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穿越男占有的老实寡妇》 内容简介 《一个被穿越男占有的老实寡妇》作者:妖妃兮 【简介】 ■正文完结,xp之作■ 阴湿漂亮穿越男vs土著老实人半聋寡妇 落井下石的亲戚上门讨要亡夫留下的家业,翠辛贞拿到和离书时才知道,夫君死之前避免牵连到她,早就做了打算。 她脱离了户籍,不得不给,好在年幼的小叔子拼死争夺来一亩地,才让她能活下去。 那日。年仅八岁的少年不过她腰高,扬起漂亮白皙的脸,黑瞳明亮地比划双手,问她会不会走? 辛贞心疼地用帕子盖住他受伤的额头,流着眼泪摇头,“不会,我这辈子,生是拥家人,死亦是拥家魂。 她斩钉截铁地承诺,少年笑了。 此后这些年她与他相依为命,看着他随年龄渐长眉眼逐渐漂亮出彩,用新奇大胆的想法,不仅将铺子开到京城,还成了当朝最年轻的京官,前途一片光明。 只是,她没想到后来,他会将她关在府宅里。 昔日温润的漂亮少年垂着黝黑的眼珠子,像个索爱的荡夫,尾梢沾着红,气息颤抖地吻着她湿润的睫羽,手一寸寸从身上划过,问她。 贞娘,我不够好吗?谁撺掇你离开的啊,外面如此乱,到底是谁在害你。 没有,没有…… 她瞳孔散光,嗓子都哑了。 - 初三毕业那天,拥玉京睁开眼发现自己来到陌生的朝代,胎穿成一户下有兄长爱护,上有父母疼爱的家里,日子过得极好,还看着兄长娶了妻。 可天不随人愿,一场人祸,爹娘逝世,兄长重病,医石无药,身边还有虎视眈眈的亲戚,在兄长去世后全如恶狼般扑来,要抢走一切。他害怕极了,哪怕再痛也还是扑上前,像野狗护食般抢回地契时门开了。 女人孝服雪白,脸上还挂着泪,跌跌撞撞跑来。 那是兄长的遗孀,他唤了几年的嫂嫂。 嫂嫂老实本分又封建,起初他是真将这位大他十岁的女人当成母亲、阿姐般的人。 可后来她说要离开,他和往常样笑着问她,为何? 女人在他噙笑的目光下说不出来,最后说再想想。 但当那夜他也想了很久。 外面如此乱,他那寡嫂老实本分又患有耳疾,离了他,会被封建社会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她说过,生是拥家的人,死是拥家的魂。 他也姓拥啊。 (食用指南 1书名就是全文内容 2女非男c 3男女相差10岁,因为存新文累了,激情开一本年下文,想写点漂亮少年法妈妈级别的大姐姐,觉得舒适再进 4女主是思想封建的土著,连想吵架都说不出来几句话就红脸那种,她会开铺子,但是改变不了原来底色,且半聋,后面会好,看了就默认当接受了,所以不接受说女主噢,友好发言,感谢~ 名字是想了很久,觉得符合翠字漂亮好看,像是翡翠玉石,辛有兢兢业业吃苦耐的感觉,贞很坚定,始终如一,光明磊落,很符合时代的几个字,我设想女主时,越想越符合,好喜欢! 5男主胎穿,一开始还比较正常,但是嗯,大概就是穿来的年纪太小,有一点被时代同化了,又病又娇白切黑,下死手,不然没手段的话,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爬上去,绝对不是其他穿越者那么阳光 ,人设灵感来源于前前本黑泥文里的男二 6前期节奏偏慢,有点种田文的味道,后面逐步脱离,可能有一点点权谋,一点点点点(比个指姆尖尖),主要还是二人转,感情流,没有特别大的剧情,我也无法确认写成什么样子,总之会尽量吧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姐弟恋 轻松 天选之子 主角视角翠辛贞拥玉京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被穿越男占有的老实寡妇 立意:守得云开见月明 ──────────────────────────── 第1章 第1章 冬阳灼灼,天蓝云白,瓦檐上覆着一层尚未融化的白霜,仿佛与贴在木柱上白底黑字的‘奠’,融为一体。 拥家二伯娘拿着地契的手忽然被咬了一口,痛得她大声惊呼,抬眼发现咬她的是四房家那仅剩下的年幼二子。 不过才八岁的少年生得肌肤细腻透白,脸颊还带着孩童的软,却亮着森白的尖牙,眼瞳里的神采锐利,死死咬着她的手,趁着她怔神间,用力抢回地契。 身后的人见状,连忙上前去抓住他。 拥玉京虽然年少,但身子灵活,只是与他们周转间撞上门框,最终还是被几个壮汉按住。 “好啊,你小子,多大的年纪拿得住什么?不如交给我们叔伯保管,免得你年纪轻轻被人诓骗了去,松手,拿来。” 壮汉欲抢回少年手里的地契。 拥玉京将地契压在怀中不放。 他知道,没了镇上房契、铺契,若是连乡野的地契也被强占,以现在这个世道,恐怕是人也很难活下去,所以哪怕害怕那凶狠的拳头,他也还是死命护在怀中。 一拳砸下,他的脸被打偏,额头撞上旁边的柱子,白皙的额间流出鲜红的血,沿着冰透雪肌的秀颊划出一道红痕。 冬风夹着雪的寒意吹来,他冷得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顾不得去想是因为太害怕,还是因为冷,忍痛回头,点黑釉色的眸子盯着这些人,低声道:“我知你们将嫂嫂的和离书拿来就是为了占这些产业,认定我身边无监护之人,要由你们保管,而你们相继上门来,想来也是想过此间道理,是有恃无恐的,说不定早就买通官府做伪证,但我虽然年岁小,按照律法是须得监护者替我守财至十五,可我若是向官爷签署自愿放弃遗产,二叔你们觉得,官爷是会为了你们的蝇头小利,还是站在‘公正’一方?” 这番话让挥着拳头的二叔哑口无言。 他看着少年年岁虽小,却口齿伶俐,竟然懂得用此事威胁。 若是他签署自愿放弃产业,后继无人,那些都是充公的,落在官爷头上,官爷们自然会站在‘公正’一方,但现在他让一个幼齿小童恐吓住岂不是太丢脸了? 趁他犹豫中,拥玉京蓦然转头撞旁边的柱子。 拥德行见此,刚想嘲笑这小子走投无路想要自戕,身后便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 几人回头,只见原本好端端的房梁忽然狠狠砸下来,刚好将站在廊道前颐指气使的拥二伯娘砸倒在地上。 她‘哎呦’一声,拥德行听得心里一跳,顾不得去抢地契,赶紧跑去想将人扶起来:“婆娘,你没事吧。” 拥二伯娘还没讲话,廊梁上又掉下一块,这次虽然未曾将人砸到,却让几人吓得不轻。 四房是兄弟几个中最有钱的,在镇上也称得上是谁都会恭维一句拥老爷的人物,若不是遇上山匪截道,被撕了票,家中大儿又是个有病的病秧子,前不久刚去世,只留下个年轻寡妇和幼儿,他们也不敢这般嚣张上门来抢东西。 没想到竟然碰上这种事。 他想起当年老四修宅子,他们这些兄弟姊妹为捞好处,特地来帮的忙,所以房梁用的什么木材,他们比谁都清楚,虽然不是顶好,但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掉下来。 拥德行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白衣少年,那少年像从莲花里剥出来的白玉莲子,额间滴血却恍然不觉,乌浓不见底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们,惨白的脸色被身后偌大的‘奠’字在青天白日,衬托出几分鬼感。 几人后背发凉,越想越觉得今日的风吹得诡异,没有拆下的白绸不断交替飞舞,随着门咯吱一声,贴在门上的奠字摇摇欲坠。 这玉哥儿虽然今年已满八岁,但因是早产,本就阴气重,又正是有‘阴阳眼’,能看见邪祟的年纪,城哥儿刚离世,很有可能会附身在玉哥儿身上回来。 他越想越觉得八岁的孩童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而四房大儿媳又是嘴钝没主见的,说不出这番话。 难道是……老四回来了? 无人不怕鬼,尤其是做亏心事的人。 拥玉京点漆眸子不错一瞬盯着他,白净的脸在冬日下如淬冰霜的玉石,声音很缓:“二叔你们已经拿走很多了,这只是一张于你们无甚么用的乡下地契而已,你确定要抢走,将嫂嫂赶尽杀绝吗?” 一反常态的孩童的认真,让二叔越想后背越发寒,不敢再说那种话,为挽回脸面道:“不拿走也行,那地契反正也是乡下的,但这间房的房契在我手中,你们得快些搬走。” 拥玉京眼珠不动,“兄长不下葬,我不走。” 他只说‘我’,似有另一种意思。 不下葬,‘他’便不走。 青天白日的,二叔这下是真的双腿打颤,一刻也在这里待不下去,匆忙丢下一句‘随你’,便脸色难看地扶着被砸破脑袋的妇人离开。 拥玉京看着他们仓惶离开的背影,狠戾的眼神软下,发寒的身子不受控地往旁边倒。 风里传来一阵淡淡的香气,让他想起了蝉鸣聒噪六月底。 那时他初三刚毕业,与朋友计划一起出国旅游,谁知出海关不久便遇上劫匪,被人挟持,再次睁眼醒来,就已经到了陌生的,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南朝。 他成了刚出生的婴孩。 因为是老来子,一出生他上有爹娘宠爱,下有兄长纵容,除了穷些,过得与前世无二,后来还看着兄长娶妻。 若无意外,他此生应当会过得很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 如今又要死了吗? 还会重新投胎,还是会……回家去? “玉哥儿……” 身后传来女人哭得沙哑的声音,浑身泛痛的拥玉京勉强抬起眼皮。 从屋内走出的女人孝服雪白,脸上还挂着泪珠,身子像是被雨淋湿的花,跌跌撞撞朝他跑过来。 那是兄长的遗孀,拥玉京唤了两年之久的嫂嫂。 看见熟悉的人,拥玉京将手里死命护着的地契放进她怀中,气若游丝地呢喃:“我抢回来了,这个你拿好,别让别人抢走了……” 可惜他的声音好像太轻,患有耳疾的嫂嫂恐怕没听见。 希望……希望那些人不要回头,希望他能回家…… - 白幡轻扬,让原本宽敞的室内显得狭窄阴森,白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唯有女人的低声呜咽打破这份阴气。 翠辛贞侧身坐在木榻旁,还穿着的麻布白裙将腰儿勒的纤细,胸脯又兜得丰腴。 她神情憔悴地抬着红肿不堪的眼睛,看着躺在榻上的小少年,眼底的泪仿佛擦不完,不断涌出。 她是三年前嫁来拥家的,拥家待她极好,只是半年前公婆在外遇上山匪截道,没有救回来,夫君拥明城得知后本就不好的身子大受打击,从此一病难起。 公婆离世,夫君病倒,只剩下年仅几岁的小叔子,家里没了顶梁柱,她虽然能勉强撑着操持公婆后事,但她患有耳疾,家里的店铺她又不知如何经手,所以被大伯和二伯们索要走了家里赖以生存的绸缎铺子。 现在夫君刚死,二伯娘又看上了婆母留下的地契,拿着和离书过来,要赶她走。 哪怕她是拥家的儿媳妇,但没有为夫君留下个一儿半女,如今还被休弃,她实在不知应该怎么做,一时便想岔了,竟将自己锁在屋内打算去追随夫君,忘了家中还有年幼的小叔子,等听见动静,已经为时已晚。 看着昔日冰雕玉琢般的漂亮少年,此刻额间破了洞,脸也白得吓人,她心里面是一阵阵难过。 虽然她及时将他额上的血止住,现在看见他这副模样,她还是想起夫君离世前一日,脸色也是这般无血色。 都是她的错。 二伯娘一家是那般的凶悍,岂会好打发? 若她当时在玉哥儿身边为他挡些拳脚,他也不会被打成这样。 他还这般小。 是她对不起夫君,对不起公婆。 自从丈夫病逝,翠辛贞的眼泪近乎没有哪日断过,如今在漫天愧疚中泪水更似泪河堤溃垮,簌簌往眼眶外涌,接连不断地砸落在少年的脸上。 温热的泪珠带着余温,拥玉京似乎听见有人在一声声唤着他。 “玉哥儿。” “玉哥儿……” 一声声的,好似要将他从鬼门关里面暖回阳间。 随着女人的呼唤渐近,拥玉京恍惚的意识如浓雾散开,金光乍破,逐渐感知到暖意。 他听见了真实的抽泣声。 拥玉京轻颤浓黑的睫羽,缓缓撩起泛湿的眼皮,黑而无光的眼珠涣散地盯着眼前默默抽泣的女人。 是寡嫂。 “嫂嫂。”他虚弱张唇轻唤,想让她别哭。 奈何翠辛贞听不见。 他只好握住她放在旁边的手。 小手勾住大手,像依赖长辈的孩童,用指腹很轻地勾动。 翠辛贞察觉后侧过水汪汪的眼儿,泪眼模糊地看着已经醒来的少年。 少年躺在铺满白麻素被褥里,眼底的神采微暗,粉花瓣般的唇为了让她看清,慢慢翕合:“嫂嫂,我没事,还活着。” 他声音太轻了,翠辛贞听不清,依稀从他唇动的弧度看出来是在说没事了。 大夫也说过,人醒来便无碍。 “玉哥儿醒来便好。”她双手发抖地捂着脸,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站起来去端旁边的水,嗓音还带着哭久后的轻颤。 “玉哥儿,快来喝药,我刚才去找大夫拿的药。” 拥玉京看着她去端药的步伐踉跄,知道她定在身边哭了许久,所以才将自己哭得走路都走不稳。 他默默坐起身。 翠辛贞回头将药递送至他面前,他垂敛着眼睫,安静接过后置于唇边。 药本是苦涩的,但她在里面似乎加了糖一起熬,又苦又甜。 并不好喝。 他一口饮下。 “给我吧。”翠辛贞见他喝完,伸手接过药碗,旋身放在旁边,再回头看他。 拥玉京这才发现她没有坐,而是在面前弯着腰,像是想为他挡住窗外吹进来的寒风,讲话的嗓音放得又轻又慢,犹恐大声些就将他吹散了。 “玉哥儿,身上还有哪儿不舒服,可与嫂嫂说,我再去找大夫。” 拥玉京摇头,嗓音大了些道:“多谢嫂嫂,不必,我喝药后感觉已经好多了。” 便是神仙药也不见有这般快的功效。 翠辛贞知他也是在安慰她,眼神晦暗含雾,但忍着没在他面前哭。 家中出了这些变故,玉哥儿才是最伤心的那人,自半年前公婆遇害的消息传来,夫君病倒,他便很少再像曾经那样笑过,时常蹙着眉头,心思很沉重的样子。 所以夫君死后,她没在他面前痛哭过一次,唯有忍不住时才无意识流下几滴泪。 “身子好些便好。”她想像此前那般不落泪,却忍不住泄了一丝哭腔,悲伤在喉咙哽着发不出过多的安慰。 好在少年似没听见,对她另一边还没完全聋的耳问:“嫂嫂,他们后面有回来过吗?” 翠辛贞转头用指腹拂去眼角的泪,回头红着鼻尖对他笑着道:“没有回来,玉哥儿很厉害,将他们都打跑了。” 拥玉京听她哄孩子似的语气,没反驳。 不是他厉害,而是从兄长死那日,他预料到会有今日这一遭,所以早就准备了准备。 “嫂嫂,地契还在吗?”他问。 翠辛贞从怀中拿出地契要交给他:“在这里。” 拥玉京看着她递来的地契,右上角有一团糊迹,应是原先上面沾染着他的血,被她仔细擦拭过后留下的。 “交给嫂嫂收好吧,这很重要。”他推回去。 翠辛贞见他如此信任自己,悲从心来。 她嫁的人户好,公婆从不苛责她,夫君也敬重爱护她,连家中年幼的小叔子亦将她当成亲人信任,而她却在这个时候选择去死。 若她死了,丧失亲人的少年今后可如何活? 她察觉眼泪又要从眼眶滑落,忙憋住呼吸,待抑制眼眶里的眼泪后,颔了颔削尖下颌:“那嫂嫂先为你收好,你先盖好被子,勿要着凉。” 拥玉京小脸白得嘴唇泛乌,很听话乖巧地盖好被褥,躺在上面用黑似葡萄般的眼盯着她,动着唇瓣似乎在问话。 他问得很轻,只能从他唇瓣翕合的动作,看出他在轻声说话。 “嫂嫂,我还有话想问。” “嗯?”她看着他。 拥玉京问:“我听他们说,兄长离世前留了一封和离书放你走,嫂嫂打算什么时候走?”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然知道和离书,很快便想到大抵是此前婶娘来时,他听见的。 他是今日才知,翠辛贞却不是。 从夫君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便多次提过,但她一次也没有答应,她还当时夫君熄了念头,没想到和离书会是从二伯娘手里接过。 虽然她不识字,但认得字迹,是夫君亲手所写。 翠辛贞看着他,眼神里透出执拗的认真,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清晰:“玉哥儿,我不走的,我嫁给了城哥,此生注定是拥氏妇,哪怕……他写了和离书,我……” 她鼻子堵得厉害,深吸一口气才能颤着嗓音道:“我没签字画押,做不得数,况且我不可能抛下你。” 这个朝代和离书需得两人签字画押,才算是真的同意,哪怕二伯娘拿来时上面已经有了她的签字,可凡是认识她的人都知,她不识字,写不出那般秀气的字。 是兄长知她性子,所以代写了。 可兄长不知,寡嫂性子看似软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思想早就根深蒂固,所以她不会离开。 拥玉京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弱下,伸出手道:“那嫂嫂还是将地契放在我这里,我怕他们回来会找你要,你性子软,恐怕会被他们用别的法子骗走。” 地契本就是他的,翠辛贞没有以他年岁尚小为理由收着地契,而是交给了他。 拥玉京重新放好地契。 翠辛贞端起旁边的碗,转身出门。 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此前还坐在床上的少年滚落在地上,吓得她脸色一变,忙不迭上前扶起他:“玉哥儿怎么起来了?” 他顺着她的力道起身。 年仅八岁的少年还没张开,又是早产子,哪怕这几年好好养着也生得很慢,今年也不过她腰高。 他扬着漂亮白皙的脸,望着她,黑瞳明亮,为了让她看得更准确,慢慢地比划双手问她:“嫂嫂,你真的不会走吗?” 翠辛贞以为少年是得知后怕她会离开,所以刚才才从榻上下来,心疼得用帕子盖住他受伤的额头,再也忍不住流着眼泪摇头说,“不会,嫂嫂不会离开,我这辈子生是拥家的人,死亦是拥家的魂,哪都不会去。” 她斩钉截铁地承诺让少年终于笑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本养成文,女养大男,男主一开始跟女主时是没有归属感的,慢慢随着时间融入,会发财,前期节奏会慢点,我有点喜欢写养成,男主会慢慢长大,就当做瘾犯了(*/w\*),男主可能会有点恐怖?(或许是),他有点控制欲很强,一开始比较正常,嫂控癌会逐渐到达严重晚期,甚至会变成一种很有鬼感的畸形迷恋。骚还是一样的骚,喜欢写骚男人。女宝大概是比较封建,易推倒的老实人土著。大概是本纯xp文,逻辑情节一般般,墙纸爱,就是想写点漂亮少年狠法大姐姐,法爽 第2章 第2章 哄好玉哥儿,翠辛贞出门先将碗洗干净,回头望着身后塌陷的灵堂,眼眶又红了。 灵堂的廊梁怎会无缘无故坍塌? 会是夫君吗? 她忍不住走进灵堂。 办完丧事,四周还没有拆下白布,挂满白幡的屋内暗淡无光,而在灵牌旁边还束着一根系好的白布,那是她当时想自戕留下的白绫。 她患有耳疾,寻常只能听见很小的声音,身为文人且讲话细声的夫君都习惯对她比手语,当时她站上木凳,头都已经放入白绫中,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才下来出去看的。 谁知看见玉哥儿气若游丝地倒在血泊中。 好在人被救活了。 翠辛贞看着白绫旁边还散落着的那张和离书,默默上前拾起那张和离书贴在胸口,眼底的泪水将乌睫黏成一撮一撮的,眼前模糊不清,颜色偏淡的唇微微颤抖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从二伯娘手里拿到夫君生前留下的和离书时,已经哭了许久。 她想起夫君知道她听不太清楚,习惯时常比划手语与她讲话,这半年来时常告诉她这个家撑不住了,问她要不要走,说她还年轻,趁没有孩子可以另寻倚靠。 夫君还说,玉哥儿是拥家人,避不了,她却能逃离这些人。 她每次的回答都是不愿,没想到他还是留下了和离书。 她知道夫君留下和离书是为了她好,这个家成如今这样,她留在这里只会受苦。 可她怎么可能会离开啊,在嫁来之前,她起誓过,此生是拥家的人,死亦是拥家的魂,如今还有个年幼的玉哥儿,他自幼锦衣玉食习惯了,突遭此变故不知道还能怎么活,她更不能离开了。 翠辛贞跪坐在地上,死死压住那张和离书,回想着夫君生前待她的好,一时哭得竟不由自己,连门被人推开了都没听见。 一道纤瘦的小身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沉溺在悲痛中,像是草窝里被单独遗弃的幼兽。 拥玉京久不见她回来,就知道是来了这里。 他转头看向旁边还挂着的白绫,屈身蹲在她的面前,唤道:“嫂嫂。” 正在伤心中的女人从膝间迟缓地抬起满是湿泪的脸,眼睛红肿得看不出原本的神采,看清是他后,下意识露出似哭的柔笑:“玉哥儿怎么没有在房中休息?” 拥玉京道:“睡不下,出来看看嫂嫂。” 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被浸湿的纸上,道:“这是他们拿来的和离书吗?” 翠辛贞神情黯然:“嗯。” 拥玉京伸手:“我看看。” 翠辛贞有些迟疑。 他道:“我看看上面的字是不是兄长写的。” 翠辛贞知他学识天赋极高,公婆在世时为他找的夫子们个个都夸他,又与夫君很亲近,便忍痛松手:“看罢。” 屋内光暗,拥玉京垂眸看着上面与兄长并排的名字。 翠辛贞几个字,字迹秀气,有病弱之风,的确是兄长代写。 “玉哥儿,我没在上面签字,不是我写的。”翠辛贞怕他以为是她写的,在一旁含泪解释。 拥玉京折好和离书,交还给她:“我知道嫂嫂与兄长情比金坚,自不会是嫂嫂写的,嫂嫂撕了这份和离书,旁人再来说,我会为嫂嫂作证,没有这份和离书。” 翠辛贞自然知晓丈夫死了,她若将和离书撕了,只要不承认便没有和离,身边还有玉哥儿为她作证,但这封信是夫君亲手所写,她舍不得,却又看不得。 思来想起,她摇摇头,眼底含着哀愁,忍痛将和离书交给他,在他的神情中道:“这是城哥留下的遗物,便是和离书我也舍不得撕毁,但又见不得此书,所以想交由玉哥儿帮我代为保管一阵。” 拥玉京知她是何意,没有推拒,接过这封谁也没承认的和离书,道:“嫂嫂若想要了,可随时找我要回的。” 翠辛贞神情黯然看着他收好,心中巨石落下。 将和离书交给他,不仅是因为不舍,还想要玉哥儿放心,方才他在房中连问她几遍可否回走,心里定是存了担忧,她这才决定交给他。 “玉哥儿,你要不回房休息,这里我来守灵。” 翠辛贞见他起身搬着凳子往房间角落去,还以为他要守灵,便上前柔声与他说。 拥玉京摇头,指向角落,对她还听见的那边耳道:“我来将东西取下来。” 翠辛贞茫然看着他:“什么东西?我帮你取。” 拥玉京摇头道:“还是我来,嫂嫂若是取不好,整间房都可能会坍塌,嫂嫂还是帮我掌凳子。” 翠辛贞不知他此话何意,便来帮他扶住凳子,仰头看着他顺着凳子爬上去,在延伸至外面已经塌陷的房梁上取下压在房梁上的石块。 剩下的一截房梁便完全塌倒,吓得她险些扭身回头护夫君灵牌。 “嫂嫂,屋内没事。”头戴白巾的少年坐在梁上低头看着她,脸润白似玉般有光泽,用手比划:“我想下来。” 翠辛贞发现屋内无事,连忙放好夫君灵牌,上前来为他扶好凳子。 拥玉京慢慢下去。 甫一落地他便见女人扭身跪坐灵牌前,喜极而泣地呢喃:“城哥,是你在保佑我们对吗?我便知,外面的房梁不会无缘故损坏,还只砸旁人,你是不是在旁边看着我们?” 说着,她又哭出声,碍于身后还有人,便生忍下,回头道:“玉哥儿,快来谢过你阿兄。” 拥玉京没有反驳,上前跪在兄长灵牌前,认真磕了头。 他没告诉嫂嫂,不是什么显灵,而是他从兄长离世时便隐约担忧有人会上门来,提前做好的准备,利用剪切破坏造成的灵异假象。 这个朝代没有人懂得抗剪强度的极限值,只会觉得好生生的房梁在他被‘附身’时无缘无故砸落,会当成是亡魂的报复,日后不敢再来索要。 嫂嫂同样也不懂,所以与其他人一样,以为是兄长显灵,而他也没必要说出来,让她失落。 磕完头,寡嫂眉眼间笼罩的哀愁似散了些,不再像方才那般愁眉苦脸。 大抵是真觉得兄长还在身边。 拥玉京陪她守夜至子正时,刚失去丈夫的寡嫂劳累多日不曾休息,晕倒在灵堂前。 他年岁尚小,身单力薄,扶不起寡嫂成熟的身子,且他本就不是八岁孩童,不好去碰,便踏着月色回房抱来被褥盖在她身上,再转身守灵堂。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嫂嫂,此刻还不知道和离书交出去,大概是拿不回来了o_o 第3章 第3章 翌日。 寒风萧瑟,大雪漫天。 翠辛贞被冻醒后有些恍惚地起身走至门口,拉开房门正好见院中头戴白布巾的小少年正在与人讲话。 那是来抬棺的人。 看见那人,她恍然记起按照平镇风俗,亡人离世间需守着灵堂七日,待亡人魂离去后再行下葬礼,今日正好七日已过。 公婆死后家中没有掌权的人,留下的那些家产本来在丈夫手中,但叔父和婶娘们以丈夫有疾为理由,瓜分走不少铺子。 丈夫死后留下她与年幼的小叔子,现在他们更是光明正大的抢那些东西,如今两人身上,只有昨日玉哥儿拼死抢来的乡下地契。 镇上的房子已经不属于她和玉哥儿了,所以早就打算在亡夫下葬后走。 那日大雪纷纷,翠辛贞带着丧巾肩上挎着包裹,抱着丈夫的灵牌,带着八岁的拥玉京去送葬。 白花花的冥币下得比雪都大,她眼眶通红,好几次都想哭出声,都因身边还有孩童,她是他如今唯一的依靠,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当棺材落土时,她看着一锹锹的黄土掩盖棺椁,眼底终究是被雾弥了瞳心。 少年站在她旁边,眼皮微垂,一颗红痣似沾了飘落的雪花,与她道:“嫂嫂,我们该走了,再晚些会下大雪,山里封了路不好走。” “嗯。”翠辛贞卷起袖子再掖了掖眼角,步伐踉跄地起身。 拥玉京扶着她。 她红着眼回头,露出勉强的笑道:“没事,我们走吧。” “好。” 拥玉京跟上她。 下雪后的山路不好走,尤其是乡间的路,两人租的牛车在结冰的硬路上差点打滑。 翠辛贞曾经是乡间农女,习惯这种路,但从出生至今,没受过苦的拥玉京无法习惯。 哪怕是镇上的路,他乘坐马车都会觉得太过颠簸,牛车更不必说。 他全程僵坐着不敢动,双手死死抓住木板边沿,小脸绷紧,严阵以待的准备在牛车掀翻之前护好脑袋。 翠辛贞本还在伤心地摸着丈夫的灵牌,抬头见他似在紧张,记起他从未受过苦,在镇上偶尔随婆母去寺里上香,也是坐的马车。 马车好平稳,但走乡间的路消耗太大,两人没多少钱,她怕他不习惯,所以才没选更慢更便宜的驴车,而是拉人稳当些的牛车。 没想到还是失算了。 “玉哥儿,是不是害怕?” 忍着颠簸的拥玉京乍然听见嫂嫂温柔的声音传来,随后头边便压了柔软。 他抬睫往上看,眼皮上的痣被遮住。 女人将包裹里的棉絮被褥拿了出来,裹在他的头旁,垂着眼低声哄道:“别怕,你裹着这个,等下便是掀倒了也不会磕碰到,还能保暖,都怪嫂嫂,没有租马车走山路。” 拥玉京想取下被褥:“不必了嫂嫂,我没事。” 说完他见翠辛贞盯着他,又想起她耳朵不好,便从被褥里钻出脑袋,在她另一边耳畔讲话。 翠辛贞见他要讲话,很配合地弯下腰,侧过脸颊附耳去听。 拥玉京目光落在她冻红的耳廓上一顿。 嫂嫂身上有着这个时代被称之为好女人的贤惠,他知道劝不住她。 随后他没说让她收起被褥的话,而是道:“其实牛车也很好,慢悠悠的,能仔细看天边的风景。” 而这话还没说出多久,他雪白的脸倏然一变,扭头趴在木板边沿直吐。 吓得翠辛贞赶紧拍他后背。 他吐得蔫耷耷的回头,“嫂嫂,我没事。” 见他整个人都恹了,翠辛贞心疼得将他揽在腿上,道:“玉哥儿难受就趴一会儿,稳当些,还有手也压着肚子,肚子好受点。” 拥玉京实在受不住如此不稳当,还慢悠悠的牛车,身子趴在她的腿上,蹙眉忍着,顺便将被褥往她身上一道裹住。 翠辛贞发寒的身子渐暖,见他没有按住肚子,想说些什么,谁知牛车倏地发出剧烈颠簸。 她死死抓住晕牛车的少年,还是不负众望地被掀倒了。 好在没有落进田里,只是将包裹都掀翻,人也从上面滚了下去。 驱车的车夫满是歉意地赶过去,翠辛贞松开抱着少年头的手,道:“没事。” 车夫松口气,想要帮两人去拾地上的包裹。 此时翠辛贞的手心被勾了下。 她低头看着少年泛白的唇无声翕合。 被褥里的东西,别让他看见了,里面有她缝着的银子。 俗话道,财不外露,尤其是冰天雪地无人的乡野雪地里,壮年男子若是见财起了歹心,叔嫂两人无一人有反抗之力。 翠辛贞幡然醒悟,为何玉哥儿要让她裹着被褥,能贴身掩藏好财物。 她赶紧在车夫去抱被褥时,上前裹在身上道:“有些凉。” 车夫见两人身上都裹着褥子,笑着道:“两位是镇上来的人,不知道这还不算冷,等下入了云水乡,那才是真的冷,每年都会冻死人呢。” 翠辛贞不会搭话,耳朵也不好,少年停在旁边捂着胸口吐了会儿,脸色好转后招呼她一起登上牛车,还不忘一边回着车夫的话:“我们就是云水乡的人,那里面倒还好。” 车夫诧异:“你们是云水乡的人?” 拥玉京将下巴掩在褥间,抬着黑亮的眼,闷声在藏在里面的手心里哈着热气:“嗯,是云水乡的人,只是上中镇有事,怕晚上下大雪,所以想要早些赶回去。” 车夫笑道:“那巧了,我也是云水乡的人,不过,我好像没见过你们,是哪家的小子?” 拥玉京面色不改地胡诌人名。 车夫一拍大腿,道:“原来是王婆家的小子啊,我与你们还算是亲戚,就是近些年我们忙,少了些走动,没想到她家生的小子这般漂亮。” 云水乡乃几个村庄合在一起,想要去另一村还需要翻山越岭,故而这里的人沾亲带故的人特别多,只分亲近与否。 拥玉京误打误撞说到车夫认识的人上,路上车夫比之前熟络,赶车也认真了许多,后来停在村门因路变狭窄进不去,车夫还热切问两人可要他帮忙。 拥玉京忍下想吐的翻涌,摇头:“多谢七伯叔,不必了,我与嫂嫂带的都是一些过冬的东西,没多少。” “行。”车夫看在亲戚的份上,还特地少收些银钱。 拥玉京倒没短他铜板。 车夫也利索收下,后驱使黄牛离开。 剩下的东西不多,他手脚短,身上又裹着厚重的被褥,走路似个团子般,他拿不下太多东西,翠辛贞便任劳任怨的把东西挎在肩上。 看得他忍不住叹息。 在现代,他十二岁时便长得比同龄人高,没想到在这里,他不仅八岁,手脚还短得可怜。 “嫂嫂,可以吗?”他问她。 翠辛贞喘着气,鼻尖被风吹得红红的,摇头道:“没事,就快到了。” 云水乡的花宁村是婆母的娘家,现在两人手里的地契便是云水乡的,还有一亩地,所以二伯娘后来没过问这点地契。 两人在婆母阿爹去世之前来过一次,还记得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下雪之前赶到。 推开长久无人居住,而变得腐朽的门,两人顾不得身上的狼狈,坐在地上喘气。 翠辛贞看着他脸色恢复血色,眼底忍不住浮起浅笑,回头打量这间瓦房。 多年没人住,已经变得腐朽不堪,不知玉哥儿可还习惯。 担忧刚升起,她便看见少年已经开始整理屋子,还不忘对她比划双手,“嫂嫂先将房间收拾出来。” 翠辛贞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年拿着抹布,毫无怨言,很快白净的手指弄脏,心里面忍不住生出怜惜。 她上前道:“玉哥儿,这些事交给我来吧,你去那边摆你的文房笔墨,这双手可别弄坏了。” 拥玉京失笑:“嫂嫂,两人难道不快些吗?况且手就是用来做事的。” “可是我……”翠辛贞想说她娘家再穷,爹娘都不会让弟弟做活,说弟弟是读书人,手是用来拿笔的,不能做活儿坏了手。 在没嫁去拥家之前她每日都会做很多活,理所应当的也觉得拥玉京不应该碰这些东西。 但少年已经开始了,还不忘吩咐她去另一间房:“天快黑了,嫂嫂与我得快些收拾出来。” 翠辛贞嘴笨,说不出别的话,最后怀着沉重的心去收拾。 两人在天黑之前简单收拾出屋子。 乡间土瓦房不似镇上的宅子,是两老人生前留下的,婆祖母唯有婆母一女,故瓦房为两房一厨,中间连接狭窄的厅堂。 屋子都不大,但比起她以前在娘家,兄弟姊妹八人挤在同一屋檐下的土房,要舒适得多。 翠辛贞吃得苦,从有仆人的大宅子里面搬出来倒没什么不习惯的,夜里她简单烧了饭,见玉哥儿吃得少,夜里躺在干硬的榻上时才开始有些睡不下。 玉哥儿没睡过这种硬床板,不知他可习惯? 她翻来覆去,好几次想起身看看他,最后都忍下了。 虽然玉哥儿看起来比同岁人要矮,但到底也是八岁了,七岁男女便要分床而睡,懂男女之分,虽然在娘家她们兄弟姊妹不分彼此,但玉哥儿不同。 她说不出玉哥儿哪里不同,总觉得他有时比城哥都要令人心安。 明日再去吧。 她在黑暗里迷迷糊糊睡下。 天边破晓。 翠辛贞是从梦里哭醒的,她梦见死去的城哥,梦见昔日夫妻恩爱的光景,醒来坐在榻上衣裳都来不及扣上,便掩面埋在荞麦枕里哭了好一阵。 她也不敢哭太久,怕眼泪打湿了荞麦碎壳枕,冬日又难见到好太阳会发霉。 翠辛贞擦擦脸起身,穿好衣裳,打算出门去做早饭,顺便去里正处问问地契上的地分在什么位置,今后她和玉哥儿都得指望这一亩地活下去。 她来开门,才发现大门不知何时是开着的。 狭窄的院子里已铺满了厚厚的雪,寒风吹来,翠辛贞忍不住拢紧襟口,惨白的小脸冻得通红,朝着门口走去。 白袄黑发的小少年不知何时醒来了,在与陌生人站在门口讲话。 似听见她出来了,两人同时看来。 翠辛贞依稀听见少年朝着掌心哈了一口气,说了句‘二姨’。 她猜是婆二姨,上前一问,果然是。 两年前她随婆母来过王家村,也见过一次婆二姨,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她,随后她想到长相漂亮的玉哥儿。 恐怕想忘记都难。 “二姨,我想去找里正,问问地在什么地方。”她赶紧向婆二姨问话。 王德妙是个长相老实本分的种地人,与此地住得不远,清晨开门看见对面瓦房外面的雪地上,站着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少年。 两年前打眼看过,所以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兰姐儿家的小儿子。 此前听说兰姐儿家遭了难,她还在和家里那口子说,这兰姐儿的幼子尚小,家里大小子又是个有病的,娶的媳妇还是个一眼看着就没主见的天残,这家业恐怕是守不住,没想到今日就在这里看见了两人。 两家沾亲带故的深,昔日兰姐儿带新媳妇和小儿归娘家时,没少往家里送东西。 现在翠辛贞问里正方向,她也没推脱,直接道:“方才玉哥儿也在问呢,我今儿刚好要送家里小子去私塾,刚好里正就在那边,与我一道去吧。” 乡下人嗓子粗,讲话习惯重音重调,翠辛贞听得真切,眼底浮起感激的笑,“多谢二姨,我们换身衣裳便来。” 王德妙道:“不必着急,慢点来,我还得回去做饭呢,卯正在走。” “好,多谢二姨。”翠辛贞点头,看着二姨离开,手袖忽被拽了拽。 她低头,看见少年睫上沾冰,薄薄的眼皮与脸颊骨上透出漂亮的红痕,讲话时唇里吐出因寒冷而冒出的白雾,像雪里的仙童子。 拥玉京道:“嫂嫂,等下我与你一起去。” 连亲叔伯、婶娘都能为钱财翻脸不认人,他不放心这些人,村中所有人都知他和她曾经是有钱人,哪怕遭了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此热情他不得不防备。 翠辛贞不似他这般想得多,而是想起方才二姨说村中有私塾。 玉哥儿本是在中镇的私塾读书,现在来到这里,他肯定去不了私塾,所以一会儿还得拜托里正向夫子引荐,所以玉哥儿是得跟着一起去。 两人简单用晚饭,二姨果真准时,还带着个比玉哥儿瞧着年纪要大上几岁的孩子。 那是二姨的大孙儿,名为王明文。 几人走在田埂上,王德妙让大孙儿唤人:“文哥儿,这个叫姑,那是你小叔叔。” 翠辛贞对文哥儿一笑,文哥儿瞧她一眼,又瞧她身边跟着比自己还小的人,撇嘴道:“又是我哪冒出来的姑和叔,他看着就是她儿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德妙拍了脑袋,王德妙尴尬地对翠辛贞笑道:“小孩就这般,别介意,回头我教训他。” 翠辛贞是个没脾性的,也没听清他嘀咕什么,以为是说了些不好的话,而她娘家里还有比他更浑的弟弟,倒也还算是习惯,笑着摇头道没事。 拥玉京更是甚少讲话。 几人说说笑笑,慢慢走到里正家里去。 王德妙去送文哥儿去私塾,临走前不知说了什么,拥玉京看见他那嫂嫂满脸尴尬的在身上摸了摸,最后摸出几块铜板交给那文哥儿。 他靠在旁边,一动不动盯着那笑得合不上嘴的文哥儿,偶尔轻颤眼睫时,淡红的痣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说: 某人:记仇中……下一章周四21点更新————安插一个个人xp,不知道有没有get到的我简直就是个痣性恋,谁懂眼皮上有一颗红痣有多美味,平时看不太出来,眨眼时若隐若现的勾引人不说,法爽后控制不住半阖眼皮,会完全露出来,而那颗痣淡极生艳,还只有嫂嫂一个人看见这一面,简直瑟到爆,我一定要狠狠写它个几次快乐下,给我想美了 第4章 第4章 “二姨,你可知有什么营生可做吗?”翠辛贞嗫嚅着问。 王德妙乜斜着她,见她面色腼腆地扯着袖子,心直口快道:“你家里不是有钱吗?这么寒的天怎的要去找活路干?” 这话让翠辛贞脸颊腾地烧起来,因为她称不上有钱,家中基业几乎被人拿走,身上就剩一亩地。 她嗫嚅着唇瓣道:“多为玉哥儿存些钱财,他读书要用,日后还得娶妻。” 王德妙想罢,也是,用钱之地多着呢。 她道:“有是有活计干,但也是要引荐的,寻常妇人可没机会去,那些活儿轻松,是一些制蜡、拾粪便、纺织等,你若是想去,我倒是可以试着帮你引荐,我大儿媳妇刚好就在制蜡。” 翠辛贞闻言明眸生喜,但王德妙似又想起来道:“不成,不成,差点忘记你耳朵不好,这件事难了。” 翠辛贞黯然神伤,抬手摸了摸冰凉的耳尖。 她的耳疾到什么地方都会被人嫌弃,好在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 翠辛贞从身上掏出几枚铜钱,交给旁边的文哥儿。 王德妙见此连连摆手:“使不得。” 翠辛贞道是见面礼,她这才欢欢喜喜让人收下,随后很快改口:“方才你还说的事啊,我又想了想,看在你我说得来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去帮你问问。” 翠辛贞神情再度泛亮。 王德妙道:“我先回头好生问问,再来与你说。” “多谢二姨娘,只要能干活赚钱,再苦再累我都行。”她眉眼间盈满感激。 王德妙直道好说。 文哥儿要去读书,王德妙没留下多久就带着人走了。 翠辛贞回来后没有露出任何对往后生计的担忧,和往常一样柔得像天生没有脾性:“走罢,玉哥儿。” 拥玉京收回看离开那两人的背影:“嗯。” 里正今日在家中,听闻两人是来办户籍的,仔细打量两人的户籍,道:“这事得等半年左右。” 翠辛贞一听还要半年,忍不住问:“不能再快些?我家哥儿还需户籍上私塾,怕耽误学业。” 里正道:“这事急不得的,得去镇上找官老爷调证,一来二去很是麻烦,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说完,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认得你,是兰姐儿家的新媳妇,他应该是她的小子,虽然户籍的事快不得,但私塾的事我倒是可以帮你。” 翠辛贞闻言感激道:“麻烦里正了。” 里正摸着胡子还没开口,拥玉京忽然对她比划。 不去书院。 里正看不懂,翠辛贞看得懂,当即蹙起细长黛眉,温声细语地拒绝:“玉哥儿不行的。” 别的事她愿意纵容,但不去私塾读书,她不敢想,自幼被夫子夸赞聪颖的玉哥儿日后成了不会识文的粗糙汉子,这不仅是她这个长嫂的失责,还让她日后无颜面对夫君与公婆。 而且这关乎前程,这私塾是必须得去。 任由拥玉京如何说,一向软脾气的女人都肃着脸摇头。 其实拥玉京真无需去私塾,夫子教的那些他早就熟背于心,且不论他今后会尝试找回去的方法,不会留在这里,现在里正话里的意思就是寻她要钱。 现在大家都盯着她是从中镇来的有钱寡妇,一人找借口寻她要钱,传出去,往后不怀好意的人只多不少。 但寡嫂坚信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谨记爹娘生前所言的话,觉得他天资聪颖,是一块读书的料。 拥玉京最终比划告知她,私塾他会去,但不必给里正钱,他自有办法。 托付里正办事,花费必定少不了,两人身上并没有多少银钱,而今后过日子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翠辛贞明白他的意思,抬手压在他手上先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里正,试探问道:“若是请里正帮忙引荐,不知道可需多少钱打点?” 里正比划手指。 翠辛贞脸色微白。 五十两银,她便是将带来的东西都卖了,都给不起。 手袖被拽了拽,她颤睫回头,刚好见小少年上前背对着她向里正行揖礼,不知在说什么。 她耳朵不便,依稀听见少年向里正谈及云水乡这几个村子,近些年高中的儒生。 云水乡几个村子落后贫穷,还非朝廷所划分拨资之地,一年下来考出去的儒生少得可怜,当官的更是稀少,出个秀才都是不得了的宝贝。 里正没想到年仅八岁的少年,竟敢有胆量与他做交易,要他帮忙引荐夫子去私塾读书,日后若是高中定会引村向外,改变贫困。 他只当是小儿作笑,不舍得银钱,笑得很是揶揄,直接明说让他嫂嫂过来和他谈话。 拥玉京没有因轻视而恼,只将双手叠放下,神情平静而认真道:“里正若不信,可将往年的科举考题交予我,再将我所写试卷交予私塾夫子,你若怕我们故意设局,可不说是谁,只听夫子所言,试我有几分才情,再做打算亦可。” 少年讲话老成,有轻易使人信服之感,里正家中也有同岁的幼孙,个个玩物不吝啬,整日只知道上哪棵树掏鸟窝,下哪条河摸鱼摸虾,倒是第一次见像他这样沉稳,讲话有条不紊的少年,便是青年人也少之又少,倒是有些唬人。 他在心中琢磨这番话。 拥玉京看出他有几分犹豫,趁势道:“此乃顺手之事,便是不成,里正也无甚损失,可若我所言为真,里正所得远比这点利益更多,不是吗?” 这番话刚好说到里正心坎,王家村太少能读得书的人了。 里正见他确有几分与寻常小儿不同的风骨,想来左右也非是什么亏本买卖,他们说这么多,不就是因为没钱,即便强行索要,也得不到多少。 万一他真是读书的好苗子,王家村所得之利益,可不仅仅是这几十两银子。 里正面上不显,对桌敲了敲旱烟,做出苦恼的样子:“此事也非我一人能决定,今年的私塾也已经开了冬课,我虽为里正,也得依着先生来,不过见你们寡妇孤儿的投奔王家村,也算是王家村的人,事情我倒是可以帮帮你,至于成不成就看造化了。” 拥玉京唇边露出微笑,“好,多谢王叔爷。”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寡嫂,“嫂嫂在外面等我片刻,我写几篇稿文,晚些再与你一道归家去。” 翠辛贞听得一知半解,但听到里正是要测试玉哥儿的学问,连连点头,不在此地打扰他去外边等。 拥玉京看着她出去的背影,回头再对里正道:“劳驾王叔爷寻来论题。” …… 日头升至正中,大雪过后的冬阳落在树枝上堆积的沉甸甸白雪上,分外灼眼。 翠辛贞搓着发僵的双手,时不时往回看,眉眼间的担忧一刻也不曾落下。 她是相信玉哥儿的,但还是耐不住又暗地里算了算身上的银子。 玉哥儿有些钱财在她身上,她想为他今后留着,不能轻易动用,手上倒是还有夫君送的玉镯子,还有一支他亲手雕刻的木簪。 木簪不值钱,却是夫妻情意的见证,玉镯子应当值些钱,零零散散凑起来应该能有五十两。 正当她想着,门总算开了。 翠辛贞欣喜望去。 少年白袄泛光,半截下颌深陷在毛围襟中,垂下的眼皮上有一颗很淡的红痣,听见她的声音,往上再一折,那颗痣便被掩在宽眼褶里。 他看着她奔过来,提高声音缓缓道:“嫂嫂,我们回家。” 翠辛贞还有很多想问的,但见他神情疲倦,便先咽下话,带着他一起往家中走。 路上,拥玉京知道她心里惦记,主动与她道:“里正应该不会寻你要钱,会引荐我去见夫子,不过嫂嫂还需等日子,马上要下大雪,会封路。” 翠辛贞垂眼看着他,抿唇一笑道:“好,嫂嫂相信你。” 他点点头,随后又想起什么,问道:“嫂嫂方才为何要给他钱?” 翠辛贞道:“此乃唤人钱,一开始是我忘了,晚辈见长辈,开口唤人时是要给改口钱的。” 寡嫂骗人时表情很是不自然,手摸了摸鬓发,眼神闪躲得教人一眼便看透了,但拥玉京没再说什么。 翠辛贞与他回到家中。 她将房屋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然后又去打望今后赖以生存的那一亩地,待归来时天色已晚。 暮色昏黄下。 她远远看见坐在门口的少年,他似乎在揉雪。 翠辛贞愁苦的脸色忍不住露出一点笑,上前去:“玉哥儿怎么在门口玩,外面寒大。” 拥玉京放下手里的雪团,抬起冻红的脸道:“不冷。” 翠辛贞一壁推门,一壁侧头柔声讲话:“那饿了吗?嫂嫂洗手后再去为你做饭。” “好。”拥玉京跟在她身后,回头看着院门口雪白的雪。 方才他是在想如何让寡嫂多赚些钱,此地的人见两人孤儿寡嫂,三言两语都是索要钱财,寡嫂手中那点钱迟早会被人骗完。 冬日粮食不多,好在她白日在里正处买了些。 用完晚膳分别回了房中休息。 雪月夜里,月光照耀得人难以入眠。 翠辛贞又拿出亡夫的灵牌,看了许久才红着眼放在旁边。 第二日果然下了大雪,外边的雪厚得能淹没小腿,翠辛贞在家中边等着里正的消息,拥玉京则坐在屋内读书,偶尔还会做些什么东西,她不太看得懂。 眼看着雪停了,里正还没带来消息,翠辛贞心里着急,又想要出去做些营生,但她是女子,此地又是村中,营生实在难寻,她还不放心玉哥儿一人在家中,也不敢出村太远,最后先打消了念头。 冬日一日比一日冷,还苦寒,两人没有过冬的粮食,只能向人去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在拥玉京从不诉苦,哪怕连一顿肉都没有,他依旧如常。 翠辛贞时常感到羞愧,她也就罢了,玉哥儿正值长身体,不能总无油水。 尤其是眼看玉哥儿九岁生辰快到了,她更是怀揣心事,夜里难眠。 好在之前在玉哥儿生辰当日,托付二姨的事有消息了。 二姨欢天喜地告诉她,有个替人拾野兽粪便的营生可以做,但那味道大,熏人。 翠辛贞不怕什么熏人不熏人,答应了下来。 二姨先是笑着,然后搓着手指道:“瞧,我寻得也不容易,你耳朵不好使,别人都不情愿要的,是我硬生生捱着人家,求着人家才为你寻的。” 翠辛贞一耳听出二姨的意思,是要些辛苦费。 这是应当的。 她给了,随二姨说的那人出去。 这日运气倒还好,拾得不少。 这天下着大雪,她从外面归家,尚走在覆着茫茫白雪的田埂上,远远便瞧见门口站着位年轻的长袍郎君,神情似有激动,正在与玉哥儿讲着话。 翠辛贞想起之前时常听人说有家中孩童被人牙子拐走,见此心里一跳,下意识拾起地上的枯木枝,颤着胆子,小心翼翼靠过去。 拥玉京先发现的她,在她憋着一口气举起棍子要敲下来时,脸上倏然绽开浅笑,忽然高声道:“夫子,那是我嫂嫂。” 年轻夫子回头,巧见女人手里抱着还有雪的枯木棍子,慌慌张张朝他躬身,藏在发丝里面的耳朵似乎是被冷风吹得几欲要滴出血来。 “见过夫子。”翠辛贞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里去才好。 她是怎么敢连是什么人问都不问一句,就想要用棍子敲人的? 作者有话说: 老实寡嫂好不容易大胆一次,又自闭了————今天写完了,提前更新下。 第5章 第5章 陈夫子见她第一面便行此大礼,也跟着同样作揖,“见过姑娘,在下王家村私塾里教书的先生,陈宣。” 陈宣是王家村唯一的教书先生,她前几次乘坐牛车时听其他妇人提及过。 陈夫子以前中过举人,后来见此地无私塾,方才大义留下来教书育人,是连里正都会以礼相待的人。 “夫子好。”翠辛贞脸埋得更深了,还在想刚才羞人的误会。 方才玉哥儿声音再小些,她若没听清眼前的人是夫子,那棍子可能就落在他头上了,好在没有。 拥玉京见她头越埋越低,便知她定是没听清夫子说的话,上前道:“嫂嫂,夫子在告诉你,他姓陈。” 随后又转头对陈宣道:“夫子,嫂嫂患有耳疾,有些听不清声音。” 陈宣这才知道原来他家中的长者是这种情况,心里对有才学的少年多几分怜惜。 在翠辛贞抬起头时,陈宣提高声音向她说明来意。 翠辛贞没想到夫子是亲自来请玉哥儿入私塾的,还大肆夸赞玉哥儿的才学,请求她勿要误了玉哥儿。 她求之不得,自然是连连应下,“我家玉哥儿就劳烦夫子了。” 翠辛贞还回房去取了学费。 陈宣学费收得不多,寻常只收红薯等耐存的食物,甚少收银钱,但见她刚搬来不久,便就先收下了:“姑娘放心,玉哥儿这般好的才学,不会淹没在下手中。” 翠辛贞得此承诺,感激的对他浅弯眉眼,“多谢夫子,今日留下来一道用饭吧。” 她不常抬眼直直地瞧人,习惯低眉顺眼,所以第一眼给人并不惊艳的质朴感,此刻他才发现女人面容清秀,杏眸中有光,看人时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陈宣怔了下,随后推拒道:“不必了,我还得去另一家看学子,不便久留。” 翠辛贞感恩厚待地送走他。 再次回到家中,她对着公婆的灵牌又拜了拜,向二老诉说玉哥儿有学可上,日后定会有出息。 拥玉京在旁边看着她。 等她拜完后念及自从亡夫离世后,家中少有喜气,她今日念及拥玉京的生辰,和人换了几两腊肉,没想到回来还得到他能上私塾。 她高高兴兴张罗饭菜,打算与他好生庆祝。 拥玉京帮她洗着菜,无意间问:“今日家中是有人要来吗?” 夫子已经走了,翠辛贞无需做这么多饭菜,他只以为是有人要来。 翠辛贞顺手将垂落的碎发笼至耳畔,柔声回他:“没人来,就是今日是玉哥儿九岁的生辰,我想虽然只有我们两人,但也应该庆祝一番,一年到头,生辰最重要。” 她嗓音温柔,没发现身后洗菜的少年动作停住。 拥玉京僵硬垂下眼,盯着浸在水中的手。 稚嫩,陌生,熟悉。 他忽然分辨不出这双手是谁的,在原地怔愣许久,连翠辛贞站在身边都没有发现。 “玉哥儿,在想什么?” 他轻颤了颤眼睫,看着眼前穿着麻布长裙,乌发挽成髻,一副古态的女人,眼中浮起鲜少有的迷茫。 眼前人是他唤了几年的嫂嫂。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木桌,和泛黄的泥墙,头顶能见房梁的屋顶。 这是他如今的住所,明明已经住了几个月,可还是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有缺口的土陶碗,用竹篾削的筷子,这些他每日都看得见,可他却有说不出的不对。 寡嫂说今日是他生辰。 今日真的是他的生辰吗? 他记得是十月的生辰,怎会是一月? 前所未有的陌生感顷刻淹没而来,拥玉京连笑也难维持。 翠辛贞几时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情,便是家中发生变故,也从未见过玉哥儿露出不知所措的茫然,一时慌了神:“怎么了玉哥儿?” 拥玉京无心去留意她,望着周围的一切,颤去睫上迷茫,道:“嫂嫂,我不想过生辰。” “怎么了?”翠辛贞不知他怎就不愿过生辰,但少年说完便步伐有些轻浮地离开。 徒留翠辛贞站在原地,茫然望着他的背影。 她不明白,好端端,玉哥儿怎会露出那种伤情的神情? 怕他出事,翠辛贞在外面站定片刻,终是站在少年的房门前,小心翼翼抬手想要敲了敲门,但又忍下,只在门口徘徊。 屋内的拥玉京站在桌案前。 桌案上摆放着他今日刚做完,风干好的白皂,窗牖上则有用木针定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 纸上写着如何能做出白皂。 没胎穿前,他家境特殊,自幼所学的东西比旁人多,哪怕在这个朝代已经九年了,也依旧还记得,所以近日见她为营生苦恼,想沿着记忆做出来。 可东西做出来了,他现在发现纸张上用南朝文字,记载着这个朝代没有的名称,或许有,但此刻并不叫这个,所以他做起白皂才显得缓慢。 拥玉京看了许久,抽出另一张纸,重新用另一种文字写一遍。 哪怕这里除了他没人认识。 写完后,看见熟悉的文字,他唇边终于浮出浅笑,目不转睛盯着字,透白匀称似玉般的脸颊恢复些血色。 此时门外传来两声很小的敲门声,伴随寡嫂担忧的柔声传来。 他回过头,墨黑的瞳仁里还荡着没有消散的笑。 翠辛贞敲过门后,隔了不一会儿,门才打开。 少年脸色红润,鸦黑的眼睫微垂,露出薄皮上的红痣,目不转睛盯着手里的纸,唇边已经重新有了微笑:“嫂嫂怎么在门口?” 翠辛贞满眼担忧地看着他:“玉哥儿你方才是怎么了?可是遇了什么事情?” 听着女人小心翼翼的探问,拥玉京遮住眼皮上的红痣,望向她,摇头道:“没事的嫂嫂,我只是忽然有什么记不住了,所以有片刻低落,如今好了,我今后多写几遍,记住便是。” 翠辛贞闻言仔细瞧他脸色。 少年面白含笑,看不出什么,好似是因为读书之事。 翠辛贞见他无恙心中高悬的石子落下,只是再瞧他手里拿着的纸上时微微一顿。 虽然她没读过书,但也识得南朝的字形。 纸上似乎不是南朝的字。 她刚看两眼,少年就已经折叠好纸张,神色自然道:“走罢,嫂嫂,我们先用饭。” 翠辛贞没多想,与他一道来堂屋用饭。 拥玉京是坐在她身边,才闻见味道的。 不是肉香,是她身上洗过还残留的味道。 他没说什么,抬眸看着女人洗过后,还湿润贴在脸上的乌丝。 翠辛贞浑然不觉的为他夹肉,没说是生辰,温声软语道:“玉哥儿读书辛苦了,来吃些。” 拥玉京看向碗中肉,刚平复的心情又沉压下,问道:“嫂嫂都夹给我,自己不吃吗?” 换来的肉没多少,拢共才两三块,还不够少年塞牙。 翠辛贞摇头扯谎:“嫂嫂不喜欢吃。” 话音一落,她便见少年将碗推到旁边,黝黑的眼瞳直视她,将她看得无所遁形。 “嫂嫂,我平日不需要这些,读书识字也只是坐在家中,称不上劳累,若是要嫂嫂如此辛苦,连一块肉都吃不上,我想我也应该是吃不下。” 翠辛贞哑口无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局促地交叠在身前绞着衣袖,想解释今日是他生辰,但又想起方才他说的话,更不知如何解释。 少年知她的好,重新将碗里的肉夹给她。 翠辛贞端着碗想夹回去。 拥玉京看着她,道:“嫂嫂,你应当多想的是自己,而非旁人,哪怕是我,也比不得你自己重要,知道吗?林间多风险,冬眠的恶兽本就腹中不足。” 这句话他说得轻,翠辛贞没听清,茫然看着他,似再让他再说一遍。 拥玉京没再重复,“不说能者多劳,便是嫂嫂身为长者,也理应你先用,此后才是我。” 百事孝为先,他说的话符合常理。 翠辛贞看着少年认真的脸庞,最终在他注视下咽下一块肉。 他唇边笑弧浅显,也端起碗用饭。 傍晚,翠辛贞闻见手上还残留的味,欲去取皂角再洗洗手,少年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嫂嫂试试这个。” 冷不丁冒出他的声音,吓得翠辛贞连退几步,回头见是他才松口气,上前看着他递来的东西,接过来闻了闻。 有股子说不出来的香。 “这是?”她抬眸看他,眼底还有被吓后残留的晃光。 拥玉京道:“肥皂,用家中的皂角做的,我又去林里采摘了几朵稚梅捣碎,糅在一起做成的。” 皂角是用来浆洗的,这个朝代远古,还没有肥皂,只有与肥皂相似的澡豆,但那是皇家和贵族才能用得上,平民只能用皂角。 他想既然没有,那他试着做出来,寡嫂也能有营生,不必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只是他没想到她会先随人山上拾粪。 翠辛贞没见过,闻着味儿很香,便接下了。 用肥皂洗手后,她闻着带着香味儿的手走进屋。 少年还在等她,见她洗好,让她伸手。 翠辛贞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却见少年低头在她掌心闻了闻。 作者有话说: 初显鬼态,男主会随着时间变得很黑暗,强制爱会很浓,他一点也不阳光 第6章 第6章 刹那间,翠辛贞脸颊倏然发烫,忽然明白他为何要给自己香皂。 原来是闻见她身上有味道。 拥玉京今日脸上有几分浅笑:“嫂嫂近日在苦作营生,我想做些什么,所以便做了这个,味道很香,留存时辰也久。” 翠辛贞神情踌躇,不自然地在肩上嗅了嗅,“是嫂嫂身上味道太大了吗?” 拥玉京摇头,“只是凑巧,刚好交给嫂嫂试,这是我做来让嫂嫂拿去卖的,卖这个比辛苦山上要轻松,且山林间野兽多,如今又是寒冷冬季,它们本就饥饿,万一遇上野兽恐怕有性命之忧,且林间冰雪未融,磕坏了身子,更是得不偿失。” 他一番话诚恳,又事事为她着想。 翠辛贞心中生暖,水杏般的黑眸柔软,抬手轻揉他披上的黑发,“有玉哥儿这句话,嫂嫂便觉得不苦。” 拥玉京闻见女人袖中笼着稚梅的清香,头顶像是有一团温柔的棉絮,怔愣时忘记了躲开。 等他回神后再不经意偏过头,唇弧扬了扬道:“嫂嫂近日可推了她的活,与我在家中做几块,先试着去镇上卖。” 想罢,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尽可能做得漂亮些,能卖得更好。” 这个朝代还没有这种东西,很多人不知道如何用,一开始必定是难卖,唯有在卖相上做得好些,说不定能吸引些人的瞩目。 翠辛贞见着这东西便觉得好,虽然不觉得能卖多少,但还是点头应下。 见她答应,拥玉京又道:“日后我每日从私塾回来与嫂嫂一起做,读十日能有一次的旬假期,到时候我与嫂嫂一道去镇上。” 翠辛贞还是想让他日后多读书。 他道:“嫂嫂,我能保证在成绩上游中做这些事,你且放心,不会占有读书的时辰。” 翠辛贞神色犹豫。 少年立在土墙瓦屋门前,眼皮上折藏住那颗泛红的小痣,眼瞳黑得近似浸水的黑石子,望着穿她的担忧,落下最后的陈述。 “嫂嫂耳朵不好,一切都没走上正途,我跟在嫂嫂身边能帮你多看些,况且都是在课余中做的,就当做是我提前熟悉家业。” 亡兄留下的家业被人夺走,他长至十五,若是那些人有良心会分于他些。 尽管渺茫,翠辛贞倒是松口答应了。 - 读书之事解决,第二日翠辛贞便送他去私塾。 路上还遇上王德妙。 她见翠辛贞也带着少年去书院,诧异打听一问,拍手称绝道:“玉哥儿竟然是陈夫子请去私塾的,你这气运也忒好,竟然遇上来访问学子的陈夫子,陈夫子为人品行可是极好的。” 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位夫子的崇敬。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无论走在何处,都会受人崇拜,翠辛贞也不能免俗,与她一道庆幸感慨。 “是啊,陈夫子的人品是极好的,玉哥儿能受他传授,日后定能有陈夫子般贵重的人品。” 她希望玉哥儿能不负期望,日后能高中,便是不高中,考个秀才日后也开设私塾教书育人,她便可放心了。 王德妙没想到她家的哥儿竟是个能读书的,转念又想到,玉哥儿曾经住在中镇,在兰姐儿没遭难之前可是实打实的富家公子哥儿,有些才学倒不奇怪。 她酸了酸拥玉京的前头几年,又觉得以前再有钱又如何,如今不是和她家的文哥儿在一间私塾读书识字,这份不平倒是让她生出优越之心。 “对了,二姨,之前你帮我找的活儿,我想……”翠辛贞想起拥玉京说的话,想辞去拾粪的活儿,这会儿碰巧遇上她便想着说出来。 她想到二姨之前说是找了不少人才帮她找来这个活儿,而她说不干便不干有些不好,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就细了。 王德妙一听原是这事,便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去就不去。” 反正她也得了钱,翠辛贞去与不去都无甚关系。 翠辛贞闻言松了口气,脸颊红润地向她道谢。 王德妙打探问:“贞娘啊,你近日不去拾粪便,打算做些什么啊,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说不定能帮你。” 提起此事,翠辛贞抿唇笑柔了眼:“还不确定,我眼下打算去镇上卖东西。” “做生意啊。”王德妙觉得新奇,追着问:“这是做什么生意啊?” 翠辛贞也不清楚白皂是什么,便循着拥玉京说的告诉她:“应该是卖皂角团子。” 皂角团子人人都会做,上镇上买也不值当几个铜板,王德妙见她这副懵懂样,就知道她没什么门路,不然当时怎会走投无路,听她的话去拾粪。 她也只是随口问,以为从中镇过来的人有些本事,见她这般无门路,也就没了说话的心思,借口离开了。 与王德妙分开,拥玉京在私塾读书,翠辛贞也没闲着,去外面收草木灰或是皂角等物。 酉时。 拥玉京归家,她做好饭菜,问他今日可习惯。 少年端着碗,轻轻颔首:“一切都习惯。” 翠辛贞闻言担忧一整日的眉眼总算松开,又为他夹一箸的菜,柔声道:“此前总担心玉哥儿不习惯,如今我便放心了。” “嗯。”拥玉京低头用饭。 其实不然,他为临时空降,同一级的孩童已自成一派,他又并非真的孩童,自不会与他们一道玩耍,更无心思,第一日便引得那些顽皮的孩童对他有几分芥蒂。 此事他没说与女人听,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与其想这些无甚重要的小事,他倒不如分出心神来想如何赚更多的钱。 这个世道,没有钱寸步难行。 翠辛贞没有再随人去山里拼命拾粪与人交换,只将偶尔拾的粪收好,等着来年开春给土地施肥。 后来她听人说,之前与她一起去林中的人被野兽吃了,还吓得她庆幸不已,又拿着亡夫的灵牌擦了又擦,与亡夫说了好久的话。 那天拥玉京正好提前归家,无意间看见,她靠在灵牌上,脸上全是对亡夫的思念。 - 时日转瞬即逝,冬雪融化,山头露得翠色,此前做好的白皂也都风干好。 恰逢拥玉京旬假,两人一起拿去云水乡镇上卖。 因为没有摊位,两人便在角落里挤着,狭窄的一条道上四处都是吆喝的摊贩。 翠辛贞没做过生意,嘴钝,耳朵也不好使,眼见着无人来问,便跟着憋红脸地吆喝。 断断续续的气音,还破了嗓子,旁边的人听见都笑了。 她听不见,但拥玉京听见了。 他看了眼身旁的老妪,先切出一小块白皂,主动上前去挨个人请试。 作为两世都养尊处优,尤其是胎穿前,他无论想要什么都有人奉至面前供他挑选,不曾为生计苦恼过,同样也没有任何经验,遇上不少人拒绝。 好在他模样生得漂亮,头脑聪明,很快便能顺应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也专挑面向和善的妇人说巧话。 最先试用的是年轻妇人,她起先以为是什么妆膏,没想要买,只是见少年生得乖,以为是孤儿寡母,觉得可怜便上前来问。 翠辛贞见生意上门,耳门发烫的赶紧将东西给她看,嗓音发抖地说这是什么,如何用。 妇人听得称奇。 拥玉京适时将一小块白皂让她试用,道便是不买也无碍。 没人这般做买卖,世人的东西都是银钱两讫,妇人还是头一次见做亏本买卖,犹豫片晌闻着东西香,就爽利试一试。 拥玉京去打来清水,先是让妇人洗手。 妇人洗完后,闻了闻手道:“真的还怪香的。” 拥玉京浅笑:“不仅香,且有美肤功效。” 妇人听得一怔,不信这点东西能润肤。 拥玉京让她抚摸手背。 妇人一抚,发觉手背果然光滑柔润,正惊奇着又听见少年道:“此皂不仅美颜润肤,还有洗净去污渍功效。” 妇人诧异:“这般神奇。真的假的?” 拥玉京道:“自然是真的,可当面演示。” 随后他回头看着翠辛贞道:“嫂嫂,你帮这位阿姐试一遍。” 这是此前在家中便编排好的,翠辛贞没听清他说什么,顶着众人的目光,她的脸热得泛痛,还是憋着一口气上前来。 周围的人也不自觉停下来。 当着众人的面,翠辛贞将沾染污渍的一块白布浸在水中,捻起一小块的白皂,埋头用力搓着。 很快那团污渍便在水中晕开,再次拿起来时洗得干干净净的,交给妇人看时,还补充一句道:“比皂角洗得干净,我……在家都用这个。” 她没撒谎的天赋,讲话时低垂着头,双手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拥玉京站在她身边,悄无声息握住她紧张的手。 少年指尖冰凉,传给翠辛贞的却不是寒气,而是让她不再胆怯的暖意,不自觉中她仿佛生出一股勇气,也没方才那般紧张。 周围的人注意都在白布上,互相传递嗅闻上面的气味。 都是寻常百姓,妇人少有闲钱去买胭脂水粉,像是润肤膏这种东西便更少了,而素日浆洗衣物的就用采摘的皂角,只有贵重的氏族贵人们才用得起带着香味儿的澡豆。 妇人怕东西贵,刚想放下,又听见少年适时道:“一块白皂十文钱,只卖这几日,东西不多,只有十块。” 市井间的皂角每枚都卖十文,还只可洗十衣,掐一整指的白皂也卖十文钱,还不止洗十衣。 左右钱也不多,妇人登时心动,要了一块。 