卫弃而来,明明这方天在卫弃治下,但是,巨舌却完全受隐尊控制,卫弃也杀烦了,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毫无含量、唯有极致的恶心的战斗。 卫弃带着姬华飘至空中,因为禁空,那些巨舌无法跟过来,但是,每一根都在努力将自己拉长,场面看起来过于诡异、恶心。 卫弃只能多看姬华的脸,冲淡他心底的恶心感。 卫弃道:“不只是吞噬圣象、灵象,确切的说,这些东西本就是隐尊和圣尊用不同的灵象、异象、乃至圣象杂糅而成。他们拿许多人做了研究,其中一项,就是将有灵象的人注入某种药,再将他打碎……不停糅合,最终,就会生成这样的异生物。” “它们是糅合而成之物,保留了之前灵象的一些特点,又具备另外的特点,比如现在眼前这些,特点就是生长速度很快、糅合新灵象速度也更快。” “同时,因为它们是新的异生物,不属于天地之间,所以,哪怕是我也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控制它们。” 当然,长成这副尊容,卫弃根本不想控制它们。 杀了了事。 姬华听着卫弃的话,豁然开朗。 她想到之前在黄泉水底看见的那些兽类尸体,其中,有碧睛兽、千节虫,还有许多奇怪的碎肢以及怪异之物。 那时,姬华看到那些怪异残肢只觉得那是被水泡涨了,现在想来,那些根本就是用不同兽类、禽类缝合在一起的尸体。 姬华感觉脊背寒凉:“当初,小荷体内的异象尸生,就是被他们用这种法子改进的?” 杀人不同的人、兽,糅合在一起,形成新的更强的异象、圣象。 姬华不知为何,由内而外生出一种恐惧,她很害怕这一点,甚至在极端的恐惧中猜想,难道她的过去,就和这些血淋淋的研究有关? 姬华垂下眸,身体下意识发颤。 这并非她胆小,而是某种疼痛的记忆。 卫弃觉察到她的情绪,显然想到这一点。 卫弃可不顾这里是否是战场,他早已习惯战斗、厮杀,这些血腥丝毫不会影响他,他将姬华拥入怀中:“不必惧怕,很快,他们就没力气做这些事。” “否则,我为何现在才出现?” 卫弃特意忍到现在,自然不是为了杀隐尊一道区区幻影。 他道:“那些让你痛苦的人,让他们生不如死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巨舌如连绵不绝的麦子, 迎风而长,几乎连成一片。 远远望去,巨舌如地狱里的怪诞生物, 和这天地间正常的花草树木格格不入。 这一幕, 简直是像是新秩序在冲击着旧日的天。 可惜,卫弃已经忍够了。 刚才任由这些巨舌分裂、肆虐的时间, 不过是他在寻找这些巨舌的“弱点”, 说弱点也不恰当, 在卫弃眼中,这些巨舌不堪一击, 可谓全身都是弱点,但它们是异生物。 隐尊、圣尊座下的异生物有一个特点, 那就是繁衍极快。 所以,哪怕卫弃能瞬间碾碎这些异生物,但只要没弄清楚它们的繁衍方式, 它们就有可能留下后代,遗祸无穷。 卫弃瞧着巨舌底部连接的土壤和深渊,再看了看它们的排列方式,确定巨舌的繁衍方式是舌根部在土壤内部进行连接……那么,卫弃嘴唇翕动,冰冷无情地俯瞰地面, 在刚才禁空的指令中多加了一条:大地湮灭。 一瞬间,隐尊等人所踩的地面开始塌陷, 包括那条率先生长出巨舌的深渊。 此地禁空, 人不能往上飞。 大地又塌陷下去,人也没有立足之地,简直是将所有人往死路上逼。 那些巨舌失却了繁衍的土壤, 立刻被天地间的杀意彻底完全绞杀,这一次,再也没能生成新的巨舌。 隐尊没心思管巨舌如何,她的玄龟之力用到现在,已经不好用,玄龟的力量与土有关,这片天地的大地已经湮灭,用土属于下乘,隐尊干脆用上青龙之力,凝结水汽,在自己脚下形成一处支撑点。 同时,她再度运用白虎之力,强横破开姬华身侧的空间,从里边伸出一只手过去,想要抓走姬华。 姬华压根闪避不及,她想不到隐尊在这样的情况下,明明站在原地未动,却也能用上这么多神通。 玄龟之力、青龙之力、白虎之力…… 姬华哪儿还有不懂的,圣尊和隐尊看似将圣象玄龟、青龙、白虎、朱雀种植给了四灵强者,但是,真正的大部分四灵之力还在他们的手中,被他们二人瓜分。 姬华躲不及,但卫弃站在她旁边,直接折断空间内伸出来的手。 他解决了此事,对姬华道:“你先在此地,我要亲自去会会她,很快我就回来。” 姬华点头,她自知自己无法插手这种等级的战斗,但也绝不会做出扭扭捏捏、害怕失去保护的姿态分卫弃的心。 姬华点头后,卫弃消失在她身畔。 但她仍然没有掉下去,看来是卫弃将她排除在禁空之外。 姬华专注看着卫弃和隐尊二人的战斗,两人的战斗若在外行看来,并不激烈,因为都以施法为主,隐尊擅长法术,卫弃体、法双修,但他并不喜欢和不擅体术的人打斗,嫌弃不过瘾。 现在,两人转瞬之间都用了各种神通。 移山填海、四灵共生……卫弃一直用的是天意,但隐尊所用的神通驳杂得多,而常人根本无法拥有这么多圣象之力,看来,是隐尊将别人的圣象剥夺来种在了自己身上。 只是,种植圣象需要有条件,需要被种植的人满足圣象的特性才行。 隐尊怎么可能满足所有圣象的特性?她到底是怎么避开的这一点? 还有刚才,隐尊又为什么轻描淡写地要让姬华掌握圣象灵镜的力量? 姬华将这些疑惑都藏在心里,忽然,她觉得腕间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低头一看,是小蛇再度化形,可惜,银色的镯身刚刚泛起粼粼游动的光,就被一只手伸过来,掐住脖子,强行打断了化形。 是白复。 仅凭白复的力量,根本无法打断小蛇化形,可惜,白复拥有半残星轴。 他将星轴投掷在小蛇身上,小蛇立刻被藏进星轴之中,如入茫茫星海,晕头转向,不能立刻出来。 而唯一能救姬华的卫弃也正在和隐尊缠斗。 照理是如此,但姬华也不是吃素的,她立刻拉开日月造化弓,血红的弓身对准白复,淡月色的灵箭对准白复的喉咙:“敢上来,你就试试。” 白复身子一僵,他没了星轴,现在也的确不想大动干戈、太过消耗自己的实力。 白复道:“大周王姬,如果我是你,我此刻就会和我一起走。” “哦?你的理由是?”姬华说话,拖延时间。 同时,她观察着白复,白复身为圣尊使者,实力显然比连地道境都突破不了的姬华高得多,但白复不可能能突破禁空的限制,来到她旁边。 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是看出姬华的疑惑,白复一笑:“大周王姬,你真以为圣尊就只有这点手段吗?” “在你看来,圣尊是否棋差一招?将你带出卫王宫,却被隐尊摘了桃,隐尊又被卫君所截,看起来,圣尊是最蒙在鼓里的那个人,可若我告诉你,从一开始,圣尊就笃定没人能在卫君手中强行将你带出卫国呢?” “圣尊想要的,一直是你自愿和我们走,之前你不过是假意,可现在,若我告诉你,你继续留在卫君身边,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别人的死亡以及天下生灵涂炭呢?” 姬华很平静:“听起来,你像是想活命想疯了,故而胡言乱语。” 白复:………… 白复深吸一口气,他心底早就在痛骂姬华,别以为白复看不出来,姬华其实根本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高傲。 她对卫君可谓是全身心的信任和依赖,对别人却如此高傲,这样的特质,实在很难不让白复想到自己没当上圣尊使者时遇见的那些人。 都是眼高于顶,都瞧不上他。 白复这一生所求的除了活命,就是尊严。 白复也不客气起来,他语气寒冷如冰:“我不信你不知道卫君的情窍有问题,刚才你也听隐尊说了,卫君花了十年时间,毁了他们的筹谋,圣尊和隐尊寿比天地,从大夏时两人就地位超然,卫君再强,也过于年轻。他靠什么做到的这一点?” 姬华等他说下去,同时眼风挂着卫弃和隐尊。 卫弃和隐尊的战斗已至最激烈处,在战风之处,姬华能看到空中飘荡着青黑泛红的光团,光团之中,蠕动着眼部泛红的小虫。 这……是异象尸生。 隐尊收集天下圣象,此刻却好似很害怕异象尸生,用各种法子不想让异象尸生沾到自己。 再联想到异象尸生的作用,姬华恍然大悟! 难怪卫弃说他不只是要杀隐尊一道幻影,卫弃要的是用被他控制的异象尸生去污染隐尊,异象尸生的污染能力极强,哪怕只通过风,都能让别人变成受元尸控制的活尸。 那么,只要隐尊的幻影沾到异象尸生,远在仙都玉京紫薇宫里的隐尊本身也会被异象尸生污染。 届时,隐尊就会受卫弃的控制,当然,她自然不会那么心甘情愿,定然会想剥离尸生异象,但哪怕如此,她的精力也会被分散许多。 姬华正要全神贯注看隐尊是否会被污染时,白复已经没了耐心。 他没等到姬华回话,干脆自顾自说下去:“圣尊告诉过我,卫君通过堪比神象的圣象时洄,去过千年前的一些时间节点,那些时间节点,都是圣尊和隐尊大业的要紧关头。卫君通过时洄,改变了那些事的发展,最终才能只花费十年就捣毁圣尊、隐尊的一半大业。” “可是,时洄这样的圣象,想要使用,怎么能不付出代价?” “每用一次时洄,卫君的灵魂都会真正经过时光的洗练,那段千年时光里的一切孤寂、鲜血、遗憾、愤恨……全天下的一切情绪都会朝他蜂拥而来。” 白复已经说得很简洁,可姬华还是想到了。 这千年的时光,天下经历了王朝变革,经历了贫苦、战乱、瘟疫……那么,那些情绪一定不好受。 姬华声音微涩:“他的情窍封印?” 白复见姬华明白了,刚要说话,空中的杀意就凭空凝聚,将他的身体整个绞碎! 是卫弃。 他一直关注着姬华这里的状况,只是碍于刚才一直和隐尊缠斗,所以抽不出手来。 现在他稍微松了口气,立即绞杀空中的白复虚影。 但,真正的白复不是空中的虚影,就在卫弃再度动念,要杀了白复真身时,隐尊拼着触碰到异象尸生,上前阻挡卫弃。 卫弃的杀招被打断,只能继续和隐尊斗下去,他得抓住这个时机,让异象尸生彻底污染隐尊。 …… 大地之下。 受卫弃言出法随的影响,此片天地的大地一直在湮灭,但,大地过于厚重。 此时的白复就是纵着气流,勉强随着大地一起陷落下去,侥幸不死,他身上到处都有擦伤,手中紧紧握着一面星镜。 所谓星镜,是圣尊给他的法宝,以星镜投射,可以凝聚出一个虚影。 刚才,空中和姬华接触的白复就是这样的一道虚影。 随着卫弃刚才绞杀虚影,白复的星镜也不能再用,眼看着他就要死于非命,关键时刻,隐尊用出青龙之力,龙啸声在他耳边一纵而过,紧接着,白复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青龙之力抓起来,救了他一命。 隐尊为何要救他? 白复稍一想,就明白了。 隐尊在卫君手上吃亏已经是定局,隐尊虽和圣尊闹翻,但是,他们毕竟是曾经的夫妻,对内有许多龃龉,对外却可以联成一线。 隐尊现在自然想要助他一臂之力,从卫弃那里带走大周王姬。 想到这一点,再无性命之忧的白复直接用气流将自己的声音传到姬华耳畔。 他道:“卫君为了抵消几次时洄的影响,自封情窍,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如果他不自封情窍,那些孤寂、暴怒、杀意……会完全影响他。当初他的情窍封印被冲击开,他剥离出情、欲、杀,就是想减轻这种影响。” “可是,大周王姬,你太能影响他的情绪,只要你待在他身边一天,他的情窍残存封印会散得更快,到那天,你会死、卫国的宫人会死,就连他自己也极有可能自毁。” “你除了离开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白复的话震耳欲聋,姬华自然也能联合卫弃的一些反应,知道白复没有撒谎。 她垂眸:“你的意思是?” 白复道:“卫君不会让你离开他,你只能借力离开,而此时此刻,有我们在,就是你唯一离开他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白复目光炯炯望着空中的姬华。 他太想姬华答应下来, 白复内心是惧怕圣尊极为惧怕圣尊,若果这次的事他真没办好,圣尊将黄泉渡之事的新仇旧恨和他一起算, 他恐怕会十分凄惨。 姬华平静垂眸。 空中唯有她一人, 她离白复太远,白复依稀从她的目光中看见悲悯和伤心。 她是悲悯于卫弃过往的遭遇, 还是伤心她没有依靠、只能随波逐流的现实?白复不想深究, 他朝姬华伸出手:“大周王姬, 你若答应,现在从空中跳下来, 我自有法子带你离开这里。” 白复从开始到现在,根本没有用过自己的圣象。 他的圣象不如四灵那样强, 也不若灵镜、时洄那样特殊,但是,白复的圣象可攻可守, 让人防不胜防。 他的圣象叫做:流旋。 所谓流旋其实就是气流旋转,气流快速旋转时是气刃,也可以是风,同时,快速旋转的气流甚至能做到瞬间撕裂空间。 白复一直不用自己的圣象,就是因为他早有准备, 将自己的绝大部分灵力用在山中某处,那里, 被他设置了一个高速流转的气旋, 气旋的另一端,就在他手掌心。 只要姬华跳下来,白复连接气旋的两端, 再加上隐尊助力,白复就能带着姬华逃离这里。 白复道:“大周王姬,时间不多了,你考虑得怎么样?我知道你或许舍不得卫君,但,你们不过相处几月而已,能有多少情?更何况,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白复的声音聒噪至极,卫弃想直接杀了他,但隐尊此刻已经被异象尸生污染,干脆放开手脚,不图打过卫弃,只求缠住他,给白复争取时间。 空中,姬华睫羽轻颤。 她道:“你说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姬华抬起手,白复大喜,以为她是想通了要跳下来之际,却见姬华以极快的速度挽弓搭建,淡月色的灵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架势,猛地射穿白复的手掌心,好巧不巧,正好穿过白复掌心气旋的通道。 白复大痛,掌心血流如注,一股钻心的冷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 姬华冷漠收起日月造化弓:“我怎么了?你教我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刚才,姬华的确纠结过,要不要干脆将计就计,跟着隐尊回到仙都玉京的紫薇宫,探听更多关于自己过去的事,但,白复一句话倒是点醒了姬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若是回仙都玉京,又没有回来的本事,最后反而会一团乱麻,甚至会影响卫弃的计划。 至于卫弃的情窍……他有可能会因为无法自控,杀死她、杀死自己、杀死许多人的事,姬华信。 但她不信白复、圣尊是善人,会真帮姬华解决烦恼。 他们最有可能做的事就是制造姬华的焦虑,想要她病急乱投医,傻乎乎落入他们的手掌中,被他们利用。 可姬华绝不会做这种事,她的命很珍贵,不喜欢别人算计他。 白复手痛若绞,红着眼,气恨盯着姬华:“你戒备我和圣尊算计你?真可笑,那你就等着被卫弃极端弄情,杀死的那一天。” 姬华觉得他聒噪至极,立刻就要再度出箭,取了白复的性命。 然而,就在此时,白复掌心白光大作,巨大的吸力从他掌心放出,那股强大的吸力不只将他掌心的血吸了进去,就连远在空中的姬华也感觉一股大力将自己往下边拽。 禁空。 既然上不去,那,就让姬华下来。 姬华下意识将日月造化弓扔在空中,而后,她翻身倒挂,以足尖勾住日月造化弓,将它作为自己的支点,不让自己被吸下去。 日月造化弓中有许多的杀意、屠戮、鲜血,当姬华释放出来时,日月造化弓的重量足够可观,可此刻,哪怕是日月造化弓的重量,也没能帮到姬华。 姬华仍然被迅速吸下去,往掌心那一端的气旋而去。 就连白复自己也是如此。 不只白复,在大地湮灭中全身残废的姬成行、以及濒临死亡的春娘、铁生都被吸了进去。 卫弃眼睁睁看着姬华离他而去,他稍一想,就知道定然是圣尊的后手。 卫弃立刻要去追,隐尊却又不知死活地还要拦卫弃,隐尊现在完全被异象尸生污染,仔细看,她的发间都站着些红眼的尸虫。 这些尸虫杀不绝,隐尊也就懒得费力气去杀。 她一边拦卫弃,一边身体已经开始出现裂纹,隐尊道:“卫弃,白复说得没错,你的情窍的确已开,过往时洄的弊端在你身上早晚体现,再加上你的神象……你是一个注定孤独一生之人,去追又有何用?” “还是,你真的想换一条道走?如果是后者,本尊很欢迎。” 她说着这些话,招式奇幻诡谲,卫弃此刻则没了拖延时间的想法,果断打碎隐尊的幻影,仍然懒得多说话。 他一脸冷淡,满心都在想着,姬华知道了真相,今后她会怎么选? 幻影散前,隐尊微微一笑。 她这时笑,大抵是因为她虽然被打散了一道幻影,感染了异象尸生,但始终,姬华仍然落入圣尊手中。 落入圣尊手中,她再去拿,总比还被卫弃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要好。 她心想,卫弃啊卫弃,你始终过于年轻,过于年轻的男人,在她和圣尊的眼里,就和没断奶的小孩儿一样。 哪怕她此刻感染了异象尸生又如何?她既可以种植异象,就可以剥离异象……她之所以没直接散去幻影,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给白复周旋罢了。 隐尊自以为得逞,然而,当她的幻影消散,她的意识回到本尊身体时,隐尊的笑容却立刻收起。 隐尊抬起手,看见自己手上皮肤的颜色变青,脸色一变,异象尸生,不只通过幻影污染了她的本体,甚至,污染了她的其余圣象、异象? 隐尊倒吸一口凉气,卫弃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改造异象?原来的异象尸生只能感染人,可现在,却能感染异象、圣象,若是这样的话,隐尊一身掠夺来的异象、圣象都会被影响。 她倒吸一口凉气,明白了当时不只她在为白复拖延时间,卫弃也是故意在和她周旋,拖延她回到本体的时间…… 毕竟,异象尸生污染她本体那么多圣象、异象都需要时间。 好一招将计就计。 若非圣尊谨慎,提前另有布置,真转移走了姬华,恐怕卫弃还在故意和她拖延时间。 隐尊脸色难看至极,顾不得在心里痛骂卫弃,立即起身,去察看自己的圣象库。 ……污染她自己身上的圣象、异象,虽会对隐尊造成莫大的麻烦,但也还好,隐尊最担心的是异象尸生可以通过污染她身上的异象、圣象,连带着污染同类的异象、圣象。 比如,玄龟圣象,除了她拥有之外,圣尊也有,圣尊也分了一些给四灵强者中的玄龟强者。 如果卫弃真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就连圣尊都要来找她麻烦。 隐尊从自己的寝宫一路前往圣象库,她还没走到圣象库门口,一名紫薇宫的侍者就弯腰道:“隐尊……圣尊在宫门外,说要见您。” 隐尊脸色一变,想到今日种种,到底还是道:“让他等着。” …… 另一边,姬华、白复从气旋出口跌出。 圣象流旋,所谓的高速流转的气旋,其实就像是一个风口。 风口搅动得山中泥沙俱扬,姬华和白复从中跌出时,姬华头上的发髻都完全散落,一头乌发披散在脑后,发色如乌木,肌肤却若轻雪,但她的目光却并不那么温和。 许多人心中所想的绝世美人都是美丽、雍容但哀愁,因为绝世的美人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姬华的大周王姬身份也是如此。 可此刻,姬华眼中没有一点哀愁和清怨,反而,漾着冷怒。 她虽被卷到这个陌生地界,不确定周围有多少人,但是,她做好了最坏打算,那就是周围有许多圣尊的人在等着她。 那么……她最好先挟持一个人,才能再谈其他。 姬华二话不说,手中立刻出现日月造化弓,三支箭齐齐发出。 白复见识过她这箭的厉害,不敢硬接,但白复心中也有火,他几次三番都被这个大周王姬欺辱,真当他没脾气吗? 他再如何,也是地道境巅峰,圣尊使者,哪怕是四灵强者在他面前他都不屑给他们颜色。 现在,白复虽然灵力残损,但也操纵着周围气流,改变灵箭的方向,姬华射出的三支箭没有一支射中白复。 姬华立刻射出裂浪之箭,裂浪之箭一分为千百,白复要操纵的气流必须更多,才能躲开这些箭。 他一心操纵气流时,姬华则二话不说,操起日月造化弓,就朝他的脸上拍过去! 啪! 白复就这么被活生生拍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半边脸肿得像猪头,他修为远比姬华高,能被姬华打中,第一原因是轻敌分心,第二原因是日月造化弓是至宝,第三的原因就是他真没想到姬华不射箭了改近战。 姬华还要干脆利落将白复拍到地面去,白复可不会让她得逞第二次,聚起气刃甩向姬华的眼睛—— 从这就可以看出,白复的确急眼了。 白复成为圣尊使者后,一直端着冷漠高贵出世的姿态,一袭白衣可谓十分出尘,可此刻,他再度用出曾经下三滥的招数,也实在是被逼到了极点。 姬华躲开气刃。 正在白复要反击时,天空中猛地飞下一条雪色长蛇,上去就将白复缠在一起。 原来是霸天终于从星海迷途中回来了,现在它憋着一肚子火,正好要让白复好看,白复和霸天差不多是平手状态,虽然被缠住,但他也卡住霸天的嘴,让它咬不下来。 一人一蛇陷入僵持。 但是,姬华还在一旁呢。 她披散长发,带着怒气,一巴掌甩在白复脸上,然后一脚踹上他的胸膛。 姬华道:“想将我带给圣尊?没那么容易。” 她被掳了这么多天,自然心中存了气,急需发泄。 白复羞愤欲死,他心里恨极了姬华的多变,正要反唇相讥时,忽然,姬华、白复齐齐听见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他们同时向旁边望去。 只见山中树木后,站着好几个人。 其中,姜衍、姜灵、洛颜心目瞪口呆看着姬华打白复的巴掌。 姜灵见过姬华射箭救人的一面,但那时她尚且温和,没那么直接,洛颜心更是没见过她这一面,一时难以接受。 唯有姜衍,接受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姜衍目中飞快划过一丝柔情。 他眼睛极亮, 看见此刻扇人巴掌的姬华,姜衍脑海中反而极清晰地想起了他们在仙都玉京、大周王宫里共渡的那一段日子。 那时,姬华也是这样, 仙都玉京教导王姬要柔顺贞静, 表面上,姬华将这些王室礼仪下得面面俱到, 连大周天后都赞她是大周王室的明珠。 实际, 姬华对那些想要占她便宜的宗室子弟和高官子弟, 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柔顺。 她和姜衍一起合作,将一名想占她便宜的宗室子弟约在宫墙底?,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再将另外一名对她极无礼的高官子弟约过去, 这两名色迷心窍的男人还以为自己要得手,带着满心欢欣去赴宴。 然后,到了那个地方, 就会中姬华设?的迷情香。 两人都将对方看成是姬华,一呈兽.欲,他们都知道大周一定会让姬华和亲,知道自己和姬华没有未来,所以都将这一次当做最后一次。 他们不管姬华的处境,也不管未来, 只想占有一个美丽的女人。 在迷情香的掩护?,他们也感知不到疼痛, 哪怕鲜血淋漓、精元内亏, 他们也不知疲倦。 等到快结束时,姜衍再制造一个“意外”,让他们受惊、迷乱, 看起来是“马上疯”,没了性命。 之后,哪怕这二人的父母哀恸,也只能循着证据去找对方的麻烦,他们在朝堂上相互攻坚,满心丧子之痛都化作恨不得对方死的心。 姬华和姜衍听到这些,姬华虽觉两对父母丧子可怜,但她转念一想,他们养出这样的儿子,儿子仗着他们的势,欺辱了多少人?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不可能有胆子朝深宫的王姬?手。 对那宗室子弟来说,王姬是他的亲戚,可他连人伦礼法都不顾,那他平时得有多嚣张? 对那高官子弟来说,王姬是君他是臣,他一样敢觊觎、敢?手,这两人身份贵重、父母皆有实权,又有一颗坏心,活着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姬华设计杀死他们,心中半点没有愧疚,而姜衍,他更是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两人。 姜衍看着此刻长发披散、眸中有坚定、冷怒的姬华,依稀像是回到了他们最信任彼此的时候。 姜衍其实一直都觉得,在仙都玉京后面几年的时间里,姬华也变了……她的变化很细微,但姜衍就是觉得有了一层隔阂,所以,当他听从四位师父的意见,放弃姬华时,他并没有什么犹豫。 现在,他又在姬华身上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姜衍难掩心情激动,上前一步:“华儿……” 姬华挟持着白复,朝后退了一步:“你们怎么在这里?” 她神情难掩戒备,姜衍等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么多天了,他们还没回到姜国? 照理,姜衍不该回答姬华的问题,可他这一辈子,在他微时和他风雨共渡的人唯有姬华一个,他心中将姬华视做真正的自己人,也就乐意回答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 姜衍道:“这些时日,姜王后一直派人追杀我们,我们兜兜转转、行路极难。” 姬华闻言,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们现在最好离我远些,否则,你们也不想在躲避姜王后追杀的同时,还要惹上其余麻烦吧。” 姜衍刚要说话,洛颜心却已厌极了姬华。 她体内的尸毒被清除,可洛颜心的记忆还在,她清楚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活尸撕咬,也知道那是因为那个面具男人在替姬华教训她。 当?,洛颜心可不肯给姬华占学头上的便宜,她道:“卫王后,你先是害我身中尸毒,再是箭射二师父眼睛,害二师父瞎了一只眼睛,现在,你想囫囵离开?” 姬华今天一直很有火气,她当即也冷冷道:“我说了,有本事你们就来杀我,或者掳我,只要你们付得起这个代价。” 洛颜心脸色不佳,她们自然付不起这个代价。 如果姬华死在他们手里,卫君一定不会罢休,如果掳了她,卫君也一定会派人追击,反倒是个麻烦。 洛颜心不太甘心时,忽然,天空中又落?三个人。 这三个人刚好挂在树枝上,侥幸留?一条命。 洛颜心等人暗自戒备,姬华看清他们三人的长相时,则皱起眉,姬成行、春娘、铁生? 他们三个也被吸了进来? 当时情形太乱,姬华没有注意这些细节,现在她抬起手,就想一箭杀了这三人。 白复见状,猛地一歪身子,朝姬华撞去,姬华的箭被撞偏,但是,她的箭是自己的灵力所化,可以自动寻人,立刻,箭矢仍然朝着姬成行三人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箭矢被一只手截住。 姜衍半跃至空中,将箭矢捏碎,他虽将姬华视作心爱之人,但,姜衍的底色永远如姜灵所说,是深不见底的黑。 他现在“穷困潦倒”,哪怕有爱也得给他的事业让步。 姜衍截?箭矢,看向瑟瑟发抖的姬成行。 姜衍认出他:“王叔,你怎么在这里?” 姬成行浑身上?都痛,他全身骨头都在那场大地湮灭中被砸坏了,现在之所以还活着,不过是因为他够胖、平日够养尊处优。 姬成行本被灵箭吓得屁滚尿流,现在被姜衍救?,满脸滚落热泪:“你是……姜衍?” 他终于从记忆中搜刮出姜衍这个人来,姜衍知道从姬成行身上有利可图,闻言微笑:“王叔记得我。” 他话不多,但是在姬成行看来刚刚好,姬成行认出姜衍是质子,生怕姜衍提当初在仙都玉京受折磨的日子,哪怕他不提他受折磨,只需说几句姬成行曾经的风光,也够姬成行难堪了。 幸好,他什么也没说。 姬成行泪流满面:“姜衍,救救我,之后大周必定十倍还你!别让他们杀我!” 说话间,姬华不客气地又射来一箭,姜衍再度空手接住,姜衍朝姬华投去歉意、安抚的一瞥:“华儿,他是你的王叔,你再厌他,也能好好解决,可若你做出弑杀亲叔之事,之后你在诸国的名声该如何?” 他好似循循善诱,劝人都在为别人考虑。 姬华却半点不吃这套:“姜衍,按你所说,你和姜王后、姜君之间也是至亲,区区杀母之仇,也可以好好解决,你将来能善待姜君和姜王后吗?” 姜衍沉着脸,不说话。 好一会儿,他忽然微笑:“华儿,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哪怕你现在怨我恨我,也知道从哪里戳我的刀最疼。” 这样一想,他的怒气就散开了。 姬成行等人虽然觉得姜衍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也无瑕深究。 姬成行哭道:“姜衍,你今日救我一命,护我一命,我可以让大周给你钱粮,我好歹是王叔,天子的许多事都要我去做,大周不会放弃我,姜王后背后是大周,可是,我能让大周斥责她,让她腹背受敌,让她没有母国可依靠!” 姜衍微微一笑,他的确会救姬成行,却不是看上了大周所谓的钱粮。 而是……姜王后能在姜国翻云覆雨,并不只靠着姜君前期的纵容,她有一身莫测的能力,就连姜灵的异象心猿都无法探测到。 姜衍想利用姬成行,知道姜王后这一身本领是和大周有关还是什么? 姜衍道:“王叔名满天?,长袖善舞,我敬重王叔,今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见着王叔死于非命。” 姬成行也是只老狐狸,别管他信不信姜衍的高义,总之,他立即热泪盈眶,不住说着好好好。 姜衍转念,又问:“但王叔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我和华儿曾是青梅竹马,我虽不忍见她犯错,却也不会罔顾她的意愿。” 他这就是明晃晃的套话,姬成行也知道不能瞒他,长叹一声:“天子在梦中得到王喻,言说大周将覆,起由红鸾,便让我将王姬带回大周,哪知,哪知路上却窜出两个自称是隐尊手?的人,将我们掳去,而且,还有他!” 姬成行以眼神横向白复,若非他现在动不了,姬成行现在定然揍白复一顿。 他道:“别看他穿得这副模样,他根本不是大周使臣,他是什么圣尊的手?,混了进来!” 白复不答话。 姜衍则心道,原来如此,看来,白复和他身边目前的“白虎强者”同属一门。 难怪刚才“白虎强者”故意带他们来这个地方,原来是要和他汇合。 不只姜衍这么想,姜灵显然也想到了,微不可察看了白复一眼。 那一日,姜衍、姜灵看见真正的白虎强者死于非命,可之后,白虎强者却又出现,他们猜到那是假的白虎强者,也装作不知,继续让“白虎强者”为他们做事。 姜衍现在仍装作不知道,他故意道:“什么圣尊、隐尊,估计是些游侠的联盟,游走在诸国之间,靠着局势变幻得些好处罢了。” 姬成行觉得不像,但他也不敢把圣尊、隐尊的真实实力说出来,更不敢说出隐尊光靠一道幻影就能和当世最强的卫君打得有来有回的事,生怕姜衍知道了真相,就不插手了。 姬成行哀求:“既然你已猜到了,那,快将我从树上带?去,我再不?去,吓都要吓死了。” 姜灵、洛颜心都忍不住笑起来,姜衍仍然面不改色,将姬成行救?来。 他看了眼另一棵树上挂着的春娘和铁生,还在思考拿他们怎么办,身后就传来洛颜心的声音。 洛颜心道:“二公子,大周王叔的确可以救,可是,你打算如何处置大周王姬?” 洛颜心话语间带了几丝警惕,戒备地看着姬华。 姜衍还没说话,“白虎强者”就从远处走过来。 此时的“白虎强者”并非盛童,而是上任白虎强者,他易容成了盛童的模样,又伪装了一只瞎的眼睛,继续监视、提点姜衍。 他沉声道:“把大周王姬带走。” 洛颜心讶然:“二师父,您怎么会如此想?” 洛颜心还以为现在的白虎强者是以前那个人,她道:“大周王姬是个麻烦,卫君不会罢休。” “白虎强者”可懒得管洛颜心对姬华的戒备,他只听圣尊的话,圣尊让他假扮白虎强者他就假扮,圣尊要他守着气旋、抓走姬华,他也是马前卒。 “白虎强者”假装怒道:“难道不带走她,卫弃就会放过咱们?送上门来的筹码不要白不要!还有,三弟不知所踪,四弟在卫弃手中,这些账只能拿大周王姬来填。” 洛颜心不敢违拗白虎强者,她想和姜衍成亲,还得仰仗白虎强者如师如父,替她说好话,如此,也只能算了。 但洛颜心还是不愿意姜衍和姬华多接触,干脆派出洛家刺客去制住姬华。 姬华不将洛家刺客放在眼里,但知道自己绝不是姜衍等人的对手,也就不反抗,免得吃更多的苦。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白复。 她已猜到自己看似落入姜衍手中,实则是落入圣尊手中,怎么敢放开白复? 最终结果,就是姬华被洛家刺客严密看守着,她则以匕首抵住白复的脖子,一环扣着一环,一行人共同往姜国赶去。 高天已黑,山中凄冷,姬华精神紧绷,却不觉得苦。 她只是忽然见着天,便想到了卫弃。 也不知卫弃现在怎么样了?他肯定打得过隐尊幻影,只是,不知他的情窍怎么样了? 姬华心中既关心,又有些别扭的气,觉得卫弃不给她说实话,她有什么都告诉他,他却藏着掖着,她虽修为不济,好歹拥有还原之力,怎么不让她用还原之力试试给他治疗? 姬华有些难过,却又不得掩藏心绪。 她在别人面前,已经不想露出脆弱的一面。脆弱好像是可以供人观赏的花朵,姬华做够了花。 …… 天边,卫弃解决完隐尊,已朝姬华的方向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云色渐黑。 卫弃行于天空之中, 身边有血魈踩着黑枭。 他眺望云外方向,目中流光一隐,顿时, 山中的情形出现在卫弃眼中。 他看见姬华以灵力化出匕首, 抵在白复脖颈上,雪蛇一半身子缠在白复身上, 脑袋则搭在姬华肩上, 威风凛凛逡巡过周围那群人。 一群人彼此戒备。 卫弃注意到, 姬华鬓发散乱,她的乌发全部垂下, 大半部分披在脑后,只剩一缕青丝垂在胸前, 也被汗水打湿。她似乎刚和人动过手,额间还有汗,指腹也被弓弦压出红痕。 卫弃身上杀意一闪而逝, 谁和她动手了? 顷刻间,卫弃就要从云端飞下,杀了白复等一干人。 他俯身飞下云端,血魈们也紧随其后,空中响起翅膀拍打声、破风声,还有什么咚咚咚的声音。 咚、咚、咚。 声音一下重过一下, 一下密过一下,如骤雨般毫无停歇、如影随形。 这声音……卫弃低眸, 是他的心跳。 他的心因为担忧姬华、想见到她、又为和她动手的人愤怒, 故而跳得那么快、那么密。 卫弃连和天道境强者动手都不会有那么快的心跳,他的速度忽然慢下来,血魈也随之收敛速度, 虽不解,却无一人敢望向卫弃。 卫弃凭空站立,感受自己情窍封印处又有松动。 那晚,星力炽盛,圣尊利用星轴将姬华传出卫王宫,卫弃也在利用难得一见的炽盛星力,尽力半封住自己的情窍。 情,看似完全由己而生,实际上,和天时运转密不可分。 春季万物生长,百兽繁衍,是情最旺盛的季节,冬日百花杀尽,万物凋零,又是情最黯然的季节,而四时有替,皆有星象而始,故而,卫弃特意以北方玄武七宿的星力来封印自己,北方玄武七宿所炽盛时,正是凛冬时节、万物凋零,情.欲不生。 卫弃引北方玄武七宿星力之后,再以圣象中的腾蛇、雪魄、吞灵……这些圣象都是冷血圣象,以腾蛇圣兽、雪魄冰景、吞灵肃杀之气,再辅以天上的北方玄武七宿星力,兽、景、气、天再配上卫弃本身是人,真正在他的体内形成断情绝欲之阵。 然而,这样强大的阵法,也无法消弭时洄带来的过多情感,只能压制。 这种情况下,卫弃再对姬华生情,就会影响他体内的阵法。 比如此刻,他站在云端,周身寒气阵阵,周围的血魈们却时而感觉寒意刺骨,时而又觉寒意消融。 他们不敢多问,只作不知。 卫弃则继续看着远方的天,他应该亲自去找姬华吗? 圣尊使者虽形容猥琐,但他当时的确没说谎,如果任由他和姬华接触下去,他的情泛滥,最后会祸及她,也祸及所有人,若不然……现在他和姬华分开,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派血魈去救出她,之后,再让血魈护着她寻一处偏僻雅静之地,她有玄道境修为,有“誓”保护,有血魈守卫,应当能远离喧嚣。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情控制在正常范围内。 卫弃从前从不认为自己是会退缩之人,可是今日,他的确在踌躇。 血魈们一直守在卫弃身旁,这些血魈经过特殊训练,目力极好,他们也依稀看见姬华被姜国人带走,姜国人越走越远,血魈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实在不知该如何办。 就在这时,卫弃开口:“你们去,救出王后。” “之后……”剩下的话卫弃没说,他一点儿也不想说出让血魈带姬华离开的话,卫弃只道,“救出王后之后,孤另有吩咐。” 血魈们虽然觉得卫君奇奇怪怪,明明自从王后离开卫王宫这些时日,他就没开心过,连朝堂上都一派愁云惨淡,田相国都挨了好几顿训。现在明明只差一点就和王后重逢,卫君怎么又不去了? 男人真奇怪。 血魈们心中腹诽,但是谨遵卫弃命令,乘着黑枭往前方飞去。 血魈中亦有指挥,指挥眺望远处,朝别的血魈打手势,意思是前方的姜国人周围,不只有一个天道境以上的高手,他们要小心行事,不要硬上。 最好的办法就是远远跟在后面,等姜国人生活做饭、或者是休憩之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夺回王后。 血魈们依令行事。 …… 这一跟,就跟了大半天。 姜衍等人的确惧怕卫弃,哪怕到了深夜,他们也没能停下来,就连路上有时碰见姜王后派来的零星刺客,他们也都是用最快速度杀了,然后继续朝前遁逃。 可是,这些日子来,他们疲于奔命,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姜灵身子本来就弱,洛颜心身子也刚好不久,她们二人都撑不下去,没办法,一行人只能原地休整。 姜衍看着四面的大山,这里的大山算是多不管地带,因为山中气候恶劣、猛兽极多,设立岗哨难度极大,所以,这座大山名义上归巢国,实际上无人管束。 无人管束,说明乱。 姜衍吩咐大家虽然休整,但也要轮流守夜。 他更是找到“白虎强者”,如一点儿没发现白虎强者的不对劲般,还是亲近道:“二师父。” “白虎强者”抬起眼皮,问:“怎么了?” 姜衍关切道:“我看姜灵、洛姑娘都体弱去歇息,想着二师父身上也有伤,特来询问一二。” “白虎强者”对姜衍可没有多亲近,偏偏还得装出亲近的样子,他不想多装,干脆道:“我没什么事情,二公子早日安全回到姜国,登临君位,找到三弟、救出四弟,我就高兴了。” 其实“白虎强者”知道三弟朱雀强者已经死了,四弟玄龟强者在卫弃的绝狱中,也快死了。 这几人都是圣尊要杀的人,他半点没有感情,只是说这一番话来骗姜衍。 姜衍也没戳穿他的话,而是关切说:“我知道,这些日子我因为一些事顶撞了二师父,但我心中一直有二师父,将来,我还要为二师父养老送终,求二师父大人大量,纵然怨我恨我,也不要憋在心里,这些年,我们师徒在仙都玉京的日子不易,我不想要二师父离我远去。” 姜衍说着,半跪下去。 他自然是装的,但装得情真意切,就连本就对他颇有微词的“白虎强者”都心有所感,将他扶起来。 “白虎强者”一直不喜欢姜衍,的确,他也不喜欢那名背叛圣尊的白虎强者盛童,但是,他们的处境是一样的。当“白虎强者”看见盛童为了姜衍也算呕心沥血,但是姜衍却一直不听话时,“白虎强者”难免感到悲哀,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现在姜衍下跪,言说自己不懂事,倒是让“白虎强者”宽心不少。 总之,圣尊是让他辅佐、监视姜衍,那么,他这后半生极有可能和姜衍绑在一起。 姜衍是个感恩的人,对他来说是好事。 “白虎强者”扶起姜衍,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虽不敢当二公子的父亲,但我此生无子,说句胆大包天的话,我若有子,恐怕不会像二公子那么孝顺。” 姜衍也热切道:“我愿如羊羔跪乳、结草衔环,报答二师父之恩,被卫弃所抓的几位师父,将来哪怕拼了我这条命不要,我也会救他们出来。” “白虎强者”叹息一声:“你是个好的,夜里凉,你别在风口处站着。” 姜衍起身:“我代二师父守夜。” “白虎强者”摇摇头:“不必,现在是我累的时候,等回了姜国,觥筹交错、来往宴席、人心向背,都是你累的时候,这个夜,我来守,你若实在想做点事,就去看着大周王姬。” 姜衍眸光一闪。 他这次来找“白虎强者”除了探听虚实、拉近距离之外,也是为了看看“白虎强者”知道多少。 看样子,他难道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若是他知道,怎么还会让他去和华儿接触呢? 姜衍疑惑时,“白虎强者”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虽厌那大周王姬,时常规劝你,那也是为你好,可如今……我思念三弟、四弟,方知你思慕大周王姬之苦,我看着你长大,怎会不疼你?你去看看她吧,只不要闹出什么事来。” 说完,“白虎强者”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姜衍虽觉得奇怪,但还是抵不过心中热切。 他当即谢过“白虎强者”,朝姬华的方向而去。 夜月下,谁也没见到“白虎强者”眼中划过幽光,他能融合圣象白虎,脾气的确和盛童差不多,不太会算计。 可是,圣尊下令、四妹出谋划策,他只需要执行就好。 再加上,“白虎强者”到底不是那个和姜衍真有师生情的盛童,盛童脾气暴躁,越对亲近之人越懒得找理由,他和姜衍可不熟,他比姜衍大那么多岁,用几十年的经验去骗他,倒也不算辱没了姜衍。 “白虎强者”微不可察地看了眼被绑着的春娘和铁生的方向,真正的为姜衍好的盛童灵魂,还在那里呢。 可惜,都回不去了。 