还剩下几块被周围旁听的人相继买下,来时还愁眉苦脸的翠辛贞此刻坐在木凳上数着铜板,露在发丝外面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拥玉京在旁边看着她抬起头,眼底格外明亮,语气也高扬几分:“玉哥儿,我们是不是应该多做些的?” 不是说卖得便宜,反倒先是说做少了。 拥玉京替她收拾东西,抽空答道:“家中只有这些皂角和白面,若是有胰脏,能做些更好的,但那得过段时日再推出。” 他说的话翠辛贞懂得,要先将名声打响,后面的好东西才配得上好价钱,不过现在这些也足够让她高兴。 翠辛贞曾经在家中是长姐,默默无闻为兄弟姊妹们勤恳辛苦,最大心愿便是照顾好他们,嫁人后也一心想着侍奉公婆,照顾夫君,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能在外面做生意。 “玉哥儿,今晚想吃什么?”她脸颊红彤彤的,接过少年手中的东西,神情飞扬地问他。 少年稳重地跟在她身边,见她脸上的笑,不久前生辰的事好似从她心里被剥离,弯唇道:“什么都可以。” 翠辛贞便带着他去市井中逛,一百文钱听似挺多,实则买不了多少东西,两人依旧紧巴巴的,做什么都得精打细算,最后提着三四十钱一斤的肉,再买些过冬的米,坐上回村的驴车。 本来应该是去坐牛车,但价钱要高些,两人身上的钱财花得差不多了,便坐的驴车。 路上翠辛贞心中惭愧,让他和来时一样,趴在腿上。 拥玉京没有拒绝。 周围都是同村的人,也有带着孩子的妇人,不是坐在妇人怀中,便是被妇人揽着靠在肩上宽慰,两人有年岁相差,走在外面不说,都还当是母子,自然是无人觉得奇怪。 哪怕是趴在女人柔软有肉的腿上,他还是难以习惯乡间坎坷的路,脸色惨白无色。 好在妇人提醒翠辛贞,晕驴车时要揉按额穴,她才想起来还能如此替他缓解。 “玉哥儿,我替你揉着,好受些。” 女人的手指上带着薄茧,揉按在趴着的拥玉京的额穴上。 他侧脸压住大腿上的软肉,想说不用,但她很轻,轻得他在摇摇晃晃中不自觉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嫂嫂的腿,美味 第7章 第7章 这一觉直接睡到村门口。 翠辛贞见他睡红的小脸,不忍心唤醒他,但驴车上还有别村的人,就轻轻推着他:“玉哥儿,我们快到了。” 小少年似乎睡糊涂了,眼还没睁开,却抓住她的手,面容难受得发白。 她心里面有些难受,玉哥儿从小出门就是坐的马车,如今算是受苦了。 拥玉京醒来见嫂嫂红着眼眶,茫然卷起袖子在她脸上擦了擦:“嫂嫂怎么哭了?” 翠辛贞摇头:“没,就是想到城哥了,我们快到了。” 拥玉京还有些难受,听她说是在想兄长,便垂下眼‘嗯’了声。 两人回来还算早,天还没黑。 因是冬日,太阳少,且不热,拥玉京趁时辰还够,又用今日在外面买的干皂角,做了些白皂放在火旁边风干。 还剩下几块此前做好的,可以拿去再卖。 两人用完晚饭,一起做事,直到天黑才回去休息。 接下来时日,他从私塾回来都会与她一起做白皂,风干好后,翠辛贞本不想带拥玉京去镇上劳累。 他却穿戴整齐,裹得似个小球般与她道:“嫂嫂,出村拢共几个法子,我迟早要坐,不如多去几趟坐习惯了,日后省得麻烦。” 他不吵不闹,轻易将她说动。 两人便还是一道去的。 翠辛贞没有多少主张,拥玉京不放心她一人,他想要等她习惯后再让她一人。 两人时隔十日又来镇上,还遇见了上次那妇人。 妇人见到两人格外热情,直道是觉得东西好用,要买些送人。 翠辛贞利索包好递给她。 有了之前的经验,今日两人熟练得多,被吸引来的人显然也多了些,十几块白皂很快便卖了出去。还有人来询问想买,翠辛贞刚要开口说可以明日送来,少年先握住了她的手。 话登时被她咽回喉咙,不解地看着少年对来问的人道:“明日来不了,需得等十日。” 没买到的人失望而归。 回去的路上翠辛贞想到家中还晒着的白皂,嗫嚅着唇好几次想问他,家中还有白皂,她反正也无事,给人送去便是。 拥玉京靠在她的腿上,半阖着眼,脸白得似能看见薄肌上的细毛绒,抬手向她解释。 “嫂嫂低价卖出的东西是好物,比那些天潢贵胄所用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发现不少人今日都盯着我们,想来不日后市面上便会有相似的竞品,但他们不知是如何做的,只会在外形上达到相似,用过的人自然而然会发现,嫂嫂手里的才是唯一的正品,如此白皂便是独一无二的好东西,被证明价值之后,才能真正的赚到钱。” 他想要的不是只卖给普通百姓,而是先打出名声,往上送,而且寡嫂性子软,被人套去话事小,若是在外被人盯上,她恐怕受了欺负连声都不吭,自己便咽下了。 总之他不放心她一人。 而这套经商方式,翠辛贞能懂得的不多,还是下意识相信他,“听玉哥儿的。” 拥玉京头晕,靠在她柔软的大腿上,闻见她柔按额穴的袖笼里传来阵阵淡香,缓缓转头,将脸面埋进她的腹部,将睡未睡地轻声呢喃:“嫂嫂,不能凡事都听我的,你要有自己的主张。” 这句话太轻了,闷在肚皮上只传来热息,翠辛贞一个音都听不清,以为他晕得厉害,放在他额间轻揉的手越发轻柔。 拥玉京的眉心舒展,侧首在她腿上埋了埋。 日子一日日过去,他每日放课后归家,与翠辛贞一道做白皂,等到旬假再随她上云水乡镇上去卖。 果然不出他所料,新鲜的事务很快被人效仿。 但那些人虽然知道用皂角和草木灰,但不懂得‘皂化反应’,做出来的东西只有外形,且因为要加香,卖得贵不说,东西很快就坏了。 等翠辛贞一出来摆摊便被人哄抢而空。 有人还向翠辛贞打听东西是如何做的,拥玉京事先有向她提及过,暂时不可告知旁人,翠辛贞便憋着一口气,装耳朵不好使,无论谁来问,都红着一张脸,一边指着耳朵,一边摆手又摇头。 他在旁边看着她局促得恨不得埋进水里降热的脸,等那些人来问他时,轻易用话揭过。 那些人见从两人嘴里撬不出话,便动了歪心思,想霸占翠辛贞那一方摊位。 他看着不善言辞的寡嫂第一次与人争论,粗红脖颈的模样,比此前那低眉顺眼,谁都能捏一捏的好脾性样子顺眼多了。 争吵引来了市井的监市,监市见是孤儿寡妇,周围又有人作证翠辛贞确实经常在这里,便呵斥了那故意霸占之人,那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他目送走监市,回头便看见刚才还和人吵架的寡嫂,一身素色粗布麻衣坐在木杌上,手里攥着一支木簪。 那是兄长留下的,她时常觉得委屈了,或是情绪低落便会拿出来看几眼。 见他回头,翠辛贞收起木簪,对他一笑,眼尾不仅还有水光,连脸颊骨上薄薄的肌肤也还泛着淡红,“玉哥儿,别怕,他们应该不会回来了,这儿的监市是好人。” 拥玉京移开视线,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没有反驳她口中的监市是好人,只是说道:“我把做的梅皂给了他夫人,所以他理应帮我们。” 世上哪有多少好人,他早知道会有人捣乱,所以去找监市时便塞了银子和一块精美漂亮的白皂,那监市收下才帮的她。 翠辛贞闻言一怔,因为那是他精心用仿照梅花雕的,原本是今日放在一起售卖,来时候的路上,他还告诉她,这一块花皂要择人而卖,但现在平白送给了旁人。 少年替她收拾好摊子,站在她面前,神情平静得仿佛不曾发生过口角之争:“嫂嫂,不必舍不得那块花皂,卖与送,只要目的达到,无论过程如何,我们都不亏。开始吧,今日想早些归家。” 翠辛贞是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本就是想找有身份的妇人,借她们之口宣扬,如今监市之妇正好。 翠辛贞为方才目光狭隘,而感到脸颊烧得厉害。 有了监市这次帮忙,这次倒是平安度过,但那些人不在明面上做手脚后,就在私底下三天两头地骚扰翠辛贞,让她近乎做不下去。 拥玉京思来想去,自己年岁小,平日得去私塾,又不放心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嫂一人去镇上,便让寡嫂减少外出卖白皂的次数,等到旬假时与她一起去。 那些想要白皂的妇人便托人找她,一来二去两人虽然没怎么去镇上,却变成了供给云水乡镇上有钱人家,也算是有了稳当的出售门路,一时倒也不着急摆摊。 有时间的翠辛贞在春分时将家里那亩地翻了翻,种下的粮食也长出来了。 她为了存过冬的吃食,全心全意投入在地里,忙碌到脚不沾地,也无空去想亡夫,只在夜里一人时攥着簪子想曾经那些光景。 不知不觉距离亡夫祭日只剩下半个月。 这一年她一日也不曾回过中镇,一为怕见到亡夫的墓碑会触景生情,难以调节情绪。二为,玉哥儿如今要上学堂,她不放心将他一人留在家中,再兼之她实在抽不出空来,春日里要翻地种麦,夏又怕金乌炎热不讲情面,晒死了农作,随时得随同村的妇人去守赖以生存的地,时不时引水灌溉。 秋日又忙着收麦存过冬粮食,还得与散学归家的玉哥儿抽空去山里摘皂角保存,忙到秋收过去,天一日比一日寒冷。 春去夏雨缠绵,秋收一过,四季中最冷的冬季晃眼又至。 应该忙碌的都已经过去了,她算着玉哥儿岁试之后的小长假,恰好在亡夫的祭日之前,打算与玉哥儿回一趟中镇扫墓。 这日,阴沉几日的天下了一场绵绵细雨,冬日的雨水不似秋,落在身上是实打实的寒凉,不少人都得了寒症,咳得肺都似要出血了。 翠辛贞怕没带伞的少年淋雨着了寒气,放下手中的活儿,来村门口为他送伞。 私塾外的铜钟悠远响起,许多孩童陆陆续续从瓦房里走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拥玉京。 少年像一颗挺拔的青松,身上穿着去年从中镇带来的长直裰,在一众小学童中显得格外出类拔萃。 外面在下雨,他没带伞,与人站在瓦檐下边等,边说着什么话,没有留意走过来的翠辛贞。 直到与他讲话的学子看见她,他才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细如雾的小雨翕动唇瓣。 从他的唇弧中,她辨别出是在唤她嫂嫂。 翠辛贞撑着一把伞,怀中还抱着油纸伞,从雨里跑来。 她还穿着在山间方便的粗布裋褐,颈上围着一圈毛披领,额前的碎发沾着点寒冷的水渍,鼻尖被风吹得红红的,从人群里跑过来,朴素得毫不起眼。 但她一来便是笑的,将怀中护得很好的新油纸伞递给他,细细的嗓子还在发抖,“玉哥儿,冷不冷,我应该在来送伞时带一件外裳的。” 拥玉京接过油纸伞,摇摇头道:“多谢嫂嫂,我不冷。” 说罢,他对旁边的学童,温声道:“多谢你告知我。” 那学童红着脸摆手,“无事,我娘也来接我了。” “嗯。”拥玉京颔首。 学童走之前还向翠辛贞有礼地作揖:“嫂嫂再见。” 翠辛贞连忙道:“下次来家中找玉哥儿玩耍。” “好。”学童应下后便随母离去。 翠辛贞看着孩童走远的背影,回头看着少年,柔声问:“玉哥儿,那是你私塾的朋友吗?” 拥玉京正低头替她掸裙摆上的水,头也没抬地摇了摇回道:“不是,只是有事问他。” 他嗓音轻缓,哪怕还有稚嫩的脆,远比年前更显得淡。 否认的话让翠辛贞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这是她与玉哥儿从中镇离开后,相依为命的第一年,但是从生辰后,她总觉得玉哥儿像是成了一片薄薄的玉,稍微用手一戳,就会碎成齑粉,寻不着踪迹,没有实感。 以前还不浓,近一段时日,她发现玉哥儿有很重的心事,说不出来,时常让她心里面发慌,好似只有玉哥儿在私塾交到朋友,他才是实的。 “嫂嫂我们回去吗?” 少年的声音提高传来,拉回翠辛贞的思绪。 她回神看着撑开油纸伞,等着归家的少年,弯唇笑了下问:“先等等,你们夫子还在吗?” 拥玉京目光落在她的手中,见她手里还提着篮子,知她应该是来找夫子顺便送伞,便颔首道:“夫子在瓦舍中,还没走。” 翠辛贞听夫子还在,忙让他在外面等等。 少年很是乖巧地点头。 翠辛贞怕耽误夫子,没敢耽搁,赶紧过去。 陈宣正在收拾今日所用的书籍,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女人声音,抬头往前瞧去,果见是拥玉京的寡嫂。 女人似乎在外面等了有会,乌油油的长发用木簪挽在身后,露出清淡的面容,手里还提着东西,拘谨又不好意思道:“陈夫子在忙吗?可有打扰到您了?” 因着拥玉京的天资聪颖,他对少年格外关注,连带他家中寡嫂也比寻常人相熟些。 他依稀记得听人提及过,她姓翠,还患有耳疾。 “翠姑娘今日怎么来了?” 青年刻意提高声音,翠辛贞听得清,但脸上还是有些发烫,提着一篮子的红薯道:“是有些事来找陈夫子,不知夫子您可有空?” 陈宣比她大不了几岁,听她话中尊敬,忍不住轻笑道:“翠姑娘不必多礼,唤我陈宣便是。” 翠辛贞敬重读书人,不敢冒犯唤他本名,依旧满口陈夫子。 陈宣便就作罢,问她:“翠姑娘今日来是想问玉哥儿是课业吗?进来坐罢。” 时常有人会来私塾问学子课业,他习以为常。 翠辛贞是失了夫婿的寡妇,本不好与男子太过接近,若非是因为拥玉京,她不会独身过来。 这会儿面对他的礼貌邀入院坐,她连忙摆着手,腼腆道:“不是,我来是想问问夫子,玉哥儿近日可是遇了什么事?”他时常有些心不在焉的,我很担心。” 她说起少年,眼神里全是担忧。 自那次生辰后,她总觉得没有让家中增添喜气,反而像夜里的雪,将什么冻了起来。 尤其是近日,她发现玉哥儿放学归家会坐在门口安静地望着远方,神情心不在焉,连之前做的那些东西也都停了,话也少许多。 少年稳重,翠辛贞从不过多忧心他,但怕他在私塾遇上什么事,或是学业太重,她思来想去,还是来与夫子见了一面。 陈宣也想到她是寡妇,不好与自己单独进院,便立在门口仔细想了想,如实告知她:“玉京近日没什么不对,一如往常。” 翠辛贞听夫子如此说,登时松口气。 陈宣顺便大肆夸赞少年:“玉京学业刻苦,十分聪颖,就是你们入学晚了些,错过了今年的童试报考,只能等明年,县试、府试和院试,一共三年,以玉京的才学,极有可能会在这几次考试中位列前茅。” 一年数不清的学子,有人一生也难以考中秀才,他教书多年,头次见如此天资聪颖的少年,他甚至有预感,若天不妒人,此子日后大有所为。 而他的话无异于是从天落下一道佛光,翠辛贞眼眸陡然一亮,脸上的忧愁散去些:“真的吗?” 陈宣见她讲话都有些磕磕绊绊,笑着点头,但也不敢万分肯定,“只是经验之谈,每年的试考还需看如何出题的,若翠姑娘近日觉得玉京有何不对之处,定要多加留意。” 翠辛贞因那番话高兴得抿唇露霁,点头道:“多谢夫子,我会留意玉哥儿的。” 说罢,她想将手里的东西给他:“多谢夫子对玉哥儿的关照,这都是自家种的,劳烦夫子不要嫌弃。” 陈宣见此,自然是推辞不要,但拦不住翠辛贞往讲堂屋内一放,坚持要给,“夫子,您便留下吧,只是几只红薯,不值当什么钱财。” 她放下东西怕陈宣追上来,转身就走。 陈宣在后面追了几步,看着女人走出去便已经和少年相聚,一起走近雨中,他没带伞,也不好再追上去,便就想着下次让玉京带回去,转身回了瓦舍。 两人走在田埂路上。 不久前下过雨,两人走得很慢,翠辛贞难得很高兴,眉梢带着喜色:“方才夫子夸玉哥儿的学问做得好,日后若是中了秀才,我想城哥和爹娘会很高兴。” 拥玉京无法与她共享这份欢愉,学问对他来说就只是一道题,写对,便就过了,不会再反复品味。 但寡嫂高兴,他便点头称是,随后没了声响。 翠辛贞想到方才陈夫子提及三年后的乡试,思忖若是玉哥儿考中秀才,日后很有可能会去镇上的私塾,届时一来二去不太方便,便道:“玉哥儿,我有事想与你商量。” 拥玉京知她应当是有事,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在私塾外等着。 他随她并肩走在归家的路上,“嫂嫂您说。” 翠辛贞将想开铺子的想法告诉他,本以为少年会做出几分诧异,或是问她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岂料他神情平得仿佛早该如此,也没问她。 他道:“嫂嫂的想法很正确,四处游走做的小生意,只能做些私人的小买卖,虽然有来源,但并非无可取代,一旦被取而代之,家又只有那一亩地,只能温饱,若想要有赖以生存的法子,还是得开铺子。” “云水乡镇上南边是流动的集市,只热闹清晨那一阵儿,而东边则是主街,不缺人,但铺子贵,嫂嫂若是想开铺子,我觉得就在靠近东街的那条巷外面,也不必太深,人也不算少,只要价格与位置合理便可。” 他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忽然回头看向她,眼皮上那颗红痣似乎像是透出来的:“不过唯一不对,是嫂嫂不应该是等我乡试结束后再决定。” 翠辛贞有些发愣道:“院试结束后,才知道玉哥儿去那个书院,也好方便照顾你。” 其实对于开铺子,她并无多大的执念,她没有做生意的本事,每次都是玉哥儿跟着一起的,而她决意日后开铺子,是为了他日后考去其他私塾,她好近身照顾。 孰料拥玉京闻言眉心蹙了下,温声道:“嫂嫂只想着我,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呢?” 这话像惊雷落下,翠辛贞有些发怔,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玉哥儿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不在了会去哪里? 她生出不安,撑着伞的拇指无意识搓着伞柄,讷着眼珠问:“玉哥儿这话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人怎会说不在就不在了?” 拥玉京见她神情发怔,似也只是随口一说,解释道:“嫂嫂不必担心,只是前几日我听说很久以前有人溺在水中,有感而发,想要嫂嫂多为自己想。” “在这世间,唯有自己才会永远陪着自己。”他还让她低头小心脚下。 翠辛贞越过水坑,心里的不安散去,发自内心笑道:“玉哥儿与旁人不同,我答应过城哥会好好照顾你。” “不过……”她想起方才他提及的事,总算想起为何觉得方才那与他讲话的孩童有些眼熟了。 两人走上田埂,距家越来越近,她的声音夹杂着细雨,温温柔柔的:“怪道,那小子家的兄长,几年前落水后性情大变,嘴里说着人听不懂的话,别人都以为他疯了,谁知后来又落了一次水,人便正常了。” 这是不久前她和玉哥儿去镇上时,同车的妇人与她闲聊时提及的。 似乎也是那日起,玉哥儿对什么都兴趣都淡了,偶尔坐在院中望着远处发呆。 她以为他是担忧日后会有意外,所以说话时候有意将后面又说一遍,安慰他不会有事。 拥玉京‘嗯’了声,与她不紧不慢地行在雨中。 冬雨严寒。两人都淋了不少的雨水,袖子和裤腿都湿了。 翠辛贞归家就径直去烧热水,顺便在屋里烧起炭火。 煮好驱寒的姜汤,少年刚好从屋内披发出来,身上裹着厚袄,接过她递来的姜汤,“多谢嫂嫂。” 翠辛贞刚喝完热汤,脸上热出一团健康的红晕,“快喝罢,这几日若有哪里不对,可与嫂嫂说,还有你屋里我升过炭火,这会儿也已经暖了,等下喝完汤进去洗热水,将身上的寒气洗去。” “嗯。”他虚垂长睫,乖顺喝下热姜汤。 近日得寒症的人很多,寡嫂万事小心谨慎,犹恐感染上寒症,他喝完热汤回到屋内。 如寡嫂所言,屋内是暖的。 他脱下外裳,赤身进到浴桶中,隔雾凝望稚嫩的手,想着白日听来的话。 众人都觉得落水后性情大变的那人是疯了,后来再次落水才恢复正常,他却觉得或许是那具躯壳里或许在那几年里换了人。 所以他才去问那人的阿弟,也就是白日与他讲话的学童。 学童说他阿兄没有疯。 他在想,那人是什么缘由进到旁人的身躯里,又是如何离开的? 最后得出结论,无一不是那人或许是落水后醒来发现来到陌生的身躯里面,被吓得疯癫,后来再次落水恢复正常,是因为回去了。 而他是遇上危险,再次睁眼醒来便出生了,是不是也要遇上危险才能回去? 因为寡嫂,他还尚未验证真假。 他放下手,阖上眼眸,身子往水中浸淹过鼻梁。 许久后他从水中冒出湿漉漉的头,脸庞嫣红地趴在浴桶边沿喘息。 作者有话说: 长大倒计时————这章更新的字数有点超榜单了,就当做二合一啦,下一章周三更新噢这章掉落红包,下一章也会掉落 第8章 第8章 冬大寒。 这场雨下得大雾弥漫,雨后比往年早下起了大雪。 拥玉京畏寒,所以翠辛贞为他做的袄子很厚,天不亮他便怠倦地裹在小小的身子上,洁齿粉唇,面皮白皙得似外边薄薄的一层雪霜,垂着的眼皮透着困意生生的秀气。 临走之前翠辛贞疼他,怕风雪大,说要中午为他送饭菜。 他摇头道不必,拿着几个她天不亮起床蒸好的红薯,装进布袋中,顶着风雪,打着火把就这样出门赶去私塾。 寒风时常将他的脸刮得泛痛,他忍不住会想念出门时坐在车里的暖意。 等到私塾时,瓦舍中已经端正坐着不少捧着书、摇头晃脑背书的学童。 他站在门外抖弄身上沾染的风雪,眼皮敛垂出那颗藏在深褶中的红痣,清清白白的面颊无端多出大胆的浓色,神情作态无一处有同龄的孩童该有的烂漫。 陈宣撑着油纸伞走进来时,正好见他仔细擦拭着油纸伞上的雪,不自觉想起他家中的寡嫂。 也只有这份纯粹的质朴,才养得出小少年这般年岁便有的钟灵毓秀之姿。 似乎他看得久了,擦完伞上雪的小少年冲他作揖,随后转身进了讲堂内。 陈宣也将伞上的雪抖落,挂在窗外的木钉上,抱着今日要讲课的书进去。 不知是因昨日收了少年寡嫂的东西,他总想着何时让人随他去取回来,所以数次看向与旁人不同的少年。 虽然他知道少年曾经在中镇也算是出自大户人家,自幼金玉锦绣养大,后来才沦落到这里,但还是觉得少年跽坐的姿势过于端庄。 读书时不摇头晃脑,嗓音平而缓慢,不是活在大家族里养成的,就是他家寡嫂教养出来的。 察觉自己在想什么,陈宣心头一跳,随后重新整理心绪认真教书。 与拥玉京曾经就读的私塾不同,云水乡中的私塾一堂课会上几个时辰,从卯正至午初为一堂课,午休用膳半个时辰,到了下午又从未初至酉时才散学。 夫子阖书放课午休,拥玉京从布袋中拿出已经冷硬的红薯,还没有吃,便听见陈夫子唤他过去。 他放下红薯,随着陈夫子过去。 陈宣将提来的红薯交给他:“这是你嫂子昨日给的,你带回去,告诉她,我这不缺什么,教书育人乃我本分。” 拥玉京没接,望着他缓缓摇头:“嫂嫂没有吩咐我带回去。” 陈宣笑道:“可你也还没问她。” 少年仍旧摇头。 陈宣哑然,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听话。 “而且。”拥玉京神情放空,似有几分浅笑:“嫂嫂敬重读书人,夫子拿着便是。” 他迟早会走,正不知如何放心留下嫂嫂,见她如今懂得送东西维系关系,他为此感到高兴。 陈宣最后只好收下,思来想去还让他带话回去:“多谢你家嫂嫂。” “学生定会带到的。”少年抬起双手,朝他揖礼。 陈宣让他先回去用午膳。 拥玉京重新回到讲堂内,本是想要吃完剩下的红薯。 其实他不喜红薯。 没穿来南朝前,他从不沾半点甜腻的吃食,他总觉得甜味与腐烂的味道过于相近,但是他如今挑剔不得,且那是他今日的口粮。 等他回到瓦房,发现座位旁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位同窗学童。 其中一个是王德妙的孙子王明文,另一个则是带着王明文不学无术的学童,名为王山。 两人时常混在一起在同窗学童中欺辱人。 那两人见他不吭一声,相视一眼,王山先讲话:“陈夫子又单独叫你出去吃什么了?” 拥玉京淡道:“夫子只是问我一些事,没吃什么。” 王山笑嘻嘻道:“哦,这样啊,我刚才看见你嫂嫂了,她好像在找你。” 拥玉京闻言眼皮微抬,瞳仁直盯着他没说话。 清晨他让寡嫂不必来的。 王明文见他生疑,在旁边帮腔道:“我也看见翠姑来找你,看起来很着急,我刚才看见她往哪边走的,应该还没走远,能追上,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刚好我奶奶有事让我带给翠姑呢。” 拥玉京侧眸看了眼窗外被大雪覆盖的日晷。 看不出来时辰,但他弯眼将削瘦的下颌掖进披襟里笑了。 “好。” 两人见他答应又相视一眼,随后一派亲昵作态的上前,一左一右想要架着他。 拥玉京避开两人:“我会跟在后面,不必碰我。” 两人闻言见他身上穿的崭新袄子针线秀气,脸又生得比他们这些自幼长在乡野见的田娃子白皙漂亮,完全似个女娃娃般,都有些不屑地撇嘴。 “行,外边路滑,你可不要摔了,不然等下你嫂嫂怪罪我们。” 拥玉京不言,手抄进袖笼,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随他们一同去找翠辛贞。 领路的王山边走边说翠辛贞就在前面,后边的王明文时不时跟着附和。 两人一人一句,领着拥玉京往没人的地方去。 他们早就看后来的拥玉京不顺眼,所以今日打定主意要在没人的地方教训他。 明明拥玉京的年纪与他们一般大小,身上不仅穿得漂亮,还自从他来私塾后,陈夫子也时不时找他去单独问学问,可让他们这些人羡慕得生恨。 在他们眼中,拥玉京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曾经在镇上是有钱人,比他们多懂些学问而已,都已经沦落到乡中来了,还一副恃才傲物的清高姿态,真让人看着不爽。 所以王山才带着同样看不惯拥玉京的人王明文一起来,打算将人骗到没人的地方好好教训一番。 两人不停说着话,拥玉京没怎么听,而是凝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湖。 薄薄的雪覆在水上,结着很薄的冰,若是不小心落下去,很难爬上来。 他忽然止步,回头看着身后防止他逃跑的王明文,平静的语气与目光一样寡淡如水:“我嫂嫂其实没来对吗?” 王明文心里正琢磨等下怎么欺负人,前面的少年冷不丁回头,因畏寒将半张脸都陷在厚厚的兽皮里,露在外面的肌肤仿佛与白兽皮相融成雪,过分的苍白显得乌眉下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沉,有点不像人。 他起先被吓了好大一跳,随后又想起来拥玉京看穿他们的计谋也为时已晚了,便当着他的面,很是不屑地撇嘴。 “当然没来,外面下这么大的雪,谁会冒着这么冷的天过来啊。” 前面的王山以为他会跑,仗着身量高,拦住了青玉染雪般的小少年:“现在这里可没什么人,你可没那么好逃走的,给我老实听话。” 拥玉京没想要逃,他目光越过两人盯着前方的湖泊。 岸边吹来夹杂冬雪的风,刮在脸颊上像刀子,他却不觉得难忍,反倒思想放空地想。 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随这两人出来的,若是落进湖里回去了,罪魁祸首赔偿给寡嫂的银子,应该足够她生活多久? “你在笑什么?”王山纳罕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拥玉京浑然不觉自己眼里有笑意,摇头没说一句话。 这份好欺落在两人眼中都觉得新奇,都没想到拥玉京在众人面前清高傲气,私底下却如此好欺负。 原本还担忧他会回去告状,见拥玉京不反抗,王山的胆子登时变大,目光落在他戴着的披襟上。 他们冬日都是薄薄的一层袄子,一年穿了又一年,短得腿腕都遮不住,更别提会有漂亮又保暖的兽皮披襟了。 他早就瞧上这个东西。。 “你脖子上的这个东西给我,今日我就不揍你,不然等下有你好看。”王山边说着边像早就是囊中之物般,伸手去拿。 拥玉京见两人二话不说就来抢披襟,下意识护着,可因身单力薄,手脚短小,很快被人抢了去。 他看着王山围在脖子上,还低头闻了闻,嘴里忽然冒出一句:“怪好闻的,他那耳朵不好使的聋子寡嫂身上,好像就是这种味道,之前我在她来时,在旁边闻见过。” 旁边的王明文对什么香都没兴趣,随口接话道:“我奶奶说她们家卖皂角团子,可能是皂角团子身上的香吧。” “不是。”王山比两人都年长,今年已经满十四,他曾经跟着家里面的爹去过赌坊,那种赌坊里有女人,身上香得不行,缠在男人身上要洗一次澡才洗得干净。 他想说不是皂角香,缠在脖颈上的毛披襟忽然被拽住了。 两人一看,被抢东西的少年眼神沉黑地盯着他们。 王山下意识发怒地挥起拳头,神态举止凶恶地威胁他:“东西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了,想抢我们的东西,信不信我揍死你。” 本以为能轻易震慑好欺负的少年,岂知对方不仅没松手,反而冷目沉声道:“不许碰我的东西。” 王山闻言发出讥笑:“碰不得了吗?你不让,我们今儿还真要将你这东西弄烂。” 说着两人上前,想将他推开,拥玉京抓住他的手腕。 冰凉的肌肤没有半点常人的温度,冻得王山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要甩开拥玉京,谁知少年的手如黏人的膏药,死死抓着不放,要抢回披襟。 他不让,三人就在拉扯中不知不觉脚下踩滑,齐齐跌进结着薄冰的湖泊中。 湖水冰得令人牙齿发抖,落进水里的王山挣扎着想要从湖中爬出去,却被少年抓得紧紧的,他便用脚踢开,将他往深处按。 水漫过拥玉京的鼻腔,径直往喉咙里灌,他冻得眼皮翻白,手里拽着披襟的力气有些松懈。 他在水中闭着眼想。 自从听见有人落水后性情大变之事,他猜想穿回去的媒介或许是危险。 他是如何来的,就有可能会如何回去。 所以他才会往水里跳,但……现在他是要回去了吗? 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呢。 平静得他仿佛是一颗石头落进湖泊里,惊不起半点水花的平静,就像穿来的这几年,他用过无数方法企图回去,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他生出难言的倦意,在意识逐渐被吞噬时,他隐约听见水扑声,恍惚睁开眼却看见之前抢走他披襟的王山,已经挣开他的手,正在踩着他往上游。 他看着王山求生的背影,忽然想起王山说的话。 王山已经十四岁了,在南朝再过一两年都可以娶妻生子了,所以王山和刚满十岁的王明山不同,刚才那句话讲得很轻佻。 如果他死了,王山却活着,寡嫂日后可会被他欺凌? 一瞬间,他不想去想,恍惚中无端有了力气,伸手抓住往上的那双脚。 快要冒出头的王山忽然又被重新拉进水里,想要挣扎,脖颈却被什么缠住,强烈的窒息感传来,让他感到死亡的惶恐。 他回头一看,用毛绒披襟缠着他脖子的少年,慢慢从后面冒出头,散在水中的乌发似藻草,湿漉漉的脸白得像刚淹死的水鬼,惨白的唇瓣翕合着说出一句古怪的话。 “原本我想,刚才有人看见是你推我,我若落进湖泊里回去了,这具尸体沉入湖底一定会死,不会被人取而代之,而你们此生仕途不仅会断在今日,还会赔钱,但现在……与我一起死吧。” “不要……放开我,救命……”王山到底也只是十四岁的孩子,在性命攸关中完全慌了神,想要往上扑腾,却被一点点拉进水中发出咕噜的求救声。 王山的脖子被少年勒着,慢慢拖进水中,两人都没了力气。 拥玉京冷眼看着自己的身子在慢慢往下沉,没有半点要回去的拉扯感,只有无尽的窒息和钻进骨髓的冰凉。 大抵是回不去了。 他没有对死亡的惧意,只觉得自己像是将要沉底的湿木,还是想要抓住些什么,可他没力气了。 在逐渐失温的麻木中,他眼前出现了许多奇怪的颜色,赤红的,乌黑的,灿金色……像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而从五颜六色中伸出一双冻得僵硬的手,破开那些畸形扭曲的颜色,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女人清秀的五官氤氲在水中,长发凌乱,眼睛通红,称不上好看,却像是白杏花,沾上一点颜色便会变得艳美而凄凉。 她的唇在动,不是水声,而是……玉哥儿,抓紧我。 他还没仔细看,身子便蓦然被人从虚幻的颜色中,轻轻拽了出去。 第9章 第9章 翠辛贞颤抖着身子将少年拉上岸,顾不得湿透的身子,旋身便去看周身冰凉的拥玉京。 “玉哥儿,玉哥儿,你没事吧,别吓我,玉哥儿。” 她的嗓子黏着湖水的寒冷,吐出一口口虚弱的雾气,白秀的脸颊惨白得让旁边一道跟来的陈宣忍不住脱下身上的外裳,披在她身上。 提声对她道:“翠姑娘你先别着急,大夫很快便来了。” 陈宣的话提醒了翠辛贞,她摇着发白的脸,将拥玉京的身子翻平,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前不断挤压:“来不及等大夫了,我来,我会。” 她小时候在水中救过人,那时她就是用这种法子将人胸腔里水挤出来,将人救活的,所以她也能救回玉哥儿。 她顾不得旁的,脑中只有一个凭借本能的念头。 她要将救玉哥儿。 陈宣站在旁边不好劝说,心里也有几分惭愧。 不久前他让玉京回去,他见时间尚早,便想着亲自送还回去,还没走出私塾,便遇上翠辛贞,两人刚在讲上几句话,忽然有学童慌慌张张赶来,道是瞧见人围着拥玉京,似乎是要将人往水里推。 原本还与他柔声讲话的女人闻言慌张赶去,看见岸上只坐着一个人,湖中晃着还没平息的涟漪,在那浑身湿漉漉的孩童说在水里时,径直就跳了下去,他连阻止都来不及。 好在将人捞起来了。 翠辛贞不敢停下动作,不知道麻木地重复了多少次,她终于看见少年吐出一口水,掌心下的心脏重新开始在微弱地跳动。 面色苍白的少年眼皮颤抖,掀开浅缝,唇瓣动了动。 “嫂嫂。” 翠辛贞听不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翕合的唇,脸上露出喜极而泣的哭笑:“玉哥儿,嫂嫂在这里,没事了。” 没事了吗? 拥玉京侧头看着不远处荡着涟漪的湖面,女人的声音在耳边模糊传来,他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活着,还是应该失望没回去,或许更多的是茫然。 他像是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世界,进不去的梦。 冬日的寒凉带走他薄弱的意识,昏迷前他隐约察觉冷得失温的身子被寡嫂温柔地包容在怀中,柔软的胸脯下是一颗挑动鲜活的心脏,是生命。 翠辛贞抱着陷入昏迷的拥玉京去找大夫。 大夫在赶来的路上与她刚好撞见。 女人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清瘦的孩童,往上抬起的眼中含着慌张的泪水,“大夫,救救玉哥儿。” 大夫赶紧为少年把脉。 见脉搏虽弱,但却胜在还有,大夫松口气告诉她:“人还活着,只是脉象弱了些,身子又冰凉,赶紧带去暖和的地方暖一暖,回头老夫在开些驱寒的药,你多留意他夜里可否有发烧等症状,及时为他擦身子便是,若是退烧后又出现高烧不退,可能就……” 大夫的话没说满。 近日寒症很严重,感染上后病死了不少人,一旦反复发烧,十有八九就是寒症,再多要都难治,要不然没多久就死了,要不然便是靠自己硬生生扛过来。 翠辛贞一颗心不知放在哪里。 紧随跟来陈宣道:“寒舍就在旁边,不如带玉京去我那生火暖暖身子。” “好,多谢夫子。”翠辛贞红着眼答应下。 陈宣带着两人去了瓦舍。 翠辛贞为拥玉京换上陈宣的旧袍,抱着发寒的身子守在旁边,像是羽翼被打湿的孤雀。 陈宣出去向人借了一套女袄,让她换下湿裙。 方才翠辛贞慌了神,这会儿清醒后白着泛乌的脸,看他手里递来的干袄直摇头:“多谢夫子不必了,我坐在火旁烤烤火就成。” 陈宣道:“不必担忧,这是我刚才去外面找住在不远处的老嫂子借的,已经向她说过了,你先穿着到时候送还回去便是,免得着了寒气,近日多有寒疾者,万万不要在玉京病中时也病倒了。” 这番话温柔又让人听懂厉害关系。 如今拥家只剩下她与玉哥儿,若是她也跟着病倒了,玉哥儿怎么办? 她凭空生出几分有暖意的力气来,拘谨地接过青年递来的衣物,泛红的眼里含满感激:“多谢陈夫子提醒。” 陈宣见她终于从恐惧中脱困,笑了笑道:“那你先在房中换,我出去看看有没有热汤驱寒。” “多谢夫子。”她嘴钝,此刻除了道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便一句比一句诚恳。 陈宣浅笑摇头,目光从她眼眸掠过。 不知为何,他总觉她的眼睛是潮的,像是清晨凝结的雾珠。 陈宣出去后翠辛贞换下身上的湿衣裳,转身继续守在少年身边,时不时用手试探他的额头。 已经由最初冰凉的体温逐渐变暖。 翠辛贞总算能松口气,靠在他身旁。 拥玉京醒来便看见女人靠在床架旁,垂头闭着眼,右边脸颊在木架上压出一道红痕,让他想起窒息时所见到最艳的红。 她是那样的静,静得他误以为没了呼吸,所以抬手放在她的鼻翼下。 指尖不慎碰到她青瀑垂坠的发丝,女人迷茫地抬起眼皮,眼瞳里的光都还没找回来,便先弯出笑意:“玉哥儿,你醒了?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他没说话。 翠辛贞睁眼看见少年面色雪白静躺着,黑大的眼睛睁得很空,抬着手似乎想叫她,连忙握住他的手,一边忙着试探他额头的温度,一边问他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拥玉京缓慢眨着眼,轻声回:“我没事。” 他没事。 翠辛贞没听见,好在此刻陈宣端着药碗在外面敲门,她放开少年,赶去开门。 “翠姑娘热汤已经好了,还有一碗在外面的灶屋,我等下端来。”陈宣说完,便见少年已经醒了,躺在榻上似丢了魂似的看着翠辛贞。 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年转动眼珠,开口问:“夫子,我昏迷多久了?” 陈宣道:“有一两个时辰了。” “一两个时辰……”拥玉京垂眼,随后缓声说:“不止我一个人落进湖里,还有两人。”应该都死了。 “还有两人?”陈宣闻言一怔。 刚才只看见岸上有一人,未曾见到另外的人。 陈宣连忙问起另外的人。 拥玉京告知他,同时亦从他的话中听出,还有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谁也没有看见。 察觉大事不妙的陈宣怕出事,要去找人,翠辛贞便先带着拥玉京归家去,顺道请几日假。 陈宣应下便出了门去。 少年身子弱,翠辛贞想要背他回家,被他轻声拒绝了。 “嫂嫂,我能走。”他半垂眼皮,声音依旧很轻,翠辛贞只能从他的动作中看出意思。 她扶着他回去。 外面小雪漫漫,两人踩着脚腕骨深的软雪,顶着寒风回到家。 回到家中,他便昏了过去。 翠辛贞忙里忙外地照顾他,当天晚上拥玉京还是发烧了。 他烧得神志不清,高烧不退的身子通红,难受地抓着褥面,乌白的唇不断翕合着什么话。 翠辛贞急得不行,附耳去听,只听见他无声呢喃着回家。 “回家,我想回去。” 回家…… 翠辛贞一边用药酒为他擦身子,一边哽咽着回他:“玉哥,我们在回家了,别怕。” “不是……”他听见了,口中恍惚呢喃不是。 他要回去,不想留在陌生的地方。 这一夜他梦魇不断,翠辛贞守着他,听他从晚上呢喃到清晨,嗓子都哑了,时不时还伴随着反复发烧,任她怎么用药酒都无用。 天不亮她就赶去找大夫。 老大夫赶来,往他脉搏上一搭,直摆头说出翠辛贞最不愿听的话。 “这怕是得了寒症,没得救了。” 翠辛贞怔住,抓着老大夫的手想张唇想求大夫救人,可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她仿佛也听不见大夫在说什么。 最近那些感染寒病的人,几乎没病几日便咳血死了。 她回头看着榻上痛苦呢喃的少年,眼眶慢慢红了。 短短的一两年内她经历不少死亡,待她如亲女的公婆,与她恩爱的夫婿,如今病糊涂只想回家的玉哥儿,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老大夫摇着头离开。 少年则面色烧红地躺在床上,依稀听见大夫的话,颇有些神志不清地抓着她的手,没有害怕,反而笑着呢喃:“嫂嫂,我是不是在做梦,梦醒了便能回去了?” 翠辛贞说不出话,她只能用药酒擦着他高烧不退的身子,看着他烧成这样还惦记要归家,眼泪如珠般不停划过脸,心中充满恐惧。 她太害怕了。 所以最后她做出大胆的决定。 要带玉哥儿回中镇。 翠辛贞知道,他现在病糊涂了,应该让他在家中休息,可她害怕玉哥儿万一真的挺不过去。 至少……她想,至少落叶归根,至少让他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下你小子真的要爱惨嫂嫂了————我天,我天,我忽然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要先记录下来,嫂嫂耳朵听不清,是不是男主法的时候为了让嫂嫂听见,□□声会放得很大!!!我简直就是写烧男人的天才(bushi)现在都不敢多想,怕想爽了迫不及待让他长大 第10章 第10章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山路不好走,她找不到愿意送两人出村的牛车,只好背着少年翻山越岭抄近路。 中镇与云水乡相邻,坐牛车走大路需得两个时辰,她一刻也不敢停地抄近路,走得脚下的鞋子都磨坏了,终于在天黑之前走到中镇。 去年走时也是大雪纷飞,回来时也是。 翠辛贞衣衫褴褛地背着人,用力敲门。 宅中的人被吵醒,不情愿地走出来,看见她形容憔悴地站在门外,“这、这不是贞娘吗?天黑雾重的你在我家门口作甚?” 翠辛贞睁着一双骨碌的眼,开门就要往里撞。 二伯娘连忙喊人将她拦下。 翠辛贞进不去便跪在地上求她:“二伯娘,你让我进去,玉哥儿病了想回家,我带他回来住几日,求求您了。” 她直勾勾盯着前面,恨不得能化作一条细细的线,从她们身边挤进去。 二伯娘往她身后一瞧,果不其然看见迷迷糊糊睁着眼睛的少年,好一张漂亮的脸烧红得似桃花。 像极了近日不得了的寒症。 二伯娘暗道不好,让人将她们赶出去,自己则往后连退数步。 寡不敌众的翠辛贞被推出去,眼看就要被关在门外,她忽然扣住门缝,死死盯着二伯娘,毅然道:“你若不让我们进去,我便撞死在这里。” 这话自然恐吓不住二伯娘,她刚想不耐烦地吩咐将人打出去,便见烧得恍惚的少年趴在寡嫂的后背,抬着失神的眼,望着几人。 “你们不是想要我手里的家业吗?我们死在你们门外,可曾想过第二日被人看见,众人会如何猜想,我得了重病,嫂嫂才将我带回来,总归是要死的,与其得骂名,为何不能得美名,安心让我死在府里头,我还会写下遗嘱,连同三伯家的那份遗产都送给二伯。” 任何恩威并施的话都没有对自己有利的话更能撬动人心,二伯娘看着少年命不久矣的样子,心思微动。 他们只得了这座空宅子,而铺子都攥在老大和老三手里,若真以后玉哥儿的遗嘱,那岂不是全都是他们的? “行,见你们可怜,我倒是可以腾出一间房让你们住进来。”二伯娘松口。 拥玉京无力靠在寡嫂的背上,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翠辛贞背着他回家。 二伯娘安排的住所是偏远的柴房。 她放下拥玉京想寻药酒来擦身子,谁料二伯娘道是没有。 偌大的府邸怎可能没有降温的药酒,不过是借口罢了,这些人都恨不得拥玉京今夜就死,可她身单力薄,没有任何办法。 这一夜,她蜷在拥玉京身边,哽咽着,少年似乎被她低声的呜咽吵醒。 他艰难地勾着她的手。 翠辛贞赶紧擦干眼泪握着他的手:“玉哥儿,你要说什么,我听着。” 少年为了让她听清,靠在她的肩上,耷拉着滚烫的眼皮,一字一句道:“嫂嫂,把我重病回拥宅要写遗嘱的消息,想办法告知大伯。” 翠辛贞扶着他往下滑的头,红着眼问:“你想见大伯吗?嫂嫂马上就去找他。” 拥玉京握不住她的手,便咬住她的衣领,含糊低语:“要让旁人知道是我想见他,你跟在大伯他们身边,等他们说来找我,再一起过来。” “好。”翠辛贞卷起袖子在他脸上擦过,将他放在旁边的干草上,趁夜跑出去找人。 她想让少年最后再见一面想见的亲人,殊不知走后不久,烧得满脸嫣红的少年没有留在屋内,而是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 他步履蹒跚,动作迟缓地走出去。 眼皮烫得他好几次都想要阖上,就此倒在地上长眠,但他还不能死。 寡嫂去找大伯,而大伯一定会来,他会闹得人尽皆知,前面在闹事,察觉不对的二伯或者二伯娘会来寻他,提前让他写好遗嘱,然后想尽办法让他提前死,好独占这份遗产。 而他大抵也活不了几日,所以他得为寡嫂清扫一些人。 二伯娘让人将他丢来柴房,想要来柴房要路过一条水沟,冬夜里道路结冰,有谁慌张行路,没有留意脚下,不慎滑倒在地上磕破了脑子很正常。 他凭借一口气从水渠里掰下几块结硬的冰,铺在漆黑的路上,小小的身子蜷进旁边的树后慢慢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拥府点起了灯,吵闹声在前厅热火朝天地响起。 有人提前得知消息,悄悄朝柴房赶来,天黑雾重,没有留意路上散落的冰块,鞋履踩在上面不慎滑倒在地上。 拥德行哎哟一声,想快些爬起来,没想到又滑倒在地上,低头借着夜色仔细一看,地上全是碎冰。 他也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 拥德行没想到路也同他作对,用力捶了捶地,想着快些起身。 拥哥儿刚到府上没两个时辰,大哥不知是从哪里得到消息,上家中来闹事,他想着既然玉哥儿也不行了,便先让婆娘在前面拖延一二,他先去找玉哥儿要到遗嘱,倒时候玉哥儿再一死,大哥和三弟手里的那些钱财不得不吐出来。 甚至如何杀死少年他也想好了,既然病重活不了几日,那他今日拿了遗嘱就闷死少年,来个死无对证。 拥德行打算借助旁边的树起身,谁知伸手先碰上滚烫的软物。 像人手。 他吓得不轻,下意识转头看去。 乌黑的月夜树下有张凄冷幽迷的秀气面容,空洞的两目似鬼灯如漆点松花般窥视了他良久,仿佛就等着他回头。 一刹那,冰锥插进眼球。 拥德行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血光从眼前划过,随后所有的视线爆开。 “小崽子,老子要杀了你!”他痛得大叫目露凶光,挣扎着起身想要扑向前掐死少年,还没站起来又踩到冰块。 滑倒在地上时伴随着脖颈剧烈疼痛,黑夜里传来少年虚弱的歉意。 “抱歉啊二伯,请与我一起死吧。” 寡嫂太弱小了,与他们这些贪婪的人不同,争不过的,他会一次为她清扫两家人,剩下的三伯与爹一起长大,两人关系在兄弟间最好,虽然也在兄长离世之后夺走家产,但至少提过要留些给嫂嫂。 所以…… 虚弱的少年将冰锥再次插进男人的另一只眼球,咳着发干的喉咙,央求着长辈。 “对不起二伯今日选择带走您,你们已经要得够多了,给嫂嫂留一些,求求您了。” 给嫂嫂留些保命的钱,都是有妻子的男人,最应该知道自己死后,妻儿怎么活得下去?会不会被人欺负的,所以留些善心。 拥德行捂着流血的脖颈,两眼瞠视前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但少年似乎很害怕他口中说出拒绝的话,也顺道又捅去了喉咙,彻底阻断他从嗓子里发出的求饶。 冬夜槐树下黑影窸窣,一团模糊的影子迟缓动着。 少年气喘吁吁地松开麻木的手,无力地倒在碎冰上,低垂的眼皮随着轻颤慢慢抬起来,望着不远处的灯火。 他想,不能倒在这里。 …… 翠辛贞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玉哥儿想见大伯,她想带大伯去见玉哥儿最后一面,岂料大伯急匆匆赶来却是去与二伯娘争论玉哥儿死后的遗产如何分配。 身为血亲,无人关心玉哥儿,她站在旁边牙齿发抖地央求大伯去见一见玉哥儿。 大伯反将她推开无视,抡起袖子为遗产和二伯娘吵得天翻地覆,直到得知消息的三伯赶来,提议去拥玉京的住处过问意见。 三伯娘起初死活不肯,时过寅初才松口。 几人在去找拥玉京的路上,遇见被冰锥刺穿喉咙和眼珠的二伯,随后事情便一发不可收。 二伯娘哭喊着是大伯为争夺家产,害死了丈夫,嚷嚷着要去报官,大伯自然不认,推搡二伯娘,地面冰滑,二伯娘不慎倒进水渠,将里面没有完全冻结的碎冰踩破,跌倒在水中溅得整条小路都湿了,没人留意地上还没融化的碎冰,二伯娘爬起来后嚷嚷要和大伯拼了,三伯在旁边看着嘴上劝道几句,激得大伯转头怀疑是他杀人陷害,几人乱成一团。 翠辛贞拖着疲倦的步伐抽离这场闹剧。 回来时冬月的清辉如霜,从木窗外射落柴房,少年蜷缩在干柴上仿佛没了气息。 “玉哥儿——”她踉跄着扶起少年去探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息,惶恐的心才稳落下来。 当天夜里许是因为出了人命,无人过来,她独自垂泪生火为他煎药。 喂少年喝下药后,再守在旁边。 天亮时,拥玉京缓缓睁开眼,看见靠在旁边的寡嫂,一抹似有薄雾的金光落在她乌黑的发上,竟让他觉得是暖的。 暖得他渴望活下去。 寡嫂似乎只是小憩,每隔片刻就会睁眼看他,见他醒来,脸上露出勉强的笑:“玉哥儿,你醒了,大伯我没有请来。” 她没有告诉他这些人对他没有半分亲情,为他今后留下的遗产而大打出手,闹出了人命,只说大伯很忙,企图用良善的好话让他好受些。 拥玉京很疲倦,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低头埋在她柔软的小腹上。 翠辛贞没有推开他,而是将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温柔抚摸,在无声安慰他。 - 二伯的死成了一桩悬案,当时所有人都在前厅,唯有二伯独自趁乱离去不知是去找什么人,在自己府上被杀害,官府判定为凶杀,却没找到凶器,更没有可疑的凶手,地上只有一滩结冰的血。 一夕间二伯娘也成了寡妇,忙着办家中丧事,没人有空去管住在柴房的两人。 为了能让拥玉京多活几日,翠辛贞当掉戴在手上的镯子抓药,不知是他命不该绝,在几日的细心照顾下少年慢慢退烧了。 醒来那日少年两眼空黑地看了她许久,在她欣喜地摸他额头温度时慢慢伸手抱住她的腰,发出沙哑难听的呢喃。 翠辛贞没听清,附耳去听,隐约听见他说:两个人。 语气古怪而迷茫。 她以为是在说今后只有她和他两个人了,便慈爱地抚摸他的后背:“今后就嫂嫂和你。” 拥玉京垂着眼,没反驳她的话,高烧后发软的身子像没有骨头的动物,慢慢往上倚在她的肩膀,在她还能听见些声音的耳边虚弱道:“嫂嫂,我们回家。” 他已经退烧,精神瞧着有好转,而这个地方过于无情,翠辛贞也同样待不下去。 回去之前翠辛贞去见了亡夫。 虽然已过一年,她对亡夫的思念只增不减,在亡夫坟前才像个受委屈的小姑娘,难得告状了好多话。 拥玉京跪在她旁边,垂眸听着,静静听着她诉说受到的委屈。 怕回去的路上还会下雪,她没留多久,不舍地带着少年回云水乡。 拥玉京跟在她身边,走了几步,他忽然止步,回头看向兄长的坟墓,轻声承诺。 阿兄,以后我会替你照顾好嫂嫂的。 第11章 第11章 两人从中镇拥府回到云水乡,回到家中想要休息,谁知当天家中来一群人。 有个名为王山的学童被人从湖里打捞一天一夜,等打捞起来时尸体都冻成了冰,他家中人来找过翠辛贞,只是那时两人都不在家,就只好作罢,守着他们回来。 得知两人回来,当天就拿着翠辛贞今年见天寒地冻,又有会死人的寒症,特地从村中猎户手里买了一块白狐皮为玉哥儿做的披襟上门来,说是玉哥儿害死了他家的儿。 妇人在外面哭天喊地,旁边随意丢着湿漉漉的披襟。 翠辛贞想上前拿回来,妇人死死攥住她的手,“你还我儿命来。” 翠辛贞咬唇道:“我家玉哥儿从不会害人,白日还有夫子为玉哥儿作证,是你家的孩子将玉哥儿带去湖泊的,还将他推下水,与玉哥儿无关。” 妇人哭喊的声音尖锐:“怎么就与他无关了,若是我家山哥儿推他下水,自己怎么会落进去,还偏偏起不来?山哥儿被打捞起来时脖子上就缠着这块皮,他是被勒死的,还我山哥儿的命来!” 翠辛贞挣扎着被捏痛的手,脖颈粗红地辩解:“放手,不是玉哥儿杀的人,他比我家玉哥高出一半,不是我家玉哥儿杀的。放开我。” 妇人根本不听,一个劲儿哭嚎,直到吵醒屋内的人。 少年面色苍白,穿着单薄的里衣站在门口,黑瞳又大又空地盯着攥着寡嫂的妇人,轻声道:“要报官吗?” 妇人一见他便要冲上来,翠辛贞死死将她拦住,不准她靠过去,红着眼回头:“玉哥儿回去将门锁好,别出来。” 少年眼中没有害怕,慢慢从屋内走出来,站在翠辛贞的身后,发白的唇翕合:“嫂嫂,你松手,让她过来,所有人都亲眼所见,是王山骗我出去,强抢我的披襟不成反将我推进水中,自己却没踩稳,落下了水,又因披襟吸水而起不来死在里面,让她带我去报官,告诉他们王山杀人未遂。”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近似飘在空中的雾,落进妇人的耳中。 她叫嚣的嗓子放慢。 只见少年又上前一步,蹲在翠辛贞的身后,目不转睛盯着她:“自己教养的儿子不清楚他的脾性,外面的人也不知道吗?不如你先去问问那些看见的人,再决定要不要带我去报官,不过,我想,人死后还要背上官司,阎王爷也会判他进十八炼狱。” 妇人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可到底是的她的儿,平白无故死在外面,她、她至少得索要些赔偿。 当她的目光落在黑夜里脸色惨白,眼珠又黑沉的少年身上,她无端打颤。 正当僵持之际,陈宣赶到拦下妇人,将前应后果说与妇人听。 正如拥玉京所言,有不少人看见是王山带人出去抢披襟不成,反而落下水淹死的,是从与王山一起的王明文口中说出来的。 就算是报官,也会判无罪。 这妇人没了话,被人拉着劝着也不肯走,最后是赶来的丈夫带走。 陈宣还要去处理后续事宜不便久留,匆忙随人去找里正。 热闹半夜的院子骤然恢复安静,翠辛贞听见身后传来倒地声,回头便见少年面颊嫣红地躺在地上,吓得她连忙将人扶进屋。 翠辛贞怕他的病还没好全,让他在家中卧榻几日,直到好全了才继续去私塾读书。 春去夏雨缠绵,秋收一过,四季中最冷的冬季晃眼便至,不知不觉就过去五年。 转眼间,又是一年晒人的八月。 云水乡入秋寒得迟钝,冬又寒得厉害,所以八月还带着夏日闷热,尤其是下过雨后的王家村,皂角林中湿热得人走在里好似就会染上一身黏腻的湿意,寒螿在林中鸣,声甚凄急。 雨后雾蒙蒙的皂角树林中一道烟岚紫的身影停在树下,女人抬手撩起头上戴的兜帽,鬓边蓬蓬的鸦青长发顷刻从里面倾出,露出未施粉黛的柔腻脸庞,伸手攀看树上垂下的皂角果子。 今年的皂角似乎生得很好,能做出几块上好的花皂。 翠辛贞眼底浮起柔喜的笑,树上的一滴残雨落在眉心,她看着皂角果,不知为何想起五年前了。 那年两人从中镇回到云水乡,她怕他的病还没好全,让他在家中卧榻几日,直到好全了才让他重新去私塾。 而玉哥儿在养病中,让她用身上的钱赁了这处荒山,种下皂角树。 她一边春耕秋收地打理着田地,一边用自家种的皂角,挑好的做成白皂售于镇上妇人,岁月来回几遭,转眼间不知不觉就过了五年之久。 日子过得质朴又让她心中安宁,只是偶尔会想与亡夫私语这些年。 想起亡夫的翠辛贞眼底黯然,用帕子擦了擦额间的水珠,又去想起离家的去镇上乡考的玉哥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归家。 林中一连几日下雨后生出不少猪肚菇,翠辛贞顺便将带来的木篮子拾满,在天又有要下闷雨的乌沉时,才往上下走。 王家村的路五年没变过。 她沿着小路下山,还撞见了熟人。 来人穿着灰粗布裋褐,脸上带着明显的欣喜,闷头闷脑地往皂角林里跑,差点将翠辛贞撞倒。 少年急忙拉住她的手,稳住她的身子,还不等她开口问就高兴道:“翠姑,我正在四处找你呢,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翠辛贞抱着篮子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眸光微转,落在少年身上,习惯先抿唇浅笑,再柔声问:“文哥儿是找我吗?” 王明文说了好大一通话,才想起来又忘记翠姑耳朵不好,说话距离远了她听不太清楚。 他挠着脑袋,提高声音:“翠姑,我说,我有玉京哥的消息要告诉你。” 不知为何明明大拥玉京一两岁的王明文,无端和他亲近起来,甚至还唤上了哥,在拥玉京去镇上乡考的这几日,他时不时过来找她,向她说镇上打听的事。 翠辛贞见他满脸掩饰不住的高兴,望向他的眼里忍不住浮起期待,“可是玉哥儿有好消息了?” 当年去私塾来得及时,小叔子刚好在今年赶上三年一度的乡试。 她想是不是他考试结束了。 果然如她所料,王明文脸上扬起与有荣焉的笑,大声告诉她:“翠姑,偷偷告诉你,我刚才打听到的,玉京哥他可能要回来了,我那时候刚好和我娘去找里正,正好看见报子过来,贡院考试完了有一两日,所以听见了就赶忙过来告诉你。” 他读书不太成,虽然年长拥玉京一两岁,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索性就弃了科考,在家中帮爹娘的忙。 而拥玉京不同,十一岁一连过三试,只用一年时间便考过院试,成为云水乡最年轻的秀才,远近闻名,连里正都对他都寄予厚望。 所以他对拥玉京有极强的崇拜心,也因为五年前的事心存感激,偶尔拥玉京不在家中,他会过来帮他寡嫂,近日更是时常过来和她说拥玉京的消息。 话音甫一落,他还等着看女人呆住的神情,谁知脸上一阵淡香扑过。 只见向来温吞慈和的女人眉梢染着天大的欣喜,抱着篮子从他身边跑过去。 鸦青细瀑般的发丝无意间从他脸上拂过,他闻得有些晕,回头迈着步子追上去。 “翠姑,你跑慢点,他还不知道几时到呢。” 翠辛贞没停步,心里压着止不住的高兴,恨不得能一步迈进院中。 拥玉京要回来的消息太突然了,他也没传个书信,家里好多东西没有收拾,她想着赶紧回家换身衣裙,去村门口接他。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山上下来,刚走到门口,看见敞开的院门中的人,脸上的表情都霎时落下。 院中有一位生得厉害的妇人,正挑剔地翻找院子,将她晒的皂角全都掀倒在地上。 看见妇人王明文暗道不好,要阴间债的人又来了。 他刚想阻止翠辛贞进去,便见她已经放下木篮,闷声不吭去拾地上的皂角。 他也只好跟着上去拾。 那妇人看见翠辛贞,浑浊的眼里顷刻融出滔天的毒恨:“你是这么过得这么安心的,今年的米都没给齐全,全晒这些个没用的货色。” 这话让王明文听得不舒服,抬头怒视,替翠辛贞讲话:“你自家不会种吗?翠姑又不欠你。” 妇人见他顶嘴,冷笑道:“欠得多了,别说她了,等下你家我也得去一趟。” “你……”王明文刚想抡袖子吓人,那妇人就坐在地上哭喊要打死人了。 翠辛贞忙不迭拉住王明文:“文哥儿你先归家去,晚些时候等玉哥儿回来了,再叫你来家中一起用饭。” “翠姑,她分明就是故意闹事的。”王明文皱眉不赞同。 “听话,别让你娘担心。”翠辛贞按住他的手,放柔声音安抚:“先回去。” 女人柔声细语地劝说,生怕他等下真惹上麻烦。 王明文知道她是担心,心里再多气面对她这张温慈的脸,也说不出什么。 想着妇人的确难缠,恐怕真的要大闹一场,王明文想起方才听的话,再看看旁边哭喊的妇人。 他咬牙道:“翠姑,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转身跑出去找人了。 翠辛贞顾不上他,去拾地上的皂角果。 那些都是好的,准备要用来做花皂的。 那妇人忽然死死攥住她的手,用瞪圆的眼,咬牙切齿道:“你还我儿命来。” 这句话顷刻将翠辛贞拉回五年前,刚从中镇回来的那天。 妇人是五年前与王明文一起骗拥玉京去湖里,另一个名为王山的学童,他娘。 说是玉哥儿害死了他家的儿,时常趁他不在家过来闹事,拿走家里的东西。 她担忧影响玉哥儿学业,这件事一直没有告诉玉哥儿。 翠辛贞不想与她纠缠:“今年雨水不好,没多少收成,我家现在只有一袋米。” 妇人冷笑不干:“一袋米够吃什么?你家那小子害死我家山哥儿,是杀人犯,信不信我等下就去向官爷说,夺了他的秀才名头。” 涉及少年前程,翠辛贞不再忍让,咬唇与她争论:“这事与我家玉哥儿无关,里正都已经判了。” 王山娘一听,声音尖锐:“怎么就与他无关了,分明就他是被勒死的!” 翠辛贞挣扎着被捏痛的手,颈项透红的为少年辩解:“我家玉哥儿天生良善,从不会与人交恶,当时明明他也快死了,所有人都瞧见的。” 王山娘不依不饶,幽怨地抓着她,非得要她今日给出些钱来。 翠辛贞被那双做惯庄稼,力气很大的手攥得疼时,王山娘被人蓦然压在地上。 翠辛贞还没有反应过来,被抓红的手腕便被另一只骨节秀长的手轻握住。 一道褪去少年沙哑后变得沉稳好听的声音,慢慢从耳边擦过。 “说我杀人,那今日我就在这里,要报官吗?” 翠辛贞抬头欣喜看着眼前出落秀颀的少年:“玉哥儿你回来了!” 五年间,少年似埋在土里的种子,受了春雨冒出一点头便使劲长,一年变幻一次,十五岁便已经高出寡嫂半个头。 他脸也没了几年前的肉感,温润似薄玉,狐狸似的眼眸微垂着看坐在地上撒泼的妇人,冷白的眼皮上那颗红痣明显得像是无意间洒上的一滴血。 听见寡嫂的声音,他的目光慢慢从妇人身上收回,轻落在她身上,清冷从眼底晕成很浅的微笑。 “嗯,考完便回来了,怕路上的信还不如我回来得快,就没给嫂嫂送信,嫂嫂有怪我吗?” 作者有话说: 嫂嫂,准备迎接美少年的诱惑吧 第12章 第12章 翠辛贞见他回来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怪他。 她指尖攥着他的衣袖,发自内心的高兴跃然于面,似乎还想要说什么。 少年轻轻摇头,告诉她。 知道了。 拥玉京转头看向被压在地上不敢动的妇人,目光温良的对她揖礼:“王婶,久见。” 王山娘看见他回来了,面对翠辛贞时的嚣张荡然无存,甚至有些心虚。 少年的眼神让她心里发憷,也想起五年前的事。 自山哥儿被人从水中打捞起来,她就守着翠辛贞家,那日她们一回来,她紧接着去闹事,后来她被丈夫带走,少年第二日便找到她。 还在虚弱中的少年满脸病容,披着从水里打捞起的披襟,一双眼黑空空的,见她的第一句话便是让她日后不要再去找他家中的寡嫂。 他还给拿出一笔钱交给她。 她是接下后此事才算了结的,但儿子的死始终是横甸在她心中的一根刺,不拔掉,还让她看着翠辛贞越过越好,所以会趁少年没在家中去找那寡妇。 这还是第一次遇上拥玉京。 但这也怪不得她,都是两人欠她的。 而且被发现了,少年没有说什么,还得和和气气的让压着她的王明文松手。 “玉京哥。”王明文很是不情愿。 “王婶是来客,压着人不好。”拥玉京垂着眼帘,乌沉沉的天衬得少年骨越发质薄,有种与他旁边女人身上有相同的温和气息。 王明文只好松手,挥挥拳头道:“还不快走,等下我和玉京哥一起揍你。” 王山娘忙不迭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望着院子里的两个年轻男人和女人,也不敢留在这里。 将人赶走后,王明文回头,正好看见少年还握着女人的手,下意识多看两眼,随后便见那只修长的读书手松开了。 翠辛贞顾不得去想刚才的妇人,围着他左右攀看。 拥玉京微张开手,由她看着。 翠辛贞看完,秀细黛眉颦出几分愁来:“才离家没多久,怎么就瘦了。” 拥玉京莞尔:“嫂嫂,人哪儿会瘦得如此之快?只是去的时候怕热,带的袍子宽大。” 翠辛贞捻着他的袖子看了看,发现还真是他走之前央求她做的那身。 她将担忧放回肚中,又想起临镇距离云水乡有几日的路程,她刚得知乡试结束的消息,他就到家了,想来是彻夜赶路。 她心疼道:“这个时辰回来,路上肯定劳累了,快回房中休息会子,晚上想吃什么,嫂嫂给你做。” 少年垂下手臂,白净玉面含着浅笑:“不算累。” 他连夜赶路,一心想着离家有段时日,寡嫂在家定然思念他,所以不仅不觉得舟车劳顿,反而现在想与她说说话。 但寡嫂对他说完,从他身上移开视线,转头看向旁人,温软着嗓音道:“文哥儿,你去请你娘和奶奶来我家用饭,就说玉哥儿回来了。” 拥玉京脸上的笑落下,也看向似乎在琢磨什么的王明文,薄红的唇却扬着。 王明文没想到女人忽然和他讲话,脸上一热,不自然地挠着头道:“我娘去走人户还没回来,奶奶……奶奶她,我回去问问。” 说完,他扭头就跑出去了。 翠辛贞见他总是风风火火的,眼尾翘出几分笑,想起什么似地回头。 她看身边刚归家的少年,“我今日刚得你归家的消息,房中的床铺还没有铺上,你现在堂屋坐着休息会,我先为你铺上再休息。” “好。”他笑着点头,看着女人说罢,就往屋内走的身影。 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被勒得纤盈一握的腰身上。 他想,寡嫂才似乎是瘦了,他走之前还用目光丈量过有多少寸,瘦得如此快,是因为他不在家中,有人让她食不下咽吗? 他忽然回头看向门口,想起回来时看见的妇人。 翠辛贞刚从箱笼里取出崭新的褥套,路过堂屋见走进来的少年。 他眉眼间露出很浅的急色,对她道:“嫂嫂,我好像有东西落在外面了,我出去会子便回来。” 翠辛贞见他落下重要的东西,想与他一起去找。 拥玉京从后面握住她清瘦的双肩,将她慢慢往房中推,“嫂嫂不必了,你也认不得丢的东西长什么样,先帮我铺床褥,我应该很快就回来。” 床还没有铺上,翠辛贞也就没坚持,嘱咐他快去快回。 秀丽少年斯文应下,指腹在她瘦弱的肩骨上蹭过,心中又一次浮起抓挠心扉、难以控制的担忧。 是真的瘦了。 作者有话说: 走向变态的第一步,无意识中经常用眼神视奸、舔一遍嫂嫂————他的控制欲会随着痴迷嫂嫂逐渐加强,比较扭曲,或许会达到让人窒息的地步? 第13章 第13章 - 这几日在下雨,哪怕快临近正午了,天也乌沉沉的。 王山娘骂骂咧咧走在回家的路上,实在气不过,便站在原地呸了一声。 “仗着家里有个读得书的男人,就这样嚣张,克夫克人的小蹄子,每年打发我,当打发乞丐啊,回头看那嘴皮子利索的小东西走了,我怎么对付你。” 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只要想到那三个人,偏偏就自家儿子葬身在水里,她便恨得不行,干脆就坐在小路上指着手满口污言秽语。 骂了好半晌,她总算解气,站起来继续抄近路往家中走。 许是下过雨的路很滑,她没留意旁边的山上忽然滚下一块石头,等察觉后为时已晚。 她被撞下山坡,好不容易滚到猎坑里留下一命,想要爬起来又发现太深了,而且她的手被撞得使不上力气,只好扯着嗓子喊救命。 喊了片晌,可算有人来了。 “三婶。” 王山娘欣喜看着上方,看清来人后脸色登时僵住。 下过雨的林中闷热,一身长长的灰白直裰的少年眉目清俊,青春漂亮,正站在上面居高临下望着她,发与肩上沾上了身后的林雾,有几分极薄极轻的美人仙气。 “怎么是你在上头?”她看着上面的少年,琢磨他是不是来找她要回当年买断的银子。 转念又一想,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就算是想要,也要不回去。 况且当时就只有他和她,谁能证明少年给过她钱的? 王山娘越想越理直气壮,甚至尖酸乜斜他道:“小东西,还不快拉我上去,站在上面看什么看。” 拥玉京没有生怒,而是屈身蹲在上面,先温声问她:“三婶,如果我拉你上来,要不要与我去官府?明明我与你说过了,想要钱找我,走之前我也给过你钱了,但你这样总是趁我不在家中时来找嫂嫂,令我很烦恼,今日我们先将事情了结可好?” 原来就是为这事。 王山娘可不乐意之前的钱给出去:“杀人偿命,这是你们欠我的,我不止要来,日后还要搅得你们不得安生,休要摆脱我过好日子,一个两个的克人的贱蹄子,天生索命的伥鬼……” 尖酸刻薄的污秽言辞又从她的口中传出来,少年一动不动地听着。 直到她说完,少年在她的注视下抬起一直垂在广袖中的手,清瘦的手腕上缠绕着鲜艳的绳子,掐着‘绳结’的虎口一松,就落了下来。 她低头一看,丢下来的哪儿是什么绳子,探出头的是几条颜色鲜艳的蛇。 吓得她惊恐地尖叫:“小畜生,你丢的什么进来,快拿出去,啊……” 那些蛇受不得惊吓,纷纷咬住她的腿,缠上她。 有毒的蛇将毒液注进她的血管中,不一会儿她僵硬地倒在地上,瞪视上面单手撑着下颌的白玉少年。 他似乎此刻才露出不善的心情,恹垂着眼皮看人,薄眼皮上那颗红得像雪上血,淡中透出艳色,嗓音维持着应有的温和,似乎想与她讲道理:“三婶,你说的那番话,我不认同,嫂嫂她的命……很好,很好。” 寡嫂的命好,所以才会在当年遇上他,才会嫁给兄长。 若真要说,也只是旁人压不住寡嫂的好命格。 所以他褪去稚气后,愈发清晰出骨相美的少年白腻脸上,浮起淡淡忧郁的歉意。 “对不住,三婶,我实在不想你再打扰嫂嫂,你要多少钱,我都会烧给你的。” …… 天还是下雨了,不算大,足够打湿头发和眼睫,落在人身上倒是冲散了八月热夏的闷。 拥玉京从外面回来,寡嫂满脸心疼地拿着白净的帕子递给他,问他什么东西找这么久? 他笑着用带着淡香的帕子擦着湿发,顺便用手比划着回答:晚些时候给嫂嫂看。 翠辛贞也不追问,他做事向来有自己的主张。 只是见他身上都湿了,她旋身把手在腰巾上擦了擦,去舀水时柔声道:“去洗洗身上的寒气,不要着凉,床也已经铺好了,好好休息会儿,用饭时我再叫你。” 拥玉京放下帕子,上前从她身后取下她手里的木瓢,清润的嗓音从她耳边擦过:“嫂嫂去忙,我自己来。” 他已经不再是几年前才及她腰间高矮的小孩童,短短几年,长得极快,虽然还能从脸上瞧出几分稚嫩,但已经有温软少年的影子,身上有股文人的清隽,还有令人轻易信服的沉稳。 翠辛贞便松手让他自己去舀水,转身去旁边择菜,偶尔问起他乡试的事。 拥玉京蹲在旁边,没有先舀水,而是慢条斯理地边洗着手,边答她的话:“九月放榜,具体怎样还不知晓。” 翠辛贞想想也是,心笑自己竟然比玉哥儿这个考生还紧张,刚考完便急着知道结果,乡试数不清的人,一个月有结果已经是很快了。 她倒不是担忧玉哥儿的学问,甚至还欣慰少年这些年如他们所言,读书识文极有天赋,先是在十一岁时连过县试、府试得童生,后来又在十二岁这年过院试,成为这一年云水乡几乡镇中年级最小的秀才,引得不少人为之钦羡,妇人们纷纷问她是如何教养孩子的。 殊不知是玉哥儿天生聪慧。 只是她只要想起乡试有才能的人济济一堂,有人考一辈子举人都中不了,玉哥儿再有学问,也比那些人年轻好多年,所以她夜里想起就难眠。 少年不知她心中忧喜参半,洗完手后舀了半桶温水道:“嫂嫂,我进去澡身沐头了。” “哎,好。”她笑着回头,浅黛的眉目映着面前木盆里潋滟的水,笑里道不出的温婉。 拥玉京目光掠过那双含柔的眼,提着半桶水进了屋。 因住的还是旧屋,几年了也还是两房一厅一院子,寻常在后院沐浴,但随他年纪渐长,不知道从何时皆默契地回房中沐浴。 关上门,阖上窗,再将热水倒进浴桶中,拥玉京转头便看见旁边放着一块雪白、残留着几片碾碎红梅的花皂。 和寡嫂喜好近似,这些年两人用的是同一种花皂,只是他将味道做得淡了很多,淡得近乎要凑在肌肤上嗅,才会闻见沁人心脾的残香。 他眼底洇开笑意,随后又想起什么,忽然抬手置于鼻尖轻嗅。 在外面洗过手,应该没有什么味道,可他总觉得是血腥的,不干净的。 所以他先用淡香的花皂反复洗手,直到双手浸皱、泛着要脱皮的惨白,他才脱去身上的长直裰,露出少年白皙的长肢细腰,一步迈进浴桶中。 温热的水让他连赶几日路的身子放松,他长舒一口气,往后懒懒地靠在木桶边沿,散下的乌长秀发浮在水中,墨色似从发根晕染成一滩鸦青色,冷白的胸膛与锁骨在温热的水中,慢慢染上淡淡的粉红。 在极度的舒适中,他下意识想将整张脸都浸在水里,刚淹没过唇,忽然想起五年前听过的传言。 他缓缓抬起湿润出淡粉的面颊,从水中伸出湿漉漉的手臂,气息微弱地伏在浴桶上眨着根根分明的湿睫,往上眺望。 不远处挂着一件白狐皮的披襟。 这是他在南朝的第十五年。 五年前他已经验证过,这样并不能穿越回去,所以他此生应该是再也回不去了。 拥玉京心中没有失落,在水中洗去疲倦,重新换上崭新的衣裳。 在穿衣时,他又一次看向挂在墙上的那抹白,想起他所有衣袍都是寡嫂亲自做的,而那件披襟几年前披在肩上还显得大,这一两年随着他逐渐长高,肩膀显宽,已经有些小了。 不过今年他想戴。 他上前取下那件披襟,没有在房中休息,而是推开门出去找想找寡嫂。 寡嫂没在院里,而是在门外那条潺潺的小溪前洗菜。 他看见女人身上穿着和方才回来时不一样的杂裾裙,袖子用襳褵束在后颈上,露出纤细的手腕,跪坐在石板上弯腰剔除不要的菜时,细红绳勒出内折的腰与丰腴的臀,轻熟而柔软。 这样的嫂嫂让他想起某种洁白,根茎纤弱,但花瓣蓬大的花,秾纤得中,修短合度。 他看着,看着,等有人来了才回过神,脸上的笑也在无察觉间缓缓落下。 靠近寡嫂的人是王明文。 少年似乎和她很熟,一来便自觉蹲在她旁边,陪她洗菜。 寡嫂看见他还露出微笑。 水波粼粼下,他仿佛看见她沁水似的眼珠过分温柔,如她轻柔的语气如出一辙。 翠辛贞见王明文是一个人过来,手里洗着菜,一壁厢问他:“你奶奶呢?” 王明文埋头浇水洗菜,“奶奶有事时来不了,让我过来。” 两家挨得近,时常多有走动,有事来不了翠辛贞也习以为常。 她从他手中接过菜叶,温柔道:“你别忙了,去院里坐会吧。” 王明文也不和她客气,顺便问:“对了,玉京哥呢?” 翠辛贞垂眸在小溪里浸着菜,“他这会儿应该在房中休息。” 王明文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院子,想着人在休息,他一人坐着也无趣,笑着道:“我还是留在这里陪翠姑说会话吧。” 翠辛贞知道他打小虽然很混,但五年前忽然就懂事,连他娘都说人改了样,现在喜欢在拥玉京不在时过来找她,口里面的话还时常说不完,便就随他在身边。 偶尔听到有趣的话,她会抬头笑一笑。 两人谁也没发现有人在门前,站了片刻才回到房中。 拥玉京依旧没有躺在铺好的床铺上,坐姿端方挺直,膝上搭着白披襟,一眼不动地盯着窗外。 他想,他出去考试几日,作为好友的代他偶尔照顾寡嫂,似乎也是正常的。 又想,两人是从何时熟悉得无话不谈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视奸嫂嫂了吗?有的!————提一嘴,嫂嫂不是绝美挂是成熟温柔女,削肩膀,丰胸细腰蜜桃臀,我喜欢这样的妈咪,xp之一 第14章 第14章 …… 翠辛贞从外面回来,王明文临时要回家一趟,她本是去堂屋放东西,却见玉哥儿的门没有关。 少年安静坐在榻上,膝上搭着一件白狐披襟,披散着黑瀑般的长发,低头想着什么。 听见她进来的声音,他缓缓抬起眼,露出很淡的微笑:“嫂嫂。” 声线很轻,翠辛贞只能从他的唇翕合的弧度,判断出他在唤她。 翠辛贞抬手拢过耳畔落下的碎发,眉眼柔和地站在门口,温声细语道:“玉哥儿怎么没有休息?” “没有睡意。”他浅笑着想起身,手搭在雪白毛绒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想说什么,可眉心微颦,最终又什么没说出口。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忽然道:“嫂嫂,今日我来做饭吧。” 这几年凡是他在家,几乎都是他下厨,只是在翠辛贞心中君子远庖厨,他不应该碰这些,万一伤了手有碍读书,所以每次都会拒绝。 拥玉京知道她内心所想,知行合一往灶屋走,“我知嫂嫂又要说,厨房是女人的地方,但家是我们的家,也是我的地方,反正左右无事,我也睡不下。” 翠辛贞被他推着肩往前,黛眉轻颦,不赞同道:“这怎么成啊,你若是睡不着便在屋里读书,等下文哥儿来了,你和他好好玩会儿,灶屋本就是女人待的地方。” 拥玉京时常会从寡嫂的口里听见,这种带有传统性别刻板印象的言论。 他松开女人的肩,边走边取下挂在墙上的布,围在腰间,嗓音清儒又随性:“若嫂嫂定要分男女,就将我和你算做一人便成。” “两个人怎么能当做一人呢?”她讷着声还想说什么。 他已经温柔绕过她,拿起择好的菜开始切:“我与嫂嫂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如何不能算是一个人?嫂嫂若是怜惜,帮我生火。” 他惯会诡辩,嘴钝的翠辛贞说不过他,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见他今日定要在灶屋里待,她生怕他说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话,松了口。 她认命坐在灶孔旁,神情露出几分郁闷。 拥玉京抬头看她一眼,知道她这会儿在心里回想刚才两人的对话,估摸着想好了,等下次好回他。 寡嫂脑子里那些思想,早在她记事以来就根深蒂固在灵魂深处,哪怕过去好几年,依旧是改不了。 他明白,所以从不贬低她的思想,只慢慢打破她的刻板,近一两年已经很好了。 因为她总是执拗不过他,如今他能进厨房做饭、洗碗、甚至洗自己的衣袍。 他再次低头,唇边勾起很浅的笑。 两人炒菜生火,难得的温馨,让他再次和往常一样,能与寡嫂在灶屋内慢慢讲着话。 期间他数次不经意细问,这几日她在家中都做了什么? 精细她每日都吃什么,喝几口水,都会无意识想知道。 哪怕语气再自然,翠辛贞还是笑说:“怎么似个审问犯人的军爷,谁记得住?” 拥玉京温眼笑了笑,其实他更想问在离开后,王明文来过多少次? 又觉得会影响他与寡嫂之间的温馨,就没追着要她回答。 最后的菜炒完,拥玉京身上沾了油,转回房中换衣。 等在出来时,赶在饭点过来的王明文已经坐好。 王明文拉开身边的凳子,热切的对他招手:“玉京哥,快来这里坐。” 拥玉京看他几眼,上前坐在他身边,“多谢。” 王明文挠头道:“我发现玉京哥总喜欢说谢谢、抱歉,这些听起来很奇怪的话。” 拥玉京端起碗,一笑道:“只是顺口了,你若不习惯,可当没听见。” 比他这副身子还久的习惯,他很难改过来,也不想改,这些顺口的话会让他显得亲近宜人,能让他少很多没必要的麻烦。 翠辛贞知道少年的习惯,闻言他难得跳脱的玩笑话,眉眼弯弯地笑着招呼两个小孩用饭:“玉哥儿从小就这样,这么多年了,你还没习惯啊。” “也是。”王明文捧着碗大口吃着饭菜,不忘抽空大声夸道:“翠姑做的饭菜最好吃,这段时间我虽然总是来,但还是觉得翠姑做的饭菜好吃。” 嘴甜的孩子总是容易讨人喜欢,她也不能例外。 虽然这顿饭是拥玉京做的,但因两人口味相似,寻常也吃不出不同来。 翠辛贞眼底涌出笑,笑时似将潋滟的花瓣抿在唇缝间:“那以后便多来家里用饭,刚好玉哥儿也回来了,不过这顿饭倒是玉哥儿做的。” “玉京哥?”他诧异去看拥玉京。 少年坐在身边,面净眼黑,分明就似个云雾凝成的洁净水珠从天而落,看起来是薄轻的青春君子。 王明文怎么都想不到他还会做饭,但也并不妨碍他恭维翠辛贞:“翠姑前头做的咸菜闷肉也好吃,也不知道谁以后娶……” 话说一半,他又记起来翠姑早就嫁人了。 他连忙改口:“也不知道以后谁有幸成翠姑的弟妹,好生有福气啊。” 翠辛贞闻言他恨不得自己也住在这家中的友善调侃,眼里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刚想回他的话。 陶碗落在木桌上,发出很轻的打断响动。 “嫂嫂,你要喝汤吗?我帮你打。”被调侃的少年脸上没有羞赧,平静得好似对此话并不毫无兴趣。 翠辛贞被打断,将旁边的碗递给他。 未了加上一句:“谢谢玉哥儿。” 拥玉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嫂嫂与我也要这么客气吗?” “这还不是学你。”王明文在旁边插话。 拥玉京看他一眼,在往前看堂屋中眼里含笑的女人。 三人登时笑了起来。 这顿饭用得其乐融融,堪称难得的温馨与平淡,但拥玉京控制不住几次落下的唇弧。 他没有那般想笑。 或者说他很多时候难以笑出来,只是不想让寡嫂担忧,所以在她面前时常会扯着唇角,露出看似没有差错的笑,让她放心。 用完饭,他接过翠辛贞手里的碗筷,体贴道:“嫂嫂我来收拾这些。” 翠辛贞摇头不认同道:“你刚回来,今日还是我来,况且文哥儿在家,你去应该陪陪客人。” “他也不是第一日来了,用完饭他自己就会走。”他拾着碗筷,口吻中有不经意的淡,放得很轻,翠辛贞没听见。 她道:“这怎能一样,方才他看起来有事想与你说,我来吧。” 拥玉京闻言沉思须臾,顺从地停下手上动作,应了句:“好。” 他走出灶屋,看见金乌下沉还蹲在门口的王明文,上前温声问:“嫂嫂让我来送你。” 王明文站起身,看着他挠头,神情扭捏好不自然:“哎,好。” 拥玉京松眉颔首,与他一同行出门。 金乌赤红,屋外田埂尽头的余晖似烧不完的火焰,拥玉京走得很慢,耐心等着身边的王明文主动开口。 “玉京哥,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你有没想过,翠姑以后会再成亲啊?” 作者有话说: 这句话实在痛,踩狐狸尾巴了————有乖问为啥超度王山娘,其实他给了两个选择,一个是一起去官府解决,王山娘没同意,他就超度了,原因1是他要出去一段时间(虽然我们看着是几句话的时间大法,实际还是实打实的几个月,他不放心),2是王山娘欺负嫂嫂五年了,他确实忍不住了,他只会越来越黑 第15章 第15章 话音一落,拥玉京骤然止步,慢慢回头看向他,眼里似融进田埂尽头的黑红夕阳,一时天地都好像消了音。 他奇怪地看着眼前问出这种话的王明文。 十六七岁的王明文皮肤黄黑,浓眉深眼,虽生得不惊艳,但胜在青春有朝气,嘴又讨巧黏人,再长几年,成熟了,也是讨女人喜欢的模样。 逆着赤红得泛黑的夕阳,他微微一笑,语调放得很轻:“怎么会忽然问这种话?是有什么话要用这句话铺垫,才能顺口自然吗?你想问的应该是,你的婚事?” 王明文没想到他一句话就猜出来了,很不自在地摸着鼻尖,看着眼前年纪虽小却盈盈一身神仙骨的少年,心事显得格外惆怅。 “难怪都说玉京哥聪明,我再活个几十年都比不上,我还没说呢,你就看出来了。” 拥玉京眉梢松懈,“不难猜,你今年快满十七,你爹娘早就在替你相看了,你今日又几句不离成婚,所以能听得出来。” 王明文叹一口气,干脆坐在田坎上,随手扯一根干草咬在齿尖,神情纠结。 “你想和我说什么?”拥玉京看着他,词气清朗有温度。 王明文在想要不要和他说,但如今与他关系最好的就只有玉京兄。 说来他与拥玉京关系变好,还是从五年前开始说起。 当年那个王山其实是抓着他的裤脚起来过,但当时他太慌张了,不小心将人踢下水,起来看见被人发现,怕得逃回家去。 后来听说王山死了,拥玉京也因此重病,那时候好让他不安,做梦都怕被抓进衙门关起来。 好在后来拥玉京没有供出他,他才对慢慢熟悉起来,更是在他不在家时照顾翠姑。 所以这种没人可诉说的大事,他还是想与拥玉京说,顺便听听他的意见。 王明文道:“其实今天我奶奶没来,是去给我相看姑娘去了,你知道相看的人是谁吗?” “嗯。”拥玉京对他提及姑娘就黑脸泛红的事毫无兴趣,甚至眉眼间露出几分恹倦。 王明文很有兴致地嘱咐他:“我也是和你关系好,才与你说的,别告诉别人,尤其是翠姑。” 又从他口里听见寡嫂,拥玉京抬起懒洋洋的眼皮。 王明文心中惦记未来的妻子,怀揣心事与他道:“是那个很喜欢你的小桃,我觉得这事不太行,小桃脾性火爆,我可压不住,所以在想,玉京哥有什么办法能让这门亲事结不成。” 拥玉京口吻平淡:“那你喜欢怎样的女子?” 王明文想也没想道:“我喜欢翠姑那样看起来温温柔柔,讲话细腻,还香气喷喷的女……” 说到一半才骇然发现,自己当着拥玉京的面在说什么。 他登时难为情地红着脸,慌忙磕磕绊绊地向他解释:“不是,我的意思不是想当你嫂夫,翠姑长我一辈分,我没那意思,就是想说小桃她指定也瞧不上我,我也没和她相处过,觉得肯定相处不来。” 若是拥玉京生得漂亮就不用担心,无论是大姑娘还是小姑娘,个个都喜欢他,但是话又说回来……他就是喜欢像翠姑那种女人。 王明文心虚又想解释,越说越乱。 少年沉默看着他手忙脚乱、越描越黑,良久才重新弯起唇角,温声打断他:“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没有相处过,怕今后合不来。” 王明文说了这么多,见他没计较刚才堪称冒犯的话,忙不迭点头:“是这样。” 可拥玉京却看着他,摇头婉拒:“其实这是很寻常的事,我很想帮你,但此事我无法帮到你,若你实在不想,应回去与你娘说,不过。” 他顿了顿,敛着冷淡的眼:“男大当婚,你迟早会成婚,既然你娘已经为你相看,那一定是很好的姑娘,不如先相处试试,感情之事谁也说不准,或许真有缘分也未尝不可。” “……这样吗?”王明文露出茫然。 拥玉京颔首:“只要命中注定有缘分,哪怕相隔时空也会走到一起,如若没有缘分,哪怕面对面也会擦肩而过。” 王明文听着有几分道理,但是还是忍不住问:“那玉京哥觉得小桃漂亮吗?我其实不太记得了,她五年前就回隔壁村了,我就记得她脾气不好。” 拥玉京对女性少有关注,小桃是谁更是早就忘记了,但他循循善诱心智不成熟的王明文,让他把思慕放在同龄的少女身上:“私下议论女子不好,你若想知道,说来终究浅薄,绝知此事要躬行。” 王明文没得到什么实质建议,反倒觉得他说的话很对,又到了情窦初开的躁动年岁,经由这一番话,心里倒是真多几分惦念。 与不相熟的姑娘谈婚论嫁,总归是一件占据心神的大事,王明文忍不住郁闷叹问:“玉京哥打算什么时候成婚?喜欢怎样的女子?” 拥玉京望着不远处的天,不紧不慢摇头:“没想过。” 他没想过今后娶怎样的女子,也不想娶,偏生王明文今日的话实在多,又追问:“万一翠姑也替你相看呢?你到时候打算用什么办法拒绝。” 拥玉京凝睇还没死心的王明文:“我如今正在学业上升阶,嫂嫂不会让旁的事打扰我,便是以后或许会有,但我没娶妻之心,嫂嫂会尊重我。” 这话王明文也同意,但好奇问:“你怎么不想娶妻?” 拥玉京不想再与他纠结少年心事,也不想费尽心思与他解释为何不想成婚,随口答:“因为我发誓过,二十五岁之前不会成婚。” 王明文听他说的话,这才罢休。 拥玉京见天色不早,温言告辞:“今日赶路疲倦,我只送你到这里。” 王明文心里还惦念刚才那番话,点了点头。 拥玉京转身踏着最后一抹残阳,走回家中时天已经黑了。 一盏灯笼挂在门外,他顺手取下来,提着走进院中,一眼便看见坐在堂屋的女人,旁边点着一盏油灯。 她似乎刚沐浴过,黑长的发用木簪挽得鬓边松松,穿着碧绿的衫儿,侧身倚坐在长木凳上,垂着眼皮,腻粉的唇上抿着白线。 看见寡嫂,他脑中总是不自觉会浮现出许多诗,比如现在便是楚辞里的‘嫮目宜笑,娥眉曼只,容则秀雅,稚朱颜只’。 所以难怪王明文会说,心悦寡嫂这样的女子。 翠辛贞在缝衣裳,白日他刚回来,她看见他袖口上滑了线,左右无事就拿出来缝补。 当她牙齿咬开,再重新打结后继续时,余光忽然扫到门口的光。 她抬起脸,看见站在门口的少年,弯眼笑道:“玉哥儿回来了怎么不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看嫂嫂在这么晚了还在忙。”拥玉京收回目光,低头将手里的灯笼吹灭,关上院门再转身往堂屋来。 进来后,他挂上灯笼回头看从她膝上逶地的袍子,微微俯下身子,放慢语调问:“嫂嫂这么晚了,怎么在缝我的袍子?” 他声音温软,翠辛贞时常需得盯着他的唇,靠着另一只还有点听力的耳朵,连蒙带猜才知道他说的什么。 她无奈摇头,形状钝圆的眼中像是晕染进了一线青灯的光,含着几分长者的轻嗔:“当然是准备审问你,才穿多久的袍子,怎么就坏了。” 话虽是这么说,她手里捻的线穿过,再拉长,为了看清,还微微伏着颈项,碎短的发从白皙的耳畔滑在脸颊旁,让他想用手帮她别去后面。 但他没这样做,因为得回她的话。 “向嫂嫂认错,考试前几日随人去登高望远过,在路上不慎挂开了口子,本想着自己缝好的。” 说话时的目光落在她耳畔上,心中则又是在想旁的事。 他想,寡嫂实在温柔,所以总是会吸引心智不全的少年目光,会不自觉将她当成未来妻子的范本。 而少年的幻想总是肮脏的,故而他今夜鼓舞王明文走出不真实的幻想,是在挽救他。 作者有话说: 小拥:兄弟,你幻想不明白,这种事还是让我来————拥玉京,一款嫂嫂的阴湿梦男 第16章 第16章 “那怎么还留着口子?” 翠辛贞没有留意身边少年的秀容在灯烛下,逐渐扬起莫名慈悲的微笑,专注在袖口上,指尖掐寸。 玉哥儿看似素雅,实则喜欢精美之物,随行携带的手帕都得要她绣上一朵花儿,素日穿的一应衣袍上,或多或少都有绣纹。 现在她想着这件青衣上绣什么,所以看似诘问的话,显得能让人轻易得寸进尺。 拥玉京坐在她身边,难得有几分少年气性地单手撑着下颌,“既然嫂嫂问起来了,我也没话说,那我用一物向嫂嫂赔罪可好?” 他故意没缝,至于用意是什么,他没想过,也不想她追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旁边。 翠辛贞余光掠到他拿出来的东西,放下手中针线,看着那只木盒,“这是……” 拥玉京弯眼道:“给嫂嫂的赔礼。” 翠辛贞没想到她只是随口一说,他还当真了,无奈笑道:“我没怪你,你怎么还真拿出东西来了,这得花多少钱,嫂嫂不要这些东西。” 拥玉京没劝她,只是当着她的面打开木盒。 知道她一定会喜欢,所以他目不转睛盯着她,亲眼看着她先是一怔,随后瞳珠里逐渐晕出欣喜,似水的声音也变成磕磕绊绊的紧张。 翠辛贞手在袖子上擦了又擦,才敢去拿木盒里的镯子,言辞中难言欢喜:“你怎么找到这只镯子的?我以为找不回来了。” 这是当年她和城哥成婚后的第一年,彼时两人少年夫妻,情意正浓,他送她的定情镯。 而这只镯子在五年前,她为了玉哥儿的病,不得已随意找一家店铺典当了。 等她后来再去想赎回来,镯子已经没了。 天南地北如此之大,谁也不知道去哪了,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找到这只玉镯。 没想到时隔五年,竟然又出现在她眼前。 翠辛贞抚摸着冰凉的镯子,眼眶微红。 拥玉京凝睨她秀水般的眼中浮起的对昔日的思念,也跟着露出几分浮于表面的遗憾。 虽然他不想让嫂嫂失望,但还是想要告诉她:“嫂嫂,仔细看,不是那只镯子,是我见你手腕空荡荡的,所以找来相似的镯子。” 翠辛贞果然听了他的话,在烛灯下仔细打量镯子。 镯面浸透光滑,最内里没有水纹线。 不是亡夫当年送的,只是颜色与款式相近。 翠辛贞肉眼可见地失落,又轻轻将镯子放回木盒中,柔声道:“我现在喜欢不戴镯子,你自个留着,日后有心仪的姑娘再送,我戴冰绿的镯子也不合适。” 冰绿青春亮丽,她今年二十五,素日连穿裙子都会尽量避开青涩娇嫩的颜色,这镯子戴在她手上不合适。 拥玉京并不这么觉得。 他鲜少用身躯触碰她,哪怕偶尔怕她听不清,会站在半步的距离与她讲话。 身为读书人,他极其注重男女大防。 现在在她说这句话后,他难得隔衣握住她的手腕。 翠辛贞没反应过来,随后手腕一冰,那只被她说不合适的镯子,就斜斜挂在手腕间。 她‘呀’的一声,想要取下来。 少年按住她的手,神仪明秀的眉眼盈盈含笑:“嫂嫂年轻,很合适。” 或者说是很漂亮。 寡嫂的手腕不似那种过分纤细,而是丰腴白皙的。 烛光摇曳下,她戴上冰透的镯子,如雪点花,透着女人独有的娇嫩与温润。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腕上,看见掌心下隔衣压着的细腻肌肤,微微一怔。 随后他自然地移开手道:“当年嫂嫂因我典当镯子,我是特地寻来给嫂嫂留作念想的,这样你不必每次在手腕摸空,就当是我的一片孝心。” 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翠辛贞没察觉有何不对,听他说的话下意识摸上手腕有了人体温度的镯子,微微失神。 她是有习惯摸手腕的镯子,但这几年次数已经很少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翠辛贞没再坚持取镯。 拥玉京见她收下微微一笑,转而将话抛至另一头去:“不止是孝心,还是我想贿赂嫂嫂帮我个忙。” 翠辛贞含疑看向他:“什么忙?” “嫂嫂稍等。” 他起身踅步朝房中走去。 翠辛贞坐在外面等他时,忍不住低头看手腕上的冰绿镯,眼里情不自禁露出欣慰。 玉哥儿这五年和前头那几年,已经很不同了,尤其是家生变故,他刚跟她前头那一两年,她时常觉得玉哥儿像天边的云,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没有半点真实。 病一场后,她才慢慢觉得他有些真实。 她想,大抵是玉哥儿年岁渐长,再加上此前家中的变故,性子上有些改变也未尝不可,反正总归是朝着好的方向改,如今的少年越发似个礼数周全、又有孝心的君子。 翠辛贞没再看镯子,放下袖子藏进袖口中,趁等他找东西出来之前,先把袍子缝好。 等拥玉京拿着披襟出来,他那张秀丽却刮骨般薄的玉面赫然泛红,弯身蹲在她腿旁,仰面恳求她能不能将披襟改大些。 她总算晓得他为何会说是贿赂了。 这张披襟还是五年前的,他不常戴,总喜欢挂在房中,她以为因为被死人戴过,他不喜欢,所以就没为他改。 然而五年过去,当年偏大的披襟再落在,他一年比一年宽的肩上,已经不合适了。 她得拆开重新做。 其实倒也不难,只是她疑惑他怎么忽然要这张披襟了。 拥玉京眼底不知上哪染些湿气,嗓音也带着困哑:“等乡试结果出来后,我与在考场上结识的同窗要去一趟会稽郡首城山阴,路途遥远,且山阴冬日也冷,想带去。” “会稽郡!”翠辛贞闻言放下手中物,眼含惊讶:“你去会稽郡做什么?” 会稽郡距云水乡路途千里之远,那是在最南边一带,也是南朝最繁荣的都城之一。 拥玉京温声解释:“会稽郡有赋谈,有人邀我前去。” “可会稽郡这么远,万一你去到外边,我……”翠辛贞还以为他会等乡试结束后,会好生歇息一两月,然后再准备三年后的科举,没想到他要去山阴。 她实在不放心,愁容占据整双眼。 拥玉京知道她担心,与她明言道:“嫂嫂不必担心,此乃一次机遇,一切都得等乡试结果出来,若不理想,我便是想去,也去不成。” 乡试的成绩是一块敲门砖,若敲得好,是前途无恙,若不好,虽然对他影响不算很大。 但他想,这个朝代士农工商,商为末等,受限过多,走仕途才为最优,也更能让寡嫂与他在这个世道立足。 这趟山阴他便是去不了,也会想方设法去。 他说得明白,翠辛贞也没那般愚钝,知道他说的是前程。 若他考上举人,算是正式具备了做官的资格,是官绅,如若再有好的机遇,是能做官的。 可她只要想到玉哥儿从未出过远门,心里就七上八下,又明白事关前程,她不能因为担忧,而将人留在云水乡。 所以在拥玉京还没确切说要去,她就在设想各种情况,一边止不住担忧他,一边说要为他安排出行准备哪些东西。 天都这么晚了,拥玉京拦下她,看着她愁苦的眉眼,莞尔道:“嫂嫂,我只是随口提一提,一切都得等乡试结果出来,再做决定。” 翠辛贞重新坐回去,讷声道:“那可有说多久出结果?我也好准备。” 拥玉京道:“一个月之后,不过嫂嫂也不必准备什么,我只去几个月,或许半年不到便回来了。” 那也很久,他还从未离开过这么远。 虽然他说不一定,但翠辛贞知道,他说出来,就已经差不多是定下的事,所以还是在暗自想着提前准备。 叔嫂两人又聊了会寻常的事,翠辛贞望眼外面的天色,发现已经很晚了。 “玉哥儿,天色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她替他叠好袍子,交到他手中。 拥玉京应下,但在起身时拿过她膝上的披襟,在她的诧异中轻眨眼皮,“嫂嫂也早些休息,明日再将披襟给嫂嫂。” 翠辛贞听出他话中意,是怕她夜里不睡,为他改披襟。 她弯眸一笑,随他拿去,旋身收拾旁边的针线,夜灯落在她身上,地上的影子也透着婉约的窈窕。 拥玉京掠过投在身上的影子,拿着披襟回到房中。 关上房门,他和往常一样想挂在墙上,但抬起手又无端停下。 他凝眸须臾,神态自然地将手从披襟里伸出来,先放在鼻下轻嗅。 握过嫂嫂的手他一直握拳,所以还隐约保留着她肌肤上清香。 是只有刚洗沐过,才会有股湿意的淡淡清香,他闻得也跟着似泛了潮。 夜色逐渐爬上枝头,他索性没把沾染寡嫂身上更多香气的披襟挂在墙上,而是放在枕头旁边,靠着闻上面残留的淡湿香,阖眸的脸颊慢慢泛起热出的嫣红。 他只是想闻闻走了几日,寡嫂是不是还喜欢这种香? 若是用腻了,他可以为她做新的。 作者有话说: 这是什么?碰过嫂嫂的手!吸一口,陶醉中—— 第17章 第17章 翌日,天亮,翠辛贞迷迷糊糊披上薄裳起身,想着起身做饭。 当她推开门,发现堂屋已开,走出去便看见院中刚洗完衣裳正在绞水的少年,清晨艳阳恰好落在他乌漆的发上,有几分磊落的灿色。 拥玉京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他净透极致的青春柔润脸上露出浅笑,“嫂嫂醒了,锅中有我温的粥。” 翠辛贞揉眼清醒,“你怎么醒这么早?” 拥玉京道:“将昨日换下的衣裳洗了,顺便再等下去一趟夫子家。” 作为学生,乡考结束后理应去拜会老师,所以起得早是自然的。 翠辛贞闻言想起放在堂屋里的东西,拿出来交给他:“刚好你要去找陈夫子,这个顺道带过去给他。” 拥玉京看着她递来的东西,抬睫看向她:“这是?” 刚起身的女人随手挽的长发蓬松,显得五官面容极其柔和,交给他之后朝灶屋走去,一壁厢告诉他。 “为你准备的,陈夫子对你照拂颇多,你马上要离他门下,我想着应该要感谢他,所以前不久在家中便采摘忍冬花做了几块花皂。” 这些年王家村的陈夫子近乎是倾囊相授,一身的学识恨不得都倾注在天赋极高的少年身上。 所以翠辛贞对他既是尊敬,又是感激,时常会送去些自家种的红薯等,看起来不轻不重的粮食。 拥玉京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温言应下:“好。” 两人一道用完饭,翠辛贞在家中为他重改披襟,拥玉京则出门朝陈夫子家中走去。 他不疾不徐地沿着小路走去。 还没走到夫子家中,走过一道田坎,距离陈夫子家不远,有个年轻寡妇正巧走出来,看见他先是诧异,随后道:“玉哥儿可是要去找夫子?他今日不在家中呢,回老家去了。” 拥玉京闻言也不意外,朝她揖礼:“多谢莫婶告知。” 莫娘见他小小年纪便一副文质彬彬、气度不俗的模样,想起什么似地掩唇一笑。 “不必谢,若不是你,我还不知他的去向呢,多亏了你,如今宣郎出远门会来告知我一声。” 她也是个年轻寡妇,三年前嫁给王家村的老鳏夫,结果命不好,丈夫在地里干活不小心磕破脑袋,人没救过来,至此就成了寡妇。 寡妇难当,家中没个男人容易受人欺辱,所以她就瞧上隔壁住得不远的年轻夫子。 只是陈宣一心在教学上,难接近得很,又偏偏和另一户姓翠的寡妇关系匪浅。 那日她忍不住去找翠辛贞,结果人没看见,反倒先瞧见她家中的小叔子。 少年一眼猜出她是为谁而来,沉思片刻后说道,不必找嫂嫂,她回中镇为阿兄上香了。 那时她既高兴又失落,因为她这才知道原来翠辛贞昔日与亡夫感情甚深,没有二嫁的心思,只是陈夫子一人的心思。 就在她要走时,小少年忽然拦下她,也是像今日这样礼仪周全,如为师着想的学生,不忍见他独身一人,身边没个知心人,说可以帮她。 起初她是不信的,但抵不过少年口才好,且他家中寡嫂又的确让陈夫子青眼相待,就将信将疑地试了试。 没想到听了他的话,陈宣对她真的日渐不同。 这使得莫娘一见他,便以师母自居,还想代陈宣招待他。 拥玉京婉拒,“既然夫子不在家中,我便先回去了。” 他将带来的东西顺道交给莫娘,“夫子此去应该一两月回不来,我过段时日要出远门,劳烦莫婶代我将此物交给夫子。” 又是能接近陈夫子的机会,莫娘也不客气收下,柔言温声应下:“好,我会替你带到。” “多谢莫婶。”拥玉京温声道谢。 其实在去乡考之前,他就听陈夫子提及过家中母亲病重,可能要回一趟故乡,侍奉在老母身边,没想到昨日刚好走。 莫娘道:“对了,等陈郎回来,我想我会向他问一问成亲的事,届时你应在村中吧。” 作为陈宣最喜欢的学生,又帮她促成姻缘,她希望成婚时他也能见证。 拥玉京微笑松开包裹:“应是在的。” 恩师陈宣在王家村已经有十年之久,他对陈宣心怀感激。 只是恩师至今三十有一了,不仅没娶妻,还总向他问起寡嫂,让他不知如何作答。 自从有了莫娘,陈宣终于无空向他多问。 他感激两人,愿意撮合两人,也愿见证两人走向白头偕老的一生。 所以他再次朝她长揖,挑不出半点错处,然后再离开朝家归去。 彼时翠辛贞刚好在改披襟,看见他回来得早,诧异一问,得知原来是陈夫子归家去了。 “嫂嫂,我将东西交给与夫子关系交好的莫婶了。” 少年站在她面前,由她用尺子量肩,有些舒服地眯起眼,缓缓告诉她。 翠辛贞闻言没露出什么失落,“正好,我近日忙着县长夫人和其他夫人要的润肤皂,没时间再去,多亏了莫娘。” 她和莫娘都是寡妇,偶尔会互相往来、帮衬,关系还算好,所以也没多想,话说过后就没再提。 拥玉京见她脸上没有任何伤情,情不自禁浅笑。 在等乡试消息的途中,她一边专心为他做皮襟,一边做花皂。 这天,翠辛贞忽然想起来好久不见王明文,问在院中闻干花的拥玉京。 少年薄裳墨发,艳在满院的干花瓣中,心情甚好地温声应答:“他去相亲了,他娘为他在隔壁村说了一门亲事,应该要住上好一段时间才回来。”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翠辛贞从没听说过,一时有几分诧异。 拥玉京放下干花回头,于艳阳下弯起越发显得秀丽的眉眼,心情好得懒回答时,向她打手语。 翠辛贞看得一笑,随后又问起他成婚的事。 十五的年纪差不多应该说亲了,只是她见玉哥儿学业繁忙,很少提及,但身为嫂嫂,她也应该提前为他打算。 拥玉京不太喜欢谈论男女之情,刚笑出来的眉眼往下拉出自然松弛的弧度,无奈道:“嫂嫂,我如今很忙,没空想,您可别在这个时候提。” 前程与钗裙,他似乎更想前程。 他四两拨千斤,用让人无法拒绝的舒适口吻,轻易盖过翠辛贞刚生出的想法。 后来她没再提,如此过了几日,在家里忙碌的翠辛贞忽然被人唤去帮忙。 有人死了。 一大早,二姨急匆匆带来消息,说是村头失踪好几日的王山娘不知道怎么掉进猎坑里,惊了里面的毒蛇,被咬后死在里面,早上才被人发现。 等到被发现时身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蛇,开始腐烂的身子全都是蛇牙印,面容被毒得铁青,甭提有多吓人了。 春季林间毒蛇多是正常的,现在都快九月了,哪还有这么多毒蛇,想来那些毒蛇被热得没地方去,拖家带口地在里面,结果她刚好落进去了。 也是可怜。 虽然两家有龃龉,但到底都是同村的,一家出事,村里的人近乎都会去帮忙。 翠辛贞与人相处最是和善,自然会被喊过去帮忙。 路过灵堂,她不经意瞧见那刚抬出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放进棺材里面的尸体。 尸体极其可怖,她被吓得往后倒退数步,撞上随一道过来的拥玉京。 他似乎也在看尸体,等她退入怀中才回过神。 少年扶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畔低声问:“嫂嫂怎么了?” 翠辛贞没想到前不久还活着的人,现在成了这样。 想起可怖的模样,她脸色惨白地抬头:“没事,就是觉得惋惜,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他听了寡嫂的话,目光再次落在不远处的尸体上。 打量着。 慢慢的,他漂亮的眼里浮出几分与寡嫂相似的可惜神态。 惋惜啊。 作者有话说: 一下解决两个潜在情敌。可以称得上春风得意了,他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会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等到有意识后,那将会一发不可收拾,重力系的爱恐怖、窒息,但美味。感情浓度极其高,且很沉重疯癫,压迫人到喘不上气的病态依赖,我爱写 第18章 第18章 替人办完丧事,没过多久乡试的结果出来了。 今年云水乡一共出了三名举人,不出所料,拥玉京也在其中,不仅年纪最小,且还是榜一解元。 出了个十五的解元,莫说是王家村的里正,连县官也惊动了。 一大清晨报子在村奔走相告喜讯,云水乡的乡绅与大老爷们纷纷派人抬着不少礼送来,铺地的氍毹都从村头铺到了翠辛贞的家门口。 这么多东西送过来,翠辛贞措手不及,她只是本本分分的农女,见过身份最高的也只是县太爷夫人身边的嬷嬷,没在家里见过这么多陌生人,还都是来恭喜她的。 在熙熙攘攘的热闹中,她根本就听不清这些人谁是谁,所以在众目睽睽下搓着腰间还没来得及取下的围裙,脸彻底涨红,招呼着人进院子里来坐,然后再去找在山上摘花的拥玉京。 拥玉京随她回来后,让那些人将东西送还回去,逐一向这些人道:“这番心意我本应该设宴款待诸位,只是明日有远行程,家中又只有嫂嫂一人,不好辛苦嫂嫂设流水席,所以心领了便先,改日从外乡归来,会亲自登门拜访。” 中举人家通常会大摆宴席,宴请四方宾客,但他要赶往会稽郡,又不想寡嫂独自在家中劳累,便用话将这些人婉拒。 都是些在钱权里面摸爬滚打的乡绅富商,当然听得懂这番话,纷纷恭喜后带着厚重的礼走了,但私下里折成银票留下。 拥玉京没有拒绝,含笑送走那些人。 回到家中,他看见寡嫂还没从他中举的事里回神,一袭烟紫薄裙倚坐在木柱上,显得呆呆的。 尤其是见他回来,翠辛贞下意识捏着自己的手臂,讷着发抖的声音,弱弱呢喃:“玉哥儿,我好像在做梦,怎么眨眼你就成举人老爷了。” 还是魁首解元,她做梦都不敢想。 想到此前她还在为他能不能中举而忧思,夜夜安慰自己,玉哥儿年纪小,得秀才也很不容易,还和那些人有年龄差距,谁知道…… 她脸颊红润,两眼懵懂,身上沉稳的温柔好似散了,像个受惊的小姑娘刚从梦里醒来。 他笑了,上前像小时候那样屈身蹲在她的身边,俯身趴在她的腿间,语调中难言愉悦:“在嫂嫂梦中,我大概还是八岁的孩童,现在像吗?” 他没转过脸,挽成道髻的发间露出耳畔,那里透着薄薄血线和淡淡的红痕,神情姿态皆仿作小时候。 翠辛贞刚笑起来忽然想起现在外面有不少人,他这副样子被人瞧见不好,便抬手推了推他:“好了玉哥儿,快起来,被人瞧见不好。” 拥玉京没想过她会推开自己,眉头轻攒,在抬起脸时那份郁气已经散去,起身跟在她身边,没提方才高兴得失礼的事。 打发完外面的人,翠辛贞要开始为他准备远行的东西。 她还以为出消息后,拥玉京应该会在家中待一阵才走,没想到第二日一早便要走。 一直忙到深夜里,若不是拥玉京按着她的肩,将她推进房中,她才歇下,一整夜可能都难以入睡。 第二日一早,她醒来想继续为他收拾行囊,却见门外有人候在外面。 翠辛贞以为是哪家的下人,刚想上前告知拥玉京还没起,屋内的人就已经穿戴秀洁,提着轻便的包裹出来。 拥玉京将包裹递给车夫,回头温声道:“嫂嫂,这是接我的人,我出去不了多久,不必再忙,也不必担忧我,在外面一切都有照应。” “怎么这么着急。”翠辛贞知道着急,没想到这么急。 拥玉京道:“嗯,路上行程远,得早些走,不然得耽误一日,嫂嫂送我一程吧。” 他出远门,自然是要相送的。 她赶紧进屋以最快的动作,收好昨夜准备的东西带上。 出来时拥玉京接过她身上沉重的东西,清润语调中有稍许无奈:“嫂嫂我来拿吧。” 他如今不再是提不了重物的孩童,翠辛贞便就松手交给他,遂与他一路往村口走。 越临近村门,翠辛贞的一颗心越发提起来,最后将人送到马车旁,不舍使得她眼里涌出几分湿意。 和拥玉京去乡考那段时日不同,这趟远行,不单单只是远行,更昭告他逐渐成长,不再需要她的照顾,且日后这样的日子会更多。 她心里空落落的,又很为他高兴,只是眼泪难以自控,卷起袖子想擦,忽然被少年拦住。 他盯着她眼睫上的水珠,微微朝她俯身,在她迷蒙的眼神中用指腹轻轻擦过,忽然道:“嫂嫂,等我回来,我找大夫给你治耳朵吧。” 翠辛贞以为他会说什么让她不必担心的话,没想他说治耳的事,睁着不舍的泪眼怔忪片晌,随后在他诚恳的眼神下应下他一片孝心。 “好。” 少年微笑,指腹又从她另一边眼角拭过,再转身随车夫进到马车内。 翠辛贞还站在原地想目送他,他似乎知道,修长的指尖撩开帘子,从里面探出半张雪色的脸,偏红的唇翕动。 “嫂嫂您回去罢。” 女人温婉的水眸看着他,很轻地颔了颔首,却没有转身回去。 马车渐渐往出村的大道行驶,她情不自禁朝前追随几步,拥玉京看着她秀容上逐渐明显的不舍,忽然有些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是悲情、低落,而是一种古怪的愉悦。 因为他发现寡嫂似乎离不得他。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乡间大道,看不见女人的身影,他意犹未尽地放下车帘,在光线暗沉的马车内抬起拂过泪的食指。 似乎上面还残留她眼泪的温度。 鬼使神差的,他阖眼遮住瞳中神色,很轻地舔了下指尖,似乎品尝到女人对他的依赖,白面眼尾情不自禁湿出滟滟的粉。 - 送走拥玉京后,翠辛贞很久才往家中走。 或许是此次的意义不同,她望着熟悉的院落,只觉得空落落的。 文哥儿听说要准备娶媳妇,随他娘回老家住去了,玉哥儿也走了,她便全身心投入在之前积压没做完的花皂中,偶尔有时间去想他到没到会稽郡,在外边可还习惯?路上可顺利? 好在少年怕她担忧,七日一封信地往家中寄。 她识不得字,每当拿到信,就去找识得的人念给她听。 从会稽郡寄来的信上多是素日里的寻常事,还有地方的风土人情,她时常会听得入迷。 羡慕之余,她也清晰地发现天下之大,拥玉京是迟早要翱翔的鹰,不会被困在一隅之地,困在贫困的云水乡。 她由衷为他而高兴。 小叔子在外奔波前程,翠辛贞每日也守着生意忙碌,虽然这几年她走的都是私人买卖,但货路络绎不绝,本就积压了不少商货,又因他年少中举,家中时常会来不少认识,或是不认识的女眷,连中镇知府的几位叔伯和婶子都来过。 她不善应酬,耳朵又不好,时常得等那些走后再仔细重新回想一遍,反复记下次好应对。 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九月一过,上门拜访的人几乎都知晓拥玉京不在家,登门拜访的人也慢慢不再来了。 十月,她开始采摘山里的皂角,捣碎、糅合、风干,还要雕刻货主想要的图,一道道工序都马虎不得。 日子紧实而充足,不知不觉忙到十一月。 十一月云水乡已经寒风凛冽,她终于得空闲,想着小叔子一年一个身形样儿,怕他去年衣袍来年穿不下,赶紧抽空扯布做衣、纳鞋底。 日子就这样再一晃,等到十二月云水乡飘起小雪,一年最寒的季节彻底来了。 翠辛贞看着雪,恍然惊觉小叔子已经离开好几个月,而他的生辰又要到了。 虽然他几岁那年说不再过生辰,她还是觉得重要,所以哪怕没有庆祝,也会在生辰到来时特地为他做一碗长寿面、煮鸡蛋,愿他长寿健康,霉运滚走。 他从不推拒她的好心,这便成了她的习惯,就是不知他今年什么时候回来。 下了大雪的云水乡每年都会被封路,一封便是一两个月,十二月底他若回不来,只能等来年开春冰雪融化后了。 所以当她再次收到从会稽郡送来的书信,上面没写他何时回来,她便默定他来年才归家。 今日的天格外凉,翠辛贞从村中替人念家书的童生家离开,轻轻朝手心里送出一声叹息。 玉哥儿没说回来。 冬风里夹着雪,翠辛贞掖在兜帽里的头发沾上雪后,湿贴在脸颊上越发寒冷,只好走在结冰的田埂上搓着冻僵的手,再放到唇上哈热气。 她鼻腻鹅脂薄肤被风吹出薄薄的一层健康有血气的红,圆钝的眼紧紧盯着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得生怕踩滑摔倒。 快走到家门口时,翠辛贞远远看见门外坐着什么人。 虽然这一两月几乎没人来,她还是以为又有谁又来拜访拥玉京,匆忙从田埂上下来。 那年轻人听见声音抬起头,朝着她看去,无比动容地唤她一声。 作者有话说: 小少男即将觉醒 第19章 第19章 “二姐。” 翠辛贞没想到会再见到五弟,翠有志。 姐弟俩只相差三四岁,虽然有十年没见,也都近乎没怎么变样子,能互相一眼认出对方。 她站在原地怔愣须臾,不可思议地干涩了嗓子:“五弟,你怎么在云水乡?” 翠有志搓着冻僵的手站起来,难为情地扯着遮不住手腕的短袖,苦笑:“二姐我是从大莲山走着来的,问了好多人,才找到你如今住的地方,有些饿,能不能让我先吃些垫肚子的馍馍?我再慢慢和你说。” 翠辛贞耳朵是后来坏的,听不清他说什么,尴尬地指着耳朵摇头。 翠有志闻言一怔:“二姐你的耳朵……” 翠辛贞不自然地捻着冻红的耳朵,声气很轻:“我这些年耳朵不中用了,但是大点能听清。” 翠有志说不出话。 记得她走之前身无缺陷,是家中最吃苦耐劳的阿姐,这才几年,耳朵就这样了。 翠辛贞见他身上穿的棉袄又薄又破,脸颊也瘦得下陷,猜出他一路都在受苦,忙开门让他进去:“五弟快进来坐会儿,我去找吃的。” “……好。” 翠辛贞领着他一进屋,急忙去灶屋找温在锅里的红薯,又赶紧倒温水。 翠有志站在院子里打量周围。 院子不大,胜在整洁有序,让人在冬日里看得生暖。 这是二姐如今的家。 在他打量时,翠辛贞端着红薯和水出来,放在敞亮的堂屋里,和昔年一样温柔地唤他过去。 翠有志看着干净的堂屋,有些犹豫,但他太饿了,最终走进去拿起红薯连皮吃下。 一口气吃了好几个,他哽得喘不上气。 旁边的翠辛贞连忙递上水给他。 他喝过后露出笑:“二姐家现在不缺吃的,真好。” 翠辛贞看着他如今的样子,没忍住转头红了眼眶。 昔年兄弟姐妹几人的关系都很好,尤其是在大姐远嫁走后,她一个人负担起剩下的弟弟妹妹,这些弟弟妹妹都是她带的,不过只有五弟时常会偷偷留些东西给她。 她忍着发酸的喉咙问:“你怎么到云水乡来的?” 翠有志放下水,慢慢向她道出往事。 枯关前年又遭了蝗虫祸害,饥荒闹得严重,爹娘饿死了,三姐在她走后受不了和人走了不知去向,四姐许了人家早嫁了,八弟年幼养不起,卖给了别人,他带着六弟和七妹从大莲山出来逃难,结果路上走丢了,他四处寻找不见。 因为年长还记得当年翠辛贞被卖去的地方,一路问过来,好在她嫁的人家在中镇有名,前不久又出过举子,他才找到路。 翠辛贞没想到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尤其听见家里面现在就剩下个五弟,一时间悲从心起,旋身伏在桌上擦泪。 翠有志安慰她:“二姐,别哭,各自有命数,六弟和七妹我会想办法找到的。” 翠辛贞听见他也哭,擦着眼泪,抬起哭红的脸问:“那你如今住在哪儿?” 翠有志苦笑:“天为被,地为席,无处安家,所以才来投奔二姐。” 翠辛贞闻言又见他一身落魄,赶紧进屋找出给拥玉京做的长袄,让他先穿上。 翠有志走进一间整洁而又有书雅气的房里换衣,无意间看见一块木板上钉着许多纸。 上面的文字陌生,他多瞧几眼,虽然没认出来,但也知道这是二姐家里那位中举的小叔子的卧室。 他有些艳羡,迅速换好袄子,出来看见翠辛贞好奇问:“二姐,小叔子呢?怎么不见他。” 到底是来投奔人的,他还得过问小叔子才行。 翠辛贞神露失落道:“他去会稽郡了,今年估摸回不来了。”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 姐弟两人多年不见,翠辛贞见他瘦得厉害,与他聊了会儿,见天色不早,便进灶屋做饭。 傍晚时分,外面响起的敲门声。 在打量院子的翠有志听见,还以为是来找翠辛贞的人,上前去开门。 两扇院门拉开,轻盈的风雪惊掠而过,一股说不出的寒气扑面而来。 翠有志定睛一看,只见门口站着好一位相貌不俗的少年。 秀眸长眉,白皮囊就一身雪绒披襟的素净冬长袄,像是茫茫大雪里化身的不凡精怪。 少年人原本含笑的唇,在见到他时眼皮瞬间垂出冷意。 当眼珠落在翠有志身上崭新的长袍后,他忍下带有攻击性的动作,声线清温含冷地问:“你是谁?” 翠有志没见过这么漂亮有贵气的人,也没朝远在会稽郡的小叔子的方向去想,正要开口解释。 翠辛贞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少年先是一怔,随后语气里是盖不住的欣喜。 “玉哥儿,你回来了!” 门口的拥玉京抬睫,看见寡嫂脸上果然如他所想,欢喜得不知所措。 他应该也与她一般适时弯起眉眼,露出有缱绻思念的笑,才不枉费他连夜赶路回来。 可他看着站在寡嫂身边的年轻男人,很难诚心笑出声,所以勾出虚假难辨的微笑,“嫂嫂。” 家中的男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凌晨入v,奉上大肥章和入v红包小狗的占有欲开始扭曲,咋们走点成年人应该看的。建议想看原版内容的可以追连载,这几天凌晨更新后,一般会在21点更新,有事会提前请假,么么030 第20章 第20章 翠辛贞原本以为今年回不来的拥玉京, 忽然归家了。 傍晚大雪簌簌如梨花瓣从天上倾倒,她喜上眉梢,将他引见给一位陌生的、被称为五弟的男人。 拥玉京看向男人, 装在眼眶里的眼球近乎缥缈, 微笑跟着寡嫂学语说出名字。 “拥玉京。” 接着那男人也跟着寡嫂,以亲近的口吻说:“原来你就是我二姐夫的弟弟, 玉哥儿吗?我是二姐的弟弟, 你也可以叫我五哥。” 男人对他很满意, 语气甚至带着恭维。 拥玉京是如何回的? 没回。 他微颤着乌黑睫上落下的几片雪,很轻地呢喃陌生称呼:“弟弟……” 男人身上的那件衣袍, 针线细密,袖口有纹, 似乎应该是他的,可现在被穿在陌生人身上。 不……这些都不及一件事重要。 他想,寡嫂明明说过只有他, 怎么还会冒出来一个‘弟弟’呢? 弟弟是什么? 他笑着低头,任由寡嫂掸去身上的风雪,语气中含着几分少年气性,可怜说着沿路的辛苦,并解释他为何这时候到家。 他说一切都是为了能尽早回来陪她,赋论一结束, 没有逗留,直接赶回来的。 她果然心疼了, 让他回去换身衣袍。 拥玉京不再看旁人, 目光只专注落在她的脸上:“嫂嫂,去年的衣袍我穿厌了,今年有新的吗?” 翠辛贞每年都会给他做, 今年也不例外,虽然拿出一件给五弟,好在她不止做了一件。 听他问起,她连忙说有做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旋身去屋内拿新衣。 他盯着她的裙摆,看着旋出花瓣的弧度,昭告她见到他回来的诚心与高兴。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陌生男人,眼底洇着暗夜的黑,阴郁而怏怏,唇角却噙笑:“嫂嫂从未和我提起过你。” 不是宣战和排异,而是实话。 翠辛贞从来没提及过她还有什么弟弟,只说今后就他和她两个人。 翠有志显然也知道缘由,尴尬着不知道怎么和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叔子解释,而且他总觉得眉眼带慈的少年看他的眼神很怪。 像是地窖里一窝密密麻麻的蛇,遇上半点动静便会齐齐抬起头,用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的蛇瞳,伺机而动地盯着是什么贸然闯入领地。 他被盯得头皮发麻,嗫嚅唇想说些什么,翠辛贞正好从屋内出来。 “玉哥儿,你来试试可合身。” 刚才还在等应答的少年目光顷刻移开,往前一步从她手中接过新袍,连眼尾都翘着笑,行为举止极其恭敬:“辛苦嫂嫂为我做新袍。” 翠辛贞眉眼笼着化不开的柔,温吞笑道:“先进屋去换衣裳,正好我得去看锅内炖的鸡汤。” “好。”他颔首,抱着新袍转身进房中。 翠辛贞眼不落笑地看着少年进屋,打算去灶屋看火候,这时翠有志靠过来低声道:“二姐,他今年多少岁了?” 翠辛贞眸光流眄温柔,不必仔细想,仿佛是记进骨子里的:“过不了多久就满十六了,还和你是一前一后的生辰呢。” “快十六了啊。”翠有志琢磨少年长得如此好相貌,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便问:“那他是几岁跟你的?” 翠辛贞走进灶屋,揭开锅盖往里加一勺水,温声细语回他:“八岁。” 她又细细和五弟讲了这些年的事。 翠有志听得皱眉,直道:“没想到这种府邸里还有这种阴私。” 随后又问:“二姐,那他是不是要回去拿家业了?” 这件事翠辛贞倒是没想过,当年那件事有多伤情分,她至今都还记得,这些年玉哥儿从未提及过一句家业,倒是不久前在玉哥儿中举,大伯和三伯派人来过。 但那时他没在家,想必哪怕在家,他也不会和那边的人有往来。 翠辛贞摇摇头:“不太清楚。” 虽然多年未见,翠有志对这位老实本分的二姐依旧了解,见她垂着眼帘摇头,就知她没想过要拿回应有的家业。 他没再问,陪在翠辛贞身边和她又聊起别的事,直到少年重新换好衣袍,出现在昏暗的土灶屋内。 “嫂嫂,我好了。” 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两人,吓得翠有志猛地回头。 只见冥夜似被割开,烛光自少年眼尾划过一道黑影,青衣雪肌极有温度。 翠辛贞习惯他帮忙,对弟弟柔声道:“志弟,你先去外边坐会。” 昔日翠辛贞在家里也是这样任劳任怨做这些事,从不埋怨,翠有志习以为常,没觉得什么不对,去外边等时还想拉少年一起。 拥玉京避开他伸来的手,眉骨往下略压,平静眉心里洇出几分看不清楚情绪的歉意:“您是客人,先去外边休息,我在这里帮嫂嫂。” 说完,越过他去帮忙。 翠有志见此,想起自己从来就心安理得接受姐姐一切照顾,现在也不例外,脸上无端涌出一股烧热的不自然。 但他没见过男人围在灶屋里的,最后还是出去了。 少年在灶屋没了旁人,看向坐在圆凳上的寡嫂,缓缓走上前,屈身蹲在她的面前,以怪异的眼神盯着她。 翠辛贞回头看他,“怎么了,玉哥儿?” 他眉头颦起,似有一件困囿于心的事:“嫂嫂,您似乎从未与我讲过以前。” 翠辛贞想到刚才他听到五弟时露出的古怪神情,心下了然。 拥玉京从不问她过往,就似当年的亡夫,他们所有人默认她身上发生的事是悲情的,怕开口会戳伤她。 想来对于忽然出现的弟弟,他很介意,但因读过书,学的是恭谨有礼,所以不曾显在面上,此时才过来问。 过往的事,翠辛贞其实已经差不多放下了,谈与不谈,她都不再如当年那样,如今能从容面对。 她眼盈笑道:“玉哥儿若是想听,嫂嫂便讲。” 拥玉京凝视她柔和的面庞,应下:“好。” 翠辛贞许多年没与人提起往事了,也很少去想过,她甚至觉得若不是今日五弟忽然找来,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与她血液相同的亲人。 她是枯关人,家在贫困的大莲山,排行第二,越是贫困的深山里面的女人,嫁人就越早,大姐与三妹很小就许了人家。 她也曾许过人,但在出嫁前一年大莲山闹饥荒,为了家里的弟弟妹妹能吃上饭,阿爹把她卖给人牙子。 她被人牙子从枯关的大莲山带走,那时候她瘦得厉害,没人要她,便跟着一路辗转到千里迢迢之外的中镇。 年幼的拥玉京见了她心生怜悯,央求兄长将她买下。 后来她就顺理成章嫁给了亡夫,婚后那短暂的几年她过得很好。 说起此事,她坐在圆木凳上,身子松懈下来,流露出似要融化的柔软,萦绕在周身、凝聚在眉眼间的,不是被人周转在不同人手里被买卖、估价到麻木的无可奈何与哀婉。 而是庆幸遇上好人,才有如今的这份宁静。 那些在拥玉京看来常以饥荒、贫困或集体利益为由,将人口买卖视为迫不得已的生存之举,甚至是必要之恶的事,落在他的身上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创伤。 在她看来却不是。 她至今还觉得身为家中最大的阿姐,能为弟弟妹妹谋活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愿提的只是在辗转间遇上的事,还有她那时候被人弄伤的耳朵。 只说是当年没听带她出来的阿婆的话,被扇打到地上时不小心磕坏了,还有段时间出现过短暂的失明。 她一句话掠过耳朵,又重新笑着抬手,在身前比划高度。 “玉哥儿可能忘记了,那时你好像才四五岁。” 她以为他年纪小记不住事,温柔的话中带上几分难得的得意。 拥玉京摇头,告诉她:“我记得。” 他当然会记得那日,初见时她刚好在被人打,所以他才央求阿兄买下她,后来才能看着她慢慢直起被人教弯腰的背脊,还成了他此生唯一的嫂嫂。 他不仅记得最初的翠辛贞,甚至连当初打骂她的人牙子都记得很清楚,只是不能深想。 “原来你还记得,”翠辛贞诧异,又弯起眸儿欣慰道:“是的,公婆都说玉哥儿是神童,记事早,你凡事又过目不忘,想来应该还有记忆。” 拥玉京垂下头笑不出,他能感受到自己对寡嫂的怜悯比往日更多。 所以他想杀了那个男人。 用寡嫂苦厄换取活下来的男人,有什么脸面来找她? 晚上院中的雪下得很大,风也寒冷,翠辛贞将堂屋门关上,点上一盏油灯,三人围坐一起。 翠有志许久没吃饱过饭,更别说他是逃荒过来的,路上连一块肉都没吃上过,吃相很是不好,边吃边说起这一路上的辛苦。 听得翠辛贞杏圆眼里浮起心疼,嗓音柔和地让他慢点吃,还为他夹上几块肉,所有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他的身上。 拥玉京坐在两人中间,沉默看着晃悠悠又足以照亮整间屋子的油灯。 他一贯舌灿莲花,此刻却甚少出声打破这对多年未见姐弟间的宁静。 他在想,说只有他的寡嫂,到底何时才会看向他? 所以等。 等……等。 最后等到她回头望来,察觉他碗里几乎没动,柳眉杏眼里浮起他见惯的关切,“玉哥儿怎么不吃?” 拥玉京笑着摇头,言简意赅道:“路上吃过,不饿。” 翠辛贞信以为真,又嘱咐他再吃些,他才矜持地抬起筷子用菜,慢慢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用完饭,夜里如何分配屋子,成了困扰翠辛贞的事。 话是五弟提的。 翠有志见天色不早,问道:“二姐,今夜我在哪休息?” 原本翠辛贞是想着让他暂住小叔子的房间,可偏偏小叔子也回来了。 拥玉京放下碗筷,目光温润而柔和地望着想留宿的男人,“家中只有两房,不过我可带你去二姨父家借宿。” 住得最近且两家关系好的只有王德妙家,王明文随他娘回去了,借住一晚空房不算难。 第20章(2/4) 第20章(2/4) 他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可翠有志却不太想去麻烦外人,脱口而出玩笑话:“我和你都是男人,睡一房就成,没这么麻烦。” 在他看来都是男人,一间房没什么大不了。 却见少年长睫微抬,皮上那颗殷殷灼灼的红痣藏进褶皱里,嗓音温润而又让人听不出恶意:“抱歉,我不喜欢与人同睡。” 这话一时让翠有志脸上的笑僵住。 旁边的翠辛贞及时出言解释,“玉哥儿自幼习惯了一人睡,你今夜还是睡我的房吧。” 她与小叔子相依为命这些年,一向知道他自洁严重,连屋内的东西都要摆放在固定的位置,她寻常都不会进去替他收拾,显然让两人睡一屋不合适,所以打算将卧房让出来给弟弟睡。 话音一落,向来温润有度的少年忽然沉声驳话:“不行。” 翠辛贞当他是担忧,忙道:“没事,我在外铺竹簟能睡的。” “嫂嫂。”拥玉京转过有些空的眼,看向女人,难得在她没说完时打断话,“不行。” 这句话略有古怪的压抑,翠辛贞怔愣片刻,似乎第一次听见他这种语调。 拥玉京敛容正色,站起身朝两人自上而下地揖礼,言辞温和得听不出错:“您是女子,在外睡不合适,就让我睡外边,而他到底是客,睡外边也不合适,嫂嫂就不必与我相争。” “好……” 夜间先就这样分好。 翠辛贞回到房中脱下厚外袄,静静斜坐在榻上的身子薄裙贴合柔软丰腴的肌肤,一对妙目不自觉投向外面的堂屋,柳叶细眉缓缓轻颦起惆怅的弧度。 她在想今夜外面的风这般大,他睡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可会受寒? 翠辛贞还是没办法熄灯入睡,起身披上衣裳,想端灯出门。 她刚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冷不丁看见门口一直站着人。 她被吓得瞳孔骤扩,随后在看清后抬起油灯,去照他的脸。 “玉哥儿……” 少年乌似远岫的眉嵴溺在烛光下,宽肩轻薄,微白的脸颊有笑:“打扰到嫂嫂了吗?我以为声音很轻。” 翠辛贞摇头,关切问道:“玉哥儿是睡不习惯外面吗?” 她知道玉哥儿这么多年哪怕是在乡下,也改不掉身上的习性,房中的床铺都垫得很软,所以她才会在他提出睡在地铺上时难以安眠。 如今他主动过来,她反倒松口气。 而拥玉京过来并非是来与她抢床榻的,摇头拒绝她:“嫂嫂,我不是来与你争床榻的,不必紧张。” 风趣的玩笑话轻易打散了,她因他深夜前来的诧异,笑着拢披在肩上的衣袍,还嗔他打趣她。 拥玉京压下眼里的笑,道出来意:“其实是想问嫂嫂,还记得我走之前,说要为你治耳的事吗?” “记得。”翠辛贞温声回他。 他继续说:“其实这次在阴山我拜了一位治耳很好的大夫,他不日就会来云水乡,我想到时候带你去看大夫。” 翠辛贞还当他是随口说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找了大夫。 怕看大夫花费的钱多,还耽误他读书,她摇头道:“没事,不治也没关系,我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拥玉京动唇,吐出:“不行。”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赖嫂嫂的稚童,站在面前已经高过她,肩膀一年比一年显宽,柔润的五官也愈发随着年纪渐长,多出寻常人没有的锐艳。 