圣尊的任务,从不是要将姬华安全带去仙都玉京,而是要她和姜衍…… …… 姜衍心中有所觉,却想不明白,他太想和姬华接触,避开洛颜心的目光,走到姬华身旁。 姬华身旁围绕着洛家刺客,洛家刺客见姜衍过来,就要去找洛颜心。 姜衍抬手:“洛姑娘让你们在这里是看着大周王姬,还是看着我?” 刺客们陪着笑脸,不敢说都有。 洛颜心告诉过他们,若是姜衍接近姬华,要立即去找她。 姜衍心中生起被管束的烦闷和厌恶,他和洛颜心早就闹僵了,如今也不过是维持着面子情,可姜衍万没想到,以前洛颜心对他千依百顺,可他们闹僵后,洛颜心反而管东管西,实在让他厌恶至极。 姜衍道:“你们是听洛相国的,还是听洛姑娘的?” 一名刺客陪着笑脸:“自然是听洛相国的,此刻相国不在,就是听姑娘的。” “那伤她的话你们也听?她旧毒初愈,奔波劳苦,你们再带去这个消息,真不怕她气急攻心,出个什么事?” 刺客们被此话吓住,姜衍威胁道:“洛相国的命令是让你们安全带回她,不是其他,清楚了吗?” 刺客们心想也是,故而,没有再阻拦姜衍,也没去禀报洛颜心。 姜衍就这么见到姬华,姬华靠在一棵树上休息,树下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绕着她飞舞,不远处,白复则被雪蛇完全缠住,挣脱不得,这一幕,就像是月精降世,雪蛇也像是她的仙宠。 姜衍缓缓走上前:“华……” 他一句话没说完,姬华召出弓来,对准他。 作者有话说: 我才发现存稿箱时间设置错误,以为更新了实则没有,将错就错,以后每晚22点更新 第91章 第91章 姬华以弓箭对准姜衍时, 周遭的刺客们也都拔出武器,虎视眈眈对着她。 姜衍一挥手:“我不会有事,你们先下去。” “这……”刺客们犹豫不决, 但到底,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习惯了听姜衍发号施令,也就远远退开, 只在临走前道, “若有意外, 二公子随时叫我们。” 姜衍颔首,待刺客走远, 姜衍才换了那副沉冷的表情,他深深看着姬华: “华儿, 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姬华觉得真烦,偏偏,现在她受制于人, 只能忍受姜衍的聒噪。 但她也不愿让姜衍好过,再度拿出自己最擅长的招数:冷暴力,姬华懒得看姜衍,也懒得和他说话,重新坐回树下。 姜衍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都没入她的耳,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旁被蛇霸天绑住的白复见状,不由得好笑, 他心想, 原来这大周王姬眼高于顶的毛病也不独独只对自己,她是平等看不起所有人,那就行了。 白复心里宽慰许多, 他从小待在圣尊手下,心理早就扭曲,他不怕被轻视,只怕别人轻视他、却去尊崇别人。 姜衍被无视了好一会儿,忽然,他道:“华儿,你还是这副模样,以往在仙都玉京,谁得罪了你,你就不爱理人。你说对于讨厌的人,哪怕是骂他,都是高看了他。” 他眼神一黯:“那时,我记得我给你说,往后若我做了什么错事,你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无论你怎么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要别不理我就行。” “当时你明明答应了,华儿,现在你能否兑现这个机会?” 姬华还是冷若冰霜,她权当自己聋了,听不到姜衍的每句话。 过往的承诺算什么,姜衍遵守了曾经的承诺吗?既然他不遵守,凭什么姬华要做一个道德高尚的人? 她仍然当姜衍是空气,姜衍十八般武艺尽出,也换不来她一点软化。 姜衍的心就像被无数双手拉扯着,他煎熬了好一会儿痛苦,忽然一笑:“华儿,你知道我受不了这样,所以故意这样让我痛苦,其实,你这样,我心里反而高兴。” 姬华、霸天、白复都齐刷刷望着他,觉得他真的像有点大病。 姜衍却蓦地直直看着姬华,又朝姬华走过去一步,说:“因为越这样,说明越你了解我,越亲近的人越知道怎么扎对方的心、对方会痛。” 被绑着的白复实在忍不住了。 虽说他落入姜衍手中是圣尊计划中的一部分,实际上,白复知道现在的“白虎强者”已经不是以前的叛徒,他们都是圣尊麾下,包括姜衍,也是圣尊的棋子。 但,白复对姜衍还是没什么好感,就类似于他堂堂圣尊使者,都被姬华瞧不起,姜衍这么个目前一无所有、只有膨胀自信心的男人怎么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的? 白复清了清嗓子:“你想太多了,她对谁都这样,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不理的,眼睛好像长在天上,不是你特殊。哦,非要说特殊的话,那位卫君在她这儿不是这种待遇。” ……卫弃。 姜衍目光一深,他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看着姬华:“华儿,你对卫弃青眼有加,是因为你觉得卫弃在这几次风波中救了你?你可知,男人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它消失的速度甚至会让你觉得寒心,我有法子让你试试。” 姬华敏锐察觉到姜衍语气不对劲,他像是下了什么狠心一般。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雪色身影忽然如霜电一般窜出,朝姜衍身下猛地咬去。 照理,这么快的速度,姜衍避不开。 但,姜衍的圣象接近神象,掌握空间,他操纵着空间,猛地将空间扭曲,堪堪避过这一击,然后一掌朝霜电打去。 霸天差点就受了这一掌,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回白复身上,张开蛇头,露出两颗尖牙,狰狞地看着姜衍下半身。 霸天虽是“誓”,不是真正的蛇,但是它有蛇形便有几分蛇性。 蛇是冷血动物,对温度极为敏感,霸天正是感受到了姜衍下半身的异状,才愤怒出击。 姬华也反应过来,她蹙起眉头,眼里多了几分厌恶,心念电转间,姬华冲着姜衍连发五箭。 姜衍一一躲过,姬华冷冷道:“姜衍,你真让我感到恶心,其实你何必来表演深情?你只是既要又要,既要你的权势,又要我的原谅,这样你的心就不会受煎熬,终其所有,你都是为了自己。” 姜衍略过这话,只说:“华儿,我心中的女子唯有你,只是,我的心里的确有许多东西,我的确做过错事,可你连一个说好的机会都不给我,你是被卫弃迷惑了,实际上,卫弃的情爱比纸还薄,你说……他若是知晓你和我有了肌肤之亲,他会怎样?届时,你才会看透他的真面目。” 姜衍说着,竟然是要用强的样子。 姬华忍不了,朝姜衍万箭齐发,霸天也放开白复,加入战局。 姬华现在除了愤怒恶心,还有不解,她不知道姜衍今夜是怎么了?姜衍的确有色心,但是,他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错事?他现在根本不正常。 还有白虎强者,他负责守夜,怎可能发现不了姜衍的异常?白虎强者现在怎么不过来? 白复则是眼睛一闪,他想到圣尊做的许多药人试验,大约明白了圣尊要做什么。 圣尊这人,也许是活了太久的缘故,他连夫妻一体的隐尊都不肯尽信,何况是他们?对于白复来说,他接到的命令只是带姬华离开卫王宫,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带姬华通过气旋来到深山之中。 剩下的计划,白复就不知道了。 直到此刻,白复能通过姜衍的行动,反推出圣尊的完整计划。 圣尊让上一任四灵强者杀死这一任的四灵强者,然后取代白虎强者盛童,之后,让他们守在气旋那里,掳了姬华……到这一步,白复都只以为圣尊是要四灵强者护送姬华到安全地方,然后将她转给圣尊的人。 但现在白复知道,圣尊要的远不止于此。 圣尊对姜衍的圣象青眼有加,他想带走姬华……也和圣象有关。 圣尊的许多药人试验都是在试验拥有两种强大圣象的人结合后,能不能生下携带两种圣象的婴孩?据说,圣尊的药人试验取得了进展,那么,现在姜衍的反常倒很像是被圣尊算计了。 白复看清楚这一点,他虽有自己的小心思,却也不敢明着反抗圣尊,只能袖手旁观。 云上。 血魈们停留在此地,他们原本没有立即冲下去救姬华,是因为忌惮暗处的人。 没想到他们停在这里,就听到了姜国二公子的孟浪之语。 这一刻,所有血魈都想:幸好卫君没过来,不然恐怕今夜死的人要增加许多。 他们原本以为姜衍只是口花花,还能按捺住,却也没想到姜衍如此疯魔。 现在,哪怕暗处的危险没有解除,但,血魈们再不动手,恐怕之后被动手的就是他们了,血魈们操纵着黑枭,朝下俯冲。 果不其然,空中顿时出现一声龙吟。 龙吟声低而沉,却将黑枭冲散,原本的阵型也散开,一名手执龙头杖的女子出现在空中。 女子神色淡淡:“卫君麾下血魈?我不想和卫君麾下动手,但,你们也不要让我为难。” 血魈们哪里肯听,他们当即改换阵法,朝女子冲杀而去。 卫弃麾下血魈可以合力斩杀天道境强者,然而,这女子乃是上任四灵强者中的青龙强者,她何其强大?操纵着青龙圣象,活生生让血魈无法近身。 同时,她也十分注意不要弄出打斗的动静,以免惊扰了姜衍。 血魈们眼看无法突破,就想先一部分留在此地动手,另一些人回去寻援。 然而,他们刚驾驭着血魈回转,就碰见一堵空气墙。 上任玄龟强者一袭黑衣,落在他们面前,堵住他们的后路,同样道:“我和大姐一样,不想杀你们,不想和卫君结怨,但是,你们也不要破坏我们的好事。” 今夜,姜衍身上被种下结婴果。 只要他和姬华发生关系,姬华一定会有喜,届时,她肚中的孩子就会同时拥有两种圣象。 正因今夜格外重要,故而,她们才一直在这里守着。 她们都觉得这万无一失,卫君顶多猜到圣尊是要带姬华回仙都玉京,至多会在沿途关卡处设防,或者派人前来,怎么可能刚和隐尊动完手,就立刻来这里找姬华? 他不停下来恢复状态码?他又不是全盛状态,怎敢这么冒险? 一个女人而已,对卫君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卫君可对天下圣象没有兴趣。 上任青龙强者、玄龟强者,以及暗处虎视眈眈的上任朱雀强者都这么想,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 上任玄龟强者甚至在这片天的天穹上布下结界,让外界的纷扰、姜王后的刺客都无法进去打扰姜衍,上任青龙强者催动空气中的水汽,水汽湿润,又沾着催发情.欲的效果。 上任朱雀强者也巡视周围,不要发生一点意外。 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直到空中一股可怖的杀意攥紧他们。 天空像是在瞬间活了过来。 下一瞬,一道无形之力从穹顶落下,击在他们三人身上,他们顿时吐出一大口血。 他们三人联合在一起,彼此搀扶,惊骇看着空中。 空中,落下一道极冷极暴戾的声音:“不想和孤为敌?孤看你们抢着找死倒是快。” 此话落下,一道强大的力量再朝三人而去,这道力量避无可避,上一任朱雀强者仗着朱雀涅槃的特性,推开另外二人,然而,这道力量击在他身上,却立刻绽开一股精纯无比的朱雀之力,这股力量活生生吞噬了他使用的朱雀力量。 上一任朱雀强者,死。 卫弃杀完人,顾不得另外二人,直往姜衍之处而去。 他眼间都带着猩红的杀意,卫弃彻底明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哪怕他真让血魈救出姬华,带姬华去隐居,他也一定会偷窥姬华。 既然如此,还不如他们就在一起,解决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问题。 卫弃想好这一点,落在姬华身侧。 他下意识抬起手要杀了姜衍,然后就看见……姬华并没有事。 姬华的箭刚才除了射向姜衍,还射向了洛颜心的营帐。 此刻,洛颜心带着大批洛家刺客,将姜衍围在中间。 洛颜心眼带清怨,一副面对负心郎的架势,姜衍脸色发黑,姬华则一副看戏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姜衍面色泛红, 喘着粗气。 见到洛颜心,姜衍也并未有一丝一毫清醒。 除了他刚才被“白虎强者”种下结婴果外,还有就是, 姜衍真的对洛颜心毫无一丝爱意。 其实, 大凡男子,对于一个容貌秀丽、深爱自己、愿意陪自己赴汤蹈火的女人, 都不会那么绝情, 哪怕没有爱, 至少也有感动。可姜衍偏偏不一样。 姜衍这一生过得太苦,见了太多冷暖, 他母后还是姜国王后时,也有许多大臣的女儿、诸侯国的女儿会喜欢她, 他哪怕坐在那里不对,她们都会夸赞他有公子风范。 可等他母后出了事,他为了在新的姜王后手下活下来, 他不得不畏畏缩缩、痴呆愚笨,好似全然忘记杀母之仇。 这时候,那些曾经喜欢他的大臣女儿全都不见了,她们聚在一处嘲笑他,他离开姜国那天,没有一个人来送他。 在姜衍心中, 洛颜心就和这些大臣女儿差不多。 她在他修为精深后恋慕他,对他的方方面面虽然体贴周到, 可是, 那是因为他变强了。当他弱小时,被人打趴在水坑里时,唯有姬华对他伸出援手。再加上洛颜心对姜昭、宋雅这些人都饱含利用, 毫无一丝温情,她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王公贵族没有一丝区别。 姜衍这辈子太冷,他喜欢真正热心热肠的人。 他冷淡道:“洛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洛颜心眼睛微红,她虽未经人事,但也生了副玲珑心肠,哪里看不出姜衍这一副明显对姬华情动的模样。 洛颜心难免也带了些气,她昂起脖子,直视姜衍,眼中隐隐有倔强的泪:“二公子能过来,我就不能过来吗?二公子别忘了,卫王后……她的夫君手中还抓着三位师父的命呢。” 姜衍则不管她的话,看向姜灵:“姜灵,带洛姑娘回去,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姜灵闻言,听话地劝洛颜心:“洛姐姐……” 洛颜心现在火气上来,相国之女的脾气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一把甩开姜灵的手,曾经文秀、灵气的脸上全是被爱情折磨后的怒火和疲惫。 洛颜心道:“轮不到你来管我!” 姜灵假装难受地垂眸,实则心里毫无波动,以姬华和她的关系,姜灵自然乐见洛颜心在这里搅合姜衍,也算是保护姬华。 洛颜心迁怒完姜灵,又对姜衍道:“二公子,你一定要这样做吗?二公子是心怀大志之人,自然知道,想要登临君位,需要人心所向,二公子现在的所作所为,传到姜国,别人怎么想你?我父亲又怎么想你?” 姬华默默看戏,甚至小蛇也缠在她腕间,好奇地露出一个脑袋,全然没有之前的狰狞模样。 当然,小蛇之所以如此乖顺,是因为在附近感知到了卫弃的气息,知道危机解除。 姜衍等人还不知道卫弃已经隐匿身形,就在他面前看着,差一点就要杀了他。 姜衍现在种了结婴果,不够理智,满心都是想找所爱之人结合。 他面无表情对洛颜心道:“洛姑娘,我之前就说过,我的事我自有分寸,洛姑娘说了许多话,其实最后的重点是落在洛相国身上。洛姑娘想用相国来威胁我?” 洛颜心呼吸乱了一拍,她的确有此意,却也不想姜衍直白摆在明面上来说。 曾经,洛颜心对姜衍予取予求、温柔贴心,她哪里舍得威胁他?只是,她现在越来越觉得,抓不住他的爱,她只能如此。 洛颜心难堪地别过脸:“二公子一定要将话说得难听?二公子,我抛下一切,和你来到卫国之前,我给父亲留了一封书信,以父亲的聪慧,一定会同意你我的婚事,可若你现在做出为情乱智之事,父亲一定会生气。” 洛颜心将话说到这份儿上,姜衍还是不为所动。 甚至,因为洛颜心终于开始威胁他,姜衍反倒觉得这样的她更真实,而不是她之前装出来的柔情模样。 姜衍道:“我从未想过和你成婚,洛相国那边,我自会去说。” 真当他一无所有吗? 那个所谓的圣尊,既派人来监视他、引导他,在他的目的得逞前就一定会帮他。 还有齐国,如今的齐君是他的亲舅舅,无论出于局势考量还是别的什么,齐国也是他的助力。 他自己更是最年轻的地道境巅峰修士,他的圣象让他可以低成本掌握空间之术,这样的术法,用在行军作战方面,是极大的利器。 他要登临姜国君位,难道还需要仰仗洛相国的脸色? 洛颜心心痛如绞,只觉姜衍避她如蛇蝎,洛颜心还想说话,姜衍却在结婴果的影响下,想要朝姬华解释,他转头看向姬华,目中全是热切,和刚才的冷淡厌恶大相径庭。 姜衍道:“华儿,你都听到了,我从未背叛过你。” 他的话太恶心,小蛇朝他嘶嘶嘶。 姬华也送他一个字:“滚。” 姜衍:………… 姜衍有些下不来台,洛颜心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既像哭又像笑。 卫弃也看够这些把戏,他刚才没有立即出手救走姬华,是因为在平复想杀姜衍的心绪。 姜衍……的确很重要,哪怕卫弃和圣尊、隐尊走的道不一样,但他也需要留住姜衍。 卫弃勉力压制住杀死姜衍的心,他凭空出现,瞬移至姬华身侧,揽过她的肩膀:“我来迟了。” 忽然响起的声音吓到姬华,她下意识就要用弓去打卫弃,直到卫弃放大的俊脸清晰出现在姬华面前。 姬华原本的戒备顿时烟消云散,眼中溢上显而易见的喜悦:“卫郎,你来了!” 卫弃真真切切听到姬华的声音,真正拥她在怀后,心中那些对情窍的担心立即荡到了九天云外,只体会到无边的满足和幸福。 也许这世间的感情就是最能迷惑人的东西,感情可以跨越立场、财富、权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卫弃放缓声音:“我来了,他们可吓到了你?” 姬华得意道:“自然没有,因为我知道连圣尊、隐尊都要花大力气带走我,我自然有很高的价值,他们更不会杀我了。” 也不敢折磨她,因为他们都知道卫弃脾气暴,前脚他们折磨她,后脚卫弃就会折磨他们。 卫弃见她双眸明亮,的确没有一点恐惧之色,心中颇与有荣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卫弃难得沉默一瞬。 他怎么总感觉自从和姬华关系亲密后,他就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反而变得有些奇怪。 卫弃心中一寒,他此时虽明悟心意,知晓自己定然喜欢姬华,但也不愿意像他有时见到的夫妻那样,彼此都被管束着,卫弃可不想放弃自由,更不想改变性情。 因此,他看向姜衍等人。 “姜国人?”卫弃冷冷勾唇,“孤之前放你们一马,你们倒好,掳掠孤的王后?” 看见他的瞬间,哪怕是身中结婴果的姜衍都不禁清醒。 姜衍知道无法善了,谨慎后退一步,随时准备使用圣象之力离开。 卫弃冷哼一声,他虽然不能直接杀了姜衍,但是折磨他的手段可多得是,他直接抬掌,掌心放出一道紫电,姜衍避不开,去接这道紫电,但是,完全不是对手。 他浑身如被电麻,痛苦已入骨髓。 洛颜心和姜灵在一旁干着急,却没有什么办法,关键时刻,一道虎啸声前来。 虎啸声悲痛至极,下一瞬,“白虎强者”从空中飞来,不要命般朝卫弃甩去几道白虎虚影。 世间之物,能仿出三分形、三分象、三分态,就能有几分真切的实力。显然,这名“白虎强者”的实力可比盛童强得多,当然,他之所以这么疯狂,可不是为了给姜衍出气,而是因为他知道上一任朱雀强者死在了卫弃手里。 他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这一刻,无论是物伤其类,还是兄弟情义,都足以让“白虎强者”疯魔。 虎啸声响彻山林,白虎虚影呈现白虎不同的攻击状态,或扑、或咬、或伏……如同十八罗汉般各有所长,共同朝卫弃而去。 卫弃揽着姬华,和那些虎影周旋,他这些时日每次打架都不尽兴,要么是隐尊的异生物,要么是一些更不入流的杂鱼,现在好不容易碰到个有点点水准且擅长体术、硬对硬的修士,卫弃难免见猎心喜。 然而,卫弃又注意到姬华不喜欢近战。 他现在也不想放姬华下来,卫弃再度感受到自己似乎被无形的什么东西管束住,他心里叹了口气,暗道就这最后一次。 他带着姬华,飘飞至半空,拉开距离,但也没舍得杀“白虎强者” “白虎强者”控制不住悲愤:“卫弃!还三弟命来!” 姬华一惊:“他知道朱雀强者死了?” 卫弃解释:“不,他说的是另一个朱雀强者。” 姬华:………… 所以,这么短时间内,第二名朱雀强者又死了吗? 难怪眼前的“白虎强者”如此悲愤,姬华轻咳一声,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她其实觉得死得好,圣尊隐尊手下的人死得越多越好,但,死者为大,她不好表现得太轻佻。 卫弃却误会了:“华卿这是何意?觉得我太过残忍?可我若不残忍,死的人就会换成我。” 姬华点头:“我知道,我也支持卫郎。” 二人说着话,“白虎强者”的悲愤声声声入耳,卫弃只当没听到,天下要他还命的人那么多,他只有一条命,哪里还得了许多人? 何况……他目中寒意一闪而逝,他们本就该死。 卫弃拥着姬华,没有立即离开。 周围的山林中,忽然响起马蹄声、火光、人声。 卫弃和姬华看过去,山林中,齐、赵二国的旌旗在林中赫赫飞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林内。 一名中年模样的将军骑在马上, 目光如炬,眺望远处的动静。 他紧紧皱着眉头,询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卫君怎么会大驾至此?” 这名将军名唤元靖, 是齐君派来接应姜衍之人, 他是齐国大将,多年来征战沙场, 虽然没和卫弃真正对上过, 但也因缘际会, 在战场上见过这位年轻卫君的模样。 只一眼,元靖就笃定, 卫君是天生的杀将。 战场上的将领可粗略分为谋定后方型和身先士卒型,前者注重策略, 却容易使军心不稳,要想士兵服气,要一次次的胜利来奠定。身先士卒型则是一马当先, 具备强大的作战能力,并且鼓舞士气,可是,这一类型却大多少谋。 而卫弃不一样,他分明每场战役都在最前面,可是, 他始终不会因为杀戮陷入癫狂,战场上最恐怖的不是满身鲜血的、只知杀戮的人, 而是满身鲜血、眼中却始终有恐怖冷静的人。 而卫君, 就是这两种人合二为一的顶级杀星。 元靖设想过在战场上碰见他会怎样,他一定会全力以赴,绝不堕了齐国威名。 可是, 仅仅是一场救援、接应,元靖可不想太节外生枝。 许是元靖气场太压抑,旁边的赵国公子擦了擦汗,他连忙朝赵姝道:“妹妹,你来说,我没去过卫宫,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夜色下,赵姝生得明艳美丽,却暗地翻了个白眼。 她这兄长真是个花花架子、脓包。 元靖也不快地瞥了眼赵国公子,不满地呵斥:“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遇事只知往后缩,像什么样子?本将不信你来之前,赵君没给你情报。” 元靖看这群赵国废物不顺眼很久了,赵国向来民风开放,无论男女都擅打扮,喜欢将自己打扮成妖姿艳调的样子,这也算了,但他们平素作风也是一样的拖泥带水。 这一次,先是卫君下令让诸国来参加婚典的闲杂人等早些滚,宴仙台养不了闲人。 各国闻弦歌知雅意,知晓卫君这不只是嫌使臣的眼睛多,也是嫌诸国送来的女子,毕竟,卫君成婚几月,他爱重卫王后的事就传得人尽皆知。 人人都爱艳色风闻,尤其是卫君多年来不近女色、夜能止啼,和他婚后的反差太大,听说,他不只日日送卫王后珍宝,还都是送的绫罗绸缎、仙花异草,夹杂些修炼所用之物,完全是在讨女人欢心。 更甚至,人们还听说前些日子黄泉渡出事,一名脸带面具的男修居然胆大包天想掳走卫王后,卫君当场气得大开杀戒,最终那名男修连尸体都没找着。 照理,出现这样的情况,大多国君都会迁怒王后,认为是王后给了别人可乘之机,至少也得冷几天。 可卫君愣是对卫王后如初,脾气之温驯和过往的他天差地别。 这样的消息不胫而走,各国听在耳朵里,暂时也歇了朝他后宫里塞人的想法,派人来接宗室女子们回去。 赵国公子就是来接赵姝的,但是,赵国向来孱弱,多年以来赵国靠着联姻求生存,赵姝哪怕能脱离卫国魔窟,可赵君也已将她送给齐君。 元靖此来,除了接应姜衍,就是带赵姝回齐国。 哪知,赵国之人素来毫无纪律,赵国公子名为送嫁,可这一路上惹了多少麻烦?路上光是收他的红颜知己一家人,就收了上百名。 元靖再不想管这些宗室子弟的事儿,也被气得心生厌恶,直接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让赵国公子安分守己,否则别怪他不客气。 赵国公子安分了些时间,现在又露出这种丑态。 元靖烦躁道:“赵国有什么情报,你现在全告知本将,否则,看见远处的卫君了吗?碰见他,此事恐怕无法善了。” 赵国公子脖子一缩:“你们齐国难道没有情报?” 元靖烦得要死,直接前倾身子,一把将马上的赵国公子提在半空,道:“你现在还敢耍这些心眼?你们赵国别的本事没有,床帏之事最多,自古,这就是最好探听情报的路子,快将你知道的说出来,否则,休怪本将不客气。” 赵国公子被掐着衣领提在空中,面色紫涨,一派狼狈之色。 一旁的赵姝既觉得痛快,又觉得丢脸,她自从知道自己被送给齐君后,看这个兄长就不顺眼,见元靖几次为自己出头,心中本起了异样情感,暗想若赵国的男人都像这位将军一样,她何至于被送给足以做自己父亲的男人? 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赵姝不得不替赵国公子说话。 因为这到底是她母国的人,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赵姝开口:“将军想知道的,无非是卫君为何在哪里?恕我直言,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元靖皱眉看向她。 赵姝也怕他,但仍然壮着胆开口:“将军请看,月下,深夜,最容易发生什么事?那位姜国二公子刚才面带情意,像是在对卫王后诉说衷肠。我听说,以前姜国二公子在仙都玉京待过一段时间,算起来,卫王后也许和姜国二公子更熟悉呢?” 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元靖放开赵国公子,他此时也觉得赵姝说得有理。 姜衍、洛颜心、姜灵……这些人的身份拿到外面去说都很贵重,但他们都不值得卫君深夜亲临。卫君对标的是当世强国的君主,并且地位超然于上。 这样看来好像真是……刚成婚就遇见这种事了吗?珍爱的王后深夜和情人奔逃,一国之君夜奔于此……不知这样的事,会否对卫君的心境产生影响? 元靖下意识这样想。 他很快回过神来,无论发生什么,他们现在都已经被卫君发现,必须得碰一面。 至于姜二公子,也得救,若是救不了,他也只能将自己的命扔在这儿。 元靖道:“全军听我号令,左右两翼包围山谷。” “女公子,你就不必跟来,战场上刀剑无眼,本将会派人保护你。” 说完,元靖一夹马腹,疾驰而去,他将赵国公子扔在一匹马上,同时一抽,马儿也跟着他扬长而去。 两军浩荡而动,只剩下赵姝和护卫在原地不动,赵姝神情恍惚,复杂地看着元靖的背影。 …… 谷内。 元靖带来的人刚包围此谷,空中就落下血魈。 翅膀拍打的声音带着刀剑出鞘的寒意,瞬间布满整个山谷。 此时,姜衍、洛衍心的人,元靖带来的齐、赵两国的人,以及在空中的姬华、卫弃还有血魈,三方在这个山谷内对峙。 姜衍看见齐国旗帜,便懂了,他忍痛招呼人一起朝元靖靠拢。 元靖堪称敬佩地朝他一点头,再看向空中的卫弃、姬华,他抱拳:“卫君、王后。” 卫弃懒洋洋俯瞰他:“你是?” 元靖道:“末将乃齐人元靖,奉齐君之令,来此接齐君外甥。” “姜衍?” 元靖道:“卫君英明。” 他明智地不去问卫君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免得又勾起了卫君的伤心事,更不敢朝姬华开口求援,以免卫君更生气。 元靖道:“姜衍之母是齐君一母同胞的亲妹,齐君曾说……” “孤对你们那堆亲戚关系不感兴趣。”卫弃开口打断他,又看了看周围,“此处虽不是卫国境地,但离卫国如此近,你带人轻骑而来,是想防备孤?” “并非如此。”元靖道,“末将带人来此只是为了应对姜国王后的追杀。” 卫弃讽刺:“姜国王后要杀姜国公子,齐国偏偏来掺一脚,恐怕,为了亲戚关系是假,想扶持自己的人坐上姜君之位才是真。齐君图谋广大,恐怕,孤不乐意白白借道。” 分明这里不是卫国地盘,根本算不上朝卫弃借道。 但他那么说,别人也不敢说一个不字,毕竟周遭最强大的国家就是卫国,要是卫国不许,他们还真就走不出这片山林。 元靖心中叹息,面上仍然沉稳无波:“末将来此之前,齐君曾言,血亲之重,胜过一城。齐君愿割一城,换姜衍平安。” 其实是愿意用一城来换整个姜国。 元靖想到姜衍干的那些事,心中也没有底,他道:“虽则礼轻,但,城邦乃基业,重逾妇人……” 元靖越说也越没底气,他是武将,虽不至于脑袋空空,但是不知道怎么劝男人大度。 姬华也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重逾妇人? 卫弃也没听明白,他看向姜衍,姜衍想要对姬华无礼,是因为结婴果。结婴果则是圣尊和上一任四灵强者所做,其中,上任朱雀强者已经死去,另外二人也重伤遁逃。 姜衍现在也已重伤,卫弃杀意已歇。 他道:“可以,滚吧。” 这话一出,元靖不可思议瞪大眼睛,这就同意了? 他快速低头,可这一下还是被卫弃看出端倪来。 卫弃道:“不乐意?那就死在这儿?” 元靖连忙说没有,姬华则看了眼越来越黑的天色,想到今天一大早就被春娘和铁生带去山中,后面又折腾了一圈到现在,她有些累了。 而且,姬华还有问题要问卫弃。 卫弃是怎么认识的圣尊、隐尊?他们所谓的道不同又是什么? 想到种种,姬华也不想在这儿待下去,她朝卫弃道:“卫郎,我有些倦了。” 卫弃点头,温声:“好,我带你回去。” 说完,卫弃拥着姬华消失在夜色中,其余血魈也踏着黑枭离开。 山谷顿时只剩下元靖、姜衍一行人。 元靖人到中年,一生征战沙场,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可他此刻竭力忍耐,也难以掩饰自己的表情,卫君……他怎么这样? 元靖本来是做好战死的准备,毕竟哪个男人能忍下这样的屈辱? 可卫君……这样一个男人中的男人,怎么到了男女情爱之事上就这么懦弱?只要卫王后高兴,他怎样都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94章 卫弃丝毫不知自己的形象已经成了这样。 他正面临姬华的质问。 二人此刻没有回卫王宫, 而是在另一片林内,血魈们很有眼力见儿地退下,要么去生火, 要么去寻些野味, 还有的则是去找能搭营的材料。 没有一个人想要直面卫君和王后的冲突。 姬华声声质问:“你从没告诉过我圣象时洄的事情,你只说你的情窍封印解开, 你会控制不住情念、欲念、杀念, 但你没有说它会对你本人造成影响。” 姬华原本是想问卫弃关于圣尊和隐尊的事情,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到卫弃潇然玉立、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他的身姿仍然那么挺拔,极有安全感, 可姬华就是忍不住想到白复所说: 他也会死。 强如圣尊、隐尊,都不能杀死卫弃,但是, 他自己可以杀死自己。 卫弃见她头发披散,衣裙裙摆处还被勾烂,却还脸带怒容,不禁头疼,不想让她更生气,说:“本就不会对我产生影响, 圣尊使者所说的只是最坏的一种可能性,我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是吗?”姬华可没有那么容易被忽悠, “那么, 前几日你为什么一直避讳和我亲密?有时候亲密到一半,你就彻底消失了,我根本都找不到你。” 卫弃万没有想到她拿这个来说事。 卫弃不着痕迹看了眼周围, 没在附近看见血魈的身影后才放心。 卫弃抚额:“华卿是在怪我无用吗?” ……这和无用有什么关系? 姬华懒得搭理卫弃奇奇怪怪的话,姬华说:“你别转移话题,你避讳和我亲密,就是不想再引动情窍,但你毕竟又是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你忍不住,所以总是会过来亲密,但到了一半你又理智回拢,立刻消失,种种行为都说明你也担心情窍失控,圣尊使者说的的确是最坏的可能,但这个可能性很大。” 卫弃听完姬华的话,点头,又问:“华卿怎么知道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难以忍耐?” 姬华彻底忍不住,极凶地推了卫弃一把。 本来,卫弃有修体,姬华的力气实在不足以推动他,但是他心想,若是自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她定然要更为生气,一会儿待血魈们回来,她定然也不会给自己好脸色,有损自己的君王威严。 倒不如现在先迁就她,让她出了气,一会儿才免得在血魈面前起嫌隙。 卫弃顺着姬华的力朝后倒去,刚好倒在一棵树上,姬华立刻单手撑在树上,不许他跑。 卫弃:………… 嗯,他觉得反了。 姬华可不等卫弃说话,她道:“天底下男人那么多,多的是男人妻妾成群,男人若是能忍,何至于谁也对不起?你别转移话题,你回答我,你的情窍是不是会导致很可怕的后果,可能我会死,你也会死?” 她终于说出最可怕的结果,又担心卫弃还是不告诉她,更是直言:“还是说,你觉得我修为太低,哪怕知道了也帮不了你,所以懒得和我说?” 卫弃察觉,姬华说完此话,身上蔓延开一股悲伤。 她怎么能不悲伤?从和亲以来,姬华一直在努力活下去,她是幸运的,因为碰见了卫弃,卫弃如同大伞,为她挡了许多风雨,没有卫弃,她肯定早就死在某处。 可是,她也是不幸的,因为她跌跌撞撞学着修习,努力进步,可她周围的敌人都是些天道境、地道境,更别提神秘莫测的圣尊、隐尊。 当一个人的努力无论怎样也追不上环境的压力时,心中自会升起万般迷茫和痛苦、悲伤。 姬华长时间以来,一直刻意忽略这种感觉,可当她想到也许卫弃也是嫌她只有玄道境的修为,帮不上忙,所以也不告诉她时,终于忍不住。 她强行忍耐,睫毛处仍沾着点点泪意,眼瞳清若月色,又盈着一汪秋水。 卫弃不想看她这般模样,为她擦拭泪水,叹息一口气:“两个答案。” 姬华把眼泪活生生憋回去等他说。 卫弃道:“第一个答案,世间男子都妻妾成群,那是他们都是败者,他们没有别的长处,哪怕富贵已极,心也依旧孱弱,便只能寻觅此道,我可并非这等人。第二个答案,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也没有想清楚。” 卫弃看着姬华,他眼里的专注满满加深,直到让姬华的心噗通噗通跳起来。 她总觉得卫弃似乎要说什么。 卫弃果然也不是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怂包,既然都到了这份儿上,卫弃直接了当道:“以前我没有想清楚要怎么对你,起初,只是觉得你有趣,顺手带上,还原之力、有誓认主,都很有趣,后来,你过于牵动我的心绪,我有想过将你送走……” 卫弃说到这儿时,他体内的阵法完全无法灭杀情潮。 卫弃闭上眼,强行压制过于翻涌的情潮。 姬华则呆呆望着他,她很想问,把她送走的意思是杀了她吗? 但姬华敏锐知道问出来卫弃估计要找她麻烦,活生生将这话咽下,同时,卫弃也勉强加强了体内阵法,他好了些,继续说:“可我做不到。” “天长日久,我发现,我并未只将你当做联姻的王后,而是……” 唰唰唰。 呼呼呼。 夜风呼啸,忙碌了一天的血魈们带着丰收的猎物回来了。 他们踩过树枝,枝桠弯下,树叶沙沙作响,风声、树声十分嘈杂,姬华只见到卫弃薄唇微动,却没听到他具体说了什么。 等血魈们把东西放好,四周又静下来时,卫弃已经黑着脸,他问:“你听到了吗?你在这种时候走神?” 他一下反客为主,眸光凛冽,似要活生生吃了姬华。 姬华刚才质问他的时候,气场强大,现在却不知怎么回事,心虚气短,她连忙解释:“我……我不知道是谁来了,担心是敌人,就分了神,卫郎再说一次?” 她的心噗通噗通跳。 姬华猜到了卫弃要说什么,她也不知是喜是忧,更不知忧从何来。 她连自己的过去都不知道,倘若卫弃真的是要和她说心悦她,她该怎么回应?她纵然也……咳咳,也觉得卫弃很好,可是隐尊说她是她最完美的作品,姬华不知道这具身体还埋藏着什么,会不会有朝一日忽然被控制,朝卫弃出手? 姬华脸上的喜和忧并没有逃过卫弃的眼睛,卫弃有一瞬莫名的不悦。 他心想,她在忧愁什么?担心圣尊和隐尊太强,他没法保护她吗? 这一动怒,卫弃的情潮再次涌动。 短短时间内他情潮涌动许多次,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卫弃彻底说不出话来。 姬华见他眉头微蹙,似是在忍痛,猜到他的情窍出了问题,连忙让血魈生火,驱散夜林的寒意,同时,姬华把卫弃扶在火堆旁坐下。 她眼巴巴望着卫弃回复体内阵法,过了好一会儿,卫弃还没睁开眼,却道:“死不了。” 姬华放了一半心,两人似乎都忘记了刚才没说出口的话。 卫弃则睁开眸:“情窍的事,你不必担心,华卿可知道无间之地?” 姬华正色:“知道。” 卫弃道:“传言,无间之地是上古时放逐罪人之地,有进无出。无间之地十分苦寒、恶劣,这些罪人天长日久被关在其中,早就扭曲成另外的生物,它们渴饮人血,不停用人头撞击无间之地的壁垒,慢慢,壁垒变得很薄,一旦外部也出现灵力的剧烈撞击,无间之地就会泄露,在外边生成新的无间之地。” “曾经,诸侯国都有地方被无间之地侵占,危险频发。” 姬华缓缓点头,努力忽略疑点。 卫弃问:“你在想什么?” 姬华道:“我只是在想,无间之地的罪人传说,好像有许多站不住脚的地方。” 比如,外边的人将罪人送进无间之地,那么,既然有入口,里边的人自然可以通过入口出来? 还有渴饮人血,用头撞击壁垒……也很古怪。 不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倒像是坊间的劣质传闻。 卫弃见她的反应,轻轻勾起唇角:“因为,这个传说本就是假的啊。” 姬华震惊。 卫弃道:“无间,和外面的世界本来没什么牵扯。只是,无间没有人,有的全是兽。但是,无间的灵气更浓郁、路边随处可见天地灵物,遍地是宝物,无间有圣兽青龙、白虎、朱雀、玄龟……还有其余许多强大通灵的兽。” “但是,天地之间云起云涌,潮起潮落,有时,天地间会生成裂隙,这些裂隙就会让无间之地的气息飘出来,无间之地有息壤,落地而成新的无间之地,里边的兽就会随之出来,想要收回此地。” 卫弃话锋一转:“所以,无间内有能彻底解决我情窍的东西在,只要我去一趟就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姬华却觉得有什么不对。 无间圣兽青龙、白虎、朱雀、玄龟…… 上次在黄泉渡,卫弃莫名其妙拿了朱雀的圣象。 而且,卫弃说,他和无间之主约定过,卫国境内绝不会再生成新的无间。 这,就是交易? 姬华直接询问:“卫郎,你和无间之主有过什么交易?” 卫弃欣赏地看着她:“华卿的确很敏锐,的确,曾经,圣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在回收无间之地时,被人用计捕获,之后,将它们关押,并取出它们的圣象,分为许多份,用来为自己谋利。” “无间之主感应到它们的痛苦,却无法离开无间,它开始主动在各地生成无间之地,想作为沟通的桥梁,救回四位圣兽。” “然而,四位圣兽的圣象是真正的圣象,比外面世界划分的、沽名钓誉的圣象强得多,也比无间之地其余兽要强,那些人仗着四种圣象,捕获了许多无间之地的兽,得到许多强大的象。” “我朝无间之主做的交易就是,我收回被偷窃的四种圣象,它用来给圣兽捏造新身体。同时,它配合我,哪怕天地翻涌,它也要确保卫国以及所有诸侯国不再生成一个无间之地,以免阴差阳错再为那两人添砖加瓦。” 当然,除了这些,无间之主还送了许多东西给卫弃。 诸如黑石、万炎砂等,它也并非见到一个人就和他做交易,而是卫弃的确能横扫无间,让它看到希望,它这才愿意。 作者有话说: 更,好奇怪啊,我存稿箱明明弄好了的,时间总是出问题 第95章 第95章 夜风呜咽, 穿过树林时仿若鬼哭。 血魈们隐在周围树林中,他们也听到了卫弃所说的事,但, 血魈们本就是卫弃的心腹。 姬华则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无间之地并非传说中放逐罪人之地, 而是一处世外桃源,灵气充沛、遍地天材地宝。 那两名设计抓走四位圣兽、盗窃它们圣象的人也很明显, 就是圣尊和隐尊。 难怪啊难怪, 圣尊和隐尊不是任何一个诸侯国的国君, 却有滔天势力,他们手下能人异士众多, 奇特的圣象、异象也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就是因为他们利用四位圣兽的能力, 捕获了大量无间之地的兽。 这世上,谁有了力量,谁就有了权势、地位、财富。 难怪圣尊和隐尊连大周天子都能玩弄在他们的股掌之间, 恐怕,他们已是这世上的无冕之王。 姬华道:“那些关于无间之地凶残苦寒的风声,也是他们放出去的?” 