只是他寻常习惯以温和示人,偶尔逐字吐出平淡的音,让人不可反驳。 翠辛贞眼底犹豫。耳朵能不能治好是一回事,反正她习惯了,怕的是耽误玉哥儿的学业。 拥玉京目不转睛盯着她,一语道破她的担忧:“我知道嫂嫂在担心什么,一为我读书,怕耽误,二为你怕治不好,花钱又耗费时间。” 这正是翠辛贞所担忧的事,“反正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习惯了,而且也不是全聋,玉哥儿不比分心神,好生读书就好。” 拥玉京见她承认是为了他,唇边露出今夜里唯一的微笑:“嫂嫂,不必担心我,若你实在担忧跑来跑去,我也在向大夫学,日后在家中有空了我帮你治,能治我们便治,若不能我们也强求不来。” “可是……”翠辛贞启唇欲说话。 拥玉京截话道:“嫂嫂无需再拒绝,我能理智平衡好什么更重要,就如同这些年我与你一起做花皂,你可曾见过我因此而荒废学业?” 好像没有。 翠辛贞又被他劝得说不出话。 拥玉京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皮下的骨骼,见她讷讷着气音,杏仁般的眼珠睁得微圆,莞尔道:“嫂嫂答应下,我才好做自己的事,就当做是……” 他想说是一片孝心,但话在喉咙里又很难吐出‘孝’这个词句,哪怕他将她始终当成阿姐、阿母般的人。 喉咙里的古怪让他隐晦咽下‘孝’字,“就当是我的一片心意。” 心意比孝更合适。 他找到代替这个字的词,清润的眼尾弯起,压不住笑意,“此事就这般决定,不不打扰嫂嫂,早些休息。” 他说完转身欲离去。 翠辛贞连忙环住他:“玉哥儿等等。” 他回头,看着寡嫂步若莲花,体态轻盈地旋身从屋内抱出一床新被褥,交到他手中,柔声熨平他欲在今夜隐忍的所有的古怪情绪。 “夜里外面冷,多盖一床褥子,若是冷了,不舒服了,就来找嫂嫂,不要硬撑着。”她仔细嘱咐,举动自然。 “好。”他眉嵴舒展,抱着她递来的棉褥,回到地铺。 再次回头看向寡嫂泛着微弱灯光的房门,他在黑暗里维持动作动作良久,随后身子慢慢呈跪坐姿态。 他俯身在地铺上,低下头,如同嗅觉灵敏的兽类在上面仔细轻闻。 闻了许久,他终于嗅见沾染在被褥上的淡香。 清香扑鼻,幽如稚梅,令人心旷神怡,不觉便闻痴,闻红了脸颊。 他缓缓吐出闷闷的热息,任由脸闷在里面,思绪恍惚地回忆寡嫂说的话。 在寡嫂心中,他似乎依旧是最重要的。 她还在乎他。 这一刻,他像回到花苞里的虫子,缓缓融化在残留的香气中,随着闭眼而闷着嫣红的脸轻声喘。 他想,或许还要将香再做得容易沾上些她的气息才行。 但又想起几年前王山说过的话。 他实在不想寡嫂身上的味道被旁人闻去,平白成为少年在青春正常的幻想对象,就像王明文。 若是嫂嫂身上的香,只能他一人闻就好了。 …… 翠有志难得睡到又软又暖和的榻,日上三竿时他才起来。 闻见外面的热菜饭香,走出来便见站在二姐身后,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少年。 丰腴有韵的女人身边围着貌似好女的秀美少年,他还没仔细看两人,翠辛贞便转头见他起来。 翠辛贞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五弟的眉眼松柔:“醒了,饭菜在桌上,刚才我让玉哥儿叫你,他说你睡得正好,我就没坚持叫你,想让你多睡会儿。” 说罢,还上前用手背碰了碰碗,道:“没那么热,我去温一温。” 翠有志连忙上前,从她手中接过碗道:“二姐不用麻烦,饭菜还是热的,我就着吃就是,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这如何成?”翠辛贞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嗓音又柔,“冬日吃坏肚子怎么办,想要请大夫很难的。” 适时,站在旁边的拥玉京从两人手中接过碗,从容体贴道:“我去吧,嫂嫂继续坐这里雕花,姐弟二人多年不见,应当也有许多话要说。。” 翠辛贞想了想,便松手交给他,“辛苦玉哥儿了。” 拥玉京眼有浅笑,没说什么,端着碗从屋内离开。 翠有志见他走,坐在翠辛贞身边,打量她身边雕的花纹,好奇问:“二姐,你这是什么东西?” 翠辛贞抬收别过垂下的青丝,柔声道:“是花皂。” 翠有志没见过这种东西,拿起来闻了闻:“怪香的,我瞧这么多,应该不是自己用,是用来做买卖的吧。” 翠辛贞颔首:“嗯,现在家里靠这个维持生计。” 翠有志放下花皂,不再问花皂的事,只感慨一声:“看见二姐如今过得好,我心中也踏实了。” 翠辛贞欲言又止地放下花皂。 看着长成青年模样的五弟,她又想起走丢的弟弟妹妹,还是没忍住询问当时的细节。 提起弄丢弟弟妹妹之事,翠有志神情愧疚:“都是我当时没留意,见妹妹饿得厉害,让他们留在原地,去向人讨饭,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与我同村出来的人,说瞧见弟弟妹妹久不见我回来,跟人出来找我,我……都怪我。” 这个乱世中贫瘠之地的饥荒到处都是,走丢的人一旦被人带去外地,此生很难再找回来。 他声音哽咽,抬手用袖子狠狠擦过眼睛,话语中全是深深的自责。 翠辛贞坐在旁边听得也眼含湿泪,虽然也心疼弟弟妹妹,但见五弟如此自责,还是忍着心中难过,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他,好一顿话安慰他。 翠有志这一路受过不少苦,此刻在阿姐身边,他再也忍不住,难以自控得像年幼时那样,伸手抱住阿姐哽咽失声。 “二姐,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们一起。”翠辛贞眼尾泛红地揽着他的肩,如同曾经安抚他睡觉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姐弟两人哭作一团好一会才分开,继续讲这一路。 屋外小雪将远山衬得极厚。 少年靠在门外,两眼泛空地垂帘听着里面姐弟间愈渐亲密的倾诉。 哪怕十几年没见,她依旧还是因为相同的血缘,下意识地靠近、怜惜他。 可寡嫂明明说他才最重要,现在又说要与这个男人一起。 那他……究竟算是什么? 没有血缘,他和她只是因为另一层,薄得可以随时被遗弃、被抛弃的关系,根本抵不过她的血亲呢。 嫂嫂。 若是可以,他想要,他应该会选择从嫂嫂的肚子里出来,如此就能光明正大的与她建立,谁也无法斩断的血缘关系。 只是可惜…… 好可惜啊,嫂嫂。 第20章(3/4) 第20章(3/4) 他有些喘不上气地扬起头艰难呼吸,眉眼间有几分忍耐的不适。 在外站了片刻,他等那股不适淡去,重新在脸上扬起笑,走进去打断重逢后,正在倾述的姐弟。 “嫂嫂,好了。” 翠辛贞擦去泪,招呼五弟用饭。 翠有志用完饭,原本还想再和二姐说话,肚子忽然不舒服只好赶去茅厕。 大抵是一路颠沛流离,没有吃过好的,乍然间有些难以适应。 一泻千里,似连肚子里的血也倾泻了出来,本就面黄肌瘦的脸呈出青灰色的蔫气色。 到了下午,翠辛贞见他走路都费劲,急得打算冒雪出去找村医。 拥玉京拦下她:“嫂嫂别着急,让我来看看。” 翠辛贞此刻只当他是想安慰,系上披风道:“玉哥儿在家中等我,嫂嫂很快就就回来。” 说完她就要出去。 拥玉京及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慢慢拉回屋内,声清而温柔:“嫂嫂你忘了?我和你说过,这几个月,我拜过有名的大夫,大病我治不了,但他的小病我可以试试,外面在下雪,你出去我很担心。” 翠辛贞经他提醒,才记起昨晚的话。 可他就算是拜过大夫,也才短短几个月。 拥玉京见她眼底还有担忧,唇瓣弧度上扬,再次谆谆而言:“若我治不好,到时候再去请大夫,嫂嫂不必太担心,他说不定只是吃坏了肚子。” 是这样吗? 翠辛贞看着刚才还好好的五弟,此刻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最终还是相信了拥玉京。 拥玉京蹲在他面前,先是翻开他眼皮,随后在他穴位上揉按几下,时不时问他可好些。 翠有志果然好受些,能讲出完整的话。 翠辛贞心中担忧登时落下。 见他好些,拥玉京松手,回屋从里拿出锦盒,取出里面的药丸放进他唇中,向翠辛贞解释道:“原本是给嫂嫂留的,这是向老医生求的。” 翠有志闻言大为感激。 “不必。”少年弯眼浅笑,两枚瞳心里黑幽幽的,望不到底。 虚脱的翠有志下午只好躺在榻上。 翠辛贞要忙,也不好在房中陪五弟,拥玉京便代他留在房中,顺便温习文章。 等她出门,拥玉京回头看向床上的男人,没说什么话。 翠有志原本还想付之于口的感激,不知为何咽在喉咙里。 两人谁也没说话。 拥玉京坐在桌案前,取下钉在上方的纸张,指尖很轻地拂过。 沉思须臾,他回头看向翠有志,温声问:“你看过这些吗?” 翠有志读过书,看这些也很正常,也没隐瞒道:“看了几眼,没怎么懂,就没看了。” “嗯。”拥玉京颔首,扫过面前的字迹,没计较他乱动,平静取下一本书翻开。 吃过药的翠有志逐渐好转,回想昨夜他吃得比今儿清晨要好,怎就不见有事? 他看着坐在窗边身形秀丽而单薄的少年,眼里浮起怀疑。 这小叔子是发现什么了吗? 可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十五岁都还没长齐的毛头小子怎么会知道?难不成真是有一颗聪明脑? 翠有志不信有人如此足智近妖。 夜里。 五弟闹肚子一整日,虚脱得现在爬不起床,翠辛贞惦念五弟的身子特地熬了粥,与拥玉京一起端进屋去。 翠有志撑起身:“二姐。” 翠辛贞上前忙将他扶起,又在他身后垫上枕头,再问道:“可觉得好些了?” 翠有志点头,称奇道:“吃了小叔子的药丸,现在好多了。” 听他说好多了,翠辛贞放心不少,旋身欲从少年手中接碗,亲自照顾五弟。 拥玉京掠过她的手,“嫂嫂,我来罢。” 翠辛贞刚弯眼笑应,身后的翠有志赶忙道:“不用麻烦玉哥儿了,二姐来罢。” 拥玉京坐下,眼皮都没抬,委婉拒绝:“嫂嫂不合适,还是我来。” 翠辛贞闻言想起她不再如当年,是已经嫁过人的妇人,应当避嫌。 这句话本没错,但翠有志这些年四处逃荒,还是在小时候过过安稳日子,那时习惯被几个姐姐照顾,没什么男女大防。 闻言,翠有志一笑道:“这有什么?我是她亲弟弟,小时候还和二姐他们一个被窝睡到大的呢,被人瞧见了也无人会说什么。” 他本意是不必在乎什么繁文缛节,反正是亲近之人。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少年的双手顿住,抬起半张垂下的脸庞,看向翠有志的灼目教人看不清悲喜,声线很轻。 “你说什么?” 五弟声音不小,翠辛贞听得一清二楚,虽然此事在寻常农户中很是正常,但当着小叔子的面说,她脸上还是臊得慌。 她嗔五弟一眼,赶忙从小叔子手中接过碗,“玉哥儿还是我来吧,五弟应当是不习惯。” 少年紧扣着碗不放,最后在寡嫂眼含疑惑看来时,他才找回失焦的神采。 拥玉京看着没有反驳的寡嫂,虚空着眼,极其正常地勾起唇,似乎半点不在意那番话:“嫂嫂,还是交给我吧,今时不同往日。” 翠辛贞闻言犹豫地松了手。 这顿饭自是拥玉京来喂的。 翠有志实在不习惯被男人喂饭,加上本就肚肠不适,没吃几口就咽不下了。 用完饭各自回到房中休息。 外面寒雪肆虐,呼啸的风刮得里面都能听见,而没有点灯的堂屋里竹席铺地成榻,黑暗里静坐的少年如观音垂阖半目。 不远处的门缝里,若影若现轻晃的光映射在眼珠仁上,像在虹膜上开金口子的蛇瞳。 他睡不下,并非是因为冷硬的床铺,而是因为自称是寡嫂五弟的男人,无意间说的那句玩笑话, 那句从小睡在一个被窝里,所以关系至今亲密的话,一刻也没从他的耳蜗里离开。 仿佛要在此生都住在里面,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知道寡嫂当年过得不好,刚来拥府时她逢人就跪在地上,身子瘦得他每次见到她,都会加深对封建社会的认知。 寡嫂就像是这个落后的朝代在向他揭示,剥夺人权的是人,扼杀人自由的是人,同样也是让他看清人权可以随意被践踏的果。 所以他那时时常怜悯她,直到她嫁给兄长,曾经瘦弱的身子一点点丰腴起来。 后来与她的这些年,他近乎都要忘记曾经的翠辛贞,偏偏此刻忽然冒出来一个排行第五的男人。 在这个落后的朝代,贫穷乡下人只有两件事可做。 生孩子,劳作。 孩子生多了,屋子又不够,就索性将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放在同一屋里,寡嫂自然也在其中,所以她从小就和弟弟妹妹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床榻上。 这种情况他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在王家庄也不少见。 但他心中始终不舒服。 这种古怪的不舒服如同被毒蛇咬了,没有及时清创伤口,毒顺着血液慢慢麻痹他的全身,使得他无法动弹,只能眼看着自己慢慢窒息、腐烂。 他无法缓解这种奇怪的不舒适,疼惜她的同时,也发现因为这个时代不可剥离的习性,她心中原来不仅仅只有他,她还有其他同样重要的人。 哪怕是被卖了,也不会生恨。 屋内的灯烛在灯罩中拉长出一线青紫,翠辛贞换好寝衣后欲上榻,双膝跪在茵褥上,余光扫到门前有东西在晃。 那是她耳朵不便,拥玉京特地做的东西。 当年他道是门铃,方便让她偶尔在屋内,也能知道他在外面敲门。 见门铃晃动,她从榻上下来,披上外衣,趿拉绣鞋去开门。 少年果然站在门外。 他皮白眼恹,披发薄衣在深夜出现在门前,动着没有声音的唇瓣。 “嫂嫂,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翠辛贞抬起烛灯去照他的脸:“什么?” 拥玉京的目光落在她月削般的斜肩上,说出能让她听清的话:“嫂嫂我有想不明白的事,无法睡下。” 翠辛贞早知道他定然是不习惯外面冷硬的地铺,赶紧将油灯盏放在旁边,让他进屋里来。 “外边冷,你进来。” 她招呼他去榻上的行为,就像当年两人刚来王家村吃不上饭,好不容易换得一块肉,想全将好的让给他。 这些年她始终没改过,像是刻进了她的骨子里下意识的习惯。 若放在昔日,拥玉京会委婉拒绝她话语里藏着的长者对晚辈理所应当的慈爱,然后慢慢潜移默化改变她的思想。 可他看着身后铺得柔软的床榻,说不出此刻的情绪如何。 那水青色的棉褥,雪黄双色的独枕,躺在上边似乎能闻见春香,这错觉令他恍惚身烧。 他喉咙里说不出拒绝,灵魂好似从身体里被挤出,冷眼看着控制不住的身子,在寡嫂温软的讲话声中,一步步朝那张他哪怕是小时候,也不曾上去过的床榻。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寡嫂的房中,像来到陌生的地方,一身清冷地站在原地,等她来领他继续往前。 坐在上面,他浑然不觉抬起的黑眸里有水色,盯着寡嫂走过来的身影。 旁边点着的弱灯光影落在她散落如瀑的乌发间,再顺着粉颈落下,雪色里衣沉兜丰腴,站在面前像是要以慈爱哺乳他。 他眼珠紧缩,随后别过眼,眉与颊上染上烛火的潋滟,抿着唇一时没说到底是什么令他想不明白,选择深夜来到寡嫂的房中。 翠辛贞拢着肩上要滑落的外衣,眉眼间恬淡,站在他的面前温柔道:“刚好我才铺上的床单被褥,你等下直接躺便是……” 第20章(4/4) 第20章(4/4) 她仔细安排他,脸上没有任何将被人占据床铺的不悦,任劳任怨得觉得理所应当。 当翠辛贞要出门时,手腕忽然被拉住。 “嫂嫂今夜能与我一起睡吗?” 不重的音重重落进她听力不便的耳蜗中,她怔愣回头,以为听错了:“什么?” 十五六岁的少年青春而美丽地脱靴坐在嫂嫂的榻上,发密黑长又柔顺沿着长开的脸轮廓披散在肩膀。 他还扬着细腻白皙的脸庞,修长的脖颈下凸出性别的喉骨骼,似乎要将皮肤都顶薄了。 “嫂嫂,我说,今晚我要与你同寝共眠。” 翠辛贞彻底怔住了。 他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索性说得更明确些,“你曾经与他们同睡,所以至今对他们仍有慈爱与心疼,我感觉那似乎已经多过了对我。” 唯有也同寝而眠,似乎才能令他体会到她真的做到了一视同仁,让他不再抓心挠肝地辗转反侧。 作者有话说: 十五岁的美少年(古代可以成亲的版本)坐在二十五岁成熟丰乳嫂嫂的床上,又清冷又可怜地请求一起睡,我先吃一口(ps.现代当然不行,因为将会很刑,不要代入现代,古代这个年纪能当爹了,望众周知(求生欲很浓版本的兮) 第21章 第21章 这是一件无关乎情慾之事。 他平静看向她的眼神像一张白纸, 神情安详得企图要唤醒女人身上本能的母爱。 “所以嫂嫂,我也想与你躺在一张榻上。” “玉哥儿!” 翠辛贞回神后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脸上露出受惊后的无奈:“不行的, 你已经长大了, 况且那也只是我们年幼时不得已,不只是他, 还有我其他弟弟妹妹, 我们都住在同一屋檐下, 和我们本来就不一样。” 她以为他和那些依赖嫂嫂的孩童一样,在这种事上较真, 所以双蛾嫩黛细眉松懈出温柔的婉拒。 话里话外无一不是,无论是不是一起长大, 她对他们都一视同仁。 拥玉京明白,也清楚知道,并理解她, 但仅此而已。 他无法不去想,甚至有道古怪的念头在他心中,正在逐渐形成剜不掉的腐肉。 “嫂嫂,是我想错了,但我仍旧想知道。”他微笑的脸庞发白。 翠辛贞察觉他此刻和往常不同,情不自禁担忧:“玉哥儿要和嫂嫂说什么?” 小叔子虽然年幼, 却心智早熟,她还从未见他露出如此勉强的神情。 拥玉京没有反驳:“嗯。” 有一件他本应该很确信之事, 在今日他却陷入古怪的圈套里走不出来。 若他想不明白, 不止今夜,往后此生都会成他心上的一道疤。 他不想和寡嫂之间有任何裂痕,所以他选择亲自问她。 翠辛贞清秀眉眼间浮起宽容神色, 等着他问出不解。 拥玉京看着她,眼底似蒙着层形容不出来的淡黑雾,恍惚说出想不通的事:“嫂嫂,我想知道,若当年我是与你五弟一起落的水,你会在第一时间选择救谁?” 翠辛贞没想到他在还在想,忍不住弯起秀水盈盈的眸,温柔莞尔:“怎么会想落水的事呢?不会再发生了。” 她没有回答。 这番宛如哄孩童的话显得他格外天真,但他不觉得这是愚蠢的问话。 他想知道血缘在她心中,占据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嫂嫂,告诉我。”他凝望她的目光一反常态的空,似乎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翠辛贞看着等回应的少年,思忖后没有搪塞他,认真告诉他:“那一定是玉哥儿。” 昔年她和弟弟妹妹们时常去河里捞鱼捉虾,若是五弟和玉哥儿掉水里,她一定会选择救他,也不单单是因为五弟会凫水,更是因为玉哥儿是亡夫的血亲,也是她如今视为所有的亲人。 她斩钉截铁的回答让他眉眼松懈,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又问道:“若是我和兄长呢?嫂嫂会救谁?” 没想到还有第二轮。翠辛贞怔住。 亡夫和小叔子,她选谁? 这是能放在一起做选择的吗? 翠辛贞犹豫地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少年忽然蹙眉,启唇制止她发出声音:“嫂嫂,我知道了,不必说。” 翠辛贞咽下话,不解看着眼前的小叔子。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今日怪得厉害。 她忍不住担忧地抬手放在膝上,弯腰探目打量他:“玉哥儿你怎么了?是在外面遇见什么事了吗?” 拥玉京能问旁人和他在她心里谁重要,却在想知道兄长与他,寡嫂更在意谁之中,忽然觉得这句话实在不符常规,听不了,又想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 心脏在他的胸膛下无故悸跳,他因喘不上气感到窒息,只好转过头,想用别的话掩盖过去:“没事,只是夜里睡不着时忽然想到,嫂嫂你不必管我说的胡话。” 翠辛贞闻言柔声道:“若是睡不着,那嫂嫂再与你说会儿话。” 拥玉京抬起苍白的脸,颔首:“好。” 两人既然要聊天,叔嫂便在房中坐下,默认中间隔着一张椅子。 那椅子像是一条不可越过的禁忌沟河。 拥玉京掠过那条碍眼的椅子,目光再次落在寡嫂身上。 她为了搬凳,随手把披散的大半乌发掠过右额,全都倾泻到左肩与胸前,穿着雪白的长裙裾坐在木杌上,丰润的脸颊在烛光柔柔地散发光辉下,望来的眼珠里有和油灯相似的温度。 忽然的,他觉得寡嫂像极了,刚新婚第二日的年轻新妇。 一旦有开始,他便克制不住脑中浮起对她越发古怪的形容。 明明无人碰上他的身子,却让他在她坐在旁边投来目光时,无端浑身一颤。 那种说不出的闷又将他包围,秀窄修长的手指情难自禁叩住枕头。 他想要压住显得奇怪的窒息,坐在她的床头,红着耳畔,用极其正常口吻道:“还没问过嫂嫂,他来投奔,是日后就要留在您身边吗?” 他会问出这句话翠辛贞不意外,她能看出他不喜欢五弟,所以自己迟迟没有提,只是想等风雪过后,为五弟谋一条活路。 她如实将心中想法告诉少年。 翠有志是她同父同母的血亲,家中遭难来投奔她,她理应照料,但是从十年前她便是拥家的人了。 她是拥家的人,这句话说过无数遍,如今更是将拥玉京当成家里的顶梁柱,连这件事是要过问拥玉京,她才会留人。 拥玉京有时极爱听她说这句话,有时又有些不喜听,时而反复无常。 但此刻他尤爱听。 她心中有所愿,他也不让她失落,便赠予体贴:“嫂嫂万事以我为主,我不忍嫂嫂为难,他既然无路可去,又是嫂嫂血亲,我也乐见嫂嫂多个亲近的亲人,嫂嫂可留下他。” 翠辛贞眸里瞬间盛满了细光,很快她又想到五弟住在家中的确不方便,便承下他的好意,柔眸温言道:“玉哥儿过不了多久要春闱,我再想想。” 她所表现出来的慈爱与依赖如温水淋在身上,他无比熨烫,忍不住侧过越发不知何处难受的身子,手攥紧了枕面,喉咙里冒出重呼吸:“那就等风雪停后再做考虑……” 翠辛贞见他闭着眼,当他困了,打算要走。 刚起身,忽然被少年从身后拉住了衣袖。 婉转而重的音短,“嫂嫂别走。” 她回头,映有烛光的眸儿清透地看着白颊嫣红,似还有话要说的小叔子。 拥玉京也不知为何会忽然拉住她,他只觉得与她单独说话的时日好少,少得他在山阴反复回忆都觉得不满足,现在他只想与她再说会儿话,还为他此刻难堪的反应。 或许再与她说会儿话就会好。 “嫂嫂,昨日我说会为你治耳,白日我翻阅医书,现在想与你说说话,一道试你的耳力如何,可以吗?” 提及这件事,翠辛贞昨夜其实也高兴过许久,可高兴之后,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得夜里很晚才睡下,最终还是想与他说心里话。 她不知道这么和小叔子说,先弯腰为他拉开旁边的被褥,盖在他单薄的腿上:“玉哥儿先在榻上躺着。” 少年身子像没了骨头,被她轻轻一碰就躺在枕上。 闻见四面八方袭来的香,他慢慢滑躺在被褥里阖目深闻,眼尾的水色洇在青春秾艳的脸庞,添了几分粉,见不得人的身子深处,像是在烧着,浅显的情绪在嫣红的脸上有淡淡的色1气。 而翠辛贞没有留意他逐渐藏入被褥里的行径,替他盖上被褥后,捂着完全听不见的耳朵,还没开始就生出讳疾忌医的念头:“我的这边完全听不见,应该很难治,要不然这边就不管了。” 拥玉京隔了好一会儿,从浓烈的香气中后知后觉她的话。 他压住发紧、喘不上气的感觉,强忍着想要再翻滚身子,或将什么压在小腹下的冲动。 在浓香中他的耳畔泛着红,松开攥紧枕头的指尖耷拉在外面,忍耐地放低声:“要治,好的坏的都要治。” 翠辛贞耳朵不好,没听见他带着喘意的声线,隐约听到他话说得坚定,眼里露出欣慰。 虽然她没有孩子,但小叔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这些年全身心都在他身上,在她的眼中已经算是她半个孩子。 孩子的孝心总能让长辈感到熨帖。 “好。”她柔声应下。 拥玉京忍着越发古怪的冲动,从被中露出半张嫣红的脸,遮住控制不住张开的唇,道:“嫂嫂,我现在试试你另一边的耳朵可还能听见。”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将此事交给陌生的大夫,在山阴找的那位大夫,不是请他来为寡嫂治耳,而是直接拜师,向他请教。 他学的时间虽然少,胜在天资聪颖,凡是他想认真学的事,总能轻易上手。 望闻问切。他还从没试过寡嫂的两只耳朵,到底是不是全都彻底坏了,而且他现在不想让她发现他的不对之处。 翠辛贞见他今夜就想试,一时间紧张地揪住袖子,讷声问:“怎、怎么试?” 耳朵听不清这件事,她其实是介意的,甚至也想恢复正常,但她又半聋习惯,面对可能治好的微薄希望,她更多的是惶恐和担忧,以及退缩。 拥玉京知道她的不安,安慰道:“嫂嫂不必紧张,你与我随便说些什么话,我偶尔用不同的声音回复你,若你没有反应,我便知道你听不清。” 这样就像寻常聊天,她能更轻松自然,他或许也能从古怪的反应中移开注意力,专注在寡嫂的耳朵上。 翠辛贞话不多,性子又闷,这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问:“我等下应该说什么?” 拥玉京调整姿势后微微一笑,细腻脸庞泛着淡红道:“嫂嫂与我说说我走之后,你在家中都做了什么吧。” 提起近日,她柔声道:“你刚走的第一个月,家中时常会来很多人,都是拜访你的,那段时间家中时常请客,二姨每日过来帮我……” 她边想,边回,尽可能多记起些,说完一段话,她会停下来看着他的唇瓣有没有动。 正在认真听她说话的少年一眼抓住她,潋滟的眼尾绽笑道:“嫂嫂继续说,我没在讲话。” 翠辛贞被发现脸上臊得慌,连忙低下头。 这次她是真的不看他,全凭听力来辨别。 她也不是完全聋,偶尔听见他的声音或轻或重地响起,勉强辨别是不是有在讲话,但她实在听不清讲了什么,难免心中泛急,又忍不住去看他。 却见原本听她讲话的少年不知何时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心,露出半边玉脸上有几分昏昏欲睡的困意,耷拉在榻沿的手腕骨节微微弯曲,显出骨骼的清瘦与修长。 怕他冷,她让他把手臂掖进被褥中去。 少年没动,也没出声。 翠辛贞以为他听困了,便停下讲话,上前想轻轻将他的手盖在被中。 还没碰他,埋在枕上的少年忽然一颤,反应极其强烈地避开她的手。 翠辛贞一怔,看见少年从枕心里缓缓抬起脸,披散的长发在烛灯下像褪下的黑皮,目光迷蒙望向她。 “嫂嫂,我不冷,有些……” 他脸颊嫣红,不像冷,反倒有些因热而睡不下,恍惚的两丛睫下的瞳心里面近乎可以说是透着恍惚的水光,话只说出一半就清醒地怔愣住,神情也很是茫然。 他发现不对劲。 没有好转,反而因为她…… 拥玉京面上红润迅速褪去。 以为和寡嫂说会话,就会好受些,不想变成了这样。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翠辛贞只有在他病中发烧才会在他玉般的脸上看见这种绯与白的变化,所以下意识以为他病了,想抬手去触他额头的温度。 拥玉京还没从身子古怪的反应中回过神,侧头避开她的手,再比理智更快一步说出宽慰她的话:“嫂嫂,我没事,就是困了。” 翠辛贞见他困得眼尾沁泪,信以为真,从木凳上站起身,柔声道:“那你早些休息,灯盏我放在旁边,你晚上可点着睡,有什么事就出来叫我。” 拥玉京恹垂着眼睫,一反常态地‘嗯’了一声。 他不是来占据寡嫂床榻的,默认她让出榻是因为,他比谁都了解自己的身体。 在穿越来南朝之前,他已经初中毕业,学过生理知识,第一次梦遗虽然是无意识的,但醒来也不没有惊讶,因为是正常现象。 这次却不同,他在清醒时仅仅是因为听寡嫂温柔讲话的声音,闻见她身上的气息,甚至她只不过是稍碰上他的肌肤,便因为快1感过重而行为失控。 这并非是青春正常的生理情况,他无法忍受当着她的面如此下流,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也不能让她知晓。 他不愿与寡嫂因为不重要的事,而生出芥蒂,所以没从榻上当着寡嫂的面起身是对的,他的古怪会被寡嫂发现,从而至此生出疏离。 翠辛贞不再打扰他,抬手拢好从肩上下滑的外衣,转身走出房门,还体贴地为他阖上。 等她走后,拥玉京掀开被褥,想起身。 可在看见仍旧不正常地昂扬的,他缓缓蹙起眉。 这样出去不行。 至少要让不正常的膨弧消下。 如何消肿? 他闭眼想放空思绪,能想到的只有等它自然消退。 可他在因为寡嫂每日都会躺的榻上,枕上是她的香,被褥是她的香,他无法克制不去闻。 淡淡的稚梅香被一双长而润白的手,他迷失在香中,任由手抚上。 恍惚迷离间,他似乎听见寡嫂怜惜他冷,俯身在耳畔温柔地问。 想不想进入心脏里去? 里面是暖的。 她的声音变得好轻,好慢…… 慢得他彻底失掌控,他转过薄背,企图用还在发育的骨骼去靠近她。 晃动的黄灯下,少年失控的无数带有情1色的幻觉中清醒,紧紧抱着被褥控制不住前后动着近乎痉1挛的身子,找到最失控的点,他才抬起嫣红的脸庞,仰头吐出很轻的热息。 哈……啊。 不必担忧患有耳疾的寡嫂会听见,尽可能平息体内的躁火。 作者有话说: 嫂嫂:小叔子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浴巾:嫂嫂,我没事,只是听你讲话好像到高c了而已————本章掉落入v红包,下一章在周四晚23点更新,会发红包补偿放本下一本存稿中的文《普通的我获得特殊迷香后》简介:祝今照只是平平无奇的小门户千金,因为救了郡主,而被带进了全是天潢贵胄的书院做伴读,这里的人眼都长在头顶,尽管他们看似礼仪周全,她知道这里无人看得起她。她就像误入神仙宝地的阴暗小老鼠,连恨他们都要小心翼翼地藏着不能被发现。直到有一日,她在上香祈祷这些贵人倒霉时,意外从云游道士手中得到特殊的迷魂香,只要在谁面前点上沾染他气息的香就能为所欲为。祝今照打算让他们幻觉到自己当初受过的苦,却没人告诉她,幻香不可对多人使用,用多了将会……清醒。她激动的选择第一个报复的对象——看似温柔实则倨傲的清冷高岭之花,明喻侯之子。一开始倒是正常,谁知越到后面她越发察觉他表面清冷,骨子里并非正常人,好几次都是她被欺负。又是被欺负一炷香的时辰结束,她抖着腿颤颤巍巍地扶着墙逃离现场。此人断然不能继续报复,祝今照又开始报复对她冷嘲热讽,俊美非凡,被誉为京城梦中檀郎的将军之子。和之前一样,一开始的报复逐渐扭曲,后来又是一炷香结束,她面色赤红地回到寝屋内,喘气不止地伸出被咬红的手指,狠狠划了他的名字。她就不信梦里还要被欺负,所以下一个目标,她瞄准了当今最尊贵的太子嫡子……—神香用尽,祝今照再去寻那老道士无果,想到那些人反正都被她狠狠报复了,打算就此收手。孰料回寝之际,房中燃着一只香……(食用指南:人设:平平无奇的阴暗小老鼠vs各路天潢贵溃们女主是阴暗蠕动的黑泥怂包,恨天恨地的小人性格,道德不太能锁定她,还有点自私自利,是无色无味但有毒的阴暗老实人,所以翻车了 第22章 第22章 堂屋内没灯, 翠辛贞在黑夜里面的视线不算好,也听不见脚下拨弄到的东西发出了什么声音,循着记忆找到之前铺好的地铺。 掀开被褥, 她躺进去想闭眼, 不知是今夜提起过亡夫,她想起亡夫的祭日又快到了。 她慢慢闭上眼, 脸颊压在荞麦壳枕上, 还想着小叔子十六的生辰快到了, 虽然他从不过生辰,但她还是时常记得。 外面的风簌簌吹得窗扉不断发出啪嗒声, 翠辛贞有耳疾,反倒在此刻因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而渐渐陷入一枕酣甜的睡梦中。 不知隔壁的卧房里,少年青春有丽的漂亮脸庞嫣红充血,在无意识唤‘嫂嫂’时, 快1感刹那席卷而来,喉咙里忍不住发出羞耻的浪荡声。 因忍受不住陌生的情1潮,在极致的快乐中,他失神喘气的唇角不自禁流下口涎,与头发凌乱黏在彻底嫣红的脸上。 一切归于平静。 他睁着毫无神采的点漆长眸,尚有余感的身子偶尔轻颤, 打湿的上睫尾黏沾住下睫尾,显得格外可怜。 等快1感散去, 他像失了魂魄, 身子下意识随着呼吸在被褥上起伏两下,才软着身子坐起来。 看着满床的狼藉,他难得无言, 只低头掀开长袍。 寝衫下的古怪的已消减不少,布料上有明显浸出的湿迹。 他先将地上的被褥扯出来,赤着清瘦的脚迈下被弄得一团乱的床榻,步伐轻得像冬夜里飘过的雾。 安静拉开木柜,找出新的被单换下。 做完这一切,他再低头埋在上面嗅闻。 味道很淡了,近乎被干净的残香压盖,不会被发现。 他转身打开房门出去。 堂屋很静。 翠辛贞睡得很沉,没有听见有人的步伐像游在黑暗里的蛇,悄无声息站在她的面前。 一双手抱起她。 翠辛贞半梦半醒,瞳心在眼皮下慢转,似乎要睁眼,可随着耳畔响起一声多年未闻的熟悉呼唤。 “贞娘。” 她得到安抚,眉头松懈,放任自己沉在梦中。 拥玉京不愿让寡嫂醒来看见他冒犯抱着她,在步入弱灯的寝屋内后察觉她似乎要醒,立在榻前鬼使神差伸手轻抚寡嫂曲眉丰颊的脸,低声用兄长的语气安抚她。 女人神情隐有眷恋地歪头倚在他怀中,沉睡中无意识翕动唇瓣。 依稀可辨是她对兄长的称谓。 曾经他无数次见年少夫妻的兄嫂在情意浓时,都会如何称呼对方。 距今过去几年,他本以为早就忘记了,或许连自己都没有发现。 他记得。 甚至如今回想到,便有种像是在被翻肠搅胃,锣鼓贴肉敲击,感到一阵刺耳与恶心。 没来由的古怪情绪令他皱眉,缓缓弯腰把在美梦中不愿醒来的寡嫂,轻轻放入床榻间。 女人的身子离了他,顺着松开的手臂,侧着脸颊柔软靠在绣枕上,睡容温柔,观之可亲。 借着佻挞的弱烛,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直至她有些冷感地抱起手臂,弯起膝盖想将自己蜷缩成离了壳的蜒蚰,可亲中又多出的可爱。 他眼中袭笑,欲掀被褥盖在她身上。 临了,他又忽地一顿。 想起就如此将她掩盖在液气中,似乎太过冒犯。 他捻着褥角,犹豫要不要给寡嫂盖。 虽然床褥他都已经重新换过,但时辰太短,应该仍有没散去的,也或许早就浸入了茵褥,所以便是换掉褥单也还是去不掉,无法彻底洗干净。 此后,毫不知情的她都会躺在上面,日日贴在身下。 他抓住褥角的指尖微颤,看向女人的瞳中仿佛蒙上了昏暗的烛影。 他想。 冬冷,夜里更甚,不为寡嫂盖上保暖,又有旁的办法吗? 没了。 他盯着她,轻声忏愧:“抱歉嫂嫂。” 翠辛贞没有听见,盖着被褥只露出睡颜的脸上似有青灯的影子在摇曳。 冬风从窗外簌簌钻进来,弱烛跟着左右摇,灯芯噼啪,一晃,一跳。 他被引诱得不自禁低头,想要捉那抹青灯。 等反应过来做了什么,拥玉京蓦然停下所有动作。 他茫然颤着眼帘,往下垂黑眼珠,发现自己行为古怪的用唇,冒犯地抿着寡嫂的眼睫,舌尖还搔着最纤长的那几根。 他脑中空白,松开抿在唇间的眼睫,低头吐出无声的顿喘。 等脸上热意淡去,他仿佛不曾发生过什么,平静地起身去吹旁边的油灯。 细烛线刹那一晃,他芙蓉有色的嫣红面庞被遮入黑暗。 …… 翌日,清晨。 翠辛贞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榻上,掀开被褥一看,还是换过的一床褥单。 不用猜想便知是玉哥儿忧思她睡外面会着寒,夜里将她抱进来的。 难怪她昨夜隐约感觉有人,当时她只顾着在梦中与城哥相会,不舍得醒来。 翠辛贞懊恼抬手压额,起身整理好床褥,换上厚实的棉裙,弯腰站在铜镜前随手用木簪挽上青丝。 再次推门出,堂屋里的地铺已经收好,堂屋的大门早就开了。 她诧异出门,正见披着白兽披襟的少年早已经穿戴整洁,发挽入簪,正在院中用冻红的手晾着被褥。 翠辛贞连忙拢紧领口,走出来心疼道:“玉哥儿怎么一早在外面洗这些?” 少年素衣松披发髻,回头时似在神游。 见她从屋内出来,他颤了颤黑长眼睫,苍白肤色的脸微微噙笑,声音漂浮得厉害,似一夜没睡:“嫂嫂醒了,粥正用煤温着。” 翠辛贞见他面容有憔悴,上前想仔细打量。 女人忽上前,温柔有慈的面容毫无预兆挤进他的瞳孔,将他的视线全部占据,他瞳孔猛然扩开,下意识别过头。 翠辛贞见他侧头垂睫,恹恹怏怏的,似乎连褶皱中藏起的红痣都黯然着。 她只当他还是睡不习惯,心疼道:“怎么总是醒这么早。” 她醒得够早,外面的天都还没怎么亮,他就说已经煮好粥,温在锅中,可见他有多睡不下。 都这样了,他还是一连几夜让出床榻。 拥玉京回头看见她脸上既是心疼又是愧疚,无端生出微妙的舒服。 他弯眼安慰她,苍白的皮囊多出淡嫣色:“我向来觉浅,在山阴这几个月,比现在还早,既要晨赋、午论还得晚谈,养成习惯了,一时半会儿还没有适应过来,反正睡不着,与其躺着无所事事,不如早些起身。” “虽然读书重要,可你的身体也同样要注意,不可时常为了读书,而忽视自身。” 翠辛贞知道他读书辛苦,没想到远比她想象中要辛苦得多,眼中的心疼便愈渐加深。 “我知道。”他眉眼松开,类似责备的话落在耳中,反倒像是在享受。 “嫂嫂,我一切都有数,你先去用饭罢,日后我尽量不会如此,只是清晨喝水时不小心将桌上的茶打翻,怕会留下茶渍,左右我醒了也睡不下,所以便洗了,嫂嫂没事的,也不冷。” 翠辛贞忍不住嗔他不小心,然后再将怀中抱着出来的手笼让出来,让他放进去暖着。 拥玉京浅笑说不冷,让她自己暖好。 翠辛贞不松,定要让他抱好。 最后他无奈地垂着眼帘,感受手笼里的暖意,苍白的眉眼浮起暖意:“谢谢嫂嫂。” 翠辛贞眉眼含笑,转身朝着灶屋走去。 他下意识亦步亦趋地跟身后。 翠辛贞习以为常,忽想一事问他:“玉哥儿打算何时动身去京城?” 秋闱之后的第二年便能赴京赶考,她当他此趟赶回来是为了准备春闱,怕他又走得急,来不及准备行囊,所以提前问好。 拥玉京看着她抬身取碗,露出的玉镯衬得手腕柔润,漫不经心回:“不急。” 翠辛贞回头看他,“等不了多久大雪就会封路,到时候可难走了,还不着急?” 拥玉京见她面露忧思,终究不舍逗弄她,便如实道:“一为,来不及赶路,京城距云水乡太远,二为,我原本就想晚一年再参加春闱。” 他不打算在秋闱后的第二年春天接连参加会试,春闱不比秋闱差,甚至竞争称得上残忍。 据往年的前三甲来看,单凭学识却没有靠山,想要入围前三甲犹如登天。 所以他想要走得更稳,更谨慎些,尽可能少走几步弯路。 翠辛贞虽不完全懂得这些,倒是尊重他,闻言已是思忖起:“那玉哥儿可想好要去哪个书院?” 拥玉京从她手中接过碗,温声答道:“年后再定吧。” 去哪个书院,需得看背后的人是谁。 翠辛贞见他早有打算,便就不忧愁他读书的事,道:“对了,陈夫子已经回来了,他是你恩师,抽空去拜会他,这些年多谢有他在。” 她敬重陈宣,感激他这些年教出玉哥儿,上次她本想要他去感谢,岂知人已经先走了。 不久前陈夫子也回来了,她本想去拜见,谁知道五弟来了,然后小叔子又紧赶着同一天到家,所以搁置了事,还没时间去。 正好今日有空,翠辛贞想让他去拜会。 “好。”拥玉京微笑顺从她时,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她窈窕的身影上,不久前的别扭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她的敬爱。 寡嫂与他关系亲密无间,他怎能因为可控的行为,而先想疏远她? 两人一道入灶屋。 因五弟昨日那般模样,翠辛贞不放心,先为五弟端去粥,没看见身后少年含笑的脸缓缓落下。 进到屋内,翠辛贞发现五弟没在房中,正诧异欲寻人,身后的少年忽然弯腰在她耳边用声音指道:“嫂嫂,今早我看他出门去了,好像是去见什么人。” “你看,现在刚从外面回来。” 翠辛贞朝窗看去。 翠有志进屋也瞧见两人了,笑着道:“二姐,清晨我见你还没醒,小叔子在洗衣,我觉得身体好些了,就出去转了转。” 翠辛贞怜惜:“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去外面吹风,还没用饭吧。” “没什么事,二姐放心,用了小叔子的药,我如今好多了。”翠有志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粥,边坐下说道,边大口喝粥。 翠辛贞见他气色比昨日好上不少,便就作罢,无奈摇头。 因着今日天霁,拥玉京用完饭一早出去拜会陈夫子。 翠辛贞瞧外面的天好,想在家中闲着也是闲,打算去摘些冬梅回来。 翠有志也要与她一起去。 翠辛贞系好兜帽,取下挂在墙上的镰刀,与他道:“你身子刚好,就在家中休息,路又不远,我去会儿就回来。” 翠有志抬手拍拍肚子:“二姐你放一百个心吧,昨天应该就是吃多,吃杂了,用了小叔子的药丸,现在好多了。” “可是……”她仍旧犹豫。 山路崎岖,她怕五弟路上出事。 翠有志无奈:“二姐,我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公子哥儿,这点小病小痒的,又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况且我也闷了好久,随你出去就当是散心。” 见她眉尖若蹙,他又峰回路转:“我不去也成,想先问二姐一件事。” “什么?”翠辛贞背上背篓。 翠有志见她眉间比曾经多出的几分温婉,犹豫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二姐,你以后就打算守着那小叔子吗?” 翠辛贞声柔而坚定:“我答应过公婆和夫君,会照顾到他成家立业。” 无论谁问起此事,她都只有这一个回答。 翠有志不知道她当年遇到的人有多好,只觉得她是因为被人买过去,身契在拥玉京身上,认命下才有这种打算。 他思索后道:“二姐,我觉得守着小叔子不太行,你若顾及他身上有你的身契,我能有办法帮你。” “这是什么话?”翠辛贞听得古怪,侧眸去看五弟。 翠有志看着柔眉善目的二姐,心中有纠结,但想到此行目的,又不想她受牵连,便隐晦道:“总之二姐,我能帮你就是了,你还年轻,又没有孩子,另找男人轻而易举,没必要守着小叔子,我觉得这些年你也仁至义尽了。” “五弟。”翠辛贞越听这话越不对,常年舒展的眉微拧道:“照顾他是我应该做的,我也没想要找……” 身为守节的寡妇,她实在说不出找男人这种话,咬咬唇就咽下喉咙,看他的眼里俱是对此事的不赞同。 翠有志见她神情便知决心,连忙改话:“我知二姐心意,日后不会再说这种话,你且快些去吧。” 虽然这番话古怪,但见五弟认错极快,好似随口一说,翠辛贞没多想,嘱咐他在家中等片刻便回来。 翠有志应下,送她出门。 看着女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翠有志没有回屋,站在原地想起出门许久的少年,思索后还是朝另一条路走去。 第23章 第23章 陈夫子要离开了。 外面的寒风刮得人面容有些疼痛, 拥玉京从砖瓦房里出来,淡恹挑睫望向门前的雪堆,若有所思想着青年说的话。 家中老母病重, 责命他回去侍奉, 此次他回到王家村是为了辞去夫子一职。 他对陈宣之离并无太多情绪,只是遗憾他与莫娘的婚事再也成不了。 不过陈夫子离开王家村, 此生也与嫂嫂再难相见, 似乎能称作好事。 他抬起被寒风吹得苍白的玉脸, 望着前方露出很轻的笑,没有留在原地, 迎着寒冬的风慢慢往家中归。 沿路风越来越刮骨头,很少有人会在如此冷的天出来, 冬雪似乎掩住一切生机,他乌黑的发成了田埂上唯一的重颜色。 拥玉京是快要走下田坎时遇上的翠有志。 “玉哥儿。” 翠有志似乎是特地来找他的,看见他便欣喜上前, 满脸庆幸,似乎找了他许久:“可算是找到你了。” 拥玉京站在原地冷视他,待他走进才温声问:“你怎么过来了,嫂嫂呢?” 翠有志道:“我姐她去林里折梅去了,特地让我来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他头微歪,披襟下的玉颚露出, 站在原地没有跟他走。 翠有志摇头:“我也不清楚,大抵是找你有事吧, 你赶快随我去一趟。” 拥玉京闻言仍旧没动, 站在厚雪上恹垂下眼,露出薄皮上鲜红的痣,唇边扬起浅笑, 毫无掩饰地戳穿他:“不是嫂嫂让你来找我的吧。” 翠有志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眼里露出晦涩的暗光。 他是背着翠辛贞来的,之前听到二姐那番话,他就知道生性良善的二姐不会离开,她放心不下孤苦无依的小叔子。 可他已经收了钱,这活儿不干也得干。 所以今日无论拥玉京随不随他走,他都会想方设法让少年消失的,回头再和二姐说人死了,这件事就此结束。 “怎会?”翠有志不耐烦,脸上浮起假笑,“的确是二姐在找你,我平白无故骗你作甚,好没道理的事。” 拥玉京摇头:“你腰后的刀露出来了。” 翠有志下意识转头,等发现自己根本没带刀时才发现被骗了。 他眼神幽暗地回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拥玉京。 少年玉面含笑,似乎早就知道他的目的。 既然被发现了,翠有志打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欲用手上沾有迷香的帕子将他弄晕带走。 拥玉京站在原地看他终于露出恶意,狐般的眼中没有害怕,只是在他靠近时忽然问:“你不是已经抄录了方子,还要杀我,是有人指使的,对吗?” 翠有志闻言一顿,没想到小叔子竟然真知道他抄录过方子。 他这趟来的目的,一是收了拥家的钱,二是听说他们手里有能赚钱的秘方,所以当他在房中看见后当夜就抄录了。 后来见拥玉京在房中动那张方子,他便有些怀疑是不是被发现了,没想到他的怀疑不假,少年甚至猜到有人指使,还能如此冷静。 难怪此子才十五之龄,便能考上举人。 翠有志也心称奇,但有一件事少年猜错了。 “是做过,不过我不是来杀你的,”翠有志直言道:“原本有人雇我来杀你,但我见二姐极其看中你,而且杀人偿命的事,我其实也不想干,为了完成雇主交代的事,我打算迷晕你带走,等那些人都认为你死了,公证遗产后便会放你。” 他以为这句话会让少年露出惊慌,岂料他自始至终都只是恹恹地垂着眼皮,等他说完后才吐着冷雾问:“你杀了我,嫂嫂怎么办?” 翠有志没想到他不怕死,在意的竟然是二姐。 也是,少年八岁就跟了二姐,自然待她亲厚。 若拥玉京为了二姐愿意自己离开,那岂不是少许多麻烦? 如此想罢,他思索后直接道:“你若老实离开,从此以后不再出现,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二姐自有我来照顾。” “你来照顾?”拥玉京呢喃。 翠有志道:“算来,我与二姐不仅是血亲,我还是二姐带大的,自然害谁都不会害到她的身上,凡是有些眼的人看得出来我对二姐极其看中,你走后,自然是我照顾二姐。” 可他说完,少年没了话。 翠有志忍不住问道:“如何?” 拥玉京眼皮冻得轻颤,看着眼前满口说会替他照顾嫂嫂的男人,微微一笑:“其实我是信你的。” 能看出来,若不是因为翠辛贞,翠有志早就动手了,而不是到现在才忽然找上他。 想来应当是他试探过嫂嫂的态度,所以这才想诱他主动离开。 “你能明白就好。”翠有志只当他要答应,准备再与他说其中厉害关系,忽闻浸雪似的少年声音放得很轻,唇中吐出的雾似缥缈的仙气。 “可我与你有同样的想法啊……” 无论是亲自照顾嫂嫂,还是让碍眼的人主动离开,他从见到自称作是嫂嫂弟弟、与她亲密无间的男人时,也是这般想的。 声音太轻,翠有志没听清,下意识再问:“你直接告诉我,要不要离开。” 拥玉京目光越过他的肩,看着不远处走来的女人,乌瞳里浮起浅笑:“我不会离开她。” “你……”翠有志眉头很拧,欲上前再说,又见少年唇瓣翕合。 站在茫茫白雪中的少年素衣轻披襟,逐渐张开的眉眼还骤于雄雌之间的柔美,抿唇笑时温润又纯良,却说:“因为这几日你吃着有毒的饭菜,先离开的人一定是你,你无法照顾嫂嫂,能照顾好她的,只有我。” “你说什么?”翠有志错愕。 少年上前一步,眼皮上的红痣艳丽,言辞引诱地轻笑道:“我下毒了,你很快会死,真,可,怜,啊……” 这次翠有志听得分明,想起拉出血的那次,他一直以为是常年饥荒,乍然沾不得油荤,所以才肠胃不适,岂料竟然是有人下毒。 这等毒子,他就应该一开始直接杀的。 一瞬间,翠有志因这句话生了杀意,而当他打算动手时,好端端站在面前的少年弯起被垂得嫣红的眼,慢慢翕合薄薄的唇瓣。 “放心去死吧。” 话语一落,只见说要他去死的少年蓦然往后倒。 什么意思? 出于本能,翠有志下意识伸手想将人拉住,还没碰上身后便响起女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玉哥儿——” 翠有志僵着脖颈回头,看见刚从山上急忙跑下来的女人毫无畏惧地跳下田坎去,踩着结冰的地,近乎跌跌撞撞朝前跑去。 是翠辛贞。 梅林在后山,距离不远。 翠辛贞原本在林中折红梅,等差不多便往山下走近路,岂知在回去的路上竟然看见小叔子和五弟在一起。 她刚笑着想过去,却见五弟不知为何忽然抬手,直接将小叔子推下斜斜坡。 她眼看着少年的身子像滚落的白鹤,想也没想丢下背篓,朝他奔去。 “玉哥儿——” 惊恐的惊叫让两人都发现她。 拥玉京看见跌跌撞撞跑来的身影,唇瓣扬起微笑。 他同样也是怜惜嫂嫂的,也愧疚让嫂嫂踩上危险的薄冰下来救他。 但他就是发自内心生出享受与难言的愉悦,哪怕他的身子像山间滚落的雪球,撞在凸出的冰石上痛得想痉挛。 他就是高兴。 嫂嫂识人不清,有人以血亲为诱饵,她深信不疑,浑然不知分别十年的人从少年至青年,再次站在她面前,早就不是曾经的人。 他知道和寡嫂明说,她不会信,因为她太重感情了。 所以他想让她看清,有些人在与她离开数年后,再次相见若是表现亲密无间,不断提及年幼来博取信任,那一定是有目的。 但他不同,他自幼在她身边,也答应过兄长会照顾好她,无人能取代他。 那个自称是她亲弟弟的男人更不可能。 嫂嫂,只有我会照顾你。 或许是过度兴奋,他分不清是因为还是痛得身子在发抖,倒在冰上,似乎隐隐地,听见一声熟悉得奇怪的传唤声。 殷奚,回来。 这一声从遥不可及的远处传来,他脸上笑意僵住,随后身子传来一阵怪力,不断拽着他倒在冰上的身子往下坠。 越来越沉,越来越深,深得他眼前的景色模糊,神魂似乎要被拽出躯壳。 他平生第一次被不安折磨,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 翠辛贞踩着冰蹒跚向前,一把抓住抬着手的少年,“玉哥儿!” 一双温软有暖意的手握住他的手,再次将他从折磨中拉回来。 模糊的景色从拥玉京的瞳仁中褪去,逐渐清晰映照出女人清秀温婉的眉眼。 她慌张来时沾染在乌睫上的雪融化,水珠从她健康红润的脸颊划过,恰好滴落在他的唇角,让他从坠落感中落回真实。 “玉哥儿你没事吧,可伤到哪了?”翠辛贞双手捧起他的脸,满眼担忧的她眼红红地看着他。 少年没说话,苍白的面容软在她的双掌间,任由她捧着脸打量,眼珠转落在一旁,唇瓣无意识微启,品尝唇边雪的甜味。 翠辛贞看着他望着一处怔愣不答,呼吸还轻得似乎被苍白的雪剥夺了个干净,误以为他被撞到头了。 虽然山里的田坎陡峭,不至于把人摔死,却可能磕坏脑子。 不会……不会…… 她吓得胆战心惊,屏住呼吸抬起发抖的手,轻放在他的鼻下试探。 拥玉京回神,眸光落在她急迫的脸上,忽然抱住她的腰,撑起身子将苍白的脸庞压在她的肩上,“嫂嫂……没事。” 翠辛贞如蒙大赦,抱着少年的头,松懈下紧绷的背脊喘气。 好在只是有些坡度的田坎,下面也结着厚冰,不是悬崖和池塘。 从上面下来的翠有志赶过来,看着她如此担忧少年,不禁唤道:“二姐。” 翠辛贞抬起贴着湿发的脸,茫然看着面前的五弟,才想起问:“五弟,你为何会推他?” 翠有志闻见赶忙想解释:“二姐,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靠在女人怀中的漂亮少年缓缓撩起眼睫,在他解释之前,借着靠得近,凑到翠辛贞耳畔替他说道。 “嫂嫂,他在说没有推我。” 此言一出,翠辛贞想起刚来时所见的情形,下意识如临大敌般,用双臂紧紧抱住拥玉京。 她回头看五弟时玉色轻明的脸上有明显紧张,似乎犹恐他会再对少年下手。 翠有志看着竟然害怕的二姐,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 此刻他难言心情,只盯着她护犊般抱在怀中的拥玉京,知道这件事恐怕不好收场了。 少年没有骨头般腻在女人丰腴的身子上,像是被挂在鱼钩上的吸血白水蛭,只要稍戳开那层洁白皮,就会爆出黏腻的、鲜红的腐血。 而翠辛贞就像被钩拉住的鱼儿,神识早已经被少年拉走了。 第24章 第24章 天似要下雪, 刮来的风中夹杂着冰珠。 几人回到院子。 翠辛贞自始至终扶着拥玉京没有松手,时不时还会往旁边投去目光。 翠有志知道她害怕他会对拥玉京出手,一路上不曾说过话。 “嫂嫂, 扶我回房可好?”拥玉京虚倚着她的身子微微弯着, 让头能靠在她的肩上,如此便是说话声音小, 她也能听见。 翠辛贞扶着他进屋。 她将少年扶到榻上, 弯腰时一缕青丝垂坠他的唇鼻间。 拥玉京启唇抿住。 在她起身时, 他才遗憾启唇,任由那几缕长发从舌尖溜走。 翠辛贞一心在他的身上, 不曾留意如此细微的行为。 旋身倒了一杯热水,红着眼回头递给他:“玉哥儿来喝点水, 你可有什么地方磕到?” 拥玉京微笑摇头,“没事的嫂嫂,我很好, 只是头晕。” 翠有志从外面进来,恰好听见他这句话,冷呵一声:“你当然很好,现在有事的恐怕是中毒的我,你小子最好将解药给我,不然……” 翠辛贞听得不明白, 回头看向五弟:“五弟你说什么?” 翠有志看了眼躺得无动于衷的少年,直接坦白道:“二姐, 我才知道前几日我不舒服, 是因为这小子给我下毒,所以我是想问他要解药,不是推他。” “下毒?”翠辛贞听着骇人的话, 颤着嘴皮道:“五弟,你说什么,他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会给你下毒,你们之前若是有误会……” “误会?”翠有志气道:“他亲口承认的,怎么会是误会,我早就觉得此子生性歹毒,不像是个好人,你不知道他应该早就想杀我了,现在回想起来从第一眼见面起,他看我眼神就不对劲,我就说我怎么忽然拉出血,只有吃了他的药丸才好,一定就是他下毒。” 话里话外皆是在向她揭穿少年本性歹毒。 “五弟,玉哥儿不会给人下毒,你别如此说他。”翠辛贞恳求眼前她曾经视若血亲的弟弟,不要这样说小叔子。 在她眼中,少年温润有礼,连教他的夫子也都满口不离夸赞。 虽然她也察觉拥玉京不喜五弟,可那夜他还是会为了不想让她为难,而主动恳请她留下五弟,所以这样至纯至性的少年怎么可能会给人下毒? 况且小叔子才十五,他哪儿来的毒药?五弟也只是当日肠胃不适,第二日就好转,并无中毒之症状。 所以这番话,她实在无法相信。 翠有志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信任拥玉京,可他又不能直白告诉二姐,拥玉京下毒是因为发现他受人雇佣,所以先下手为强。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只问:“行,我先不说他下毒的事,若我说没推他,你还信我吗?” 翠辛贞喉咙像是堵了厚厚的雪,说不出一句信他的话。 不仅是因为小叔子是她自幼看着长大的,她深知其品行善良、孝顺有礼,还因为如今躺在眼前的人是他。 而她也无法忘记刚才亲眼所见,是五弟忽然将人推下去。 之前,五弟曾以为她的卖身契在小叔子身上,信誓旦旦说过有办法能帮她脱离,她拒绝后不久便发生这件事。 所以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她如何信? 她不仅不信,甚至还怕五弟是为了帮她,才想杀害小叔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无意识攥着少年的手,无措至极。 翠有志将她的迟疑全看在眼中,知道现在说什么恐怕她都不会信,心中因落入圈套被陷害而生出无名火。 他没理会翠辛贞,转身撩开门帘往外走。 翠辛贞忙不迭要起身追去,“五弟……” 被松开的少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从床帘暗处,慢慢探出面白唇红的美艳脸庞,翕合着唇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嫂嫂……” 听见小叔子的声音,翠辛贞回头。 少年眼中乌雾沉沉,似想替她分摊不安:“嫂嫂让你们为我争吵了,我没事,也不会怪他的。” 翠辛贞这才发现自己忽视了他,听了这番话,心中愈渐倾向他。 只是她想不通,为何五弟会编造出小叔子下毒害人的谎言? “玉哥儿抱歉,你受委屈了。”她既是心疼又有愧疚地抚摸他发白的脸,恨不得能代他受过。 拥玉京歪头靠在她温软的掌心上,白腻似敷粉的面庞浮起浅笑:“嫂嫂,我不觉得委屈,他好像更委屈。” 翠辛贞想起刚才撩帘而走的五弟,忍不住担忧他就这样跑出去,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往山上跑遇上野兽可如何是好? 越想越担忧。 她下意识抽出少年情不自禁用脸颊轻蹭的手,在他撩睫投来迷蒙神色时道:“玉哥儿,五弟刚来这里没多久,我有些担心他走错路,往山上走了,你先在家等我,我去将他找回来。” 拥玉京看着她脸上的焦急,并无意外。 她知道自己心中对翠有志有多愧疚,可他却露出与她同样的惭愧:“嫂嫂,事因我而起,我去找他吧,你独自出去,我不放心。” “不行,”翠辛贞不认同颦眉,“你刚摔过,应当好生休息,我去找五弟便是。” 拥玉京反握她按在肩上的手,苍白的脸上浮起浅笑:“嫂嫂,我没事的,你应该也不想我与五哥之间有芥蒂,你在中间为难对吗?” 若是可以,翠辛贞自然不愿两人之间有芥蒂。 拥玉京笑:“那你就应该让我去,我会亲自向五哥解释误会,嫂嫂,交给我好吗?相信我。” 小叔子总是能将话说得她无法反驳。 两人有误会,她作为中间人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似乎只有他们两人诚心坐在一起谈,才能真正解开误会,而不是看在她的面上。 “那,”翠辛贞松口,“你找到他,定要早些回来,今夜或许还会下雪。” “好。” 拥玉京从榻上起身,取下挂在墙上御寒的披风,回头俯身看着跟在身后的不放心的寡嫂,向她无比真诚地承诺。 “无论找不找得到他,我都会赶在天黑之前回来,不会让嫂嫂担心半分。” “嗯。” 翠辛贞信他说的话。 拥玉京戴上兜帽,迈出院中门槛。 - 翠有志愤然离去后,其实没走多远就后悔了。 他选了一棵能抵御寒风的树,在树后坐着回想今日发生的事。 二姐那小叔子显然针对且不待见他,说不定的确如二姐所言,没有对他下毒。 想必那是小叔子故意说来激怒他,好让他动手的妄言,而他听到小叔子似乎发现了他的目的,一时大意中了对方的圈套。 不然怎么刚好赶在二姐来时,小叔子才忽然冒出这句话? 该死。 翠有志愈发恼羞成怒,他二十几的人竟然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陷害,就不应该心软,应该直接杀了他,反正他原本也打算除掉拥玉京后,带二姐离开。 如此作想,他很是后悔错失良机,觉得不应该放过拥玉京。 既然他没有直接向二姐说,他现在回去找个机会将拥玉京除了,再上那拥府拿剩下的钱,带二姐走远些。 反正外面饥荒与乱战满地都是,拥府再一不管,谁会为了孤儿耗费精力找他? 觉得此时可行的翠有志起身欲回去。 不知是冬风吹得太久,吹晕了头,还是蹲坐在地上过久,他起身后眼前一片雾黑,踉跄不稳地撑着身旁的树,低头用力摇晃,企图晃走突如其来的晕眩。 而他越摇头,头越晕。 察觉不对,他往前走几步,还没走多久,便无力地往前方有厚雪的斜坡栽倒。 连滚数圈,翠有志倒在地上喘不上气,双手死死抓住地上的雪,刀割般的喉咙发出痛苦的求救。 可天寒地冻,满地盲眼的白雪中空无一人,无人听见他的求救。 不知过了多久,他埋在雪里的半截身子已经隐约有失温前的暖意,若再无人来,他极有可能被冻死在这里。 谁来救救他。 来人…… 仿佛是上苍听见他的求救,有人踩雪的生涩声咯吱传来。 有人屈身蹲在他的面前,似乎将覆在他胸膛的雪抚开,慢慢为他裹上披襟。 翠有志以为得救了,睁开眼缝,透过白雪折射出的光,隐约看见蹲在面前的少年肌肤似与雪同色,骨节分明的指尖泛红,虎口与掌心手背间缠着布条。 正在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他的脖颈。 似察觉他的视线,少年动作停下,看着他愧疚道:“醒了啊,我知你一时半会死不了,但很抱歉,我着急回去找嫂嫂,出来时答应过她,无论找不找得到你,都得在天黑之前回去,所以打算亲自动手。” 话音甫一落,翠有志的喉咙被猛地一勒,喉骨和喉管仿佛要碎了。 在强烈的死亡来临前,他生出求生欲,抓住少年勒他脖颈的手,想要挣扎。 “救命……” 拥玉京看着他强烈的求生欲,眼里浮起寡嫂对死人那次露出的怜悯,手中的力劲加大。 抱歉,救不了。 他了解寡嫂,哪怕定死翠有志要杀他,借此时机赶走人,但……这也只是一时,影响不了嫂嫂对他的这份亲情。 想杀翠有志自然也不止是因为此事,而从听寡嫂提及往事开始,他便想杀他,从来没想放过。 这个朝代的儿子是宝,女儿连草都不如,只是家中可移动、等着估量价值的家业,所以当年才会牺牲嫂嫂。 他实在无法容忍如此残忍的事,有可能会再发生第二遍,所以下毒是真的,只是并非是什么致命毒,毒性很慢,慢得现在才发作。 说来也是巧合,翠有志什么时候对他出手不好,偏偏在今日,而他体内积压的毒何时不发作,偏他想杀他时发作? 一切都早已注定,嫂嫂只能由他来照顾。 如今翠有志一定会死。 “别……二姐。” 男人沾雪的脸憋得通红,死死扣住少年白净纤瘦的手背,费劲挤出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拥玉京始终觉得嫂嫂在他心中太重,所以当听见任何与她相关的事,都会生出病态的草木皆兵。 “你在说嫂嫂吗?”他俯下身,想要听得仔细些,手中却又不肯松力,所以好半晌才听见翠有志说的话。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翠有志要被勒断的喉咙里出来,还是让拥玉京听清了。 在求救。 向寡嫂求救。 拥玉京跪在雪上弯起背脊听清遗言,却没有因为遗言而停下勒男人脖颈的动作。 相反,他的杀心比往常更显得浓厚。 虽然他答应嫂嫂出来找人,但没说过找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等翠有志断气后,他会丢进小狼坑里,等尸体啃得面目全非时再带回去。 只是嫂嫂一定会难过。 她哭起来泪很多,眼眶含不下的碎泪珠子如珠般接连不断滚落,就像是昨夜。 舌尖上似又渗出寡嫂眼泪的味道,他微阖上眼,在杀人时想要如何宽慰寡嫂? 告诉她,外面的野兽多饥饿,不小心闯进狼群,还能得个尸体回来的,已然是很好的结果。 她会理解的。 从此以后她会视他为唯一的亲人。 可寡嫂房中又会多一张灵牌,每年的今日都会记得翠有志。 身披的青白披风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隐约露出少年修长的骨骼,宛如白茫茫天地间承载冰雪的玉塑。 拥玉京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还剩一口气的男人身上。 这不是拥玉京第一次打量这个自称是嫂嫂阿弟、与嫂嫂在这个世间最亲密的血亲。 每见翠有志,就无法克制去想他的名字。 翠,有志;翠,辛贞;不必看皮下的血管有多相似,单只瞧名字就知道关系斐然。 而在他心中,嫂嫂是他的母亲,是他的阿姐,是他的…… 他难以找到合适的形容,情愿将嫂嫂统称为自己在异界活下去的一切。 所以他容忍不下旁人的情绪,可以称为嫉妒。 若是在嫂嫂心中如此重要的人死了,又死在她最遗憾,最在意之际,嫂嫂……她会记一辈子的,就像是……家中的那块被摸得掉漆的牌位。 兄长已经死了很多年,重情重义的寡嫂从不曾忘记过兄长,连夜里、梦里都全是兄长,难道还要再一次在她本就巴掌大的心脏上留一块位置给别人吗? 既然寡嫂还能从心上余留出空位,为何不能是他? 松开手。 拥玉京垂下眼尾喘气,冷雾从唇边溢出,连眼睫也一道打湿了。 顾不得。 他静下来时抬起刮骨桃艳的脸庞,看着同样劫后余生大口喘气的男人,红着脸微笑问:“回家吗?” 翠有志哆嗦着看向跪在身边如雪鬼般的少年,眼里藏不住恐惧。 他从未见过像拥玉京这样的人,杀人时没有半分害怕,毫无预兆停下后又能笑问他要不要回家。 天呐,还敢回吗? 作者有话说: 嫂嫂是母亲,嫂嫂是姐姐,嫂嫂是……妻子男主原名是叫殷奚,但是马上将是他的噩梦,听不得一句 第25章 第25章 浓稠而微醺的余晖似从雪白的山头倾泻而下, 灰墨的天呈出黑意。 人还没回来。 翠辛贞站在门口好几次都想要出去寻人,但又怕万一她出去,他们又回来了, 到时候人寻人, 天又黑,反倒弄巧成拙。 风簌簌刮在脸上, 她鼻腻鹅脂的脸颊冻红, 等了好久才看见远处慢慢走来的两人。 她顾盼神飞, 匆忙奔去。 “嫂嫂怎么在门外等,风如此冷。”拥玉京脱下身上的披风, 搭在她的削肩上。 翠辛贞摇摇头,想取下披风, 少年的力道却不容她拒绝,她只好放弃地看旁边的五弟,满脸欲言又止地纠结。 翠有志神情闪动, 冲她慢慢点两下头。 翠辛贞登时笑得不知所措:“玉哥儿,五弟,你们终于回来了,快进屋里暖着,脸都冻白了。” 进屋后,她忙里忙外, 先是找出两件长袄让两人换上,又端来火盆, 还欲去灶屋打转时拥玉京拦下她。 “嫂嫂, 我去。” 翠辛贞犹豫搓着围裙。 拥玉京索性绕后慢慢解开她腰间的长带子,系在身上,俊眉修目始终莞尔, 贴心道:“在堂屋坐会儿,烤烤火,放心交给我便是。” 言外之意是特意为两姐弟留讲话的时辰。 翠辛贞松手:“玉哥儿今日辛苦你了。” 少年弯眼,从容不迫,转身行步出堂屋。 翠辛贞愧疚转身,看向沉默的五弟。 她想两人既然回来,误会应当已经解开,她也应该向五弟道歉。 “五弟,我今日也有错,不应该说话伤你,原谅二姐可好?”翠辛贞愧疚的声线柔润,诚恳有力。 翠有志张了张唇,先看少年离开的门口,确定无人后才最后哑声道:“二姐我没埋怨你,那种情形,是我也会看错的。” 翠辛贞见他眼中没有埋怨,揣在心头的忐忑总算放下,别过鬓角碎发,眼中重新有光,“是二姐的错,日后不会再发生了。” 姐弟两人重归于好,互相道了歉。 翠有志抬手捂着脖颈道:“二姐,我先去灶屋打点水洗手,你现在堂屋坐会儿。” 翠辛贞眸中柔情,“好,不要用冷水,用我之前烧好的热水。” “好。”翠有志点头。 从堂屋走出去,他没忍住回头看向倚坐石墨旁的翠辛贞。 她此刻很高兴,身子微俯着拿竹针雕花,身上有与谁人都能相处很好的踏实感。 和他记忆中没有半分差别。 当翠有志收回视线,回头一看前方,被惊到魂儿险些离开体。 不远处的矮小灶屋前,秀美的少年不知站了多久,看见他,狐狸眼微末上扬,和善弯起的唇活像是涂抹过朱石,红得要浸出薄薄的一层皮去,简直不似人。 他僵硬回一笑,同手同脚的上前随他进灶屋。 翠有志很不情愿,但不敢露出来,只道:“我已经如你所言,和二姐解释了。” 拥玉京颔首:“我听见了。” “你……”翠有志先是惊他竟然在外面听,随后只觉背后像有鬼,头皮阵阵发麻,最后庆幸他没在二姐面前说什么。 拥玉京不在意他所想,黑漆漆的眼,认真望向他,轻声问:“你真的只是害我,不会害嫂嫂吗?” 翠有志搓着双臂,想也没想回:“怎么可能?那是我亲二姐……” 话说一半,他惊觉少年竟然在笑,心里更加发毛:“你笑什么?” 拥玉京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高兴,这些人要害的是他而已,不是害他的嫂嫂,可怜的嫂嫂。 拥玉京压下弯起的唇,压下愉悦问:“你想留下吗?” 翠有志一时没回话,他早就知道眼前的少年恨不得他死,现在问这种话肯定有目的,但他又实在没地方去。 似知他困境,少年言辞中有了很浅的怜悯:“若没有地方去,还不想留下,我有个地方,或许很适合你。” ‘鬼’说的话,翠有志是半点不信。 说适合他的地方,极有可能是阎罗殿。 “你去云水乡找个人,说我的名字,他会带你去会稽郡的山阴,那里有权贵招人做工,我要读书,去不了,你能去。”少年说话时将下巴压在披襟上,垂出眼皮上的一粒红痣。 翠有志听他说得分外真,眼含怀疑,“你不是要杀我吗?怎会好心给我介绍活,不会是找人来杀我。” 直白又不客气的怀疑并未让拥玉京露出不悦,反而问:“我若要杀你,方才便可以,何必大费周章?你值得吗?” 翠有志想来似乎的确如此,正色问:“你为何要帮我?” 拥玉京微笑:“因为不想让嫂嫂伤心。” 只是这样吗? 翠有志仍旧怀疑地看着他。 拥玉京坦荡由他打量。 - 天黑沉,没有下雪。 几人坐在堂屋里用饭。 因误会,翠辛贞下意识偏向五弟,为他数次夹菜。 翠有志下意识偷乜平静用饭的少年,实在不敢去接,索性放下碗道:“二姐,我自己来,不必忙。” 翠辛贞没再坚持,侧首温声嘱咐少年:“玉哥儿别只吃饭,吃菜。” “嗯……”他抬眸,点漆黑眸中噙笑,礼仪周全地道谢:“多谢嫂嫂。” 翠辛贞笑着端起碗,刚要舀汤,忽闻五弟趁时犹豫开口。 “二姐,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什么?”她柔眸睨去,眼里还有笑。 “就是……我想明日走。” 勺子险些落进碗中,拥玉京及时接住,狐眼微垂,慢慢替她舀汤:“嫂嫂,不着急,先用晚饭,再听怎么说。” 翠辛贞用完晚饭,与五弟独处近乎一个时辰。 五弟要走。 不是因她之前的误会,说是早就有打算,觉得房屋少,留在这里不合适,也想要出去找弟弟妹妹,顺便干一番事业,好娶妻成家。 前头的话翠辛贞还能挽留,找弟弟妹妹的事,她也会一起,但后面五弟说想成家,她没法说什么。 五弟小她几岁,但因家境贫寒,至今还没成家,如今他又有心要出去找活谋前程,就像小叔子一样,她不能拦着人,不让他们翱翔。 只是她实在不舍:“五弟不如晚点再做打算,我到时带你去镇上找。” 翠有志拒绝:“二姐,不必麻烦,来的路上,其实就有人跟我说过,山阴有事做,只是那时我拒绝了,想先找到你,如今你过得很好,我便也放心了,也正好我去那边找弟弟妹妹,说不定就能被人带去那边了,等到了我会给你写信。” 他安排如此妥当,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可她又觉得五弟早不说晚不说,偏偏今日来说,想来是她的误会伤了他的心,所以想离开。 翠辛贞侧身坐着,含着下巴,清丽细眉蹙得很重。 翠有志怕她多想,赶紧道:“二姐别误会,我其实早就有打算的,只是今日想了想,趁着天还没下大雪,山路畅通,我想先赶路过去。” 翠辛贞看着他满眼坚定,知道出了这种误会,再如何不介意,他也会觉得别扭待不下。 她咬了咬唇问:“那活儿保真吗?是什么活?” 翠有志听她松口,忙不迭告诉她。 “去山阴给大户人家做工,挖矿石,活虽然听着累,但肯定是真的,招工的也没必要骗我,二姐,你放心,应当假不了的,等我到了三天两头给你送信。” 他说得很仔细,一番言辞不像是临时编纂,倒像是真的确有其事。 期间他提起的多个地名,曾经小叔子还在山阴那段时日,寄送回来的书信里有提到过。 翠辛贞有几分犹豫。 翠有志看在眼里,忽然道:“二姐,你等我下。” 说完他起身朝门口看。 确定外面无人后,他再折身回到翠辛贞身边,在她眼含疑惑中,神情严肃道:“二姐我有话要和你说。” 翠辛贞当是他要说山阴的活儿,便端秀坐着听他说,岂知男人开口问她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冷不丁的一句话自然换来翠辛贞摇头:“五弟,我一介妇人怎好随你出远门,况且我家中还有在念书的哥儿,不妥。” 翠有志就知她会说这种话,直言道:“实不相瞒,我想要二姐明日就与我一起走,但得先瞒着那小子。” 刚才他一直在想,小叔子杀人不眨眼,毫无人感,反正他也要走,不如也劝二姐跟着一起走。 翠辛贞闻言他言辞里莫名的谨慎,怔问:“瞒着玉哥儿作甚?” 翠有志道:“我与二姐说句大实话,这小子恐怕活不过多久的,你还是随我一起走,保住命才是重要事。” 骇人的话倏地冒出,翠辛贞杏眸讶然睁圆。 她的耳朵好似坏得越发厉害,竟然听见五弟说这种话。 玉哥儿好端端的,怎就活不了多久了? 翠有志苦笑看着素簪素裙的女人,见她满目错愕,便摊开说:“实不相瞒,我找到你们之前,先去了中镇,最开始见的人也不是你们,有人不想把家产吐出来,花钱托我做两件事,一是取你们手里的秘方,二是想办法对他下手。” 什么…… 这次翠辛贞没听错,五弟说他是受人雇佣。 谁会雇佣人害一个孩子……是拥府的叔伯。 翠辛贞脑中一闪而过,顾不得多想,下意识起身。 翠有志连忙拦下她:“二姐,你去哪儿?” 翠辛贞转过泛红的眼,神情微急道:“我知道五弟不会骗我,雇佣你来的人,应当是拥府老宅的人,兹事体大,我得告诉玉哥儿让他小心,最好今日就去一趟老宅,告诉他们,我们不要家产,不要再来害玉哥儿了。” 她无法平静,因为早知道老宅那边的人不肯让出家业,所以迄今为止她一次也没催促玉哥儿回去,没想到那边先出手了。 翠有志闻言她不慌自己的性命,反倒关心那小叔子,脾气也就像雪般融化,重叹道:“二姐别慌,我还没做,告诉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去拥家老宅,而是想要你尽早离了他去,不然就算不是我,也是别人啊,你怎么听不出我的话。” “五弟,我知你的意思,”翠辛贞偏头不忍看他,嗫嚅唇瓣:“……我不能弃玉哥儿于不顾的。” 公婆咽气前,她曾答应会好好照顾他们,连亡夫咽气前劝她走,她都没走,这么多年过去,小叔子又是她一手带大的。 他待她又恭顺、有孝心,视她为母为姐为血亲,她更不可能会走了。 同样也做不到抛下他独自逃命去。 翠有志见她如此坚定,不禁蹙眉问她:“若小叔子不愿放弃家产呢?你当如何?与那些人一起死磕到底吗?” 翠辛贞哑然,她尊重玉哥儿的想法,倘若他如五弟所言,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家产呢? 她要替他做决定吗? 翠有志见她神色松动,劝道:“我觉得那小子根本就不会放弃家产,他若是斗不过那些人,迟早会死,不如你趁早离了他去。” “你是寡妇,被人害了去也没人替你伸冤,实在没必要陪他一起去送命,和我一起走吧。” 他私心觉得有歹毒的小叔子虽然有解元功名在身,但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又无后台,迟早会被人弄死,所以才背着小叔子劝二姐离开。 翠辛贞依然摇头,“我知五弟是为我好,但……玉哥儿若是要回去,我也会陪他回去,若真发生什么事,我便报官,报官无用的话……大不了也是一死。” 她不能背信弃义,也不忍心留他一人面对。 说来说去都是不会走。 翠有志简直不能理解,一个没有血缘、浅薄的关系,会让她舍得命。 她不愿意离开,他也无话可说,最后颓然坐下,抱着头道:“果然如那小子所言,不要企图带走你,他就是仗着二姐有情有义,罢了,我自己性命之忧还没解决呢。” 话放得很轻,翠辛贞没听清他的呢喃,最终没有挽留要走的五弟。 五弟要走,回屋休息了,她枯坐在堂屋内愁眉不展,忧心今日得知之事。 堂屋烛灯晃晃,澡身沐浴头回来的少年入堂屋,见寡嫂尚未回房,反而神色不宁的无意识抬着手,指尖在白腻漂亮的花皂上轻抚。 腕上的冰绿镯随着她的动作,来回在烛光下晃,似透过冰绿镯晃至他的眼中。 拥玉京不自觉站在原地看。 他想,寡嫂还是戴他选的玉镯好看。 翠辛贞回神后见他披湿发,着薄素直裰站在门口,上前将他往堂屋内拉:“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外面的风这般冷。” 她关上堂屋门,将冷风杜绝门外,留下满室的暖香。 拥玉京深嗅她指尖沾染的清香,不止有花皂味,香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稚梅香。 而屋内的花皂没有梅花。 察觉是嫂嫂常年用梅花澡身沐头,久而久之浸透肌肤深处形成的体香,他喉咙无端发紧,脸上似有火烧的热意。 在她旋身时,拥玉京下意识垂眸,用毛帕裹住湿发,以此盖住发热的耳畔,不经意问道:“这么晚了,嫂嫂怎么还没去休息?” 翠辛贞轻叹,她有心事,如何睡得下? “嫂嫂怎么叹气,是有何苦事吗?说与我听听,说不定能替你分摊苦恼。”他擦发的动作放慢,狐眸微抬着打量寡嫂脸上明显的忧愁,漫不经心想,翠有志可是与嫂嫂说了什么令她忧心的话? 翠辛贞见他长发滴水,上前接过他的帕子:“玉哥儿,坐这儿,嫂嫂帮你擦。” 她实在忧心太重,不知如何与小叔子说起五弟告诉她的事。 只要想到五弟此趟来是惦记他的家业,她便有种无地自容的惭愧,以至于在无意识中将他当成几年前的孩童,主动要为他绞湿发。 拥玉京看着她脸上愧疚,猜出翠有志对她说了什么,松开手温声道谢:“谢谢嫂嫂。” “无事。”翠辛贞笑了笑,心不在焉的将手指插进他潮湿的头发中,裹着毛帕慢慢擦。 她在想要不要和拥玉京说。 拥玉京坐在她身前,在女人纤柔的手插进发中,狐眸便舒服得微微眯得狭媚,腻如敷粉的脸颊泛出一层薄薄的嫣红。 寡嫂生得秀气,因偏圆的杏眼显得有些钝感,所以总是让人一眼就能从她老实的举手投足、面上每个细微的神情中看出,得藏不住的事。 这会儿翠辛贞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便沉默地认真为他擦发。 五指插1进少年潮润的发中,另一只手隔着毛帕子拢起浓密长发擦揉。 力道恰好。 他不经意歪头,想让她偶尔插1入发中的指腹能贴于肌肤上。 可她太温柔,总怕扯头发,会往后避开,殊不知这样只会让他发根生痒,微妙得难以言喻,似乎连喉咙也一道在发痒。 少年的玉色面颊不自觉嫣红,为缓解古怪的痒,主动与她道:“嫂嫂,今日我去见夫子,得知他今后不在王家村里教书,要回去了。” 沙哑成熟的少年声不似前头几年变声时有哑感,如今带有柔润、清冷的惺忪意。 翠辛贞没听说这事,暂且压下五弟的事,担忧问:“是陈夫子家中出事了吗?” 她下意识的关心让少年原本温和的眼尾微平。 他语气不变地答道:“不清楚,只听夫子说家中母亲生病,要侍奉在左右。” 翠辛贞叹:“陈夫子教书极好,这些年都在王家村,这一别,不知有多少人不舍。” “那嫂嫂呢?”他问。 翠辛贞思索后道:“我倒还好,玉哥儿马上就要去书院读书了。” 王家村的夫子拢共一位,陈夫子走了,来不及招夫子,那些小学子就得要翻山越岭去隔壁村的私塾读书,所以家中有读书人的都舍不得陈夫子。 翠辛贞在庆幸玉哥儿不必再在村里读私塾了,少年则在看她。 拥玉京微仰头看她在烛光下的脸,丰骨微肉,不圆不寡,长长的眼睫垂下来,眼里有庆幸、怜悯,让他能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 想他。 “玉哥儿……” 果然,她开口了。 “嗯?”拥玉京凝视她在烛火下的容颜。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有话要说,所以才任由她如此轻柔地抚摸。 翠辛贞心里惆怅,还是觉得要对小叔子坦白,不然她实在难安。 “玉哥儿,我有话要与你说。” 她看向他的微圆眼里含着惭愧,沾染水色的眼圈儿里的眼珠竟似个剥了皮,露出一半果核的鲜荔枝,泛着极淡的紫褐色。 他情不自禁陷进去便很难拔出视线,便侧头做出洗耳恭听的谦恭姿态:“嫂嫂请说,我都听着。” 她想起说要走的五弟,还有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情不自禁丧气地垂下肩,与小叔子道:“其实刚才五弟走之前与我说,有人雇他来……” 这话她实在羞耻说出,尤其在少年闻言转过眼珠时,她哪怕再是难吐字,也还是轻着声儿说全。 “害你。” 说完没了回话。 她又说得更准确些:“是叔伯们见你业已到十五,如今又得解元,怕你要回家业,所以想趁你前程还不稳,想先下手为强,五弟……便是他们找来的。” 翠辛贞一直认为,这是件令人锥心之痛的事。 两人虽然这些年和中镇上那几位叔伯甚少来往,但到底血浓于水,是一家人,她实在无法接受他们为了家业而生出害人心。 平心而论,若是有人为吞家产来害她,是她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坎儿。 可少年听后却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目不转睛盯着她。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说不出的古怪,不似震惊,也不似愤怒,看得她周身不适。 翠辛贞忍不住捏裙压住突如其来的古怪,只见他又弯眼笑了。 “嫂嫂我很高兴。” 翠辛贞一怔,以为听错了。 少年面颊红润,黑发乱而湿,两瓣唇红得触目惊心,言辞也格外愉悦:“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翠辛贞以为是五弟告知他的,高悬的心落回原位,不禁看着他盈笑明显的神情一怔。 不知为何,她忽然不解他既然知道,为何还能笑出来。 他不觉得……难过吗? 少年察觉她目光,头微倾,黑碧眸子眺至眼角,温声问:“嫂嫂怎么了?” 翠辛贞压下无故而来的古怪,讷问:“玉哥儿,你不难过吗?” 此时他发自内心地笑,给她的感觉难以形容,仿佛像缺失了情感。 难过? 拥玉京讶然,她竟会如此问。 怎么会难过? 他今日实在高兴呢,寡嫂能告诉他,证明在她的心中他很重要。 可看见她眼里的情绪,他略微压住从喉咙里嗤出的笑,在她的眼前将眼尾往下一垂出忧思,思索如何回。 她想听什么? 如她这般注重情意之人,大抵是觉得他会难过。 若他难过,寡嫂会如何安慰他? 怕当着她的面说着话压不住笑,拥玉京便用手打手势,慢慢告诉她。 难过。 怎会不难过呢? 嫂嫂,那是我的亲人,是与我有着同样基因的人。 翠辛贞看了他的手势,眼里果然浮起疼惜,刚才因他含笑的古怪淡去,像在他进来之前便腹诽好了安慰的话。 “玉哥儿别太难过了,你还有嫂嫂,今后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拥玉京长眉维持耷拉的弧度,望向她的瞳心被灯照得乌青璀璨,语气缱绻而依赖:“是,还有嫂嫂。” 他今后会和嫂嫂过好自己的日子。 …… 替小叔子擦完头发,翠辛贞见天色不早,如往常那般端着一盏油灯,嘱咐他早些休息。 “好。”他笑着应答,送她回至房门口,再目视她阖上门。 翠辛贞回房中坐在妆案前,慢慢清点这些年存下的银钱。 大多银钱都是为玉哥儿留的,她没动过,这些是她省吃俭用存的。 不多,才十两银子,但也足够五弟出门在外日常开销一段时日。 她点完银钱再次抬眸看着眼前的铜镜。 铜镜中的自己,五弟这一走,她又扎根在此地不能随他走,谁也不知道与亲人还有多少年可再见。 可虽然她对五弟万分不舍,但五弟又是受雇来害玉哥儿的,所以她不敢再留。 翠辛贞轻叹,用帕子将银钱裹好放在一旁,躺在榻上辗转几回才慢慢入睡,不知门外的少年直到她熄灯才回神。 灯熄灭,黑暗里的少年低头用指尖卷起垂至胸膛前长发,置于鼻下轻嗅。 淡淡稚梅的清香并未让他的情绪有所好转。 嫂嫂虽然和往常一样在笑,眼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笑,反而将柔肠百转的愁思都压在眼底。 只是因为弟弟要走,她便如此,若弟弟死了,她当真会记他一辈子。 重新回到地铺,他用密黑长发裹紧脸颊与颈项,想沉在枕上闻着与寡嫂身上相同的稚梅香闭上眼睛。 不知是白日听见过声音,他似乎又听见了几声。 殷奚…… …… “殷奚,殷奚?” 有人在叫他。 拥玉京睁开眼,发现自己独身一人站在蝉鸣鸟叫中式庭院中,面前是朱栏白玉石、画栋雕檐的建筑,还有佣人提着长嘴水壶在玻璃花房中浇水。 那花极艳,好似隔着玻璃都能闻见花香。 他下意识想看清楚浇的是什么花,能长到如此大簇。 刚往前走一步,后肩忽被人拍了下。 “殷奚,你在看什么?叫你这么久都不应声。” “我在看是什么花,能不能为嫂嫂做花皂,她身上的……” 拥玉京回至一半忽然顿住,倏然回头。 身后有位穿着蓝条纹的短袖长裤的人。 一张脸熟悉又陌生,不大,十五六岁之龄。 而名字就在他嘴边,却不知是哪几个字。 他脑袋近乎一片空白。 那人见他发怔,笑道:“什么嫂嫂啊,你哪来的哥?不是约好考试结束我们去旅游,我们几个都等你好久了,就你一直没来,在这里发什么呆?还有那花不是你的宝贝吗?你怎么不知道是什么花?” 什么考试,什么知道,什么旅游…… 拥玉京下意识排斥眼前的少年人,后退一步,“抱歉,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那人更是诧异,上前一步,似乎想要看他怎么了:“殷奚,你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没有。”拥玉京冷静回答,步伐往后避开他。 可随着他后退,他蓦然跌入深渊。 景色陡然破开,这次没有华贵的庭院,没有玻璃房,长嘴浇水壶,和看似熟悉他的人,他的意识像漂浮在水中,耳边听见许多机械声。 滴…… 滴,滴,滴…… 有人在说话,吵吵嚷嚷的。 “殷奚眼皮动了,他应该要醒了,医生,快去找主治医师。” 随后有人要掀他的眼皮。 别碰……别碰我…… 他紧闭双眼,唯有一个念头。 若是他不见了,想从今以后和他好好过日子的嫂嫂会害怕。 嫂嫂,嫂嫂,嫂嫂…… 冬夜凛冽,夹雪的寒风高打得窗格子发出低沉而悠长地呜咽,堂屋内供应未灭的灯托上暗光清素。 不知何时睡着的拥玉京倏然醒来,惨白的额间布满细汗,眼里的光彩尚未聚拢,便下意识起身去寻人。 他忽然很想见翠辛贞。 可翠辛贞不在身边。 他要找到她。 嫂嫂,嫂嫂,嫂嫂,嫂嫂,嫂嫂…… 还在吗?在何处? 他失魂落魄地在黑暗里找,满屋子地找,最后抬起黯然的眼望着旁边的门。 他顿了许久,抬起轻飘飘的步伐走得很慢,立在门前,伸出苍白的手抓住门铃铛,很轻地摇晃。 叮,叮,叮铃…… 嫂嫂,在房中吗? 无人应答,他松开铜铃线,推了门,站在门口,沙哑的声音似是从破败的陈旧窗格里渡进屋来的。 “嫂嫂在吗?” 现在已经很晚了,耳朵不便的翠辛贞没听见,依旧睡得很沉。 门口的黑影站了片刻,缓缓朝里走。 他停在床榻前,望着上面隆起的弧度,上前俯下的身子似滑般坐上脚榻旁。 他从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眼里的暗淡散去,浮起很浅的微笑。 找到嫂嫂了。 嫂嫂果然在房中睡得很香甜,丰润的面颊下压着一缕青丝,眉眼舒展温柔,饱和的唇瓣似花瓣被挤在掌心下,姿势极其恬静。 令他无比松心。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得很多噢^o^八千字掉落20个红包 第26章 第26章 清晨。 翠辛贞睁眼看见一对黝黑的黑眼珠子, 吓得从迷糊中蓦然惊坐起。 看清是小叔子,她连忙起身,取下旁边的外衣披上, “玉哥儿怎么在这里?” 少年穿着薄衣, 乌发披散地跪坐在脚榻旁,雌雄莫辨的面如白雪, 似一夜未眠般眼尾泛着疲倦的绯色。 望着她醒来, 他微笑得极其自然:“今日五哥要走, 我见嫂嫂迟迟没有起来,便过来唤你。” 未了, 他愧疚垂下眼帘,温柔问:“是吓到嫂嫂了吗?” 翠辛贞闻言连忙望向旁边的窗户, 却见外面天乌蒙蒙的,还早得很。 没有谴责他早早就来叫她起床,刚睡醒的脸颊还沾着些酣粉, 掀开被褥便起身坐在床沿,用手拢了拢长发,柔声说:“没吓到,多谢玉哥儿唤我起身,正好昨日睡得太晚了。” 拥玉京轻‘嗯’一声,不错眼珠地凝视她醒来后依旧温柔的脸。 夜里的噩梦似乎在此刻被安抚、被净化, 只剩下安宁。 他勾起唇角,想。 什么殷奚啊。 他分明叫拥玉京。 - 王家村到十二月底风雪都很大, 每年山路都会因雪而封, 所以五弟要走,需得赶在十二月底之前,也就是越早走越稳妥。 正月的春节与他的生辰都来不及过了。 尽管翠辛贞有诸多不舍, 还是替他备好干粮,又塞几件过冬的袄子,甚至连他的水壶都装满水,再仔仔细细将这些装成大包裹。 而她忙碌一早,跟随在旁侧的少年眉眼恹倦地笑着打趣,“嫂嫂,五哥这一路从云水乡到会稽郡,可能都要直不起腰。” 翠辛贞也见包裹似乎太大太重,红着脸从里面捡出几样来,这才替翠有志减轻路上负担。 送走五弟这日正好满地白霜,山路还没被雪封上,还有出村的牛车在跑。 几人起得早,顶着寒风凛冽赶去村门口等时,天还雾蒙蒙的,只看得清人的五官和轮廓,脚下的路需得打火把才能看清地上凝结的冰霜。 今天不止霜大路滑,连雾气也重得厉害,没彻天亮之前车夫怕路上打滑不好赶路,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小叔子遇上曾经同私塾读书的同窗,在不远处与人讲话,姐弟两人趁此时机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说话。 “你到地方了,定要与我报平安,若活不好做,也不要硬抗,回来我们另想办法,弟弟妹妹我也会想办法让人去找。” 翠辛贞嘱咐时唇里吐的雾凝在睫羽上,氤氲得眼珠清亮又湿。 翠有志道:“二姐放心,我又不是去送死。” 这话他觉得应该没错,活儿虽然是小叔子介绍给他的,但正如黑心肝的小叔子说的那样,如果他要杀,早就在那日杀他了,不会还留他的命回来。 翠辛贞嗔他,让改口:“出行不能说死不死的。” 翠有志连忙改口。 翠辛贞忍不住弯眸笑了,又怕五弟忘记,又一次仔仔细细告知他里面都放了什么,银钱如何精打细算地用。 无论她说什么,翠有志都称是,倒是期间好几次回头看不远处立在冬晨雾里的素衣少年。 清晨浓雾里满地白霜,美貌的少年如秀气的阴鬼,畏寒般在肩上披着厚长的白狐皮毛,乌发遮住侧脸,看不清神色,但的确是在与人讲话。 说来丢人,翠有志现在实在害怕这位,看似一身文人书生气的小叔子,如今尽量能躲远些就远些,生怕有哪儿惹得小叔子看不顺眼,将他杀了去。 但翠有志又暗自估量反正都要走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的胆子陡然又大起来,正要朝在清点包裹的女人压低声音讲话。 “二……” 话才冒出半个音,不远处那少年的后脑勺头发里,似乎也生了一对眼睛和耳朵,忽然回头。 吓得翠有志蓦然闭嘴,笑得很苦。 少年回头含笑与人致歉,踏着麻黑的雾走来。 翠辛贞起身去迎他:“玉哥儿好了吗?” 拥玉京看着她被冻红的眼尾,颔首道:“嗯,那边要上车了,见嫂嫂还没过来,便告知一声。” 翠辛贞差点忘记时辰,忙不迭喊上五弟带上包裹去赶牛车。 翠有志挎上包裹:“来了。” 拥玉京目光掠过神色有异的男人,不紧不慢跟在翠辛贞身旁,路上不经意问:“嫂嫂与五哥在讲什么?若是不舍五哥,我们就留下他。” 他说着抬起眼,笑吟吟地看向不远处的翠有志。 男人根本不敢看他。 翠辛贞柔笑着摇头道:“五弟都安排好了,我们不能强行留人。” 她怅然说话时,心中想着旁的事,没留意身边少年正直勾勾盯着她脸上每个细微的神情。 确定寡嫂脸上没有所想的怪异,拥玉京勾唇,玉质脸庞露出浅淡的笑:“好,我听嫂嫂的。” 翠辛贞将人送至牛车上,正欲再嘱咐路上小心,小叔子忽然开口:“嫂嫂,我能与五哥单独说会儿话吗?” 虽然两人关系看似有所缓和,但终究不熟,所以这会他忽地说要单聊,翠辛贞微露诧异。 翠有志恰时也道:“二姐,我与小叔子说几句话。” 见两人都有话要谈,她便压下疑惑,将余下的时辰交给两人。 牛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讲话声吵嚷,需仔细辨别才能知道是谁在讲话。 翠有志压低声音道:“我可没和二姐说你杀我的事。” 虽然刚才他是有点想说。 少年挑眉,朱唇皓齿,尤为妍润:“嗯,我知道。” 若是说了什么,他能从嫂嫂脸上看出来。 少年这份超出年纪的沉稳,着实令翠有志感到后背涌来一阵寒气,忍不住搓着双手往后挤了挤。 拥玉京取出木盒,递给他:“辛苦五哥远行,之前答应给你的,我便不寄了,今日便给你。” 翠有志看着他递来的木盒,赶紧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颗药丸。 他没急着吃,怀疑乜斜少年问:“这真是解药吗?” 拥玉京莞尔:“何必作假?” 翠有志想也是,他要杀自己早就杀了,不会这个时候给假解药。 他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吃完就找二姐揭穿你吗?” 拥玉京下颌微压,不在意的往手心里轻哈出热气,任由雾气萦绕在眉眼间,声音平而淡:“她似乎更信任我。” 这话倒真。翠有志深有体会,只是他不太甘心,但又是真怕拥玉京。 “成。”他往后一枕,闭上眼睛不看让他糟心的小叔子。 拥玉京折身向车夫交付铜板,等牛车开始走再回头看向不远处正等他的寡嫂。 “玉哥儿,这里。”翠辛贞一身锈青冬裙,立于寒冷有雾的清晨朝他挥手。 在她身后有雪过天晴后的赤色晨曦,沾着雾气湿气的眉眼被映照出坚韧的柔软,令人望之生敬。 企图占据她的男人走了,从今以后家中只有他与嫂嫂了。 他舒展身心,朝她走去,清润的嗓音含笑:“嫂嫂久等了。” “冷不冷。”翠辛贞见他鼻尖泛红,欲取下脖颈上的毛披。 拥玉京一手按住:“嫂嫂我不冷,我们回家。” 不仅不冷,甚至他心中还有一团火,熨烫得身子格外舒服。 一切终于又回到原来,走向正轨了。 “嫂嫂看起来好冷。”他反将脖颈上的披襟,披在她的肩上。 翠辛贞欣慰看着秀眉长身的小叔子。 这几年他越发出落高洁,似个花一般娇,粉一般嫩的少年人。 翠辛贞轻叹,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笑眼里藏着话:“好。” 少年深邃的眉眼沾上湿气越显秾艳,他缓步与她并肩而行,不错一目盯着她问:“嫂嫂看我好几次了,是有话要与我说吗?” 翠辛贞难得有几分不自然,轻哂低头:“看出来了。” 拥玉京笑而不言。 他从未和寡嫂说过,她很容易懂,所有情绪时常表于面,教人一眼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越是了解她,便越深知她似个琉璃般浸透的女人。 少年无意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逐渐变得肆意,似隐晦的将她从里到外,翻来覆去地湿舔一遍。 翠辛贞想起小叔子昨晚没说要放弃家产,也没说要回去,所以这会儿心里怀揣不安。 其实从叔伯们抢走拥府起,她就已经对他们淡下感情,更遑论他们还起了杀心,若是可以,她是半点也不愿他再去蹚浑水。 可正如五弟之前说的话,她愿意放弃拥府的家业,那是因为原本就不属于她,却属于拥玉京。 他不愿意放弃,翠辛贞也不会替他抉择,但是还是想要知晓他日后的打算,也好让她有心理准备。 她忍不住问道:“玉哥儿,今后如何做打算?” 拥玉京温声问:“我想听嫂嫂觉得呢?” 翠辛贞思索后回道:“我听玉哥儿,无论你如何想,嫂嫂都陪你。” 他知晓寡嫂性格软弱,为求安稳一贯,喜欢息事宁人。 原以为她问起是不想他去蹚浑水,没想到她竟然说无论他怎么想,都愿意陪他。 能让老实本分的寡嫂说出这番无条件纵容的话,便说明是她将他看得极重,重得他无法不去想。 如果占据她整颗心脏,她会不会更爱他? 爱…… 念及此字,他怔住,看着眼前连发丝都透着温柔的女人,下意识抬手按住胸膛。 肉心忽然在不安分地悸动,来得突然又极快。 翠辛贞见他两眼怔愣后忽然按住胸口,连忙扶住他:“玉哥儿怎么了?” 拥玉京握住她的手,勉强压住忽如其来的悸动,摇头道:“嫂嫂,我没事。” 翠辛贞担忧打量:“真的没事吗?” 拥玉京也不知道他称不称得上无事,此刻心跳依然很快。 但他忍住想按心脏的欲望,薄唇勾出浅笑:“嗯,真的没事,就是在想嫂嫂刚才说的话。” 翠辛贞见他面色自然没有病容,松开紧蹙的眉,抬手轻拍他手背,“想什么忽然不说话,还做出这种吓人的动作来。” 一袖拢香自面前拂过,他在微笑中闻绯了玉面,温柔道:“几年前我便知他们品性如何,不会轻易松口还回来,猜想到会对我们出手,所以不是五哥,也会是旁人,我想,既然嫂嫂愿意陪我,我会拿回来,但不是现在。” 他还有未清算完的旧账。 翠辛贞闻言只当他如今要读书科考,没多想,柔情的眼里泛起欣慰:“那我们就拿回来,但……” 她颦起眉头道:“今后我们得多加小心些才好。” “好。” 拥玉京应答后忽然问:“嫂嫂,此前你问我可有考虑去哪家书院,其实我在山阴有收到几位学士的邀约,但地处甚远,王家村地处偏僻,又为深乡,我觉得来回不方便,所以没向你提,但我现在想去。” 翠辛贞闻言柔眸中无一不是对他的赞成:“若有好地方去,玉哥儿只管去便是。” 拥玉京摇头:“嫂嫂,如果我想,你会随我一起离开云水乡吗?” 冷不丁听小叔子说要走,翠辛贞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读书,“你读书,我陪你去这怎么能成。” 她在家中等他回来就行,跟在一起去不合适,尤其是小叔子年岁渐长,作为嫂嫂,她更不能时刻都随在他身边。 这太不成体统了。 拥玉京道:“不是陪,而是我们从王家村搬走。” 翠辛贞一怔:“搬家?” 这件事她更没想过。 拥玉京颔首:“云水乡太冷,我想我们去临安府住,那里冬天日没这般冷,夏日也不会太热。” 临安府…… 翠辛贞心里一跳。 太远了,她下意识摇头:“算了,玉哥儿,我在家中等你。” 拥玉京不意外她会说这种话,正是太过了解她,所以之前才没提,而是想选稍近的地方,但他又改变主意。 他想要给她完全、不会落入丝毫险境的安全之所。 临安府乃皇室祖籍地,尊为陪都,不似京城,权贵遍地,不仅地处风水极好,连繁荣也远高过其他都城,为他首选之地。 “嫂嫂,你与我皆知叔伯们不会放过我们,若留你一人在家中,我想我无法安心读书。”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温声陈述实情。 “而且我不放心嫂嫂一人在家。” 翠辛贞轻笑:“你怎还不放心我?应该我担心你才对。” “所以嫂嫂更应该随我一起走。” 他看着她,眼黑似墨,“我不会独留嫂嫂一人,每当旬假都会回来,若是我在回来的乡野出事,谁也不知道,嫂嫂难道不会更担心吗?” 这番话果然让翠辛贞说不出拒绝,纠结凝聚秀眉间。 她认真思索。 玉哥儿向来孝顺,必然如他所言时常回家,不知危险便罢了,如今她明知有人要杀他,还让他冒险来回奔波,耽误学业事小,若是真的哪一日他被人害死在…… 单是想罢,她便心如刀绞,万分惊怕。 少年洞察人心的目光攥住她面上细弱的不安,知她已经陷入设想,只需软着嗓音拉长些许,她便会心软到同意。 “嫂嫂,你也不想我死,对吗?” 翠辛贞望着眼前珠庭秀美的小叔子,是如此的脆弱无辜,不知那些人怎么舍得置他于死地? 斟酌后,她还是心软地咬唇,很轻地颔首:“好,我随玉哥儿搬家。” 刹那间,拥玉京眼中浮笑。 无人比他更了解寡嫂,若说陪他,她便很难挪,一心想替他守着土地与旧宅。 可说跟在身边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她二话不说,毫无怨言闷声为他做,但根仍旧会留在她视若乡土的地里,任劳任怨地等他成长到不再需要她时便回来独自扎根。 而若是说他有危险,她会变得奋不顾身,哪怕是刀山火海。 她的一生好像都在为他。 嫂嫂真的很爱他。 作者有话说: 浴巾:嫂嫂真的好爱我啊(脸红)走去过好日子了,咋们小c男献身也要提上日程了掉落20个红包 第27章 第27章 晨阳拨开浓雾, 落在清冷少年越发成熟的肩骨和女人削润的秀肩上,勾勒出温馨的暖意,直到有人急急的声音传来。 “让开, 让开, 马失控了。” 拥玉京回头一看。 一辆马车在不平的乡道上似乎失了掌控,正朝前奔来。 他下意识环抱住身边患有耳疾的翠辛贞。 翠辛贞蓦然被拉入宽阔的怀中,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便听见少年在她耳畔道:“嫂嫂小心身后, 有马车失控了。” 轻拂过耳畔的嗓音上翘,好听得无端让她耳朵一麻, 随后便隐约听见有马叫声。 翠辛贞回头看,果然有匹马拉着马车正朝两人撞来。 刚才她是听见有马叫, 还以为是错觉,没想到乡道上竟然真的有马车。 眼看着马车撞来,翠辛贞猛地攥住拥玉京的衣袖, 闭眼要替他挡。 可少年俨然不再是当年才她腰间高的小孩童,需要她的保护。 他轻轻勾揽一住她腰,一手护着她的头,反替她挡住身后撞来的马车,在脚下失滑时及时将她松开。 翠辛贞倒在路旁,他则被撞下乡道。 好在旁边是半人高的小水渠, 他掉下去也没有受伤。 翠辛贞从地上爬起来,白着脸慌慌张张地往下面瞧, “玉哥儿!” 少年从水中撑起身问她:“嫂嫂, 我无事,你可有碍?” 翠辛贞摇头,余悸未散地伸出手递给他:“快上来。” 河渠里的水时常流动, 加上每日有人凿冰,冰层冻得很薄,所以落进水里很容易被寒气袭身。 拥玉京看了眼女人丰润纤长的指尖,握住她的手从水中上去。 翠辛贞拉着他的手四处瞧:“可有撞到哪儿,摔到哪儿?” 拥玉京摇头安慰:“无事,嫂嫂别担心。” 虽然他说没事,翠辛贞还是红了眼眶,止不住庆幸两人走的是乡道旁,若是在路中间,那可能不是被马车撞飞,就是被马车碾坏。 她都不知这里怎会有马车。 王家村地处偏僻,牛车都少,更别提马车了。 那马车上的车夫见撞了人,连忙从上面下来,礼仪倒是周全:“对不住二位,实在是地儿太狭,马儿脚下打滑了下,若是撞到哪,可去找大夫瞧。”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袋银子奉上。 翠辛贞哪见过有人随手就是一袋子银钱,吓得忙不迭推拒:“不、不用了。” 车夫见女人腼腆不收,便折身回到马车前,禀告主人。 里面的人似乎没想到还有人不接钱,撩起长帘往外一瞧。 那人看清后先是一怔,随后翠辛贞隐约听见他喊了一句什么‘贞’。。 翠辛贞看去。 只见从马车内走下来一位穿着锦袍,手抱织绣暖炉的年轻人,欣喜地看着她的方向,又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她听到末尾的音,就是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翠辛贞虽然诧异怎么会有陌生年轻人下轿唤她,却误以为是曾经的客人,下意识应答了一声。 “嫂嫂,那是我同窗,你先稍等,我去去就回。” 翠辛贞刚答应一声,便见身边的小叔子倏然越过她,步伐比寻常快得多,朝那瞧着面白和气的年轻人走去。 而那年轻人目光也随他过去收回,显然认识的人是拥玉京。 不是叫她的啊…… 翠辛贞想起刚才应答的声音,臊红了热脸,佯装低头忙碌掸裙摆上不存在的雪。 她庆幸刚才只是‘哎’着应答了声,没说别的话,不然她这听力不好的耳朵,不知要给她带来多少臊皮的事。 天知道,她是怎么把玉哥儿的名字听成自己的,分明音调不同。 她恨不得忙得不要抬起头,让人看见烧红的脸才好。 果真的是拥玉京。 岑泊看见少年满脸是不加掩饰的欣喜:“逢桢,我就想乡野里有谁这般有骨气,一袋银子都能推拒不要,撩开车帘好奇一瞧,没想到竟然是你。” 相较于他的欣然,拥玉京笑很浅,回礼问:“子博怎么在此处?” 提起此事,岑泊面露几分微妙的郁闷:“我爹看上一个寡妇,让人来接,我想着你好像也是在什么云水乡的王家村,便来了,顺道看能不能拜访你,上次贡院一别,后来你中解元,我本就应该来的,只是听同书院的学子道,你受邀去会稽郡的山阴赋谈,所以就作罢了。” 两人是在贡院的乡试中结识的,岑泊钦佩他的才学,视他为友,这次说是来帮忙接人,实则是猜山阴之事结束,拥玉京或许回了云水乡,这才来的。 “正巧碰上,我也向你庆贺一句,恭喜逢桢喜得解元。”他拱手庆贺。 “多谢。”拥玉京唇弧微扬,举止有礼不骄躁。 考中解元早在意料之中,这份喜悦不及他从贡院回来,见到寡嫂那日强烈。 只是岑泊说的娶寡妇一事,他略微难以掠过,不经意问:“不知是哪家的嫂子?” 王家村年轻的寡妇实在少,拢共就两位。 岑泊提起这事便极其郁闷,似乎若不是为了见他都懒得来:“我不知道哪家的寡妇,见过一次,就是个走路扭扭捏捏,恨不得将腰都扭断的寡妇,生得不怎么样,叫什么莫的。” 莫娘。拥玉京了然,陈夫子要走,与她的婚事成不了,她另寻靠山倒是正常。 岑泊很瞧不上莫娘,说了一嘴便掩唇,不欲多谈。 “对了,那边那位可是弟妹?怎么从未听你提及过?” 说罢,岑泊眼神往里面看去。 不远处那年轻妇人身段丰腴,虽然穿着朴实,生得还算秀气,身上有着与逢桢极为相似的气度。 拥玉京听他无意说出的话,愣了片刻,还没回味过是何情绪,见他在看寡嫂,下意识挡住他打量的目光。 “不是。” “啊。”岑泊刚瞧两眼,视线被挡住后就听见此话。 他疑惑瞧着眼前的少年:“不是吗?” 刚才他看见那小妇人与拥玉京举止亲密,而他最先喊那声时,应答的也是那年轻妇人,所以当时还以为拥玉京已经成婚了,故而礼唤一声‘弟妹’。 氏族郎君娶比自己大的女子屡见不鲜,他自然以为两人是夫妻,话脱口就出了。 没想到竟然不是。 拥玉京默了几息,垂睫答道:“是家嫂。” 因他与翠辛贞年岁之差,前头几年时常有人将他们认作母子,后来他在饮食与体能上尽可能调整,随着这几年他越来越高,遇上不认识之人,那些人虽然不再误认为母子,但也会误以为她是他阿姐。 从未有人将两人误认成少年夫妻。 他说不出其中滋味,心口发麻,那句‘不是’显得格外心不在焉。 听是家嫂,岑泊先是讶然,随后满是惭愧道歉:“失礼了,只是不曾听人说过你家中还有个嫂嫂,我并非有意说此话冒犯逢桢的兄嫂。” 在贡院考试这段时日,拥玉京只提及过年少丧双亲,其余的家事都是匆忙掠过,他只当是孤儿,没想到家中还有兄嫂。 “实在失礼,冒犯了逢桢与其兄嫂,见谅。” 拥玉京神情不复方才,思绪轻散地答了句话:“我阿兄很早就……” ‘死’字尚未从口中出来,他稍清醒,看着面前的岑泊,敛正容色道:“无事,兄长不会在意,嫂嫂她很习惯。” 这句话堪称古怪,岑泊不太能理解,只当做兄弟、叔嫂几人的关系很好,也没有多想。 可随着少年的下一句,岑泊怔住了:“什么?” 立于马车前的少年秀骨清像,神色自然地重复道:“等下劳烦子博唤我拥玉京,不必唤逢桢,她还不知我字。” 岑泊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你取字,家中人不知道?” 拥玉京道:“年岁没到,尚未与家中人说。” 少年神态实在自然,岑泊震惊后也情不自禁跟着自有一套融洽的念头,笑道:“逢桢,原来你是背着家中人取的,虽然男子二十,冠而字,一般由长者取字,但这也没必要一定遵守,自己取字的人大有人在。” “我没想到,你也如此迂腐,那都是前朝的旧风俗了,十五取字或是延后者大有人在,你竟然还遵守。” 拥玉京平静微笑,不在乎被人称为迂腐。 他只是觉得字只是称谓而已,恰逢在外与人交友,需要一个字,所以他便随口取字,没想告知寡嫂。 就算寡嫂帮他取字,她也依旧会如常唤他‘玉哥儿’,不会有什么不同。 在岑泊答应后,拥玉京转身回到翠辛贞面前,为她引荐。 “嫂嫂,此乃我在贡院认识的同窗,岑泊,也是今年同榜举人。” 翠辛贞一听也是举人,惊讶看向马车上的年轻人。 岑泊连忙上前作揖:“岑泊见过逢……玉京嫂子。” 见他穿着不俗,行为举止又文质彬彬,翠辛贞手里也紧张起来,“郎君不必多礼。” 她都不知道今天会遇上岑郎君,早知她就多带些东西在身上,也好送人见面礼。 拥玉京知她紧张,上前对岑泊言辞含歉道:“抱歉子博,我们这一两日要搬家,现在需得早日归家收拾东西,改日有空再聊。” 岑泊问:“你们这是要搬哪去?” 拥玉京道:“临江府。” 岑泊闻言若有所思,“那倒是个好地方,可惜我不在那边,既然玉京要忙,我也有事,改日再畅聊。” 翠辛贞将邀人回家用饭的话,登时又咽了回去。 小叔子送走岑泊后,她松了口气。 拥玉京回头,见她如释重负地抚胸,轻笑着上前,似乎有几分故意道:“嫂嫂明明很紧张,还想邀人归家,真是……” 可爱。他弯眼笑,话没说全。 翠辛贞当他调侃自己,没忍住嗔他一眼,“难得见你遇上同窗,我就想做得周全些。” 她不习惯责备人,口吻很是温柔。 拥玉京莞尔:“万一我们聊得不知时辰,晚上还得留宿人,我们搬家的事不仅得推迟,嫂嫂还得劳累为人做饭。” 若是可以,他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寡嫂的存在,也不想寡嫂因为他,而与旁人私谈甚欢,更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字。 逢桢,没什么特殊的。 只是不想让她知道而已。 翠辛贞想也知道他是为她好,只是有些发愁自己这几十年改不掉的性子,日后会不会给他丢脸。 拥玉京一眼看出她又在忧思,抬手轻捏她的肩膀,“嫂嫂又在愁什么?” 翠辛贞道出心里话:“我怕随你去临江府,日后见到你更多同窗,我会给你丢脸。” “怎会是丢脸?”他眼珠微转,漆黑的瞳仁盯着她道:“嫂嫂不会给我丢脸,若嫂嫂感到有压力,日后我不会带人回家,家中永远只有我们,不会有别人。” 这话似海誓山盟般古怪得紧,翠辛贞听成是宽慰,抬手拢过被风吹落的碎发,温柔笑一笑,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见他袍摆还湿着,她关心道:“我们回去吧,别被冷病了。” “好。”他噙笑颔首。 翠辛贞与他一道往家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因此前寝屋让与过旁人,一归到家中,少年便重新换去屋内一应物品,又在房中熏上香。 翠辛贞则因为五弟走了,心中不舍,为压下这种思绪,她想起玉哥儿之前说的搬家。 云水乡冬日风雪大,大雪总是接连下,很快就会封路无法进出,所以趁着天还在下小雪,两人将搬家提上日程。 最好尽快启程去临安府,不然赶不上书院二月入学,还得在临走之前将答应那些夫人的货都提前包好,快些送去。 她连回一趟中镇扫墓的空隙都没有。 今年是这些年唯一一年,她没能回中镇祭祀亡夫和公婆,翠辛贞有些郁郁寡欢。 拥玉京沐去身上寒气,一身青素从屋内出来,见她在忙碌,也上前帮她一起。 见她神情郁郁寡欢,他便知她在想什么,安慰道:“等到临安府安定后,我再随嫂嫂一起回来也无甚不同。” 两人又不是不会回来了,她的失落在少年的安慰下逐渐好转。 叔嫂两人不紧不慢地聊着话,白日就此被消磨。 夜里,无需在堂屋里铺冷硬的地铺,两人各自回到房中。 翠辛贞不用再夜夜忧思他,但又睡不下。 夜里她辗转反侧,起身倒茶时,还在门口遇上似同样也睡不下的少年。 两人在堂屋坐了会,硬生生等到临行的时辰。 因路途遥远又突然,翠辛贞去镇上赁马车时,顺道将此前答应卖给人的货物交付了。 这些年她没摆摊,都是客人找她订,她做好了放在驿楼中,让人挨家挨户送去,跑一趟收不了多少铜板,但也更方便快捷。 尤其是自从拥玉京考上解元后,找她的人就多起来了,生意好得她做不过来,还推去不少。 因为今日急要走,翠辛贞在大堂中与脚夫说那些货送到哪户人家,拥玉京则在她身边替她分好。 脚夫替她跑了好几年,拍着胸脯道:“翠娘子和解元郎放心,这事我熟得很嘞,保管替你送到,对了还没有恭喜翠娘子,家里出了个解元郎。” 他竖起拇指,眼里全是对她的艳羡与钦佩。 解元多难得,云水乡几十年都出不了个举人,今年竟然出了个解元,可不精彩? 读书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是顶上层的人,解元就更不必说了,无论春闱能不能考中,凭着解元的功名,在云水乡至少都是个有派头的大乡官,若是考上进士那可就更不得了。 现在还听说解元郎要去临江府的书院读书,脚夫看翠辛贞的眼神都变了。 这可不得了,临江府的书院每年都出不少进士,状元便更不必说了,南朝这几大书院来回轮换,这不妥妥的半边身子迈向了进士路。 “真的好出息啊。”脚夫赞不绝口。 哪怕翠辛贞这几个月见过不少,还是会对这种恭维有些应接不暇,因旁人过度的夸赞而涨红脸。 好在她前阵子时常在心里琢磨怎么回话,早就有一套回人的言辞,这会儿能和脚夫谦虚攀谈。 这些忙完,两人还要继续赶路去临安府。 坐上马车那刹,翠辛贞心里忽然涌出诸多不舍,在马车走时,她没忍住撩着帘往外看。 “嫂嫂,是在舍不得吗?” 少年从身后探身而来,与她齐看外面渐行渐远的群山乡路。 云水乡如其名,有水乡之温柔,山连着山,蜿蜒而委婉,薄薄的一层雾笼在山腰间,极有寒峭的潮意。 拥玉京看了一眼便移目,转而落在寡嫂细弯的黛眉间,再一寸寸地仔细看着她望景而愁。 出远门的寡嫂实在可爱。 穿上崭新麻裙,一根红绳将满头乌发缠成长辫披在身后,再在颈间插上一支木簪,完整地露出整张风韵脸庞,比云水乡都要温柔娴静。 为了在路上方便,翠辛贞特意将头发编成辫子,又不舍得不戴亡夫送的木簪,便如此挽发,也没留意身边的少年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她满眼都是越来越远的路,轻叹。 到底是住了很多年,怎么可能舍得? 自从当年小叔子抢来地契,云水乡在她心中便已经是家了。 不过此行去临安府,等他一切稳定或是娶妻生子后,她日后还会回云水乡的,这份不舍便在她心中淡去了。 “没事。”翠辛贞轻柔摇头。 拥玉京也与她一起轻笑,只是身子有些软地靠在马车壁上,乌眉蹙得很轻。 翠辛贞看着他大半身子都靠在身边,当他又在晕马车,忙从包裹中翻出几块陈皮给他。 “来玉哥儿含在嘴里。” 因为记挂小叔子自幼乘车会不适,翠辛贞每次都会带陈皮。 其实拥玉京早就不晕马车了,可每次都会听她的话。 他低头,从她手里咬住陈皮。 翠辛贞没想到他直接就手吃,见此一怔。 少年抬起恬然眉眼,弯着眼尾浅笑:“多谢嫂嫂。” 翠辛贞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他头微倾,秀眸含惑。 翠辛贞解释道:“想起玉哥儿几年前了。” 她说有一年用做的白皂洗手,他也是这样埋头来的。 不过那时他矮矮小小的,像只小狗儿。 还说感觉分明就是昨日发生的事,只是眨眼他的脸便长成这样了。 话中不乏称赞和回忆。 他也记起来了:“嫂嫂都还记得。” “自然记得,也就几年前的事。”翠辛贞眼盈笑感慨。 怕他不适,她还和往年一样在腿上放柔软的包裹,招呼他过来:“这段路很颠簸,玉哥儿若是觉得晕得紧,可以靠一会儿。” 拥玉京闻言本是欲拒,但目光落在她并紧的双腿,微微凝目。 裙裾裹住的腿弱骨丰肌,从上往下扩折至细,不肥不瘦,微有的丰腴韵味似塞了很轻薄的软云在裙子里。 可偏偏她素日站着时,裙裾被风吹贴双腿,又是笔直纤细的。 接连两夜没睡,他不再说得出拒绝,在她的宽容中低下头,靠在她腿上闭眼。 翠辛贞见他果然晕得厉害,眼里怜惜更深,抬手放下旁边的车帘。 这一路远,昨夜翠辛贞又辗转难眠,也跟着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昏昏欲睡地闭着眼。 躺在腿上的拥玉京两晚没睡,在催人入眠的香气里,不自觉便闭上了眼。 可意识刚沉入,他蓦然惊醒,睁眼看着眼前沉睡的翠辛贞,忍不住伸手抱紧她。 女人的身子柔软,能一把抱到骨头,他情不自禁转头往她小腹上埋脸。 高挺的鼻尖陷在女人有香气的小腹上,他口里明明含着陈皮,却还是晕了,忘记用鼻呼吸,只能张唇红着耳畔,吐息克制。 作者有话说: 哦,你问我为什么叫逢桢?我应该怎么和你说我和嫂嫂的关系?反正我很小就向兄长的坟前行妾礼了,兄长如果介意的话早就说了,他没说话就是不介意。什么?你问嫂嫂同意没?这件事是这样的,反正是这样,所以就这样了,大概,你懂的,好了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微笑)本章掉落20个红包 第28章 第28章 路上约莫行了三四日, 终于赶到临安府地界。 一入地界,云水乡的寒好似就被带走。 翠辛贞再次醒来,看见这几日靠着她腿睡的少年许是为了舒服些, 又一次将脸埋进她的肚子上。 “玉哥儿, 车夫说我们快到了。”她温柔推了推他。 听见要到了,接连赶路, 饶是少年美貌, 也挡不住脸上的疲倦, 抬起迷蒙的眼,漂亮的脸颊微红, 嗓音沙哑地发出轻嗯声,随后再懒懒地起身靠在旁边。 说是要到, 其实已经在城门口了。 临安府驶得进外来的马车,城门口的士兵偶尔会例行检查,无误之后才会放人进去。 翠辛贞以为两人到后会先在外面住几日客栈, 慢慢赁房,谁知到停马车的驿站后,直接便随人往一处走去。 一问,她才知,原来小叔子在来之前,提前寄了书信给昔日在贡院相识的同窗, 帮忙找好了院子,不必去住客栈。 翠辛贞是农女, 虽然后来嫁入拥府, 但所见最繁华的也只是中镇,临安府比她想象中繁华许多,人人身上都似穿着锦衣, 那模样在中镇怕是能被人称呼一句老爷。 随少年走在宽敞干净的石板巷道中,她忍不住紧捏着肩上不肯落下的包裹,压住从心底冒出对陌生繁华的怯意。 直到停在宽巷里一户门前有两尊石狮的院门前,她才露出惊诧。 送走领路的人,拥玉京回头看见方才因到了陌生地方不适应的寡嫂站在门口,看着他伸出手,似一直在屏息。 “玉哥儿……我们身上只有这点钱。” 翠辛贞一看见这院子,便迅速暗地想身上这些年存的钱,结果发现恐怕还不够叔嫂俩住一两年。 这院子僻静,刚才一路走来她也看了,距离正街很近,所以在好地段,院子还是肉眼可见的好,赁金往少了算,都得要一两银。 她这些年省吃俭用共存五十两,再加上几年前从拥府走时她变卖的那些东西,加起来满打满算一百两都不够,素日还要吃喝,还有玉哥儿来之前说要在这里赁个商铺…… 一算下来,她只觉得要不了多久,两人就要去讨口了。 忧愁袭面,她眉都耷下。 拥玉京很少在她脸上见到如此神采,莞尔上前存几分想逗她的心,从袖中拿出一张白纸黑字的契纸,温声道:“嫂嫂不必担心,我还赁了前面那条街上最好地段,这是铺契,够我们几日就花得身无分文,准备流落街头了。” 翠辛贞吓得连忙接过他手里的商契。 因不识字,只瞧见上面有官府的红印,登时拉着他要去找刚才领路的人。 “他好像还没走远,我们先退了。” 拥玉京被她拉着走几步,才反拉她的手腕,噙笑道:“抱歉嫂嫂,我方才骗你的,铺子是我买的,院子也是。” 翠辛贞闻言步伐一怔,回头看着他:“什么……” 他是她看着长大的,深知不可能会有这么多钱买院子与铺子。 少年拉着她的手往门口走,言辞温而清润地解释:“在山阴,我卖了个东西,所以有钱买院子与铺子。” 适时,翠辛贞追问:“卖什么?” 少年难得有气性青春,回头时苍白的脸上浮起几分玩笑:“卖身啊。” 翠辛贞一骇,像是常年温吞成习惯的兔子蓦然被揪了下尾巴,杏眸睁得微圆。 随后见少年漂亮的眼里玩笑过重,才松口气,捂着轻跳的胸口,饶是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在此时嗔他:“你今日都在说什么呢,这话都来了。” 拥玉京笑了笑,头实在晕得厉害,也不再逗她,抬手推开门。 四合院虽不奢华,却古朴而雅,里面比外面更显得别致。 他再回头,秀眼含笑道:“嫂嫂只管放心住便是,这其实是我送给嫂嫂的一份礼,无需在乎旁的,总归现在在嫂嫂名下。” 在山阴时他便在想,要送将要满二十六岁的翠辛贞什么礼? 思来想去,他想送她一份安稳,所以他是真的卖了东西。 翠辛贞听到他说生辰礼时怔住了,回头看向身后的院子,神情动容。 不可否认,因他的这份心意,她感到心里柔软,但更多的是忧愁。 “玉哥儿,你刚才说的卖……”她咬着唇,不太说得出卖身这种话,喜后的眼里含着小心翼翼的愁思:“不会……对吗?” 少年生而美姿观,风采玉立,便是她眼看着长大的,也时常觉得他随着年纪渐长越发出色动人,喜欢他的女子只多不少。 也知他不是那种人,但她作为嫂嫂听了这话,难免有些怕他误入歧途。 拥玉京不想她还真担忧,莞尔摇头笑,“嫂嫂还当真信,我又是何必卖给别人?” 翠辛贞有他保证,彻底放下心,还是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 院子和铺子太贵重,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如此值钱。 他问:“嫂嫂想知道?” “嗯。”翠辛贞点头。 见她定要知晓后才放心,拥玉京略思索,松开她的手。 只见高出翠辛贞半个头的少年站在她的面前,笑吟吟地抬手竖起拇指,再将食指与中指合并,其余长指弯曲,做成奇怪的手势,两指尖点在颞穴上。 他薄而红的唇微启,缓缓发出很轻的拟声‘嘭’,头便往肩上微歪,笑着看她,秀烂的发从肩上滑落,拉长成昳丽的黑瀑。 是……什么?翠辛贞茫然看着。 因患有耳疾,少年时常会与她比手势,唯独这个她看不懂。 “卖、卖卖脑子?”她半晌涨红着脸,挤出不确信的话。 刹那间,拥玉京轻笑出声,没有反驳:“差不多,嫂嫂若是想看,等到时候我带回来给嫂嫂看。” 翠辛贞这下是真放心了。 小叔子自幼便聪颖,会做许多奇怪的东西,比如她如今熟练掌握的花皂,也是他九岁那年做出来的。 “嫂嫂,舟车劳顿,快进去休息会儿,”拥玉京往前徐趋,领她走在院中四边长廊上。 一进到落院,翠辛贞便开始四处熟悉。 她先是将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再为公婆与亡夫的灵牌点香,想让他们也瞧瞧如今。 拥玉京则面容苍白的站在门前,将清瘦的骨骼倚在门框上,耷拉眼珠睨视正堂屋里摆放牌位的女人,眉眼间隐约有困顿到极致的倦意。 这几日他都没能好好睡过,此刻很困,但他无法闭眼太久。 所以他再转眼看向干净整洁的宽敞院落,胸口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从今以后,这便是他和她的家。 他眼里含笑,多日未眠的眼里恍惚出现残影,随后毫无预兆倒在地上。 正在忙碌的翠辛贞心想刚搬进来新家,便想着应该里里外外都打扫一番。 她在桌案上用湿帕子一擦,发现干净得纤尘不染,往房中再一瞭。 新宅不似王家村里落魄的小院子,不仅房屋广且四处透亮,连拔步床上的茵褥也柔软贴身,连床褥都不必铺,一切似乎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想来之前已经有人打扫过,一应木具齐全,地石板也干净,用不上忙碌。 难怪她在云水乡收拾包裹时,少年让她不必带。 翠辛贞弯眼从屋内出来,却见少年坐在地上刚起身。 “玉哥儿,你怎么了?”她不禁一愣,上前问道。 拥玉京脸色比方才更显苍白,不想让她担忧,勾唇道:“没事,就是一路舟车劳顿有些累了,嫂嫂也快回房……” 话还没说完,少年眼前泛起一抹白,身子再度软倒在地上。 翠辛贞急忙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她费劲将看似清瘦的拥玉京扶到床上去,少年脸色苍白得吓人,睡梦中不安地呢喃着什么。 翠辛贞连叫他好几声,都没能将他叫醒,俯身去听他念什么,又实在听不清,只能干着急。 最后她便把他抱在腿上,不断温柔抚摸他的脸。 “嫂嫂在身边,别怕。” 她不断告诉他,果然有用,少年不再挣扎,躺在她的腿上眉心渐渐舒展。 安抚好他,翠辛贞怕他烧糊涂,折身先去翻找出药酒。 自从他十岁那年得寒病,被她用药酒擦退烧,她便离不开药酒,哪怕他甚少再生病,也还是备着许多。 翠辛贞很快找到药酒,回到房中。 为方便擦身,她只好不顾男女大防,先将少年身上脱得只剩宽袍,袍摆掀至窄紧的腰间,下身再用棉被遮挡,最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放在自己大腿上。 翠辛贞在帕子上倒上药酒,再往他烧若桃花嫣红的身子上擦去。 刚碰上他的肌肤,少年忽然敏感一颤,喉间发出很乱的‘嗯’声,还下意识抓住她的手。 翠辛贞以为擦痛了,便柔声安慰:“不痛,不痛,擦了便好,玉哥儿,是嫂嫂。” 安慰果真有用,他眉心不再用力攒起,呻吟也克制几分,只是抓她手的力气比之前更重了些。 翠辛贞还要替他降温,却发现掰不开紧抓不放的手,他似怕她走,要将指尖都压进她的手腕骨中了。 怕伤到他,她只得放弃,由他抓着不放,生疏地用单手继续擦拭他通红的身子。 昏迷的拥玉京神色异常痛苦,每被她擦过一遍,身子便克制不住颤抖,难受得眼尾潮湿,依稀像是哭过一般。 翠辛贞无心留意他此刻美丽的可怜,她蹙眉将唇瓣抿得发白,不断为他擦身降温时,眼眸里平添几分悲怆。 她不敢停下,犹恐他又得了几年前那场药石无救的寒症,所以企图再如之前那般,用药酒将他身子上的热退去。 随着擦拭时间渐久,粗粝的帕子来来回回擦过,少年胸珠逐渐变得红肿,质薄的肌肤红得似稍用指甲划过便能割破,皮下似要渗出鲜红的血来。 他闭上的眼皮抖动不止,体温在逐渐退烧,脸颊却反而更红。 翠辛贞一连擦拭两个时辰,总算让他的体温降下,只剩下余烧。 翠辛贞想去找大夫,再次尝试掰开他的手。 结果依旧,她只好再次作罢,坐在床旁守着。 想着若他再发烧也好及时察觉,可她忙碌许久,右手累得近乎抓不住东西。 她靠在床架旁,眼皮疲倦地慢慢阖上,不久就歪头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冬日的暖阳折落于窗台,房梁上的青铜风铃被风吹得窸窣作响。 拥玉京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便是寡嫂疲倦的睡颜。 还没忘记昏迷前的事。 身上还有高烧之后的发软,他想这几日不曾好眠,又吃过药,所以身子虚弱得没有撑住,才倒在她面前。 定然吓到她了。 他神色愧疚,欲起身唤她。 刚一动身子,便觉得胸口又胀又痛。 当他低眸掀开身上的被褥,看清此刻身上是何等情形,蓦然怔住。 他的身子堪称不堪。 两条孤零零的腿上只剩一条极其薄的亵裤,薄得连那弧度都遮不住,不仅有奇怪的痕迹残留,身上穿的单薄寝袍也被推至胸口处,露出少年逐渐成熟的胸膛。 □*□ 昏迷后,嫂嫂玩他了? 他没想到会看见如此一幕,瞳心骤然扩开,下意识抬眸看向旁边沉睡的翠辛贞。 女人长发披散如瀑,鹅黄衣裙上披着的外裳,随她体态松懈地靠在床架上,领口斜斜的从肩膀滑落,露出的大半锁骨也毫无感知,手里还握着一块散发药酒气息的帕子。 那笔直的锁骨,似玉。 他盯着那两根玉骨,一眼不动,重烧后的脑子似忽然再次陷入浑噩之中。 一如他昏迷前所想,寡嫂见他昏迷,一定会担忧他。 她是如此的爱他,离不开他,多次救他与性命垂危之际。 她爱他。 世上怎会有如此爱他的女人? 在恍惚中,他记起昏迷时隐约有过的感觉,忘记要做什么,只记得眼前的女人。 看着,盯着…… 他从她的手臂旁慢慢往上抬一颗脸庞泛红的脑袋,虚颤着浓长下垂的乌睫,朝她靠近,企图仔细看她。 二十五岁的女人浓密的眼帘疲倦地垂着,虽然满脸疲倦,却显得血气十足,鹅蛋脸也极有韵,琼鼻挺翘,微丰满的唇,色泽也偏红。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打量她那粉嫩的唇,不知不觉间低头,朝她红得似要涌出血的唇靠近。 当两瓣陌生的唇相贴,他不觉得行为不对,不仅没有松开,反而还情不自禁含住。 他知道,她离不开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他。 所以她又为了救他不顾男女大防,脱去碍事的衣物,将药酒倒在他的身上,抚……摸。 是的,是抚1摸。 醉人的药酒萦绕在鼻翼,麻痹了他的神经,模糊她正常的行为,视为爱抚。 他无法维持清醒,红着脸庞慢慢伸出舌。 舔上她的唇。 好舒服。 过于舒服的滋味让他有些迷失地阖上长睫,身子控制不住莫名颤抖,更多的是神志不清的舒服。 爽得他近乎要屏息而死,陷入沉沦般痴迷地慢慢蹭她的唇,舌尖好几次像收集气息的蛇信子,吐出来又克制地收回去。 来来回回,舔湿了她的唇,连自己舌尖上也滴着晶莹的口涎。 满身的胀痛迫使他必须得停下来缓和,可重烧后的身子又舒服到极致,他有些承受不住,眼珠蓦然翻白。 发软的骨头像是支撑不住他软趴趴的身子,整个嫣红色脸庞往下,倏然坠落女人的胸1脯上。 丰腴的软云如水般晃动两下。 作者有话说: 浴巾:关于我昏迷后嫂嫂玩我这件事,我是不会说得人尽皆知的,要是有人问,我绝对不会说嫂嫂在我昏迷后,把我都玩肿了嫂嫂:天地可鉴,我是在擦药酒降温————掉落20个红包 第29章 第29章 他埋着脸, 忍不住启唇,急促地从舌间推出很浅的喘气声。 