卫弃颔首:“是。” 姬华猜测,这些消息类似于愚民之用,让普罗大众畏惧无间之地,不敢有一丝一毫踏足。再加上后面无间之主为了寻找四位圣兽, 派出一些无间兽去新生成的无间之地搜寻,更加重了别人的误解。 姬华又想到了什么:“天道境强者也会被圣尊、隐尊的圣象打动吗?” 这世上有灵象、异象、圣象、神象, 这些象和象之间的实力差距非常大, 姬华想一想,倘若有一个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修至天道境,却发现自己的异象完全比不过别人的圣象, 若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也就罢了,可如若圣尊、隐尊能提供给他更强大的、适合他自己的圣象呢? 卫弃眼里含笑:“自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修士自然愿为力量放弃一切。” 无论是立场、家国还是良心。 姬华点头:“之前,我听白虎强者说,卫郎麾下没有一个天道境强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卫弃道:“差不多。圣尊和隐尊拥有几乎所有圣象、异象,他们可以自己培养天道境强者,同时,也网罗其余自己修炼上去的天道境强者。” 靠自己修炼上去的天道境强者,无论是心性还是修为,都要远远强于前者,圣尊和隐尊自然不会放过。 何况,此消彼长,圣尊和隐尊将那些天道境强者收至自己麾下,不让他们来卫弃麾下便是好事。 卫弃说:“那些自己修炼上去的天道境强者,有的被利诱、有的被威逼,如果他们不去圣尊、隐尊麾下,圣尊、隐尊就会对他们发布追杀令,而且,天道境强者的气息和天地勾连,无论他们逃到哪儿,都会被发现,譬如……融秋海。” “融师长?”姬华讶异。 卫弃点头:“她不敢直接进阶天道境,正是因为不想被圣尊和隐尊的人寻味追杀。融秋海并非卫国人,以前,她正是见到一名天道境强者不屈服于圣尊隐尊被杀,这才肝胆俱裂,逃到卫国。” 融秋海从那以后便恐惧圣尊和隐尊,到了卫国后,卫弃让她别进阶天道境。 虽说圣尊、隐尊除了重大之事不会差人踏足卫国的领土,但,融秋海的圣象纵水可以和太多圣象配合,圣尊隐尊依势而动,定然会见缝插针来找融秋海。 卫弃没有那么多时间花在保护她上。 卫弃道:“我训练血魈,血魈合力可杀天道境强者,也是出于此。” 天下的天道境强者都会进圣尊、隐尊手下,如之前那位效忠燕君的天道境强者,是因为他寿元无多,圣尊隐尊懒得招揽他,他才是个例外。至于别的诸侯国的天道境强者,多多少少背后真正效力的人都是圣尊和隐尊。 姬华听得小鸡啄米般一直点头,过往的疑云在她心底全部散开。 听了这么多信息,她还是没忘记自己一开始的问题。 “那我们怎么去无间之地?给你找能解决你情窍里积压太多情潮的东西?” 卫弃道:“原本无间好去,但之前我从无间拿来了万炎砂之后,圣尊隐尊猜到我和无间之主达成了协定,他们用圣兽之血,加固了无间之地的封印,现在哪怕是我,也没有办法强行打破这些封印去往无间。” 那可是四位圣兽的血,青龙、白虎、朱雀、玄龟……它们镇守四方平安,它们的血聚在一起,足以有一方天地之力。 卫弃不可能活生生破天,真那样做,恐怕圣尊隐尊会立刻趁他病要他命。 姬华担心:“那怎么办?”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卫弃受情窍辖制。 姬华下意识握紧拳,这一刻,她甚至下意识想到利用自己是隐尊最得意的作品的事,去找找有没有能破开封印的法子。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卫弃眼中,卫弃心中一动,他忽然问:“你在仙都玉京时,也是这样想保护姜衍吗?” 姬华:………… 她看着卫弃,颇有种被秋后算账的感觉,姬华道:“哪有,那时我和他算是相互扶持吧……” 卫弃瞬间不高兴,姬华在他发作之前先一步发作:“你现在是不是要算旧账?之前你明明说过不提之前的事,你难道还怀疑我和姜衍吗?” 她说话声音有些大,暗处的血魈都不由屏住了呼吸,恨不得自己根本没在这里。 他们是做了什么孽,才会听到王后当场指责君上,而且还是因为这么敏感的事情。 这一刻,血魈们恨不得自己去出最严峻的任务,杀最难缠的敌人,哪怕要去处理那堆恶心的异生物也没关系。 血魈们敛神屏息,都等着卫弃发火。 过了好一会儿,卫弃冷冷道:“没有。” 声音冷漠,就像极不高兴的前兆。 姬华却像是半点没有听出来:“你就是有!要不是你特别在意,耿耿于怀,会忽然提起吗?刚才的问题你也不回答了,我在这里担心你,你却这样!” 血魈们眼前一黑,忽然觉得自己不长耳朵就好了。 人为什么非要长两个耳朵呢?人为什么不能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自己想要的眼睛、嘴巴、鼻子……就是不要耳朵。 他们都小心翼翼准备好一会儿被迁怒,没想到,只听到卫弃极淡的声音:“我不和你吵,忙了一天,你该休息了,我也要休息。” 血魈:………… 嗯,他们听得出君上的声音是很冷淡,可是再冷淡也不能改变他白白被凶了一通后之后还无能为力,只能让两人去休息来躲避有可能的责骂。 卫弃道:“至于破开封印的办法,要去一趟旻国。圣尊和隐尊不想放弃无间之地,他们不会彻底封死无间,而唯一的钥匙,就在旻国。” 姬华也立刻从吵架的情绪中回到正事上来,她还没来得及应和卫弃,卫弃就闭上眼:“睡了。” 姬华:………… 看来他还在吵架的情绪中没出来。 姬华有些想要哄哄他,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卫弃唇角极细微地勾了勾。 但姬华转念又想到,还有血魈在暗处,让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等之后没人的时候她再哄卫弃,姬华这样想着,也靠在一棵树上,闭眼入睡。 她这几日都很累,几乎是沾上大树的一瞬间就睡着了。 卫弃:…… 月色下,卫弃睁开眼睛。 他精准地望向血魈的藏身之所,血魈们不禁缩了缩头。 卫弃冷冷道:“出来。” 血魈们暗道是祸躲不过,他们无法违抗卫弃的命令,立刻现身,一排排单膝跪在卫弃面前。 卫弃道:“你们听到了什么?” 血魈们表情诡异,幸好有面具遮掩,就在这一队的血魈头目拿出纸笔,想着要如何美化一下刚才听到的有关君上被王后辖制的事情时,卫弃冷声:“孤是问你们听到姜国人在谈什么。” 卫弃的确要放姜衍回去,但不代表要彻底放弃对姜国的把控,再加上他马上要去旻国,分身乏术,自然会让人严密监视姜国人的举动。 刚才血魈们不只是去寻找食物、火,也是去监视姜国人,还有的则已经提前去旻国探查。 哪知,血魈们听到这个问题,更纷纷低下了头。 卫弃觉得奇怪,冷冷望着他们,血魈们不会违抗卫弃的命令,硬着头皮开始演绎。 他们正常情况来说不能说话,但,给卫弃重现别人所做之事时可以,两名血魈出列,面具下的唇张开,便完全是元靖和姜衍的声音。 元靖的声音带着怒气:“姜衍!你别仗着是齐君的外甥,就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你的所作所为只你一人承受、只姜国承受,倒也罢了,但若带累齐国,本将拼着一死以谢君,也会将你先斩后奏。” 姜衍的声音带着虚弱:“元将军何出此言?” 元靖的声音先一扬,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去:“你……你和卫王后做的那些事情……卫君一次能忍,次次都能忍吗?” 姜衍的声音有不解,也有黯然:“刚才的事,我已经查明,我身上似乎中了某种毒,才让我进退失度。” “和毒没关系!你想迈出最后那一步是因为毒,那本将问你,你能有几个本事将卫王后从卫宫掳来?所以,你也不用费尽心思瞒骗本将了,是不是你和卫王后勾结好了,想要作苦命鸳鸯,逃出卫国?齐君援手你,是出于对先姜王后的情谊,是盼你登上君位,和齐国永修旧好,而不是帮你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元靖的声音越来越大,忽然,那名学元靖的血魈停下。 卫弃望过去,大致猜到定然是元靖误会了什么。 他起身,冰冷道:“说不出来,就写。” 血魈如蒙大赦,掏出纸笔唰唰写在纸上,呈给卫弃。 卫弃一看,纸上写着:卫君色令智昏,一次愿意忍气吞声,看着王后和你私奔,可下次呢?下次能饶你吗? 卫弃:…… 他面无表情捏碎纸张,纸屑在他手中飞扬,卫弃下命令:“两名血魈去教训元靖,告诉他,没事别胡乱揣测,再有下次,孤割了他的舌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旻国。 旻国是一个小国, 轻军事,重商业。 旻国的人善于经商,再加上旻国地理位置特殊。 旻国位于江畔, 背靠崇山, 这里不适合耕作,曾经, 旻国人依靠捕鱼为生, 可这段江河并不平缓, 风浪极险,旻国人辛苦捕的鱼难以卖出好价, 本地人光吃鱼吃得面黄肌瘦,外地又太远。 很长一段时间, 旻国都极为贫穷,但贫穷有贫穷的好,他们虽贫穷但远离战乱, 肚子里虽然没有油水,但至少活着。 直到后来,战乱不断,有一位将领在打仗途中求险绕道而行,居然意外发现,途经旻国这条水道、山道, 虽然险,但是足够快。 这位将领靠着此道奇袭, 打了胜仗, 之后,这条水道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走商逐利,争一个快些的商机, 连大海尚且能渡,何况是一条江?商船们纷纷经过这里,饿了渴了都要吃饭、住店,旻国的大臣们嗅到机会,由国君下令,渐渐发展起了良好的商业。 在旻国,抠门的走商卖着性命,渡江渡河,他们舍不得花大大价钱吃饭住宿,旻国便有便宜的那一档。 有些豪商的管事们则想着给东家卖命,不花白不花,他们要最好的吃食、住宿,要见识最好的风土人情,旻国也能满足他们。 如今的旻国,靠着这条江,商业繁荣,早不是当初的景象。 就连一些诸侯国要运送紧密的东西,也会和旻国打招呼。 如今,姬华和卫弃坐在一艘船里,他们乔装打扮为商人,身着锦衣,血魈们则脱去特制的衣服,换上些管事、仆从的衣服,姬华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露出来的是真容还是易容后的模样,她极有分寸感,并不去探寻。 船靠在岸边,姬华和卫弃并排着走下船。 岸边早一派繁荣景象,有卖山花的,山花清新可以解除晕船的不适感,有卖小食的,还有肩上搭着布,盈满笑意拉客的小二。 “客官,要不要住店啊?小店有最好的山货,都是山里运出来的新鲜肉,咬一口,全是油,那味道真不赖。” 还有些从事风情行业的人,有男有女,都容貌姣好,眼神勾人。 这个世界男女都可以修炼,虽则女子因着赤龙之故、生育之故,被掣肘了许多,但,这是乱世。乱世时所有人都追求力量,女子也没有太多束缚,尽全力修习,故而,旻国途经了许多修为不错的女商人,或者随行女护卫。 是故,这里的风情行业男女对半。 一名看得出上了点年纪,眉眼间有些老辣的女子看了看姬华和卫弃,虽则姬华蒙着面纱,和卫弃也并未在大庭广众下有什么亲密举动,但,这名女子观察入微,一眼就看出二人之间隐隐流动的气氛,以及走路时偶尔衣服摩挲时的自然。 她断定,这两人恐怕并不是什么合作的男女商人,应该是新婚夫妻一起来走商。 既是这样的关系,她们就不好当着他们彼此的面拉人了。 女子朝周围的男男女女道:“好了,别甩你们的帕子了,别人是一对儿,你们啊,留着力气一会儿甩给别人看。” 她说得粗俗,其余男男女女却并不觉得羞耻,反而噗嗤笑出声来。 姬华有些不好意思,卫弃倒是泰然自若。 那名说话的女子又道:“两位客官虽和咱们没有更深的缘分,但相逢即是缘。” 说着,她隐秘地朝一名小二一指:“二位要吃饭住店,就去他家,味道好,虽然没有外面的肉新鲜,可是,新鲜的肉吃多了也未必是好事。” 新鲜的肉吃多了反而不是好事? 姬华本有心要问,又转念一想,这女子这话必然得罪别的商家,她此刻要是问出来,恐怕会对她带来麻烦。 姬华便朝那女子点头示意。 女子风情万种一笑,又招呼着手下人去招揽别的客人。 姬华忽然拉了拉卫弃的袖子:“我们去那儿。” 她悄悄指了指那女子所指的那名小二,卫弃没问为什么,脚步顺着姬华所指的方向走去。 血魈们扮做的仆从、管事则跟在后面。 一行人到了店内,姬华刚一落座,就发现了奇怪的地方,这个小店装潢极好,没用太富贵的装饰,但是用了不少青竹、字画作为妆点。小店也很干净,窗外还有一条屋檐,掌柜的就在屋檐下烧着一个炉子,炉子中肉香四溢。 小二进了后厨去点菜。 姬华则从桌上拿起茶壶,给卫弃倒了杯茶。 卫弃终于看向她:“你今天为何如此?” 姬华不解:“我怎么了?” 卫弃平静道:“还没怎么吗?” 他从姬华手里接过茶壶,觉得温度高了些,以灵力降温后为她倒了一杯,不疾不徐道:“从船上开始,你就一直对我嘘寒问暖,给我剥橘子,以往爱看的书你也不看了,今天还减少了半个时辰修炼时间。” “哈哈……”姬华干笑两声,表情讪讪,她低下头,还是老实解释,“昨晚你提到之前的事时,我不该在你的属下面前说你。” 她昨晚本来也想朝卫弃道歉,但是担心越描越黑,再加上太累,居然快速睡着了。 今天她良心不安,所以一直在讨好卫弃。 卫弃讶然挑眉:“夫人,在你看来,我的心和针眼一样大?” 姬华和卫弃这次乔装来旻国,在外伪装的身份就是富商家的二少爷和刚成婚不久的夫人。 姬华更惭愧:“没有。” 卫君志在四海,俯瞰天下,一己之力和圣尊、隐尊为敌,的确不可能会在意这样一两句话,若是句句都在意,那天下骂他是暴君的话还少吗? 但,姬华还是觉得愧疚。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看中桌上小碟内装的花生,立刻给卫弃又剥了一只花生,飞速放到他碗里,一抬头,却发现卫弃笑吟吟望着她,那目光既没有揶揄,也没有不快,反而有许多令人沉溺的东西。 他挟起碗中的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吃掉。 不知为何,姬华感觉脸有些发烫,她立刻如坐针毡,心脏扑通扑通跳。 正好,小二端着些菜过来:“客官们尝尝,这是小店送二位的菜,其余菜还在锅里炖着呢。” 他满脸堆笑,一指窗外:“诺,我们掌柜的亲自看着火呢。” 姬华连忙跟着起身,逃避似的:“我也去看看火。” 卫弃心知肚明她在跑什么,目光跟过去,但倒是并未一逼再逼。 姬华走到檐下,掌柜见她来了,一边更卖力扇火,一边堆笑招呼:“您怎么出来了?坐着就好,这儿烟熏火燎的。” 来都来了,姬华也想问问关于新鲜肉的事情。 她并未直接问出口,而是道:“掌柜,炉子里是什么肉,闻着好香。” 掌柜的笑意一僵:“正、正宗的山猪肉,客官,您放心,我这肉虽不如别人的肉那么珍稀,但是,我家是世代相传的手艺啊。打从几百年前,我祖上是有名的猎户,进山打猎的本事那是数一数二,咱们家做这道山猪肉做了多少年了,这吃进口的东西啊,还是选放心的最好。” 姬华心中一动:“别家的肉很珍稀?是什么肉?” 掌柜的压低声音:“照理,大家都是街里街坊,有些话我不该说,我这个身份说了别人还以为我妒忌他们呢,他们也不想想,我现在生意是不行,可倒推回几个月,我的生意是整条街最好的。” 掌柜说话时难免带了怨气,他的店里也的确门庭冷落,鲜少有食客。 所以,小二才将菜拿出来送人。 姬华点头,掌柜的话匣子打开,左看右看:“客官,有些话您知道就好,出了我这道门我可就不认了,现在那些所谓卖什么神鸟肉、冉鱼肉的,个个吹得天花乱坠,但这东西才出现多久,他们说是神鸟那就是神鸟啊?” “万病从口入,我不做这种丧良心的事儿,我啊,宁愿不开这个店了。” 说话间,小二又端出来菜,姬华也担心引人察觉,和掌柜道别后进去。 一行人吃了饭菜,姬华和卫弃住一间屋。 一进去,姬华就道:“卫郎,我觉得那神鸟肉、冉鱼肉有问题。” 神鸟肉、冉鱼肉,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听着哪里像是能吃的,这世道经历过多少次灾荒,能吃且好吃的东西早就被发现了,哪里能等到今日? 卫弃则说:“血魈已经查到了。” 姬华一惊,血魈速度这么快? 不过转念一想,姬华也觉得正常,旻国有破开无间之地封印的钥匙,卫弃一定会着重关注这里。 那么,这里的一切异常都逃不过卫弃的眼睛。 姬华迅速问:“是什么东西?” 卫弃见她眼睛发亮,欣赏了会儿自己王后的美貌,再道:“几个月前,旻国山中坠落一块天石,和天石一起坠下的还有一些异兽的尸体,不知何时,坊间就流传着这些异兽是天上之物,人吃它们一口肉可以延年益寿,百病尽消。” “一些大胆子的商人找到这些尸体,尝试着将它们作为菜,结果,风靡整个旻国。” “无论是旻国本国人,还是外来的商人,都对这些肉念念不忘。后来,民间疯抢这些肉,一些掌柜抢到了,一些没有,剩下的肉全被运至旻国王宫。” “那个发牢骚的掌柜,就是因为在抢肉过程中没抢到,这才满腹怨气。” “我们刚下船时遇到的那个女郎呢?为何她却劝我们不要吃那些太新鲜的肉?” 现在想想,太新鲜的肉,指的就是这些所谓的神鸟肉、冉鱼肉。 卫弃颔首:“不知道,不过,坊间生活在此地的人,会比最好的探子知道得更多,既然我们来这儿了,正好可以探查。” 坊间迎来送往的男女,床笫之间,最能探听消息。 姬华点头,神鸟肉、冉鱼肉……异兽,总感觉这些异兽肉和无间之地脱不了干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97章 夏日渐渐过去, 旻国又在江边,江风吹来,凉爽之至。 面纱容易被吹起来, 姬华便戴了帏帽。 旻国湿热, 多有毒虫,再加上来往走商也不都是见得光的, 总有一些亡命之徒, 乃至走商的护卫们, 也多的是触犯了各国律法的游侠。故而,姬华的打扮并未引起旁人警觉。 她和卫弃一路来到万花阁, 由侧门进入。 万花阁内,一派莺歌燕舞, 之前那名提醒姬华和卫弃不要吃太新鲜肉的女子,则单独坐在屋内,透过窗纸, 依稀可见她拿着一个拨浪鼓,面色怔忡,似有无尽哀魂都随着拨浪鼓而去,留在世间的,只剩下一个躯壳。 女子轻轻摇动拨浪鼓,发出咚咚声。 她呢喃:“月儿, 月儿……” “三娘,有贵客点名要见三娘。” 门外, 传来通报声。万三娘立刻抹了抹泪, 又堆满一个笑脸,朝外走出去。 她的笑脸僵在面上:“怎么是你们二位?” 姬华朝她点头,卫弃站在一旁, 姬华道:“三娘,我们想找你谈一笔生意。” …… 万三娘到底还是侧开了身子,让姬华和卫弃进去。 只是,一进屋,万三娘那生意人的笑脸就收敛了,她道:“二位新婚燕尔,来我这万花阁谈什么生意?” 言谈之间满是戒备和冷淡。 卫弃刚要开口,姬华轻轻朝他摇头,而后道:“不是三娘想让我们来找你们吗?” 万三娘一怔,而后立刻扬起声音:“胡……” 姬华没被她虚张声势吓到,而是道:“现在,旻国四处的商家都在做神鸟肉、冉鱼肉的生意,三娘,你是个生意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你怎么会提醒别人不要吃太新鲜的人,这本就会得罪别的生意人。” “除非,你另有打算。” 姬华说话时,一直望着万三娘的眼睛。 她的眼睛从惶恐、到想要掩饰太平,最后到游移不定,还差最后一点东西,才能叫万三娘愿意信任姬华和卫弃。 毕竟,神鸟肉、冉鱼肉……这些东西牵扯了太多人的身家性命、利益财帛,稍有不慎,三娘就会被神鸟肉、冉鱼肉背后的拥趸碎成碎片。 万三娘勉强道:“姑娘,我那只是随口一句话,我们这样的人,嘴上哪儿有把门的,让您多心了,我给您赔个不是。” 她刚要起身行礼,卫弃就出声:“万月,你的女儿。” 万三娘瞳孔一阵紧缩。 卫弃则继续说下去:“原本,你和女儿相依为命,你的女儿名为万月,性格活泼,可忽然,你的女儿生了场急病,故去了。” 提到万三娘的女儿,她已经泪意涟涟,连站都站不稳。 她投身风月,早不寄托于这世间所谓的所谓男子真情,可她毕生的爱,都投注在了女儿身上。 她想要好好教养女儿,让女儿读书识字明理,未来有个好前程,她女儿也一直乖巧听话,可是,她这样这样好的女儿,就因为吃了一块神鸟肉,就没了。 万三娘放声大哭。 姬华和卫弃都没说话,等她哭完,之前姬华拦着卫弃,不要卫弃立刻说出她女儿的事,就是由此,只可惜,万月是万三娘绕不过去的心结。 万月生出急病,也只是托辞。 万月的身子一向康健,联想到她故去的日子正是神鸟肉、冉鱼肉风靡的时候,再加上万三娘现在深恨神鸟肉、冉鱼肉,那么,万月的真实死因十分明朗。 哭够了,万三娘才抬起头,她哭得妆容全花,一双眼却恨意弥漫:“我知道,这些害人的肉,绝不只是为了害我们这些低贱的百姓,一定是为了害更贵的贵人,赚更多的利。” “所以,我一直在等,我带着万花阁的人去江边揽客,为的不只是赚钱。” “我一直在看谁的船更大,谁更有本事,我一直在等着有人查这些肉。”万三娘道,“我假装不经意说的话,的确是在等愿者上钩,今日,我等来了你们。” “但我要提醒你们,你们如果没有足够的本事,就不要掺和进这些事,否则,后悔也没用。” 万三娘的眼睛怀疑地在姬华和卫弃身上逡巡来去。 他们太年轻了,万三娘不够信任他们。 回应她的,是卫弃看向她,眼中无悲无喜,毫无杀意,但是一瞬间,万三娘房间的一切、除了四个墙壁和窗户,里边的一切珠宝、家具全都化为齑粉,宝玉至坚,那些家具也都是山中经年的木头,可它们消散时,连一点悲鸣都没有发出来。 万三娘平心而论,若是一个铁匠将这些宝玉砸碎,都要发出好大的声音。 可这人动手,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足可见他的修为超出常理。 万三娘心中有了底,将一切和盘托出: “月儿一向乖巧、伶俐,可她毕竟是个孩子,孩子都喜欢新奇的东西。” “那块怪石落在山中,带来了所谓的神兽尸体,什么神鸟肉、冉鱼肉……风靡整个旻国。月儿见到了,也说想要试一试,我也真以为这些东西吃了可以强身健体、百病尽消。” “可是,月儿吃了之后,当天晚上,她便发起了高热。” “她一直说,她能看见一只鸟,像是凤凰那样的鸟,鸟在她脑海内吐出火息,烧得她更疼。” 纵火之鸟,像是凤凰…… 这样的描述,让姬华想到了一位圣兽:朱雀。 圣兽朱雀能吐出离火,同时,也形似凤凰。 姬华看向卫弃,显然,卫弃也有同样的想法,万三娘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眉眼官司,或者说,哪怕是注意到了她也不在意,她只需要有人能为她的女儿报仇,至于这些人有没有秘密,万三娘一点儿也不在意。 她继续道:“月儿烧得很苦,我用帕子濡湿冰水给她降温也无用,外边请的大夫又迟迟没来,我慌了神,想着亲自去找大夫,无论大夫要开出多高的价钱,我也一定要救我的女儿,可等我走出房门,我却发现……” 万三娘的声音发颤:“我发现地上有两行脚印,直直走入月儿的房间。” “你用了显影粉?”卫弃忽然出声。 万三娘点头:“对,显影粉。一点就能让世间的修行者现出踪迹,二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生意,我沦落风尘,自知周围群狼环伺,对于月儿的安危,我一向重视,显影粉价格高昂,向来只有王室可用,可只要有钱,寻上一些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想想,三娘秉承着一腔慈母心肠,在万月的房间周围洒上显影粉,原本是为了防备登徒子。 可她没想到,对方修为高深,只显出了一些脚印,而她挂碍女儿的病情,居然后知后觉。 万三娘说着,眼露惊恨,她恨不得食这些人的皮肉:“我推门而入,一把将剩下的显影粉洒向月儿的床畔,果然,两名青衣人由此显形。” “他们见了我,却没把我当回事,而是看着月儿,直说可惜可惜。” “他们说,眼瞧着觉醒了一个,没想到还是个不中用的,撑不下去,白白死了。另一个说,她死了倒没什么,倒是咱们,如果找不到足够的孩子补足南部,恐怕回去就要受罚。” “我听见死了两个字,肝胆俱裂看向月儿,月儿七窍流血,浑身烧得通红,已经没了气息。我疯了一样扑向他们,却被他们打晕,之后,他们好像用什么法子抹去了我的记忆,可他们不知道,我也算半个修习者,我天生比别人多了一窍,等我醒来,回想过去种种,痛不欲生。” “我回顾他们所说的足够的孩子,从此留心打听,发现这段时间内,城中许多小儿夭折,大夫说是城内有一种病,只针对小儿,可我知道不是。” “夭折的小儿都吃过神鸟肉、冉鱼肉,就是这些肉有问题,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么明显的漏洞,城中居然无人发现。” 万三娘说着,几乎咬牙切齿。 卫弃则道:“三人成虎而已,一个假话,说的人多了,就成了真话。谁若要说和它不一样的话,就会被群起攻之。” 神鸟肉、冉鱼肉背后的人花费力气制造了这些肉能治百病的思潮,谁如果敢说这些肉有问题,就会被针对。世间之人趋利避害,哪怕有人发现了问题,顶多是自己不吃这肉,谁会冒着危险提醒别人呢? 唯有万三娘,她的记忆没有被抹去,为了给女儿报仇,她可以豁出去一切。 万三娘说完自己的故事,红着眼看向姬华和卫弃:“你们可知道我女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姬华沉吟,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可是她没有十全把握,不敢胡乱猜测,卫弃倒是直言:“她吃的是神鸟肉?” “是。” 卫弃道:“她是被神鸟肉强行打开了九脉,快要觉醒象,但是,她的身体熬不过去圣象朱雀的万分之一威力,觉醒失败,故而,九脉被火焰烧灼而亡。” 卫弃直言了真相,他没有姬华的温柔,此时也不管万三娘能不能受得住,万三娘心情激荡,居然活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姬华连忙搀住她:“你要保重些。” 再多的话也显得苍白,姬华此时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万三娘倒是摆摆手:“我没事,反而,我很快活。” 她这话说得杀气腾腾:“知道真相,纵然痛,也比一辈子不知道仇人是谁要好。可惜,我纵然比常人多一窍,也不能拿这些人怎么样,终究,还是得指望你们。但,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百死不悔!” …… 和万三娘道别后,姬华和卫弃回到客栈。 二人在室内复盘。 其实,旻国这场神乎其神的神鸟肉、冉鱼肉降世,已经很清楚了。当初,朱雀强者背叛圣尊,被圣尊设计杀死,那一部分朱雀圣象落到卫弃手中。 后来,圣尊又启用了上一任四灵强者,可惜其中的朱雀强者还是被卫弃所杀。 那么,现在旻国的种种疑团,其实就是为了制造新的朱雀强者,毕竟南部的人在那次黄泉渡事件中死光了,圣尊只能朝外选拔。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诸多疑点。”姬华不解,“为什么他选取的是孩子?拳怕少壮,修士也是如此,他为何不选择大人?还是说,有大人死亡,只是三娘不知道?” 卫弃则拿出雪玉王印,递给姬华,让她看上面的信息。 姬华一目十行,王印中记载的信息是,这段时间,城内既有大人失踪,也有孩子失踪,虽然明面上都是说这些人病死了,可是血魈们倾巢而出,去墓葬之处看过,大多都是空墓。 也就是说,这些人没有死,而是他们熬过了觉醒,被选走了。 其中,这些失踪的人中,只有一成是大人,其中九成都是孩子。 姬华的疑惑越来越深:“难道是因为孩子更容易觉醒象?成人已经定了型?” 卫弃则说:“也许有这个原因,但是,华卿没想到一个问题吗?” “什么?” 卫弃道:“华卿觉得隐尊看起来有多少岁?” 一瞬间,姬华头皮发麻。 隐尊和圣尊都有上千岁乃至几千岁,但,隐尊看起来十分年轻,唯有气度俨然。 姬华之前一直觉得也许是修为高深的人能驻颜,可是她现在想想,她之前所见的燕国天道境强者,也是白发苍苍,哪怕是姜衍的师父,那四位四灵强者,也是人到中年。 姬华道:“是驻颜邪术?” 甚至不能叫做驻颜,而是延年益寿……他们怎么能活上这么多年? 卫弃微微勾唇,笑意却极冷:“寿数天定,既有人能益寿延年,就有人会短折夭亡。那些孩子的寿数自然比成人要多。对了,华卿可发现,姜衍身旁的白虎强者和以往有了些不同。” 这样一说,姬华的确觉得那位白虎强者很奇怪,之前白虎强者每次见到她都会破口大骂,上次倒是没说什么。 卫弃道:“人岂能在朝夕间改变?现在姜衍身边的白虎强者,是圣尊麾下上一任四灵强者之一,华卿你猜猜,他们又多少岁了?为何看起来如此龙精虎猛?”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我这本太崎岖了,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一段时间内我特别倒霉,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过来,比如我本来就很累,压力很大,这时候我朋友还能大半夜进急诊,她父母重男轻女,根本没人管她,她一个人漂泊,我狠不下心来不管她,我陪她跑急诊,检查结果根本没问题,什么检查都做了,医生悄悄给我说她像是躯体化反应,我说可是她之前没有心理疾病,医生说但她就是躯体化反应的典型症状,让她去神经科,我也给她说了,可她无法接受自己有心理疾病,同时也害怕确诊精神疾病影响工作,她就一直不去看,躯体化反应袭来她每次都呼吸不上来,照顾她太难了,我很多次想要放弃,我觉得不干我的事,可是我又做不到,因为我不帮忙的话没人会管她,她的名字都类似招娣,不做人的父母各自成家,只给她留下了一个叫招娣的名字和心理创伤,于是我只能痛苦地继续管她,幸好现在她正常了,再也没躯体化了。 第98章 第98章 上一任四灵强者, 起码是百余岁的老人。 可是,无论是伪装的白虎强者,还是被卫弃所杀的上一任朱雀强者, 他们都动作敏捷, 全然看不见一点老态。 如果说圣尊和隐尊是因为他们自己掌握了某种圣象以至于延年益寿,那么, 他们能将这一点扩大到其余下属身上, 就说明他们掌握的并不是象, 而是一种近乎长生不死的技术。 姬华道:“这项技术,需要用到孩子?” 卫弃答:“我不知道, 不过,到底是什么, 今夜大概就会有眉目。” 血魈们还在外面探查,旻国不大,选取一些吃了神鸟肉、冉鱼肉的孩子, 筛选出能成功觉醒灵象的孩子,再予以跟踪,不算困难。 卫弃说完,起身走到床畔,今天他们为了真的伪装成走商,并没有用到飞行、黑枭等一切手段赶路, 而是老老实实走完山路走水路,舟车劳顿, 他打算睡一觉再说。 卫弃直接脱了外衣, 他一边脱,衣服落在地上的声音虽然轻微,落在姬华耳中却十分大。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自从昨晚过后,姬华似乎就不能太正常自如地面对卫弃,以前她和卫弃同床共枕都习惯了,可现在却觉得眼睛不该看,人也不该挨在一起。 姬华也不好意思表现出不自在,她假装低头喝水,哪能想到,卫弃一直拿眼风勾她。 卫弃故意含笑问:“华卿不累?” 姬华开始数茶杯里有多少茶叶:“不累,我继续想会儿圣尊隐尊的事情,我就先不睡了。” 卫弃拖长声音:“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华卿是故意在躲我呢。” 他此时说话的声音可谓风流倜傥之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和戏谑之意,偏偏他又直言不讳,似乎在直接和挑逗之间的边缘徘徊,姬华只觉两颊发烧,赶紧喝了杯茶:“躲你做什么?” 姬华刚说完,就知道完了。 卫弃可向来不是别人进一尺、他退一步的性子,别人进他一尺,他能再进十丈。 果然,卫弃眼中笑意加深,就要开口说什么,姬华心中警铃大作,在他说话前腾的一声站起来,堪称同手同脚快步走向他:“我忽然累了,我们一起睡吧,睡前不要说话了。” 卫弃:………… 卫弃眼睁睁看着姬华走到床边,躺上床将薄被拉开,和衣而卧,还贴心把外面的位置留给了卫弃。 卫弃挑了挑眉,他本就是逗她,也想激她别躲他,现在目的达到,卫弃也做不出轻薄之举,在姬华身边躺下。 二人的气息相贴,顺着室内暖融融的空气,似乎快交融在一起,卫弃的呼吸十分绵长、平稳,好似真的睡着了,姬华也在这种平静当中感到安宁,跳动纷杂的心渐渐舒缓,她的眼皮越来越重,陷入睡梦中。 …… 深夜。 旻国,一处雕梁室内。 室内装潢典雅,来往之人皆衣着锦绣,仆婢如云,可是,屋内却传出哭声。 一名妇人守在床前,满面是泪,却一点儿也顾不上,只知给床上的女孩擦拭额上汗水,床上的女孩全身绯红,几乎烧成了一块红炭,唇齿间隐有痛声。 妇人忍泪:“冰块呢?还不快快拿冰块来!” “冰窖有些远,先拿井水来镇一镇!” 她连声吩咐,指挥得仆从们脚不沾地,一旁唉声叹气的蓄须男子见状,道:“你何至慌成这样?咱们的女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妇人反问,“你睁开你的眼好好瞧瞧,女儿烧成这副模样,我还没问你呢!那些什么神鸟肉,到底是什么东西?!” “若是邪物,也得有个根治的办法。” 蓄须男子吓了一跳:“夫人!此话可不敢说!” 妇人红着眼睛:“我凭什么不敢说?我也不想说,过往,你们卖那些肉,说得跟天上有地下无时,我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咱们女儿都这样了,我……我恨不得跟你们同归于尽,周山,你真不是个东西,你丧尽天良,你卖那些黑心烂肉给别人也就罢了,连自己的亲女儿你都害!” 蓄须男子被骂得也红了眼:“夫人,你冤枉我,我……我的确赚了些昧良心的钱,可我没想过害咱们女儿。那日,群商相聚,这次造势的最大商家也在,女儿忽然跑出来,指着我们桌上的神鸟肉,说想要吃,我当时就让人带他下去,可那领头商家说,这是难得的缘分,他笑眯眯给女儿挟了一筷子肉,女儿张开嘴……” “你就眼睁睁看着女儿吃这要命的东西?”妇人几乎要和他拼命。 蓄须男子也长泪纵横:“我自然不肯,可那领头商家深不可测,据说他和旻国宗室也有牵扯。夫人,我们这一家老小也要活,当时我几乎给他跪下,让他高抬贵手,可是他却说这是要赠咱们女儿一场泼天的机缘。” “我呸!”妇人狠狠啐了一口,“你就是个窝囊废!我此生只有一女,她若是出了事,你也别想好过!” 这夫妇二人吵架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 “夫人不必着恼,贫道说是机缘,就是机缘,夫人如此疾言厉色,岂不伤了夫妻情分?” 屋檐下,隐了身形的姬华和卫弃二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宅门口大步走来一名青衣道士,这道士白须飘飘,看起来仙风道骨,他身后则是十来名蒙着脸、做劲装打扮的人。 道士没能发现姬华和卫弃,径直走向屋内。 屋内,妇人咬牙切齿看向他,蓄须男人忙将她护至身后,蓄须男人也有些气,但他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人,道:“老仙师,您刚才说的机缘所为何事?” 道士哈哈笑道:“我说,你女儿和我们有缘。” “她主动要吃神鸟肉,发心动念,便是缘分,既有此机缘,她熬过去的可能性就大得动。你们看,她浑身虽红,却仍有余息,比一般的孩子撑得久多了。” 道士这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那妇人,妇人恨得几乎要拼命。 蓄须男人拼命拦着,他压下恨意,红着眼:“老仙师,自神鸟肉、冉鱼肉降世以来,我对老仙师可谓是言听计从,您就看在过去的面子上……” 说着,他就要跪下。 那道士虚抬他一把:“我若不救你女儿,我来这做什么?你是有福不知享,身在迷瘴中。你可知,别家的孩子熬不熬得过去,我们都是暗中去看守,不行的也就不管,可你家孩子,我却能来帮一把,这是你们天大的造化。” 道士这话半真半假,实则是这么久了,吃了神鸟肉、冉鱼肉能成功觉醒的人还是太少。 圣尊下令可以用些辅助手段。 但是,这周家女儿天赋的确不错,看来不靠辅助手段也能撑过去,看样子,说不得这周家女儿就会是未来的朱雀强者。再不济,也会是南部的佼佼者。 虽说这些人被选拔之后,都被抹去以前的记忆,但是,他们之后被植入的可是圣象啊,哪怕是部分圣象之力也足够强大,据他所知,每一任四灵强者其实最后都恢复了以前的记忆,只是事随时移,他们只能不管前尘。 但这个好,道士卖定了。 道士道:“父母心肠,我见也为之动容啊,二位让开。” 夫妇二人让开,道士上前几步,运起灵力给那女孩护持,渐渐,女孩周身的滚烫消散,面容逐步归于平静,沉沉睡去。 夫妇二人大喜,但不知这是什么情况,道士则道:“她已然觉醒灵象,觉醒的灵象足够让她被……” “被什么?”妇人一颗心又提起来。 道士哈哈笑:“被带领走上一条通天之路,二位,不妨告诉你们,成功觉醒象的孩子,都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麾下的左膀右臂。这位大人物普天之下无出其右,哪怕是大周天子,哪怕是如狼卫君,也难以望其项背,这是一场天大的造化。” “不!”妇人立刻反应过来,“你想带走她?我不答应。” “世上哪有什么通天路比待在自己父母身旁要好,为了她,我连命都舍得豁出去,那位大人物做得到吗?” 道士沉下脸来,真是给脸不要脸,他冷冷道:“这可由不得你,那位大人物也不是你能置喙的,今日我能让你们清楚这番原委,已是我发了善心。” 他朝左右一使眼色,他身旁的人立刻上前,两记手刀劈出,将这夫妇二人打晕,再消除记忆。 道士也不担心会得罪了那个有可能成为未来的朱雀强者的女孩,反正,未来她就会知道,这是圣尊的安排,他能在之前告诉她的父母原委,已经是格外良善了。 道士不管倒地的夫妇,以及其余被解决的下人们,带着女孩离开此间。 姬华和卫弃跟上去。 道士一行人一路疾行,七拐八拐,进入深山中。 旻国面前是江,背后是群山,道士等人在山中绕行了一大圈,确定无人跟随后,这才分花拂柳,打开山中的阵法,进入据点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99章 深山, 据点。 山中清幽,人迹难至,此刻冷月横照, 照在山中一块巨大的祭坛之上。 祭坛上方, 用青铜石柱吊着一些孩子,每个孩子的耳后方都有些小孔, 从小孔处缓慢逸散出一些翠色光芒, 翠色光芒汇聚起来, 被祭坛后方一张雕刻的异兽大嘴吞掉。 这异兽长得十分奇怪,羊身人面, 一双眼既冷酷又威严,看起来不知正邪。 姬华道:“饕餮?” 龙生九子, 饕餮吞食万物,性喜贪婪。 饕餮喜好食物,并非纯正的凶兽, 但也并非瑞兽,此刻,饕餮石像吞吃那些翠色光芒,丝毫不顾那些翠色光芒是怎么制造的,姬华和卫弃便看到,随着饕餮石像吞吃的翠光越来越多, 那些孩子们的状态越来越衰老。 月色下,孩子们充盈有弹性的肌肤慢慢松垮, 泛起黄褐色, 而后松软的肉层层叠叠堆在下颌,太阳穴也凹陷下去,眼底的肌肤更是垮得几乎成为一个袋子。 他们没有长高, 没有长大,而是跨过了生命中的成年阶段,直接步入老年! 姬华看见这一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圣尊、隐尊的长生不老之法,恐怕这就是代价。 他们长生不老,让无辜之人为他们付出代价。 那道士带着周家女儿走向祭坛,祭坛旁站着的一些道袍模样的人迎上来:“师兄,怎么办?能提炼出寿核的人还是太少了,二尊又要得急,要是在规定时间内,咱们交不出足够的寿核,可怎生是好?” 那道士言:“不必过于担心,服下神鸟肉、冉鱼肉的人越多,觉醒象的孩子越多,她们的潜力更大,我们应当能踩着时间交给圣尊隐尊足够的寿核。” “若实在不行……”道士一捋胡须,眼中划过一丝冷意,“旻国不是还有那么多普通孩子吗?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那道袍模样的师弟有些为难:“可是,普通孩子神魂难聚,一则,他们在被祭坛凝练寿核时,就会被祭坛、被饕餮之威吓得魂飞,凝聚他们的寿核会更难,十个孩子也比不上一个觉醒了象的孩子。唯有吞吃过神鸟肉、冉鱼肉且扛过去了的孩子,体内有一丝残留的四灵之力,才能不惧饕餮之威。” “二则,哪怕咱们不计较死了多少孩子,可最终凝聚出来的寿核也不稳,圣尊和隐尊不喜用不稳的寿核。” 不稳的寿核虽然能也能增添寿数、留住韶华,但是,有时候会显现出老态。 这是圣尊、隐尊的大忌。 双尊最恨的就是显现出老态。 道士则言:“无事,事有轻重缓急,此次双尊会高抬贵手,况且,上一任的四灵强者重新出山,那位朱雀虽然已死,但还剩下三个……只消让这三人先为圣尊、隐尊试过不稳的寿核,寿核经过他们体内的四灵之力一萃,就会稳定下来。之前双尊就用过一次这样的法子了。” 那师弟一想,旋即明白过来。 上一任四灵强者年老体衰,正是圣尊、隐尊给他们用了不稳的寿核,他们才短暂恢复了青春。 他们用了不稳的寿核,其实,会大幅透支他们原本的生命力,可双尊哪里会在乎呢?反正,双尊现在在培养新的四灵强者。 二人说话时,周家女儿睫毛颤动,身子不自觉发起抖来。 那师弟看向她,道士也笑道:“果然大有潜力,醒了,就睁眼吧。” 他将周家女儿放到地上,周家女儿举目望着祭坛上那些以不正常速度衰老的孩子,吓得面目失色,她虽是孩子,可孩子对于危险其实有更深的警觉性,现在,周家女儿吓得六神无主,连哭都忘记了。 