沉睡中的翠辛贞被撞醒,睁眼便看见脸深埋在身上的小叔子。 她一怔, 随后想将他扶起。 刚碰上, 他闷闷地嗯了声,缓缓抬起嫣红的脸, 潋滟眸光透着几分迷离地看着她, 嗓音沙哑:“嫂嫂。” 翠辛贞连忙扶起他的身子往榻上放, “玉哥儿感觉可还好,身子还烧不烧, 难不难受?” 拥玉京顺着她的力道躺在榻上,黑漆漆的眼盯着她唇里吐出温柔的关切, 还一壁厢用手背试探他的体温,心犹如有火在烧,唇瓣也仿佛还在发麻。 翠辛贞反复试探后发现两人的温度相差不大, 才松口气道:“好像已经退烧了。” “嗯……”拥玉京收回黏在她丰满唇上的视线,将短窄秀颌含进被中,遮住自己情不自禁想张开呼吸的唇。 身子不发烧了,心却烧着。 …… 送走大夫后的翠辛贞靠在院门前,抬手抚着胸口,杏眸中满是庆幸。 大夫说, 幸亏她及时降温,不然照他那般烧下去, 不是将人烧成傻子便是烧死。 好在有惊无险。 翠辛贞觉得一定是远在中镇的公婆和亡夫在天上保佑, 忍不住双手合十,面向放有牌位的内屋,轻声呢喃。 “夫君, 爹娘,玉哥儿他如今已经好多了。” 大夫走之前开了几包药。 小叔子病了这么久翠辛贞都没有发现,自认是身为嫂嫂的失责,一刻也没有离开地坐在宽敞明亮的新灶屋内,任劳任怨的亲自守着炉中的药。 翠辛贞守至药沸腾,倒好热药回到房中。 本以为大烧后的拥玉京在休息,她刚撩开防风的门帘,抬眸便见他似乎一直没睡。 他换了身长垂直裰,尤有半脸嫣红地坐在床边,面上虽有些病态的烧红,但肩上搭着雪白的披襟,反而衬得他似个如玉琢般的美貌小玉郎。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翠辛贞,唇边漾着笑意:“嫂嫂。” “怎么没有休息?” 翠辛贞端着药走到他身边,再旋身将窗边桌案下的圆凳搬到他身旁。 “刚醒,睡不下。”拥玉京温声回道,留意到她换了件曲裾棉麻裙,坐下时显得腰细而臀圆,再往上是丰满的…… 他想起此前无意间埋上去的软,眼珠轻晃,垂下睫羽,露出的红痣比往日更艳几分。 翠辛贞心疼地望着他的病弱面庞,端起旁边的药递至他的面前,怜惜的嗓音温柔得似能拧出水:“玉哥儿,快趁热喝药。” 拥玉京压下乱悸的心,接过她递来的药碗,“辛苦嫂嫂为我担忧了。” 翠辛贞摇头,看着他一口饮完药,再递上干净的帕子。 他依旧道谢后再接过擦拭唇瓣。 只是因病还没好,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教她有种他在啄吻帕子的错觉。 “都怪我这几日赶路,没有发现你身子在发烧。”翠辛贞眼眶生涩,又黯然想起她不仅这一路上没发觉,到新家了也只顾着打量房子。 但凡她再多留意他,就会发现他的不对劲。 拥玉京见她神色黯然的默默自责,将帕子掖入枕下,安慰道:“不是嫂嫂的错,是我自己没能照顾好自己。” 往日这番懂事的话可能会让翠辛贞感到欣慰,可这次却无用,只有她自己知晓,当看见他满脸嫣红地倒在地上,浑身滚烫时她有多害怕。 就似前几年那场险些夺走他性命的寒症。 哪怕现在他已经醒来,也退烧了,她仍旧忘不掉几年前的那个冬夜。 他险些因发烧而亡。 “不,是怪我,连日赶路,没有让你休息好,连你在我身边发烧了也没有发现。”她以为他发烧是这几日赶路所致,娴柔的黛眉因自责而笼上惆怅。 “若是我早些发现,你也不至于病成这样。” 想到那时刚到新院他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虽然在笑,却是恹恹缺缺的没有精气神儿。 那时她还只当做是赶路太急,殊不知他说不定已经快到极致。 而她还要对他问东问西,没有半分发觉。 是她对他的关心不够。 翠辛贞一颗心揪成团,少年便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捏,弯眼噙笑的眼神似还流淌着水,潮乎乎的。 他慢慢道:“真不怪嫂嫂,是我自己身子弱。” 无论他说什么,翠辛贞已经认定是自己的过错,满脸是任谁劝都无用的自责。 “不,是我的错。” 见她陷入自责,少年将病弱的脸搁置她的手心上,抬着卷浓的眼睫,深望着她道:“嫂嫂前头也不是没看见过我,我很好,真不是因为你,你若责怪自己,我也会责怪自己的,嫂嫂不舍得让我自责对吗?” 少年耷拉着眼皮,唇却因高温退去后红得鲜艳,微颦的眉心,虚弱地向她表露出‘真正’的忧思。 翠辛贞见不得他这般可怜,万分怜惜地抚摸他苍白的眉眼:“好好好,我们都没错。” 他这才弯眼,放心低头埋在她掌心里。 少年自幼沉稳有度,甚少如此黏人,唯有在病重时才似个依恋长辈的十五六岁孩子。 翠辛贞怜心难止,心疼地抚摸他病弱的眉眼。 女人带有薄茧的指腹温柔地轻抚在眉嵴,他极其舒适,难忍想要往她怀中挤的慾望,便用唇轻蹭她的掌心,咬住数次想要伸出来舔她的舌尖。 隐蔽的行为过于亲密,且不正常,但他心悸难控,无法不去想在昏睡时,寡嫂就是用这双手抚摸的他。 红肿胸珠似乎又在发烫、发痛,还有一丝痒意,尤其是刚抚1慰好的身子又失控地胀痛起来。 他真的……好想要抬起身子,放在她的手上,求寡嫂安慰。 他垂下眼帘,耳畔烧得泛起深红。 察觉他的脸很红,翠辛贞下意识摸他的温度,确认是正常才松开手。 她旋身低垂脖颈去端那只喝空的药碗,没看少年红着耳畔,迷离的下意识追着她的手而来。 “大夫说你是太累导致的发烧,你刚喝完安神的药,现在先在房中好好休息,记得门窗一定要阖好,莫要让冬寒的风得了空子。” 她絮叨的嘱咐细细柔软,像小雨落在身上,无一处不使人感到骨头发酥。 拥玉京乖顺地侧身躺在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下意识回一句:“好。” 翠辛贞眉目舒展,又连着嘱咐好几句,怕他觉得嘴碎烦人才端着药碗出门。 屋内的拥玉京目光随她离去的背影而动,直到她行出屋内,身子仍然侧躺在榻上,很久也难以收回随女人一起出去的视线。 药中有安神功效,他喝完理应阖眸修养,可他睁得眼珠生涩毫无困意,近似病态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依稀间,他听见寡嫂在外面踱步来去的声音。 似乎是因为照顾他,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带来的行囊,现在才开始。 声音远一阵,近一阵,催得人生出几分昏昏欲睡之感。 拥玉京轻颤疲倦的眼皮,恹恹地想。 闭上眼,还能醒吗? 他又睁开了眼,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期间翠辛贞来过几次,每次都见他醒着。 少年虽然脸色发白,但两眼有神,似乎很清醒,一副病也好了大半的模样。 所以到了夜里,她又试过他额头的体温,见只有余热,便放心回房去了。 照顾少年几个时辰,她也很倦,在新的寝屋内摆上眼熟的物件儿,烧水沐浴后便躺了上去。 不全是荞麦壳碎的布枕里似乎填充了棉,很舒服,她枕在上头,心里想着拥玉京这场大病后,她要如何把他的身子补起来。 柔风吹得窗牖上挂的风铃清泠作响,天由明而沉,赤红的夕阳洒在远天上似打泼的红墨,再陡然收光,从天心里晕开水墨似的黑,翠辛贞渐渐睡沉。 当临安府的天彻底披上冬天的沉黑,没有点烛的房门被推开。 黑暗里残存的弱光隐约勾勒出少年颀长的身影。 他一步步徐趋至她的床边,垂眸看见她,眼里有浅笑。 还在。 与寡嫂分开后,他在房中哪怕已经困到极致,也依旧难以入睡,只要他稍闭上眼,便会想起此前听见的声音。 那一声声‘殷奚’像是要将他的魂唤走。 辗转反侧间,火烧身般的难忍让他急迫的,病态的想要见到她。 唯有在她身边,他才不会被不安折磨。 只是天已黑,寡嫂睡了。 不忍打扰,他就如之前在云水乡那般,屈膝坐在她身边,在黑暗里盯着她。 他听她在梦中偶尔发出的梦呓,听她翻身的动静,心中逐渐宁静,无困意,无不安。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生来就应该陪在她左右的,不然天下人如此之多,为何唯独是他在她身边? 嫂嫂。 嫂嫂。 他呢喃轻唤,随着每一声‘嫂嫂’,胸腔里的心跳在,嘭…… 嘭,嘭。 心脏跳得比往日更快,更急。 他愉悦地抬手按住胸口,感受身体还活着的滋味。 随着夜深人静,翠辛贞梦见了拥玉京,半夜从梦中惊醒,却发现面前有个如夜鬼般的身影坐在她面前。 她忙不迭起身点油灯:“玉哥儿,你怎么在这里?” 烛光噗嗤一声,打在少年惨白的脸上,像是午夜里披着美艳少年皮的阴鬼。 他似没想到她此时醒来,颤了颤失焦的眼,想要说些什么,眼珠陡然泛白,歪身往旁边倒去。 倒在地上时,他看见寡嫂连衣裳都没披,秀容焦急,从榻上翻身下来,连木屐都来不及穿。 那足白皙,弓弧美丽,似要踩上他的脸。 他情不自禁扬起脸,倒在地上的身子隐约升起古怪的期待,随着她越来越近而兴奋得发抖。 作者有话说: 嫂嫂会不会拿脚踩我啊,啊啊啊啊,如果我昏倒了,她还会不会摸我?啊啊啊,踩,摸真是让人期待————掉落20个红包 第30章 第30章 “玉哥儿!”翠辛贞及时揽住他, 神色慌张地把他扶上床。 少年只闭目须臾,又倏然睁开漆森森的眼,面庞微红, 瞳心涣散却又似个无事人般理智正常, 温润有度的从她榻上起身。 “抱歉,打扰嫂嫂了。” 翠辛贞按住他掀被的手, 眼眶泛红地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 抖着嗓子发问:“玉哥儿, 你到底是怎么了?” 再是迟钝,翠辛贞也发现他不只是简单生病,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晚睁眼醒来就看见他了。 少年面对她满眼的担忧,从榻上跪坐起身, 俯下漂亮脆弱的脸庞,在烛灯下颧骨上的病红依稀晕到鬓角里去了,还温声解释为:“无事的, 嫂嫂别担心,我只是方才在夜憩时做梦了,所以过来想看嫂嫂睡没有。” “你梦见什么了?”她坐在他身边,双手捧起他病若桃花的脸。 拥玉京摇头,不说是什么梦。 少年将头从她手上抽离,起身下榻往房中走。 翠辛贞实在不知道他是梦见了什么, 竟然教他大半夜坐在她的床前。 他什么也不说,她便越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她伸手拦在他的腰间:“玉哥儿, 之前我见你在念什么‘影戏’, 是梦见这个让你睡不着的吗?” 少年长衣轻薄,她纤软的手臂横亘在腰间拦着,有一副他不说清楚, 不许他离开的决心。 拥玉京钝垂眼睫看着腰间的手臂,听着她满口担忧地问他做什么梦,难得思绪很空地想。 什么梦? 从始至终都没闭眼睡,什么梦也没做。 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怕闭眼,怕做梦,唯有睁眼醒时看见她才觉得安心,所以他不觉得困。 可他又清楚知道,再不入睡,他可能会死。 他死了,只有他的嫂嫂怎么办啊。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离开。 “嫂嫂,救我。”他弯下虚弱的腰,任由身子软趴趴地压在她的肩上,虚弱地贴在她能听见声音的耳畔求她。 “嫂嫂,救救我。” “救我……” 抱住她刹那,他想,这副柔软的皮囊下的骨骼才是他所熟悉的。 什么殷奚啊。 不知道,不认识。 什么牛鬼蛇神都不能带走他。 少年一遍遍空洞又痛苦地求她,似有谁要将他的命索去。 翠辛贞手足无措,接着少年已经大自己许多的修长身躯,仰着脸,满眼担忧问:“到底是怎么了?告诉嫂嫂。” 大夫也瞧过,药也在喝,他清醒时又如此正常,她想不出是什么使他变成这样。 拥玉京想摇头,想说些什么,可他不知如何说,所以便道:“嫂嫂,若有朝一日,我死了再活过来,或是忽然忘记你,能杀了我吗?” “什么!”翠辛贞冷不丁听清,被吓得不轻,“玉哥儿你说什么胡话?” 拥玉京深知这并不是胡话,而是他想起十岁那年听说的传言。 他怕哪日死了,或是身体会被别人占据,嫂嫂会误以为是他,也像对他这般对旁人。 所以情愿她杀了身体,或者他毁灭身躯。 就如他这几日一直服用着极慢性的毒,他想若是有朝一日在他还没排出体内毒,醒来的人不再是他,而不知道吃解药的人便会再次被毒死。 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中,只是他还是一丝一毫都不想让翠辛贞温柔对待别人,半刻都不行。 “嫂嫂,我说,若我变了,就杀了我。”他口吻平静,听不出是玩笑话。 翠辛贞闻言问:“玉哥儿是害怕梦里的影戏会出来带走你吗?” 拥玉京不言。 吓得翠辛贞连忙咬破手指挤出鲜血,点在他的额心,快得他连阻止都来不及。 “嫂嫂。”他蓦然抓住她的手,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女人眉眼柔和,温吞笑道:“现在玉哥儿就不用怕了,我小时候也中过邪祟,阿娘咬破手指点在我身上,一夜就好了,除了嫂嫂,以后没有谁会带走玉哥儿。” 这是民间偏方,至亲的阳刚之血,把附在孩子身上的邪祟驱赶走,或是移到自己身上。 小时候翠辛贞也做过类似梦,梦见她被人带走,后来一度害怕梦成真,后来阿娘说她是中邪了,所以此刻她也如此以为。 听话中都掺杂上玄学,拥玉京难忍莞尔,苍白的玉颊晕出浅薄的绯红:“嫂嫂,我知道了。” 除了她,谁也不能妄想带走他。 面容憔悴可怜的少年终于笑了,气色也比方才瞧着红润。 见夜已深,翠辛贞又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 他乖顺仰头。 “玉哥儿,时辰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她神色温柔地轻拍他还环在腰间的手。 不想松手。 拥玉京又垂下头。 “玉哥儿。”寡嫂又唤他。 “嫂嫂。”他恹掀眼皮,红痣藏进褶皱中露出一半鲜红,看着温柔可亲的女人,慢慢翕合唇瓣:“我能与你一起睡吗?总是做梦找不到你。” 翠辛贞闻言一怔,不是被人带走,是梦见找不到她? 随后又听少年轻声呢喃,怕她听不清,抬手比划所表达之意。 翠辛贞没想到他每夜过来是因为梦见她不见了,所以才每夜守在她的床头。 “可以吗,嫂嫂。”他眼珠无光地睨着她的脸。 翠辛贞面呈犹豫。 这是今年少年第二次发出如此请求,第一次是觉得她不够慈爱,将心分给旁人,这次则是因为梦魇中她不见了。 他将她看得极重,她是知晓的,可他不再是孩童,身体早已经一年比一年成熟,和她睡在一起不合适。 况且她还是他的嫂嫂,这便更不行。 拥玉京似知她所想,修长的手比划出难以启齿的话。 就一夜,睡在脚榻上、地上都可以,只要能睁眼看见她。 他实在可怜。 翠辛贞性子本就柔,再看着他如今的模样,心里难免心软。 她想只一夜而已,比起他整夜不睡不眠,生生将自己熬成这样,一夜也算不得什么。 她最终还是松口:“若是一人害怕,你夜里睡在这里,我陪你。” 刮骨艳面的少年闻她同意,潋滟的眼底浮起极浅的笑。 深夜里,拥玉京要去澡身。 原本翠辛贞不赞同他生着病去,但少年实在喜洁,不洗不愿上榻,她抵不过少年虚弱又可怜的乞求,便就纵着他去了。 趁此机会,她在房中的地板上铺好厚厚的棉絮,以防夜里浸寒。 等她铺好,简单擦拭身子的少年也从外面归来。 少年宽袍大袖,雪容粉而有漂亮的润软,四肢纤长而身量高挑,披着长长的黑发,徐趋来的脚下没有声音,似飘来她身后的。 等翠辛贞回头看见他,还诧异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垂下睫毛,看着她侧身坐在地铺上,问:“嫂嫂是打算自己睡地上吗?” 翠辛贞弯眸温笑道:“嗯,你还病着,我睡地上守着你,若是你再做噩梦,醒来也能看见我。” 原来她说的陪,是睡地上。 他眼里失落出水汽,撩起打湿的乌浓睫羽,弯腰牵起她的手,体贴道:“嫂嫂还是上榻上去,深夜打扰嫂嫂已让我惭愧,若你睡在地上感染风寒,我会自责。” 翠辛贞想要抽出手,岂知看似长细的瘦骨手,竟然握住了就难得抽出。 她便作罢,坚持道:“不行,你还病着。” “不行。”他也说,漆森森的眼珠盯着她。 翠辛贞不同意他睡地上,而他也不许她睡地上,最后谁也不妥协。 夜里又寒,少年刚擦过身子,穿得极薄,灰紫襟口微敞露出里面雪似的白肌,尤有一副再在屋内站定一会儿,晚些时候身上的病便会更重的模样。 终究还是翠辛贞性子软些,想到折中的方法。 将床榻一分为二,中间隔着枕头,再各自盖各自的被褥,躺各自的枕头。 她主动说出来时神情很别扭不自然,少年漆黑的眼盯着她,薄红的唇不动,抬着双手对她比划。 嫂嫂,这样我会将身上的病气过给你。 听他没有立即同意,翠辛贞的思绪便被牵走,焦急道:“可你睡在地上,我不放心。” 他微笑:“嫂嫂别担心,你铺得很厚。” 最终她抵不过他,还怕他再次受寒,又一次松口让他睡在地铺上。 叔嫂两人生平第一次同在一间房入睡,屋内没有熄灯,阒寂得能听见窗外偶尔被风吹响的风铃声。 翠辛贞躺在榻上睡不下,她发现睡在不远处地铺上的少年没睡。 “玉哥儿怎么还没睡?” 女人的声音传来,安静侧躺的拥玉京轻眨疲涩的眼皮,抬手回道:嫂嫂不必管我,应当等下就能睡了。 此言一听就是安慰之言,他不仅没有丝毫困意地睁着眼,将身子躺成没有活气儿的尸体,甚至还鲜少眨眼,已经维持许久宛如中邪般的眼神盯着她。 他好似再也无法入睡。 翠辛贞眼看着少年秀色艳丽的容颜,肉眼可见地黯淡成病态的灰白,急在心中。 拥玉京没再讲话,他在等。 嫂嫂不是诚心要他上榻,只是迫于无奈才同意,他不想看她纠结,所以才自请睡地上。 直到灯芯变弱,佻挞的烛影打在墙上,没过多久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邀请他上榻的声音虽然弱,却没了方才的犹豫。 “玉哥儿,要不你还是上来罢。” 榻上弱骨丰肌的嫂嫂,秀丽眉眼间真挚而温柔,宛如夜里烛光化作的精怪,望着他,邀请他。 他盯着,启唇轻问:“嫂嫂不怕我将病气过给你吗?” 隔得远,翠辛贞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主动将身子往里面退,让出一半的宽榻,装着烛火的杏眸柔慈地望着他。 他最终慢慢起身,披着柔顺的乌黑长发,赤足往前迈步上榻。 躺在女人方才躺过枕上,他刮骨艳颊微红,颤着乌睫道:“谢谢嫂嫂怜惜。” 翠辛贞为他掖好被褥,“再试试能不能睡下,莫怕梦魇,有嫂嫂陪在你身边。” “嗯。”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很轻的颤音。 寡嫂掖被时压得他胸口好痒,令他想起昏迷时隐隐有过的感觉。 他咬着唇,不再出声。 翠辛贞刚往里躺下,少年又蓦然抬眼,抬手比划。 嫂嫂灯好亮,我能熄灯吗? 翠辛贞点头,撑起身子欲探身去熄床头柜上的灯,但她在床榻内,若熄灯便要将身子匐伏在他身上,越过去熄灯。 她停下动作,宽容地温声道:“玉哥儿吹灭便是。” 少年旋身,吹灭旁边的灯。 光线陡然一收,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翠辛贞躺在变窄的榻上,听着少年的身子在黑暗里像一滩融化的水,悄无声息躺在旁边,哪怕中间隔着枕头,她的身子还是僵硬着不敢乱动。 翠辛贞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虽然她年幼时曾和弟弟妹妹们躺在同一张榻上,但那是迫不得已,而且弟弟妹妹都很小,所以算来她只与亡夫一个男人睡在过同一张榻上。 现在身边是……小叔子。 尽管小叔子是她带大的,在她眼里无论他如何长大,也都还是孩子,但她还是觉得有说不出的不自然。 没熄灯时,她没觉得很怪,少年艳丽,却美得带着无害的温润,让她从不会朝男人身上去想。 灯一灭,他修长的身形在黑暗里便显得格外明显,完全是男人的身形轮廓。 她忍不住将此刻当成还在云水乡,朝曾经摆放牌位的方向看去。 还没看多久,少年的声音便从黑暗里若隐若现地传来:“嫂嫂若是不习惯,我可以回去。” 他体贴的温柔声似匍匐在耳朵上讲的,翠辛贞忍不住往墙里贴了贴身子,摇头道:“没有不习惯,玉哥儿现在觉得怎么样,可有睡意?” 少年于黑暗里回:“……有。” “那便快休息,嫂嫂会在你身边的,不要害怕。”她极尽柔和地放软嗓音,在窗外的寒夜里,温柔地安抚所有不安的情绪。 “……嗯。” 翠辛贞听见他的困意似乎很浓,便就像是曾经宽慰做噩梦睡不着的弟弟妹妹那般,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胸口。 少年似颤了下身子。 翠辛贞以为将他惊醒了,在黑暗里面眉眼惭愧,欲将手移开。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隔着厚棉被放压在胸口,含糊呢喃:“嫂嫂……别松。” 翠辛贞抽离的动作一顿,以为他又陷在噩梦里,不久前心中那点微弱的不自然消散得一干二净,转而抬起另一只手轻拍在他的肩上。 “别怕,嫂嫂就在你身边。” 她温柔的安慰果然有用,握住腕骨的力气慢慢松下。 他没再动弹,仿佛在安慰中睡了。 翠辛贞手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肩,随着夜深也生出几分困意。 窗外冬风簌簌,杜绝寒冷的屋内,年轻的女人近似揽着少年,在昏昏欲睡中时不时用手安抚他,最终彻底陷入睡梦的宁静。 而当她睡息平稳,本应在睡梦中的少年于黑暗里压抑的身子才缓缓颤抖。 白日被寡嫂抚肿的本就敏感,刚才她又拍来,他险些呻吟出声。 在寡嫂的榻上,当着她的面发出那种声音,他不能做。 可好痛,好痒。 他不得其解地紧闭双眸,最后在身子又升起烧热时睁开迷离的眼,留意到哪怕在睡梦中,寡嫂也不忘偶尔轻拍他的手。 冬夜寒冷,他又以一副病躯入了寡嫂的榻,实在不忍她的手放在外受冻。 所以他掀开了身上的被褥,将放在外面的手怜惜地盖回被褥中,再倚在榻沿边上用手缓解难以忽视的滋味。 痛。 痛。 他咬着唇,美丽身子上因为欲求不满而泛红,发抖。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c男紫薇都紫不明白,还是让嫂嫂来帮你吧掉落20个红包 第31章 第31章 翌日风停, 小雪落在窗台上的风铃上,冻得青铜珠子发不出清泠声。 屋内暖榻上鹅黄窗幔半撩,依稀可见榻上的人已经醒了。 拥玉京许久没有睡, 一夜深眠至此时才醒。 他醒了, 嫂嫂没醒,所以他埋在女人的腹间, 直到察觉她有要醒之意, 才慢慢眨颤眼睫往上抬。 翠辛贞醒来便看见少年从大腿上露出半张脸, 狭媚狐眼自下而上地望着她,下眼睑有些没睡够的红痕, 但不显得疲倦,反而漂亮出一种非人的邪性美。 饶是见惯少年美貌, 她此时还是看得怔忪,直到少年完整抬起整张脸,潋滟眸光透着疲倦看着她, 烧红的薄唇鲜艳,慢慢发出她听不清的声音。 她依稀辨别出是在叫她。 “嫂嫂,醒了。” 他笑眼盈盈,没有要从她大腿上抬起身子的意思,翠辛贞也忘了。 隔了良久,她回神后才发觉已经长成男人模样的少年还趴在腿上, 双手将她抱着,亲密无间的行为在他昏睡时显得正常, 此刻却显得极为古怪。 但在翠辛贞心中他依旧还是孩子, 抬手轻轻将手放在他额头上,关心的话脱口便出:“玉哥儿感觉可还好,还烧不烧, 难不难受?” 拥玉京顺着她的力道躺在榻上,黑漆漆的眼盯着她唇里吐出温柔的关切,一壁厢用手背试探他的体温。 摸到温度正常,翠辛贞松口气,秀湖般的眼里浮起温柔的庆幸,缓缓松口气:“好像已经退烧了。” “嗯……”拥玉京收回黏在她丰满唇上的视线,短窄秀颌含进被中,遮住自己情不自禁想张开呼吸的唇。 是不发烧了。 他昨夜也睡得极好,没有噩梦,没有人唤他殷奚,睁眼醒来身下还有寡嫂温软的身子。 所以他从未有过的舒服。 这一切都是因为寡嫂的怜惜。 他此时才后悔,没能早日与她同床共枕。 早知如此舒适,应该早些的。 眷恋促使他想再次将头埋在她的大腿上,可她试过温度后,便用那双柔情的手轻推他的头,让他回榻上休息。 “玉哥儿还病着,在屋内休息,我先出去熬药。” 他撩眼看去。 寡嫂说着话,从他身边越过,赤白雪足迈步下榻,抬手取旁边的衣裳披上,不经意露出轻盈丰腴的饱满曲线,侧头看他时肩颈线条柔和温婉,不见半分骨感。 她似整个人都是软的。 无论是腿,还是小腹,埋在上面都很舒服。 拥玉京鬼使神差伸手握住她垂下的手,忘记她耳朵听不清,垂下泛红的眼皮,薄唇闷在被褥里冷不丁提声冒出一句话。 “嫂嫂,以后我都与你一起睡可以吗?” 他的声音太轻,翠辛贞正穿着衣没听清,杏眼茫然回头,看着低头将脸闷在被褥上的少年,温声问:“玉哥儿在说什么?” 少年握着她的手腕好一阵,再次抬起脸,睫上不知何时沾上几分黏嗒嗒的湿气,启唇想与她说无事。 可谁知只这一眼,他便瞧见此前不曾留意的美景。 他发现嫂嫂衣裳还没穿好,就被他拉弯了身子,俯身在面前的衣襟正对着他敞开。 他看见女人肌肤细腻,锁骨微凸,而那雪白的深沟中夹着一缕乌黑乌黑的青丝,像是蛇的信子。 活了两辈子,至今拥玉京还是十五岁的青春少年,何曾见过这种情形,不过才映入眼帘半点云沟,他本就不清醒的脑子轰地生晕。 他忘了要说什么,神情怔愣地望着一处,接着两道长短不一的血痕,毫无预兆出现在清冷秀艳的玉脸上。 吓得翠辛贞‘呀’的声,无措地卷起袖子连忙为他擦:“怎么流血了,玉哥儿是哪里还不舒服吗?” 因屋内有地暖,她夜里觉得热,穿得不多,没系好长裳,稍微弯腰就能让人看见藏在里面的丰景。 此时她再往下弯腰靠近,想要替他擦拭鼻前的血,那大半的丰1乳近乎是跳着钻入他的眼底。 似水滴,厚沉,美满。 他眼睁睁看着,直到翠辛贞的双手触碰到他。 少年本就燥热的身子经不住被碰,近乎在她的温柔擦血的动作里不可控地,无耻地,立1了。 他察觉后克制地扭过头,垂着鸦青色的睫帘,收拢跪敞的腿,再双手攥着被褥搭在腰间,“嫂嫂,我没事。” 打量他鼻前血迹的翠辛贞没留意到他突如其来的行为,不放心地问:“真没事吗?你都流血了。” 拥玉京转过沾血的漂亮脸,扬起玉颌,让她看:“嫂嫂,我真的…没事。” 翠辛贞仔细瞧他,见似乎真的没再流血,只觉得许是他身子太弱,所以才流血。 她心想出去为他熬些补药。 临走之前,她从床头的木柜里,拿出一张绣着小梅花朵的白帕子递给他,“那边有水,擦擦脸。” 床头的高杆柜架上,放着盛有清水的铜盆,乃昨天夜里她备好的。 拥玉京看了眼,垂着发烫的眼皮,嵌在薄眼皮上的红痣也热得出艳,跪坐在榻上双手接过,“我知晓,多谢嫂嫂。” 翠辛贞出门时,放心地再三嘱咐:“若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嫂嫂,莫要自己藏在心中。” “嗯。” 他不厌其烦应下,她方才出门去煎药。 卧室内再度恢复阒寂,静坐榻上的拥玉京没用帕子擦脸上的血。 他自然地将帕子攥在手心,对着不远处的铜镜,用指腹慢慢擦去脸上残留的血迹。 不似王家村,这里面的铜镜打磨得很是清晰。 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在擦拭完脸上的血,发烧的身子像蛇蜕皮般慢慢软下,趴在床榻上往前爬,直到嫣红的脸贴在昨夜女人躺过的枕上。 这是寡嫂的床。 她刚离去没多久,被褥还有她未散尽的温度,所以他无法不去想。 昨夜真的与她睡在一起。 他秀眼盛有潋滟的水色几欲要滴下,打湿枕心,忍不住牵起被褥盖过头顶,伏在床上的身子慢慢地用被褥裹紧。 他在黑漆漆的被褥里,任由长发凌乱贴在潮红的脸庞上,攥着那张绣有小梅花朵的手帕。 攥紧。 五指收拢。 紧得颤抖。 哈…… 他分不清是身子还在病里发烧,才热得喘不上气,还是因为别的。 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或许肮脏得像是泥里的虫子、蛇、蚯蚓……无论是什么,都应该不像人。 学了这多年的礼义廉耻,他应该像个正常人,知羞耻,尊孝道。 嫂嫂待他如此好,这些年无比细心地照料他,还将帕子……哈……呃啊,帕子交给他,他竟然会冒犯看她这么久。 可他忘不掉。 水滴般的形状,软白得似乎埋在上面能让他溺死在上面。 对不起嫂嫂。 他红着脸庞,死死咬着唇才没能让羞耻的声音溢出,眼眶早已经在愧疚与丢魂中湿了大半。 他紧绷着身子在里面颤抖。 对不起嫂嫂,对不起,对不起……我会、会克制的。 …… 小叔子烧红着脸喝下药后,没过多久忽然有人登门拜访。 翠辛贞不认得,她离得远也听不清,只见门口有位穿着?褐的仆役,站在刚从病榻上起身的少年面前。 不知说了什么,那仆役躬身退后在外面等候。 拥玉京拢衣转身,步入内院,走近不远处的寡嫂。 “玉哥儿,这是谁?”她将手里抱的汤婆子递给他,眼睛往外瞧了一眼。 拥玉京抬手推回去,往屋内走:“是贡院认识的同窗,派人请我出去一趟。” 跟随在身后的翠辛贞闻言颦眉:“可有婉拒?告诉他,你还在病中,受不得风寒,等好后再去见他。” 拥玉京止步,回头轻摇头,“嫂嫂不可,他知我来临安府,我得去见一面。” “可你还在病中,什么同窗不能病好时去见?”她不赞同,担忧他在外又受风寒会加重病情。 拥玉京知她担忧,但这趟必须去。 他转身低头,轻将额头压在她的肩膀上,语气里带上几分少年气:“嫂嫂你摸,我已经退烧了,本就没什么大病,只是夜里没睡好,现在已经好多了,况且人都已经到家中来请了,我于情于理都得去这一趟,顺便感谢他们为我们选如此舒适的院子。” 原来是选院子的那位同窗好友。 翠辛贞见他今日一定要去,用手摸他额头心,见还剩下很淡的烧热,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嫂嫂,”他就此用额蹭她的手心,然后再抬起头:“你放心,外面有马车,我坐马车去,再多加些外衣,定不会受寒的,就在家中等我归来可好?” 少年脸颊还有退烧后的嫣红,恳求的眼神像只漂亮的小狗,很难让翠辛贞再拒绝。 最终她只好纵容他,进屋找出厚衣让他穿上,随后再送他上轿。 等拥玉京去见了同窗,翠辛贞独自在家里无事做,便想起昨日只是匆忙请大夫抓了三副药,刚好喝完,现在有空不如出去抓药,也顺道去新铺子瞧瞧。 如此一想,她换身衣裙也出门去了。 出了巷子就是正街,很是方便。 外面的长街极其繁荣,来来往往都是络绎不绝的人,两旁商铺的牌匾都整洁统一,唯有一些是矮小屋的铺子,有的则是高阁楼。 这里的冬日鲜活的人气是云水乡少有的。 翠辛贞拿着大夫留下的药方,先到医馆抓好药,再问人寻路,很快找到了铺子门前。 此前拥玉京说地段好,她还以为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想地段当真好。 铺子位于正街最繁荣之地,偏东南方向,虽然面积不算太大,但两边有客流最大的酒肆,称得上无论是做什么生意都不会缺人。 翠辛贞打量着铺子周围,越瞧越爱。 与此同时,临江府另外一处白墙青黛的瓦房中,穿着华服的年轻男人手里试调改良过的弓弩,将箭羽对准不远处站着举靶子的仆役。 仆役怕得双腿发抖,但也不敢松懈半分。 直到年轻男人扣动铁片,箭羽倏然射出。 正中靶心。 “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无论他试多少次,射程与威力都不曾变动过,隔着距离能一箭射穿最坚硬的厚实靶心。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准且威力惊人的弓弩,犹如得到宝贝般爱不释手地抚摸着。 “纪修竹,你的那位同窗好友不是已经到临江府了,到底几时过来?” 男人抽空舍一眼旁边的书生模样的人。 纪修竹跽坐稽首,恭敬回道:“回平陵君,已经派人去请了,应当在路上了。” 平陵君闻言轻‘啧’,倒是没说什么,继续调试手中弓弩。 纪修竹知眼前这位临江府的贵族公子,若非是喜好这些,恐怕不会有耐心陪他在这里等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 砖瓦房外传来仆役的通传。 平陵君陡然收起手中弓弩,往门外抬眼瞧去。 竹篾帘被撩开,只见一位身着毛绒白狐披襟、身形却似雾般轻薄的漂亮少年从外面走进来。 他模样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儿,低颌避开竹篾上的珠帘而入,从帘子外面露出的面容病态苍白,敛垂的眼皮上缀着一颗红痣,活像浸透后溢出来的血。 而当他抬眸时,又露出一对似镶嵌在眼眶里面的黑玉眼睛,美得淡而又阴气。 这就是平陵君一回临江府,便马不停蹄要见的人,今年的解元郎,拥玉京。 虽然平陵君早就听过从山阴传来的消息,知道今年的解元郎是位难得的美君子,不想初见时竟还是平白看得一怔。 “逢桢,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平陵君。” 纪修竹作为牵线人,主动为其引荐。 拥玉京看向不远处的华服贵人,跽坐稽首,仪态端庄:“逢桢见过平陵君。” 平陵君回神,唤他起身,问:“此物可是你做的?” 拥玉京道:“回平陵君,是。” 他手里拿的是改良过的弓弩,威力远大于南朝眼前水准,可真正让贵族君公子亲自等候在此地的却不是因为弓弩,而是另一物。 平陵君抚摸弓弩,迫不及待对身边的纪修竹挥手:“你先下去,我与这位逢桢郎君单独畅谈一番。” 纪修竹稽首退下。 等人走后,室内只剩两人,平陵君不再忍耐兴奋,赤足在铺满地衣的绒毯上来来回回走。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那东西简直堪称杀器!” “本君不敢想,若是放到战场上去,将会有多大的威力,击退敌军宛如捏碎蛋壳般轻而易举。” 平陵君问的不是手里的弓弩,而是另外一样东西 如今不仅北有异族狄戎对处在风雨飘摇的南朝虎视眈眈,时常进犯,内有天灾不断,致使流民四起。 若非国业厚实,又常出人才,南朝早不知被谁分了去,所以现在最稀缺的便是这些东西。 平陵君越走越兴奋,实在忍不住拿着弓弩对准前方的仆役,狠射几箭发泄心中亢奋。 仆役身上飞溅出的血恰好落在安静跽坐的少年右脸颊,他眼皮轻抬,神情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贵族君公子脚下的仆役。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 这个朝代为仆奴者,命贱,不值价,便是射杀堆成山、血流成河也无人会说什么。 所以他不想寡嫂在这个朝代,沦为氏族贵人高兴时赏赐,不高兴或要发泄时可以随意射杀的仆役。 “逢桢对吗?你且与本君再细讲一遍,那火铳是何物!” 平陵君缓解兴奋,席地而坐,问向对面脸颊染血的美貌少年。 少年似乎也不在乎屋内还有死人,任由秀腻病容还沾着鲜红的血,声温而清晰,慢慢与他讲起火铳与更有杀伤力,还便于携带的军械。 平陵君听得称奇,而更令他感到欢喜的是,他反复打量少年,发现眼前的人超出常人的平静,哪怕溅落在脸颊上的血都已经拉出极长的一道血痕,少年却置若罔闻,还能专心讲军械。 如此心性,半点不似出生乡野间,才十五岁的少年。 若是不能引进给上头那位,想杀了他,都有些私心不舍得。 好在是发现得早。 这一讲,日头便偏向西边。 候在外几个时辰的纪修竹时不时抬头压脖,总算等到房门打开。 平陵君畅聊后先行走出,大笑着从他身边离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好好等着’。 纪修竹感恩厚待地弯腰稽首。 等平陵君离去,纪修竹起身转头往后看去。 素袍少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神情平静地拿着帕子擦过颊边干枯的血痕,声温而有礼:“屋里有三个死人。” 纪修竹习以为常,吩咐外边的仆役进去将里面的死人抬出去,上前问他:“如何?平陵君与你说什么了?” 拥玉京望向远处的天,回道:“问送去的弓弩,还说他很喜欢,改日再送些东西来让我试改。” 纪修竹正是因为知道平陵君喜欢这些玩意儿,故而才推与他,但还是要提醒他一句。 “逢桢,这平陵君那可是随京城姓的,是当年君主迁移临江入京登基前的偏枝氏族,他亦是有封号的公子,所以人不太好相处,接近便更难了,你可得想清楚。” “嗯。”少年漫不经心垂睫,心忖嫂嫂应当在家中很担忧。 “我知,多谢修竹兄。” 平陵君不好接近,若他拿不出有趣之物,此生难见如此氏族公子,而他选平陵君也是为了他身后的人。 想要往上走,眼下平陵君为不二人选。 纪修竹知他本事大,能与平陵君共处几个时辰并将人哄得大笑而出,显然是有把握的。 他也就不担忧,转而问起山阴之事:“对了,逢桢,这次山阴赋谈听说今年是陈太傅的学生带来的论题,你此去可觉得难不难?” 山阴赋谈乃是天下有才之人齐聚一堂之地,往年京城会派人去,今年听说上头没人去,只派了个陈太傅的学生,故他便没去。 拥玉京懒与人讲话时习惯下颌掖入绒毛中,恹垂着眼皮,回道:“不算难,旧题新出。” 纪修竹‘啧’了声,“今年京城那几位不去便也罢了,这陈太傅怎么出旧题,大家都知道论题结果,岂不是人人都能得好名次?太傅大人也真挑得轻松,好在当时我没去。” 每三年一次的山阴赋谈是才子声名远播的捷径,同样也是有可能被京城那几位招揽的一条路。 不过今年京中局势严峻,无人有空去山阴,只有陈太傅派了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学生过来主持,还是旧题,不少人中途离去,留下来的也在结束后抱怨旧题新出,白跑一趟。 拥玉京听他庆幸中也夹杂一丝悻然,没说什么,望着前方的天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埋怨的纪修竹闻言止话,作揖道:“差点忘记逢桢在病中,那改日书院再聊。” 拥玉京回礼,再拾步下台阶。 - 翠辛贞回来好一阵才听见马车停在门外的声音。 拥玉京从外面归来,见她穿着雪靴,问:“嫂嫂出门了?” 翠辛贞道:“嗯,给抓药,顺便去看铺子了。” “嫂嫂觉得如何?”他笑吟吟问。 翠辛贞站在他面前,抬手为他测体温:“瞧了,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旁边有很高的酒楼,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而且周围还没有什么胭脂铺。” 她想既然没有胭脂铺,那她卖花皂时,再做些润养肌肤的乳膏一起卖,不说能赚上什么大钱,日常开销应该足够。 拥玉京弯腰配合,扬眼望着她高兴得泛粉的脸庞,也跟着弯眼含笑。 寡嫂几年前便有提过开铺子,只是那时他要在王家村上私塾,无法时刻陪在她身边,她又无甚开铺子的经验,所以就暂且搁置。 这几年做私商特供,她虽然没开过铺子,但已经能熟练地与人谈论所卖之物的好处。 他想让寡妇坦然立在众人面前,想要她成为这个朝代少有的传奇女子。 “嫂嫂喜欢便好。”他笑着轻咳。 翠辛贞连忙将他往里推:“快进去,不要在外面吹风。” 拥玉京听话地往屋内走。 将小叔子劝进屋,翠辛贞去为他熬药。 - 冬夜的寒风于窗缝间低语,挂在梁上的铜铃早已经被冻得发不出声响,翠辛贞从另一间屋回房。 不知道小叔子做了什么,屋内总是暖暖的。 她一进屋便热得脱去外裳,找出薄裙换上,欲上床榻休息。 谁知刚上榻没多久,她还没入睡,门便被推开了。 她撑起身子一看。 昨晚也来过的少年穿着薄衣,湿润着乌黑的头发,面颊酡红地站在门前,抬起泡得发白的手指,慢慢比划告诉她。 “嫂嫂,我想拉铃,但铜铃似乎被冻住了,所以冒犯推门而入,现在我能进来吗?” 作者有话说: 呜呜对不起嫂嫂,就这一次紫薇后我再也不犯了下一次:嘿嘿我装的————掉落20个红包 第32章 第32章 翠辛贞见他脸色不对, 便起身让他进来。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微笑,像被主人允许进屋的夜猫,迈着矜持的步伐徐趋入内。 他止步于她的面前, 披着乌湿黏腻的长发, 望着她问:“深夜过来,可有打扰到嫂嫂夜憩?” 翠辛贞摇头道:“还没睡……玉哥儿你还在病中, 怎么连头发都没擦?” 见他头发在滴水, 她上前从木柜里找干巾。 等她转身回头时, 少年已经端方地坐在她的榻上。 他眨着有些湿润的秀眼眺望她,轻声问:“嫂嫂, 今夜我也可以睡在这里吗?” 怕她听不见,他还抬起秀白的双手, 慢慢比划给她看。 放下手后,他又目不转睛望着她,周身有股惹人怜爱的可怜劲儿。 翠辛贞看得心软, 上前为他擦头发时问:“是又梦魇了吗?” 拥玉京眼皮往下微垂,不言。 没有梦魇,他甚至连寝屋都未曾踏足,在浴房中等缓过后便径直踏入她的寝屋。 他想与她一起睡。 而翠辛贞早已经认定他深夜过来,定然又是做了噩梦,柔软嗓音安慰道:“别怕, 嫂嫂在你身边呢。” 女人擦拭头发的动作轻柔,口吻无比纵容, 他情不自禁伸手抱住站在面前的人, 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腹上。 翠辛贞被抱住后一怔,随后慈爱抚摸他的头,再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嫂嫂在这里呢。” 他得到安慰,上抬起嫣红的脸,又一次问:“可以吗?” 昨夜两人一起睡,他气色好转,今夜翠辛贞便没拒绝。 还是如昨夜一样,为少年擦干头发,她抱出两床被褥,再找出枕头间隔两人中间,分出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拥玉京看着分得明明白白的床榻,红唇浅弯,看着她从床榻的另一头避开他爬上榻。 待她躺在床榻里侧,他则在外,十分克制地将身子贴在边沿,绝不碰上她。 熄灯时,他还会询问她的意见。 “嫂嫂,我熄灯了。” 翠辛贞:“好。” 烛光一灭,翠辛贞视线被剥夺,看不见小叔子的脸庞,她又一次感觉身边睡着男人,很不自在。 她在犹豫中,还是忍不住改口:“玉哥儿还是点灯吧。” 黑暗里他默了片晌,遂起身重新燃起烛灯。 等有了灯光,少年熟悉的容貌映入眼帘,那种被黑暗篡夺的感知回归,她总算能松懈身子慢慢入睡。 深夜里。 少年轻颤着乌睫睁开眼,他身旁女人已经沉睡, 榻上好暖,还有香,扰得他睡不着,胸口总是难受的。 痛让他恍惚地盯着女人因热而放在外面的手,身子缓缓越过中间被长枕分出的界线,痴迷地握着她柔软的手放在唇边。 对不起嫂嫂,太亮了,我睡不下。 ... 小叔子刚来临江府就发烧生病,养病这几日才渐渐好转,只是不知怎么养成了他每到深夜里,梦魇了都会过来找她。 翠辛贞见他可怜,时常忍不住分出一半床榻给他。 也不知是受他梦魇影响,她在夜里也时常梦见手指尖有东西,硬得硌手。 随着拥玉京病好转,天也终于下起了大雪。 还有几日新岁将至,这几日翠辛贞也没闲着。 她找人为铺子做了牌匾,还简单在铺子里装上木架,打算加快开业的日程, 临江府的十二月底,冬雪虽然似云水乡的雪,一下便连天下半个月不止,也就下了约莫一整日,只将院子与瓦檐被铺得松软便停了。 一大早,翠辛贞系上御寒披风,出门去瞧店铺装修得如何了。 这几日病卧榻上的拥玉京披着厚披风站在门口,病殃殃的脸上不仅没有被摧残的憔悴,反而无端透着一股艳糜,望着她比划。 嫂嫂,我与你一起去。 曾经还在云水乡时,他经常随翠辛贞一道去镇上,她习以为常,但如今他大病初愈,还没养好身子便要随她出去,她自是拒绝。 “嫂嫂,”他拿着伞从屋内徐趋而出,长身玉立在她面前,“自来临江府我便没出过门,说不定正是因为闷在家中,所以我的病才好得慢,随你这一出去,说不定好得更快。”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翠辛贞不自觉想他整日梦魇,说不定出去转一转会好些。 但是…… 她还是有些犹豫。 拥玉京便揽着她的肩,与她一同往外去:“嫂嫂,我随你一起去看看,顺便店里的牌匾我来写,省得万一旁人写错了,很麻烦。” “而且新岁将至,我们还什么都没准备,你一人拿不走太多东西,来来回回也麻烦。” “还有之前我答应你,要为你治耳朵,这几日我一直在看医书,想抓些药来试一试。” 他不露声色的又将她说动了。 最后翠辛贞还是随他一道出来的。 天边飘起小雪,他只带了一把油纸伞,叔嫂两人共撑着伞,打算先去店铺里查看进度,再去采购正月新春所需之物。 临江府城大地广,繁荣昌盛,距离春季还有好几日,便满街道张灯结彩地挂上红灯笼,贴福字,不少店铺都休业闭店,放工人回去过春节了。 饶是如此街道上也半点不显萧条。 两人来到制作牌匾的铺子里,让店铺小二将空牌匾送回店里。 店铺还在装木架,脚夫将牌匾放在柜台,随行的拥玉京便在上面题字。 翠辛贞坐在旁边瞧他每一笔走向,渐渐写出端方标准的‘春生’。 这也是她为数不多认得的字。 因为用了好几年。 提及为何要用此字,那便不得不再往前数几年,那时候她刚开始做私供的活儿,本来不必想牌匾名。 小叔子那时说什么?要有什么耳熟能详的企业名,先将名字打响出去,建立企业信任和产品依赖。 好多生词,她虽然听不懂,但大致能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她没读过书,不会起名,那时就硬生生想了两个晚上,才想出来‘春生’两个字,后来就一直沿用至今。 最后一笔落尾,漂亮的两个大字跃然牌匾之上,拥玉京看着上面的字,微微一笑,随后吩咐人抬去通风处。 等放好牌匾,他回头,一眼便瞧见寡嫂在与人讲话。 因为听不清,她时常要附耳去听,那人也下意识朝她贴近。 两人原本两步的距离被生生被拉近。 他眉眼微垂,几步上前打断两人:“嫂嫂,我好了。” 正与人讲话的翠辛贞抬眸露出庆幸,似乎就等着他来挽救:“玉哥儿你听他说了什么?” 刚才她站在门口,此人忽然上前来与她说什么,但人太腼腆,她实在不知说的是什么。 拥玉京看向那人。 那人不曾见过这般美貌的少年,眼里浮起惊艳,回神后连忙道明来意。 原来是见店铺新开,问招不招工的。 拥玉京含歉婉拒,那人便失望离去。 翠辛贞见那人叹着气离开,捂着半边耳问:“玉哥儿,他说了什么?” 他收回视线,看向捂耳的女人,稍顿片晌,随后俯身至她耳畔。 外面热闹,杂音本就乱,翠辛贞习惯他偶尔为了让她听清,而俯首至耳畔讲话,也贴过耳畔去听。 拥玉京看着她靠近,盯着她含颌的秀容,顿了须臾,缓缓告诉她:“他来问我们店铺可要招工,但我回绝了。” 翠辛贞闻言诧异抬眼,看着正移目直身的少年:“为何回绝了?” 招工这件事她其实有在考虑,开铺子不再如之前,是有活儿便接,东西多少全凭自己的勤快与否。 卖了好几年,她深知一定不会卖得很差,她一人肯定是不行的,确实需要招工。 拥玉京引她坐在一旁,温声不急地与她解释:“我有打算为嫂嫂招工,但我想铺里只招女工,一为受众多为夫人小姐,店铺有男子难免会不方便; 二为,女人更好了解女人,也会了解卖的是什么东西; 三为,嫂嫂此前有说过,这世间男人能做的事太多,女子则太少,我想那些身强体壮的男子何必再来和女子争夺轻松的活做?所以我拒绝了他。” 一番话极其有道理,女人更懂女人,来店里的不是已经成婚的妇人,便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若是与男人私交过密,的确不太好。 不过这些话中最让她动容的不是他想得如此周到,而是因他最后那一句话。 女人的确艰难,当年她想寻事做,却只能找到工钱又少又脏的活。 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琉璃净透的细腻心,至今还记得,翠辛贞因他的话而生出欣慰。 她不禁询问他的意见:“玉哥儿是如何打算的?” 她相信他既然说出这番话,那一定是早就安排好了。 果不其然,少年微笑告诉她:“嫂嫂,我想不如就似嫂嫂说的那样,全招女子,从今以后,生产到售卖、采购等,店铺里面只用女子,嫂嫂也不必担忧货物搬运之事,也能招到力气不比男人小的女帮佣。” “好。”她无一不点头同意。 拥玉京看着她水滴石般的耳珰不停地晃动,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寡嫂在欣慰于他与旁人不同的细腻心思,认为他品性优良。 然他心如明镜,自己并非是什么同理心强之人,诚然,或许也是有女人难做工而如此决定之因,但那只是他想起当年的寡嫂。 而且这世间的男人无人不龌龊,他不愿她去与这些人接触。 比如刚才来问可要招工的男人,手脚健全,五官端正,哪怕是去酒楼里当小二都轻而易举,唯独来问一眼瞧上便可能是胭脂铺的店。 尤其是与嫂嫂讲话时,肮脏的眼神不停打量,令人作呕。 虽然他知道嫂嫂不会受诱惑,但他还不能无时无刻在她身边,无法保证这些肮脏的男人会不会引诱嫂嫂。 与其解决一个接着一个的男人,不如从根源上解决,所以嫂嫂以后只需要与女子相处就行。 作者有话说: 嫂嫂就这样被霸占了掉落20个红包 第33章 第33章 - 店铺的事有条不紊地慢慢朝前推进, 良辰吉日也已经选好,只等除夕之后正式开店。 忙着布置新春的这几日过得极快,很快两人在临江府度过了第一个新春。 新春一过, 店铺便紧接着开业, 还招了好几个年轻小姑娘,和几个做花皂的婆子, 开业那日她还以为人手充足, 不会太忙。 岂知牌匾安上没多久, 还没开业便有不少小厮丫鬟们来问,开业当日人更多, 她近乎忙得停不下来。 等傍晚她与拥玉京一道归家,她捶着肩, 提及今日:“怎会有这么多人?” 她带来的货刚上架便被抢空,甚至还有没抢到的人还向她提前预定,这种程度简直比在云水乡时都还要吓人。 她也不曾在临江府卖过一次啊。 虽然今日累得脚不沾地, 但她提及时格外高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丝毫不见疲倦,反而红润有气色。 拥玉京轻笑,“因为嫂嫂在云水乡甚少出来,那些想要的人都需得找能联系上你的人, 才能拿到,而如今你来临江府开铺子, 牌匾高挂, 早就有不少人眼盯着了,第一日的生意自然要好。” “是吗?难怪你之前说要提前取个名。”她想来应该是因为‘春生’的名头。 拥玉京笑看她似乎已经兀自想明白了,没有告诉不止是因为春生。 临江府虽不似京城, 但有权钱的人也遍地走,那些人不止看翠辛贞售卖的花皂好不好,还看在他为今年秋闱的解元,在押他他明年春闱能入殿前,所以哪怕她卖普通的皂角都会有不少人买。 而他放心请佣工来大肆做肥皂,还不怕配方泄露,是因为这本就藏不住,日后名声越大,她藏着的秘密越容易被有心人盯上,倒不如任由其流传出去。反正同样的东西卖给谁,关键在于背后的价值。 思来,他俯身在今日极其高兴的嫂嫂耳畔,低声道:“嫂嫂,我还会再为你安排一位掌柜,日后你不必亲自去店里,偶尔去看一两眼便成。” 他马上要入临江书院,不常在她身边,请个掌柜最为稳妥。 翠辛贞以为他是怕她累,柔声道:“不必麻烦,我能行。” 岂知少年又道:“因为嫂嫂日后会有很多铺子,若是每个铺子都去,你日后忙不过来。” 他单手撑颌,狐眼含笑:“花皂铺子固然好,但我们请的那些人不日便会将如何做的方法送出去,要不了多久就会盛行,这也是我当初要嫂嫂取个名的原因,但我觉得只靠这个受限人群与成效不够快,前几年我闲暇时做的那些东西都打算逐一推出来。”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站到最前方,且他需要这些为掩护,真正想要卖的是别的东西。 想用不了多久,那些东西还会接着呈现在另一张桌案上,他现在只需等,顺便为寡嫂的铺子多做打算。 临安府有许多昔日遗留下的氏族贵妇,最不缺的便是银钱。 寡嫂无需与男人接触,不能做兵器、机械此类工业买卖,但只有花皂自然是不够的,胭脂、唇脂、香膏、都要尽快做出新鲜的来…… 不,不够,还有嫂嫂的耳,还有更多……更多。 …… 翠辛贞没想到他不开铺子则已,一开惊人。 如他所言,新开铺子没几日,有了可流动的银钱,他算计着又盘下另外一处稍差的地段,又以同样的字号开了新铺。 请了许多工人,说要炼糖。 十一月到次年一月是甘蔗口感最好、最甜、最应季,趁着时辰正好,低价收购甘蔗能炼制出大量的糖。 还在云水乡,翠辛贞就吃过他闲来无事炼制的糖,和寻常市面上的糖格外不同,细腻如颗粒状的粉,松散洁白,味极甜。 没想到他也打算做来卖。 所以一月两人忙极了,他既要在家中准备二月进临江书院时的入学考,还要抽空钻研医术,为她调理耳朵,还需去看炼糖的精度,时不时还会做些旁的东西。 虽然他病好了,但因忙碌睡不好,梦魇多得有时从外边回来,发现他连午休也在她榻上,见他劳累成这样,她只觉得更心疼了。 同月他十六的生辰也与这些事一起到了。 雪停后正月底,花皂铺子已经走向稳定,另一边炼糖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翠辛贞知几年他没有过生辰的习惯,故而和往年一样不会特意为他操办。 但她依旧在夜里为他做一碗长寿面。 临江府的夜里总是黑不干净,今夜尤甚,正月的月亮高悬其上。 拥玉京从房中出来,正见她发髻成盘,穿着件枣红色的曲裾裙,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在桌上,站在屋里眉眼温婉地朝他招手。 “玉哥儿,快过来。” 不必看,便知面下又压着鸡蛋。 因为今日是他生辰。 寡嫂每年都会在今日为他准备这些,每年说的话也差不了多少,他甚至都似乎能接上她下一句话。 拥玉京踱步至她身边,笑道:“这一年滚过,往后会越来越清清白白,圆圆满满。” 正欲讲话的翠辛贞刚张着唇,转头惊诧地看着讲话的少年。 少年从屋里澡身沐头过,披发后仅一支簪,露出的脸在清夜里显得极其秾美,弯着眼朝她笑后,微低又长高不少的身子,亲昵贴近她说起玩笑。 “嫂嫂,今日是我生辰,不是应该先将鸡蛋从我身上滚过时再说吗?怎么又要省去?” 枯关有种习俗,过生辰要将煮熟的鸡蛋往身上,尤其是额头、后背滚几圈,边滚还得念去晦的话。 寓意把身上的病痛、霉运都滚走,祈愿在新的一岁里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然后再剥壳脱运,迎来好运。 翠辛贞没想到他一向不过生辰,这次会说出这种请求,喜笑盈眼地‘哎’了声。 “玉哥儿你等等。” 她转身便朝着厨房跑去。 等再回来时,她手里攥着一个鸡蛋,高高兴兴道:“玉哥儿快坐下,嫂嫂为你去灾。” 拥玉京黑眼含愧地坐下,直勾勾盯着站在身前的女人。 当年从中镇搬去云水乡,她曾想为他过生辰,但那时他反将自己锁在屋里,从此不愿再过生辰,所以她一次都没做过这些。 如今想来这些年尽是遗憾。 是他轻视了嫂嫂。 不过,嫂嫂,日后不会了,每一年他都会记得,陪伴在你身边。 他笑着朝她低头。 翠辛贞将鸡蛋贴在他的额上,掌心带着微烫的蛋慢慢滚,温柔得像是在用手怜惜地爱抚。 “滚滚灾,滚滚晦。” “涤尽尘厄,岁岁无殃。” “……” 夜灯将她的慈悲照得极为柔软,念叨出的福词,令他想起祭台上祈福的神女,温言安抚,施予庇护。 每当她的指尖滚过脸庞,他的胸口便满一分,直到她抚摸完他整张脸,他已满得难以喘息。 “玉哥儿,好了。”翠辛贞觉得够了,欲敲碎鸡蛋去霉运。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嫂嫂。” 她温和转眼看去。 少年眼底盈盈雾雾的,红的唇瓣似红梅般艳,握着她的手放露出肌肤的脖颈上,无害的神情近似乞求,又似在向她埋怨, “嫂嫂,我的身子你还没滚过,怎就想着要结束。” 翠辛贞见他难得有几分孩子气,轻笑的眼中不见半分不耐,讲话也轻轻慢慢的,宽容地哄着他:“你也不是小孩,脸就够了。” 在枯关只有未满十五的孩童才会这般做。 她柔声说完欲抽手,少年却仍旧握着不放,深邃的眼看着她似有话要说,又羞耻于开口,怪极了。 最终在他不说不松手的态度下,翠辛贞无法,只好让他转身趴在椅靠上。 他旋身让出整个后背,低头将眼皮压在手背上,随着女人的手开始抚摸,脸上已经没了方才那番舒适,反而勾出几分冷笑。 什么不是孩童只有脸就够了? 还在中镇拥府时,分明每年兄长生辰,她都会让他趴在腿上,用煮熟的鸡蛋滚兄长的额、兄长的胸腹、兄长的后背…… 他甚至还记得她那时的神情,低垂的眉眼似被晨雾的金光破开,温柔脸庞透出艳润的红,羞赧地含着下巴,在滚完鸡蛋后低头亲兄长。 那时她是那般的小心翼翼,满眼有情。 怎么如今到他,却得一句不是小孩了? “玉哥儿,好了。” 翠辛贞敲碎鸡蛋,去壳放进他碗中,见他还维持原状,一动不动的不知在想什么,又唤他两声。 拥玉京颤去脸上冷淡,抬头冲她微笑弯唇。 “嗯。” 他上前与寡嫂同坐,像往常那般端起碗,慢慢吃下她准备的心意,被滚过的身子应该是满足的,可他却数次难以控制手去摸。 还差一样啊,嫂嫂。 - 拥玉京生辰一过,二月的临江府不似天寒雪重的云水乡,正月初只下了一场小雪便停了,现在外面冰雪早就消融了,只剩下几分应季的春寒料峭。 临江书院乃南朝最顶尖的学府之一,年年不知要出多少的进士,天南地北无一处没有从临江书院出来的大小官员,故而此地有许多豪门子弟入读,今日开学,书院外奢华有标的马车络绎不绝。 一辆质朴无奇的马车停在门外,一位素衣墨发的美貌少年从马车里走出,身颀长如竹,其容若有耀华,甫一下来便吸引不少人的瞩目。 那少年唇红齿白,站在石板上与马车内的人谈话,温秀之气溢于眉目间,隔得近还能听见他含笑的温柔声调。 “嫂嫂不必下来,只送我到这里便可,你一会儿不是要去春生铺里吗?不要因为我耽误了时辰。” 翠辛贞还想陪他进书院,但刚撩开帘,少年便压住,不让她的脸露在外面,言辞温润。 “嫂嫂,外面人多。” 虽然他压遮及时,翠辛贞余光还是扫了一眼周围。 真的好多人。 近乎全是年龄相差不大的书生,她刚探出的头,又顷刻收回,坐得很端正:“……好。” 拥玉京知晓她胆小,会畏惧男人太多,虽然她这些年一直有在外面做生意,但都是在与女人打交道,与男人能说上几句话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本性难变,妇道还是近乎刻进骨子里了。 不过他不觉寡嫂这般有什么不好,她本就无需与男人相处,日后他也会尽可能为她做出完整的送商货的一条线,届时她最后与陌生男人打交道的机会也会断掉。 他会保护好她的。 “嫂嫂,去吧,到铺子里找小桃,你与她的关系最好。”他最后嘱咐。 店铺里的人大多是他聘请的,人品最贵重的便是小桃,只要她一去铺子里,小桃总是会体贴地跟在她身边,每日会将嫂嫂做了什么,与谁说了什么话,都会一字不落的告诉他。 毕竟临安府不似中镇,更不似云水乡,而是大都城,热闹的同时人也乱得鱼龙混杂。 他想,还是要有人跟着寡嫂,但又不让她发现他做的事令她无端担忧,所以就安排了小桃。 嫂嫂身边有小桃,他很放心。 翠辛贞正吩咐他快进书院去,忽然有位年轻书生模样的人跑来。 那人还没开口,她便见小叔子不知为何忽然出言打断,“修竹。” 纪修竹远远瞧见两人,猜想马车内的人是逢桢嫂嫂,正过来拜见人,谁知道还没开口,他就发现向来温和的少年漆黑的眼珠正盯着他,不见半分笑意。 “抱歉,”拥玉京侧首看向旁边还不知发生什么的寡嫂,温声道:“嫂嫂,你先走,晚些时候我过来接你。” 翠辛贞下意识颔首,少年便已经先替她放下了轿帘。 马车刚滚动几下,她忍不住撩起窗帘,往外探头看去。 见拥玉京已经在与陌生男人攀谈上,她最后又默默地摸着耳尖,长眉惆怅。 是因为她耳朵不好吗? …… 店铺刚开一个月不到,一切尚没走向正轨,翠辛贞不太放心,每日都会来。 马车停在铺子前,翠辛贞戴着帷帽从马车内下来,温声嘱咐车夫停去书院里等拥玉京。 车夫赶着马车离去,她则转身往铺子里去。 今日的店铺里人依旧很多,自从招工赶制货品后,除了偶尔有几个气味好的供应不全以外,铺中其他的商货勉强能供应上。 她一迈步进门槛,在店铺里面招呼客人的小桃便眼尖瞧见她,几步欣喜上前来俯身一拜。 “翠姐姐您来了,我刚才还在想你今日要去送郎君,说不定要下午才会过来呢。” 小桃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听拥玉京说,她原是被家里人卖掉,辗转跟着人牙子来到临江府,正好碰上拥玉京便替她赎身招工进的春生。 如今小桃就住在春生铺子里,俨然将此处当成她的家。 小桃也可怜,当初她一听便怜惜这个与她遭遇相近的小姑娘,对她也自然而然多几分亲近。 “嗯,过来看看店中情形,可还忙吗?”翠辛贞随她往楼上走,见她额间还有细汗,还拿着帕子为她轻轻擦拭去。 小桃受宠若惊往后:“翠姐姐使不得,我脸脏得很,不要污了翠姐姐的帕子。” 翠辛贞弯眸浅笑,便将帕子放在她手中:“那我不替你擦,你自己擦一擦汗。” 小桃本想再拒绝,但见她递来的帕子,想起小郎君当初招收她进来时的场景。 那时她被人锁在笼中,与其他奴隶一起等着被卖,不过她运气好,被一位美貌若妖的郎君买走。 小桃还以为会被带回去当丫鬟,岂知被带到热闹的街边。 “那是我的嫂嫂,跟着她,无论她做什么都要告知我,她性子温和,我不放心,还有嫂嫂平日里丢落的东西也要收好,交给我。” 少年身着烟紫长直裰,肩披白狐毛,肤白貌美,在雪日里似个水凝云团的清冷美人,黑瞳看谁都淡淡的,唯有在吩咐她话时才显得温柔好接近。 小桃自幼是奴,发自内心认为卖给谁,谁就是主人,所以主人提前有吩咐过的她一直谨记于心。 这会女人递来的帕子,她便当做是不要的,掖进袖里放好,等着到时候交给主子。 翠辛贞不知她心中所想,与她往楼上走,听着小桃说起店铺里的情形,心中稍有放松。 其实从开店至今,翠辛贞心里一直有忐忑。 正如小叔子之前所言,一旦招工人赶制花皂,过不了多久市面上便会出现很多相似的产品。 好在如今不是前头那几年,她做私活儿的这五年,卖的都是镇上叫得出名字的有钱人,凡事也都是亲力亲为,算来近乎垄断五年。 所以如今所有人提起花皂,同时也会不离春生之名,就算有相似的,所有人口里也依旧是‘春生花皂’。 虽然现在市面上一时兴起不少相似的,却都没有让新铺受到影响,反而名声愈传愈广。 她没想到小叔子那般年岁便有远见卓识的本事,还算到了如今,深感欣慰。 “对了,翠姐姐,这里还有个来头看似不小的帖子,我替你留着,你瞧瞧。” 小桃说完店中情形,又从怀中拿出一张白纸金字的笺交给她。 翠辛贞也不识字,接过看罢,便放在一旁欲晚些时候拥玉京从书院归家,交给他看。 她又与小桃继续说起店铺中事。 还没讲多久,楼下忽然有人急匆匆上来,道是有位怀孕的妇人在楼下昏倒了。 翠辛贞怕出事,连忙往楼下去。 果见有一位身着粉金绸缎,腹沉年轻的孕夫人倒在地上,周围围满了人。 翠辛贞连忙上前,先让人去赶快请大夫,然后再让围在周围的人散开些。 大夫就在隔壁,赶来得极快,有大夫的吩咐她才敢让人动怀有身孕的夫人,往一旁放货物的小屋里面抬。 此时那年轻的夫人也已经醒来,脸色难看地摸着肚子,好半晌没有回过神。 大夫替她把完脉,只道是气血不足,开了方子便走了。 翠辛贞端着温水过来,斜身倚坐在她身边:“夫人喝口水。” 年轻夫人转动眼珠,发现身边有位乌发半挽的女人,就着身紫绡春衫,关切的眉眼似水般荡漾几分见之便心生好感的温柔。 “你是?”她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墙上,接过翠辛贞手里端来的水。 翠辛贞解释道:“这家铺子是我开的。” 年轻夫人闻言眼眸陡然一亮:“原来就是你做的花皂啊,真是教人好钦佩。” 年轻夫人名为香娘,这春生花皂她是从前一年开始用的,外面根本就没人卖,极难得,原是听说临江府开了家春生铺,所以才过来瞧,谁知竟然晕倒在地上。 “我用了有三年,没想到竟见到你本人了。”香娘见到她极高兴,如同打开了话匣子。 她唇翕合的速度很快,等说完,跟随在一旁的小桃听赶忙再俯在翠辛贞耳边传话。 香娘一见,神露出几分诧异。 翠辛贞捏着耳垂,垂了些眼睫,含歉道:“以前生病,有些听不清。” 香娘没想到她开出这种铺子的人竟然耳朵不便,抚着肚正要讲话,外面的帘子忽然被人撩开。 从外面急忙走进来一位绿衣男子,臂弯搭着件绣红山茶花的披风,口吻焦急地说道。 “好姐姐,你怎么又出来了,不是说让你在家中好生休息的吗?” 来人风风火火的,翠辛贞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挤去了一旁。 她抬头一看,是位模样白皙的男子,约莫二十几岁。 