她想她的母亲,可是母亲在哪里? 道士哈哈大笑:“你不必害怕,上面这些是残次品。他们虽然觉醒了象,可是,通不过祭坛的洗练,将来无法承受四灵之力的灌入,无法被种植圣象,这才被活活吸干寿数。” “只要你熬得过去,你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周家女儿听不太懂,只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她终于忍不住,嘴一扁:“娘亲……” 道士叹了口气,给师弟使了个眼色。 师弟立刻抱起周家女儿,将她抱上祭坛,绑在青铜柱上,青铜柱上刻有阵法,周家女儿一上去,即刻被阵法笼罩。阵法光芒亮起,那师弟立刻跳下祭坛。 周家女儿发出一声惨叫。 她耳后也打开一个小孔,孔中开始流逝翠色光芒,姬华不愿见到她也衰老,正想射箭,卫弃一把攥住她的手,贴在她耳畔道:“稍等,死不了。” 姬华不知为何要等,但她相信卫弃对这些古怪阵法的研究比她强多了,立刻按捺下来。 祭坛上,周家女儿面露痛苦之色,那些道士也目光灼灼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周家女儿的面色稍稍平缓,那些道士见状,相视而笑。 那师弟道:“难怪师兄你亲自去接她回来,她的天赋的确不错。” 她这么快就接受完祭坛的洗练,根骨极好,看来,确实有希望成为下一任朱雀强者。 道士笑着说:“有了她,咱们也就能朝二尊复命。” “师弟,将她送入祭坛心脏吧。” 祭坛心脏,就是这个祭坛最重要的地方,祭坛取用别人的寿核,是为了给双尊使用,那么,这处祭坛一定有能够连接双尊的地方,不只要送去寿核,还要能送去人。 毕竟,圣尊、隐尊那里才有四灵之力。 那师弟点点头,格外郑重,两指并拢,又在祭坛边缘的几个图像那里踩踏来去,他用的是特定步法,看过去庄严持重,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祭坛之上,周家女儿下方的空地处传来响动,那里打开一个通道,周家女儿身后的青铜石柱放开她,她猛地掉下去。 就是现在,姬华眼前一花,而后,身畔一阵清风而过。 她看见身旁的卫弃变成了两个,其中一个卫弃拉着她的手,带着她朝山中跃去,而另一个卫弃则向前而行,他手中出现冰刃,现身的瞬间,那些道士和护卫惊诧扫来,然而下一瞬,他们的脖子上便插着一道兵刃。 道士们所看的方向是…… 姬华道:“你为何要制造幻影?” 真正的卫弃站在树梢上,悠然闲适看着另一个卫弃进入祭坛心脏。 卫弃道:“那不是幻影,是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分//身。华卿,你想一想,旻国神鸟肉的传闻早晚会传出去,自然会引来我,圣尊和隐尊怎能不做一点准备?” “所谓的祭坛心脏,取寿核,选拔四灵强者在其次,它们内部定然有更深的机关,用来抓住我。” 否则,不是白瞎了这么多神鸟肉吗? 卫弃在姬华眼前一抹,姬华的眼睛能够看到更远处,她的视角似乎随着卫弃那个化身的移动而更改。 卫弃的化身进入祭坛心脏,祭坛心脏内部有许多符篆纹路,这些符篆纹路全蕴含着空间之力,周家小女一掉进去,身影就渐渐透明,似乎要被传入到别的地方。 卫弃的化身以冰刃破坏那些符文,周家小女的身体重新凝实,眼看着就要掉下去,卫弃化身以冰将她托到地上。 然而,下一瞬,那些墙面破碎的符文处开始剥落,墙皮处露出肉色,这些肉色还带着些起伏,显而易见,它们像是“活”了过来,层层朝卫弃的化身挤压而来。 姬华几乎能看见空中的威压,她甚至隐隐听到了龙吟之声。 只见,卫弃的化身并未束手就擒,而是凝出长剑,在祭坛心脏处缠斗。 可惜,他毕竟处于“心脏”之中,再加上他要护住那个周家小孩儿,所以,几番打斗之下,卫弃的化身被那些“肉色”给团团困住。 当他彻底被困住时,那些半掩在墙内的肉这才展现真容,它们分别是死气沉沉的龙尸,焦黑晦暗的鸟尸,以及僵硬无比的虎尸、散发腥臭味的龟尸。 这些尸相很显然,就是四位圣兽的尸相。 卫弃的真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化身被困,反而气定神闲:“这样就好了,二尊以为我被困住,我们才能顺利拿到钥匙,前往无间之地。” 姬华恍然,她看着那些尸相,觉得很奇怪。 姬华道:“四位圣兽的尸体怎会如此阴沉?” 圣兽的血、肉都是至宝,但眼前这些尸相过于阴沉,毫无神性。 卫弃道:“因为这不是真正的四位圣兽,而是太岁之肉。” “太岁肉,可化万物,具万物之形。圣尊和隐尊的一切几乎都靠着囚禁四位圣兽,他们不会一次拿出四位圣兽的真身,这里所谓的神鸟肉、冉鱼肉,其实只是一些含着四位圣兽力量的太岁肉。” 这世上,能模仿其形者,也能模仿一些能力。 圣尊和隐尊用太岁肉完全模仿了四位圣兽的样子,再加上他们给的一些圣兽力量,再加上这些祭坛心脏、阵法……便足以将卫弃困在这里。 当然,这只是他们以为的而已。 眼下,祭坛中被困的是卫弃化身,同时,化身并未完全失去抵抗之力,圣尊隐尊只会等他彻底没了力量才会前来。卫弃化身在这里,既可以让圣尊隐尊放心,给他们争取拿到钥匙的时间,又可以让那些孩子不至于死去。 做完这一切,卫弃带着姬华往旻国王宫方向而去。 神鸟肉、冉鱼肉之事旻国上下无人不知道,旻国国君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但他并没有插手,只能说明,旻国王宫内也有圣尊和隐尊的人。 旻国王宫,旻国地势特殊,因在江边和山畔,既要防着江水泛滥又要防备着山洪、山塌,故而,旻国王宫的选址极为讲究。 它坐落于山腰,可以不惧江水泛滥,同时又在山壁上挂满铁网,纵横交错的铁网牢牢锁住山石,防止山塌。 宫内有侍卫四处巡逻,守卫严密,但卫弃和姬华混入宫中,仍然没有引起守卫警觉。 这时,宫内花园处,一名宫装女子正在仆从簇拥下赏着花朵,花园内,一朵纯白色的昙花正在开放,花瓣皎洁美丽,宫装女子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她脚边则跪着一个身着使臣服饰的人。 宫装女子道:“你们王后真是有心了,这花,我很喜欢。”她慢慢抚过花瓣,昙花花瓣瑟缩一下,宫装女子道:“这就是千月幽昙?盛开了千年的花朵,真是不容易。” 夜风吹过,她幽幽叹息一声:“可惜,它活了千年,也无心无脑,只能落下被人赏玩的命,若人有它可活的年岁,那该多好。” 使臣恭敬道:“姜王后说,只要旻王后愿意助她登上姜国国君之位,姜王后愿助您心想事成。” 旻王后也就是宫装女子一愣,继而笑出声来,似是在讥讽使臣,也似是在讥讽自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愿望:“我的愿望,那可是水中月,镜中花,她倒是敢夸口。” 不等使臣回答,又道:“她想以大周王姬之身登临姜君之位?当真是好想法,只是,她若这样做了,别的大周王姬在其余诸侯国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若说以前是被防贼一般,今后,恐怕是直接一杯毒酒了事吧。” 声音蓦地一厉:“她可忘记了,我也是大周王姬!” 旻国依江起复后,也和大周联姻,这位旻王后就是和亲而来的大周王姬。 使臣连忙赔笑:“旻王后息怒。姜王后说,大周宗室何曾将王姬看入眼中,与其一辈子做人的棋子,不如痛痛快快活一场来得好。当然,她也知道您不喜朝堂纷争,姜王后说……您看了她的信就会懂。” 说完,使臣从袖中抽出一道玉盒。 旻王后面无表情接过玉盒,拿起玉盒内的一枝珠钗,忽然,她眼睛愕然睁大,不顾形象将珠钗放到鼻下重重嗅闻,情态急迫毫无风度可言。 使臣见状一笑:“旻王后,臣没骗您吧?” 旻王后仍然痴迷看着珠钗,根本没回答这小小使臣的话。 她将珠钗紧紧攥在手里,又看见玉盒下有一封信,拿起来快速扫过去。忽然,旻王后脸上漾起奇怪的笑,旻王后昂起下巴,精致的面容在夜色下,有些森森妖气。 她忽然抬起手,咻的一声,数十道木刺穿入使臣胸膛中。 使臣睁大眼睛,捂着胸膛:“你、你……” 旻王后道:“你可别怪我,是你的主子让我杀你。能送来这么大的秘密,你也算死得其所,只是,谁知晓你会不会拆开玉盒看呢?” 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安全的。 使臣的血活生生流干净,旻王后似乎嫌脏,直接转身离开,一名宫人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去清洗地上的血迹。 地面的血迹一直流到姬华脚下。 姬华不忍细看,别开眼,卫弃则拉着她:“跟上去。” 卫弃一点儿也没给地上的死者眼神,这世道就是如此,泛滥的同情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加速消耗自己。何况,这本就是黑吃黑。 卫弃带着姬华,二人掩藏踪迹跟随旻王后,来到宫室。 旻王后屏退所有宫人,一进宫室内,她便放声大笑:“哈哈哈,好一个姜王后!她送我这么大一个惊喜,倒真是没有白救她,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握着珠钗,两臂伸直,就要像猫、像树摇动的枝一样伸一个长长的懒腰。 这时,宫室内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其声尽显老态。 “绿夭,你疯了。” 旻王后笑容敛去,阴着一张脸,一挥袖,殿中纱帘坠落,露出后面一个被无数藤蔓绑着的男人。 男人老态龙钟,但还是努力伸直脖颈,想看见旻王后绿夭。 旻王后见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思绪:“疯?我是疯了,可你这个阶下囚没资格说我。” 男人道:“绿夭,听我一句劝,收手吧。我可以把财政都给你,把旻国的大权也给你,我的命也给你,但你收手,从神鸟肉、冉鱼肉开始,那些人就在步步算计你。” “他们知道你想长生,利用你的弱点……他们不是真心的。” 旻王后眼中的复杂思绪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笑讽刺。 “他们不是真心,但我要什么,他们就给我什么,而你呢?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最后,却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让我去死!你也别做出那份情圣的模样,旻国的大权,不是你让我的,是我从你这个窝囊废手中夺过来的。” 旻王后说着,以指戳到那男人……也就是旻国国君的胸口。 她的指甲十分尖利,一下扎进旻国国君的胸口。 他的胸口顿时鲜血如注,然而,旻王后没有罢休,她太恨了,一瞬间,旻王后头上的钗环掉落,青丝流泻而下,刚才的花容月貌消失不见,一截青面植物出现在殿内。 它仍然穿着旻王后的衣服,可是,脚化成了根,手化成了藤须。 脸也成了青草的模样。 一旁偷窥的姬华大惊,卫弃则道:“这就是钥匙。” 进入无间之地的钥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100章 “钥匙……难道旻王后并非人族?” “还是说, 旻王后也是所谓的隐尊最得意的作品?” 姬华如常说出这句话,她现在已经大致能接受自己和隐尊有密不可分的联系,除了少许黯然之外, 心情倒是并未受太多影响。 圣尊、隐尊几乎是天下的无冕之王, 抽丝剥茧算下去,连姜王后似乎也是圣尊、隐尊的人。 否则, 姜王后不会和旻王后联络, 姜灵之前说她用异象心猿窥测了几次姜王后的心绪, 全都失败,恐怕也和姜王后是圣尊、隐尊之人有关。 姬华和卫弃现在全身都罩在结界内, 卫弃修为绝世,哪怕是明显实力莫测的旻王后也无法察觉到他们的踪迹和声音。 卫弃则低声给姬华解释:“她并非人族, 但也并非所谓的妖兽、灵兽。” “妖兽、灵兽化形之说,虽然久见于志怪话本,但, 妖兽、灵兽并不能变成人。除非它们得证大道,大道万千变化,才可以随心变换。” “她的真实身份是异象吞噬了人。” 卫弃盯着旻王后,眸光里全是冰寒之色,姬华也下意识看向旻王后,此时的旻王后正用数十根藤须将旻君给举了起来, 她的藤须刺穿旻君的身体,滴滴答答, 旻君的血大多被藤须吸走, 少量的则滴落地面。 旻君的老态越来越重。 旻王后的脚则恢复了人身。 她居然可以通过吸食人的精神气来维持人形? 卫弃则说:“根据血魈查到的消息,旻王后的真身是异象木生。原本,旻国地处偏僻, 在他们还未依江而起的日子里,旻国上下民风愚昧,崇敬山神。旻国将一种名为石果花的花奉为国花,这种花生长在岩石缝里,生命力顽强,哪怕经历了山洪也能见到石果花的身影。” “旻国历任国君都会供奉石果花,有一株石果花在被供奉中觉醒了异象木生。” “木者,生生不息,无孔不入,哪怕是岩石缝也能生存。异象木生的特性就是生存、不顾一切生存,可是,异象木生所寄托的那一株石果花因为年岁已久,将要自然而然衰亡。” “如果它死了,异象木生自然也会消亡,异象木生拼命求生。它原本想寄宿在其余石果花身上,可是,在它要寄宿时,花园内恰好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是一个女人?”姬华猜到了什么,问。 卫弃点头:“是,来的女子正好是和亲来此的大周王姬,婚事定在三日后,她对要嫁给一名素未谋面的国君而忧愁,来到花园散心后,意外打断了异象木生的寄宿,而后,异象木生干脆寄宿在她身上,久而久之,渐渐吞噬了她。” 那名真正的和亲王姬已经死了。 留下来的,只是一个杀了她的怪物。 “之后,异象木生以大周王姬的身份,待在旻国,她和旻国国君相知相爱,但是,人的身体和它毕竟不能完全相融。它待在这副身躯里多一天,这具身躯就衰竭得越快。” “它快死了,它不是没想过重新寄宿到石果花的身上,可它舍不得当人的繁华。它也想过寄宿至别人身上,可是,它到了别人身上,别的身体不过半日就会衰竭而亡,只有原来这具大周王姬的身体不会衰竭得那么迅速。” “于是,它走投无路,它后来发现可以吸取人的精神力、寿命来维持大周王姬的身体,于是杀了一个又一个人,此事被旻国国君发现后,旻国国君让她认命,不要再添伤亡。” 剩下的,卫弃没说了。 但姬华看眼前这场景也能猜到。 因为旻国国君的话,旻王后恨上了他,把持了旻国朝政。 然后,囚禁了旻国国君,不知是出于利用,还是出于爱恨,她没有彻底杀死旻国国君。 她和姜王后勾结,甚至,允许神鸟肉、冉鱼肉在国内大肆贩卖,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真正长生的方法。 殿内,旻王后吸取了旻国国君的精神力和寿命,终于再度变为人形。 她轻抚了面容,看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行将就木的旻国国君,忽然幻化出一根藤须,朝旻国国君渡了些力量过去。 旻国国君费力道:“你……你既拿走,何必还回来?” 旻王后深深看他一眼:“我拿走了你十分,还你一分,只是想吊着你的命,让你活着看我的风光。” 旻国国君无力道:“早在你我成亲时,我就见过你最快乐、最得意的样子,哪怕后来你大权独揽,呼风唤雨,也不如以往高兴,所以,我还看什么呢?” “你这个废物,你住嘴!”旻王后似乎受了刺激,指着旻国国君大骂:“你在讽刺我吗?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胸无大志,明明知道我是个怪物,你还替我瞒着,你这样的废物,难怪你斗不过我!” 她道:“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长生有多美妙。圣尊、隐尊倒是有长生之术,可我并不是真正的人,我所需要的和他们不一样。我愿意让他们在旻国境内用神鸟肉、冉鱼肉,其实也不不过是想再试试……没想到,姜王后倒是给我送来了一份大礼。” 旻王后说完,拿出珠钗。 珠钗顿生光华,而后,飞出一粒米粒大小的白玉髓。 这白玉髓一出现,空中便飘满神香之味,旻王后享受地闻了一下,而后,就要张开口,吃掉那粒白玉髓。 姬华见状,就要阻止,她刚拿出日月造化弓,卫弃就朝她摇摇头。 同时,卫弃指尖悄无声息弹出一粒冰霜,刚好落在旻国国君身上。 姬华道:“她不能吃!姜王后其实也是圣尊和隐尊的人,这东西恐怕不是什么好的。” 既然旻王后是钥匙,她和卫弃想要钥匙,圣尊和隐尊肯定也想要。 卫弃道:“没关系,异象木生极为偏执,不撞南墙不回头,我们要想她心甘情愿帮我们打开无间之地,只能在她对圣尊隐尊深恨无比时才有可能。” 当初,圣尊和隐尊也想招揽旻王后。 毕竟,异象木生谁不想要?圣尊和隐尊也想有她可以寄宿万物的能力,有她的生命力,可是,旻王后察觉到圣尊和隐尊无法回报她适用的长生之法后,就中止了合作。 圣尊和隐尊拿她也没有办法,因为天下有木和木气之处,她都可以来去自如。 和她明目张胆为敌,实在不智。 圣尊和隐尊干脆就在暗中谋划,她们根据异象木生的特点,安排她阴差阳错间救下姜王后,毕竟,姜王后和她一样都非常非常想活,也都是有野心的王后。 相似者总能容情。 救下姜王后之后,圣尊隐尊再利用她想长生这一弱点,给她布下此局。 此时。旻国国君被卫弃弹出的冰霜所刺激,他冷不丁一激灵,似生出无限力量,上前一把抱住旻王后的小腿:“青儿,别吃!天道有恒,哪里会有长生那么好的事啊青儿。你恨我你想怎么折磨我都可以,青儿……” 旻王后怔愣在原地,她折磨了旻国国君这么久,两人说话从来不会好好说。 这还是这么多年了,旻国国君第一次服软。 可是,长生的诱惑太大了。 旻王后一脚踹开旻国国君:“你懂什么?我脱胎于石果花,木,和你们人可不一样。我们天生就知道什么是对我们有好处的东西,什么是不好的东西。” 说完,她将空中的白玉髓一饮而尽。 旻王后神情满足,衣袖舞动,似翩然飞仙。 然而,很快,她飘飘欲仙的神情就开始变得有些勉强,随后,难受之色越来越重,她脸上白皙的肌肤也开始泛着青紫色,终于,旻王后从空中掉下来,在地上痛苦翻滚。 旻国国君见状,爬到她身边:“青儿,青儿,你怎么样了?” 旻王后艰难道:“……鹰……鹰泪。” 她勉强说出这几个字后,浑身痛得震颤,顿时,殿内的所有绿植都枯萎下去。 这些绿植都被旻王后控制,如今她落难,自然绿植也会枯萎。 旻国国君却没听懂:“鹰泪?什么鹰泪?” 这时,殿内响起一道散漫的男声。 “就是鹰的眼泪咯。” 旻国国君浑身毛骨悚然,这里怎么会有陌生人进来? 他望过去,卫弃撕开结界罩,堂而皇之牵着姬华的手走出来,旻国国君只见两名不似红尘中的人携手而来,男的俊美散漫,写意疏狂,女的若太阴临凡,花魂投生。 只是……怎么这男的这么眼熟? 电光石火间,旻国国君想起了一人:“卫君!” 旻国的江极为重要,有一次,卫国大军借道,旻国国君隔得远远的见过这位卫君。 他穿着一身白衣,站在船头,嘴角含笑,不似传说中的杀神,而像是行江游玩的公子。 旻国国君惊恐:“你怎会在这里?” 卫弃抬步而来:“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的妻子好像不太好。” 旻国国君挡在旻王后身前:“你离她远点!” 卫弃道:“我倒是可以离她远些,只是,恐怕她一身修为就要为他人作嫁衣裳。鹰泪,石果花周围常有山中野兽来食花,而正好,天上的鹰也喜食兽,会以石果花为诱饵,吸引野兽前来。” “久而久之,石果花感受到鹰时,就会忘记周遭有野兽的危险,转而安心。她刚才服下的东西中含有鹰泪,误导了她的判断。” 旻国国君将信将疑,不知卫弃到底是敌是友。 倒是旻王后气若游丝道:“信……他,救,救我……” 旻国国君这才让开身子,还不忘说道:“若卫君能救她性命,我愿以一国珍宝相赠。” 卫弃挑眉,难怪旻王后看不上他,完全没有男人该有的样子。 卫弃一边看不上旻国国君,一边下意识将姬华的手拉得更紧一些。 而后道:“此事恐怕要请华卿援手助我。” 姬华问:“我能做什么?” 卫弃凑在她耳边咬耳朵,大致是让姬华用还原之力,那白玉髓虽对旻王后效力极大,但,也并不是真正致命之物,不过是让她陷入被困的僵局,好让圣尊隐尊前来带走她罢了。 姬华点头,她弯弓搭箭,一用箭时,姬华周身的气质变得更为悲悯坚韧,一支淡月色的灵箭朝旻王后而去。 旻国国君几乎魂飞魄散,既怕箭伤了旻王后,又不敢插手阻止,只能道:“卫君,这位是?” 卫弃道:“我的王后。对了,离我的王后远些。” 他显然小心眼地将之前旻国国君的话如数奉还,旻国国君讪讪摸了摸鼻子。 此时,箭矢已没入旻王后体内,但,旻王后并未感到痛苦,反而,她的神色越来越平和,最终,她平躺在地板上,终于不在打滚,而是获得了宁静。 旻王后看着天花板,还沉浸在刚才痛苦的余韵中。 卫弃冷冷道:“别躺了,施法让树木枯萎,让圣尊隐尊以为你已然中计。” 不要打草惊蛇的道理,旻王后也懂,她眼里划过一丝恨意,从地上坐起来,她闭上眼睛,不知做了什么,而后睁开眼,恨声道:“那两个老不死的,好啊,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他们已经长生了还不够,还觊觎我的能力。” 说到这儿,旻王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有些不自然对姬华和卫弃道:“这次,要多谢你们。我石青恩怨分明,必定会重谢你们二位。” 卫弃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的耳目遍布天下,虽然,进不了卫宫,但,孤想你猜也猜得到孤和那二人是不死不休之敌,孤要什么,你心里很清楚。” 旻王后心一沉,她知道卫弃要的一定不简单,但……现在已经不只是她要付出多少的问题。 而是,圣尊隐尊不死,她一定没有好日子过。 旻王后咬牙:“卫君要什么?” 卫弃道:“避开他们的阵法,替我打开无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101章 旻王后没有立刻答应这个要求。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 看见手上已经有了不少裂纹,裂纹泛着青紫,如果再不处理, 就会变成一块块斑。 她为身体所累, 力量要用来维系这具皮囊,如果再大幅使用自己的力量, 她的皮囊会不会彻底崩溃? 死亡和青春, 谁更重要? 卫弃看出她的犹豫, 道:“异象木生,总归生更重要。” 的确……旻王后闭上眼睛, 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可是……她知道圣尊、隐尊布置的阵法有多厉害, 四种圣兽的血铸造那个阵法,她想要破除,恐怕得搭上全身的力量, 届时,她的力量会在一段时间内空竭,哪怕是吸食死囚的精气,不能维持身体。 这具身体会迅速变老、变丑、散发出老人味。 旻王后一直没说话,从始至终一直望着她的旻君按捺不住:“青儿,你快答应啊。那两个东西害你之心不死, 防不胜防啊。” 旻王后睁眼看着他,此时的旻君, 虽然展现老态, 甚至他身上全是被自己折磨出的伤痕,可他仍然殷殷切切望着自己,眼里的爱比之当初半点不差。 旻王后不禁问:“为什么?我这么对你, 你为何仍然如此待我?” 听出她语气里的和缓,旻君动容,他道:“这些年,我想了许多,世界上有谁能平静接受死亡?当初,我却让你认命……你恨我、怨我,都是应该的。可我……我当初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那样的情景。” “我当时无法接受我心爱的姑娘需要吸食别人的精气,我也看出你做那样的事并不快乐,我便想好好陪你走完最后一遭。” 旻君苦涩道:“可是,我却不肯为你多想一点,这么多年,我知道你除了吸食我的精气以外,所用的都是死囚的精气……我便知道,你恨我的是我当初一点办法都不肯为你想,就让你接受死亡。” 他的确有错。 不知何时,旻君和旻王后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他们曾是风雨共济的爱人,却相互折磨了半生。 旻王后也的确对旻君难以割舍,他是她爱上的唯一一个人,哪怕在他囚禁后,他仍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旻国的一切朝堂秘事告诉了她。 旻王后心中涌起酸涩,她别开脸:“你……这么多年,我心中也不好受。我吸食你的精气,让你衰老,是因为我害怕。我怕哪日我的身体彻底衰老下去,我不想看见你嫌弃的目光。我看见你们人族中的君王,都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所以,所以,我……” 红颜未老恩先断。 异象木生融入人族的世界后,见到了人族世界的繁华,也见到了人族世界的薄凉。 国与国之间争斗不休,人与人之间相互背叛,男子中别说君王,哪怕是富甲一方的商贾,有了银钱后也都会选择再纳新色。 旻王后看见这一切一切,于是,她因恐惧而愤怒,因怨恨而扭曲,这世界就是如此,好色薄凉之人所犯的错,他们以为自己是男子就不会受到因果报应了,其实,因果一直都在。 旻王后和旻君说开之后,旻王后也彻底打开心结。 她朝卫弃道:“卫君,明日我就会打开阵法,助您进入无间。今日,我们夫妇俩还要多亏您和卫王后援手相助,我会在宫中备上好宴……” “好宴就不必了,明日同一时间,我们来找你。” 说完,卫弃就拉着姬华,要带着她离开。 姬华倒是心有所感,回头看向旻王后,她总觉得旻王后身上有一股熟悉之感。 卫弃感知到姬华的情绪:“你和她有话要说?” 他以为姬华是因旻王后强占了大周王姬的身躯之事有话要说,姬华则摇头,她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何况,那位大周王姬之事说到根上,根本不怪异象木生。 送她去死的一直是大周天子。 姬华纵然不喜旻王后同意圣尊隐尊在旻国境内试验神鸟肉,可也不会不分轻重缓急,现在,只有进入无间,才能救卫弃,才能打败圣尊隐尊。 姬华说:“我感觉她身上有一股熟悉感,难道是当初她在隐尊那儿时,和我见过吗?” 姬华想到自己失去的记忆,有些拿捏不准,她索性站定,回过头去,问旻王后:“你可有见过我?” 旻王后一愣,而后不带半点犹豫回答:“并未,你生得如此美貌,我若见过你,不会留不下一点印象。” 说不定,她还会思考能不能抢了姬华的身体。 姬华又问:“那你可觉得和我有熟悉感?” ……这下,旻王后沉默了,她看了眼卫弃,发现卫弃没什么反应后,如实说:“有。” 姬华问:“这是什么原因?如果说是血缘亲情,可我之前见过所谓的王叔,没有一点熟悉感。” 姬华问卫弃:“卫君知道吗?” 旻王后对姬华心怀感恩,她也看出姬华身具特殊力量,很愿意和她交好,当下道:“也许和卫王后的象有关,这世上,象与象之间相似、有关联的人见了对方,就会觉得熟悉,因为,比起外貌、身份的不同,领悟的本质相似更能让人一见倾心。” 姬华也认可这个说法。 象…… 她如果和异象木生一见如故,那么她的象会是? 正陷入思考的姬华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卫弃忽然面色一变,卫弃鲜少有这么情绪不稳的时候,顷刻间,他恢复正常。 他故意靠近姬华,看似散漫道:“华卿,多想无益,要想知道自己的象是什么,唯有一条,就是坚定修炼。提前思考不过是庸人自扰,今日我困了,我们早些回去安置吧。” “还是说,华卿想看我像一头驴一样忙了一天却得不到休息?” 他全然没有正形,旻君和旻王后都未曾想到卫弃有这样一面,想笑却又怕他恼怒,只能彼此握紧了手,相互忍住不笑。 姬华也觉得再说下去就太臊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转开:“好,我们走吧。” 她自然而然将手递给卫弃,卫弃带着她飞下山腰。 一夜好眠。 翌日,二人再次进入旻王宫。 旻王宫内花草全都蔫儿蔫儿,不复之前的精神,这是因为旻王后在假装中了圣尊隐尊之计,不想打草惊蛇。 旻王后和旻君已经一袭寻常人家的打扮,在花园内等着姬华和卫弃,四人会合后,一路走入旻国后面的群山之中。 到了一处看似寻常的山中,四人停下脚步。 旻王后和卫弃都没什么反应,姬华和旻君显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旻王后则解释:“这里就是无间之地气息泄露最浓郁的地方。无间之地,和我们生活的世界不属同一空间,只是有所交互,而这交互之地,一般来说,在偏远深山之处。” 卫弃补充:“这是两方互相选择的结果。人族不愿自己居住之地被无间打扰,无间那一边也不愿意自己的气息泄露在人族多的地方。” 旻君面露惊恐:“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做?” 姬华也看向旻王后,旻王后并未多话,而是站上前去,她的身体开始散发绿光,这些绿色光点飘落在地下,成了一粒粒种子。 种子迅速长大,扎根地下……而后,朝着一个奇怪的地方生长、发芽。 然而,这些如翠绿茶叶的嫩芽却不见了头,只见到一点绿色还扎根在地上。 这番动作看似简单,可旻王后的满头青丝都变作了白发,唇角也开始生出皱纹。 “卫君,青儿她怎么了?”旻君恐惧又担忧。 卫弃道:“昨夜你不是知道吗?她会透支力量,死不了,但是会衰老很长一段时间。” 卫弃懒得和旻君说话,浪费口舌,他主动给姬华解释:“异象木生,以种子生长之力为力,它扎根于大地,可以借大地之力和四位圣兽之血组成的阵法抗衡,而那些消失的植物,则是在竭尽全力探入无间。” 无间之力不在这个空间内,所以,当然看不到植物的另一端。 而要顶着阵法探入另一个空间,显然耗费巨大,所以旻王后才这么费力。 随着时间缓缓推移,旻王后几乎已经完全成为一个老人,这时,姬华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血腥味,这血味不腥,反而让人觉得无尽悲凉,却不可怕。 这是,真正的圣兽之血? 触及了圣兽之血,也就意味着,旻王后成功了,所以阵法发现了旻王后的动作。 半空中,旻王后想要提醒姬华和卫弃快进去,却说不出话来。 卫弃则当机立断,拉着姬华的手,二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顺着那些植物,进入无间之地。 卫弃的神象是天,他可以控制他想要控制的一切,同理,此时的植物也在他控制的范围内,所以他能趁势进入无间之地。 空中的旻王后无力跌下,旻君连忙接住她,但是,旻君常年被囚,身体不佳,一个用力,咔嚓一声,老腰一闪。 他脸色涨红,但还是没放下旻王后,只是缓缓、缓缓顺着这股劲儿摔倒在地。 旻王后叹气:“你,唉。” 旻君不好意思道:“老了,老了。” 旻王后翻了个白眼,不说话,反正她现在也老了。 旻君说:“唉,咱们现在怎么办?要是那两个东西再派人过来怎么办?” 旻王后道:“没事,卫君进了无间之地,他们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我们只需等侍卫找到我们,把我们接回去就好。我之前已经下了令,旻国戒严,我的外貌变老暂时不会引起波折。宫里那些人手,我也都捏得好好的。” 旻君更敬佩:“青儿,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个君位就该你来坐!” 旻王后白他一眼,真不想和他说话。 她暗自思忖,男人是否都这样子,她家这人这副赖皮样也就算了,可她昨夜看见卫君居然也朝着卫王后言笑晏晏、孔雀开屏,真是奇怪,男人成婚前那种冷酷的感觉到底去哪儿了? “啊!”旻君忽然叫一声。 “你又怎么了?” 旻君道:“卫王后好像也跟着一起进去了,她没事吗?” 无间之地那种凶险的地方,卫君这等虎狼之君去正合适,可卫王后去恐怕太难了些。 提到姬华,旻王后叹了一口气。 旻君道:“你怎么了?” 旻王后说:“恐怕此事卫君另有打算,你可还记得昨夜卫君那一瞬的表情?他这样的大敌,哪怕和他合作,我也一直没放下警惕。昨晚,他发现卫王后的象可能和我相似时那副表情,简直可怕。” 旻君不懂。 旻王后道:“傻子,你根本不懂圣尊、隐尊的恐怖之处,他们二人恐怖在他们完全能把人改造成别的东西,当初我和圣尊隐尊短暂合作过,他们很想吸收木生的特质,他们的研究很大一部分都和长生有关。我想,卫君是担心卫王后受过这样的改造,所以才想把她带去无间消除她身上的影响。” 可旻王后看过许多被圣尊、隐尊改造的人,他们身上都有股浑浊、矛盾之感。 卫王后身上并没有,旻王后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另一边,姬华已经进入无间之地。 一进去,日月造化弓就开始嗡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102章 无间, 高空。 姬华和卫弃站在空中,俯瞰整个无间。 在姬华看来,无间就像是一片世外之地, 这里有广袤的草原、浓郁丰厚的灵气, 草原边缘隐隐看得见圣洁的雪山,而另外的方向也有深青发黑的潭水、炙烤的戈壁滩, 还有不见底的深渊。 只是, 雪山、潭水、戈壁滩、深渊上似乎都蒙了层不祥的血气。 卫弃道:“这些地方分别该由四位圣兽坐镇, 四位圣兽不在、受伤,所以这些地方成了这样。” 姬华想问四位圣兽这么强, 是怎么被圣尊和隐尊抓住的。 可她没来得及问出口,日月造化弓的嗡鸣声越来越大, 下一瞬,无需姬华召出日月造化弓,日月造化弓陡然出现在她身侧, 血红弓身光芒大作。 血色光芒包裹住姬华,似一道赤红的轻纱,将她卷入其中,往其中一个方向飞去。 此时弓身迸发出一种极为强烈、渴求的情绪,伴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姬华无法反抗, 只能任由红光将自己卷走。 卫弃倒是精准穿过红光,握住姬华的手。 可下一瞬, 无间之地的天地变色。 天地间刮起大风, 将云朵吹散,卫弃和姬华的头发也都被吹散,几缕乱发挡住二人视线, 但卫弃一直拽住姬华。 姬华顶着呼啸风声道:“我没事,你先放开我,我感觉它是要带我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卫弃不放:“无间之地危险重重,你不能去。” 姬华尽力想抽回手:“可我的弓……” “一把弓而已,我随时可以替你选更好的。”卫弃立刻道。 短短一言,姬华就知道卫弃此时的执著,他的底色根本不是什么闲散公子,确然是独断专行。 现在事急从权,姬华太想知道日月造化弓忽然怎么了,她刚想开口让卫弃和她一起去,空中,就响起一道声音,这声音浑厚悠长,既有地的厚重,又有天的无垠,非男非女。 声音道:“卫君,许久不见。” 卫弃随口回了句好久不见,就要彻底切开卷住姬华的赤光。 那道声音却叹息一声,随之,从天而降一道巨掌,巨掌朝卫弃和姬华中间拍去,刚中有细,正好没有伤到姬华,却迫得卫弃放开她,卫弃没料到那声音出手,立刻就要反击,长剑刚出现在他手中,姬华就已随着日月造化弓而去。 卫弃眸中满是冷寒,正要展开神象天—— 天之所及,受他而掌。 无论姬华被那弓带着前往哪里,都能回到他身畔。 这时候,天空中的声音又叹息一声:“卫君,你看不出她需要走那一趟吗?” 卫弃冷冷道:“无间之地危险重重,她没必要在此时去。” “卫君明明知道,此事刻不容缓。”那声音又道,“我认识卫君多年,没见你做过不智之事,如今一看,倒是为情乱智、方寸大乱。无间再危险,有你在,有我在,能出得了什么事?卫君是另有打算?” 这话的确有理,卫弃没有刚才那么烦躁。 但他仍然道:“她的象有问题,若她完整领悟象,可能会落入圣尊隐尊的谋划之中。” 空中的声音慢慢降下,一团云化作的人形出现在卫弃眼前,这就是无间之主。 无间之主从云身中摸出一坛酒,扔给卫弃,卫弃接过,看也不看,又抛了回去:“等我找到她,再来找你。” 无间之主问:“卫君难道怕圣尊和隐尊吗?” 圣尊、隐尊在无间之主看来,不过是两个窃贼而已,只是这两个窃贼先是靠着四位圣兽的血肉、力量起家,之后,他们迅速扩张,到如今几乎掌握了整个人族的力量。 时间是很不起眼的东西,可两个活了这么多年、一直暗中站在权力巅峰的人积聚的力量、人脉,十分难以估量。 卫弃道:“我怕他们做什么?” 无间之主说:“既然卫君不怕他们,那么,卫王后彻底领悟象之后,又有何担心的呢?她早晚要经历这么一遭,卫君遇到的是她的现在,能干涉的是她的未来,至于她的过去,你无法插手。” “只需要平常心即可。” 卫弃久久沉默,其实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姬华必须领悟完整的象,只有见招,才能拆招。 卫弃明白自己的确是关心则乱、因情乱智,离开姬华身边后,他的理智渐渐回笼,倒也明白无间之主已做出承诺,姬华在无间绝不会有事。 无间之主再将酒扔给他:“喝吧,清心酒,暂时给你压制情窍里涌动的情潮。” 卫弃也不客气,接过来仰头就喝,清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心更定。 卫弃闭上眼,暂时调整心绪。 无间之主知道他不喜在人前真正露出脆弱之态,如今当着他的面调息,也算是实在撑不住了,难怪他刚才能做出那样的事。 无间之主叹息一口气,人的情感,真是奇怪的东西。 圣尊隐尊能因贪婪而不择手段,几乎要两个世界为之陪葬,卫君向来冷静理智,从不出错,也会因为情窍异常而做出这等举动。 这样看来……情,真是害人之物,无间之主也不敢将自己刚才感受到的姬华身上的气息告诉卫弃。 他总觉得,姬华的象应该不是圣尊和隐尊能控制的,可是,这对卫君来说,也许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无间之主隐下此发现,准备等卫弃正常后他自己去发现,届时,他应该也能承受,而不是现在这样疯魔。 等卫弃调息好以后,无间之主道:“卫君,有请。我带你去无道寒泉。” “可以,在我浸泡无道寒泉时,不要让她出事。” 无间之主点头,二人消失在原地。 另一边。 姬华被那道赤红光芒带到戈壁滩中,一进入,赤红光芒随之消失。 姬华平稳落在地面,戈壁滩上的沙石温度极高,姬华踩上去,隔着鞋子都能感受到高温,她用灵力包裹住自己的鞋子,不让自己受伤。 忽然,姬华察觉到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倒也不怕,握紧日月造化弓,回头一看,只见她身后的戈壁滩上竖着一截木头,木头上倒吊着一具人骨。 人骨? 无间之地不该有人,为何会有人骨。 姬华凑近细看,忽然,她眼神发直,耳畔响起一道声音:“过来,过来啊。” 眼前的景象也瞬间发生变化,不再是炎热的戈壁滩,而成了清幽的大周王宫,宫殿之内,一名身着黑衣、头戴冕旒的男子坐在王座上,他身旁,还站了名鬼气森森的男子。 男子朝姬华招手:“过来,你过来,我就把你仇人的头给你。” “你不是想杀他吗?只要过来,就可以了。” 此时的姬华根本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她满眼都是大周天子。 杀了大周天子……杀了这个只懂享受、害死一个又一个人的东西。 可姬华还是没动,她总记得不应该是这样,她不该在大周王宫,她该在哪里…… 姬华没动,那名鬼气森森的男子加大眼里笑意,他道:“你过来,他的头就是你的,这个腐朽的王朝由你终止,不破不立,天下再逢明君。” 说着,他轻轻在大周天子头上一拧,大周天子的头被他摘下来,轻飘飘拿在手里。 此刻,这个头颅可并不可怕,他充满诱惑力,象征着复仇,象征着自由…… 眼看着,姬华就要迈出这一步,就连暗中窥伺这一切的无间之主都想要不要出手相救,否则,卫君可不会有心情泡无道寒泉。 然而,下一瞬,姬华就果断拉起弓弦,灵箭朝那鬼气森森男子射出,正中心脏。 那男子身影一晃,鬼气丝丝缕缕渗出,这座大周王室宫殿也随即灰飞烟灭。 他道:“你,你怎么……” “怎么看穿的吗?”姬华道,她放下日月造化弓,微微勾起唇角,“因为凡是天下的好处,众人都是你争我赶争抢,怎会招手让我前去?大周天子头颅这样的好东西,万人争抢,怎会轮得到我来挑?” …… 那男子愕然,然后随风消散。 姬华再度出现在戈壁滩之中,她环顾四周,看见那具倒吊的尸体被风一吹,就化为粉末。 粉末落到地上,和地上的沙石融为一体。 姬华也不害怕,再度查看地上的沙石:“一样的颜色,难道这个戈壁滩……是由这些尸体组成?可无间之地哪儿有这么多人的尸体?” “之前卫郎说这些地方本该由四位圣兽掌管,此处炎热,难道是南方朱雀圣兽掌管之地?这些尸体又怎么敢在圣兽掌管之地聚集?” “难道,朱雀可浴火而生,相当于……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轮回?尸体聚集于此,正是轮回之理?” 姬华不停猜测。 暗中观察这里的无间之主一惊,它原本以为卫王后只是卫君的王后,却没想到,她只是因为在卫君旁边,才显得被掩盖了光辉。 无间之主转念一想,是啊,这位卫王后是大周王姬的身份,能取信于卫弃,还能和圣尊隐尊周旋,怎么会是一般人。 无间之主收起之前的轻视。 姬华则继续观察周围,她之所以一猜就中,不是因为她运气好,而是因为日月造化弓。 当初巢君说,她在无间死泽中取到日月造化弓。 