香娘见他将人不客气地挤到旁边,忍不住拧他的手:“做事急急躁躁的像是什么话,还有人呢!” 段云这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人。 他对翠辛贞眼含歉意一笑,“抱歉,不小心挤到这位夫人了,我听见消息,实在太慌了。” 翠辛贞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见他脸上神色猜出是在道歉,重新坐起来,小弧度往旁边移,“无事,我请大夫瞧过了,这位夫人没事,但等下出去时还是得小心扶着点。” “多谢。”段云一笑,亲自扶起地上的香娘,声音压低了些埋怨。 “好姐姐,你怎么又没个话儿地跑出来了?若不是有人传话给我,说你晕倒在这里,我上哪儿找你去?兄长刚走,他还托我照顾好你,你要是出事了,我可真是没脸面去见他了。” 这话一出,香娘表情都变了,作势要甩开他的手。 他连忙改口:“我的错,不应提及兄长,平白又惹得好姐姐伤心。” 香娘一路被扶着出去,声音越来越淡,翠辛贞没听清多少,只见两人举止亲密,年龄又相仿,以为是一对新婚夫妇。 她上楼又继续与小桃忙事。 另一处,香娘被搀扶上马车,段云紧接而入。 见她瞧着,他嬉皮笑脸问:“好姐姐怎么这般瞧着我?” 香娘别过眼,“你又在我身边安插人了?” “瞧姐姐这话,”段云摇头:“你总觉得我坏,我无缘故安插人在你身边做什么?还不是今日你娘家的堂弟过来,我和他一起在对面,正好听说这边有孕妇晕倒,我这才急匆匆过来,你可实在冤枉死人了。” “宣弟到了?”香娘闻言急忙问:“他人呢?” 段云安抚她:“姐姐不着急,陈宣他就在另外的巷里等我们。” “他好端端的在巷子里等我们做什么?”香娘诧异。 段云耸肩:“这我便不知道了。” 香娘乜他一眼,倚在旁边懒得搭理他。 段云也就这样瞧着,直到她实在受不住,才提醒道:“别在宣弟面前做出这幅样子。” “我知道,毕竟是你家里人。” 作者有话说: 关键人物们应该都出来过了,无副cp,就是促进剧情的,即将准备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预警一下,他骚,但是也挺恐怖、窒息的。话说后面浴巾强制爱一圈归来,都被嫂嫂睡得熟透了,依然还是个很年轻精力旺盛的小烧男人,怎么不神圣?我觉得太神圣了。掉落20个红包 第34章 第34章 云若火烧, 天边赤红,酒楼外挂上红灯笼,街道两旁的铺子陆陆续续关门清点今日的账目。 翠辛贞坐在二楼里算着今日的收支。 虽然她不识字, 但小叔子在很早之前教过她一种特殊的算账法, 她如今算账极快,不到半炷香的时辰账目便算得差不多了。 她收好账目, 揉着眼皮抬眸就看见不知何时坐在身旁的少年, 诧然道:“玉哥儿何时过来的?” 拥玉京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掠过, 接过她手里的账目册,翻开帮她修改算错的位置, “有会儿了,还和小桃说了几句话, 见你还没下来,便就上来了。” 翠辛贞手肘撑在桌案上,看他圈出的位置, 心里重新算一遍,发现当真算错了。 “嫂嫂,这里应当再加入五十钱。” 他修改时还会为了让她听清而细讲,贴近她听力不便的耳畔慢慢说。 温热的气息让翠辛贞忍不住揉耳朵,此刻她不像平日那般,反倒像个听话的学生, 连点头时绿紫的耳坠随动作晃过他的脸庞都不曾发现。 她郁郁嘀咕:“难怪我说怎么算不通,原来出错在这里。” 拥玉京指尖拂过被耳珰轻打过的脸, 眼里浮起浅笑:“其实嫂嫂算得很好, 以往都是小数目,如今数目大起来,难免会漏些。” 翠辛贞暗忖下次要多留意些, 随后又见少年头也没抬,似随口闲聊:“嫂嫂,我方才来时听人说今日铺里有位妇人晕了?” 这件事也不小,翠辛贞道:“嗯,好在后来没事,大夫刚瞧完,她夫婿一来便带走了。” “她夫婿吗?”少年指尖停下,遂单手撑着下颚,望向她的美狐眸弯出极浅的潋滟秋波。 翠辛贞想到大肚的年轻妇人,再想神色匆匆的青年对那夫人的举止亲密,点了下头:“应当是。” 少年闻言眨眼,随后释然。 他相信嫂嫂不会骗他,嫂嫂说是夫婿,那便是夫婿。 翠辛贞不知他莫名在笑什么,想起今日小桃给的笺,拿出来递给他:“玉哥儿,这是今日送来的,我找人读过,是一张拜帖,但上面的印东西我瞧不明白。” 不同人会用不同印章,她不曾见过这些,所以便交给他看。 拥玉京从她手中接过,展开扫视一目,阖上道:“这是临江府崔氏夫人送来的拜帖,邀你到府上一叙,嫂嫂可想要去?” “崔夫人邀我?”翠辛贞怔。 她从来没去过什么贵妇人的宴会,连想也没想过,所以蓦然收到送来的帖子,闻词句文雅,十分生僻,她还当是邀小叔子的呢。 “我……”翠辛贞下意识捂住听不清话的耳朵,想摇头,又忍下,先问他:“玉哥儿可与崔家的郎君关系好?” 她想若是关系好,她哪怕是怯于去,也不会推脱。 拥玉京握住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将笺交到她手里:“嫂嫂无需想我与谁关系好,你想去便去,只是去时带上小桃,她能替你传个话儿。” 关系亲近与否都不重要,只要纸笺送上门,那便代表对方有意要亲近。 而寡嫂日后的日子只会越发空闲,他不想她一个人闷在家中,或是只去铺子里,他也想她也能过上和那些富贵夫人一样的日子,闲暇时赏花逗鸟。 但若是她不愿意,他也会在家中多陪她,不会让她生出厌倦。 他没说关系好坏,翠辛贞也不知到底要不要去,最终还是将笺攥在手里,考虑一二。 “嫂嫂,我们回家罢。”他握成拳,藏于袖中。 翠辛贞放好薄薄的笺,与他一道下阁楼。 出来时外边的天已落下黑幕,两边的酒楼灯笼通红。 铺子距离巷道不远,叔嫂两人走路回去,路上翠辛贞问起他:“今日在书院可还习惯?” 拥玉京享受她偶尔过细的问话,不疾不徐地告诉她。 “一切皆安,与以往没什么太大不同,就是书院太大,人也多了,上了四个时辰的课,午休一个时辰,空闲时候去翻阅医术……” 翠辛贞听他一五一十得只差喝几口水说给她听,没有打断,含笑看他比划和若有若无的声音。 她其实知晓他脾性温和,一向与同窗相处甚好,只是因为以前王山那件事,她总是要问过后才放心。 “嫂嫂呢,今日都在做了什么?” 他与她并肩而行,又高出她小半的肩膀克制地分出有拳头般的距离,说完自己随口闲聊时头微垂,目光落在她脸上。 翠辛贞道:“到铺子后也没作甚,就是与小桃说了会儿话,又在楼上瞧了几眼今日的客量,然后翻阅账目之类的琐事。” 他料事如神,在没开铺子之前就请足了人手,才没让她手忙脚乱多久,仅仅一个月的磨合,她就发现已经逐渐步入正轨。 每当想起他的先见之明,翠辛贞都会忍不住感慨,他不止读书天生聪颖,做生意也天赋异禀。 拥家的产业若是还在玉哥儿手里,想必他早就经营得很好了。 不过如今越来越好的日子,她也很安稳舒适。 拥玉京看着她眼里岁月静好的温柔,也随她轻弯起眼,问起她的耳朵来:“嫂嫂今日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这几个月,他读完书就会在家中钻研医术,近日在用药物和针灸为她治耳,每日他都会问同样的话,哪怕她一直没觉得有好转。 翠辛贞不忍他失落,温声说:“还好,只是有时她们讲话我听不清,答得有些慢。” 还是听不清啊。 他眼里涌出怜悯,伸手欲去碰她的耳,在看见她温和含疑的眼神时,指尖陡然一转,拂过垂在额间的长发。 “嫂嫂别担心,我们慢慢来,今夜喝完药,我再为你施针。” 他每夜都会为她施针,翠辛贞也习以为常。 夜里,翠辛贞沐浴后,换了身遮住身形与肌肤的长裙,再行走出屋。 少年已经坐在外面等她许久,见她出来,噙笑的眼珠在她身上滚过一遭,没说什么。 只是在她端方坐在身前时,他不经意问:“嫂嫂今日穿的领子这般高,是冷吗?” 眼下才二月,虽有寒峭,但也不似冬日那般寒冷,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她反而穿得多了。 翠辛贞没想到他会问起穿衣的事,头微偏斜,露出白皙的耳畔,温柔回道:“新做的裙子,没留意领子。” 裙子是新做的,倒也不是没留意领子高矮,矮点的领子固然舒适,但玉哥儿近日为了帮她治耳,每夜都会为她行针灸。 而她不知怎么生的,明明曾经吃不饱穿不好,胸脯却生得尤为壮观,哪怕当时没有入拥府之前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其他地方瘦得抽条,就胸1乳沉沉的,嫁人后更甚了。 她时常羞愧这对过于丰满的乳儿生得不端庄,便喜欢藏起来。 虽然她时常留意身上穿的裙子,偶尔还会束胸压制,但晚上不会束胸。 现在小叔子如今只有夜里有空为她针灸,所以她才去裁布特意将领子做高些。 哪怕他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但今年业已满上十六,放在旁人身上早都已经娶妻生子了。 她生为嫂嫂,应当要更端庄些才对。 不过这些话她不会明白着说,她便用没留意盖过去,殊不知她撒谎的神态皆落入少年眼中。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再诧异领子的事。 只是施针时翠辛贞总觉得身子发热,娇白的脸庞红润着不自觉扯开点衣襟,看一眼身后的少年,才转过头小口喘气。 她庆幸少年的目光一直落在针上,不曾留意她受不住,露出的大片肌肤。 施针约莫要一炷香,结束后,翠辛贞软得身子早已汗涔涔,而身后的少年脸颊也有些红润。 他收起银针道:“嫂嫂,你先回房休息,我先去沐浴。” 每次为她扎针后,他都会去浴房,翠辛贞习以为常,用帕子拭过额间的汗,轻轻颔首:“好。” 少年离去时,洇着水色的眼眸从她微敞的衣襟掠过,轻步往旁边的浴房走。 新家不再如王家村里那挤挤挨挨小土墙院,连沐浴都只能在屋内,冬春沐浴完屋内总有潮湿,若是家中来人,想要沐浴还得去外面搭个小棚子。 如今在临江府的新院子,有单独的房间沐浴用。 他每次都会等寡嫂沐浴后再进去,但不能与她沐浴的时辰太近,所以会选在针灸结束后。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他推开浴房的门,里面还有一股沐浴后残留的清香。 他关上门,靠在门框前半阖眼皮轻闻。 闻旁的香他从不会晕,唯独寡嫂身上的香,他总是会晕得浑身燥热。 等他缓解因闻香而生出的晕感,迈步入室,如常般打水倒入浴桶中,再从一旁的木盆里找到叠好的衣裙。 屋内有两只木盆,用来装换下的衣物,自从来临江府后她便不再让他洗衣裙,但她偶尔忙起来会没来得及洗。 不过也无碍,他能帮她,曾经不就是吗? 春日衣裳薄,他坐在小圆凳上将裙裾浸入水中,敛着眼帘慢慢用手搓洗。 因为如今不像在云水乡那样随处可见泥土,她每日也都会换衣裙,所以衣物不脏,洗完后连浴桶中的水都是干净的。 他看着手里巴掌大小还没搓洗的薄布料,想起今夜施针时不经意看见的景象。 细腻,柔软,成熟得似让他总觉得轻咬就会因熟得太过,而喷出乳白的汁液。 他凝看许久,直到浴桶中的水快要冷却,才神色自然地将薄布料放在一旁,解开外裳步入浴桶中。 温凉的水打湿身子,他情不自禁仰头靠在边沿轻声吐息,手里拿着没有洗的薄布料浸在水中揉搓着想。 自从来到临江府,嫂嫂似乎对他生疏了。 连衣裙都要与他单独隔开,也不让他去洗,他只能偶尔等她忘记,才能帮到她。 嫂嫂什么时候待他亲密些,就像对待……兄长那样? 他也是她的亲人,也是她的。 慢慢的,有什么在跳动,他控制不住身子发抖的频率,下颚绷紧,咬紧唇还是在爽到极致时叫出了声。 痛…… 在没点灯的湿房内,黏在喉咙里发出来的吟声,像是只发1情的狐狸。 尽管知道不会有人听见,他玉白的脸颊两侧还是洇出深嫣色,连耳尖也红透了,眼尾荡出一丝浪荡的舒爽。 浴桶里的水溅落在地上,他始终还是觉得不够。 他压不住的呻1吟,浑身紧绷着从水中蓦然伸出湿漉漉的手,捞起旁边洗过的裙子,咬着裙摆再搭在脸上,尽可能让怪音轻些。 作者有话说: 嫂嫂快被小变态……掉落20个红包 第35章 第35章 之前收下的笺, 翠辛贞还是答应要去。 她本不想去的,耐不住崔府的夫人没有收到回帖,亲自来了一趟铺子里。 崔夫人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 约莫四十岁左右, 保养极其得当,碧绿绡裙, 全盘发髻明亮厚实, 双手各自戴着金镯与翡翠镯, 站在铺子里不觉便衬出几分典雅的高贵来。 翠辛贞从楼上下来,崔夫人见到她上下挑眼一打量, 说话时神情格外亲切。 翠辛贞尴尬地看着她翕合的红唇瓣,实在不知她在说什么, 还是身边的小桃贴在她耳边代为转告。 原来是来问她明日可要去赏花? 翠辛贞听完顶着崔夫人惊诧的眼神,温吞回道:“近日铺子里忙,恐怕……抽不开身。” 她不常拒绝人, 声音压得很慢很轻,生怕被人瞧出来她在推拒。 崔夫人怎会听不出来她的婉拒?在她瞧来,没有直言拒绝那便是答应了一半。且她家老爷有提过,临江书院今年出了位解元。 这位才十五六岁出头的小解元,如今还与平陵君私交甚密,若是他明年科考, 是不得前头三甲,那也是个有前途的进士身。 最重要是与家中的姑娘年龄相仿, 老爷有意要结交, 所以她送上花笺后见人没回话,便亲自来一趟。 翠辛贞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女,几时遇上过贵夫人亲自上门来邀约, 在富贵堆里打转的夫人舌灿莲花,能言善道,才一两句话,就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最终答应要去,崔夫人才离开。 等崔夫人一走,她佯装冷静,上楼便趴在椅子上懊悔。 她耳朵听不清,怕会在宴会上丢人。 小桃在旁边体贴道:“翠姐姐,不必忧心,到时候我与你一起去。” 翠辛贞知道只能如此,好在小桃机灵。 傍晚从书院过来的拥玉京听闻她今日的窘迫事,笑吟吟的在一旁,害得她难得没忍住抬眼嗔他。 可她眼眶羞得红红的,脸颊也印着几缕碎发,不见昔日端庄,反有个娇俏的温柔。 她投来的那一记嗔眼,像是带着香气的巴掌,轻轻柔柔地扇在他的耳边,教人心软又发烫。 他怔了下,旋即别过泛红的耳畔,温声安慰:“嫂嫂不想,我们便不去,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替你推了去。” 翠辛贞已经答应过人,当然不能不去,连忙拦住他作势要出去的手,“别……我没说真不去。” 少年讨巧得紧,反而握着她阻拦的手,往漂亮的脸上一放,抬睫露出几分孩子气,“那姐姐,还在恼吗?” 小叔子模样生得颜色艳,看似温润实则清冷之气更浓,甚少会做出这种神态来,还遑论贸然将称呼一改。 翠辛贞忍不住失笑:“怎么叫起姐姐来了。” 他松开手,自然道:“难道不是吗?” 翠辛贞只与他相差十岁而已,没有兄长,他本就应该是唤她姐姐长大的。 翠辛贞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倒是在想她再多添几年,都能生个玉哥儿出来了,实在当不得他这句姐姐。 所以今日他无意唤句,她反倒不自然,有种好似平白年轻十岁的羞愧。 总之去崔府的事就这样定下。 惊蛰始华后,三四月是百花次第盛开之际,随着春意渐浓,枝头杏花如雪,园中绿草苗儿上铺上地衣,再摆上几张小案,备上薄酒与几碟子形状漂亮的糕点、应季节的果蔬。 满杏园中近乎都是时常有往来的夫人,有年纪比翠辛贞小的,也有比她年长的,单从面相上瞧不出多少差距,各个如云发髻里朱钗堆满,腕、颈戴着玛瑙翠玉,掎裳连襼地席地跽坐。 而坐在翠辛贞身边的年轻夫人,正是上次晕倒在店铺里的那位。 香娘挺着肚皮,知她有耳疾便好心与她说话:“拥夫人有耳疾,想必上次也没听清楚我的名字,我亡夫以前是在府尹手下参理府事的,唤我香娘便可,上次来接我的那位是我弟弟,听说我晕倒特地来接我归家的。” 翠辛贞还以为今日这里都是商贾夫人,不想身边这位以前是官夫人,而她之前还误将他人误作她的丈夫。 她拘谨端坐,“夫人唤我贞娘便是。” “贞娘。”香娘轻笑,随后与她道谢:“上次实在是因为意外,没能与贞娘道谢,幸得有贞娘及时请大夫,不然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安稳与否。” 翠辛贞摇头回:“夫人不必道谢,是贞娘应当的。” 另外一旁的崔夫人闻言两人还有这番缘分,诧然笑道:“原来两位早就见过了,怪道,我就说好端端的香娘怎么忽然又要来了。” 香娘时常在府上待不住,总爱在外面赏花赏景,但随着月份逐渐大起来,行动不便,也就少来这种宴会,之前崔夫人递过帖子,还当她不会来呢。 香娘回笑:“在家中实在闲,怕又想起……” 她笑说顿住,眼神黯然,没有说全话,在座诸位夫人想起她那因公殉身的丈夫,皆露出唏嘘神色。 好年轻的夫人,丈夫就这么死了,好在死之前往她肚子里塞了个孩子。 崔夫人与香娘乃手帕之交,见提起她的伤心事,忙移开话,问起旁边的翠辛贞:“解元郎今日怎么没来?不是旬假吗?我还想府上的哥儿姐儿与他同龄,结识一番呢。” 她特地挑选在书院旬假这日,就是为了请解元郎来,岂知人竟然没有来。 翠辛贞柔声道:“他与同窗今日有事。” “原来如此。”崔夫人与在场诸位同时面露遗憾。 闲来无事的夫人们相聚在一起不外是谈论家中儿女,或是胭脂水粉,再或是八卦闲谈,崔夫人起头问起,不少夫人便接话追问。 诸位夫人家中都或多或少有几位带待嫁的小女娘,所以目光都会往上抬,全都盯着这位解元郎,只等着他考上进士,好与家中结姻,所以对翠辛贞有些耳闻。 知她如今经营着花皂铺子,而那花皂才在临江府开上短短几个月,便已经成了夫人们的心头爱,不仅能洗手、衣、脸、身、头,还有润养美白之功效不说,春生铺里售卖的胭脂水粉也各个模样漂亮,还只要留下个位置,几乎都能送过去,无论多少。 还从未见过这种经营方式,夫人们纷纷问及翠辛贞。 若她们提其他的话,翠辛贞或许答不上来,但若问这些,她不必在心里斟酌话再回,凡是夫人们问起,她都能不疾不徐地温声答复。 崔夫人也没想到如此精妙,与其他夫人们相继惊叹。 翠辛贞最初的紧张也就散去,内敛搭在膝上的手也渐渐轻松。 只是她听话听得慢,每当有夫人问话,都需要小桃传达。 诸位夫人见此心里直道可惜了。 大家今日几乎都是听说宴请了解元郎家的嫂嫂,才过来的,想着她不仅能拉扯出如此有才学的小叔,还能短短几个月就将生意做得如此,应该是极有本事的妇人。 没想到今日一瞧,这位解元郎的嫂嫂生得极内敛柔静,无论谁问什么都温着声儿回,像块白花皂,搓在手心里光滑滑的,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 只是令人遗憾的是她竟然身有残缺。 不过有这种缺陷,她还经营出这种店铺,倒是教人有些佩服。 几位夫人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话。 “贞娘,你家小叔年岁也不小了,近日你是不是在给他寻亲事啊?” 冷不丁从花皂落到拥玉京身上,翠辛贞怔了下。 其实也想过他已满十六,放在旁人身上不是早就成婚,那便是与人定好亲。 但年前她提过,他说要先考取功名,暂时无心旁的事,她虽然也忧心,但尊重玉哥儿。 翠辛贞保守回话:“他如今想先考取功名,应该还要再过三四年吧。” 香娘惊讶:“三四年?那岂不是快要弱冠才娶妻。” “是啊,会不会太晚了?”李夫人回。 崔夫人思忖着道:“好像是有些太晚了。” “我倒是觉得不晚。”另外一位明夫人笑道,心里算着她家里还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娘,再过个三四年年岁刚好。 “还不晚?” 有夫人道,“俗话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他如今十五六岁正是好年纪,而且家中就嫂嫂一人主内又主外,又没个分摊的。” 今年因故,拥玉京没能去春闱,所以在临江府读书一年,打算来年参加春闱,若是考不上,或是考上了,他说不定就要入官,恐怕还得有个一两年。 翠辛贞这样算下来,也觉得似乎太晚了。 这一场杏花宴,翠辛贞花倒是没怎么欣赏,一个劲儿地回这些夫人的话,倒是香娘看不下去,挽起她的手道是要她陪着一起去更衣。 这是林园,每当应季的花一开,便有数不胜数的人前来赏玩,所以也设有更衣房。 香娘倒也不是真的要更衣,出来后她松开翠辛贞的手,笑道:“贞娘好似都不会拒绝,她们问什么,你都老老实实回答。” 翠辛贞不曾来过赏花宴,但也听出她话里有话。 香娘告诉她:“这些夫人都是看中你家中的哥儿有前程,特意与你结交,不见得有几位是真心的。” 翠辛贞闻言感激:“谢谢香娘。” 其实她也瞧得出来,每个人三言两语都是在问拥玉京,还带上家里的小女娘,想来应该是想与她结姻亲,哪怕她已经委婉拒绝过,还是挡不住她们的热情,所以她感激香娘将她带出来。 香娘没想到她这般老实,轻笑道:“你就不怕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故意将你带出来离间你和那些人?” 翠辛贞摇头,柔声道:“这是另外的事。” 她感谢的是将她从人堆里带出来的香娘,另外的事有另外的算法。 香娘玩笑道:“若不是我家没有适龄的姑娘,我其实还真想介绍与你家小叔的,听堂弟说起过你家小叔人品极好呢。” 翠辛贞以为她说的堂弟是之前见到的那位,羞愧之前贸然的猜想,“香娘堂弟也在临江书院吗?” 香娘闻言笑说:“他啊,再年轻个岁数倒是有脸皮进临江书院,十几岁得秀才名头,紧接着中举后人就跑了。” “跑、跑了?”翠辛贞以为听错了,将耳朵俯过去。 香娘道:“嗯,跑了将近十年,去年才用病将人骗回来。” 翠辛贞诧异还有抛去功名,从爹娘身边跑走的人,但这是旁人的私事,她虽好奇,却没有打听。 倒是香娘闲来无事,与她说起这位堂弟。 原是因为当年中举人后,爹娘要他娶妻,这才跑的。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翠辛贞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读书人。 她想起那日见到的青年,又觉得似乎无甚违和。 翠辛贞与香娘多说几句话,她口中总是夸赞少年品行的堂弟便来接人了。 杏花满枝似覆雪的园林间,和上次那般,急匆匆赶来一位年轻郎君。 但并非是上次所见的那位年轻男子,而是数月未见的陈夫子,陈宣。 “夫子?” 翠辛贞没想到竟然会遇上陈宣,见到他后一怔。 眼前的陈宣也露出讶然,随后俯首作揖:“翠姑娘,久见。” 正要为她引荐的香娘闻言,诧然:“你们认得?” 陈宣知翠辛贞听力不便,抬起头解答道:“认得,我在云水乡这十几年,便是和翠姑娘同一个村子。” 香娘想到这几年舅舅他们一直找不到人,后来才托人在乡村里找到人骗回来,原来是和翠辛贞同一个村。 “原来如此。”香娘思索后露出了然的神色,“那敢情好,正好你们认识,可以叙叙旧,舅舅这心里一直装着心病,将人送我这里来……” “四姐!”陈宣无奈打断。 香娘诧异眺他一眼,随后笑道:“见我失夫婿,送我这里来伴我一段时间。” 陈宣没有反驳,赧颜还有几分不自然。 翠辛贞道:“之前我听玉哥儿说夫子家中变故,不知可好些了?” 提起这件事,陈宣面露无奈,“爹娘年事已高,不放心我在外面,所以才召我回去,没出什么大事。” 翠辛贞闻言露出了然的神色,为人子女者,理应侍奉在二亲身边。 想起香娘说起他离家出走多年,她在心里惊诧陈夫子这样的人,竟然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 因此地乃妇人游玩之地,陈宣虽然想与她叙旧,但也不好多与她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且身边还有身子不便的堂姐。 陈宣向她请辞:“改日与翠姑娘再聊,我先带堂姐归家去。” 翠辛贞盈身回礼:“今日玉哥儿和同窗好友相约读书,无空过来,改日我让玉哥儿来拜见夫子。” 陈宣闻言摆手,惭愧道:“翠姑娘,我在临江府的事先不必告知玉京,我听说他在准备春闱,先不必让他分神。” 说来惭愧,他觊觎寡嫂这件事,总是让他没脸面去见昔日的学生,尤其是现在家中逼得紧,他还怕与她私交过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翠辛贞想说不会打扰,但深知陈宣为人,是真心将少年当成学生,便也就暂且应下了。 陈宣眼含歉意地带香娘离去。 路上香娘问他:“怎么是你过来?” 陈宣来了有几日,知晓四姐这位小叔谨遵亡兄之命,对四姐尤为关照,平日出门在外都得问上几句。 他道:“他今日好像随伴人去应酬了,所以我便过来了。” 香娘想也应该是,又问起另外一桩事:“方才你在里面说,你与贞娘在同一村,由此算来那岂不是现在这个解元郎是你教出的学生?” 陈宣惭愧摇头:“我也就只教了几年,他读书的天赋本就好。” 香娘问:“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有这么一位好学生?” 陈宣面露无奈:“他拜入我私塾时就已经极有学识了,我算不得他真正的老师。” 虽然少年这些年在他的私塾读书,但来时就已经开智,极为聪颖,其见解独特得连他都自愧不如,所以自觉称师受之有愧,便不曾与人提及过。 香娘轻‘啧’一声,问起他与翠辛贞:“对了,我瞧你待这贞娘颇为不同,可是喜欢这样的女子?” “四姐。”陈宣见她问得这般直白,脸上一阵燥热,讲话也不似方才那般利索:“女子清誉,不、不要这般议论。” 香娘见此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只嘀咕句:“难怪这些年怎么都不回来,原来是喜欢这种女子,你们男人可真是尽盯着成过婚的妇人。” “……” 陈宣无话可说。 这边的翠辛贞在香娘走后也没多留,重新回到宴中。 这些夫人对香娘中途离去见怪不怪,见她回来,又如之前那般与她说家中到年纪的姐儿。 翠辛贞心知是何意,但招架不住她们的热切,跽坐端方,垂着脖颈慢慢听。 等实在听不过来了,她再不好意地红着脸颊含歉摇头,虽然全是拒绝,但脾气好得让不少人都称奇。 赏花宴极久,谈论的都是家中琐事,时至傍晚夫人们才慢慢散场。 马车停在外边。 翠辛贞带着小桃从园中出来,登轿撩开帘幕,见到坐在里面的人眼里诧然,“玉哥儿怎么在这里?” 拥玉京唇弧微扬,回道:“猜想嫂嫂还没归家,便来此地等嫂嫂一同回去。” 翠辛贞闻言弯眸,弯腰从外面进去,小桃则自觉坐在外面。 刚抚臀上裙坐下,少年便朝她俯首。 似下意识的习惯,他将头枕在她的腿上,自下而上扬眸凝视她,眉眼松懈地问:“嫂嫂今日在里面与她们相处还习惯吗?” 翠辛贞当做他又晕马车,怜惜地拢他肩膀,还扶着他的额头为他揉按颞颥穴,慢慢讲道:“习惯倒是习惯的,她们人都很好。” 在她指尖的温柔下,拥玉京放松了肩胛,侧头贴在她的大腿缝隙上压着她的指尖,“嫂嫂若是觉得喜欢,日后可以多来。” 翠辛贞垂眼轻笑:“日后再说吧。” “怎么了?”他掀眼。 翠辛贞叹道:“她们似乎是想与你结姻亲,我有些招架不住。” 能让老实的女人说出这番话,显然是真的饱经苦楚。 他莞尔弯眼,“那嫂嫂可有和她们说我如今不想太早成婚?” “有。”她秀眉蹙得更厉害,再叹一声:“不过看样子她们家中还有更年轻的姑娘。” 这些夫人好生热情,只差将孩子带到她面前,让孩子提前唤嫂嫂了。 而罪魁祸首轻笑,为她的纵容而下意识想进一步冒犯,抱住了她柔软的大腿,低头将脸埋在腿间,闷声呢喃“嫂嫂待我真好,连成婚的事也由着我。” 寡嫂是极保守的女人,认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当爹娘离世后,她便一直认为长嫂为母,这些年作嫂作姐作母地宽容他,照顾他,所以她是有权过问他的婚事,但她却纵容他。 嫂嫂。 他应当如何报答她,感谢她? 他情不自禁将泛红的脸埋得更深,像追寻倚靠的动物,想要进到温暖的巢穴里,感受她给予的慈爱与宽容。 马车轮子在外面压到凸起的石头,车身陡然抖动,少年的鼻尖顶入,翠辛贞险些没坐稳,身子如有雷电袭过,随之一阵发紧,下意识低头抵开埋在上面的头。 少年胸膛还在她的膝上,他像是没有骨头般被她抵起,露出嫣红的漂亮脸庞,黑漆漆的长发垂在她紧闭的两腿旁,狐似眼茫然半睁着看她。 “撞痛嫂嫂了吗?” 翠辛贞张张唇,摇头道:“没有。” 不算撞痛,她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我要怎么感谢嫂嫂呢?当她小老公吧(给自己想美了)掉落20个红包 第36章 第36章 花宴之后过了几日, 香娘忽然来了。 上次在花宴上见过一面,便再也没有见过,翠辛贞以为只会和她们只有一面之缘, 没想到香娘又来了, 这次还是与崔夫人一起来的。 她下楼瞧着被侍女扶着的香娘和崔夫人。 两位夫人举止亲密,手搭着手互相笑说:“瞧, 我就说, 贞娘真在这里。” 一看见她, 香娘亲热上前握住她的手,笑说:“方才我还在想, 家中的那块花皂快要用完了,所以我便和崔娘顺便过来碰碰运气, 想着会不会遇见你帮我推选呢,果然就遇上了。” 崔夫人也笑说:“在路上我还在劝香娘,说你不一定在, 看来是我算错了。” 香娘道:“瞧罢,还得是我。” 崔夫人揶揄她感知灵。 既然两人说是想要选花皂,翠辛贞听清原委后便选了几块合适的。 崔夫人吩咐身边侍女收好,打量着店铺里这些琳琅满目的货物感慨:“原来这些也分什么肤质啊,我都是瞧什么味道香,什么花纹颜色好看, 就买哪样的。” 香娘也道:“我也是,没想到着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 得亏认识了贞娘。” 翠辛贞脸颊微红, 选完花皂后干站在楼下不合适,她便请两位上楼去。 两位夫人一直以为楼下陈述便已经巧思妙想,没想楼上更是大有乾坤。 阁楼上的窗台内挂着水晶般浸透的铜铃, 屋顶梁的窗旁也挂着似花枝垂坠的长水精。 一缕春阳落上面,在墙上折射出绚丽的影光。 从未见过这些,香娘看得称奇:“这是什么东西,好生漂亮。” 翠辛贞温声回道:“水精灯,白日有光,它便会亮,有时有风,它还会转。” 这是拥玉京做的,不过他怕打扰她视线,特意挂在外面,有时她看账目累了,便会抬头看前方解闷。 “这透净程度,我还以为是翡翠宝石呢。”崔夫人惊叹。 谁都没想到只是水精。 香娘瞧着也爱:“这东西怎么个做法?我回头也让工匠打磨几只。” 翠辛贞闻她话里很是喜欢,吩咐小桃去从柜中取出两只,“两位夫人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几只。” “这怎么可以?”香娘惊诧,连声推拒。 翠辛贞还记着之前宴会上香娘替她解围,杏眸诚心诚意地柔望道:“我还有许多,也不是什么贵重物,都是玉哥儿闲来无事做的。” “他还会做这些?”香娘讶然再看上面的东西。 崔夫人回头赞道:“话说你家中那小叔是如何教养的,不仅会做这些东西,学问也好了得,前不久我听家中叔伯家里的侄儿说,他在入书院的小试中拔得头筹,连山长都赞不绝口呢。” 虽然临江书院有天赋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但像这般样样拔尖儿,被山长还有临江府其他的氏族公子当众夸赞的实在鲜少,可不让人艳羡。 香娘还有两三个月便要临盆,想着若是生个小子,也好用她的法子教导成材。 实话道,翠辛贞从未过多关注过拥玉京读书,他就像是天生读书的料,不仅能读,想法还奇特,经营铺子也极有一套自己的章程。 就譬如他考虑铺子里的东西只能售给周围,读书的空隙不仅要阅读医术、夜里为她扎针,还能抽空招人去往外地做了一套货运链路。 那也她从未听过的运货方式,无论多与少,只要是买家留下地址,他都能让人送到,但所需人手很广,眼下他只在南朝几座繁荣的大城池里设有。 虽然她自认是玉哥儿天资聪颖,但往些年问的人多,遇上许多人在她说后都不与她往来,后来她才发现,原是那些人以为她不诚心,那话搪塞人。 如今她有些许经验,面对香娘问及,她思索后认真将这些年如何教养玉哥儿的说与她听。 崔夫人听得简直惊叹:“怪不得人是解元,我家那些小子有他一半我就谢天谢地了。” 话中不免有夸大之意,翠辛贞抿唇谦和笑过。 香娘惆怅道:“你家那孩子若是得进士,必定是当官的料,若我夫君没死,说不定他在临江府任职,和我夫君还能是同僚呢。” 说罢,还流出几滴伤情的泪。 可见是崔夫人见习惯了,连忙抽出帕子,怜惜地擦她眼角:“好妹妹,真是天可怜见的,你还怀着身子,不要太过伤心。” 翠辛贞之前便听说过香娘的夫婿不久前因公殉职,只留下她尚在肚子里的孩子。 都是寡妇,她最初也在夫君刚离世那段时日,听不得半点相关的,凡是有相似,她白日不显露让人担忧,却会在夜里悄然抹泪。 她对香娘的这份伤心感同身受,所以便在一旁一同安慰。 有两人一言一句,这才将香娘哄好。 香娘捻着帕子擦泛红的眼角,哽声叹道:“可惜夫君几个月前走了,还没来及得看留在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是女娘,还是个小子。” 崔夫人肯定道:“酸儿辣女,听说你近来嗜酸,想必是个小子。” 香娘抚摸着肚子,破涕为笑道:“希望是个小子,这样也算是为夫君留后了。” 翠辛贞闻言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肚子上。 香娘一眼见她神情便知她在想什么,执起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肚皮上笑说:“要不要试试?” 翠辛贞怔摸着她的肚子,刚要抽手手心冷不丁被踢了,吓得她整个人紧张地坐直身子,望着两人磕磕绊绊道:“里面在……动。” 她眼睛睁得微圆,僵着不敢乱动的模样逗笑了一旁的崔夫人。 “瞧贞娘说的,孩子在肚子里当然会动,”她说着又诧异,“你这是没身孕过?” 翠辛贞是嫁过人,但还没有过身孕,见她笑才想起是胎动,脸颊润红大半,轻摇头:“没。” 她还没来得及为亡夫留下孩子,当年她有心要孩子,但亡夫身体不好,所以迟迟没有怀上。 崔夫人见她神情甚是诧异,随后又想起来是翠辛贞将小叔从小拉扯大,想来是没和男人做过几年夫妻,所以还不知身孕之事,便与她道。 “这是胎动,寻常小家伙喜欢谁就总喜欢踢谁,你可以隔着肚皮慢慢摸孩子。” 翠辛贞头一次摸到胎动,手心里紧张得生汗。 在她抚摸鼓起小脚的肚子时,心里有些羡慕。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在夫君死之前,替他生个孩子,若是她也能有个孩子便好了。 想起往事,她心里数不清的酸涩与遗憾。 摸过肚子,小桃也取来了水精灯,东西精美漂亮,两位夫人实在喜欢,推脱几下便也没再拒绝,各个笑面如花,交谈和睦。 直到有位名为段云的青年过来接走香娘。 香娘走后,崔夫人又留了会儿,忽然向她递帖子,道:“后日还有一场赏菊宴,上次那些夫人与你合得来,纷纷要请你去,贞娘日后可多来与我们一道赏花闲谈。” 翠辛贞不常拒绝人,今日又与两人交好,便更是推拒不了。 她正要接下来,又听见崔夫人笑吟吟道:“对了,贞娘,这件事我还没与香娘说,你别让她知道了。” 翠辛贞没懂,诧异看向她。 崔夫人似乎要说什么辛密,又怕翠辛贞听不清,便附耳过去说。 “你有所不知,香娘每次来,她家里那位小叔都会跟来,听说啊,这两人不清不楚的,我们这种老实的妇道人家,总是与她来往密切也会引人说闲话。” 崔夫人说此话时,她脸上掩饰不住有几分嫌弃,指尖捻着帕尖一点,掩住口鼻。 翠辛贞听清后一怔。 此前两人亲亲密密的以姐妹相称,结果没有宴请不说,还与她这个没认识多久的人,传这种话。 一时,她不知如何回,只觉得手里的请柬滚烫灼人。 好在崔夫人没与她多说,交完请柬便走了。 翠辛贞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那张请柬,不知为何轻声一叹,黛眉不自觉蹙起。 - 今日少年归家晚,翠辛贞从铺子回去,时至傍晚他才从外面归家。 这几日在下春小雨,他肩与乌发上都沾着水汽,翠辛贞怕他生病,用帕子为他擦拭肩后的水,心疼问:“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晚?” 少年又长高不少,俯身低头温声在她耳畔道:“今日去找大夫问针灸的事,所以回来得晚了些,让嫂嫂担忧了,下次不会再回来这般晚了。” 他为了治疗她的耳朵,每日都会读医术、向大夫请教,这些从不避讳她。 他想要她知道。 翠辛贞果然更怜他,用手拢起他的湿发能拧出水,刚想说去屋里擦一擦,他便随后取下发簪,披着微潮的长发转身。 他讨赏似的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上,抬起微翘的狐眼,直勾勾盯着她,没有说话却用眼神乞求她。 嫂嫂帮我。 少年妙年洁白,骨相诱美,打湿的眉眼更是清艳落拓,时常令她很难拒绝。 翠辛贞欲笑应下,但手还没碰上他递来的帕子,无缘无故想起今日崔夫人说香娘的话。 再下意识低头,发现少年的姿势心里没来由觉得似乎不合适。 翠辛贞欲言又止。 她一贯神情写在脸上,拥玉京看出她此刻神情有古怪,眼里轻晃笑意敛去,直言问:“嫂嫂怎么了?” 翠辛贞收回接帕子的手,摇头说:“没事,就是想到锅里的汤快好了。” “玉哥儿,你先在屋里擦头发,别浸了寒气,”她拢过乌发的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眉眼间依旧温柔:“我先过去瞧瞧汤。” 拥玉京见她显然有心事,却不愿与他说,也没再追问,重新于唇角勾起微笑:“好。” 翠辛贞走出门,他站在厅堂内没有动,湿发散披在后肩上,凝视她走出去的背影。 他特意在外多淋雨,淋成这般模样,而方才她分明就是要帮他的,却犹豫,再拒绝。 他漫不经心地擦着湿发,慢慢从与她刚才的对话,还有她神情里面找蛛丝马迹,最后发现没有什么能让她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是遇上什么事了, 可他今日问过小桃,她今日与人交谈欢愉。 他还漏了什么? 他擦发的动作顿住,迈着悄无声息的步伐走出厅堂,站在厨屋外,透过窗扉敞出一条细细的缝隙往里面看。 嫂嫂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娴静地坐在炉旁,正用扫舀汤入碗中,云鬓松松的青丝温柔垂落时,还用手轻轻拂去耳后。 没什么不同。 到底是为何会犹豫,再拒绝? 屋内的翠辛贞舀完熬好的汤,仍旧觉得周围有幽怨的目光,无形而有质地萦绕在身上。 她回头看,屋内又只有她一人。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37章 第37章 崔夫人窃语香娘的话, 翠辛贞感到别扭,那张花笺她有些不愿去。 翌日清晨。 天还下着雾茫茫的五月雨,她去铺子将帖子交给小桃帮忙寻个借口送还回去, 这才松口气。 当她要回去时, 却见不远处站在屋檐下躲雨的丰腴孕妇,她身边还跟着相貌温和的男子。 是香娘和陈宣。 “段夫人, 陈夫子。” 陈宣正在恼悔不应该来, 暗忖要劝堂姐回去, 冷不丁听见女人温软的声音传来。 他抬头一看,目光便落在持伞走来的人身上。 雨过有雾, 似是拨开雾气走来的女人发髻松挽,烟云紫春裳衬得面容格外柔和, 同色的两只耳珰如成熟的果子坠在腻颈旁边,随着她慢慢走近,在晨雾里一晃一荡, 犹如踏着温柔的春波。 称不上绝色,却令人无端想起‘硕人其颀,衣锦褧衣’,修长丰腴,却有仪态端方。 陈宣不自觉瞧失了神,还是香娘悄然用手肘轻击, 他才倏然发现人已经走到面前来了。 “段夫人,你们怎么在这里?可是无伞?” 翠辛贞见两人没伞, 以为是来避雨的, 过来时还好心从铺子里取来两把伞。 一只沾染雾雨的柔荑递来青白色油纸伞,陈宣目光落在上边,耳畔一烫, 连忙双手接过:“多谢翠姑娘。” “不必言谢。”她莞尔时眉眼温柔若春。 一旁的香娘怅郁见天上小雨道:“刚出来那会儿还没雨,在家中无事,便想着出来转一转,没想到竟然落雨了。” “原是如此。”翠辛贞想起清晨出来时天确实没下雨。 雨多的季节,天本就反复无常。 翠辛贞见瓦檐上有水滴,还有位孕妇,便邀两人进铺里躲雨。 “打扰贞娘了。”香娘扶着腰,神情惭愧,“总想着马上要临盆,心中不安,实在是在家中闲不住,想着多出来走走也比闷在家中好。” 翠辛贞在前面引路,温声柔情:“听说有身子的人不能总躺在榻上,是要适时走动。” 香娘闻言乜旁边的堂弟:“瞧见没,你们又没生育过的男人什么也不懂,就知道让我整日在家中躺着,力气都要躺没了,到时候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陈宣垂头称是,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话,还羞于方才盯着人瞧。 好好的话交过去,变成了锯嘴葫芦只有嗡嗡声,这让患有耳疾的女人怎么听得见? 香娘看得只想摇头。 不明白素日里能言善道的堂弟,怎么在贞娘面前就这副模样? 香娘心里恨铁不成钢,面上扯着袖子,无奈问道:“衣裳也湿了,不知贞娘,此地可有地方更衣?” 翠辛贞见她身形虽然在孕中,但高矮与她相差不大,想起有宽衣在楼上,应当能将就穿,等衣裙烘干。 “有,段夫人随我来。” 一楼人多眼杂,在楼下换衣不便,翠辛贞让她身边随行的侍女小心扶着往楼上去。 甫一上楼,她将人安顿在素日休憩的小榻上,旋身在木柜中取衣。 香娘不便的重身子坐倚着,从后面瞧她身段。 削肩,发乌颈细,腰细胯浑圆,体态得体,这样的年轻夫人身边竟无人追求,想来是她自己不愿。 她心啧,待翠辛贞回身时与她闲聊。 “说起来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宣弟以前是在你们村里教书呢,还教过贞娘家的小叔。” 翠辛贞真挚道:“陈夫子是极好的先生,这些年我亦感激陈夫子对我家玉哥儿倾囊相授。” 香娘似好声没好气道:“我倒是觉得是你家解元郎的确天资聪颖,瞧给贞娘做的这些东西,不比他这些个学问简单?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娶个妻子归来。” 翠辛贞安慰:“夫子人品贵重,应当快了。” 香娘笑一笑,正要解衣换,忽地在身上一摸,“呀。” 翠辛贞瞧去:“段夫人怎么了?” 香娘脸颊微红道:“我东西好似丢了。” “什么东西,可要我让人替你去找?”翠辛贞问道。 香娘就着有些湿气的衣裳,被身边的侍女鸳鸯扶起身道:“兜乳的,妊娠晚期时常会流出些,所以会随身带着免得弄湿衣裳,不好叫旁人去寻。” 这…… 翠辛贞脸颊泛热,便道:“不如我帮你去寻。” 香娘摇头,“你不知在哪儿,我自行带鸳鸯去,就在出门时的那辆马车里,里面有新裙,我顺道换了。” 她既已安排妥当,翠辛贞也没挽留,欲送她下楼。 香娘在她耳畔低声道:“不过这事不好叫宣弟知晓,你帮我挽留一二,我换好再过来。” 妇人的私密事让男子知晓很难为情,翠辛贞便应下,将香娘送下楼。 楼下的陈宣见她湿衣还没换下,上前问道:“怎么没换湿衣?” 香娘面不改色道:“我东西好似忘记在马车内了,过去取。” 陈宣闻言如释重负般作揖道:“什么东西,我去找。” 香娘见他如此积极,险些当着翠辛贞的面对他翻出白眼来,扯着嘴皮笑道:“就是我出来时让鸳鸯带的东西,你又不知在哪儿,我自行过去取便成,你先在这里等我。” “带的什么……”陈宣不知她出门还让侍女带东西了,正要诧异问,一旁的翠辛贞委婉出言。 “夫子楼上有温茶,可上楼稍等,段夫人去会儿便归。” 她都如此说,陈宣虽不知什么东西需得堂姐亲自去取,倒是没再坚持,犹豫应下。 香娘亲自去取东西,翠辛贞请陈宣上楼喝茶。 这时小桃还送还帖子还没归来,两人坐在屋内相顾无言。 虽然两人相识多年,却从未独处过,陈宣坐立难安。 翠辛贞倒没觉得有何不自然,替他倒上茶水,温声道:“夫子喝些茶水,段夫人等下便会回来。” 陈宣急忙摆手:“不必,不必,翠姑娘不必管我,我就这样坐着便好。” 翠辛贞见他客气就没坚持,收敛双膝端坐,指尖搭在膝上,看着前方坐着端正的夫子问道:“此前听人说,夫子是家中有事,不知可还好?“ 提起此事,陈宣苦笑:“没什么大事。” 就是他家老母亲为了让他回去,特意装病,而他也想母亲年事已高,这才离开王家村。 “无事便好。”翠辛贞实在不善言辞,他回话后便默垂眼帘,不知再说些什么。 坐了会儿,陈宣不自然道:“堂姐怎么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他担忧香娘又似上次那般在外面晕倒。 翠辛贞则心知肚明人为何这时还没回来,不好意思告知,只好尴尬道:“许是找得慢,她身边有鸳鸯一起,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陈宣想起她出门时带着丫鬟一起,也觉得应当不会有事,只是他每每见到她,都是想多说几句话,但又不知如何说,便又沉默起来。 而另一边的香娘下楼后,径直带着丫鬟去了隔壁的酒楼。 她由鸳鸯扶着,上二楼进到屋里去。 屋内闲坐的青年见她进来,连忙上前扶着她的身子往旁边走,“身上怎么湿成这样也不换衣裳?” 香娘道:“还不是借口出来。” 段云闻言扶她去屋里换衣。 过了半晌,两人从屋里扯着衣裳出来,他这才想起问:“那两人相处可好?” 香娘身子软,走得慢,好声没好气道:“你不了解他,就这样,跟个锯了嘴子的葫芦似的,看得我着急,便出来了。” 段云安慰:“陈宣本性就这样,他家里都拿他没办法,你这个当堂姐的又不能多说,不然又让人不知道躲去什么地方了,还不如放宽心。” 香娘轻叹。 当年家中原是要给堂弟说亲的,但堂弟不愿被指腹为婚,所以躲去外乡,好几年没个信。 若非是舅母用病将人逼回来,至今人都不知在哪呢。 堂弟也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婚,又不听舅母安排,他们怕将人逼急了才送到她这里,可她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根本管不了这堂弟。 不过好在她发现堂弟竟然心中有人,还是解元家里的寡嫂。 所以当天夜里,她就将此事说给段云听,段云沉思许久后才想出此计,让两人先相处,可谁知道闷葫芦就是闷葫芦,嘴里蹦不出几句话。 香娘实在头痛,也懒得与段云讲话。 段云扶她坐下,再绕至她身后,为她揉额,“要我说啊,你不必忧心这件事,男人我比你了解,他也就是瞧寡妇内敛,便也就跟着内敛了,说不定你走了,里面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呢。” 香娘又叹,扭头往一边去。 段云实在见不得,低头捧起她的脸便亲上去:“怎么整日愁来愁去的。” 吓得香娘往门口瞧。 “怕什么,你进来时门不是关着吗?”段云将人捞回去,亲着她惊慌的脸颊,玩笑道:“我就不明白了,香姐姐胆子明明很大,但总是在我这里显得很小,放旁人身上我都觉得是故意在吊着我玩。” 香娘将人推开,蹙眉道:“什么胆子大小,什么勾引你,听不明白,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段云也不与她争论,倚坐在她身边道:“总之姐姐不必担心他们,谁知道缘分什么时候忽然就来了。” 香娘感慨:“他要是有你一般会说话就成了,我也就不忧心了。” 段云一笑,“看来我还是挺让你放心的。” 香娘白他一眼,不经意问道:“还没问你,怎么在意起这件事了?” 他随口答道:“这不简单?你想要的,我想帮你,所以在意了些。” 香娘乜着他冷笑:“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你心里很清楚,总往我身上推。” 段云眨眼说:“帮你就是帮我,有什么不同吗?” 兄长死后他的位置便空出来落在他的头上,但他不似兄长满足于小小的通判,若是能往上走,他自然会选择往上。 而帮香娘,同时也是在帮自己,两者并无不同。 虽然段云心眼多,但这句话倒是对的。 香娘道:“你之前说,他极有可能会提前入京,这件事有把握吗?” 段云思索后道:“我听府主说,京城有意召回平陵君,而平陵君如今明显是要保送拥玉京,估计八九不离十,春闱他考中进士都是轻的,若平陵君真的回京城去,名次保守在这个数。” 他抬手比。 香娘看后讶然:“二甲进士!” 段云点头,他在府主身边做事,比旁人知晓得更多。 平陵君要被召回京城,将要重新被给予重任,应该就在今年底,而平陵君如今极为看重这位解元郎。 若是平陵君后面的人也觉得他能用,再一提携,二甲轻而易举,说不定他日后不是回临江府成为他上头的新官,便是再往上走,得一甲,直接入翰林院都有可能。 段云早就想与拥玉京搭上关系,而现在正好有机会,一个是恩师,一个为胜似阿母、阿姐的寡嫂,这两人在一起正好。 “好姐姐,这机会可要把握好,到时候丢失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段云笑说。 香娘怎会不知,不然当初也不会故意晕倒在春生店铺里。 现在平白有了机会,她反而忧思地抚摸快要临盆的肚子,担忧道:“你说要是宣弟娶了他寡嫂,可行吗?” 段云道:“那可是养大解元郎的寡嫂,胜似母亲,哪怕嫁人了,也有分割不掉的亲情,若你堂弟娶她,对我们只有利而无一害,怎么不行?而且……” 他乜她快要生产的肚子,道:“你不是一直想怎么保住孩子吗?正好你堂弟娶他寡嫂,你又与寡嫂关系好,日后谁敢动你和孩子啊。” 香娘想来也是,嗔他一句:“别将人想得这般龌龊,我是真挺喜欢贞娘的。” “哦,是吗?”段云不置一词。 “好了,我应该回去了,再晚些,说不定引人怀疑。”香娘望着窗外,作势要起身。 段云上前搀扶她:“你这身子就不必再去了,晚些时候我派人去传话。” 香娘想也是,说不定两人正聊得好,她回去反倒打扰了人,便道:“那我也得归府去了。” “不陪我?”段云勾着她的耳珰笑问。 香娘不欲理会他,径直往外走。 段云无法便就送去门口,顺道嘱咐门外的鸳鸯:“照顾好夫人,若是有损失,拿你试问。” 鸳鸯称是。 “好了。”香娘不满他敲打身边人,乜他一记白眼,让鸳鸯扶着离去。 等下楼后,香娘才沉下脸,若有所思地摸着肚子。 段云对此时如此积极,想必刚才说的事八九不离十。 而她是个寡妇,守不住偌大的家业还得受制于人,必须得为自己和孩子打算,男人是绝对靠不住,所以务必要好好撮合堂弟和翠辛贞。 香娘让鸳鸯晚些时候回去告知陈宣,自己坐马车回府去了。 又过了近一炷香的时辰,屋内两人见香娘迟迟没有归来,担忧出事。 陈宣刚起身便见鸳鸯进来。 “夫人方才上楼时肚子不舒服,见拥夫人与公子在聊正事,便没打扰,让奴婢等在此地,夫人已经先回去了。” 这番话一入陈宣耳中,他心中大臊。 什么聊正事,他和翠姑娘能聊什么正事?定然是堂姐刻意离去的。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翠辛贞。 翠辛贞听见鸳鸯说香娘肚子不适,没多想,担忧问鸳鸯:“段夫人可还好?” 鸳鸯答道:“回拥夫人,夫人无事,现已经归府了,还让奴婢带话,改日再来拜访拥夫人。” 听香娘无碍,翠辛贞秀眉松开,温婉回道:“好。” 既然香娘都已经走了,陈宣自然也不好多留,也出言辞别。 翠辛贞将人送下楼,没走多久出去送还拜帖的小桃便回来了,还与她说起崔夫人当时脸色不好。 她无奈叹想,这种关系她维护不好,倒不如少些接触,免得日后也被人传这种名不符实的言论。 寡妇最忌讳被人传道这些话。 翠辛贞不与崔夫人往来,平素就在店铺里待着,而上次遇上香娘原以为是意外,岂知后面香娘每隔几日来一次,每次来,身边不是跟着侍女鸳鸯,便是陈夫子,让她不好意思说无空。 一来二去两人因同为寡妇,又时常聊孩子之事,关系反倒越发好起来。 也是相识后,翠辛贞才知晓,为何香娘会三天两头过来,原是听说崔夫人避着她送帖子设宴之事,误以为翠辛贞也同样是被避开的,这才与她交好。 “你不知,我夫君在世时她们对我是百般讨好,夫君刚走没多久,她们就想着将我拉下去踩,可惜好在我家中有个重情义的小叔,不然我还不知被这些人瓜分成什么样儿,此事想必贞娘也深有感触吧。” 这句话倒是真的,翠辛贞想到当年夫君刚走,若非拥玉京,她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感同身受的滋味让她对香娘多几分怜惜。 而香娘早就知晓,倒也没那般生气,只冷笑说几句便略过,又与她聊起别的事,直到香娘口里重情重义的小叔休衙顺道过来接她,这才离去。 后面两人日日相聚在一起打发时辰。 近一段时日,拥玉京有些忙,不是在书院读书,便是在旬假时与同窗在外面很晚才归家。 用完晚膳。 少年去取针药,翠辛贞又擦起亡夫的灵牌,想着近日不少人来打听少年的婚事。 不知不觉当年才到她腰间高的小孩童,现在已经比她高,还认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同龄之人,说不定再过几年,他还会成家立业。 翠辛贞眼中有欣慰,忍不住低头轻声对亡夫讲话:“城哥,你知道吗?玉哥儿真的长大了,他对友恭敬有礼,对我孝顺有加,不仅读书好,还会做生意、治耳朵,我真的很高兴……” 说着不知为何,她想起崔夫人说香娘的闲话,想起每日为她针灸的小叔,犹豫着她是不是不应该再让他每日都针灸了。 反正她的耳朵也迟迟不见好转,若是被人发现,传出去什么话,她只是想想便觉得对不起夫婿。 “城哥,你说玉哥儿都这般大了,是不是不应该再在夜里来为我治耳,传出去名声不好?” 她抚摸牌位,神情犹豫,“如果你还在就好了,我其实也不必治耳,或者我有个和玉哥儿相差不大的孩子。” 说到后面,她也不知在说什么,越说越发觉得耳朵不应该再治,还遗憾当年没有生出一个孩子。 她自愧弗如,忍不住抱着牌位说出近日压在心中的事。 灵牌和往常一样不会回应,外面的天也不知何时刮起风,要下夏雨了。 翠辛贞听不清雨水毫无预兆地落在瓦檐上,自然也听不见她对亡夫的灵牌讲话时,门外一直有人。 门缝透出的烛光从少年的眼皮至鼻梁,割开一道透昏黄色的斜痕。 他慢慢松开要拉铃的指尖,立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静静听着她饱含思念地倾诉。 直到屋内的翠辛贞决意不再治耳,又觉得自己性子不善争论,且每次都容易被少年牵引着走,所以打算对着牌位示范一遍。 门口忽然响起若有若无的清脆声。 叮铃铃—— 翠辛贞倏然收回手,转头看见不知何时推开门,站在门口的少年。 他似乎刚来,披着黑瀑般浓长的乌发,身上素衣衬托肌肤雪白,清艳眉眼间的神情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有几分惭愧地手里拿着药箱,翕合鲜红的唇瓣。 翠辛贞听不太清,靠看他微动的唇弧辨别出。 他在说: 我在外面等许久不见嫂嫂出来,便进来了。 是打扰到嫂嫂为兄长擦拭灵牌吗? 第38章 第38章 “没, 正想与他说说话。” 翠辛贞起身披上木架上的外衣,拢了拢耳畔的发,又在心中腹诽一遍已经想好的话。 拥玉京没说什么, 只是转动眼珠盯着放在床头的牌位, 慢慢走向她。 路过牌位前,他顿了片刻才如常拿出银针, 回头却见她还站在原地。 他不解:“嫂嫂?” 翠辛贞想了许久, 终是下定决心才与他开口。 “玉哥儿……有件事我想与你说。” “什么?”他指尖捻针的动作一顿, 黑瞳温柔地盯着她。 翠辛贞捂着耳朵:“我在想,治耳的事……要不还是算了吧。” 拥玉京闻言头微倾, 心平气和地看着眼前一脸愁容的女人:“为何?” 翠辛贞怅然道:“只是想到你兄长以前说的话。” “兄长?”他迷茫,微笑问:“怎么忽然想起兄长说的话了?” 那都是已经死了快十年的男人了, 她怎会因为想起死人的一句话就放弃? 翠辛贞垂着眼,声线压低:“我知道你为我治耳朵是一片孝心,但其实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 城哥当年也说过,听不清未必全是坏处,听不见别的声音,周围一切安静下来,心才会宁静。” 这句话是实话,她最开始聋的那段时日, 或许会时常因为听不见别人的声音,而自卑到夜里在没人的时候, 捂着耳朵默默流泪。 直到后来亡夫说, 世间一切自有天意,她虽然听觉上有损,但能静下心来感受世间更多不一样的美, 她这才慢慢习惯的。 哪怕偶尔还是会因听不清别人讲话而自卑,但每当自卑时她会想亡夫的话,所以她不治也能过得很好。 “那是因为他不曾聋过,说得风凉话,若我说他死了好过活着,嫂嫂也能听我的话,真心庆贺吗?” 一声不咸不淡地轻嘲模糊传来,翠辛贞没听清,下意识抬头追问:“什么?” 少年上前一步,俯首贴近她的耳畔,纯良地颤动眼睫,仿佛刚才不曾说过刻薄的话。 “我说,嫂嫂,要治。” 治耳不只是知道寡嫂在意耳朵,更想她能像那些人一样健康,不会因为耳朵而自卑。 他想要她是完整的。 “可是……”翠辛贞太害怕治不好,到时候不仅浪费时辰,还浪费他一番心意。 他用温热的掌心按在她的肩上,不容反驳却又不失温柔的将她按坐在椅子上,“没有可是,我们治得好好的,嫂嫂不会平白无故说不治耳朵……” 话一顿,他弯腰从她后肩往前,歪头看着她,轻声问:“是有人和嫂嫂说了什么,还是嫌弃我医术不够,所以才不想治?” 他虽是问话,语气却已然是陈述的实话,两者间必有答案。 翠辛贞的确是怕他夜里为她治耳的事情会传出去,最后没什么也会传得和香娘一样,但更怕他多心,“嫂嫂没有嫌弃,只是怕耽误你。” 偏生拥玉京最不愿听她说这句话,他倒是情愿是嫌他医术不够,还能学。 “嫂嫂,为你治耳不是耽误,而是我知你心中在意,也想要你健康完整,所以才为你治。” 少年转身单膝跪在她鞋尖前,抬起她无措的手放在脸颊旁,黑眸诚恳地望着她,“若哪日有谁因此来对你说了什么,那只能说是我的错,你打我出气,不要因此而闷在心中可好?” 见他又往身上揽错,翠辛贞生怕他等下反倒将自己说难受了,惭愧得想扶起他。 “玉哥儿快起来,嫂嫂没有闷在心里,也没有怪你,我知你是好意。” “看来是真的有人说什么闲话,”他眼底笑意落下,不笑时在夜灯下如猫的冷瞳,握着她的手不放。 “嫂嫂若当真是因为介意有人说闲话,而不治耳朵,那便是我耽误了你,我可以去死。” “什、什么?”翠辛贞正拉着人,冷不丁听见他说的话,心里咯噔一跳。 一瞬间,她被这句话吓呆在原地,不敢信他方才说的话。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拥玉京也知道话太重,心软地松开她的手,身子向前抱住她的腰,再像孩子般下颌扬于她的耳旁,说:“我不想再听嫂嫂说这种话,正如你不想听我说这种话一样,嫂嫂你能明白吗?” 所以不要再用死人搪塞他。 听见他松软的语气,翠辛贞蓦然松口气,知道他方才说的那句话不是真的。 也由此可见,她之前腹诽良久的话并不妥当,反倒让他这次感到实在委屈。 翠辛贞愧疚不已,想拉他起身,他却不动。 最终她重急于哄他,重新坐上椅子,侧头露出白皙的耳畔,心软声软地妥协:“嫂嫂日后不说了,辛苦玉哥儿为我施针。” 他没动,只问:“嫂嫂日后都不会再说兄长的话吗?” “嗯。”她肯定点头。 他蹙起的眉总算松开,起身上前绕至她身后,拨开她垂肩上的长发,再捻着细长的针,弯下腰借烛光仔细盯着她肌肤下透出的脉络。 他想,是有人对她说过什么,她今夜才会说出这种话。 但……嫂嫂,你怎能用兄长的话来推脱我? 思绪在脑海中短短一瞬,他重新露出微笑,气息贴近在她耳畔,轻柔的和往常那般提醒:“嫂嫂,我扎了,若是觉得疼,可与我说,我轻些。” “……好。” …… 施针只需一炷香,很快就结束了。 “嫂嫂有什么不对之处,定然要与我说,夜深了,我先回去休息。” 温润少年慢声细语地收拾针药,时不时牵起衣襟,泛红的玉面隐约有几分不适。 尽管他伪装很好,翠辛贞还是一眼发现他的古怪,忍不住问:“玉哥儿,你怎么了?” 拥玉京松开牵衣的手,慢慢用绳索缠上针包,无事般回道:“无事。” 虽然他嘴上道无事,但刚才他在施针时,她就发现他的行为不仅古怪,还在无意识间中轻呻了一声。 如何看都不像是无事。 翠辛贞怕他又如初来临江府那次,隐瞒什么,秀眉轻颦问:“玉哥儿,你是不是身子有哪儿不舒服?不要瞒着嫂嫂。” 性子柔软如她,连追问亦是温婉的。 他不必抬头去看她,脑中就自然勾勒出女人披着一盏暗黄的烛灯,白裳乌发,眉尖若蹙地看着他的胸口。 她的目光像软针,刺得他本就不适的身子发紧。 拥玉京避开她的目光,腔调染上很淡的压抑:“嫂嫂,我没事。” 小叔子想要隐瞒一向都说会无事,翠辛贞没看见倒罢,可现在她已经看见了,他又有前科在身,实在不信他嘴里说的无事。 她一副要追问到底,不然今夜难以入眠的姿态。 最终少年在她再三追问下,不忍见她担忧红了眼眶,妥协道:“嫂嫂我可以坐在你的榻上,再给你看吗?” 她一心只想着他怎么了,没在意他要坐在榻上才能给她看的不对劲。 “玉哥儿快去坐。” 拥玉京放下针包,看着床头那张被反反复复擦拭几年的牌位,平静地移开眼,如端方待召般坐在女人的榻上。 抱歉兄长,是嫂嫂关心我,想要看,你不会介意的,对吗? 他先用被褥盖住腰以下,随后在她眼前,慢慢掀开衣摆。 翠辛贞看清后终于知道他为何不肯说了。 少年坐在榻上,清瘦身子如夜里绽放的白昙花,腰以下藏在被里,往上撩起的衣摆露出上身。 肌肤既有少年的纤细白腻,亦有逐渐成熟且勤于锻炼才有的紧致。 美好的青春肉身,无一处不彰显他的纯情。 可唯有两枚红珠刺目。 红肿得似雪上要开到糜烂的红梅花苞,纯洁而又有无端勾人去蹂1躏的色1气。 翠辛贞想过他不适,但没想到会看见这般景色。 她怔愣良久也没想通,老实看着躺在榻上的少年,讷言磕绊地问:“怎、怎么肿成这样了?” 拥玉京放下半截衣摆挡住肿得不堪的胸膛,自觉不堪地转过半张脸,犹露出一扇剪秋般的卷睫,发紧的声音很轻:“不知道。” 他不知道如何与寡嫂说,是他自己手、还有……她的手搓的。 从年前来临江府他被嫂嫂触摸过之后,他就像染上了瘾症,无法控制不去想她当时是如何玩弄的。 那时他昏得太沉,只依稀有很淡的身体感应,他想找回那种感觉,所以每当他尝试回忆,就发现比之前更肿了。 如今已经红肿到连穿的衣裳,不经意磨擦到都会感到痛。 谁也不知道他看似衣冠楚楚的外容下,却乳1头红肿。 他不想让翠辛贞知道。 但她待他愈发厚此薄彼,他需要她的怜惜,需要她的安慰。 嫂嫂一定会心疼他。 烛光赧然染红他白皙的耳畔,他指尖情不自禁紧攥袍摆,也终于听见寡嫂心疼的声音传来。 “天,玉哥儿,你肿成这样怎么不与我说!” 随后一阵香从鼻尖拂过,他颤着两扇睫看着女人慌忙下榻,趿拉绣鞋朝着柜子走去,熟练地翻找出药。 她的焦急,让他撩衣的羞耻顷刻荡然无存,唇角上扬出微笑。 嫂嫂果然仍旧是爱他的。 翠辛贞转身蹙着秀眉回到他身边,身子斜倚坐在烛光下,望来的一双水淋淋的眼。 “是新衣裳磨的吗?” 她以为是因天气渐暖,不久前重新裁布做的衣裳布料,让他磨擦成这般的。 因为磨损的位置而让他羞与说出来,所以今日才会如此古怪。 “……嗯。”拥玉京垂下的长睫颤了颤,没有反驳。 他需要合适的理由,掩盖敏感的浪荡身子。 “你怎么也不与我说,又这般硬生生扛到今日,都肿成这样了。” 翠辛贞不疑有他,心疼地打开药瓶,脸上甚至还浮起愧疚。 难怪他会无意识牵衣裳呻1吟,想来是因为布料粗粝,将他磨得很痛。 若她没有发现并询问,他恐怕都不会说,也不知会就这样生生硬扛到何时。 她打开的药瓶递给他:“这里有药膏,快些擦擦。” 拥玉京没有接,看着她的手。 翠辛贞怜惜地看着他:“玉哥儿?” 他回神,咽下想让她帮忙的话,双手接过,抬头看她的眼里泛着淡淡的遗憾:“谢谢嫂嫂。” “玉哥儿先上药,嫂嫂去外面等你。”翠辛贞起身披上外袍出门去,将屋子留给他擦药。 小叔子毕竟年岁渐长,不再似曾经的孩童,她留在屋内看他为自己上药不合适。 当她出门后,拥玉京坐在榻上,拿着一瓶消肿的膏药。 药膏瓶是他做的,原是用来装胭脂的。 当时她一贯不爱涂脂抹粉,但那段时日她却时常用,他还以为她喜欢,又做了许多,但都没见她再用,原来她是喜欢用空的胭脂膏瓶,但又不舍得浪费,所以才一直用。 如今用空的胭脂膏盒,被她爱不释手地用来装药膏。 他低头,轻吻药瓶,等回过神后从容不迫地打开药瓶,指尖挑起乳白的药膏,再往上涂。 