无间死泽……姬华思考过为什么要叫死泽。 直到刚才看见戈壁滩是由死尸构成的,这才猜到能让死尸光明正大聚集在圣兽掌管的地方,只能说明,这个地方用于死亡、用于……轮回。 可是,日月造化弓此刻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 而且,死泽……该有水,水在何处? 姬华心里萦绕着一个个谜团,似乎是感应到她的想法,日月造化弓再度脱手而出。 它飞至空中,血色大作,姬华伸出手,想要召回日月造化弓。 一无所获。 日月造化弓切断了和她的联系,它此刻不再是姬华的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103章 无间之地极为危险。 姬华记得卫弃的提醒, 在日月造化弓飞至空中时,立刻召出小蛇。 她手腕上的手镯亮光一游,紧接着, 一条雪色长蛇似蜿蜒游龙, 腾腾飞在姬华周围,周身鳞片带着冰凉气息, 隔绝了戈壁滩的炎热。 做完这一切, 姬华再尝试跟日月造化弓沟通。 可此时的日月造化弓, 周身杀气腾腾,居然如同生出自主意识一般, 弓弦拉开,朝姬华射出一支支箭。 这些箭都由死气幻化而成, 这一幕,简直像是无间之地的亡魂在操纵日月造化弓攻击旧主。 姬华学的都是弓法,没了弓, 她难以施展自己的力量,再加上戈壁滩除了沙子空空荡荡,没有可躲避的地方,一时,姬华只能凭借驾驭灵力强行挡掉这些箭。 幸而小蛇在身旁,以蛇尾、蛇身、蛇息挡掉部分箭矢。 可是, 此时的日月造化弓极为强大,有了戈壁滩的死气加持, 箭矢简直源源无断绝。 再这样下去, 姬华和小蛇被耗死也只是时间问题。 姬华仔细思索,日月造化弓是到这附近才出现的问题,戈壁滩目前她探查了一遍, 没有找到问题,那么,问题应该出在无间死泽。 可是,无间死泽在哪儿? 姬华环顾四周,平地的视野太过单一,姬华道:“霸天,带我飞上去。” 小蛇点头,而后姬华翻身而上,站在它身上飞往天空,日月造化弓见状,箭势更猛,幸而,姬华电光石火间,活生生以灵力凝聚出一柄弓,而后射出裂浪之箭。 无数支细箭和日月造化弓射出的箭相撞,虽然无法抵消,但是,使得日月造化弓的箭失了准头,从姬华、小蛇周围擦过去。 有了这个争取来的时间,姬华也终于看到无间死泽在哪里。 无间死泽坐落在戈壁滩和深水滩中间,它一半受高温影响,一半受寒冷影响,整个死泽都冒着诡异的气泡,气泡之中,依稀可见许多手骨、人骨。 姬华二话不说,在心里让小蛇往无间死泽俯冲而去! 无间死泽看起来的确危险,可是,如果不去探一探,她和小蛇估计都得死在狂暴的日月造化弓箭下。 小蛇领命而去,蜿蜒游动间,很快就到了无间死泽。 无间死泽上空聚拢着厚厚云层,云层中随处可见紫雷闪烁,忽而,一道紫雷往姬华的眼睛劈来! 光的速度太快,小蛇和姬华都来不及反应,隐藏的无间之主也没有反应,已前往无道寒泉的卫弃感应到这一幕,微微抬眸,又很快闭上眼。 这雷光看似凶悍,然而,姬华眼前光芒大作—— 下一瞬,一个陌生的情景出现在她眼前。 无间,戈壁滩上空密密麻麻布满死去的魂灵,死魂们或麻木,或愤怒,或凶狠,他们在烈日中炙烤,在黄沙中挣扎,可是,仍然挣脱不得。 无穷无尽的愤怒点燃了每个死魂,他们只知道扭曲地怨恨、愤怒。 少数死魂似乎保持着一些清醒,它们爬,爬到了无间死泽,然后,又死于一重重雷光之下。 姬华就这样一直看着这些场景,似乎看的死魂太多,她心中也充斥着愤恨。 忽而,无间的方向远远奔来一道影子。 影子越来越近,往近了看,是一个女子,她身着粗布衣服,英姿飒爽,手肘、膝盖处都用藤条做了护具。 这女子赫然是巢君的模样,只是,是功成名就以前的巢君。 她看见戈壁滩里挣扎的死魂,大怒,但很快压下愤怒,仔细辨别死魂身上的衣服。 巢君喃喃道:“这些衣服……他们都是乱世之民,怎么会困死在这里?曾听说人死后如果得不到解脱,便不能真正踏入新的轮回,难道,他们就是因此而困在这里?” 巢君英勇正义,不愿看到人的魂灵被困在这个古怪的地方。 她拔出身后的刀,砍过戈壁滩上折磨死魂的尘暴。 然而,尘暴怎么可能砍得完呢?巢君越战越勇,可是,虽勇但也力竭,忽地,从无间死泽方向闪过一丝红光。 紧接着,一柄弓身为赤、弓弦冰透似琉璃的长弓飞至巢君手中,巢君握住此弓,浑身上下便似有了无穷力量,她拉开弓,以愤怒和杀意化为一支箭。 长箭压得戈壁滩上的尘暴无法再起复。 巢君气喘吁吁,她此时修为不高,能以一己之力战到现在,完全是因为足够悍勇。她的悍勇、坚定、正义也完全能够压制日月造化弓。 巢君手握日月造化弓,道:“天下杀伐不断,才会使得无数人流离失所,或落草为寇,或死于非命,然后,落草为寇的人又会害死更多人。” 她手中鲜血汩汩流下,将弓身染得更红。 巢君抬眸,声音不大,却力撼山河:“我愿发下大愿,以杀止杀,将那些害人的官民杀尽,终结这乱世!我要让人人都可以在平稳的世界生活。” 一瞬间,无间之地万鬼哭嚎,就此奠定巢君以杀止杀之道。 …… 雷光再响。 姬华眼前的紫雷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日月造化弓。 日月造化弓就在姬华不远处,她伸长手臂就能拿到的位置,可是,姬华知道,日月造化弓现在还不属于她。 它曾经被巢君征服,后来,姬华通过了巢君的试炼,拿到了日月造化弓,也能使用它。 可是,那不是日月造化弓真正的臣服。 此时,弓身上散发出浓重的杀气,连身为“誓”的小蛇都无法与之相抗,姬华也感觉铺天盖地的杀气朝自己压来,她却不肯退下。 姬华道:“我没有巢君那样强大的战力可以让你臣服。” 日月造化弓弓身嗡鸣,似乎是在愤怒。 姬华却看了眼下方的无间死泽,说:“可是,如果你现在还以为以杀止杀才能帮助死魂解脱,就太可笑了。” 日月造化弓嗡鸣声更大。 小蛇也随之愤怒,姬华轻轻安抚小蛇,然后冷冷对日月造化弓道:“之前,我猜测无间的戈壁滩是轮回之地,可是看了刚才雷光中储存的景象,我想,戈壁滩只是一个魂灵的洗炼之所。” “怀有无尽愤怒、不甘、痛苦的魂灵在那里不停轮回挣扎,重复痛苦,连朱雀离火都烧不尽它们的执念。当有的魂灵的愤怒消散,他们可以真正轮回,他们就想去往被青龙执掌的深潭。” “可是,又要在无间死泽承受雷劫。只有承受过去雷劫的魂灵才能前往深潭。” 姬华敢这么判断,是因为她看见了无间死泽旁边的痕迹,那里很少的痕迹,显示有东西从死泽里爬出来,前往深潭。 再加上深潭属青龙掌控,青龙主生机,加在一起就很容易推测出这些。 日月造化弓周身嗡鸣渐弱。 姬华又道:“当初,巢君看见了这一切,领悟的是以杀止杀。可她忘记了,被杀死的怨魂一样会来到这里,到了这里,杀,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怎么生。” 所以,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的唯有以生止杀。 但也不能说巢君错了,在那个极乱的年代,再加上巢君的个人身体条件,以杀止杀就是最贴合巢君的路。 可姬华不是巢君,她的个人特质更贴合以生止杀。 巢君高瞻远瞩,她之前给姬华的考验,就已经确认了姬华很适合拿到日月造化弓,可惜,日月造化弓毕竟只是武器,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混乱之地催生出的武器,它不太懂,才有了今日的背叛。 如今,日月造化弓领悟了这一点,又要主动朝姬华手中飞去。 姬华却拍了拍小蛇的头,小蛇心有所感,带着姬华往无间死泽下飞去,正好避开日月造化弓。 姬华头也不回:“你和我并肩作战这么久,今日,哪怕你是在引导我变得更强,更认清自己,但你也不该用背叛我的方式。” 被自己的武器背叛,姬华怎么敢再信任它? 未来也许它还会再考验她?姬华没兴趣一直被考核。 她忍着身体的剧痛,到了无间死泽边缘后,就和小蛇一起往外边走。 她的身体开始滴血,皮肤开始破裂——在戈壁滩、无间死泽待了这么久,以姬华的肉身强度怎么可能扛得住?何况,那些死魂的狂吼本就会让人愤怒、头脑不清晰。 姬华之所以能保持头脑清醒,是因为她一直在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头脑不清晰了又如何?只要活着就好。 被武器背叛又如何?只要活着就好。 哪怕眼前重重迷雾,自己还需要寻找新的武器,又有什么大不了?只要活着就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身体便没那么难受了,可现在,放松之后,姬华才发现自己一身鲜血。 小蛇关切地绕过来,想要舔舔姬华。 姬华摇头:“没关系,只要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忽然之间,姬华脑海里一阵电光石火,她总想着活着就好,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和异象木生的特质多么相似。 难道,她的象也和这有关? 一瞬间,仿若云开见月,迷雾消散,姬华顿时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 进入状态前,她看见了……似乎很委屈的日月造化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104章 日月造化弓有些委屈地立在姬华身前。 它从没有背叛她, 刚才那些杀气腾腾的箭都是假的,如果看见她真的力竭,它可以立刻停下那些箭矢。 它之所以这么做, 只是因为正常的修炼步骤太慢了, 来无间死泽历练一番,修为和心境都会大幅上升, 就像曾经的巢君那样。 只是, 巢君的身体恢复能力没有姬华强, 她可以光靠戈壁和无间死泽就可以看清自己的潜力和道。 姬华却需要日月造化弓再加一点猛料。 没想到……现在猛料一下,作用倒是有, 她却不想要它了。 日月造化弓身为天生地养的神器,自然很有德行, 它从来不会怪主人,要怪就怪……那条蛇,对, 都是因为有那条蛇在主人旁边兢兢业业,才衬托得当时的它面目可憎。 日月造化弓悲从中来,恨不得当场给蛇霸天一箭。 …… 姬华此刻却没心思关注外面的事,她进入到玄妙的“内视”状态。 看见了自己的象。 那是一片水雾氤氲、仙花盛开之地,夜空中蝴蝶飞舞,水下鱼儿游动, 夜空上方,一轮明月高悬其中, 皎洁清辉洒向水面。 姬华不太明白, 谁的象有这么多东西? 她的象到底是花,是水,是蝴蝶, 还是游动的鱼? 姬华不解,她下意识将自己的神识分出一缕,进入其中,这一缕神识就是姬华的分/身。 她穿过茫茫水雾,水雾沾上衣裳,衣裳随风摇曳,裙摆飘至水里,引得鱼儿好奇追逐。姬华并没有管那些鱼儿,而是轻轻的走到花朵旁边,轻轻嗅闻花朵。 花朵清香沁人心脾,她再仰起头,看着天空的白月。 姬华闭上眼,摒弃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既然象是她领悟的本质,那么,她现在不去特意思考,随心而动,反而会离它更近—— 她闭着眼,时间缓缓流逝,姬华却在时间流逝之中,感受到了花朵败了又开、开了又败,一朵不成之后,还有千千万万朵,水中的鱼儿换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生机勃勃。 就连天上的月亮,也在盈亏之间始终永恒。 生,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永远会活着。 这就是她的象,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现象。 永活即为不死。 难怪,难怪之前那位霸占了姬华身体的南部之人自戕怎么也死不了,因为她的象就是不死。难怪她领悟到的力量的本质是还原,还原,不就是把衰败快死去的身体拉回健康状态吗?也难怪姬华历经困境,每一次权衡利弊所想到的 也难怪圣尊隐尊对她念念不忘,想带她回仙都玉京。 因为对他们来说,他们虽然掌握了长生的力量,但是,没有掌握不死。 姬华想明白一切,再加上此刻她明悟了自己的象,她的修为一举冲至地道境初期。 如果是普通地道境,恐怕没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但是不死完全可以称作神象,此刻,当姬华突破至地道境巅峰,她有不死神象,甚至能看见别的物体的生命力。 再加上姬华之前所学的巢君的监察之箭,此刻,两相作用之下,她甚至能借用许多东西的力量…… 无论是无间死泽,还是朱雀戈壁,青龙深潭…… 此刻,姬华睁开眼,她素手一扬,青龙深潭失去青龙已久,不如以往富有生机,所以,姬华用一点不死神象的生机,也就是还原之力的变种,就可以和青龙深潭沟通,为她所用。 潭水如一条青龙虚影,带着姬华、小蛇离开雷声阵阵的无间死泽,飞到无间之地的草原上。 而后,青龙虚影一个摆尾,重新回到深潭之中。 姬华这才看向小蛇和日月造化弓,她总觉得小蛇和日月造化弓也随着她的境界提升而发生变化。 不死神象实在是太强,小蛇和日月造化弓都和她休戚相关,此刻,自然也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小蛇,它之前原本就有两种状态,一种是雪色鳞片、湛蓝眼眸的温和状态,一种是“誓”狂暴后浑身黑鳞血眸的恶堕状态。现在,小蛇有了新的一种状态。 它额头中央出现一轮圆月,圆月下方有桂枝掩映,姬华和小蛇心念相通,知道这个状态的小蛇能和姬华配合,使用体内生机。 但具体如何,还需要后续实战。 另外,就是日月造化弓,日月造化弓原本是血色弓身,透明弓弦。 但此刻,日月造化弓又多了一种形态,它的弓身是变成翠绿色,似空山新雨,和血色弓身的杀伐之气完全是两种感觉。 姬华抚摸弓身,也立刻知道了该怎么用——血色弓身主杀伐,而且,可以倒抽别人的生机。绿色弓身则也是辅助姬华使用不死神象的生机。 姬华抚摸日月造化弓时,弓身轻轻颤动,似乎想和她说之前她并没有背叛她。 姬华也充满歉意道:“抱歉,之前我那么说你,是因为当时不死的念头完全控制了我。” 象也会影响人,姬华太注重自己的生命,所以在当时快觉醒时无法接受日月造化弓射自己,可她现在一想,日月造化弓和她是战友,她们并肩作战那么多次,日月造化弓怎么可能会真的杀她? 它只是在帮她。 姬华抚摸弓身,表达歉意,日月造化弓也知道她这么快和自己心意相通,说明她根本没有真正怪自己。它紧紧贴着姬华,小蛇见状,赶紧挤了一个脑袋进来,表示铁三角不能缺它一个。 一人一蛇一弓正其乐融融之时,远方的草地上,悄然出现一个人。 它没有五官,没有手指,是一朵纯白的云做的人。 姬华暗暗戒备,无间之主却开口:“不必怕,我是接了卫君的嘱托,来照看你的,虽然,你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无间之主说:“天下之情有利有弊,卫君保护你,却也总会忘记你本来就能独当一面,孩子,看来,如果不是他,我早就该找到你了。” 孩子? 姬华不明白它在说什么,不过,她记得这个有天地之音、男女之音的声音和卫弃相识。 既然和卫弃相识,那么,就是朋友。 姬华问:“你是什么意思?” 无间之主道:“孩子……你是整个无间的孩子。” 姬华不明所以,她分明是大周王姬,她的母亲是深宫中被嫉恨陷害的妃嫔,因为幼年的凄楚遭遇,她太想活下去,才会觉醒不死神象。 为什么面前的人说她是无间的孩子? 姬华问:“你是谁?” 无间之主道:“我就是无间之主,也是之前和卫君做交易的存在。确切说,那不是交易,而是你和卫君都无法违抗的宿命。” 姬华道:“原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无间之主,不过,阁下尽可以说得明白一些,什么叫我和卫君的宿命?天下人的生死、每个人的做法难道必须按所谓的命来做?” 姬华可不信命。 否则,她身为大周王姬的命是该在异国王宫内不停为大周谋算,直至死亡。 无间之主朝她走近,他分明没有脸,但是,他此刻就像是这天地间的每一个人那么亲切。 无间之主道:“宿命,并不是指每一件事都要按照规定去做,没有人有权力去这样规定。宿命,指的是种子终将发芽,绿芽终究开花,夏日有雨,冬日有雪。当然,有的种子不会发芽,但,对它来说,那是消亡。” “我们每一个生灵,想要活下去,都要去迎接我们的宿命,宿命就是挑战。比如日月造化弓,它诞生于无间死泽,既有天下怨魂的愤怒又有清醒魂魄的仁慈,它想要解决这些痛苦,所以,它要寻找主人,替他做到这些。” “再比如你身边跟着的誓,誓,一腔执念,想要破执,也有自己必定要做的事情。” “再比如我们整个无间,无间的诞生就是要处理这世上的痛苦、怨恨、死去的魂灵……再送他们去往新生,这就是无间的宿命。” 姬华道:“您这样说,无间像是传说中的地府。” 无间之主点头:“地府只收取正常的灵魂,这些灵魂,以及那些尘世中满载的恩怨仇苦,所谓的地府无法接收,地府也不会有任何生灵,因为下去的灵魂都会正常转世。” 姬华道:“我还是不懂。” 无间之主温和说:“外面的世界,有的人能够修炼,有的人却不能修炼,可修炼的人会杀死不修炼的人。有的人天生是王公贵族,有的人生来是贩夫走卒,这也是一种不平。天地不平,本为常态,但,倾斜的地方多了,也会动荡。每次动荡就是你们外面的人自己改朝换代。” “可是,在改朝换代中死去的人会更多,这些死去的人,我们称之为死于大劫。他们的死,是因为天地大劫,世间浩劫,是天地欠了他们,无间,就是这样一个抚平在大劫中死去的魂灵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使得天地平衡。” “其实世界诞生的最初,本没有无间,无间是因为有了这些不平,才有无间。天地造物就是如此,有需求便有造物。” 姬华道:“可是,那些魂灵在朱雀戈壁和无间死泽中受苦。” 无间之主抬起胳膊,示意她看向茫茫草原:“不,不是这样,是他们自己要受苦,而不是无间要他们受苦。他们中执念难消的会自己寻去朱雀戈壁,凶性难除的是去白虎雪山,幽怨难解的会去玄龟巨渊,他们在那里洗练自己的魂灵,唯有看破了的才会通过无间死泽,去往青龙深潭。” 姬华道:“既然如此,无间死泽为何要有雷劫?” 无间之主道:“那是最后一道防护。” “这些不平之魂如若逃出无间,那么,就会让天地浩劫再临,战乱永无止境。” 姬华大约明白了。 天地给了所有人一道生机,但是,获得生机的前提是控制自己,不要成为别人的苦难,不要让天地陷入战乱。 可是,她还有一事不解。 “那么,你为什么说我是无间的孩子?为什么说那一件交易是我和卫君无法抵抗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105章 草原上风送来花香味。 风吹到无间之主身上时, 它身上的云朵浮动,远远望去,如同一幅流动的画, 可它一直静静站在这里, 仿佛万事万物无论如何更改,它永远在这里永恒。 无间之主看向姬华。 它分明没有五官, 可姬华仍然从他脸上看见了悲悯。 无间之主说:“因为你和卫君, 和无间一样, 都是因为天地需要,所以才诞生了你们。” “一切, 要从一个咒法说起。”无间之主道,“你可知道王咒?” 说到王咒, 连姬华身畔的小蛇都颤了一下尾巴尖。 姬华点头:“知道。大名鼎鼎的王咒,挖断了王朝的根基。大周试图以王咒统御诸国万民,为此, 不惜献祭一个又一个大周天子,却反而使得历任大周天子残暴不仁,更快走向灭亡。” “诸国效仿王咒,可是,如今的当世雄主,没有一个不是自己不励精图治、而寄托于虚妄的王咒的。” 无间之主点头:“对, 就是这个王咒。” “起初,王咒源于大夏, 不过, 那时候不叫王咒。”无间之主回忆道,“那时候,大夏帝王渴求长生, 让天下方士、医士为他炼制长生不死之药。” “这个过程中,阴差阳错出现了异象尸生,也出现了异象血咒。” “所谓血咒,就是这些方士以为人用诞育子嗣的方式延续血脉,那么,如若这些血重新回到人的身上,人是否就会长生呢?他们不敢立刻妄言让大夏帝王献祭自己的孩子,便在平民百姓的孩子身上动手。” “他们先是把孩子的血注入父母体内,可是,发现父母无法承受,父母还是会死。于是他们认为是那些血不够听话。如果孩子够听话,让孩子来控制这些血,会否就会不一样?” “一个又一个残忍的方法在他们身上使用,终于,方士们阴差阳错得到了异象血咒,异象血咒,可以控制同血之人血爆而亡。” “他们没有炼制出长生不死之药,但是,当他们把剥离出来的异象血咒呈现给大夏帝王时,大夏帝王反而很高兴,因为他找到了可以约束宗室的办法。” “……后来,大夏倾覆,初代大周天子登位。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些仰仗着大夏帝王才能衣食无忧的方士生怕到了新朝被清算,他们便把许多大夏帝王喜欢的东西呈给了初代大周天子,其中就包括异象血咒。” “这时候的异象血咒,已经是被改过的,改它的人,你应该能猜到。” 姬华沉吟一下:“是圣尊和隐尊?” 无间之主回:“没错。他们这时候已经捉走了四位圣兽,恐怕,是利用四位圣兽强化了异象血咒,他们把它献给大周天子,成了王咒……目的并不只在于得到荣华富贵,而是要借助大周之力,侵蚀无间。” “侵蚀无间?”姬华明白了,“他们看上了无间的异兽、灵气、灵草。” 无间之主点头:“对,四位圣兽让他们尝到了甜头,他们便不舍得放弃,可他们无法突破壁垒,进入无间,于是,便借助大周王咒之力。” “大周王咒要历任大周天子献祭自己,死前要受阴山、幽水、冥日、焦土之刑,而这阴山、幽水、冥日、焦土……只是代称而已。” “实则,它们就是四位圣兽掌管之地,也就是你所看到的雪山、戈壁、深潭、巨渊。大周天子以这些酷刑而死,魂灵进入无间,再加上他们剩余的骸骨、各地的供奉,再辅以秘法……圣尊和隐尊是想进入无间。” “但,他们一直没能成功。因为四位圣兽虽被他们所捉,但圣兽的绝大部分力量都在无间之内,它们在运行无间,防止那些魂灵出去作恶。”无间之主喟叹,“其实,以四位圣兽之力,它们想杀了那二人、挣脱束缚,是很容易的事情,但它们选择了保住无间。” 姬华也听得动容,她想起了封住无间的大阵是用四位圣兽的血制造而成。 想到了那些太岁肉,太岁能模仿得那么像,只说明它们见过真正的圣兽肉。 再加上二尊那么渴求长生,渴求力量,怎么可能会放过四位圣兽的血肉乃至鳞爪呢? 它们遭遇这样非人的酷刑,明明可以杀了仇人,却不杀,只因不想连累无间,从而引起天下大乱。 这才是真正的圣兽。 圣尊和隐尊充其量只是两个不择手段的小丑而已,困住圣兽的从来不是他们,是圣兽心中的使命。 无间之主道:“可圣兽被困太久,总要有人能救它们,我不能离开无间。天地察觉此劫,便诞生了你们,你和卫君,一个长生,一个不死,一个拥有顶尖战力,一个能恢复万物生机,只有你们,才能拯救无间、拯救天下。” 姬华站在原地,心中思绪万千。 “卫君长生?”姬华有些紧张,“他的神象不是天吗?” 无间之主见她如此惊讶,眉宇之间止不住的为卫弃担忧,也是一愣。 卫君没有告诉她? 无间之主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退后几步,声音不复之前的悠远淡然:“那个……我什么都没说,他没告诉你的,我也没告诉你。” 它越是这么反常,姬华越觉得有问题。 她现在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剩下的,她想卫弃肯定也知道。 只是这么久了,他一直没有告诉自己。 姬华不会觉得卫弃瞒着自己是另有用心,她只担心,这件事已经涉及了天地之劫,卫弃是否要付出什么? 她满腹担忧,自然而然就有些急:“他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无间之主:“…………” 啊这…… 照理带姬华去见卫弃没什么,但是,它刚说漏嘴…… 姬华见它磨磨蹭蹭,身上一点高人气息都没有了,看样子还想跑,姬华迅速道:“你不带我去,我不知道真相,怎么对付圣尊和隐尊?” “这……”无间之主还是很为难,卫君的脾气不好,很不好。 他第一次来无间时,差点把整个无间都拆了,要不是圣兽的绝大部分力量在这里,齐齐出手,现在无间能否存在都是未知数。 无间之主犹豫不定,姬华见状再加猛料:“你带我去找他,我不告诉他你说了他的神象。否则……等他来找我,我就当面质问他。” 无间之主不敢想象那个画面,赶紧道:“我带你去。” 说完,它便一抬手,云雾缭绕,包裹住姬华。 下一瞬,姬华出现在一片林内。 这片树林极幽清,时而能听见清越鸟鸣声。 树林中央有一条路,姬华周围也没有无间之主,它把她一个人留这儿了,姬华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越走下去,姬华越感到四周的水汽氤氲。 直到她看见前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寒泉,泉水清冽,周遭寒意极凉,但,这股寒意不会让人不适,反而让人心情平静。 泉水边缘,一个人正在泡澡。 他身着玄色里衣,卫地特有的宽大里衣此时分得很开,姬华从上而下看过去,难以避免看见块状分明的胸膛散发着热气,和寒泉相互一激,似乎泉水都要烧灼起来。 寒泉清澈,姬华赶紧别开目光。 她开口想叫卫弃,一开口:“卫……” 寒泉上方的水雾被她吸进去不少,她顿时不知为何,也感觉身上极脏、极热,也需要清洗一下。 姬华哪里知道?卫弃所泡的泉,是全天下仅有一口的无道寒泉。 所谓无道寒泉,那就是天下自有情仇爱恨,是为天下之道,而无道寒泉,则是无情之泉,浸泡后会使人的情感减少。 如果是正常人来泡无道寒泉,最终,就会变成无情无欲之人,连肉身也会解离。 但,卫弃因为圣象时洄的影响,他体内堆积了太多情、恨,正好适配无道寒泉。 而姬华不明就里走过来,她刚才开口说话时吸入的水雾中,有卫弃的情和欲,现在,她自然会感觉热……也自然想要浸泡寒泉。 姬华想着本来她和卫弃之间就暧昧不清,不清不楚,什么事他们俩没干过? 嘴上还要死硬,说是什么联姻……没必要,她一会儿还要套卫弃的话,不如现在…… 姬华在无道寒泉水雾影响之下,踏入水中,朝卫弃而去。 照理,此刻她浸泡在无道寒泉中,应该变冷、变无情才是,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姬华还是觉得好热,她下意识朝卫弃贴去,想要以手攀住他的脖子。 忽而,水声哗啦啦。 一只手从水下抬起,握住姬华的手。 姬华一惊,抬眸就见到卫弃寒如深潭的眼,他眼里全是冷意,嘴角却带着笑: “幻象?” “我不想对和她一样的脸动手,所以,识趣的自己滚。” 姬华:………… 姬华也担心此刻自己贸然过去,卫弃真把自己当幻象给诛了。 她在色与命之间稍作权衡,选择了命,姬华转身就退开,可她实在难受,耳朵尖也绯红,连寒泉都没能掩盖她耳朵的热。 姬华游开,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卫弃盯着她的背影,蓦地感到怪异,幻象怎可能会这么容易放弃?无道寒泉的幻象都是各类情和欲的组成。 反而,这个谨慎得过分的、撩拨完立刻走的…… 卫弃开口:“站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106章 笑死。 站住给他诛? 姬华才不听卫弃的话, 她游得更快,恨不得化身为一尾长脚的鱼。 卫弃活生生看笑了,他一挥手, 下一瞬, 无道寒泉内扬起冲天水浪,水浪将姬华拍过来, 她正要被水浪兜头淋下, 卫弃便倾身过来, 以身挡住漫天的水浪。 流水顺着他的发丝、脸颊往下滑落,经过喉结, 再没入本就湿漉漉的胸膛。 姬华不受控制地往他的胸膛看去,流连忘返, 眼神飘忽,总之落不到实处,哪里都想看。 卫弃恍若未觉, 笑着道:“好看吗?” 姬华很想说好看,可此刻,她居然感觉喉咙发热,说不出话来。 卫弃笑了一声,干脆将胸膛处敞开的衣服给合拢,一瞬间, 遮得严严实实,甚至衣服虽然被水淋透, 但他刻意弄出褶皱, 一点透都看不到。 姬华:………… 姬华语气有些艰涩:“你做什么?” “没什么,保护自己。”卫弃道,“我胆小, 脆弱,万一华卿把我看化了怎么办?” 姬华觉得她把他看化的可能性为零,但是卫弃活生生把她羞死的可能性为一百。 姬华现在不知道怎么办,她在这方面好像很害羞,现在明明想看,但也不好意思告诉卫弃,只能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卫弃,试图让他明白自己的想法。 卫弃确实也明白了,他眼角眉梢全是风流笑意。 但是,他偏偏就是那么坏。 卫弃说:“泉中水雾深重,我无法看清华卿的眼睛,不过,华卿如果有想要的,直接动手来取就是,何必和我客气?” 他一边说,一边将姬华的手按到自己胸膛处。 姬华的心怦怦直跳,羞愤欲死,她的手难以避免地在抖,可就是这在毫无章法的抖,也像是羽毛在轻撩卫弃的心房,直到姬华将卫弃的衣服扯开了一点点,卫弃终于抑制不住,停下这场游戏。 他揽过姬华的腰,将她往寒泉边压去,倾身而下,深深吻住她。 卫弃一直是一个贪心的人,他现在早已不满足只是亲,一双手极不安分地探去别的地方。 姬华下意识挡他的手,卫弃则太知道怎么对付她,他拉着姬华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和腰腹上,姬华便没空管他。 寒泉中的温度似乎都在节节攀升。 无道寒泉本是用于卫弃清除时洄带来的潮涌情绪,那些沉淀千年的杀意、愤怒、不甘,激促着他要抓住自己唯一的爱,从而,化成了浓重的、无可挽回的爱。过于浓重的、激愤的爱,会伤害人。 现在,当无道寒泉洗掉卫弃情窍中跨越千年的杀意愤怒不甘,留下卫弃的爱情。 卫弃才发现,爱,不需要任何衬托,不需要任何扭曲,爱就是爱。 只要她在这里,就很好了。 二人的衣服越来越少,直到卫弃上半身一点衣服也没了,他才气喘吁吁停止。 姬华很不高兴地用脚勾了他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停。 这一下,将卫弃好不容易压下来的邪火差点又给点燃,卫弃现在不敢看她,也不敢闻她身上的幽香。 他甚至不敢挨她太近,退离好几步:“不行,你不能在无道寒泉太久,是无间之主送你来的?它在你身上施了法?以它的能力,可以保你在无道寒泉内待一炷香,多的不可以,现在时间到了,我送你上去。” “……你在林内等我,我上来后,我再……” 他的未竟之语显然不是什么好话,可姬华实在懒得等了。 她道:“无间之主没有在我身上施法,你在说什么?我好难受,你怎么这样?” 照理,她都说到这份儿上,卫弃肯定不会再退开了,然而,一瞬间,卫弃眼中的炽热情潮褪去,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姬华从没见过卫弃这个表情,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了?” 卫弃却二话不说,抓起姬华的手,一缕雷光从他手中流泻而出,进入姬华的胳膊。 并不疼,只是有些麻。 姬华还没问出卫弃要做什么,卫弃却默然下来。 他周身气质在一瞬间改变,仿佛有无穷杀意,无道寒泉感知到澎湃的情绪,泉水更冷,天空中也开始汇聚雷暴。 空中,无间之主的声音传来:“卫君,冷静。” “滚!”卫弃道,空中雷云接连炸开,无间之主叹息一声,知晓他难以接受,暂时离开,将时间交给他们二人。 姬华不明所以:“你怎么了?你看到了我的神象不死?” 姬华知道卫弃是这个世界真正对她好的人,猜到是自己的神象出了问题:“怎么了?这个神象不强吗?” “强?”卫弃反问。 他眼里一点欲也没有,只剩下无穷尽的痛苦,他抱住姬华:“强有什么用?这世上万物纷杂,看似很繁复,实则,只需要自己过得开心就好。别的都只是累赘而已。” 姬华没想到卫弃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统御卫国、修为绝世,逐鹿天下,可他竟然会说强没有用,只要开心就好。 姬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看得出卫弃现在一定很难受。 姬华干脆不说,她一把回抱住卫弃。 在冰冷的寒泉里,唯有二人的拥抱在散发热气。二人抱了好一会儿。 卫弃将下巴搁在姬华的肩上:“等我,世间有中灵草,叫做断脉草,可以消除人的象,我会找到它。” 姬华说:“可我不想再当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卫郎,也许强者有强者的苦,但普通人和弱者更苦。” 姬华再也不要落到那种沦为棋子的境地了。 “有我在,没有人有能力能拿你怎么办,相信我。” 姬华说:“可是,圣尊隐尊又该怎么办?天下生机又该怎么办?四位圣兽被关了这么久,它们需要有人恢复它们的生机,天下才能太平,只有我能做到。” 卫弃沉默一瞬:“无间之主告诉你了?它还告诉了你什么?” 姬华说:“别的什么都没说。” 她记得不能出卖无间之主,可卫弃是什么人?卫弃见过的巧言令色之辈比姬华吃过的盐还要多。 卫弃平静道:“那就是什么都说了,包括我的神象是长生,也告诉了你。” 姬华:………… 姬华没说话,卫弃已经知道答案。 他抚额,有些头疼:“你不用搭理它,杀圣尊隐尊,我一个人就能做到。四位圣兽身上的生机,用时洄就可以,圣象时洄已经被我留在我的神象天之中。” 他这么轻描淡写,姬华却一下推开他,水面晃荡出几圈涟漪。 姬华道:“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还想骗我!你用一次时洄,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你还想继续用!卫弃!以往我帮不了你什么,也就算了,可现在我能帮你,你为什么要拒绝?” 卫弃尽量保持冷静:“因为我是男人,我不喜欢看见女人冲锋陷阵。”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姬华愤怒,“你当初拿巢君的日月造化弓给我,可有想过我不能冲锋陷阵?你根本不是这种狭隘刚愎自用的人,就不要再装了。” “如果今天你不把真相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去找,圣尊和隐尊肯定知道些什么。” 卫弃简直要被活生生气死过去。 可他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对生气的姬华,如果是平时,逗她笑就好了,可现在他也很生气。 卫弃说:“你……” 竟然气得说不出话来。 偏偏姬华道:“你还是不愿意说对吧,好,那我不问你了。” 说完,她就转身要走,卫弃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长生和不死从来不是好事,长生,的确,我可以永远青春永驻,只要我不被杀死,我会一直保持壮年的样貌、体态。” 姬华问:“这就是你能使用时洄的原因?” 时间流逝,正常人都会老死,而卫弃不会。 卫弃道:“对,长生,是永恒的孤独,身边所有人都会老去,而我不会。我也不喜欢使用长生的力量,因为每用一次,都会感到无边孤寂。长生者,除了我,唯有天地。我从长生中领悟了神象天,作为我平时的进攻手段。” 姬华明白了,难怪之前隐尊说卫弃注定孤独。 姬华说:“可现在有我,我可以陪着你。” 卫弃深深凝望她:“人人都想要不死,可他们想要的是长生的同时不死。你想过时间不停侵蚀你,你变得越来越老,你的牙齿掉光,头发掉光,你不能走、不能说话,一切机能彻底丧失……你只是活着,不死而已。” 啪嗒。 像是有水滴,滴到姬华的手背上。 不知道是卫弃的眼泪还是无道寒泉的水汽。 姬华的睫毛颤动,卫弃不会骗她,说不怕,心里是不可能的,没有人想要活得那么没有尊严。 尤其是,姬华和卫弃相爱,卫弃青春不变,不会老死,他修为绝世,也不会有人能杀了他。所以,卫弃会陪着姬华,看着她一点一滴畏缩、成为一个腐朽的、老朽的、只是不会死的存在。 这是世间最残酷的酷刑。 长生者和不死者相爱,会痛苦到生生世世。 姬华说:“我不想这样。” 她没有卫弃那么能忍泪,姬华想哭了就会哭出来,她在别人面前装也就罢了,在卫弃面前何必装? 姬华哭出来,眼泪像是珍珠一样,掉到无道寒泉之内。 卫弃抚着她的头发,抱紧她:“不要哭,找到断脉草,你就可以恢复正常。” 卫弃心里无比后悔,如果他知道姬华竟然就是另一个拥有神象不死的人,他绝不会给她新造九脉,绝不会带她来无间……可是,没有如果。 不知是宿命让他们互相吸引,还是爱情让他们彼此靠近。 他安慰着姬华,可姬华却说:“我不是为了我哭,我是为了我们两人哭。” 卫弃说:“也许,我们能找到两株断脉草。” ……天下哪儿有那么巧的事情?姬华知道卫弃是在安慰自己。 她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会儿,又想到卫弃一直在迎战圣尊和隐尊,是因为有了自己,才想服下断脉草。 卫弃比任何人想得都要好很多,他根本不是暴君。 姬华抬起头:“无论发生什么,我要和你一起先对付完圣尊、隐尊,如果他们真的继续壮大下去,无间被破,天下必定遭殃。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卫弃以指擦拭她的泪水。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卫弃的无道寒泉泡得也差不多了,无道寒泉是特意准备来为长生者和不死者消解人生中过于痛苦的情绪的,以免二人心性出问题。 现在,卫弃抱着姬华,在泉水边坐着。 他将两人的衣服施法烘干,在泉水边静静坐着,姬华靠在他的胸膛上,卫弃则慢慢为她理着长发。 时光安宁美好,好像那些宿命、刚才的争执都被他们忘却,现在他们只想享受难得的二人时光。 忽然,无间的天空颤了两颤,空中出现黑色的纹路……撕开了几条裂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107章 无间之地天地震颤。 林内树木摇晃, 就连不远处的无道寒泉也扬起水波,随时能倾倒出来。 天空中,无间之主的身影蓦然出现, 它一抬手, 云气游动成为一个漩涡,将那些漆黑的裂纹全部吸入掌中。 无间的天重新变得湛蓝、广袤。 可就在这时, 天空中再度出现赤红光芒, 此光极为邪异, 无间之主再以云气漩涡想要吞吸血色光芒时,居然一时半会没能成功。 它像是遭遇极大的阻力, 腰越来越弯,手越来越重, 整个人都绷紧了。 卫弃见状,对姬华说了句:“等我回来。” 卫弃飞身而上,来到无间之主身后, 以掌渡力,他修为极高,当初通过时洄去毁圣尊、隐尊的圣象库,他经历了那么多时间流逝,他既承受了时洄的痛苦,自然, 也没错过利用那些时间修炼。 有了卫弃加入,很快, 天空中的血色光芒尽数被云气漩涡吸走。 无间的天空再度恢复平静。 无间之主惊魂未定:“是圣兽的力量, 圣兽们一直压制力量,它们的大部分力量都在无间之内,可现在为什么……” 为什么力量转移了? 卫弃道:“天下圣象数不胜数, 也许,圣尊和隐尊是找到了合适的圣象,来转移圣兽之力。” 天下的灵象、异象、圣象、神象间,也许有强弱之分,但是,只要运用得当,弱的象也能发挥神乎其神的作用。 无间之主一想,的确有这个可能。 圣尊和隐尊的确是逆天而为,天地不佑,可是,圣尊隐尊如今几乎掌控了天下人族之力,人定,或许能胜天? 无间之主对卫弃道:“卫君,如今你已摆脱时洄影响,你,何时能带回四位圣兽?或者,你还需要什么东西,只要无间有的,都能给你。” 卫弃道:“无间有许多灵草?” 无间之主点头。 卫弃道:“这些灵草你可一一识得?” 无间之主摇头:“我虽识得,但不会看具体有哪些。” 卫弃道:“你帮我寻找断脉草。” “断脉草?”无间之主似乎猜到了什么,犹豫的目光在卫弃脸上徘徊,它下意识去寻找姬华的身影,刚好,姬华乘着小蛇飞上天来,无间之主看看她,又看看卫弃,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永恒的孤寂也就罢了,如果这永恒的孤寂中还包含了无尽的痛苦,那确实太残忍了些。 无间之主叹气:“随你们,只是断脉草可遇不可求,我只能尽力帮你们找寻。” 卫弃道:“多谢了。” 说完,他拉着姬华,从无间之中离开。 他们是从旻国境内进入无间,可无间的出口却不只一个,卫弃带着姬华离开的出口恰好在一处繁华的城镇外。 离开时,卫弃道:“圣尊和隐尊知道我再次进入无间后,就会洗清情窍的负面影响,他们现在加快了一切进程,我们必须在他们能进入无间前,救出四位圣兽,杀了他们。” 姬华道:“胜过他们容易,可是,杀了他们应该很难。” 圣尊和隐尊实在是狡兔三窟,他们掌握的象太多了,如果贸然去仙都玉京,不只会被他们的重重手段消耗、迷惑,而且,根本不知道那是真身还是什么。 毕竟,连四灵强者都有分.身,更别提他们自己。 卫弃颔首:“是,所以,我们要让他们避无可避,自己送上门来。” 这就是兵法了,当敌退我进、难以正面作战时,要么,选择侧面作战,要么,就是……夺取兵家必争之地,逼迫他们出来争。 而这个兵家必争之地…… 姬华道:“姜衍。” 卫弃微微勾唇:“是他。” 姬华远眺不远处繁华的城镇,见那外城墙的模样,以及城墙上一面旗帜上的姜字。 姬华回眸去看卫弃:“这里是姜国都城。” 卫弃点头:“是,无间的流速和外面世界不一样。外边一年,无间一日,我们在无间待了一天一夜,现在,外面已经过了一年之久。” “一年,姜国的王位之争,应该已经有了定论。” 确切说,哪怕没有定论,圣尊和隐尊也会推动着有定论。 “我们进去看看。” 说完,卫弃再度拉起姬华的手,二人悄悄潜入姜国都城之中。 此时的姜国都城,虽为夜色,但,却一点儿也不平静,来往兵士脸色沉沉,手中兵器散发寒光,军靴踏在地上,让人心惊胆战。 哪怕是姜国夜市,也只有少数几个迫于生计才出来支摊的小贩。 至于行人,更是一个都见不到。 自古,兵祸都是最可怕的,无论这兵祸起源于内,还是起源于外,谁也不想莫名其妙搅进一场祸事中,刀剑可不长眼呐。 等来往兵士暂走了,两位小贩这才胆战心惊地小声抱怨: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再这样下去,一个人没有,我全家都要饿死了。” 另一个小贩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些,小心祸从口出。如今,新君即位,清算旧账,有得闹腾呢。” 第二个小贩是个倒腾字画的,有些见识,但也不敢再说下去,他看了眼自己这无人问津的字画,摇摇头:“算了,肚中无米,心中有米,诗书字画也可饱腹,总比在这儿吹着冷风,还要担心杀头来得强。” 说完,他将自己的字画一卷,甩甩袖子走了。 另外的小贩也愁成了苦瓜脸,没有别的法子,也只能走了。 姬华和卫弃将姜国的一切尽收眼底,之后,卫弃又带着姬华,左拐右拐,来到姜国一处富丽院落中。 一进去,卫弃便收了藏匿结界。 里边的人见到他和姬华,居然只是短暂惊惶后,双目便绽放十足的喜意,下跪道: “君上,王后!我等恭候多时。” 原来,这些人就是血魈。 天下人都以为卫弃的血魈只是用来合力围杀天道境强者,以及刺探一些紧要情报,可实际,受伤的血魈或者年满的血魈会退居二线。 当初,卫弃趁着姜王后和姜君、洛相国等人斗得不可开交时,暗地派人占了姜国的铜丘、铁丘。 这群人如今散落在姜国,按照卫弃的命令,替他做一些事。 卫弃让这些人起来,带着姬华坐到上首:“现如今,是什么情况?” 那人道:“我等按照君上吩咐,暗中协助姜王后,期间不少人想来争夺铜丘铁丘,都被我等解决了,有我们在,姜王后原本不至于一败涂地。可是,也不知为何,姜衍那边好像如有神助一般,不只齐国、赵国等国纷纷援手,还有神秘高手刺杀朝中支持姜王后的朝臣。” “姜王后一退再退,从要自立为王,到扶持姜君尚不足一岁的幼子……再到节节败退。” “哪怕我等全力以赴,也只能拖延到如今姜王后被逼卸下权柄,幽居宫中不得出。今夜,就是姜衍宴请群臣的一场庆功宴。” 那人跪下请罪:“我等办事不力,请君上降罪。” 卫弃懒懒道:“我让你们做的,你们都做到了,何罪之有?现在不是很好嘛?一切都刚刚合适。” 那些人面面相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卫弃只让他们扶持姜王后,但从没让他们保姜王后登上君位。 一切,都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看来,君上想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姜衍、外援等所有人和姜王后杀个你死我活后,卫国才会真正介入其中。 卫弃则没管血魈的想法,而是拿出王印,命令卫国各军行动—— 当然,不是进攻姜国。 而是要趁着各国的注意力都在姜国身上时,攻击各国。 圣尊、隐尊的势力根本不局限于大周,除了卫国有卫弃在,没被染指之外,其余诸国,包括曾经的姜王后都是圣尊隐尊的人,各国君主以为自己是君王,可不知真正的控制者是圣尊、隐尊。 卫弃要做的就是除掉各国。 这听起来很天方夜谭,但是,如今圣尊隐尊只会调全部的力量去对付无间,去“催熟”姜衍。 他们就是趴在各国身上的水蛭,吸干各国的力量,自然,卫弃可以收这个渔翁之利。 他吩咐完卫国各将军后,站起来,对姬华道:“我们去姜王宫。” 姬华知道卫弃刚才做了什么。 她也知道,现在只有把姜国的水搅得越浑,圣尊和隐尊才会越分身乏术。 …… 月明星稀,姜国王宫。 来往宫人们都在准备酒宴,美酒、佳肴、舞人……宫人们表情虽宁静,却也大气不敢喘。 这次,看起来二公子登位尘埃落定了。 可是,谁知道呢? 不到最后的时刻,他们谁也不敢大意。 毕竟,姜王后还没死,姜君也还没死呢…… 这时,姜衍从殿内走出,阔别一年,姜衍周身其实更沉着,他身上的衣服也绣满金线,姜国的大臣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看样子,他已经极有权势。 可是,姜衍仍然没有一丝喜意。 他站在夜空下,望了眼天边的月亮,目中有怀念一闪而逝,而后,又化为冷意。 姜衍道:“去甘泉宫,见见父王、母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108章 甘泉宫。 姜王后坐在绣榻上, 昔日灯火辉煌的甘泉宫今日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暗,油烟熏得人眼睛生疼。 姜王后向来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 可此刻她也安之若素, 一手撑在额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茶……” “没有茶, 给我一碗水……” 姜君躺在里间的床上, 气若游丝, 声音里像是含着旧棉花,浑浑噩噩, 含糊不清。 姜王后冷笑一声,眼里尽是鄙夷, 索性闭上眼不管这个废物。 姜君渴得受不了了,喉咙似火烧,他撑着心里一口火气、一口饿气, 揪着床帘,想要坐起身来,可他饿了太久,手也软,腰也没力……一个不留神,就摔到床下, 丁零当啷一通响。 “王后……王后,扶孤起来。” 姜王后只做没听到, 姜君在地上兀自挣扎一会儿, 却一点儿力使不出来。 他又疼又饿,惶惶然间觉得大限将至。 姜君悲声:“孤,孤是不是要死了?” “想孤风云一世, 怎会落得这个下场?”姜君苦笑,老泪纵横,“天家,薄幸啊。孤爱了一世的女子对孤不闻不问,孤寄予厚望的儿子对孤过河拆桥,真是众叛亲离,还不如寻常百姓。” 姜王后唇间微抖,蓦地,她睁开眼睛,蹭的起身,大步走到姜君面前。 姜君见她来了,动容道:“王后……” 姜王后一脚踹过去,姜君被踹得身子一弯,姜王后犹嫌不足,继续将他往死里踹。 “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你这样的狼心狗肺之人,也配谈别人对你不好?我们的孩儿昭儿,你明知他是被洛颜心和姜衍联手害死,可你一样要保他们!” “你一样要把王位传给姜衍,一样和洛开疆那个老匹夫好得穿同一条裤子,做这些事时你想过骨肉亲情了?为父者不慈,你的儿子活该对你不孝!” “你……你……”姜君狼狈地趴在地上,避让姜王后的拳打脚踢。 姜王后却扑过来,朝着他的脖子直掐。 姜君被掐得直翻白眼:“你……雪儿……你……” 雪儿,姜王后和姜君曾经情好时,的确称呼亲密。 可后来,一个个的女人进入姜君后宫,姜君一次次背弃姜王后,因别人的陷害而惩罚她,他们之间的情就散了。 姜王后咬牙切齿:“你根本不配叫这个名字!我此生最恶心的事情就是和你成婚,最不该的事情就是让你成为了昭儿的父亲,哈哈,可惜我棋错一招,圣尊他们要保姜衍,我没有办法,我报不了我孩儿的仇!” 她成了弃子,她不怕自己死,她只是不甘…… “那就用你的命,去祭奠我的孩儿。” 姜君的气息已经微弱下去,眼瞧着,他就要被姜王后掐死时,室内凭空出现一个人。 姜衍握住姜王后的手,毫不客气将她甩开,姜王后撞到墙壁上,后脑勺被撞破,流出血来。 姜君见姜衍来了,喜出望外:“衍儿,父王就知道,你不会不管父王。” 姜衍却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她说得没错,为父者不慈,凭什么要儿子孝顺?” 姜君瞳孔一阵紧缩。 姜衍看着他,嘴角却现出一抹快意:“你不会以为,我忘了母后的死吧?” 提起姜衍的母后,姜君一阵发抖,姜衍嘲弄道:“终于记起来了,当初,你喜欢上了这个女人,于是,杀了我的母后。对,是非是她挑拨的,是她陷害的,可是下令的是你。” “和我母后夫妻一世,却不信任她、杀了她的一直是你。现在的姜王后,她的确心如蛇蝎,可蛇蝎之人也看人极准,你和她不是一路货色吗?” 姜君不敢辩解,他看着眼前平静却隐隐带着疯魔的姜衍,嘴唇翕动:“过去的事……衍儿,父王是男人,你也是男人,你应该懂男人年轻时总会犯一些错。就像……就像……” 他口不择言:“就像你不也一样吗?父王听说了,你原本爱慕大周王姬,就是现在的卫王后,可后面你不还是和洛家的女子在一起了吗?这……这是人之常情啊,父王只是受了蒙骗才杀了你母后,你原谅父王……” “住嘴!” 姜衍手中出现一柄剑,直抵姜君的咽喉! 这时候,外面的人也赶了进来,姜灵也在这里,姜灵连忙阻止:“二哥哥,不能弑父。” 姜衍这才活生生收住剑,他红着眼:“你不配说我,我从来没有忘记她,我爱的也一直是她。” 姜衍这话说出口,身后就传来惊呼声。 “洛姑娘,没事吧?”宫人连忙搀住洛颜心。 此时的洛颜心,面庞仍然清秀,富有文气,她穿一身白绿色的衣服,秀雅天成,可是,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襁褓之中,感受到母亲伤心,也随之哇哇大哭。 宫人忙道:“小殿下受惊了。” 洛颜心白着脸,看了眼姜衍,她心如死灰般,将孩子交给宫人带下去哄,失魂落魄上前两步:“姜衍,你说什么?” 姜灵担心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虽说姜灵不喜欢洛颜心,也认为洛颜心不该和一个明明不爱自己的男人纠缠,可,同为女人,姜灵难免同情洛颜心。 姜灵喝问宫人:“你们怎么做事的?洛姐姐不能吹风,你们不知道吗?” 宫人们正要请罪,姜衍却嘲弄道:“她要做什么,宫人怎么拦得住?” 洛颜心听到姜衍无情的话,眼中泪水滚落,在今日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坚强,觉得自己和别的女人不同。她有才华,有心机,有家世,她本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是,姜衍的所作所为,却让她明白,当女人进入到那种处境后,所有女人都会被逼疯。 洛颜心哀怨问:“姜衍,你拿我当什么?” 姜衍冷漠:“你自己拿你当什么,我就拿你当什么。” 洛颜心质问:“我一心一意为了你付出,我有错吗?” 姜衍眸色更冷:“如果你指的是趁我中了结婴果之毒,假扮他人,怀了这个孩子,又瞒着我,一意孤行生下来,那的确大错特错。你错在害我和她再无可能,错在让我真正背叛了她,但你最错的是你摒弃了你的尊严,自己都不自尊、不自爱,我又怎么可能爱你?” 洛颜心脸色煞白。 洛颜心抬起眸:“如果我说,我也不想那样做,我只是不知为什么就那样了,你信吗?” 姜衍没回答她,反而一把揪起姜君,大踏步提出去。 姜君慌乱:“你要做什么?你……众目睽睽下,你敢弑父?” 姜衍道:“父王,我只是带你去姜国宗庙,试试姜国王咒而已。我也劝父王配合我,否则,我的确孝顺父王,可,想杀父王的人多的是,刀剑无眼,你要小心。” 姜君听出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他嘴唇哆嗦,却不敢多说什么,到了门口,姜衍把姜君放下,让他看似体面走出去。 身后,是姜灵、洛颜心、抱着孩子的宫人,以及一个狼狈的姜王后。 到了今天,胜者、败者居然都不开心, …… 窗外,姬华和卫弃仍然掩藏身形,看完了这场闹剧。 日月如梭,没想到,现在姜衍和洛颜心都有孩子了。 姬华想想:“就是姜衍发疯的那一晚上?” 当时,姬华被白复掳走,然后遇见了姜衍一行人,那晚的姜衍种了上一任白虎强者的结婴果,试图对姬华无礼。 卫弃点头:“嗯,后面血魈来报,姜衍身上毒性未消,过几日后,和洛颜心过了一夜,不过,的确不是洛颜心的错。” 姬华点头,她虽然也和洛颜心不睦,但洛颜心心有傲气,哪怕痴恋姜衍,也不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反观姜衍,真是恶心。 他修为比洛颜心高得多,如果不是他自愿,谁能强迫他啊?过后又装什么烈男? 不过是,他既担心结婴果的毒性伤害自己,利用洛颜心解毒,之后又翻脸不认人罢了。 姬华问:“是什么影响了洛颜心?我看,她好像也对当初的事不清不楚。” 卫弃说:“是上一任白虎强者,他不容姜衍有失,需要人为他解毒。同时,他们也需要姜衍登上君位,洛颜心的身份可以是助力……所以,他迷惑了洛颜心,放大了她心中的贪和情。” 姬华叹息一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有人都是圣尊隐尊的棋子。 洛颜心是,她也是,她身上的不死神象,就是隐尊当初囚她的理由。 卫弃见姬华情绪不佳,凑近她:“怎么了?不高兴?”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姬华这么了解他,当然知道卫弃这酸溜溜的样子是又想多了。 姬华嗔他:“不许想东想西!” 卫弃一笑:“没有想东想西,只是……醋意横生。” 他在姬华耳边轻啄一下,而后带着姬华,走入室内。 姬华见他没去监测姜衍,也有些奇怪:“你不看姜衍?” 卫弃道:“姜衍那边还没到时候,他不登上君位,就没有价值,现在,我们需要找姜灵。” 姜灵,异象心猿。 找姜灵的理由也很简单,卫弃需要一个洞察人心的人,加速诸国战场的胜利。 兵者,诡道也,可若有姜灵加入,卫弃的计划就可以万无一失。 室内,洛颜心将孩子从宫人手中接过来,她红着眼,对姜灵说:“姜灵,多谢你……以前,是我不对。这段日子多谢你尽力替我斡旋,否则,我恐怕早就成了全姜国的笑柄。” 姜灵并不喜欢洛颜心,但还是道:“带着你的孩子回去吧,这里全是乌烟瘴气,对孩子也不好。” 洛颜心羞惭低头,带着宫人回去了。 如今,因为洛相国,洛颜心虽然不被姜衍所喜,但已是王后人选之一。但,这个位置并不好做,除了她,还有齐国的人要和她争。 她只能走上一条错误的路。 姜灵心思敏感,察觉到洛颜心的不安,但这条路她并不能替她走。 姜灵回过头,看向姜王后。 姜灵道:“你知道我来找你是做什么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109章 姜王后抬起头来。 她鬓发微乱, 后背处一片凉意。 刚才,姜衍将她甩开时,她碰到了灯架, 灯架上的尖刺瞬间刺穿了她的身体, 却没有立刻要她的命。 姜灵走到她面前,闻到血味以及另外的味道。 姜灵道:“是悲伤和不甘的味道, 姜王后, 这是我第一次感知到你的情绪, 是因为你现在重伤吗?” 姜王后嘲讽地扯了下嘴角:“姜灵,你算什么东西, 现在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她眼神充满不屑:“纵然我虎落平阳,可我至少也执掌过一方诸侯国, 你算什么?从开始到现在,你都不过是个棋子的命。” 姜灵神色平静,简直称得上唾面自干, 她并没有一点怒色:“姜王后,人各有命,我明白。可是,姜王后你也该知道,山不转水转,没有人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你该醒了。” 姜王后仍然傲慢地瞥了她一眼, 忍着疼, 自己坐到一旁的绣凳上。 如果不看她头顶的几根白发,身后的血,她现在和以前几乎没什么区别。 姜王后说:“我一直醒着, 醒不来的,不是我。” 姜灵唇角抽动,终于,她抬起眸,眸中有几丝哀求:“姜王后,我姜灵此生没有对不起你过,我的确帮了姜衍,那是因为你囚禁了我母亲。你身为母亲,有多爱你的孩子,就该知道我身为女儿有多爱我的母亲。倘若公子昭还活着,难道他不会为了你和姜衍拼命吗?” 姜王后想起自己早逝的孩子,手心慢慢攥起。 姜灵这才看到,她手心攥着一张帕子,帕子上的花纹却是个小老虎,充满童趣。 姜灵问:“这是公子昭小时候用过的?” 她声音轻柔,姜王后身上的刺也软了下来,她道:“是啊,他小时候就喜欢老虎,衣服上要绣小老虎,鞋底上也要有小老虎,他的东西我都留着。” 姜灵看着她,没说话,然后弯膝跪下去。 姜王后知道她想求什么,她说:“姜灵,你很聪明,异象心猿的确让你在与人相处时无往不利。其实,这一生,如果你不是遇见了我,你会过得很顺遂,但我也没有办法,姜灵,你也许会觉得我惺惺作态,觉得我做尽恶事还要说非我所愿,你觉得我虚伪,可是,只有虚伪我才能活下去。” “后宫,很可怕。我身为大周王姬,在姜国,就更可怕了,我需要力量,我需要支持,只有这样我和我的孩子才能活得好。” “我利用了你,折磨了你,我做好准备你会和姜衍一样报复我、恨我,独独没想到,你会跪下来求我。” 姜王后问:“你不恨我吗?” 姜灵泪流满面:“恨的,可我需要恨的人太多了,我没力气恨那么多人,姜王后,我只想求我母亲醒来。” 原来,姜王后失败后,姜灵接回了自己的母亲。 可是,姜灵的母亲一直在沉睡,无论姜灵用什么办法,她的母亲都醒不来。 姜灵中途几次想过来找姜王后,可是,都没能成功,而且,姜灵心细如发,也渐渐发现了更多问题。 拿她当棋子的不只是姜王后,那么,能对她母亲出手的就只有姜王后吗? 姜衍,在这其中又起什么作用?当初,姜衍说过等他得偿所愿,就给她和她母亲自由,可是,姜衍现在马上就登临姜国君位,却并不快乐,足以见得,他还有更大的野心。 将有野心,卖命的就是小兵。 姜灵很害怕是姜衍对她母亲做了手脚,所以,她只能来寻找姜王后。 姜灵道:“只要能让我母亲醒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姜王后原本是心硬如铁的人,可,也许是她自知时日无多,也许她对姜灵的确心怀几分愧疚,也许,是姜灵提起了姜昭,让姜王后的心软了几分。 姜王后问她:“你以为你母亲是出了什么问题?” 姜灵道:“我不知道,宫里的医正说,母亲是过往受了太多苦,又太担心我,忧思所致,再加上脑部受了重创,这才昏迷不醒。” 姜王后一扯嘴角:“你说呢?你身负异象心猿,对情绪感知极为敏感,若她真是忧思所致,不愿醒来,你岂会一点感受不到?” 姜灵自然知道这一点,也正是因此,她才怀疑姜衍。 姜灵问:“那我母亲……” “死了。”姜王后面无表情,“当时,姜衍派兵围宫,你母亲听到了动静,不想拖你的后腿,自戕而亡。之后姜衍带兵进来,打散了她的魂魄。” 姜灵瞳孔一震,嘴巴一张,身子摇摇欲坠,她现在虽然在服用六情散的解药,可是,哪里承受得住这个打击? 姜灵吐出一口血,身体伏在地上。 “魂魄……为什么?” 姜王后道:“因为你。姜衍需要你继续为他做事,可是,你唯有你母亲这一个软肋,若你们母女团聚,花好月圆,他还怎么利使唤你?若她的魂魄不散,被你觉察到她魂魄中死前的决绝和洒脱,你又怎么会陷在不甘和仇恨里呢?” 姜王后的言语就像是刀一样刺着姜灵。 可同时,也在刺着她自己。 她想到她的昭儿那时候,就是让她不要复仇,不要活在仇恨里,昭儿和姜灵的母亲……对她们的心都是一样的。 姜王后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她抛下了王后之尊,嚎啕大哭。 姜灵却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踉踉跄跄朝外面走。 姜王后还没收住声,一把抓住她:“你去做什么?” 姜灵道:“去为我母亲报仇。” 姜灵眼中最后一丝光都没了,她看了眼姜王后,那眼神,不像是看活人、也不像是看仇人,而像是看着一盏灯、一个摆件。 姜灵说:“杀我母亲,你也有份,可对现在的你来说,活着比死更痛苦,我不会杀你,我要杀姜衍。” “凭你怎么能杀姜衍?”姜王后死死拉住她,目光中有自己都没发现的心软,她道,“你真糊涂,你要是死了,你母亲的一腔心血就白费了!就……就像我,我也白费了昭儿的苦心。” 姜王后此时是难免将自己投射到了姜灵身上。 姜灵则不管她,将她的手甩开。 姜灵大步出去,绿衣翩跹,如同翠色的麦浪,姜王宫外夜色深深,姜灵如同飘着的一个游魂。 然而,在她行到一个幽僻角落时,姜灵蓦地被一拽。 一瞬间,姜灵就不在姜王宫,而来到一处陌生的领域内,领域中,站着一男一女,容貌极盛,不似红尘中人。 姜灵微微愕然:“姬华!卫君!” 时隔一年,看见姬华,姜灵自然很是高兴,可她的喜意只出现一瞬间,就立刻被心底的自毁意味给冲淡。 真正的悲伤绝望到了极致,就是自毁。 姜灵想杀姜衍,但也想杀自己。 姜灵很快沉默下来,姬华则上前来,抬起她的手,姜灵不解,姬华道:“我看看你体内的六情散。” 刚才姜灵和姜王后的话,姬华听了全程。 姜衍既然不想放过姜灵,那么,六情散的解药也许也有问题。 姜灵则摇头:“没有必要,我反正是将死之人。” 姬华不理她的丧气,她觉醒神象不死后,对别人的生机也更敏感,同样,对别的气息也更敏感。姜灵体内的六情散余毒,呈现赤红色,激烈无比,一直缠在她的体内,而,此时还有另外一种紫色的气息,也在缠着姜灵。 这些紫色气息看样子能够压制红色的六情散,可是,仔细看,紫色却形成新的力量,在缠住姜灵体内绿色的生机。 这,应该就是姜衍动的手脚。 姬华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姜灵,姜灵很平静:“我猜到了,因为我服用他给我的解药后,我的心情看似很平静,可我发现,我戒不掉他给的药。” 姬华不再多说,握住姜灵的手,用出还原之力。 她现在已经是地道境修为,姜灵体内的毒,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很快,姜灵身体内的紫色、红色气息全部消失,她的身体恢复生机后,心情也稍微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想杀姜衍,但,至少眼里已经有了思索的光芒,而不是像刚才那样纯粹送死。 姬华放下她的手:“之前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姜灵轻轻一笑:“有你这个朋友,是我这一生最开心的一件事。” 姬华道:“开心的事情还有很多,以后可以一件件去体验。” 姜灵不想和她说难受的事情,所以只是说:“你还会有很多开心的事情。” “你也会有。”姬华道,“姜灵,我实话告诉你,你并没有走到绝路,你看,如果今天是我一个人来的,那么,也许我对付不了姜国、齐国等国。可,卫郎也在,举卫国之力,可以让你得偿所愿。” 姜灵眸光微微一动。 卫弃……若是能借助卫弃的力量报仇,她自然愿意。 只是…… 姜灵苦笑:“我不想再成为别人的棋子。我母亲,最不想我成为别人的棋子,她连……都可以豁出去。” 姬华道:“不是棋子,我向你保证,如果他想让你成为棋子,之前你在卫宫时他就动手了。姜灵,相信我,我们是各取所需,我们也想要姜衍的命,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用我和你的情谊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姬华这话一出,姜灵的确心中有所松动。 如果说姜灵这辈子最在意的自己母亲,那么,其次就是姬华。 她一生体会到的善意,都是母亲和姬华给的。 姜灵思考一瞬,看着姬华的眼睛:“我相信你,因为你是现在唯一对我好的人,如果你骗我,那么我死也没关系,如果,你没有骗我,那么,我就有了力气可以遵从我母亲的心愿,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个人没有爱的活下去太难了。 姜灵需要一点力量,一点爱。 姬华没有说多余的话,而是直接抱住姜灵,她的怀抱很暖,几乎让姜灵忘记了外面的寒冷。 姬华说:“你可以永远相信我,因为,我们有相似的成长经历,相似的痛,如果我背叛你,那就是背叛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110章 如果我背叛你, 那就是背叛我自己。 这对姜灵来说,一句话可以抵过千言万语。 姜灵道:“我可以为你们做什么?是继续埋伏在姜衍身边?还是……” 还是继续去游走在各类人之间,探听情报, 继续堆上笑脸, 对讨厌的人巧笑倩兮? 姬华说:“去战场。” 她看向一旁不远处抱手站着的卫弃,招他过来:“卫郎, 你过来说。” 毕竟, 那些军队部署、诸国局势只有卫弃最了解, 姬华只负责替姜灵解决六情散余毒,以及打开姜灵的心防。 卫弃过来, 简明扼要说了卫国将要做什么,也简单说明了姜衍身后有圣尊、隐尊这两个推手。 哪怕是洞察人心、见惯世间百态的姜灵, 都不禁觉得卫弃疯了。 如今诸国之中,除开卫国,强国只有六个, 其余小国要么夹缝求生存,要么依附大国,而现在,卫弃要在同一时间和这么多诸侯国开战? 姜灵立刻道:“这不可能赢,卫君的确独步天下,可是, 诸侯国之间的战争不只是看主帅,卫国的确国富民强, 可想要以一国之兵横挑天下, 绝无可能。” 人的数量很重要。蚂蚁多了也可以咬死大象。 卫弃则并不将姜灵的气馁之言听进去。 卫弃道:“你可听过瞒天过海?” 姜灵一头雾水,听不太懂。 卫弃说得更明确些:“天下的财富都聚集在少数人手里,为何多数人会愿意?不过是因为他们自己也并不团结, 而且,错失良机。天下之大,这些强国之间各有战乱,只要他们以为孤只对他们的其中一部分动手,另外的诸侯国,只会做壁上观。” 的确,所有人嘴上都骂卫君是暴君,都说要忌惮他。 可又有谁会真正出兵出力来帮别国对付他呢? 当初燕国灭亡时,诸侯国静悄悄,之后弹劾他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入仙都玉京,可大周天子并无真正的权柄,所有人都不过是在演戏而已。 卫弃道:“你不只需要上战场,也需要做说客。” 姜灵明白了。 姜灵再问:“我怎么离开姜国?” 如果她贸然离开,只会被姜衍觉察不对。 卫弃说:“很快,他会主动让你离开姜国。” 说完,卫弃一挥袖,将姜灵送出天域。虽然他的领域时间流速和外边不同,但,姜灵还是不能待太久。 姜灵离开后,之前一直沉默的姬华走到卫弃面前:“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今天?” 卫弃对姬华,耐心很充足,他问:“华卿在想什么?” 姬华说:“你留下异象尸生,就是为了以卫国对抗所有诸侯国?” 卫弃一愣,他知道姬华很敏锐,但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发现他的做法,卫弃知晓姬华的立场,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天下大义,但是,从“誓”的形态就足以知晓了。 卫弃为保险起见,先轻轻捉住姬华的胳膊:“华卿,我并非滥杀之徒。只是,如若圣尊、隐尊利用尸生来驭兵,我只能以尸军相抗。” 战争,就会死人。 那是不得已之举,若是圣尊、隐尊不死,天下死的人会更多,刮骨疗毒不外如是。 姬华并没有说什么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的空话,而让卫弃保证不用异象尸生。 姬华思考了一下:“如果圣尊和隐尊要用异象尸生,我可以让尸生失效,尸生之所以感染活人,不过是死气瞬间压制生气,我可以放大人的生气,从而,让尸生失效。” 当然,姬华知道这个过程并非她说起来那么容易。 只是,再难她也要去做。 卫弃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终究退让:“你知道我拿你没办法,但是,我要你记住一条,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否则……” 他在姬华耳边呢喃了一句,姬华瞳孔微缩,面无表情踩了卫弃一脚,然后转身离开。 …… 斗转星移。 姜衍已经彻底登临君位,成为新一任的姜君。 各国纷纷派使者前来庆贺,其中,自然也带来了不少宗室女子,连大周也派了使者前来,再带上一名大周王姬。 照理,诸国明面上的王后都是大周王姬,可是,到姜衍这儿却不一样。齐国的齐君,也就是姜衍的舅舅可不想姜衍真正成为独立的君主,他要的不过是借甥舅关系掌控姜国。 自然,不乐见姜衍册封大周王姬为王后。 他送来了他的女儿,一位沉默寡言的齐国佳人,这位佳人容貌说不上绝世,可是,她和姜衍死去的母后长得很像。 于是,争夺姜王后之位的人便有大周王姬、齐国女公子、洛颜心——洛颜心看似没有那么高贵的身份,可是她的父亲是姜国的相国,手握实权,她还生下了姜衍的长子。 姜衍在这其中被叨扰得烦不胜烦,一些诸侯国见他犹豫,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他为情所困,既然这样,姜王后的位置就大有可图了,于是各国派出美人前来,其中还有一名女子容貌和姬华相似两三分。 …… 姜衍的周围好像很热闹,但又好像很寂寞。 人人似乎都在争夺他的欢心,但人人似乎又都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 他白天励精图治,大力发展姜国,尽量处理好这些关系,夜晚,到了自己的寝殿,他抱着一坛酒,不知道该找谁去说话。 姜衍醉醺醺坐在地上,白虎强者……准确的说应该是上一任白虎强者,只是假扮成盛童的人来了。 他一进来,就叹息一口气,苦口婆心坐到姜衍对面:“姜君,你这是何必呢?” 姜衍苦闷地灌了一口酒,心说,你装得不像,如果是真正的二师父在这里,只会吹胡子瞪眼,会上来把他的酒打翻,然后大吵一架,说出很多没有分寸的话。 没装像啊。 可姜衍也不能戳穿,第一是没到时候,身后的人还没有露出真面目,第二是……他也的确找不到人喝酒了。 这人,好歹还用着二师父的脸。 姜衍将酒壶扔给他:“喝。” 上一任白虎强者没法,只能喝了一口酒。 他也有许多烦心事,姜衍也有,两人都无法向对方开口说烦心事,但是,一口一口喝酒倒是可以。 酒过三巡,上一任白虎强者想着还得装,带着酒气开口:“姜君,别喝了,明天还要上朝。” 姜衍真想让他别说话了,他一开口和二师父就不像了。 二师父哪儿有那么好的脾气和素质? 姜衍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又想哭又想笑,但又没有一滴泪能在这个冒牌货面前流下来。 上一任白虎强者看出他的脸色:“姜君不高兴吗?” “嗯,很不高兴。”姜衍道。 上一任白虎强者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为什么?您现在坐拥姜国,仇人也都没有好下场,离逐鹿天下就差一步。” 姜衍说:“我以前总想着逐鹿天下,现在,我连后宫的几个女人都搞不定。” 上一任白虎强者说:“美人在侧,若是嫌她们吵闹了,让她们不说话就是,光是看着也赏心悦目啊。” 姜衍抽了抽嘴角:“美人?我想要的我得不到,剩下的,她们喜欢的也是姜王后的宝座。” 上一任白虎强者道:“颜心可不是只喜欢王后宝座。” 姜衍神情冰冷:“对,她还多一样,她不只要王后宝座,还要一个看起来修为高的、模样周正的、贵族男人的爱。” 上一任白虎强者实在觉得他不可理喻,女人爱男人总是需要理由,难道乞丐也值得女人爱吗? 上一任白虎强者道:“这……否则呢?” 姜衍知晓自己此刻看起来很奇怪,可他不以为意,他只说:“有人不是这样。” 他的声音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爱的女人不是这样。” “她会怜惜弱者,我强、弱她都爱我,她爱的是本质的我,不是一个强者。” 上一任白虎强者现在喝迷糊了,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再加上他毕竟不是真正的盛童,感触没那么深。 他好奇问:“谁啊?” 姜衍平静:“姬华。” 上一任白虎强者思考:“这名字似乎有些熟……等等,卫王后!你!” 他被吓清醒了,卫君的王后,他是真敢想啊?上一任白虎强者记起来了他们的纠葛,之前自己还给姜衍下过结婴果,早知道……姜衍现在贼心不死,几口猫尿就敢想,他当初也不用费那个手段了。 上一任白虎强者皱起脸,他需要姜衍快乐,可这个要求,他确实满足不了。 他道:“这……算了,来,咱们喝一杯,卫君虽强,但是,男女之事不看这些,只要你诚心,说不定哪天就……” …… 卫弃眼里聚集杀意。 一道雷光从他手里炸开,就这一道雷,就可以把姜衍二人炸成碎片。 姬华连忙拦住卫弃,让他不用冲动,同时赶紧转移卫弃的注意力:“白虎强者为什么总是提起让姜衍高兴?” “难道是圣尊隐尊的授意?” 卫弃却听不下去,他道:“孤还没死,他们居然如此编排于你,他们全都得……” “都得死,都得死,我知道,卫郎,我们先回去吧,各国战图还没看呢。” 姬华赶紧把卫弃拉回去。 …… 一夜过去。 姜衍虽然夜里痛苦,但,白天他的确励精图治。 姜衍也的确找到了姜灵,让她替自己做一件事。 那就是去大周,成为宠妃,传递情报的同时,让大周天子更加昏庸。 届时……姜国就可以做很多事了。 姜衍道:“姜灵,大周有灵药,名为仙乡丹,取吾心安处是故乡之意。仙乡丹如今已全部丢失,但我有秘方,只要你拿到药材,帮我做最后一件事,你的母亲就能醒。” 姜灵低头答应。 实则,暗想,卫君所说的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111章 天域。 姜灵在姬华面前, 她一袭绿衣,神色平静,语气缓缓: “仙乡丹, 吾心安处是故乡, 姜衍想骗我用仙乡丹就能救回我母亲。他让我成为大周天子的宠妃,明日就要前往大周。” 姬华道:“原来如此……” 她眉宇舒展开, 似乎一件萦绕自己许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 卫弃侧目:“华卿, 你有什么没来得及告诉我?” 卫弃同样敏锐, 也同样相信姬华,他的用词是没来得及告诉他, 而不是瞒着他。 姬华也果断道:“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中的世界。” 姬华没有片刻犹豫,她现在自然不会再以为这是所谓的书, 她更偏向于,那所谓的书中世界,是某一种灵象、异象、乃至于圣象的能力。 她道:“……我看见, 我会死在卫国水牢之内,姜灵会去大周,成功离间大周天子和大周宗室,之后,已经征服几个诸侯国的姜衍派兵进入大周……最后的最后,是卫郎死在姜衍手中, 姜衍为帝,洛颜心为后。” “只是, 现在的一切都偏离了轨道。” 姬华看着姜灵,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姜灵在离间大周成功后,反而会失魂落魄在城中游荡,完全不顾自己的性命, 最终被杀红眼的士兵分尸。 现在姬华懂了。 也许,姜衍仍然用仙乡丹骗了姜灵,姜灵以为自己拿到仙乡丹的材料就能救母亲,可最后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魂飞魄散。 姜衍抹除了她母亲的魂魄,自然不会让姜灵活着。 姜灵也很聪明,猜到自己原本的下场,她感谢地握住姬华的手,庆幸有她在,才没能让自己被仇人利用。 卫弃则随手挥了道冷风,刚好分开姬华和姜灵握着的手。 卫弃走过去,自己握着姬华的手,姬华觉得他太莫名其妙,瞪了他一下,卫弃任由她瞪。 卫弃道:“是圣象预言。” “圣尊和隐尊网罗天下之象,手下能人异士众多,在圣尊和隐尊还只是普通方士时,他们结识了拥有圣象预言之人。预言之人告诉了他们四位重伤圣兽的踪迹,圣尊和隐尊由此捕捉四位圣兽,之后,他们又靠着预言趋利避害,当他们可以剥离圣象、种植圣象后,他们不愿意卧榻之侧有人安睡,杀了此人,夺走圣象预言。” “之后的许多次大事,圣尊和隐尊都会用圣象预言来趋利避害。” “但是,预言并非不可破,因为预言,从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那时占据你身体的南部之人自戕,她的灵魂消散,但是,你的身体不灭。你体内的还原之力想要让你的身体好起来,它们汇聚的力量,将你被隐尊禁锢的灵魂唤了回来。” “而你以为的书,应该是隐尊动用了圣象预言,被你的灵魂听到。可是,当时你的身体遭受重创,灵魂进去后,也浑浑噩噩,你无法保持清醒,但你知道那很重要,于是,你在浑浑噩噩间记住了最重要的消息,却忘记了那是预言,以为那是书。” 卫弃没有在姜灵面前说出不死神象之事。 姬华听完,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这世界就是如此,一切有问题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都是因为有人在隐瞒。 过往的她,是因为被自己给瞒住了。 姬华道:“预言虽然有所改变,但是,它最后的预言结局是姜衍成为天下之主,春风得意,也和洛颜心相知相爱。昨晚,上一任白虎强者也一直想打听姜衍怎么快乐……” “圣尊和隐尊,需要姜衍快乐?” 姬华知道这世上有许多象是可成长的,只是,成长的条件不一。 难道,姜衍的象,就需要在春风得意时才能成长? 卫弃点头:“我们可以推一把。” …… 三人密谋后,姜灵在第二日出发前往大周。 当然,只是表面的。 姜衍站在姜国的城墙上,看着姜灵在姜国使臣和大周使臣的簇拥下去往大周,他昂首挺胸,似乎看见了未来。 姜灵,一定是天下最得利的探子,最出色的使者,同时,她还美貌、见机行事,又有姜国宗室女的身份,她的可利用价值太大了,大到姜衍哪怕恩将仇报,哪怕满腹算计,也要利用她。 可姜衍哪知道,姜灵这一去,就是鱼入大海。 使臣团刚出姜国境地,轿内的姜灵就被悄无声息换为一名卫国血魈。 血魈精通易容术,也是精英探子、刺客,血魈想要模仿姜灵的容貌、行为简直轻而易举,他在这里李代桃僵后,真正的姜灵被卫国人救出,前往战场。 第一个战场,是卫国和齐国的战场。 卫弃选择先拿齐国开刀,原因很简单。 齐国是剩下六个大国之中最强的,早就引起了多国不满,尤其是现在众人都以为姜衍是傀儡,听从齐君的话,谁不怕齐国吃下姜国后,一跃成为最强? 他动齐国,没有诸侯国会和齐国联手对付卫国,齐国注定孤独。 就连姜衍,也希望齐国分崩离析,免得插手姜国内务。 就这样,卫弃亲临战场调兵遣将,不过短短十日,齐国之军就连连败退,被打到了都城之内。 卫弃杀了齐君之后,彻底拔下齐国,不过,他并没有一次吃完齐国,而是刻意留下一些毗邻别国的城镇,给别的诸侯国吃。 这样,别的诸侯国光是消化这些城镇就要许久。 而卫弃呢?如果卫国要真正完全彻底掌控齐国,收税、收粮……这些也要两年时间才能彻底清除隐患,可卫弃要的不是这些,他要的只是清除齐国内圣尊和隐尊的人。 而那些情报,卫弃早就准备好了,下手快准狠。 于是,就在这种种信息差之下,齐国灭亡。 很快,到了卫弃要出手的第二个强国。 这个强国名为晋国,晋国是大周天子的胞弟之国,向来自诩是天子之下第一国,大周虽礼崩乐坏,晋国却在强国之余,保留了礼乐,向来视其余诸侯国为野蛮之人。 晋国的人缘非常不好。 如果单论人缘来说,姜国落难,八方必定不会施以援手。 但是,现在卫国吞并了齐国,其余诸侯国自然也怕卫国过于坐大,开始踌躇,要不要出兵相助晋国。 卫弃对此早有准备,卫国的使臣团多次面见各国君王。 卫国使臣团称:“泱泱卫国,没有称雄之心是不可能的。但是,卫国也知道何为顺势而为,卫国吞掉齐国,已经需要花费时间来整理内务,免得祸起萧墙。如今,晋国私底下派兵刺杀卫君,卫君不能容忍,但,哪怕吞吃晋国后,卫国也不会再向外发动战争,否则就会遗祸无穷。反而,天下都知道卫国不会再动兵,原有的局势被打破,其余强国定然会借机吞灭小国乃至相互吞并。” “如今,您若是派兵襄助晋国,他朝谁来襄助您?不如保存实力,才是要紧事。” 卫国使臣团巧舌如簧,君王们却都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是对的。 同时,卫国在各国朝堂都有人脉。 各国朝堂之上也总有反对出兵襄助晋国、保存实力之声。 同时,还有姜灵。 姜灵最擅洞察人心,也最知道如何利用人心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是最出色的使臣、说客、纵横之才。 如此多方努力下来,晋国孤立无援,早晚会成为卫弃的盘中餐。 但,这只是各国朝堂。 各国不只有朝堂,还有圣尊、隐尊之人,圣尊和隐尊的人可是清楚知道卫弃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可是,他们现在也没法挟持着各国君王强行出兵襄助晋国。 因为圣尊、隐尊现在必须要把大部分实力用在破除无间之地壁垒之上。 圣尊和隐尊权衡之下,兵行险着,使用异象尸生。 …… 晋国战场。 卫弃在前方拼杀,今日和他对阵的是晋国名将,曾经坑杀十国的大将军。 但是,卫军士气节节攀升,晋国颓势越来越明显,那位大将军的确是个人物,哪怕全身上下一点好肉都没有,也仍然咬牙拼杀,一副人屠架势。 以往,他这一套的确能让敌军闻风丧胆。 可卫弃不吃压力,他血流满地仍然能杀,那卫弃就砍断他的手,总之,以暴制暴后,敌军如散沙一片。 这时,天空中忽然现出浓云黑气。 卫弃朝天空望了一眼。 …… 晋国战场后方,姬华一直在全神贯注关注周遭的一切情况,卫弃厮杀时,姬华也没有闲着。 她派出斥候,地毯式搜索附近方圆百里之处,情报层层传递,就是为了防备圣尊隐尊使用异象尸生,来操纵活尸。 果然,一名斥候禀报,晋国一处村落,出现活人撕咬活人的现象。 姬华二话不说,让小蛇飞天,带着她前往那处村落之中。 姬华站在高处,长蛇在空中翻飞,她看着山下一处村落,遍布狼藉,篱笆大开,地上可见零星鲜血,一些活人双眼通红,隐隐尸化,他们看见人就咬,毫无人性。 姬华一扬手,日月造化弓出现在她手中。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同时落下杀手。 圣尊和隐尊为了确保尸生计划,特意派人守护在此,姬华手中日月造化弓弓身血红,同时射出十多只箭—— 那些杀手自然以结界格挡,可是,当姬华的箭射到结界上时,杀手们同时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流逝力量。 “怎么回事?” 他们会飞,都是天道境强者,杀一个地道境本该轻松至极。 圣尊隐尊的命令是,如果这人死不了,就将她活捉回来……可是,他们没想到自己会被挟制。 其中一名杀手说:“我们体内的寿元在流逝。” 寿元,就是生机的一种。 姬华拥有神象不死,她可以完全操纵生机,当她的箭触碰到那些杀手的结界时,就会以结界为媒介,抽走他们体内的生机。 有句话叫做拳怕少壮,他们的生机被抽走后,不只是没力气,就连经脉都在老化、腐朽,锁不住灵力,他们身上的灵力就像是筛子一样漏出来。 不过一箭,这一群人就在姬华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姬华也在这时才体会到了卫弃之前所说,神象、圣象、异象之间的天差地别,这的确是一条鸿沟。 她也体会到了为什么隐尊说她是最完美的作品,不死,的确是强大的能力。 那些杀手全部没了反抗之力,姬华最后射出一箭,咻的一声,所有杀手的身体碎开。 姬华解决了他们,但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波、第三波。 她抓紧时间,日月造化弓随她心意,弓身变为翠绿色,姬华拉动弓弦,弓弦上没有箭,可随着姬华缓慢拉开,她朝天下的山川树木借了一点点微渺的生机。 纵然微渺,可也聚少成多,绝不是异象尸生能抗拒的。 这些生机汇聚成一支绿色的箭。 长箭如流星坠落,射到村落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第112章 箭矢飞入村中。 一瞬, 化为星星点点,直入那些村民的体内。 有了这些生机之后,村民们体内的尸毒完全被压制, 直至消灭。要知道, 人体本身就是最精妙的存在,靠着人体自身的潜力, 许多病都能不药而愈。 姬华给的生机, 起的就是这样的作用。 眼见着这一处村落的尸毒被解决, 姬华也没有停留,而是带着小蛇, 再度腾飞到更高空。 圣尊、隐尊不会只在这一个村落动手,姬华需要四处巡视, 她一点也不敢歇,因为只要有片刻松懈,也许, 被尸生操纵的活尸就会跑上战场,就会酿成更大的祸端。 日升月落,昙花几谢。 整整十日,姬华都日夜不休,不停寻找异象尸生的存在。 有时候,异象尸生也不只出现在晋国, 就连周边的小国,乃至更远的大国都有出现, 幸亏随着姬华力量的增强, 小蛇的力量也在增强,才能做到日行千里。 姬华忙得连轴转,连卫弃的面都没见过。 无论是卫国晋国正面战场, 还是后勤都有休息的时候,但姬华没有,要不是她的神象特殊,且现在已经是地道境,否则她早就累死了。 她的血玉后印里,也堆了许多条卫弃发来的消息。 有温言让她休息的,也有威胁她如果她不知道休息,他就直接来将她带回去。 万般消息,姬华只回了一句:“卫郎,相信我,等我回来。” ……卫弃吃软不吃硬,也清楚知道姬华现在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她这样做,不只是为了她心中的道义,也是为了早点完成他们的宿命,然后,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卫弃选择听从姬华的想法。 不过,他还是用王印联系姬华: “这些时日,虽然你没有在那些地方多逗留,但是,那些被你用生机治愈的人看见了空中的你。” “他们口口相传,有一名脚踏神蛇的女子从天而降,为他们射出治愈之箭。” “这些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大周,之前你在黄泉渡也以卫王后的身份和那条蛇一起出现过,我估计很快,你的身份会被大周天子发现,大周的人应该会千方百计找你。” “这些人找你时,我不会出现,但我会一直关注你,一旦圣尊、隐尊坐不住对你动手,我会立刻出手。” 卫弃发来这些消息,姬华还在赶往下一个地方。 她坐在小蛇身上,正在吃一个馒头,同时,不忘喂一只烧鸡给小蛇。 姬华腾出手来,本来想给卫弃回一句好字,但她转念一想,本来卫弃这段时间就够啰嗦了,她要是再敷衍他,他肯定要生气。 于是姬华回:“好的,有卫郎在,我很安心。” 发完,姬华立刻把后印往袖子里一塞,别影响自己吃饭。 其实一直可以从天镜里看到她的卫弃:………… 呵呵。 他懒得和她计较。 …… 就这样,风云持续推进。 晋国灭。 晋国灭后,还剩下四个强国。 这时,无论是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哪怕大周都以为卫国会停下来,甚至圣尊和隐尊也在等卫弃停下来,他们不认为这是卫弃朝他们发起总攻的号角。 他们以为这些行为也许就和卫弃之前灭燕一样,只是他在循序渐进,扩大自己的势力而已。 就在所有人松懈时,卫弃却和麾下卫国的将军们连夜商讨战术。 兵者,诡道也,所有人认为会战时,那就不战,所有人认为不战时,那就战。 卫弃领兵,以速战速决之势,攻下秦国首都,一夜之间秦国灭。 秦国的各城从此群龙无首,他们的选择有三个,要么,自立为王,打出秉承秦君遗志的口号。要么,投入别的诸侯国麾下寻求庇护,要么,识趣一些,仍然纳入卫国版图。 大部分城的实际控制者都选了第三个。 因为畏惧,因为识趣。 卫国短短三月灭三大强国,这是何等的所向披靡?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没必要以卵击石,现在投靠至卫国麾下,今后就不会再经历第二次兵变。 这样下来,当世强国只剩下最后三个。 三国之间,终于开始如临大敌,在圣尊和隐尊的人暗中推波助澜之下,三国结成联盟,要共抗卫国。 可惜,这世上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尚且尔虞我诈,何况是国与国之间,三国之间,本身就矛盾重重。 卫弃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再度派遣姜灵,乔装为卫国使者,接连出使三国,离间他们的联盟。专攻三国之间的旧怨。 第二件事,卫弃保持大军压境一国的态度不变,另一边,派出少量精锐,同时骚扰三国的重城。 但凡是诸侯国,都将自己的重城看得和眼珠子一样,三国君王急得团团转,连夜召集大臣商量要事,大臣们有的认为卫弃这只是骚扰,目的是逼他们调兵回转。 有的大臣则认为卫弃其人,精通兵法,审时度势,他分明是在攻心,若三国谁稳不住,调兵回转,必定对联盟产生不可抗的裂隙,所以,必须要稳住才好。 可有的大臣又认为,卫弃向来进可攻退可守,何况,哪怕他们不回转,另外两个调兵回转了,护住了他们的重城,自己的重城丢了怎么办? 被卫国买通的大臣甚至说,如若本国真的丢了重城,到时候,谁会是第一个对他们下手的人? 三国联盟,他们借道给另外两国,另外两国出入他们如入无人之境,如果他们反水…… 人尚且不信任,何况是国? 就这样,三国纷纷选择调兵回转,所谓的联盟人心完全松散,不过是一盘散沙。 第三件事,卫弃直接派出疑兵,他每次看似要攻击某个城,实际上,又只是先虚晃一招,引得三国联兵疲于奔命,同时,他又让卫军有时穿上三国的衣服,每每厮杀,总给人一种仿佛是三国联兵在自相残杀之感。 那三国的君王,远在天边,当军情传到他们那儿时,他们只听到同盟国对自己下手的消息。 理智告诉他们,有可能是假的。 可是,他们怕啊。 军粮一天天的不够用,士兵一天天战败。 如果他们现在投降,或许还能得个好下场,卫弃对于顽抗到死的君主从来都是杀了祭旗。 世上谁不怕死? 这样下去,居然,有一国的君王悄悄派人投降。 ………… 于是,悄无声息间,强国只剩下两个。 当然,这些人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包括那些被灭的诸侯国旧部,他们想着,卫弃对外用兵,那么,他们就在卫国内部搞事,哪怕卫国本国无碍,可是,那些刚被卫弃收服的诸侯国呢? 必定人心散乱。 哪知,他们又打错了算盘。 过往的时间中,卫弃早就通过血魈摸清了各国的底细,他早就清理了各城中的不安定分子。剩下的人,他们见卫国给他们出台的律法、税收能让他们活得更好,卫国的强大能让他们活得更安稳,谁还有兴趣做反贼?都想做卫国子民。 就这样,那些人每一次行动都失败,长时间,反而传出了卫国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的流言。 流言一路纷纷扰扰,势不可挡。 这时候,哪怕是在仙都玉京的圣尊隐尊也毫无办法,他们的确掌控了天下之象。 可是,他们对兵法一窍不通,他们也只能干脆将所有力量都放在冲破无间壁垒之上,只要他们进入了无间,掌控了无间里的天下怨魂,释放出来,还怕区区一个卫弃吗? 对他们来说,无间是仙宫,是月府,是他们一生的梦。 …… 大周的天子最先发现,国师不上朝了。 天子找人去国师府请他,却得来国师已经云游天下的消息。 大周天子气得狠狠砸了桌子。 “他在这时候离开!岂不是印证了卫国才是天命所归的流言!大胆,大胆!!” “砍了,寡人早晚要把他们通通砍了!” 大臣们吓得胆战心惊,不敢说话,这时,一个本为宗室的大臣捋着胡须说:“天子勿慌,卫弃谋逆,还有大周王咒可以用。” 大周王咒。 提到大周王咒,这个大周最锋利的武器时,大周天子的唇角却抽搐了两下。 大周王咒,是他的催命符。 如果说他本来该在49岁那年献祭,那么,如果再一次催动大周王咒,他的献祭时间就会提前,因为大周王咒只有一次的力量了。 大周天子嘴角抽搐着,那位宗室大臣见状,心生一些了然。 谁愿意死呢? 大家都不乐意去死,天子更是如此。 宗室大臣换了个口吻,体察上意:“当然,如今大周王咒只能用最后一次,这最后一次若现在用了,别的时候怎么办?现在还有二个强国未灭,若卫国灭,另外两个强国也会来吞吃大周。” “是故,暂时还不能动用大周王咒。” 大周天子闻言,抹了抹头上的汗:“此言十分有理,诸位爱卿,可有何办法可御敌呀?” 可是众位大臣哪儿有什么办法,卫弃绝对是当时首屈一指的名将、名帅,无人能出其右,他的智谋、兵法、乃至治国能力都是顶尖,光是看那几个国如何灭的,就知晓大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大臣们纷纷低下头。 “废物!寡人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大周天子气喘吁吁,恨不得让人将他们通通砍了。 之前那位宗室大臣则见机道:“或许,能从卧榻之侧入手?听说,如今的卫王后,也就是天子的王姬,很受那卫弃的宠爱。听王叔说,也是如此。” 王叔就是姬成行。 他现在已经回到了大周。 宗室大臣道:“养女千日,用女一时,也是时候该她替大周做事了。无论是帮咱们窃取卫国的情报,还是吹枕头风,她一个人,恐怕比咱们千军万马都要强。” 大周天子想了想,颇觉有理。 可这时,一个大臣却苦着脸:“恐怕很难。这些日子,微臣常在民间,听说卫国王后神女降世,驱邪除灾,身边有巨蛇护法,她以弓为引,帮了不少百姓。民间她的威望非常高。” “那,那些灾厄……咳咳,和国师之前所说的尸兵降世,替大周排忧解难非常像。” 原来,圣尊……也就是大周国师之前和大周天子说会用尸兵解决卫弃,其实就是在敷衍大周天子。 那大臣道:“所以,所以,我想……她恐怕已经倒戈卫弃那贼子,不太会听从天子号令。” “逆女!她敢!”大周天子暴怒。 他此时整个人怒发冲冠,看起来比刚才愤怒十倍不止。 大周天子不敢想象,连女儿都会背弃自己,自古以来,唯有母国放弃和亲在外的女儿,哪儿有女儿放弃母国的?她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大周天子道:“若她不遵寡人号令,寡人就广告天下,没她这个女儿,夺了她王姬的身份!”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这算什么惩罚? 大周王姬的身份和卫国王后的身份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啊。 那位宗室大臣则眼珠一转:“您说得没错,没了大周王姬的身份,她哪里坐得稳卫国王后的身份?女子出嫁在外,底气是娘家人给的,那姜王后,强横至此,可是,没有咱们大周襄助,不也夺权失败了吗?” 一些大周的有识大臣听着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实在难以入耳。 姜王后失败和大周不帮忙有什么关系?姜王后遇见的那些诸侯国倾轧,哪怕是大周举国出动也搞不定。 这些人想得深、看得远,已经在想举家逃离大周,免得大周覆灭,连累他们一家老小。 可大周天子想不到这里。 他现在好像把敌人变成了姬华,就可以逃避要面临的敌人是卫弃、是天下、是整个所向披靡的卫国一样。 大周天子道:“昔日,寡人出降妃妾之女给卫弃小儿,今日,寡人决定,将大周天后之女,出降给卫弃为王后。那个不听话的,若是一意孤行,没了王姬身份,也就不配为后。”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可惜,姬华压根不会在意。 大周天子此意,不过是他看多了儿女争宠,想要让姬华有压力,不得不听从他的话。 那位宗室大臣也恭敬道:“天子英明。天下男子皆喜新厌旧,何况,咱们此次出降的是天后之女,地位尊崇,哪怕容貌逊色,但,也是大周的明珠。” “天下男子,谁不爱明珠?大周可从没出降过天后之女和亲,这,是莫大的殊荣啊。” …… 他们都没注意,一截绿色的衣裙从门后一闪而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113章 “姜灵”回了自己的寝殿。 他并非真正的姜灵, 而是一名血魈,代号青面。 性别男,取向为女。 只是, 他的确代替姜灵, 成了大周天子的宠姬。 对于大周天子来说,容貌不是最要紧的, 他想要的是能够抚慰他紧张心灵, 让他在日渐紧张的局势和王咒压力之下, 缓一口气的人,这位血魈正好擅长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 至于夜晚敦伦……只需要一柱迷香就可以。 青面回了寝殿后,先是将消息传给卫弃, 而后,得到卫弃的指示后,青面去找了大周天后。 大周天后是一名雍容妇人, 和许多人以为的后宫争风吃醋的女子不同,大周天后从来不在意大周天子有多少宠姬。甚至,她都不在意未来天子之位谁继承。 她在意的,只有自己这一段被关入宫墙,从没真正燃烧过,却一点一滴熄灭的命。 她在意的, 唯有自己膝下的女儿,她的女儿很像她, 一段年轻的生命, 应该绽放得更自由,而不是和她一样枯萎。 当然,大周天后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 也在宫墙内用过许多手段,入了深宫还能位高权重的人,手上哪儿有干净的? 大周天后见到青面,倨傲道:“来求见本后,所为何事?” 青面捏出温柔似水、轻和如风的语调:“妾求见天后,是要告诉天后一件事。” 大周天后道:“哦?本后有什么事需要你来告诉?” 青面:“天子欲将崇德王姬出降卫国之君。” 大周天后保养得宜的手猛地抓紧,脸上的倨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青面重复一遍:“天子欲将崇德王姬出降卫国之君。” “胡闹!”大周天后怒喝,“卫弃那匹夫,早已有了王后,他的王后也是大周的王姬,怎么敢厚颜来求取本后的女儿?天子亦不会做如此有失体面之事。” 青面压下心底嘲弄,将自己偷听到的殿上之事重复一遍。 说完,他道:“天子为了自顾体面,恐怕顾不上崇德王姬的体面了。” “母后!”一道啼哭声响起,紧接着,一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如云一般冲出来,扑到天后膝下大哭,原来,这就是崇德王姬。她容貌清秀有余,美丽不足,因着大周天后密不透风的保护,崇德王姬眉宇间总有一股子稚嫩和单纯。 她和姬华同岁,看起来,却像是十三四岁的女孩儿。 崇德王姬在母后殿内玩儿,却没想到听见了这些,她大哭:“母后,我不要离开你,母后,他们都说那个卫国的君王吃人心,挖人肝,我不嫁!” 大周天后将崇德王姬搂在怀里:“不会让你嫁,莫怕,莫怕。” 她心里知道自己的女儿既没有出众的容貌,又没有坚韧的心智和手腕,别说去卫国的虎狼之窟,就是在大周,没有自己的保护,也是活不下来的。 大周天后道:“你父王不是说了吗?要姬华,也就是现在的卫王后不同意,才会出降你。母后派人去,只要那人同意就好。” 青面心底的嘲讽更重。 这大周,还真是明明没落至此,一个个却还端着傲慢和自以为是。 青面道:“天后此言差矣。天后想劝服或是逼迫卫王后?可卫王后恐怕不会听,她已经不在大周王宫,天后难以一手遮天。另外,如今大周局势如此危急,哪怕退一万步,天后这次劝服了卫王后?哪里知天子会不会又起念将崇德王姬嫁给别的君王?甚至是臣子,甚至是将军,只要那人能为天子出一把力,天子就会犒赏他。” “而崇德王姬,就是其中一件犒赏之物。” 崇德王姬吓傻了,大周天后也听得心思转动,她地位虽高,也小有谋略,可是比起手段,实在不如姜王后。 大周天后只能怒道:“大胆!姜灵,你如今虽为夫人,但谁准许你这么和本后说话?” 青面微笑:“连天后的爱女都要下嫁,还有什么事是不会发生的?天后要习惯。” 大周天后气得身体颤动,咬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女人,从各国来到大周后宫,都有你们自己的心思。你的心思也好猜,就是为了姜国效力!所以,你现在是在鼓动本后怨上天子?还是鼓动本后藏起来王姬,让天子计划落空,卫国大进,之后姜国好坐收渔利?” 大周天后猜中了姜衍原本的打算。 可惜,她想不到,眼前这人是卫弃麾下的青面。 他效忠的从来只有卫弃。 青面也不会自揭身份,干脆道:“天后不必动怒,天后只要知道,无论我想做什么,其实,我的目的和天后一样。” 大周天后狐疑看着他,青面继续说:“天后刚才说,想劝服卫王后,本质还是要和大周站在一条船上,可是,大周是既定的要沉没的船,天后如果执意如此,只会连带着您的女儿和它一起沉没。” 大周天后闭了闭眼。 这一辈子,她没有自由,却有荣华和尊崇。 可现在,就连荣华尊崇也要如过眼云烟消散。 她无法反驳大周将沉的话,天子、宗室乃至大臣,都不过是一群只会仰赖王咒和女人的软蛋罢了。 拿什么打回来? 大周天后声音沙哑:“除了和它一起沉没,本后还能有什么办法?” 青面一笑:“凤凰择梧桐而栖,天后若是能协助别国,从破船上敲下一斤钉,怎么也不会落到共沉的下场。尤其是,您和崇德王姬并非天子、公子,大周不让女子登临为天子,您二位一定能活下来,而且,还会获得新朝的优待。” 大周天后:………… 大周天后沉没,她找不到理由来反驳青面。 青面入宫不久,就成了大周天子的宠姬,这宫里不知有多少她们的人……大周天子丧心病狂到连她的女儿都想牺牲,她也没必要为她忠诚。 大周天后冷冷道:“我的家族……” 青面:“您自然不是单打独斗,您的家族自然也会是新朝的座上宾,您和您的王姬更不会失去任何富贵。” 大周天后还在权衡利弊:“我的女儿新朝也不能和任何人联姻。” “这……”青面假装为难叹气,“您应该知道,旧朝的王姬很有价值,不过……我可以问询君上,君上能成人之大事,自然不会拘泥这些。” 青面没有立即答应,反而让大周天后的心更稳了些。 若是青面答应得太痛快,大周天后反而要想她是不是在骗她。 这也是卫弃的指令,大周天后这样傲慢的人,如果说对方伏低做小,让她在傲慢的态度里习惯,她就会挑三拣四。而若是戳穿她不过是强弩之末,她反而会配合得多。 就这样,在大周天子、大周宗室想要继续卖女儿时,他们不知道,大周天后已经从内部开始反水。 这世上,只要是利用,就会有利用失败、被记恨的可能性。 至于大周天后,她也一直不知道青面背后的是卫弃,一直以为是姜衍。 连青面,也假作是姜灵,给姜衍传去一个个喜讯,姜衍也真以为大周天后在为他做事。 …… 随着卫国的迅速扩张,圣尊和隐尊越来越坐不住。 幸而,在这时,圣尊和隐尊发现无间的壁垒裂开一条缝隙。 这条缝隙虽然微小,但,如若以合适的圣象进行勘破,那么,他们就能一举进入无间。 圣尊和隐尊在无间壁垒前,两人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挚的笑容。 他们身边的人全都跪在他们脚下。 他们身后,鲜血淋漓的四位圣兽被捆着,似乎已经失去一切反抗之力。 圣尊笑道:“预言果然没错,你我从此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长生,不死……只要他们进入无间后,不只有无间的宝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能驱使怨魂,剥离姬华和卫弃身上长生和不死的神象。 如若,他们能将这两种神象合二为一,那么,他们就能真正遨游天地。 长生不死,统治万物,这是何等意气风发? 隐尊道:“当初,你操纵大周天子,让姬华出降给卫弃,就是为了暗合预言的景象,那时,我以为你急功近利,将不死神象送去长生神象的旁边……幸而,如今一切都是圆满的。” 圣尊动容:“我们一味拖着,早晚死在卫弃手上,不如按照预言,选择对我们最好的做法去做,哪怕当时冒险,可是,预言从未出过差错。” 隐尊和他对视,两人前嫌尽消。 隐尊道:“如此,就等姜衍的圣象彻底破茧成……龙了。” 姜衍的圣象,在预言里,那是一条龙,而且是一条可以随意穿梭空间、身负天命祥瑞的龙。 只要有这个圣象在,无间必破。 圣尊眼里也全是志在必得:“如今卫弃扩张之势我们无法阻止,那么,我们不如和他比比,谁吃得更快。姜衍若要圣象成长,必须得他志得意满,才能激发天命。” “那么……让他吞并剩下两国,配合宫内的姜灵以及我们的人,攻下仙都玉京。” “天子禅让,正是他最志得意满之时。” 隐尊点头:“的确,他一直没有杀姜王后,用药吊着她的命,就是为了让杀母仇人见证他未来的荣光,届时,他荣登天子之位,仇人身死,不怕他不开怀。” 圣尊忽然一皱眉:“不对,还差一点。” “姬华?” 圣尊颔首:“男人对于失去的挚爱,总是难以平静,届时,我们可以……” 他朝隐尊耳语几句,隐尊称妙。 二人在这里密谋,殊不知,卫弃也是这样想的。 仅靠预言的两个方士,靠着圣兽的力量走了太久、太远,该让他们坠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114章 圆月。 乌鸦盘旋在大周王宫上空, 昔日载歌载舞、燕语莺声的大周王宫此时一片肃穆、哀凉。 干活的宫人们懒懒散散,眉宇间都焦躁起来。 风雨欲来,已是人尽皆知之事, 小人物也要求一条活路, 他们各走各的门路,要么规划路线想逃出大周, 要么想如何侍奉新主投诚。 宫人们人心浮动, 贵人们也不遑多让。 宗室们已经按捺不住, 私下里聚议了许多次,想要大周天子献祭, 启动大周王咒。 大周天子则假装事情没有危急到这种程度,哪怕, 现在卫弃占据大半天下,姜国的姜衍也收服了两大强国,前狼后虎, 大周又不够实力和他们三足鼎立。 大周天子在这种时候,居然想要将崇德王姬当做筹码的一环。 他放出话去,谁娶到崇德王姬,他就将天子之位让贤,这样,新朝也有周的血脉, 他也可以堂堂正正面对大周先人。 大周天子此计,不过是想要引得两虎相争, 女儿的婚事, 不过是他顺手送出去的添头罢了。 他为了自己不献祭,千方百计、搜肠刮肚,恨不得牺牲自己周围一切能牺牲的人, 用来换他自己的活路。 可惜,大周天后、青面乃至崇德王姬都不会给他这个面子。 于是,在大周天子命人装点大周王宫,准备崇德王姬选夫婿的用品时,大周天后派人混入其中,借着红绸、礼品掩映,他们杀了大周王宫内的守卫军,俘虏大周天子,同时,打开宫门和城门。 宫门和城门口,其实有两列军队。 一列,是姜衍的军队。 姜衍以为青面真的是姜灵,准备配合大周天后来一波瓮中捉鳖,拿下大周。 另一列在暗处的,人少,但全是精锐的是卫弃的人。他显然玩儿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几方人马各怀鬼胎,姜衍已经入了城。 他命人迅速控制了整个仙都玉京,有些不愿归顺的,全被姜衍杀了了事,姜衍还带上了姜王后。 他以为姜王后看着故土的旧臣惨遭杀戮,会心痛如绞,他以为能欣赏姜王后痛苦的面容,可惜,姜王后却嘲弄道:“千里迢迢带本后来此,就为了看这些?” “鲜血、死亡,本后看得太多了,比如,许多年前那位姜王后的死才是最精彩的。” 姜衍提起她:“他们是因你而死,若不是你,我未必会反。” “哈哈哈!”姜王后蓬头垢面,疯笑,“姜衍啊姜衍,你还真是为了看我痛苦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是为你的野心而反,和本后有什么关系?不过,哪怕真是因为本后又有什么关系?” 姜王后环顾那些死去的大周旧臣,神情冰冷:“被和亲出去的王姬,从来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愚忠,要么,仇恨。本后是第二种,本后文治武功哪样不比当时那些废物王兄王弟强,就因为他们不努力,天子不治下,公子不用功,臣子只知阿谀谄媚,所以本后才要为了他们能够继续享乐而和亲,本后仇恨他们,胜过仇恨你。” “你杀了这些尸位素餐的废物,本后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痛苦?” 她仰头大笑,可以说,自从姜昭死后,姜王后从未那么高兴过。 姜衍面颊抽搐,却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无视姜王后的狂状。 他一路长驱直入,来到大周天后囚禁大周天子的宫殿。 殿内,有低弱哭声,是崇德王姬,原本这几日是为她选择夫婿的日子,崇德王姬却没有穿大红色。 她穿了一身白衣,鬓边还簪了一朵白花,没有上一丝妆容。 她在哭,大周天后让她哭的。 除了哭声之外,还有大周天子粗重的喘息声、指责声。 大周天子道:“你这毒妇!我大周几百年基业,毁于你手!” 大周天后平稳的声音传来:“大周是毁于你们这些历代昏君之手,你们这些君王,若个个在其位,谋其职,我一介深宫妇人,能将你们大周弄沉?你们自己毁了大周,如今,还要毁了我女儿,我不过是为了给我和女儿找一条活路。” 大周天子气得直哆嗦,他也顾不上自己身为阶下囚了,高声怒骂:“妇人安敢巧言令色?你、你莫不是觉得我不是个合格的天子?你,你一个只知在后宫涂脂抹粉的妇人,又做了什么?” 大周天后鄙夷地看着他,没了天子的权柄,这个男人是那么的愚蠢、懦弱、自私、恶毒。 他享尽了天子的好处,又不愿意拿出一点代价,最终,就只能被人夺走一切。 大周天后道:“我之所以在后宫涂脂抹粉,不是拜你所赐吗?我是上卿之女,因为家世出众,有未来成为天后的可能性,所以,我不能修炼,只能被约束在后宅之内,我也不能做官。是你堵了我的路,最后,说我只知涂脂抹粉,世界上怎么有你这么愚蠢又恶心的男人?” 大周天子这辈子从没被人指着鼻子这么骂过。 可大周天后还不解气,她继续道:“我告诉你,你后宫内所有家世高的美人都如此想,我们本有更好的生活,是你毁了我们的一切,你也不要以为家世低的美人就会敬重你,自古嫦娥爱少年,你算是什么东西?你数得清你脸上有多少褶子吗?” “废物,懦夫,我能这么轻易抓住你,正是你尽失人心,人人都帮我,我才能那么顺利啊!” 大周天子被说得又怒又气,他不由自主流下泪来,难道自己这一生真的如此失败吗? 大周天子涕泗横流,看向崇德王姬,他道:“女儿……” 崇德王姬却害怕地朝大周天后身后缩去,她不敢想正是这个看似无害的父王,想要将她推到那夜刹般杀人不眨眼的卫弃、以及据说也是杀惯了人的姜衍手中。 母后说,他是恶鬼,不想自己死,就想献祭身边所有人的恶鬼。 崇德王姬小声说:“父王,母后说今天是你的祭日,今日我素服就算是全了这一场父女情分。” 母后还有更出格的话呢,母后说反正他也没真的在你身上花过心思,他当初哆嗦一下,今日你还他一身衣裳,刚好。 大周天子气得眼翻白眼,一不注意就晕了过去。 姜衍正好在此时走入此间:“好,天后和王姬如此识趣,孤当真要多谢你们。” …… 姜衍、大周天后密谈。 大周天后亲手杀了大周天子,同时,以天后身份禅位给姜衍。 至于那些大周王子……都死了。 死因吗?也很常见。 大周王子们不满大周天子不顾家国社稷,惜自身命数,于是联合逼宫,大周天子被他们错杀。 之后,大周天后不忍心见父子相残,求援姜君姜衍,姜衍来此诛杀那群逆子。 最后,大周天后甘愿姜衍即位,娶崇德王姬,名正言顺。 ——大周天后当然不愿意崇德王姬重复她的命运,可惜,姜衍认为崇德王姬是一颗很好用的棋子,可以很好联结大周和新朝的大臣。 大周天后再不愿意,却也没了筹码,只能被迫答应。 那些原本给崇德王姬选取夫婿的典仪,都用来成为了姜衍的即位大典。 其实,姜衍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顺利? 但是,一切好似都在推着他走,国师府说今日是九星连珠,万年难得一见。典仪也备好了,甚至那些大周旧臣也都降服了。 今日的确是最好的时候,免得夜长梦多,不如先坐实正统身份。 姜衍被推着,换上一身黑色绣龙纹袍服,头戴冕毓,他走向最高处,那里,火把高举,似乎昭示着热烫的野心。 他一步步走上最高…… 姜衍离最高处还差三步时,他在想,四位师父的背后是什么人?那些人要利用他做什么?可他转念一想,人与人之间,本就是相互利用,如今他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连卫弃都只是乱臣贼子。 将来,谁利用谁还未可知,他们都只是他脚下的一个阶梯罢了。 姜衍离最高处还差两步时,他看着脚下匍匐的众臣,以及疯妇般麻木的姜王后,他的心很愉快,就像是要飘到天上,他还在往上走,这,只是他的开始,不是他的结局,可他的心里,怎么还有一方角落好空? 姜衍离最高处还差一步时,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大周王宫深处,看见姬华曾经生活的地方,姜衍那块空着的心忽然塌陷下去,他爱的女人,还在别人身侧,她现在全心全意爱着另一个男人,将他忘到九霄云外。 这是真的圆满吗? 他得到了天下,可是,天下的人对天子是谁其实并不关心,姜衍开始计算得失,他到底得到的和失去的能持平吗?他当了天子以后,如果有天他落魄到大周天子的地步,还会有一个人义无反顾把他捞起来吗? 不会的,不会的。 他没有赢。 姜衍的好心情中多了许多怅惘,就在这时,姜国飞马来报: “齐晋秦三国后人集齐兵勇,不动卫弃大军,围攻落单的卫王后,卫王后飞鸽传信求援,被我们截住了。 ” 姜衍一瞬热切。 姬华被困? 对啊,爱是游动的。 如果他这一次、或者在未来救了她,她就会看清,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自古美人只配强者拥有,他已经是天子,姬华,早晚会明白他最爱她,适合她。 姜衍好像明白了,他顿时抛弃了刚才的怅惘,志得意满,满腹壮志。 他正是最神采飞扬之时,走上那最高的一阶。 就在这时,姜衍脑海中哗的一声,他好像看到了一条龙,无色,却能遨游天地,无拘无束,那是他的圣象。 姜衍自从母后死后,他不得不看人眼色,他见天地虽宽,却处处都是看不见的桎梏,人情、权力……像是一张张网,网住了他,他想彻底自由,想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于是,他觉醒了圣象无拘。 圣象无拘,可以让他穿梭各个空间,无论是城墙,还是空间裂隙。 之前,姬华大婚时,姜衍正是靠着圣象无拘,配合传送符,才能潜入婚房。 后来,姜衍也是靠圣象无拘,才能从空间裂隙逃走。 可是,那时的他,满腹压力,根本算不上真正无拘,人和象不能融合。 到了今天,他志得意满,满腹豪情,才算得上真正的无拘。 于是,姜衍体内的圣象无拘开始进化,他的身心意好似都在腾飞,腾飞……姜衍甚至能看见人心的裂隙,他甚至能穿梭人心。 可更多的,姜衍看向某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无间。 那里被重重怨气包裹着,原本,坚不可摧,可是,姜衍能利用那些怨气中的裂隙,穿过去。 他可以自由穿越无间! 姜衍正豪情万丈,要大展手脚之际,脚下的阶梯处,忽然长出数十柄尖刀,尖刀如同散开的莲花,散出力量涟漪,将他困在此地。 此时,空中响起一道温和男声:“呵……区区逆贼,如何能居天子之位?本国师今日,就要替天行道。” 是圣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115章 圣尊活了千岁, 声音听起来却如同二十多岁的青年。 他现在还在装成是国师云游回来,看见改天换日,所以出手诛逆叛贼。 姜衍虽意外, 却也稳住心神: “逆贼?你这个望风而逃的前任国师才是叛贼吧。装模作样给谁看?你若是真的忠心, 大周需要你时,你又在何处?” 圣尊已经养尊处优太久, 从未有什么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空中, 他的面容被云层遮掩, 看不真切,可他周围的上一任青龙强者、上一任玄龟强者却能从他的笑声中听出冷意。 圣尊呢喃:“真是……胆大包天。” 他抬臂使指, 袍袖猎猎,身旁的强者全部风一般窜出, 直朝姜衍而去。 而在人群中的上一任白虎强者也撕破脸皮,不再假装是姜衍的二师父,直接飞身而起朝姜衍拍去。 龙吟、虎啸、玄龟法相! 三人同时攻向姜衍, 姜衍神色冷峻:“终于不装了啊。” 他知晓自己无法同时相抗三位强者的攻击,身影一闪,从那些尖刀莲花的缝隙中溜出。那尖刀莲花,原本是一个阵法,专门用来困住人的,可在姜衍的无拘圣象之下, 却一点用都不起。 圣尊微微讶然,但更见欣赏。 不是欣赏姜衍这个人, 而是欣赏他的圣象。 圣尊也想看看姜衍有什么招, 静静看着,只见姜衍忽然来到上一任白虎强者身后,上一任白虎强者背后若长了眼睛, 回头击出一掌,可下一瞬,姜衍又消失了。 他扑了个空。 可下一瞬,姜衍出现在上一任白虎强者的斜下方,正好在他全力出手没留手的空隙。 这时,上一任白虎强者重攻轻防,姜衍出其不意,全力刺出袖中匕首——贯穿上一任白虎强者的心脏,匕首中带着他注入的力道,力道之大,竟然将整个心脏绞碎。 上一任白虎强者微愕,居然没感觉到痛。 “死人不会感受到痛。”姜衍冷嘲,“你死了,也算我为二师父报仇。” 他抽出匕首,上一任白虎强者身子一抽,失去支撑力道,从空中跌落。 “二哥!” “二弟!” 另外两人悲呼出声,下意识去接他下坠的尸体。 姜衍冷笑一声,他又一次从空中消失,这一次,上一任青龙强者、上一任玄龟强者都有了准备,她们彼此照应,又性格谨慎,的确让姜衍暂时没有可乘之机。 可是,天下攻伐之术,无坚不摧,无快不破。 姜衍次次神出鬼没,整个天空似乎都成了他的战场,甚至,随着上一任青龙强者、玄龟强者的战意越来越低,心中的空隙越来越大,姜衍目中精光一闪。 再下一瞬,噗嗤一声。 姜衍浑身鲜血淋漓从上一任青龙强者的心脏内钻出,他浑身浴血,上一任青龙强者活活爆体而亡。 这样的攻击手段,哪怕是上一任玄龟强者也闻所未闻,她面如土色,也顾不上心中的悲痛,飞至圣尊身侧:“圣尊,姜衍那小子……” 上一任玄龟强者道:“还望圣尊出手,替我等报仇。” “本尊为何要为你们报仇?”圣尊轻轻一笑,“你们身上的四灵之力,本就该收回,虽然,你们重返青春,可是,始终不是真正年轻力壮的好狗。” 圣尊轻飘飘落下一句话,再轻轻伸出手,轻轻拧断上一任玄龟强者的脖子。 这几人死后,四灵之力飘回圣尊体内。 圣尊和隐尊之前将四灵之力分成许多份,其中一部分用来培养四灵强者,为他们做事,剩下大部分被他们用来充实自己的力量。 如今,他们已经不需要四灵强者了,自然要回收力量。 圣尊杀完人,下一瞬,姜衍又如同云层里的鱼一样冲至圣尊身边,姜衍虽非天道境强者,但是,他的圣象太特殊,足以支撑他在天空中自如行动。 圣尊笑了笑:“圣象不错,看在这个份儿上,一会儿本尊给你留个全尸。” 说着,圣尊朝姜衍的方向轻轻一挥,姜衍只觉一股无形气浪朝他铺天盖地压来,他呼吸发紧,不得不再从空间裂隙中躲回去,伺机而动。 其实到这一步时,姜衍都没认为自己会输。 他已经记下了圣尊心脏的气息,哪怕一时奈何不得圣尊,但是,他可以随时全身而退,今后的每一天,圣尊都得提着胆子过。 然而,下一瞬,黄钟大吕之音响彻天地。 这股音浪吹响之时,王宫的每一处幡都在鼓动,群臣戴不稳帽子,姜衍头上的冕毓也全部断裂,天空中风起云涌,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气息压满整个大周王宫。 大周,王咒。 与此同时,哪怕逃入空间裂隙的姜衍,都感觉到天地之间的恶意朝他挤压而来,他几乎无法呼吸。 圣尊的轻笑声响起:“你,去杀了他,不过,杀他之前,将他的圣象给本尊剥离出来。” 他身前的云层慢慢染上血色,而等血云散开,一名面无表情的血人出现在空中。 这人,居然是大周天子! 原来,之前大周天后杀大周天子前,大周天子就被圣尊给掉包了。 至于圣尊要大周天子活下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圣象无拘虽然棘手,以圣尊的手段,其实也好对付,他怕的是卫弃出来横插一手。 所以,圣尊之前的计划就是启动大周王咒,让大周王咒帮他剥离姜衍的圣象,他自己则防备卫弃,这才是万无一失。 大周王咒本就和圣尊、隐尊息息相关,哪怕现在大周王咒的力量不足,需要天子献祭,圣尊也不需要费尽气力准备什么阴山、幽水、冥日、焦土,这些东西代表的本就是四位圣兽,四灵之力。 圣尊掌握四灵之力,用四灵之力拿到大周天子的血肉,其实就是完成献祭了。 同时,他保留了大周天子一条命。 让大周天子来承载大周王咒的力量,直接去杀姜衍,威力更大。 圣尊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别看现在大周天子裸露出的肌肤饱满,实则,在他衣服之下,只剩下了一具骷髅架子。 随着圣尊的命令一下,再加上王咒本身就将姜衍视做叛臣,顿时,一股血脉仇恨,直接锁定了姜衍。 血脉仇恨,这就是大周王咒的核心。大周王咒其实本质上就是通过献祭,然后取悦无间之内的怨魂,怨魂们在四位圣兽的圣地待得久了,他们没能重入轮回的,都是执念最深之人,这一部分怨魂的力量十分强大。 如今,铺天盖地的血脉仇恨,形成羁绊锁住姜衍。 无论姜衍靠着圣象无拘躲在哪里,这些大周王咒带来的怨魂之力都能找到他,并且撕碎那里的空间裂隙。 姜衍很快就被折磨得血肉模糊。 地面上那些姜国的士兵,也想救姜衍,可是在大周王咒的威力之下,所有人根本站不稳,只能匍匐在地面,狠狠抓住地面的砖石,才不会被吹走。 这种情况下,远远望去,就像是乱臣贼子在臣服大周。 大周王咒,这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今日,终于张开了獠牙。 圣尊欣赏着这些景色,可很快,圣尊觉得有些不对劲。 真是奇怪,那些叛臣、还有这些姜国士兵怎么没死? 大周王咒应该连他们也一起杀了的,圣尊和隐尊都计划好了,死更多的人,无间怨魂力量就越强,相应的,他们掌控无间后就会越所向披靡。 现在见计划出了一点微小差错,圣尊下意识思考,难道是大周王咒出了问题? 古老的咒,不适用今日? …… 事实上,大周宗庙。 大周宗庙内原本盛放着许多大周先人的骸骨,这些骸骨,在大周王咒被催动时全都沁出血色。 姬华身着红衣,身边环绕着已经变为中等大小的雪蛇,姬华拉弓射箭,一箭又一箭射出! 她的箭饱含着还原之力,将这些经过特殊处理的骸骨全部还原至生命最初的样子……它们无力承载那么多怨魂之力,骸骨消散,自然,大周王咒也就无法施展完全。 整个大周宗庙破败不堪,地面全是碎屑,墙上全是箭痕。 大周宗庙内自然也有机关来对付姬华,可是,全被小蛇给破坏,它停在她身侧,就是天然的守护。 姬华望了眼天边的血色,不够,还不够。 大周王咒的力量还是很强,除了这些先人的骸骨之外,一定还有别的骸骨,就像是卫国宗庙里那些百姓的骸骨一样。 姬华的箭没有遗漏地穿过每个地方。 终于,当她的箭射向横梁时,一包“药灰”倾洒出来。 这些“药灰”往下坠落,星星点点,每一点都带着一些暗灭的光。 要想解决一个问题,就要先了解它是什么。 姬华伸出手,接住一点药灰,神象不死运行……她给了这些“灰”一点生机,然后,也看见了这些药灰的生前。 他们甚至不是大周的普通百姓,他们是大周各个行业做到顶尖的人才。 其中,有文韬武略第一等之才,本该大显身手,但是被大周天子下令诛杀,其中,有顶尖的工匠、有绣匠,有一颗仁心免费治学之人,有明知是死仍然挡住外敌之人,女人、男人、天文、地理、建筑、水利…… 各行各业原本顶尖的人才都在这里,都化成了一粒灰。 只是因为大周王咒需要这些人来补充王咒。 这些人的气运、才华、坚韧……都是大补之物。 果然,天底下看似有不同的风景,其实都是差不多的,人都是要吃人,要算计人,强者剥削弱者,弱者剥削更弱者。 这些天来,姬华暗中处置了许多诸侯国的王咒,无一例外都沾染了民众的血。 她没有时间感伤,她只能一箭又一箭,去让这些悲惨的魂灵得到解脱,让邪不压正,让天下弱者可以活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箭光大作。 还原之力伴着灵箭射出,将这些痛苦的魂灵全部释放到被镇压之前。 就在这时,小蛇的身体忽然发生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116章 姬华和小蛇心念相通, 见状看向它。 哪知,就在这时,残破的卫国宗庙之前, 忽然抓来一直青色大手。 圣尊的巨大青色法相出现在空中, 他像是看蝼蚁一样看着姬华:“一只不死的小蚂蚁,被我抓住了。” 说话间, 青色巨手打破窗户, 朝姬华抓来。 姬华射出一箭, 箭上满是还原之力削减圣尊的力量,以及, 箭矢所中之地,不停抽走圣尊的生机。 可是, 没用。 圣尊的力量对姬华来说太广袤,就像一只细细的竹管,要吸多久才能吸干一片海洋? 至于生机……圣尊仍然没有半分变化, 许是见姬华惊讶,圣尊垂眸,作悲天悯人状,若在怜悯蝼蚁不自量力。 他道:“本尊早已抽取千万人的生机,随你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不如, 乖乖将你的神象交出来,免了一番皮肉之苦。”圣尊看似好脾气道, “之前那时候, 我们无法剥离你的神象,可现在,我们的技术有所突破, 也许能剥离神象了也说不定。” 姬华二话不说,脚踩雪色长蛇,朝圣尊的眼睛射去! 她不能跑,圣尊的法相这么大,这么高,她越跑越没用,还不如朝前而去,利用体型的渺小,以快骚扰他。 圣尊叹息一声:“勇气可嘉。” 他正要捏住姬华时,忽听外面传来箭声。 圣尊后脑勺张开一只眼睛,这只独眼看见,一列精锐弓弩手排列成阵,密密麻麻的箭雨朝他射来。 圣尊皱眉:“卫国?” 若是普通箭雨,圣尊压根不看在眼里,可是,这些箭阵暗含天罡星宿,带着星宿之力,朝圣尊射去。圣尊皱眉,一群蝼蚁,真麻烦。 这时,圣尊身后是箭雨,身前是姬华,算是给他造成了些麻烦,可圣尊更关注的却不在这里。 他朝远处眺望,远处,大周天子已经抓住了姜衍,大周天子麻木的脸上现出一丝快意,就在他要捅穿姜衍的脑门,取出圣象无拘时,天降紫雷,如绳索一般捆缚住大周天子。 大周天子浑身哆嗦,而后被这股雷电之力击飞出去,落在大周王宫的摘星楼上。 一名白衣男子出现在姜衍身后,扣住姜衍的肩膀,墨色长发飞扬,他脸上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笑:“圣象无拘,看样子也不怎么样。” 姜衍瞳孔一缩。 这是……卫弃的声音。 姜衍运起全身灵力,想要配合圣象无拘逃跑,可惜,卫弃扣住他的肩膀,他就像是被扣住了命脉,不只无法调动灵力,而且,触目所及,找不到一点空间裂隙、人心裂隙。 姜衍哪儿知道,卫弃的天域展开,他控制的是天域里的一切,有没有空间裂隙,自然是他说了算。 姜衍在他手底下,只能任由他搓圆捏扁。 姜衍咬牙:“卫弃,你怎么在这里!你设计害我!” 姜衍并不蠢笨,现在反应过来,一切都顺利得过头了,要么是那国师设计,要么是卫弃设计,又或者二人都动了手。 卫弃道:“嘘。” 他示意姜衍闭嘴,却并不温和,显然如果姜衍学不会闭嘴,他就会杀了他的样子。 姜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浑身都受了伤,只能尽量平复呼吸,就在这时,云层一阵翻涌,一柄拂尘拨开云浪,卷了过来,拂尘本是极细之物,可现下这些雪丝却将云层全部打散。 它们直挺挺卷过来,卷住姜衍的腰,就想把人给带走。 姜衍面色发白,他只见一名仙风道骨、威严有加、若传说中西王母的女子出现,这女子也显出巨大法相,她一手执拂尘,一手又一掐诀,一条青龙如有实质,朝姜衍贯去。 卫弃啧了一声。 “这么看重圣象无拘?”他道,“看重到……不惜在这个时候直入天域,送死吗?” 卫弃手中冷不丁出现一柄剑,姜衍根本看不清卫弃是怎样动作,剑身割破拂尘丝,那一头的隐尊收力不及,本要朝外跌去,但是,有卫弃天域在,卫弃下一瞬冷不丁出现在她背后,手起剑落,血色剑身从隐尊法相刺出,隐尊表情还凝结着痛楚,下一瞬,就化为齑粉。 卫弃杀完隐尊,却没什么高兴之色。 这不是真正的隐尊本体。 但他也丝毫不慌乱,只要姜衍在他手里,无论是隐尊本体,还是圣尊本体,都得过来。 卫弃重新回到姜衍旁边。 二话不说,提起剑。 姜衍见他在这种诡异的时刻居然都能那么平静,和周围的血色映衬,简直疯魔得不像话。 他恐惧后退:“卫弃,你想做什么?” 卫弃:“剥离你的圣象。” 姜衍瞳孔震颤,终于知道国师等人为什么要利用自己,既然自己的圣象是至宝,那么,卫弃想要拿他的圣象也很正常。 姜衍现在毫无反抗之力,死到临头,他倒也不怕死,只是颇觉人生如梦。 姜衍道:“卫弃,杀我之前,敢不敢听我说几句话?” 卫弃有意拖延时间:“你说。” 姜衍沉默,他本有关于姬华的千言万语想说,在他落入此局前,他体会了人生最风光得意的时候,那些滋味他都尝过了,唯有和姬华的错过,让他至死不能忘。 姜衍本来想说如果不是当初他选择错误,姬华和卫弃根本没有可能。 姜衍本来想放很多狠话,可最后,凝结成一句:“她很好,好好对她。” 他这边喉头酸涩、哽咽,卫弃却大觉刺耳,现在他真觉得杀了姜衍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他的妻子,他的王后,他自然会好好对待,要姜衍来教? 卫弃立刻就要送姜衍一剑,这时,本体在无间壁垒之外的圣尊和隐尊看到千里之外的景象,几乎都魂飞魄散。 隐尊道:“若让卫弃拿到圣象无拘,不只我们再也进不了无间,而且,卫弃更能轻易找到我们的本体杀我们。” 之前的狡兔三窟就再也没用了。 圣尊看了看已经有了一丝裂隙的壁垒,沉下眼来:“现在是孤注一掷的时候,我们躲不了了。” 那么,就只能战。 圣尊和隐尊互相对视一眼,同时要以本体飞往仙都玉京、大周王宫,阻止卫弃。 隐尊飞快道:“我们以圣象灵镜之力,通过镜面降临……我先去拖住卫弃,你抓住大周王姬,用来和卫弃交换。” 这里说的大周王姬,指的就是姬华。 在圣尊和隐尊的眼中,拥有不死神象的姬华才值得入他们的眼,至于大周的其余王子王姬,对他们来说都只是过眼云烟。 圣尊有显而易见的惊愕,他终究道:“我去拖……” 可下一瞬,隐尊就消失在原地。空中只留下她的声音:“别谦来让去,烂人有几分真心,我都不稀罕,我只是为了大局考虑而已。” 圣尊说不出心中什么感觉。 许是大战在即,他记起了他和隐尊的曾经。 他们本是师兄妹,师父因为炼长生丹不利,被大夏帝王所杀,他和师妹继续为大夏帝王炼丹,稍有不慎,就会被问罪。他们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里相爱,可后来,他们捕捉到了四圣兽,触及到了权势、长生、触及到了无间的秘密。 他们拥有了一切,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欲的无止境。 他开始觉得师妹不够漂亮,不够温柔小意,他的目光开始流连在别的女子上面,直到被师妹捉奸在床,他气急败坏,说:“你看看你哪有一点女人的样子!” “你活了那么久,看见喜欢的东西不会笑,看见讨厌的东西不会哭,我和你在一起就像和一件衣服在一起,我有什么错?我们可以换寿,我们可以长生,我不想未来岁月里一直面对着你一个人!” “你也可以去找啊!我不会拦着你,我们都放低要求,对彼此都好!” 当时,隐尊看着他,一句话不说,最后,她冷冷望他一眼,沉默离去了。 她没有闹,没有杀那个他床上的女人。 圣尊松了口气,许是担心隐尊之后想不通还会闹,圣尊直接带着那名女人去了别的地方游山玩水。 他在山水之间享受着权势、美色、无边风月,一晃就是几个月,几月过去,圣尊腻了这名女人,他杀了她,将她的头寄到隐尊那里,可是,隐尊已经离开了国师府。 隐尊自己开辟了紫微宫。 从此,二尊就不再见面,偶有不得不见面的时,也是隔着屏风相见。 隐尊也蓄了许多男宠,二人彻底形同陌路,圣尊不知道是要和她比还是赌气,圣尊更肆无忌惮找女人……可岁月漫长,再美的女人,没有情相爱,也不过是一件无趣味的花瓶而已。 圣尊在岁月中,对那些事情渐渐丧失兴趣。 他好像更追求真正的感情,可是,紫微宫闭门不见,早在他寻求第一份刺激时,真正的感情就不属于他。 …… 圣尊回忆完种种,苦笑一声。 他原本想问她愿意去对付卫弃,是不是不想他受伤,可是,连圣尊自己也知道,不可能。 只是因为他的法相离姬华更近,更容易抓住她而已。 圣尊咽下苦果,也不再多说什么,以本体降临大周宗庙,落在姬华面前。 …… 大周宗庙前,姬华只觉圣尊法相有一瞬凝滞。 她抓紧时间,接连射了十多支箭过去,和卫国弓弩手的箭联结在一起。 可圣尊庞大的法相仍然没有损坏。 姬华也不气馁,她知道自己遇见的是一个比四灵强者都要强得多的人,她也不怕,继续射箭。 就在这时,圣尊本体降临至圣尊法相之畔。 本体、法相双重合一,一瞬,爆发了一股强烈的威压。 姬华几乎瞬间不能动弹,圣尊则直接大手握来,就要握住姬华的腰,打算带她去换姜衍或者师妹。 圣尊这时甚至带着些悲壮,他想,卫弃现在要杀姜衍、或者要杀师妹,就不能救姬华。他哪怕输,也要让卫弃尝尝二选一的痛苦滋味。 然而,就在这时,姬华在心里和小蛇沟通。 “好了吗?” 小蛇点头,而后,这条雪色长蛇骤然变大,它依恋地用脑袋蹭蹭姬华,而后义无反顾朝着天空飞去。 它身上的雪色鳞片本来游动着光辉,此刻,这些光辉真的化作点点星光,挂在天穹之中。 天空顿时黑下来,唯有星光闪烁。 圣尊惊恐,抬头看天空:“誓?” 传闻中,世间有纯粹执念者,如若机缘巧合、又有天命造化,就会凝聚为“誓” “誓”分善恶,全看如何选择,如何引导。 可是,“誓”完全践行了理想后是什么样子,古籍中没有记载,无人知晓。 难道眼前的就是…… 圣尊不知道的是,这一路上,卫弃征战六国,圣尊和隐尊不停利用尸生异象想杀人,姬华一直在救人,她不只救差点被变成活尸的人,也救那些在战乱中颠沛流离的百姓。 她没时间回卫国,她把首饰当了,绫罗卖了,用来换成药、换成米。 她有空和卫军接触时,会做好准备,让那些将军冷静,让百姓安心,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她还解决了六国的王咒……这一切的一切,不知救了多少人。 这就是“誓”的理想。 它是那些死去的卫国百姓魂灵所化,其实,百姓要的很简单,他们不是不切实际地要求天下永无战乱,他们都知道天下就是会打仗的,他们只是想,有人把人当成人来看。 只要把人当人看,死的人就会更少、更少。 姬华的所作所为,完全践行了这一点,再加上她救的人足够多,所以,“誓”的理想完全被践行,现在,它升空,成了星星,成了天,而且是一方仁义的、理想的天。 在这片天里,姬华所向无敌。 哪怕是真正的天、哪怕是卫弃的天域来此,也会溃败。 因为这里的天是仁义,是理想,理想有多难以实现有多崇高,就注定比平时的天要强大百倍。 现在,姬华抬起手,她指尖流泻出星光,顿时,锁住圣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117章 星光锁链锁住圣尊。 圣尊咬牙, 运起全身气力反抗,却始终连本体带法相,都被牢牢锁在原地。 他此时终于明白, 在预言里看见的所谓天命, 根本不是姜衍的无拘圣象,而是姬华的“誓” 预言, 从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改变了, 所以, 他们看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预言。 紧接着,天空中的北斗星宿大放异彩, 华光骤然落下,如同下落的箭矢, 圣尊仰头,脖颈上青筋直爆,手脚紧紧蜷缩、泛白。 可他还是没有死。 这时, 整个仙都玉京的某些地方,开始飞出幽绿色光芒。 这些光芒渐渐朝圣尊聚集,这些,就是通过换寿大阵换来的寿数,也就是生机。 圣尊、隐尊都需要这些东西才能长生不老,他们自然不会只在巢国这样做, 仙都玉京,王宫脚下, 才是他们最大的营地。 姬华见到这些幽绿色光芒, 皱了皱眉,这么多几乎连接成繁星的光芒,可想而知要杀多少人、多少孩子, 毁了多少家庭。 她抬起手,那些幽绿色光芒在原地顿了一下,而后,飞速汇入姬华掌中,形成一个光球。 姬华收好光球,再看向圣尊,圣尊没有获得这些光芒,他的模样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温雅的青年不见,黑发顷刻之间变成满头华发,华发起初还有些光泽,可瞬间,也像是失去了所有营养,变得蓬松、错乱、枯萎。 他身上的皮肉也凹陷下去,紧紧贴着突出的骨头,原本挺直的脊背不断弯下去。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圣尊看着自己苍老如鸡皮的手,不可置信瞪大眼,而后仓惶地在空中乱抓几下,不知想要抓什么。 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而后,用手捂住自己的眼。 他不能接受自己的老去。 真可笑,姬华看着他的情态,他不能接受自己老去,却可以接受无数人因他而死去,只是因为疼的不是他。 姬华没有一点同情,她再度拉起弓箭,星光汇聚在弓箭上,就要一箭射出。 这时候,另外一片天的卫弃也带着浑身捆满雷电锁链的隐尊过来,隐尊同样白发苍苍,卫弃一手也托着一个光球,他不像姬华那样能够掌控生机,所以这些本来奔向隐尊的生机是被卫弃活活困在手心,飞不出去。 他落在地面,圣尊睁开浑浊的眼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一样狼狈的隐尊。 他开口:“是你……你故意的,你让我们……以为、以为……” 他太老了,说一句话就要大喘气,卫弃似笑非笑,等着他说完。 圣尊道:“让我……以为大周王姬是弱点,结果,你、你准备了……” “不是我准备的,是她自己完成了誓的理想。”卫弃道,他可不会认为姬华没了他不行。 事实上,卫弃很难想象,姬华拥有不死神象,如果一开始没有来到卫王宫,她独自在外,会野蛮生长成什么样。 她一定会比现在更加锋芒毕露,也许亦正亦邪,总之,姬华是注定不会平凡的人。 卫弃将隐尊扔到圣尊旁边,对姬华示意。 由姬华的能力来杀这两人,最恰如其分。 圣尊和隐尊的战力对卫弃来说不算什么,可是,他们的确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象,那些圣象、异象组合在一起会有什么效果,谁也不清楚。 唯有姬华能完完全全抽走他们所有生机,天地固有寿命,何况是人,何况是象? 姬华知道时机来临,将弓拉到最大,而后,松开手中箭矢,星光化作的利箭立刻飞向圣尊、隐尊。 因为隐尊在圣尊旁边,所以,这支箭会先穿过隐尊、再穿过圣尊。 千钧一发之际,巍巍老矣的圣尊忽然睁大眼睛,朝隐尊扑去,生命的最后关头,他还是放不下她,就在这时,隐尊也拉了圣尊的胳膊,可是,隐尊面无表情,脸上寒意森森,她将圣尊拽过去,挡在她的前面。 噗嗤一声,箭矢先穿过圣尊,再穿过隐尊。 一箭穿心而过。 圣尊、隐尊面对面望着,二人被利箭连接。 圣尊眼里泛起泪花,隐尊还是寒气森森。 圣尊终于懂了,没有用,这些年来所谓的赌气都是他一厢情愿。 隐尊真真正正从他搂着别的女人那一刻开始,就不爱他,之后她去紫微宫闭门不见、找男宠,并不是因什么赌气,而是她在寻求快活,所以,她才能在生死关头,推他挡箭。 圣尊第一个想法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多年的岁月,她这么绝情,他做错了事,可一直深深爱着她,他多次帮忙,只为换她一个笑颜,却原来,连那些后来的笑也是她用来利用、迷惑他的。 他有一瞬的不平,可在死亡面前,他没有不平的时间了,他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 如果当初,他们没有为大夏帝王寻求长生丹,没有结识那个身具预言圣象的人,没有捕捉四圣兽,没有一步步偷天换日、走向虚妄的长生,也许,他早就和师妹一起快活老死了,他们会儿女成群,也许儿女会来祭拜他们的坟茔,也许他们的坟茔会被兵祸踩踏,也许……可惜,这样好的生活,终究是他们错过了。 圣尊、隐尊就此灭亡。 他们的身体化成飞灰,最后,又连飞灰也没有了。 姬华和卫弃并排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天血色消散,大周王咒的威力也在消散。 姬华道:“结束了吗?” 卫弃点头:“结束了。” 说完,卫弃扣住姬华的手,结束的是圣尊、隐尊,不是他们。 卫弃说:“之前你独自面对圣尊时,有没有在心里骂我?” 姬华惊讶:“我骂你做什么?” 卫弃看着她:“我之前说过,圣尊隐尊对你出手时,我会立刻赶来。可我刚才没做到。” 姬华:“……卫郎,在你看来我是很笨吗?我知道那是你的计,你就在不远处,你想要圣尊和隐尊分心、几头顾不上,从而步步出错。何况,你在不远处,你的天域应该也包含了大周宗庙这一片,我是安全的,我为什么要生气?” 卫弃的天域又不要钱,这么近的距离,他没有理由不囊括大周宗庙。 卫弃见她都清楚,反而显得别扭解释的自己有些小肚鸡肠,干脆就不说话,不过,他直接伸手揽住了姬华。 意思很明显,没生气就不要拒绝和他腻歪。 姬华则压根没注意到卫弃揽住了她,她看着下方的大周王宫,经过刚才那场王咒的血战,大周的旧臣们趴在地上,官帽掉落,他们满脸麻木和呆滞,如果说之前他们以为大周天子死,是觉得要改朝换代了。 那么,现在亲眼看见大周王咒也输了,对他们来说,则不亚于翻天覆地,他们心里一直坚持的某种东西,好像碎了。 姜国的士兵和精锐,则全部放下武器。 姜、大周的士兵都放下武器,卫弃带来的人重新控制了卫王宫。 大周天后搂着崇德王姬站在一旁,大周天后仰头,看着站在高处的姬华和卫弃。 崇德王姬朝她轻轻说了什么,眼里有迷茫,大周天后则轻轻拂去崇德王姬的碎发:“乖女儿,现在更不需要害怕了。” 崇德王姬不懂,为什么更不需要害怕了?新出现的这两人,不是更可怕吗?连国师都被他们杀了。 大周天后轻轻一笑:“你记得,当女人得到权力时,会比男人得到权力要同情女人。” 比如姜衍得到权力,他还是会纳崇德王姬,用来稳固大周旧臣。 哪怕这会背弃他和大周天后的盟约,他也会这么做。 可现在,姬华有力量,她也受过同样的苦难,所以,她只有极少的可能会让崇德王姬步她的后尘。 大周天后看着姬华的脸,止不住想,她以前对姬华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在深宫中,她庇佑了她,可是目的却是把她培养成和亲的王姬,替她的女儿挡在前面。 大周天后想,若姬华要报复她,或者要看她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她都可以做到,只要别动她的女儿。 大周旧臣想,现在尘埃落定,他们要怎么投诚新朝,又不显得自己变节太快。 姜国的人在想,风云变幻,实在令人防不胜防,他们从胜利者变成了阶下囚,还不知能否活下来。 …… 一时间,人人各有想法。 姬华和卫弃却没有去揣测各人的心思,卫弃早就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下去了。 不过…… 卫弃道:“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 “谁?”姬华问。 卫弃:“姜昭。” “姜昭不是死了吗?” 姬华话音刚落,就看见远方跑来两个人,身后还跟着士兵在追。 这二人一黑一白,男的脸色极白,白得几乎不像人,眼睛也通红,他奔跑的姿势都有些同手同脚。女的则一袭白衣,只是白衣上沾了许多灰尘。 这二人正是圣尊使者霜余和残魂姜昭。 自从黄泉渡一事后,霜余捡了条命,却不敢回去见圣尊和隐尊,她在路上碰见姜昭后,想着将姜昭带回去复命,看能不能将功抵过。因为姜昭是已死之人,魂灵应该去无间,可他魂魄没被无间拘走,这里边的秘密说不定会使得她将功折罪。 霜余骗着姜昭,一路走来。 可她却发现,圣尊、隐尊居然杀了不少臣属,就为了快速吸取他们的力量……而且,她的师兄白复也提醒她不要回去。 霜余心里恐惧,走走停停,偏偏姜昭总是说想找一个女人。 最开始,姜昭带着执念,一路往姜国走,可后面姜昭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朝仙都玉京走来。 霜余真是烦死了,她不想来仙都玉京碰见圣尊和隐尊,可是,霜余拗不过姜昭。 她不想回圣尊那里,师兄也远游天下,逃避圣尊和隐尊,霜余不敢学他完全背弃圣尊隐尊,可是……也回不去,她没有归属,反而,姜昭这个残魂,他什么都没有,独独有归属,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霜余莫名其妙就一路骂着姜昭,一路跟着他来仙都玉京。 在看到圣尊隐尊法相时,霜余强行拽着姜昭想跑,姜昭像狗一样非要进来。 两人拉锯了大半天,直到圣尊隐尊身死,霜余松了力。 姜昭便像疯狗一样跑进大周王宫,他什么也顾不上,顾不上卫国的弓弩手射箭,顾不上别人想要对他动手。 他跑到蓬头垢面、心如死灰的姜王后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娘……” 姜王后如遭雷击。 跟来的霜余也一愣,原来,姜昭想要找的女人不是洛颜心,是他的母亲姜王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118章 姜王后不敢相信。 她看着眼前脸色苍白过分、衣衫褴褛的人, 泪水几乎瞬间迷蒙了双眼。 姜王后颤巍巍去摸他的脸:“昭儿,昭儿,是你吗?” 姜昭是还魂之尸, 无泪, 他努力地将姜王后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是……孩儿。孩儿,想您。” 姜王后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像是喜和这些时日的恨, 都随着这声哭嚎发泄出来, 她抱住姜昭,姜昭也像一个孩子那般, 蜷缩在姜王后怀里。 姬华和卫弃走到二人跟前。 姬华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姜昭的死也是因为天地战乱, 照理应该魂魄归入无间。可姜昭却并没有去无间,反而,他的魂魄还在这世间行走。 他身上一点生机也没有, 唯有一口气,撑着他在动。 卫弃则道:“无间四位圣兽掌管之地,是清除怨魂痛苦执念,可姜昭的执念不同,他虽有执念,却并不邪妄, 反而纯粹,这样的魂灵不需要再去无间清除执妄。再加上四位圣兽到底出了事, 无间便漏抓了姜昭。” 姬华点头, 原来如此。 姜王后却听到了漏抓二字,既然是漏抓,意思就是还会再抓回去? 姜王后立刻牵着姜昭的手, 扑过来跪求,她体面一世,从没这样低三下四过,现在却全然顾不上仪态。 姜王后道:“卫君,卫王后,求二位高抬贵手,帮帮我儿,不要再让我们母子分离,我有东西可以和你们换,你们不是白帮我……我虽然之前败了,可是,姜衍看似赢,但那是圣尊隐尊想让他赢,其实我还有一些棋子没用上,那些棋子我都可以交给你们,我……” 姬华蹙眉,她和姜王后没有私怨,严格算起来,姜王后甚至是她的姑姑。 可她和姜灵是朋友。姬华也没法对姜王后有太多好感。 卫弃则有兴趣:“孤会杀姜衍,但姜国那边,孤不想再用兵,姜国需要一个合适的人处理一切,降服于卫国。” 显然,姜王后就是这个人。 姜王后也明白:“我愿意,多谢卫君肯高抬贵手,昭儿他……” 卫弃道:“孤可以让无间一直不抓他走,但是,他保持尸人的状态,永远无法轮回,只能这样待在你身边。” 姜王后身子一震,在她说话前,姜昭道:“我要陪娘。” 姜王后顿时流下泪水,她看向卫弃:“将来,若我离开后,我儿可否轮回?” 卫弃冷淡道:“那是另外的价钱。” 卫弃很公平,姜王后也一直是以棋子看待所有人,现在,她有求于人,自然也要成为卫弃的棋子。 姜王后忙不迭点头:“我愿意。” 为了姜昭,她什么都愿意。 其实到这时候,姜王后已经没了以前的狠厉,也许人就是那么多变,她遭逢巨变,孩子死而复生之后,姜王后反而庆幸老天饶了她们母子一命,她再也不想做恶事,只想守着眼前来之不易的幸福。 …… 就这样,在卫弃的安排下,战败的姜衍被押送着下狱 姜王后、姜昭以及霜余回了姜国。 姜国现在群龙无首,姜王后这时站出来,整理姜国,举国皆降。姜王后此举,可谓是顺应天时和民意,姜国才经历了夺嫡之争,无法再起兵祸了。 他们只能投降。 洛颜心、她的孩子,以及她的父亲洛开疆、以及姜衍后宫内的其余美人、夫人也都被押送回仙都玉京。 所有人都被下狱。 狱内哭声连天,那些美人、夫人有不少是各国送来的宗室女子,她们只是各国棋子,根本对姜衍没有丝毫情爱。 她们哭,她们怨。 姜衍、洛开疆却不发片语。 男女囚牢虽然分开,却并不远,洛颜心也神情倦怠地抱着自己的孩子,那孩子不知是怎么回事,进了大牢只短哭过几声。 洛开疆看着自己的女儿、女婿、外孙,叹息一口气:“时也,命也。” 他不是不觉得姜国的棋走得太快,但是,一切都太顺了,没有回头路,没想到,果然是绝路。 洛开疆道:“老夫年过半百,死不足惜,只可惜了老夫的女儿、外孙,姜衍,你辜负了老夫。” 姜衍面无表情:“成王败寇,你我都该习惯,愿赌服输。” “哈哈!”洛开疆笑道,“的确,愿赌服输。” 他笑到一半,就不笑了,看着洛颜心和那孩子,到底脸带愁容。 姜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明是他自己的孩子,姜衍心底却没有什么温情。 他伸出手:“颜心,我要抱抱孩子。” 洛开疆觉得有些不对,洛颜心却不疑有他,姜衍毕竟是孩子的生父,纵然身陷囹圄,父子之情也做不得假。 尤其是自从孩子降生以后,姜衍从未抱过、对孩子笑过,冷淡得就像那不是他的孩子。 现在……生命的尽头,也许他才知道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 洛颜心将孩子隔着栅栏递给姜衍,仙都玉京的牢狱很松,毕竟,现在真正束缚他们的是外面卫国人带来的阵法,以及他们手上的锁灵扣,不得使用任何灵力。 姜衍摸了摸孩子的脸颊,说:“有些像我小时候。” 洛颜心心中酸软:“……他是你的孩子,自然像你。” 可下一瞬,姜衍便将手捏在小小婴孩脖子上,洛颜心目眦欲裂,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洛开疆也想去阻止姜衍,可是,已经来不及,婴孩何其脆弱,怎能久被窒息? 姜衍放开手,他冷冷看着已经瘫软在地的洛颜心、不可置信的洛开疆、还有吓坏了的一群美人、夫人。 洛颜心悲痛欲绝:“他是你的孩子啊!” 姜衍道:“正是因为是我的孩子,又像我,所以我才要杀他。像我,不是好事,我年幼失去母亲,被送去仙都玉京为质,我见了太多人情冷暖,吃了太多你想象不到的苦。若他不死,若卫弃为了在天下面前演戏不杀这弱小婴孩,将来,他就会吃数不清的苦。” “他会因为吃太多的苦,长出一颗冷漠又偏执的心,他会眼里只看得到复仇和大位,一生都在追求虚妄。这样的活,对他来说,只是悲凉。” “颜心,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无法对你动心吗?” 洛颜心红着眼看他。 姜衍平静道:“因为你和那些在我幼年时欺辱我的贵女,没什么两样。你们都很会权衡利弊,遇见卑弱之人,就轻视无视讥嘲,仿佛看了你们一眼,都脏了你们的眼。” “你对我动心,不过是因为我救过你,在那时,我是强者而已。” 可姜衍心中一直住着一个执拗的、孤独的小孩,他的母后死了,他多想有人和他共同走下去,不要看不起他,不要抛弃他…… 这个人,后来出现了,又被他亲手推给别人。 洛颜心泪如雨下,却不知该怎么说,她一生都自信于文辞,觉得自己和别的女人不同。 可到了这关口,她心底的恨、怨、悔却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洛开疆则气怒:“终究是你自己犯下的错,我女何辜,孩子何辜?” 姜衍道:“一切都是自找,我是如此,你们是如此,自己的过错自己担着吧。” “那孩子,他太小了,不能留。但是别人的命……洛相国,你是必死之人,你不在此列,可那些美人、夫人甚至是洛颜心,只要是我死了,她们就可能活下来。” 姜衍说:“我自己的罪孽,我自己承担,若她们还是死了,我也无能为力。” 说完,姜衍双指并拢,他被束了灵力,可是,认穴却极准,两指若含着千钧之力,对准自己的死穴重重一压。 姜衍如山崩塌,倒在地上。 顿时,尘土四溅,周遭有女人在尖叫,洛开疆似乎闭上了眼,不忍见这一切,一切的一切,姜衍都看不清了。 他眼前走马观花般出现一个个场景,有桃花,有深宫,有跳舞的女子……又终究远去了。 …… 无间。 卫弃和姬华正在云上等人。 卫弃的王印里传来消息,他看完,并没犹豫,一五一十告诉了姬华: “姜衍在狱中自戕,还了结了他的孩子,洛颜心撞柱而亡。” 姬华听见这个消息,微微愣住,不是她对姜衍有怀念,而是……的确太过惨烈。 不过,自古成王败寇,若输的是卫弃,现在那般遭遇的就是她和卫弃了。 姬华点头,又问:“别人呢?” 卫弃道:“洛开疆罪无可赦,老谋深算,明日斩首,至于那些各国美人,她们并无威胁,但诸国已灭,她们和我皆有深仇大恨,我虽不怕她们,但总归不喜政局不稳,我已下令永囚她们劳作。” 其实卫弃本来想杀了了事,但,考虑到诸国余孽极多,手段太酷烈更会遗祸,这才选取温和之道。 ……姬华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现实就是残酷,没有那么多的温情。 姬华道:“对于那些和亲的宗室女来说,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劳作,比当身不由己、随时会命丧黄泉的棋子好。 两人正说着话,无间之地云气蒸腾。 无间之主出现在二人面前,手上拿了一株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第119章 无间之主仍然是那副世外高人的打扮, 这次,它头顶还戴了一个竹帽,脚上的裤腿处沾着许多草籽。 无间之主道:“卫王后疗愈了四位圣兽之后, 无间已经恢复稳定, 如今,新朝建立, 我相信卫君是一个好帝王, 短时间内, 不会再发生大的战乱。” “这是上次卫君让我寻找的断脉草,但很可惜, 我只找到一株。” 无间之主叹了一口气,长生和不死两者不能合二为一, 那么,对彼此来说都是痛苦。 可偏偏,它只有一株断脉草。 无间之主将断脉草交给卫弃, 然后很有眼色地消失。 卫弃拿着这株断脉草,明明是很轻的草,在他拿来,却有千钧重。 姬华看着他,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用它。” “你必须用。”意料之中的,卫弃拒绝得斩钉截铁, “你的不死神象会让你衰老而不死,直到你老到无法动弹, 也无法结束这一切。你比我更需要它。” “那你呢?”姬华后退一步, 她无法接受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你的长生神象怎么办?等我死后,你一个人继续活在这世上?也许别人会觉得长生很好, 但你绝对不会。” 卫弃因为时洄的影响,被折磨了这么久,他太知道岁月里遗留的情感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到时候,失去挚爱的痛楚会一点一滴折磨着他。 他这时候再眼见别人的幸福,他的心只会千疮百孔,日复一日煎熬。 卫弃道:“长生不意外着不死,等你死后,我自我了断,就不会有任何痛苦。” “你要自戕?!” 卫弃平静道:“不必为我担心,我杀了许多人,按照大多数像我这样的人的下场,都该死于非命,我只是自戕,已经是善果。” …… 姬华觉得他说得不对:“什么善果,你又没有滥杀无辜,你一统天下,不知免了多少战火,救了多少人。” 卫弃见她眼睛有泪意,轻轻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擦干净她眼角的泪,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哭了,惹得我头疼。” 这话一出,姬华反而越加泣不成声。 卫弃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姬华哭了个痛快,可是,这一次,无论她怎么哭,卫弃的态度都很明显,就是要让她吃下断脉草。 姬华察觉到他的态度不可回转,她说:“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我要怎么用断脉草?” 卫弃:“配合着无道寒泉的冰寒泉水,同时服下断脉草,两毒相加,就会彻底断掉九脉,一点遗息不留。” 姬华说好。 紧接着,卫弃就带姬华去无道寒泉,卫弃知道姬华怕痛,可是,这个过程不可能一点儿疼不留。 他抱着姬华,坐在无道寒泉的边上,姬华已经掬了一捧无道寒泉在手心,卫弃运转力量,让自己的身体变热,他说:“一会儿你疼的过程中还会冷,我会调节体温,让你舒适一些。” “以及,如果疼的话,你咬我就行。” 姬华敛眸,说了句好。 她闭上眼,若要吞服断脉草,然后,下一瞬,姬华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将断脉草扔到无道寒泉里去,卫弃眼疾手快,立刻就要将它捞起来。 照理,卫弃的速度足够快,可惜姬华一把将他反推在岸边,不许他去捞。 卫弃本人不能去捞,但他还是可以操纵灵力,甚至用出天域来,然而,姬华早料到他有此一招,姬华一不做二不休,提前朝卫弃身下探去。 给卫弃一万个准备,他也想象不到姬华会忽然这样。 他一失神,断脉草落到无道寒泉的瞬间,便被寒泉的寒性冻碎。 卫弃呼吸急促,还想做什么补救,姬华却道:“没办法了,断脉草的药性已经被催发出来,除非你让我喝光整个无道寒泉的水,否则不会有用。” 卫弃很生气,但他这人对别人脾气极差,对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尤其是姬华,却十分有耐心。 现在他感觉自己被气得眼前都有些花,还是道:“我会抽干无道寒泉的水,淬炼出药性,让你服下。” 姬华:………… 姬华没想到都到这种程度了他还有办法,怒目而视。 卫弃顶着她的怒火,继续道:“而且,我忘记了不死神象本就会让你有极其强烈的求生意识,你不会主动放弃不死,下次我强行喂给你。” 姬华:………… 姬华终于忍无可忍,她压在卫弃身上,说:“我不会吃。” 卫弃似乎真的生气了,手臂一用力,地位翻转,他将姬华压在身下。 卫弃道:“你怎么能……” 吵架时,姬华根本不会让卫弃说完,何况,她现在实在是心绪难平。 姬华说:“我怎么能这样对吗?那我怎么不能这样?我疼时冷时你可以在我旁边陪我,那么,未来我死了,你自戕时你冷了、疼了,谁又知道?” 卫弃怔住,他考虑过许多情况,独独没想到姬华是因为这一点而放弃。 姬华继续道:“而且,象会影响人,你的长生神象应该也会让你想要一直青春长生下去,你自戕时,肯定也会是万念俱灰。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我并不坚强,我可以接受未来我和你都死去,但我接受不了我死了后,你自戕这种事情。” “爱一个人,不会想要一个人为自己而死。” “就如同你不想看见我老去却死不掉一样。” 姬华说这些话时,眼泪落到卫弃身上,卫弃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抵触,他心里既有千层万层的情网纠缠,又有理智在拉扯他。 终于,卫弃想到一个办法:“结婴果。” 姬华抽噎问:“我在和你说正事,你想要孩子?” 卫弃:………… 卫弃道:“不是这个,你可记得之前圣尊和隐尊胆大包天,想要你和姜衍……他们用结婴果设计你。圣尊和隐尊一辈子收集天下之象,他们对象的研究远超你我,也许,他们有融合两种神象的方法。” 卫弃现在忽然后悔杀圣尊、隐尊那么快,早知道,应该多拷问他们一下。 姬华也觉得卫弃说得有道理,可她勾住卫弃的脖子:“在我们去那里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她用指尖在卫弃脖子上轻轻滑了一下,卫弃闻弦歌知牙意,再加上卫弃现在其实也想,他想到有可能和姬华分离,又想到还有希望,心中的情爱高涨。 卫弃顿时俯下身,咬住姬华的唇,然后褪去衣物…… 天域展开,隔绝一切视线。 无道寒泉边春意融融,风月无边。 …… 后来的后来,大卫建立,卫君称帝,卫王后称后。 新朝一派欣欣向荣之象,选拔人才不再拘泥于贵族,平民不再只有以武入道、提着脑袋挣命这一条出路。旧贵族自然不满,可是,卫弃的威压足够压得所有人都不敢造次。 一切不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最终都会变成求生的本能,那就是:顺服。 姬华对政事的尔虞我诈不感兴趣,但她喜欢生机,她带着许多匠人,男女都有,从事农桑、改革技术,粮食产量有了很大提升。 有一个理论是世间为什么会有战乱?战争,是在抢夺资源,如果世间粮食不够吃,那么就会发动战争,将人杀到足够少,粮食就够吃了。 那么,粮食足够,战乱也就会相对减少。 姬华没有去大殿上和朝臣打嘴仗,她只是在做实实在在的事,可,渐渐的,有人称她为圣后,称是并治,甚至称当初卫弃能这么快横扫诸国,都是因为有她在后面解决了粮食、人心等问题。 对此,卫弃不反驳,反而说多亏有了她。 对此,姬华虽然不太好意思,但也觉得被夸比被骂好,新朝如今欣欣向荣,但是诸国残留余孽说不定一直躲在暗处,她和卫弃越被神话,越好。 同时,田相国成了现在的丞相,姜灵也作为圣后近臣,作巡抚之职,她的异象心猿让她很能看清各地长官有无异心,姜灵在这种充实的生活中,也渐渐没那么忧愁,有空就会和姬华一起去农地看看,或者一起品茶看书。 姬华和卫弃一边治理国家,一边也没有忘记研究当初从圣尊、隐尊住所搜出来的东西。 圣尊、隐尊当初的确研制出了能让圣象融合的东西,只是,需要二人共同的血脉,也就是孩子作为媒介。他们当初想让姬华和姜衍生下孩子,就是想结合圣象无拘和神象不死的力量,这样,他们就可以稳赢。 到了姬华和卫弃这儿,一来,拥有神象之人本就难以有孕,他们双方都是神象,更难有孕。二来,他们彼此相爱,怎么可能舍得用彼此血脉来做这样残忍的事情? 姬华和卫弃便让人继续研究,同时,无间之主和四位圣兽对他们心怀感激,也大力支持,经常带来仙花异草。 终于,五年过去,无间之主带着一株草过来。 它说,这是世界上唯一的融脉草。 融脉草这名字,是它新取的,因为在这之前,世间从无这种草。 它是感念到这种草的作用,才取名为融脉草。 有了融脉草,实验进行得很顺利,姬华和卫弃彼此的神象融合,组合成了完整的长生不死,只是,他们用了之后,世间再无第二株融脉草。 也就是说,这一株融脉草只是天地感念姬华和卫弃拯救圣兽、护无间、开新朝而开的特例。 一株之后,再无奇迹。 若是姬华和卫弃不够坚持,也等不到奇迹。 他们融合了长生不死,从此,不用再考虑分离。 从小因为神象和宿命饱受痛苦的姬华和卫弃,终于可以不用在未来也背负着神象的不幸,他们跨过重重难关,姬华不会再被隐尊抓走做研究,卫弃也不会再困于时洄。 过往千山万水已经跨越,往后,尽是人间坦途。 而最幸运的是,他们身边有彼此,永远相爱,永远不会孤独。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这本太坎坷了,对不起大家,我之前在作话里贴了原因:我一个朋友半夜生病,我陪她去急诊,结果检查结果没有问题,但她呼吸不上来,憋气,医生悄悄给我说是躯体化反应,让我带她去神经内科,我给她说了,可她有很严重的抵触心理,不想去神经内科,害怕影响工作,中途她也经常躯体化,我照顾她,我非常的累,我无数次想要不管她,可我做不到,她和我的确只是朋友,但是,她一个人漂泊在外,父母不管她,父母离婚后只给她留下一个招娣的名字,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于是我就被耗了进去,照顾一个病人,最先耗费的是我自己,幸好,我拖着她挺过来了,她没有躯体化反应了,也正常了,我也必须休息了,我本来想赠送番外的,都太累了,我得好好休息……对不起,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