或不能称之为涂药。 指尖极其用力,痛到他眼眶里涌出几滴泪,才恍惚地笑着松手。 他从榻上下来,朝门口走去。 外面的翠辛贞无事,正欲去风干房里再瞧一眼,刚走几步,身后的房门忽然被打开。 从屋内探出的一束影子,落在她脚下。 翠辛贞回头看去。 只见少年的身子融在屋里的柔烛灯中,雄雌难辨的秀貌被衬得极艳,眼漆黑地望着她。 “嫂嫂,能进来帮我吗?” 翠辛贞犹豫。 他面露很浅的痛色,殷红红的唇里吐出很轻的。 “痛。” 到底是因为她照顾不周才害他这样,翠辛贞无法拒绝,随他进屋。 她进来后拥玉京跪坐上榻,没有脱下上衣,而是牵着衣摆,叼咬在齿间,露出红得似要糜烂的肿珠。 上面还沾着不匀称晶莹的透明色的药膏,像两颗抛光的红玉石。 他似乎尝试涂抹过,但掌握不住力,所以不仅没涂好药,反而弄得更严重。 翠辛贞看着都觉得痛,上前坐在他身边,拿起药膏打量后呢喃:“怎么涂药都能涂成这样?” 他垂着的眼帘轻扇,眼皮上的红痣鲜红,嗓音也很慢:“自己涂不好,一碰就痛,所以才来寻嫂嫂帮忙。” 这句话让她除了心疼,再也生不出其他怀疑,只后悔方才没有为他涂药,又让他受伤加重。 她弯下腰为他涂药,松挽的一头乌亮长发从后肩垂泻,他下意识勾住。 “谢谢玉哥儿。”翠辛贞抬睫往上的黑眼珠儿温柔得惊人。 他摇头,不动地看着她俯下的脸贴近,慢慢屏住呼吸。 翠辛贞小心翼翼的没用指腹,而是用帕子裹着小团棉,沾一点点药膏,再很轻地往上涂。 触碰刹那,他哪怕早有准备,还是没忍住颤着身子叫出声。 翠辛贞就在他面前,吓得猛地抬头。 他不想让她看见脸上的神情,拱起背脊让一半上身都倒在她的肩上,唇贴在她耳畔急喘着呢喃:“嫂嫂,好痛。” 翠辛贞心疼得揽着少年的肩,怜惜地安慰:“忍忍就过去了。” “嗯。”他闭着失神的眼,张唇肆无忌惮地急喘。 “玉哥儿,若是忍耐不住,可以咬住嫂嫂。”又准备上药的翠辛贞柔声嘱咐他。 再痛也得上完药,不然肿成这样会出事。 虽然得她允许,但他很听话,只是侧头将喘气的唇贴在她的肩,却没咬。 翠辛贞再次为他上药。 与之前一样,他似乎很难受,唇死死压在她的肩上,可又忍不住痛,便乱寻到她的颈侧用力蹭。 像是要找回本该属于他的。 本就应该这样。 今年生辰她就少他一样,所以让他一直惦念至今。 翠辛贞知道他痛才这样,还是因他的痛喘而耳朵发麻,被他似忍又非忍的声音叫得有说不出的不自在。 她一壁为其上药,一壁尽可能放柔嗓音安慰:“再忍忍,很快便好了,再忍忍……” 女人的声音不断传来,拥玉京忽然想看她,测过头,看着她垂着两扇水杏眼垂眸上药,不厚不薄的菱唇不断安慰他。 胸膛被帕子擦过,早就肿伤后变得极其敏感,一碰就会痛,但寡嫂擦药却和他自己碰时不同。 关心的眼神像爱抚,令他有一阵难言的快1意。 所以他并不痛。 甚至因她搽药的触碰而浑身发抖。 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舒服。 真的好舒服 他不能叫出浪荡的字眼,不然仁爱宽容的嫂嫂将会发现,原来看似白玉般的他,掀开蔽体的衣物后竟然会有这样一副身躯。 更不能被她发现克制不住翘起来。 他用手压着,以痛抑爽。 不要叫出来,不能叫。 他死死咬着唇,却无法控制背脊弯得像刀般,凸出的脊椎骨颤抖着顶起单薄的皮囊,嫣红的漂亮玉面压在她的肩上,恍惚盯着她身后立起的牌位,又想起来。 嫂嫂不能被别人蛊惑,他答应过兄长,会照顾她。 嫂嫂…… “啊……嫂嫂,哈,痛。” 翠辛贞在要擦完药时,忽然听见耳边响起少年极其婉转的吟叫,手一抖,抬眸看去。 衣裳半解的少年忽然十指叩住她的掌心,似失力般歪着偶尔痉1挛的身子靠在她的肩上,颧骨嫣红,湿哒哒的眼睫无精打采地垂着喘气,薄眼皮上那一颗红痣也透出难言的色美。 她以为他真的痛极了,温柔地卷着袖子为他擦唇角流出的口涎,又为他拭去眼睫上挂的泪珠,似安慰难受得涕泗横流的弟弟。 “不痛了,玉哥儿。” “……嗯。”他颤了颤失神的眼珠,回应她,再次看向她身后的牌位,缓缓露出迷离的笑。 不痛。 很舒服。 作者有话说: 被嫂嫂玩,好高兴————掉落20个红包 第39章 第39章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翠辛贞每次施针后都会很倦, 撑着为怕痛的少年擦了身上的伤,此时早已经是眼皮难睁。 她担忧其他房中的门窗没有关紧,夜里面的雨水飘进内屋, 想出去看。 拥玉京一把揽住她的身子, 温柔往屋内推:“嫂嫂,我正好要出去, 你先休息, 我去关门窗。” 也不是什么非得要必须去做的大事, 翠辛贞便由他,嘱咐他几句话才往屋内走。 拥玉京目送她走进屋内, 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关上门。 今日天沉有雨, 门窗他早就关上了。 此时他上前一步,眼珠贴近缝隙,慢慢移动着寻找寡嫂的身影。 他不必想, 就知道嫂嫂一定又要碰桌上的烂木头。 果然,他看着她又坐在牌位前,将倒下的牌位重新放好,还缓缓叹出一口气。 犹豫好几夜才下定的决心,一夜间,因小叔一句话就崩塌, 连想都不敢去想。 翠辛贞没抚摸多久牌位,惦念着白日要重新裁布为他做衣裳, 疲倦地拿着牌位放在床旁, 就熄灯睡下。 窗外的风雨摇曳,时至午夜时,阖上的房门被推开。 颀长的黑影慢慢走向床榻, 伸出修长的手抚倒摆立在床头的牌位,再在榻旁摸了摸。 没有牌位,那便是为他留的。 所以他脱去外衣,屈膝跪上床榻,和往常那般躺在女人身边。 自从搬来临江府,他从未回过另一间房。 不知从何时养成的习惯,没有她在身旁,他轻则时常会醒,重则辗转失眠。 所以他会借梦魇过来求她收留。 但是寡嫂谨遵妇道,他又不忍让她多想和为难,不能每夜都‘梦魇’,在没有‘梦魇’的夜里,他会趁她深夜熟睡后再来。 其实今夜他不合适进嫂嫂屋的,她房里放着一块还没腐烂的木头,为了那块烂木头,她竟然连耳朵都不愿治。 他想不明白,明明少年夫妻才短短两三年,寡嫂却是如此至死不渝。 这份无论是谁都会动容的真挚情感,他始终无法生出动容,或者可以说,他还有一点不该有的嗤之以鼻。 人既然死了,遗忘才是世间常态。 她早就应该忘掉的。 黑暗中,他眸心漠视,想着记忆里已经面容模糊的兄长。 其实兄长病弱,哪怕现在还活着,他还是觉得真的不如如今死了好,免受病痛折磨。 直到他听见身边寡嫂发出很轻的梦呓,冷漠从眼里散去,身子像流动的水,越过不能称之为界线的枕头,慢慢抱住她去听。 等他听清后,笑意从与黑夜相融的眼瞳中晕开。 嫂嫂在梦里念他。 为了听得更方便,他侧倾着白腻面庞,压在她的唇上仔细听。 但这次又听见她哭了。 他依稀从这些字眼里,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她在梦里说想他,没能有留下一个孩子。 哭得他的眼皮都湿了,是她在梦里不小心滑落的泪。 孩子…… 她怎么会想到要孩子啊? 他抬手碰了碰眼皮,慢慢从她的枕上撑起头颅,俯身舔过她的眼尾,放柔了声安慰她。 “贞娘,别哭,我在你身边啊,日日夜夜都在,我不会离开你,我们也不要孩子,那是累赘,会寄生在你身上,会蚕食你的神识,让你变得没有自我……” 隐约听见熟悉的语调,翠辛贞果真不再流泪。 他下意识卷吮她眼睫,不觉得深夜悄然进到寡嫂的被褥里,还做出这等古怪行为是不正常的。 他只是在安慰她。 他手落在她柔软的肚子上,边含睫吮泪,边轻揉按着,眼里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冰冷庆幸。 别哭了,嫂嫂。 那是累赘,是会瓜分你心神的东西,是你一见便会想起死人的毒瘤。 嫂嫂怎么会想要这种东西? 应该庆幸啊,嫂嫂。 外面的风雨在吹刮,夹有大雨的风发出杂乱的呜咽,从关上夜窗外浸得屋内潮湿阴寒。 少年在无灯的榻上抱着女人从吮睫,渐渐顺着她留下的泪珠,温柔细吻她凌乱的梦呓,呼吸如潮地恍惚想。 到底是谁在与你说……没给兄长留个孩子? 他早就应该发现的,有人一直在嫂嫂耳边灌输封建言论,明明没有寄生物,她才会更好。 都怪他,近期太忙,疏于对嫂嫂的留意,之前她回来便与他提及过应付不了那些人,他还没有阻止那些人迫害嫂嫂。 对不起,嫂嫂,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贴近女人睡颜的黑瞳仁里近乎溢出乞求。 嫂嫂,近日认识了哪些人,我都会去看。 不要被别人轻易蛊惑。 …… 昨夜风雨迢迢,翠辛贞睡得很沉。 清晨醒来身子疲倦得很,她起身时拥玉京已经去书院了,锅中温着清淡舒适的粥。 她用过后无事又去铺子里。 近日铺子里要推出新的花皂,提前好几天就贴出预上架的告示,等上架后凭借购买凭证便能优先购买,所以这几日店铺里生意好得不得了,离不得她。 今日香娘也来了,身边跟着的陈宣。 这段时日香娘身边不是陈夫子,便是侍女鸳鸯,只是大多时候,陈夫子只将香娘送到门口,远远与她颔首示意便走了。 今天倒是陪香娘一道进铺子了。 “贞娘,听说你要上了新货,我特地过来捧场。” 香娘的月份越来越大,走路笨拙,手脚也浮肿不少,但生得貌美,笑时很和善友好,翠辛贞与她很合得来。 见她温吞过来,翠辛贞将手中的货交给身边的小桃,上前去扶着她:“不是说临盆期快到了吗?怎么今日又过来了?” 香娘肚子大得她时常忍不住揪心,总想着小小的肚子怎能被撑得这般大? 香娘笑道:“还是坐不住,想出来瞧瞧热闹,顺带让时常在府上闷着,也不知出来的人出来见见世面。” 她乜斜陈宣,话里有话。 “叨扰翠姑娘了。”陈宣惭愧道,实则心里很是无奈。 自从堂姐猜出他对翠姑娘有几分心思,不知怎么打定主意要撮合,说什么也要他跟着一路来。 而段云近日衙门事忙,无空过来,还让他多看着点堂姐,所以他时常跟着,但今日堂姐非拉他一道进来。 翠辛贞与香娘认识的时辰也不短,知她脾性,在家里肯定是耐不住的,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来她这里。 “不叨扰,楼下人多,我们去后院。”她温和请两人进来。 孕妇总是上楼下楼不方便,不久前她让人将后院清理出来,偶尔香娘这种身子不便的也能去坐着休息。 香娘来得多,习以为常,唤着陈宣跟上。 陈宣虽知堂姐目的,但也不敢真放心,也跟随一起去了后院。 日头一天比一天大,院里撑起一柄巨大的伞遮烫人的日光,石圆凳上铺着用竹子方块做的纳凉垫,三人坐在下面合着茶。 香娘问道:“贞娘的生意瞧着越来越好了。” 翠辛贞莞尔:“有新货,所以比往常要好些。” 这可不止是简单的好,临江府如今极流行这种养颜润肤的花皂,甚至香娘还听说还流传到京城里去了,新上的东西时常供应不求。 香娘见她谦虚就笑一笑:“还没见过新货呢,不知能有幸一见?” “自是可以的。”翠辛贞早就有吩咐小桃去取。 在香娘说完不久,小桃便送了过来。 新货放在桌子上,香娘好奇打量。 原本雕刻出来的花皂便已经足够精美漂亮,新货不知是怎么做的,整块透明,外形雕刻成花朵的形状,里面还能看见类似真花的花朵。 “好生漂亮的花图,刚才远远瞧时没看见,走近才发现原来这般精美。” 花皂上还有淡淡的金粉光彩,乍然瞧还以为是金箔,近眼一瞧才发现不是。 翠辛贞向她逐一介绍:“这是里面的都是真花,这是荷花、栀子、柰花、百日红……还有前头几个月盛开的桃花和杏花。” 香娘听说这么多花,两目瞠视,惊讶道:“都是真花?还有几个月前的花?怎么还没腐烂凋谢,反而鲜活的在这里面?” 香娘早知道她要推出新货,但没想到竟然如此神奇。 翠辛贞其实也不知如何与香娘说,这是几个月前拥玉京就在亲自做的。 她问过,但听不懂什么‘滴胶封存’,只知道这种皂里的干花避免阳光直射,能保存六至十二个月,现在又正好是百花依次盛开的好季节,所以就趁着做出来上新。 好在香娘也只是惊叹东西神奇,没有刨根问到底,听她简约说完,扭头看身边闷声不吭的陈宣。 两人见这么多面,却没说上几句话。 香娘想起出来时段云说的话,主动和陈宣笑道:“瞧,你原来的学生真乃神人,好些个奇思妙想的东西,这以后怕是不得了。” 陈宣还在神游,下意识回一句:“他自幼便聪颖。” 香娘闻言又等了等,发现他还真只有这一句,也不顺着夸夸近在眼前的贞娘,心里直骂没长嘴巴。 她这堂弟要是有段云一半会讲话,早就成婚了,也不会都三十好几,还孤寡一人。 香娘琢磨如何让两人私下相处,好培养感情,又与翠辛贞闲聊片刻,佯装疲倦道:“今日嗜睡,不知能否借用贞娘屋里休息会儿?” 她是孕妇,楼上不好去,翠辛贞让人搬来躺椅,让她在后院阴凉处歇息。 香娘又道:“我今日来其实也是想选几块,回去交给亲戚,能不能劳烦贞娘代为带宣弟帮忙选一些?” 翠辛贞还没开口,一旁边的陈宣便先说了:“堂姐不……”妥。 还没有说完,他便被香娘拽住,先对翠辛贞抱歉一笑,随后直接压低声音讲话。 “傻弟弟,你不是喜欢人家吗?怎么这都听不出来我的意思?你但凡多跟你云弟学,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了还没娶上寡妇,与人多讲讲话啊,真是急死人了,给机会都不中用。” 陈宣听她当着翠辛贞的面直说,玉面轰然泛红,欲要掩盖这句轻佻的话,余光却扫至一旁因听不清,而露出茫然的翠辛贞。 鬼使神差,陈宣蓦然生咽下话,等他觉得这样还是不妥时,香娘已经说得翠辛贞同意了。 “夫子,我带你出去看看。”女人温柔地望过来,秀容嫣然含笑。 他又什么都忘了。 楼下人多,翠辛贞便让小桃将上新的货摆在楼上,带着陈宣去往阁楼上去选。 因是寡妇与男子□□不好,楼上四面窗扉皆是大敞,窗对面是酒楼,一早儿就热闹鼎沸,人来人往的帮佣冲淡潜在暧昧。 饶是如此,陈宣仍是很是无措,后悔不应当跟来的,只是云弟说他无空又担忧四姐,他这才跟过来的。 不过好在翠姑娘没听见刚才那番话,不然简直教他颜面无存了。 “夫子还记得方才在楼下说的吗?可还要我再讲一遍?”翠辛贞问道。 避免乱想,陈宣颔首抱愧提高声儿:“劳烦翠姑娘,刚我在底下……” 他不知怎么说,他在底下只顾着看人,没怎么听。 翠辛贞也正是因为留意到,故而才问他,闻言便温言重新说一遍。 陈宣听闻,心里的羞意归落,讶然问:“都是玉京做的?” 小桃代为传话,翠辛贞无懈怠地温和轻点秀颚:“嗯,这些都是他的想法。” 陈宣称奇,旋即又想到当初他小小年纪便与众不同,心里的惊讶便平息,笑道:“难怪,他一向聪颖。” 夸赞起少年来,她眉眼间有温吞的笑意,也正好陈宣的不自然淡去、,下意识问到少年的身上去。 “对了,玉京他在临江府书院如今的学业如何?” 对于倾囊相授近五年的学生,他极为看中,来时就听说过少年的美名远播。 而最令他想称赞的是她,开的铺子短短几月时间里便就已经成人尽皆知! 他初来临江府都不必打听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也会在那天那场花宴中。 翠辛贞垂颈温声回道:“玉哥儿学业很好,临江书院的山长也时常派人送来他在书院的成绩。” 陈宣闻言大赞道:“临江书院的山长都如此看重他,想必学问很好,他日后前途不可量。” 天下谁人不识临江书院山长?此人乃四十年前殿前的双状元,但后来不曾入朝为官,来到这临江书院,这些年不知教出多少朝廷官员,是极识人才之人。 由此可见少年天赋的确斐然,今后是有大才能之人。 “若是山长看重,以玉京的才学,想来明年春闱说不定能取得不错的成绩。”陈宣为这位昔日的学生今后前途无忧而高兴。 提及少年,两人便有了共同的话,渐渐也就慢慢讲起话来,不复方才的疏离。 春日桃粉,对面酒楼雅间中竹篾帘半垂,依稀遮住几缕光。 纪修竹说完,见少年目光还落在在窗外,不免觉得古怪地往后瞧。 “逢桢,你在看什么?” 从清晨拥玉京约他来此地谈事,他便觉得少年不对劲,目光时常落在窗外,尤其是此时,少年眼珠不动地盯着前方,活似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人。 窗扉在纪修竹身后,他欲回头,少年清润冷淡的嗓音将他抑止。 “八月会入京。” 纪修竹得他肯定之音,便也忘了回头看的事,欣然问:“平陵君可是给你准确答复了?” 少年下颚微颔,上抬着眼珠,直勾勾盯着竹篾帘外,声线清淡若空:“宁王想要借明年春闱推出一位前三甲入翰林院中,那平陵君回京之事便是板上钉钉的。” 纪修竹面上一喜,旋即又想起道:“若宁王要推人上去,你……春闱恐怕得不到好名次了。” 前三甲一共三人,一个为帝王钦点,剩下两个位置会分别让太子与宁王选,用于制衡朝廷,而平陵君刚回京,并无太大实权,虽然平陵君是太子的人,但太子怎会放着亲近之人不选,非要选上拥玉京? 虽然纪修竹知少年才华横溢,虽年幼,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但到底太年轻了。 拥玉京道:“不必着急。” 纪修竹摇头:“怎么能不着急,我听说好几个好位置空出来,极有可能要从为明年春闱里选人,错过这次机会,日后可难了。” “帝王虽然要的是制衡,但他前提是在权不全在手中,若……”拥玉京目光落在不远处,声音渐渐变得轻缓,最后骤于平静。 权钱皆在自己手中,帝王威仪便是不容挑衅,哪怕是太子皇子。 纪修竹听出他话中意思,不由怔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帝王年事已高,如今面临内忧外患,朝中臣子分为几波,其中宁王与太子分庭抗礼,时常有磨擦,故而这几年的春闱帝王都会只钦点状元,探花、榜眼会分与两位,以制衡朝堂安稳。 纪修竹想不明白他方才没说完的话是何意,欲意再问,却发现少年清冷眉目间已无平素的半分温润,反而似有人夺了他的命,琢磨着怎么杀人灭口。 古怪的念头无缘故地钻入脑海,纪修竹后背发寒,而如今都已是一日比一日热的春五月,怎还会有寒气? 怪哉。 他搓手臂,问道:“逢桢,你是如何打算的?” 少年抬睫,神情虚迷无焦距,声音似要沉下的乌云,轻且压抑慢慢与他说。 他眼珠盯着那扇窗扉,想起屋内的言谈和睦的男人和女人。 如何打算的? 他想,嫂嫂为何会与陈宣在一起? 两人举止熟练,无半分初见的惊诧,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为何从不与我说? 作者有话说: 小扫男孩子应该快走强取豪夺了叭,我的预想快了,太想写小荡夫墙纸爱了,剧情已经在我脑海反复品味好几遍了掉落20个红包 第40章 第40章 选完花皂, 又?包几件新胭脂水粉,翠辛贞带着陈宣往寄送货物的门房处走去。 彼时店铺中已有不少客人,在门使有人不慎撞上翠辛贞, 得幸身旁陈宣及时扶住。 “小心。” “多谢夫子。”翠辛贞抬眸看向他。 陈宣心中微颤, 别过眼道:“无事。” 没忍住又说:“现在人多,我站你右侧。” 声音在人来人往的门使很轻, 翠辛贞没听清, 但见他唇形, 猜出他说的话,颔首感激。 将地址登记在门吏处, 再回去时香娘也已经差不多醒来,道是肚子闹腾得很, 要准备回府去。 翠辛贞将两人送出去。 香娘亲热地握着她的手:“不用送了,今日劳烦贞娘帮我选东西。” 翠辛贞含笑摇头,声气儿温柔地嘱咐:“路上小心些, 这会儿太阳大,人也多。” 香娘点头,携陈宣离去。 翠辛贞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转身往楼上走。 回去的路上,香娘眺一眼堂弟,问道:“聊得怎样?” 陈宣不喜她总是问起翠辛贞, 但耐着好脾性回:“只是寻常聊聊。” 见他神色显然比往日要好,香娘知道应当聊得不错, 戳破道:“你既然瞧上人家贞娘, 可得抓紧些,别总是到她面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陈宣还欲反驳,又听见香娘道:“你别急着否认, 这段时日我都看在眼里,想想你还没成婚,她又是个年轻寡妇,能力还如此出众,你再不主动些,恐怕就要被旁人摘去了。” 陈宣无奈叹道:“四姐,她心中有人。” 他一直知道翠辛贞心里有她亡夫,年年都会回去扫墓,连亡夫的胞弟都视如己出,根本装不下别人。 香娘听这话,淡笑道:“有人又如何,反正也已经过去了,你在这里在意人家心中有人,别人可不管,你只说喜不喜欢她?” 这番话让陈宣哑使无言。 诚然,他思慕她,早在王家村就对她心有不同,那时他总是无意识向还是自己学生的拥玉京?听她。 但年纪小的拥玉京心中只有读书,无论问什么,最终都会归到诗文上,他?听到的少之又少,后来他便失了信心,只将这份爱慕放在心里深处。 香娘见他面露犹豫,趁热?铁说:“你若真喜欢,我如今与贞娘关系好,正好可以帮你撮合,过了这个村,不然机会成别人的,再后悔就晚了。” “可……”陈宣觉得不妥,“此事不行,若她无意,教我日后如何去面对她?还有玉京?” 香娘道:“万一贞娘对你也有好感呢?你就情愿这样舍弃机会,日后娶一个不爱的妻子?” 陈宣自然不想。 香娘又说:“总得要试试,你想想你爹娘这把年纪了,还在为你操心,将你送我这里来,本就是让我帮着替你解释,我刚好与贞娘关系好,可以帮你试探她,这有什么不好?她没意思,我也不强制撮合。” 陈宣不免被香娘说动。 如今他未娶,她亦无丈夫,若两人有意,为何不能在一起? 他又想起拥玉京,那是他曾经最看重的学生,想必对他的接受能力远高于旁人。 “此事就这般定下。”香娘做主定下。 陈宣阖唇不知如何说,心中亦有几分难言的不安。 …… 送走香娘两人,翠辛贞想起少年被布料磨伤的身子,又吩咐小桃去买更柔软的成衣。 小桃走后,她上楼后见阁里的窗扉还开着,太阳照射在桌案上有些刺目,便上前微阖上门窗。 关上窗牖,翠辛贞折身回到桌案前翻账本,不知对面阁楼内有人僵站许久才离去。 她翻开昨日的账目精?细算。 糖铺也已经开业,两边账本如今都会送到她这里来,小叔子即将参加春闱,不久后就要远赴京城赶考,所以她需得尽快熟悉大流水的账本。 这一看,时至傍晚。 远山夕阳赤红,书院差不多已经散学了,翠辛贞开始收拾桌案上的账本。 她初将几本新账本叠好,转身要拿其他东西,结果不慎将账本又抚倒在地。 翠辛贞弯腰蹲下,逐一拾起地上的账本。 拾至最后一本时,比她先伸来的是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拿起掉落在地上的书。 她抬头,只见刚散学的少年逆着夕阳光站在身前,看不清眼底的神情,似乎今日心情甚好,薄唇上扬得明显。 “嫂嫂。” 翠辛贞抬手想撑桌面起身,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扶起。 “玉哥儿今日散学似乎比往日早。”她眉眼温柔,接过他手中的账本,转身放回书架中。 拥玉京步趋在后边,回道:“不是散学早,而是今日没在书阁看书,直接过来接嫂嫂。” “是吗?”她温言诧异。 拥玉京唇角弧度微落,旋即又重新扬回,“嗯,我一直以为嫂嫂知道。” 才发现,原来嫂嫂早就已经不再将全身心放在他身上了,连他几时散学都不知。 翠辛贞倒也不是不知,而是因他每日都酉时末才过来,她下意识当他才散学。 记起他散学的时辰,她温声问:“今日怎么没去书阁?” 往日少年一见她,会主动将一整日做了什么事告知她,今日却言简意赅:“想提前过来。” 这也不是什么古怪的大事,翠辛贞没放在心上,收拾好桌案,再与他一道下楼。 这个时辰楼下的客人仍然不少,少年素袍轻长,走过琳琅满目的精雕花皂与嫣美的胭脂盒货架,引得不少人驻足瞩目,他只瞧着身边的女人。 “嫂嫂今日铺子里怎么样?” 翠辛贞想了想道:“没什么大事,每日都是琐事。” “是吗?”他唇角弧度不变,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翠辛贞颔首,问:“对了,擦了药之后,今日身子感觉如何?” 拥玉京回道:“好多了。” 听他说好多了,翠辛贞放下担忧,告诉他:“近日无空,我让小桃买了成衣,让人傍晚送过来,回去你试试可还舒适。” “好。” 他今日似乎心不在焉,回声也淡。 翠辛贞以为他在想读书的事,便没再?扰他。 回去的路上,拥玉京也没再继续问。 他在等。 等嫂嫂提及陈夫子。 可一直等至家门前,都未曾等到。 翠辛贞推开门走进院子,回头才发现少年没跟上来。 他还站在门前,神情古怪。 “玉哥儿怎么了?”她不禁疑惑。 拥玉京走近屋内,停在她面前,弯下腰问:“嫂嫂怎么一路都没与我说话?” 冷不丁从翠辛贞耳畔吹拂温热的气息,像被蛇爬过。 她下意识抬肩轻蹭,柔声回道:“我见你在想事,就没?扰。” 寻常他一路都会与她讲在书院做了什么,或是问她,而今日这一路他话少,再兼之春闱将近,清晨他都比往常走得早,她便以为他在想书院的事。 “是吗?”他盯着她,浑然不觉自己的眼神像竖立的蛇瞳,紧紧缠绕上她露出的所有神色。 他今日眼神有些古怪,翠辛贞正要问他,又忽见他重新微笑,闲聊般忽然问起香娘。 “嫂嫂,我今日过来时听人说段夫人又来了,忽然发现您和段夫人的关系似乎很好。” 翠辛贞应道:“四月那次赏花宴之后,她时常来,一来二去关系就好了。” “是这样吗?”他问。 他知道她与段夫人关系好,但仅以为是段夫人,不知还有个陈宣。 翠辛贞道:“她孩子快要生产,来问问。” 他跟上去问:“嫂嫂与她的如何说的?” 翠辛贞如实道:“我一直和她们都说的是玉哥儿很好养活。” 拥玉京唇角微勾:“她都快生产了,还总是来找嫂嫂是不是不合适,应当在家中好生修养才对。” 翠辛贞轻笑:“你们不懂生孩子,孕晚期不能总在家中躺着,应当适量活动,如此才有助于顺产。” “原来如此。” 翠辛贞想起厨房还有不久前抓的补药与乌鸡,转身进去厨房,柔声说道:“玉哥儿今日我来下厨,你先去歇息会。” 她想今夜熬药汤,为他补一补。 拥玉京看着她婉约窈窕的背影,情不自禁步趋在她身后,直到她走进屋内,他才停在熟悉的窗缝外,习惯窥视她的一举一动。 女人睫尾沾着一缕极淡的鹅黄春光,面容温柔得就像镜中月、水中花,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真的……不与我说吗?嫂嫂。”他的眉眼间洇出几分说不出的阴闷。 呢喃轻似风中雾,没能传进翠辛贞的耳中。 傍晚,云火烧天,翠辛贞之前吩咐小桃买的成衣,在晚膳前也送来了。 因是成衣,他照常施完针后,翠辛贞让他去试能不能穿。 拥玉京没有反驳她的好意,带着几件衣裳走向浴室,但不是试新衣。 今日他一刻都没有安宁过,郁气结在心中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灼烧得他需要缓解。 而当他赤身站在萦绕热气的浴房中,拿着在屋内为她擦汗的帕子,欲再用这些东西往身子上擦时,无意垂眸凝视自己裸1露出的身躯,怔愣了须臾。 昨晚擦了药后应该会好些,今日为何还是这样……不堪? 肿得又红又翘,糜艳得不像是他记忆中的身躯。 他颤了颤眼睫移开,不再将注意落在那红肿的胸膛上,攥着那张帕子迈步入浴桶中。 热水令他周身骨骼发软,微红的脸忍不住歪头靠在臂上,习惯从唇边溢出有些古怪的呻1吟。 不是因为热水舒服,而是被热水浸泡后,他感到好痛。 胸上。 擦过药后红肿还是未消,所以哪怕他再小心,也还是会痛,浸在水中更痛。 他知道不能再碰,但他急需要转移注意。 怕不自觉便想到寡嫂,想到白日的事。 今夜他有无数次有千万句话想问她,却在付之于使时清醒。 他不知道寡嫂明明与陈宣见过,却对他只字不提。 嫂嫂的隐瞒让他想起,无人规定过寡妇不能二嫁,她还那般年轻,也没有生育过孩子,只要将他撇开就能嫁给别的男人。 她或许也想嫁给陈宣? 突如其来的念头打他脸色倏地发白,身子似被千万条长虫缠绕,忍不住攥着帕子想用别的痛感抵过。 不能去想。 寡嫂在不久前还对着兄长的牌位倾诉,她心里有兄长,也有他。 不能去想。 寡嫂或许只是被人引诱,陈宣这些年像一条野狗觊觎她,若非他用旁人挡住,她早就被人引诱走了。 水中的芬芳随着他发散的思绪,他控制不住手,索性翻身仰坐在不大浴桶里,半屈着修长的腿,将双手浸泡在水中,按在心使妄图靠回忆昨晚的快1感。 可受伤的胸很痛。 完全得不到半点快1感,真的很痛。 从白日就开始痛,痛得他一整日都无法聚精会神去想别的事。 用力,掌心搓磨的速度加快,除了痛,还是痛。 嫂嫂为什么要隐瞒他? 为什么要对他笑? 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神色痛苦,手上动作又乱又快,浴桶里的水飞溅上狐眸里,偶尔晃落下几滴晶莹,被?湿的脸庞嫣红可怜。 可自从嫂嫂不为他擦药后,他找不到快1感,胸使每日都红得似要糜烂了,谁也不知道他看似光风霁月的外容内,每日都会无数次抚慰胸珠,想找到嫂嫂当时给予的快1感。 最后他痛得无意识发出难受的叫声:“嫂嫂,好痛。” 当毫无预兆地出来,他全身抽搐,身子往下沉。 水淹过头顶良久,直至他快窒息方才从水里像蛇般探出湿漉漉的脸。 他顶着红肿不堪的胸膛,跪趴在浴桶里,失神地张着流水的唇想。 不能再这样,太痛了,好像要烂了。 去、去找嫂嫂。 对,去求她。 他跌跌撞撞的起身,连衣裳都来不及披上,披散着头发像变态顶着霪荡的身子,湿漉漉地走近寡嫂的房中。 翠辛贞早就睡了。 他几步跪趴在她的身边,低头喘息着想唤醒她,却出使时蓦然清醒。 他在做什么? 赤裸着身子从浴桶里跑进寡嫂的床前,想要做什么? 她能帮他什么? 不知道。 嫂嫂。 他失神地垂下眼靠近她,想或许闻一闻她身上气息应该会好些。 闻…… 女人似有些不适,瑟缩脖颈躲着似乎要醒。 嫂嫂是醒了吗? 夜里他盯着,漆黑眼里竟浮出毫无羞耻的愉悦期待,想看她睁眼醒来看见他时的反应。 此时他赤1裸着潮湿滴水的身子,鼠蹊阳势勃立,胸使红肿,若是她睁眼醒来,是会惊讶,还是会害怕? 嫂嫂,我身子好像病坏了,你会救我吗? 作者有话说: 男孩子也不是忽然就一下坏掉的,只能说是自己重慾的本性快出来了掉落20个红包,明天应该需要早点来? 第41章 第41章 翠辛贞隐约感觉身边有人, 很重的呼吸声如同夜里从水里爬出来的蛇在耳畔咝咝吐信,伴随着一股熟悉的香,湿黏附在脸上。 她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 看见床边隐约隆起的黑影, 她连意识都未曾回归, 便认出人来。 “玉哥儿?” “…哈…嫂嫂…是、是我。” 少年古怪的声音像刚从梦魇里醒来,嗓音失了原本的平稳, 喘意极重。 翠辛贞从榻上坐起身子, 困顿的秀眉间丝毫没有被半夜吵醒的不耐, 睡软的嗓音反而温柔出奇。 “玉哥儿是又梦魇了吗?不要怕,嫂嫂在这里。” 自从搬来临江府, 他时常梦魇,偶尔夜里会来她房中, 所以翠辛贞以为他又梦魇了,欲探身去点烛。 还未碰上火折子,柔腕被倏然握住。 “嫂嫂, 别……点。” 不知是他又在发烧,还是他的体温本就高,那只手滚烫灼肌。 翠辛贞困惑,声音任然温柔:“不点灯看不见玉哥儿,别怕,嫂嫂就在这里。” 他沉默不言。 翠辛贞尝试抽出手, 他却握得更紧了,还在发抖。 她以为今夜的梦魇比往日更吓人, 便宽容地松开力, 柔声劝说:“先点灯,有了光,一切不好都会随光而散。” 女人的嗓音如破冰后细流的春水, 隐含温柔与鼓励,好似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他的身前,为他挡住所有危险。 她说一切不好在光下都会无处遁形,那他现在以黑暗为衣的霪荡身子见得光吗? 无端的,他来时的兴奋全然褪去,忍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慾望过重的亢奋,而是无法形容,从骨根开始发出的颤栗。 察觉他此刻抖得不对劲,翠辛贞再次起身去点灯,他反应极重地移开床头的烛台。 她一怔,随后听见一阵古怪的窸窣声。 夜里看不清,依稀看见少年模糊的轮廓,不知在做什么。 很快他重新向前跪坐,俯身准确寻到她的耳畔来,声音沙哑。 “嫂嫂,好了。” 他似乎也看不清,为了能让她听清,靠得很近,讲话时唇瓣若有若无的擦过她的肌肤,浑身泛起古怪的鸡皮疙瘩。 翠辛贞下意识往后避开,垂下白腻颈子,摸到火折子,点亮重新移会原位的油灯。 随着点亮的油灯扑哧一声,黑暗像被撩开的纱帐,视野逐渐在翠辛贞变得清晰。 当她看见跪坐在脚榻上的拥玉京,顿住了。 只见十六岁的少年似乎刚从水里爬出来,披散的湿发乌长地沿着后背逶坠于地,介于雄雌莫辩之间的面如白花,眼有水粉,而已经逐渐成熟的身上,正凌乱地裹着她睡前换下来的那条女裙。 乍然看去,她险些误以为是位楚楚可怜的美貌姑娘,跪坐在面前。 翠辛贞呆滞看着他:“玉……哥儿你、你……” 他怎么穿着她的裙子? “嫂嫂……”他看向她的眼珠朦胧,抖着春花般的唇瓣,发出似羞耻的古怪回答:“我好不了了。” 他真的尝试过理解她,劝解自己不必想太多。 可是不行。 “能帮我上药吗?” “我在浴房澡身时想要自己上药,可是……我上不好,很痛。” 他三分委屈,三分哀怨,剩下几分是可怜的乞求,眼眶甚至还坠出两滴泪,宛如是被痛得迫不得已才从里面跑出来求她的。 而实际那薄雾下的漆黑乌瞳,正恬不知耻地盯着她的所以神色,期盼她能看出他不正常的压抑。 翠辛贞鲜少见他哭过,连当年两人被赶出拥府,也不见他流过半滴泪,而此刻他正因为身躯的疼痛,哭得连长睫都黏成一撮一撮的。 美貌的少年半夜湿漉漉地穿着裙子,还哭成这样让人很难不怜惜。 翠辛贞心疼的从榻上弯腰,双手扶起他,宽容大度地温声安慰:“只是上药而已,会好的,嫂嫂帮你。” 她满心都是少年可怜的眼泪,为了夜里舒适而在睡前换成了宽松薄裙,随着勾身弯腰,无意间露出了大片肌肤。 他再次在明烛下看见了。白皙,丰腴的沉水滴。 和他的不一样,嫂嫂的尖端粉,水荡荡的,似乎连散发的香气都在引诱他陷进去。 想咬,想凑近了贴在上面闻,然后再用力将脸埋进去。 嫂嫂或许还会像现在这般温柔地看着他,宽宏大度的将两只软白捧起来,轻声鼓励让他去吃。 他会含得和他这里一样肿。 他想得沾泪的眼珠轻晃,燥热的身子被她扶坐在床边。 翠辛贞从床上下来,原是想披件外衣,发现还在他身上穿着,只好折身先从箱笼里找出另一件,又从外面端着药膏进屋。 床上的拥玉京还穿着她的裙子,听见她进来的声音,僵着身子比划着问。 “嫂嫂,我是不是不应该打扰你。” 翠辛贞摇头走至他身边,放下药膏,神情无半分被吵醒厌烦:“不打扰,痛与不舒服和嫂嫂说是对的。” 她庆幸,一向喜欢隐瞒不适的小叔子,终于会主动过来找她,所以眼里的温柔的鼓励越发浓郁。 “来,先上药。” “好。” 他看着她脸上的包容神情,点漆黑瞳里缓缓洇出浅笑。 今日他身上穿的是她的长裙,跪坐在榻上没有撩裙摆,而是将衣襟褪在臂弯间,向她坦然出红肿的伤。 又红又肿的珠头破了皮,渗出的血丝,让周围一圈肌肤看起来更可怜了。 昨日翠辛贞帮他上过药,记得当时都没见这般严重。 “怎么这般严重了……”她愧疚不解。 听见她的呢喃,拥玉京攥住衣领的指尖发紧,别过脸不言。 “是嫂嫂对不住你。”翠辛贞从未见过有肿成这般凄惨的胸珠,心疼得用柔软的帕子沾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擦。 触碰肌肤时,他剧烈抖动,险些发出不堪的呻1吟,轻喘着道:“不是嫂嫂的错。” 是他自己无法掌控身子,也控制不住今夜的反常,只要想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恶心。 唯一能让他失去思考的只有捻红珠。 但不是寡嫂的手,他找不到快1感,所以就肿成这样了。 翠辛贞陷入自责,是她忽视了小叔子本就脆弱的肌肤,难怪他会受不住,夜里哭着过来请她帮忙。 殊不知她脸上露出的自责,会让他泛潮的身子再一次隐蔽地发热。 他忍不住想,嫂嫂听不见,他是不是可以当着她的面张唇呻1吟。 可这不正常,甚至变态,所以他用尖锐的犬齿咬住一点舌尖。 等躁动的身子勉强缓和,他嫣红着脸庞向前,如昨日那般靠在她的肩上忍耐。 可嫂嫂就在面前,擦他身子的动作是如此珍重、爱护。 就像、就像擦拭兄长牌位那般。 好舒服啊。 他舒服得有些神志不清,下意识贸然用身子蹭她弱骨纤行的手。 擦过她指腹时,他爽得情不自禁张开唇,这一刻他知道,若是被发现,她或许会觉得他恶心,觉得他霪荡。 但……他无法克制要身寸米青的冲动。 是嫂嫂说会帮他的,那他泄一点应该也会原谅他的,对吗? 沾染药的红珠从指腹擦过,不知不觉伤肿得比之前更明显,无意间硬着擦过翠辛贞的指尖。 她的手一抖,抬眸看向前面的少年。 他半阖着眼眸,漂亮脸上神情荡漾,让翠辛贞心中浮起说不出的难言。 “嫂嫂,再重点,好像没擦到。”他迟钝良久才解释,睁眼纯良地看着她。 少年无害的眼神,让翠辛贞刚升起的古怪,又从心中消散。 她低头专注为他擦伤时想,或许只是无意的。 怕过重了会让他伤口加剧,翠辛贞依旧擦得很慢,少年趴在她的身上,偶尔似在痛中身子抽搐几下。 □*□ 等上完药后天已经很晚了,翠辛贞旋身将沾满药膏的帕子浸在水中,然后拧干。 “嫂嫂。” 她低敛的眼抬起,直望他的眼里如有一弯江南的月,温柔问:“怎么了?” 他玉面嫣红,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我不能穿那些衣裳,能……穿你的吗?” 他要穿女人的衣裳,还是她的? 翠辛贞下意识拒绝:“不行。” “嫂嫂可是怕我弄脏?”他身上还套着她的裙子,短至脚踝,跪着膝盖向前移,低头依赖在她肩上,退而求其次道:“我可以穿嫂嫂穿过的裙子。” “不是。”翠辛贞轻推他的头,“玉哥儿你是男子,怎能穿女人的裙子?不妥当,而且我的裙子你穿着太短,我之前也为你做过了几身新衣裳。” 她从未听说男人穿女人的裙子,不敢想他若是穿出去,外面的人看见了会如何议论他。 拥玉京听她苦口婆心地劝说完,抬起黑眼珠看着她:“可那些我都试过了,不如嫂嫂的裙子柔软。” “怎会不如我的裙子好?那些都是最好的布料。” 翠辛贞怕他伤上加重,吩咐小桃买的最好布料的男袍,可她又深知少年不会撒谎,且他今夜的确是赤1裸过来的。 她不禁动摇。 难道真的是小桃买错了?贵的也不一定是最舒适的? 他看出她的犹豫,进一步诱问:“嫂嫂,我明日还得去书院,穿不得其他的,怎么办?告假吗?” “不行。”翠辛贞想也没想摇头,不仅是因为书院课业繁重,更是因他若穿不得别的衣裳,在家中岂不是什么也不能穿? “那怎么办?嫂嫂,你知道,我不能丢去这次的春闱。”他盖下眼帘,似全心全意依赖她,暗闻她身上有与他同样的药香味。 他闻得身子发热,双手再次压在身下,在隐蔽的舒服里,悄然张开唇瓣喘气。 哈…… 翠辛贞也不知怎么办。 他现在身子被磨肿成这样,再让他继续穿下去,可能真的会影响他参加春闱。 她又想起近日因为和香娘关系亲近,时常会一起谈论孩子之事,香娘曾经提起过家中有弟,便是因科考压力过重而轻生。 而且就连陈夫子都避免不了。 思此,她有开始担忧他若是考不上好名次,也会想不开。 她心中升起忧思,忍不住劝起自己来。 着只是一件裙子,让他穿又如何? 可她又纠结觉得他穿裙子走在外面太惊世骇俗,与春闱失榜同样严重。 “嫂嫂,我只穿在里面,外面仍旧穿你为我选的衣袍,不会有人发现的。” 看出她脸上几番纠结,他适时再退让。 有前面‘穿裙外出’,穿在里面似乎显得好很多。 翠辛贞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天色又实在太晚,他明日还要去书院读书,便就如此被他引着松口同意。 “定要穿在里面,不要让旁人发现了。” 她忧愁嘱咐,从箱中找出几件还没穿过的薄裙子,“这些是夏裙,洗过还没穿。” 拥玉京不想要她没穿过的,但他明白这亦是寡嫂最大的退让。 “谢谢嫂嫂。”他接过递来的夏裙,长眉狐眸里含着感激。 “天色不早了,嫂嫂回去休息罢。” 翠辛贞颔首,将还穿着她裙子的少年送至门口。 他怀中抱着新长裙,退出亮着暖灯的屋子,站在门口,身上的裙摆短了一截垂在小腿上,目送她关上门。 关门后的翠辛贞想。 自从来到临江府后,他不是生病,就是受伤,不知是风水不好,还是他身子比往年弱。 或许赶在春闱前,她应该先找大夫抓药,为他将身子补起来。 她怀揣忧思坐在床边吹灭烛灯,再次上榻时无意摸到床上有很浅的湿感,只当是方才他痛苦流的泪,没起身点灯换被褥。 作者有话说: 小楚男越来越bt了接下来走一段剧情,他就该吃点嫂嫂了,不然这孩子真要憋坏,也让咋们嫂嫂体验钻石男高掉落20个红包 第42章 第42章 陈夫子在临江府的事, 她至今还没有告知他,一为:陈夫子有言在先;二为:他春闱在即,确实无空。 只是没想到她原本是想等他忙完再说, 他却先发现了。 清晨翠辛贞推开铺子二楼的窗扉, 看见本该在书院的少年,这个时辰还在铺子外。 而站在他面前的则是陈宣。 陈宣今日应该晚些时候随堂姐一起来, 但他今日有事, 堂姐非得要他亲自过来与她说, 谁知道尚未走到,便遇上了昔日的学生。 拥玉京见到他似乎并无意外, 反而还主动上前问他可是来找嫂嫂的? 陈宣以为翠辛贞还是与他说了自己在临江府,头次单独来寻翠辛贞还刚好被他撞上, 脸上好一阵臊热,然后胡诌借口。 少年闻言后仰唇微笑:“夫子,下次学生再登门拜访, 我嫂嫂来了定会将您的话带到。” 陈宣还以为少年会邀他去铺子里,没想到开口便是辞别。 毕竟都已经快到铺子门口了,他还是想见一见翠辛贞,正欲开口又被打断。 “夫子,还有事吗?”拥玉京平静看着他。 他话里虽然没有驱逐,但陈宣却因自己心悦他寡嫂, 无端感到心虚,不好冒犯说想见翠辛贞一面讲几句话。 最终他遗憾离去。 拥玉京立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发出很轻的冷嗤, 转身看见铺子里二楼的女人时,眼底的冷意散去,抬手打手语。 嫂嫂等我上来。 楼上的翠辛贞原本只是推窗透气, 没想到正好看见他与陈宣在讲话。 拥玉京从楼下上来时,她站在门口迎他。 “嫂嫂怎不坐着等我。”他一如往常,上楼后自然地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今日书院无课,只有考试,我考完提前过来,来找嫂嫂的路上碰上了陈夫子,对了,嫂嫂知道陈夫子也来临江府了吗?” 翠辛贞还没与他说过陈夫子,见他既然碰上便如实道:“晓得。” 他回头,微微一笑:“那嫂嫂怎么没与我提起过?” 六月底,外面日头大,怕他这一路过来没喝口水,翠辛贞抽出手去倒茶水。 她柔敛眉眼温声回他的话,没看见身后的人目不转睛盯着她,抬手闻着指尖。 “其实夫子自我们没来临江府多久,他便来了,还是香娘的堂弟,但因你学业重,他不忍让你分心,所以托我先不要告知你。 “呵。” 很轻的冷笑转瞬即逝。 拥玉京上前一步,接过她递来的水,含笑说:“嫂嫂这也应当与我说,他是我恩师,来临江府我应当拜会的,怎会抽不出时间来。” 翠辛贞回头看着他喝茶,颔首赞同:“我亦是这般想的。” 她最初也想要不然告诉他,但她答应人在先,便不好意思说。 拥玉京喝完茶,放下杯子,没在追问她为何又没说,似乎有话想与她说:“嫂嫂。” 翠辛贞又添一杯茶,抬睫疑惑地乜视他。 他没接,望着她忽然说:“嫂嫂,在书院,大家都以字相称,但我因年小,还不到加冠取字的时候,嫂嫂一直没有为我取字,但我需要一个字。” 翠辛贞是记得男子加冠后还会取字,亡夫当年便有字,以为他的想让自己帮忙取,连忙摇头:“不行,我没读过书,不识字,取不来字。” “我知道。”他早知她会如此反应,弯眼笑道:“我来不是让嫂嫂帮我取字的,而是想告诉嫂嫂,我如今有字了。” 翠辛贞杏圆眸子好奇看着他:“什么字?” 拥玉京语气平缓:“逢桢。” 在翠辛贞还没仔细品味这两个字时,又听见他说起字意。 “桢,本意为木名,即女贞,另有别意为社稷之桢干、国之良辅;逢,意为逢凶化吉、适逢其时。” “逢遇良木,堪为良辅,择字为逢桢,王山长说这两个字好。” 王山长是临江书院的山长,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学士,听最后一句,她下意识以为是王山长取的。 翠辛贞实在没读过书,最多会写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话里的是哪个‘桢’,只听这字的寓意好,没曾多想的一笑:“玉哥儿的字取得好。” 在她回话之前,拥玉京目不转睛盯着她温柔的丰颊,听她也说好,神情顷刻柔和,言辞也温和了些:“嫂嫂也觉得‘桢’好吗?” “很好。”翠辛贞又想一遍他说的字意,每个字都很好。 得到她的肯定,他微笑着说:“嫂嫂,您觉得好,那便不改了。” 翠辛贞问:“好好的字为什么要改?” 他语调松散,带着几分玩笑说:“因为我怕嫂嫂知道了,要重新为我选字。” 其实他最初取的字是‘逢贞’,贞有忠贞、坚定之意,就像寡嫂如此坚定不移。 可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他不想被人问起为何取此字,所以旁人问起时便鬼使神差地改为“逢桢”。 幸好寡嫂也喜欢。 翠辛贞柔眸嗔他,“我又没读过什么书,字都不认识几个,回头给你选个狗蛋,你就遭殃了。” 拥玉京一哂,不在意道:“也可以。” “瞎说。”翠辛贞改口,“让我取,还不如去找陈夫子,他读过书,能找到好的字。” 拥玉京脸上笑意淡去,眯着眼似随口说道:“嫂嫂总是念着陈夫子。” 翠辛贞只想着陈夫子是她见过最有学问的人,且还是他的夫子,若是山长没有取字,他又当真要,由陈夫子来很合适。 “陈夫子到底是读书人,识得字,我没读过书。”她轻嗔一眼,她是出于对读书人的敬重。 他扬眼,问道:“所以嫂嫂与段夫人交好,不是因为夫子?” 翠辛贞不解他这句话,仍然温柔笑说:“我认识香娘时还不知道夫子就是香娘堂弟呢,与香娘交好,也只是因为合得来。” “原来如此。”他微微一笑,没有反驳她话中“合得来”的说法。 他并不信世上有这般多的巧合。 拥玉京没待多久,有人过来请他出去一趟,他便乘马车随人离开春生。 翠辛贞想起因为少年忽然变得敏感的胸膛,穿不得粗布,打算去布庄扯布,想用她平日做裙子的布料为他做几身新衣。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先去布庄里裁了些布匹,等回到春生铺里时,外面已是热火朝天,里里外外都是人。 小桃百忙中从里跑出来,打手势:“翠姐姐,段夫人等您好久了。” 翠辛贞一壁抱着新布匹,一壁往后院走,路上温声问:“生意如何?” 小桃笑在她耳边大声说:“好得不得了,新品出售的牌子挂出去没多久外面都是人头,险些还以为被谁攻打了呢。” 翠辛贞轻笑。 今日是货上架第一天,效果比她预期要好很多。 铺内有小桃看着,还有帮佣,用不着翠辛贞在外面,还反倒碍事,就抱着布匹去到后院。 香娘见她这个时辰才过来,让鸳鸯扶起身子,走近她后在她耳边打趣道:“今日怎来得这般晚,可是与谁有约,我还说来提前恭喜你呢。” 翠辛贞放下布匹莞尔说:“先去布庄选布匹了,所以来得晚。” “布?”香娘目光在她方才放下的布匹上一掠而过,旋即笑问:“这是打算要给谁做衣裳吗?” 翠辛贞弯眸答道:“嗯。” “早知我就与你一起去了,我选布这些也很在行。” 香娘见她裁的布,诧异:“这不是做裙子?给你家小叔做衣裳?” “他一年一个身量,以前的穿不得了,”翠辛贞温婉敛睫,用直尺丈量分寸,“喜欢的颜色左右不过都是那几样。” 他和她一样喜欢淡且沉稳的颜色,只是在选布料上花费了些时辰。 香娘还当她是要给自己做裙子,没想到竟然是小叔:“如今你店铺里的生意这般忙,还能抽出空隙亲自为他做衣裳,你亡夫娶你,真是捡着大便宜了。” 翠辛贞忙着掐尺寸,温声回:“我能嫁给他才是福气。” 若没拥府,没有玉哥儿,也没有亡夫,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家为奴为婢,或者早就饿死、被打死了。 这些年她一直怀着感激,只是做几件衣裳算不得什么。 香娘与她相识的时间也不短,也算了解她。 像翠辛贞这般的女人实在少见,尤其是身上不缺银钱后,近乎都是送身量尺寸去铺子里买成衣,有几个像她贤惠,以本家为重的? 香娘对她成为自己堂弟妹是越看越满意。 香娘瞧着认真的侧颜,说起上次买回去送人的新花皂。 翠辛贞需得垂眼做衣裳,有时听不太清楚,但大致都能回上,不会让她的话落下。 等她做累了,歇息喝茶水时,香娘格外亲热地握着她的手,“难怪你瞧着年轻,还是水嫩儿似的女娘子,可恨没有早些遇上你,不然我能用得更久些。” 翠辛贞受不住旁人大肆夸赞,颊边晕出浅粉,也回一句:“香娘也好看。” 香娘的确也是她见过最有韵味的夫人,时而爽朗,时而体贴,与香娘相处她时常感到舒心。 这句发自内心的回夸很是真挚,香娘忍不住摸着脸,没说什么。 她正是因为生得好看,所以才懂得如何利用男人。 香娘不再去想,似闲聊般不经意问道:“对了,贞娘有想过日后改嫁吗?” 此话翠辛贞这些年听过很多,她习惯往后别过松散碎发,温软眼里带着笑摇头:“不曾想过。” 香娘不解:“为何?你还很年轻。” 在她看来,翠辛贞年轻,不仅不到三十,连个孩子也没有,模样生得又温婉俊秀,二嫁根本不难。 翠辛贞温声道:“因为我夫婿和公婆都待我极好,我还答应过要好好照顾玉哥儿成婚生子的。” 香娘以为她是因为年幼的小叔才不肯二嫁,便叹道:“别怪我多嘴,其实二嫁,反倒是为你好。” 这话里有话,翠辛贞不觉看向她。 香娘道:“贞娘,我们都是寡妇,你知道家里的男人越大,越容易被人传闲话,哪怕本来就是好好的亲缘关系,外面嘴碎的人都会传得不堪入耳。” 翠辛贞想起之前崔夫人说的话,嗫嚅唇瓣,双手局促地交叠,分明是别人说的话,她无端有些心虚。 香娘便先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家也有位小叔,他听我夫婿临终前的话,对我一向照顾,但在在外面那些人嘴里出来,可不得了了,四处传扬我和他的不是,恐怕你也听说过。” 翠辛贞知道她说的是崔夫人她们,口里的话便咽下去。 香娘见她神情就知,笑道:“看来我说对了。” 翠辛贞不善撒谎,但又想不出措辞,便安慰道:“应当只是误会,香娘不必放在心上。” 香娘无所谓道:“我倒是不在意,话都已经传出来了,我孩子出世后我专心在家中抚育孩子成人,时日久了,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但是贞娘你年轻,家里的小叔更年轻,有些时候还是要多加留意些,别让外人传了闲话。” 状似好心提醒的话,让翠辛贞一怔。 好在,香娘似随口一说,很快便止住话,转过一旁去,重新聊起了孩子的事。 只是香娘亲自说的这话比上次,从崔夫人口中出来更根深蒂固在她脑海中。 两人同坐一屋里继续聊孩子,另一边正随上峰在平陵君府上拜访,欲要离去时,忽然在长廊上遇见位相貌出色的少年。 那少年立在人来人往的长廊中,淡烟紫袍摆比寻常似乎要蓬些,却衬得肌如玉脂,唇红齿白,雄雌莫辩的丽容险些让他错认成女子。 还是仆役路过少年身边,他听见唤了声‘拥郎君’,才恍然想起来,这就是他去春生铺子里数次,一直无缘得见的解元郎。 段云整袖上前,还没开口便听少年先温声朝他作揖。 “段大人。” 段云诧异:“拥郎君认得我?” “段大人时常跟随府主身边,玉京早有耳闻。”少年望着他,薄唇扬起很浅的微笑:“况且嫂嫂与我提过,我一直很想拜会,与嫂嫂关系好的人。” 之前段云只是远远见过,当时只觉得是位极貌美的小少年,如今人站在面前,他方觉世间郎艳独绝竟是真的,少年生得美而令人惊叹。 段云收起惊艳,也有礼道:“我家姐姐在家中坐不住,又与拥夫人交好,所以时常就会去拥家嫂子那坐会儿。” 其实他身有六品官职,而拥玉京还只是一介白衣,他无需对他回礼的,但拥玉京如今乃平陵君府上常客,路过的下人都极其恭敬地退下。 且最重要的是,他听府主说过,平陵君要保送拥玉京。 日后无论拥玉京是留在京城,还是回到临江府,官品阶都会在他之上,所以存着要与他交好的心,自然不会以官位自居,就显得谦恭和蔼了。 拥玉京早就知晓一切,他邀段云去往楼下的另一屋坐,“多谢段夫人能陪我嫂嫂,这些年她身边从未有过同龄的夫人交好,有了段夫人相伴,她近日与往常不同了。” 段云见他不仅言辞诚恳,还好似真的感激,便谦虚笑道:“两人相处好,日后可以多往来。” 拥玉京含笑:“我亦是如此想的。” 段云笑意更浓地感慨:“拥解元一腔孝心难得,我时常听我家大嫂说,从拥大夫人口中听闻你这些年的孝顺。” 拥玉京微笑,没有反驳,不疾不徐回道:“我也时常听嫂嫂提起段夫人,还有陈夫子。” 客套话说完,段云忽然听少年问起陈宣,险些被口水呛喉咙。 一旁有人递来一块白帕,段云顺着白帕对面看去。 那袍白若雪柳的少年眼底含笑,似乎翠辛贞也与他说过此事:“听说前段时日段夫人似乎在操办陈夫子的婚事,不知现在如何了?” 段云擦拭唇角道:“拥郎君是在哪听说的?姐姐家中那堂弟,我不太清楚。” 他与香娘从未在翠辛贞面前提及过,就是怕翠辛贞无意,然后避嫌,拥玉京是怎么知道的? 段云疑惑看去。 只见少年露出讶然,一颦一笑皆带着难得的和煦:“实不相瞒,夫子去年走时,我便听说他是家中逼得紧,所以要回去成婚的,见他出现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夫子家中人托付到段夫人这里来的,难道不是吗?” 段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就说得通了。 很快段云又想到,既然拥玉京都知道,那翠辛贞岂不是也知道了,那她还与香娘如此亲密,偶尔也还与跟随香娘的陈宣有私交。 那…… 段云暗地留个心眼,想着既然谈论到此事,不如顺道试一试他对寡嫂二婚的态度。 段云在心中斟酌一二,装作议起这事,不经意随口道:“陈宣哥的事是由姐姐在一手操办,但他虽然有功名在身,但是这些年一直在外地,年龄又大了,不太好找,姐姐也为此头疼,想着连寡妇都能二嫁了,他却连婚都不成,大嫂气急后还玩笑说,干脆娶个寡妇算了,他就没话说了。” 这句话中暗藏试探,既明显,又隐晦,讲话时他也在留意拥玉京的神态。 少年似乎并未露出什么过于明显的神情,而是徐敛鸦黑长睫,若有所思后轻笑道:“夫子大抵是还没有想好。” 段云见他神色平平自然,似乎没有对方才那句寡妇二嫁有任何反应,心中俨然多几分考量。 “这些我不太清楚。”段云摇头,“不过他近日的确是有事耽误了,因着家中催他娶妻,他似乎也有意,打算在临江府办个私塾。” “私塾好。”拥玉京浅笑道:“夫子待学生如亲子,连学子家中人都异常关爱,他应当能教出如他一般的好学子。” 这话是夸赞,但段云听着古怪,他刻意提出来是想告知陈宣不仅有正经营生,还是继续教书,若日后真能撮合两人,也好让视寡嫂如母如姐的少年放心。 正当段云仔细品味这句话里的意思,听见少年接下来的话,疑虑顷刻散去。 “夫子既然要在临江府办私塾,定然要过文书,还要招生,山长乃我如今之师,段大人可让夫子来书院寻山长,应当会更快些。” 拥玉京从腰间取下一块石佩放在桌案上,修长两指慢慢推过去,神态柔和,似真心诚意为昔日恩师打算。 段云看着石佩,心下已然有把握。 他面上推脱几下,确定他是真要帮,便先代为收下:“等他回来,我便拿给他。” 见他手里拿着石佩,静坐支踵的少年莞尔弯眼,柔和的面容挺秀出尘。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43章 第43章 段云没想到他竟如此好相处, 一路闲聊,随着他一起往春生铺子去。 这一路他发现无论聊什么,少年都答复妥当, 有下人跪拜迎接时也另有不同的态度。 他没有任何架子, 待人谦和,没有距离感, 连下人都会回应, 温和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 两人一同出现在春生铺子, 着实让闲聊的翠辛贞和香娘惊讶。 “你们这么一起来的?”香娘诧异看着出现在后院的两人。 翠辛贞也没想到拥玉京这个时辰就过来了,放下手中没做完的袍子, 起身去倒茶:“玉哥儿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外面的太阳大, 怎么也不打伞?” “嫂嫂,我不必忙,我是与段大人一路坐马车过来的, 不热。”他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慢慢告知。 翠辛贞这才想起还有人。 她看去,果然看见香娘的小叔。 段云上前对翠辛贞作揖:“见过拥夫人,我在外面碰巧遇上玉京,想着姐姐在你这儿,便顺道过来接她了, 劳烦你照顾了。” 翠辛贞盈身回礼:“段大人客气了。” 段云一笑,抬眸往她身后看:“回去吗?” 香娘从后面温吞过来, “时辰不早了, 贞娘我先归家去了,改日再来寻你聊天,问问养孩子的事。” “好。”翠辛贞送她与段云出去。 送走两位年龄相仿的叔嫂, 她本是要回屋的,却无意间瞧见段云扶着身子重的香娘。 虽然她不信之前崔夫人说的话,现在也知道是因为香娘身子重,她的小叔才扶着她,但还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香娘的情景。 那时她不知情,也将两人误认为夫妻过。 “嫂嫂怎么了?” 耳畔忽被气息拂过,她回神,下意识避开与她靠得很近的少年:“没。” 她忽然发现,因为耳疾,小叔子时常会贴在耳边讲话,似乎太亲密了。 “对了,清晨是谁来找你?”她揉着发麻的耳朵,往后院边走边问。 拥玉京抬步徐趋跟上,“之前与嫂嫂提过的,平陵君。” 翠辛贞在临江府的时间也不短,早就听说过这位平陵君,虽然暂无官职,却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是临江府极贵的氏族公子。 而这位贵族公子似乎十分喜欢玉哥儿,时不时会派人来请他过去。 翠辛贞欣慰感慨:“这位大人是难得一见的平易近人。” 拥玉京笑而不言,在这个朝代没有什么上位者会礼待一个毫无用处的普通人,只是他正好可利用价值摆在明面上而已。 “嫂嫂,我有话要与你说。” 翠辛贞回头:“什么?” 拥玉京向她说起今日在平陵君府上的事:“平陵君要入京任职,我届时可能会与他一起,提前去往京城会考。” 翠辛贞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玉哥儿要提前走?” 她还以为至少要年后才会走,怎么来得如此突然? 翠辛贞什么都还没为他准备,“也不知道京城那边需要什么,还有给你的衣裳也没做好,你身上的伤也没好……” “嫂嫂。”见她慌了神,满心满眼都是为他,心口熨烫,双手握着她的肩,将她整个身子转过来。 他含笑道:“时辰还早呢,现在才六月底,等确定下来具体时间,我们再准备。” 翠辛贞听见他说才六月底才恍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在临江府都已经过去半年了。 “嗯。” 拥玉京拿起桌上裁剪成形的外袍,眼底浮出浅笑:“嫂嫂这是在给我做衣袍吗?” 翠辛贞见他牵着袍子在修长挺拔的身上比,上前柔声道:“又长高了,还好我往宽长舒适的做。” 她指尖掐抵在他的肩与腰上,想着还好没有做小,而拥玉京却因她的触碰身子无端一抖。 他下意识转过身,身后的翠辛贞见他忽然避开,‘哎’的一声,问:“怎么了?” “没事。”他臂弯搭着没做好的长袍横在腰间,耳廓泛红地挡住毫无预兆支起的位置,问起别的事:“嫂嫂,今日店中可忙?” 翠辛贞思索后把账目上的收支告知他。 店铺里的生意好得她一人算不过来,拥玉京道:“一间铺子很容易供不应求,我为嫂嫂再寻一位女算账管事,嫂嫂日后也能轻松些。” 他似乎早就有打算,连人都已经选好了,用不着她操心。 翠辛贞颔首同意,和他谈着请算账管事的事。 而此时另一边。 香娘随段云坐上马车,她问起:“你怎么和他一起来了?” 段云道:“今日和府主去平陵君府上,正好遇上他,便一起过来了。” 香娘瞧他眼底有几分怀疑,段云见后笑言:“怎么,你还以为我背着你做什么?” “我可没说。”香娘扭头。 段云亲昵靠着她:“姐姐虽然没说,但总是怀疑我,我可真没背着你做什么,对了,你今日不是来试探她对二婚的事如何看法吗?如何了?” 提起正事,香娘道:“她似乎对亡夫有余情,似乎有些难。” 段云摸到腰间的石佩,若有所思道:“倒也不是很难。” 香娘问:“什么意思?” 段云说:“今日我在路上试问过拥玉京,他对寡妇二嫁的事,似乎没什么太大反应,想来他那边应该不难,只要他不反对,那便不难。” 香娘没想到他连这个也打听了。 段云拿出石佩。 香娘乜斜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拿走。” 段云道:“今日拥玉京给的。” 话音甫一落,香娘一顿,问道:“他平白无故给你这个东西作甚?” 段云将拥玉京说的话原封不动告诉她。 香娘果然面上一喜,“他果然这么说?” “嗯,我话说得近乎很明确,他不仅没有反驳,反而还拿出这东西,让我转交给你堂弟,显然应该是知道你堂弟对他寡嫂有情意,如此还帮他私塾的事,显然默认此事的。” 听他这么说,香娘先是高兴,随后蹙眉道:“但我瞧贞娘好像有些无意。” 段云道:“寡妇嘛,就是在意名节,你找个机会让两人独处,再……一番,她怎会不愿意嫁?” 香娘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种话,讶然瞪圆眼。 段云继续道:“只要她松口,这件事便就成了,而且今日我听说拥玉京要提前入京,万一真考上了,恐怕人家也瞧不上你宣弟。” 香娘问:“怎么要提前走?” 段云道:“因为平陵君要回京任职。” 寻常考生会在十一月至次年正月赴京赶考,而拥玉京则要与平陵君一同入京城。 香娘算了算,说道:“但那也是二月春闱。” 段云摇头:“不见得。” 香娘乜他:“什么意思?” 段云道:“总之这件事不好说,我也不太清楚,总之还是越快越好。” 他也说不上来,隐约觉得拥玉京这样的人,若当真八月跟着平陵君入京,那他跟在平陵君身边,极有可能会觐见太子。 见太子便意味着明年的春闱,他很有可能会位列前三甲,一切若真如他所想,那翠辛贞极有可能也会被提前接入京城,到时候别说陈宣了,香娘都可能见不上一面。 避免夜长梦多,最好尽快撮合两人。 香娘显然也想到,叹道:“现在就难在贞娘身上。” 段云点头,想了想,忽然附在她耳畔低声说话。 香娘听完讶然,连连摇头:“这样恐怕不妥当。” 这种龌龊事,香娘不愿做,还怕万一将人得罪了,反而适得其反。 段云道:“不是下药,就寻常饮酒,我发现拥玉京不会饮酒,想来家中管得严,从不沾酒,而我见他嫂嫂生得娴静老实,也不像是会喝酒的,只要稍微喝点酒,两人有接触,再慢慢推进关系。” “这样可行吗?”香娘始终觉得不安。 段云瞧她肚子,反问:“那你想要保住这孩子留在段府,还是真顶着杀夫通奸的罪名入狱?” 香娘脸色一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知道她胎相不稳定,段云也不是非得要吓她,缓和语气问:“还要不要撮合了?” 香娘抚摸着肚子,神情恍惚。 段云野心大,押上拥玉京,她觉得这样做不好,但……她又觉得段云说得没错。 男未婚女丧夫,若两人真能结连理,她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朝着段府走的马车不紧不慢。 …… 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怕忙不过来,拥玉京请了一位四十几岁的女管事。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招来的人,经验丰富,做事勤勉,将铺子治理得井井有条,翠辛贞也有了更多空暇时辰为拥玉京赶制衣袍。 不仅是因为他穿不得粗制的布料,更是因他提及,他会提前入京城准备会考,要走很长一段时日,所以她想在他入京之前,尽快赶制出秋冬的御寒衣物。 而香娘近日似乎也得知拥玉京要提前走,近日时常来陪她。 越到预产时,香娘的肚子越涨,她时常看得担忧,免她来回跑动伤了胎气,她会在拥玉京在书院读书时去段府。 马车停在临江府书院门口。 拥玉京下轿后吩咐了车夫来接的时辰,再徐趋入书院,候在门口的人见他过来,上前敬声道:“拥郎君,今日有人拿着你的石佩来找山长。” 他神情自然,往里边走边问:“过去了吗?” 仆役回道:“已经过去了。” “嗯,多谢。”他眉眼舒展,心情甚好,“不必跟着我,你去忙便是。” “是。”仆役离去。 拥玉京在原地站定片刻,抬眼看了远处的天,思虑片晌,靴尖陡然一转,朝另外的瓦房走去。 日渐高升,书院的铜钟敲响,时已至日正,太阳最是猛烈,比往日要热得多。 陈宣站在书院的庑廊外,看着外面灼目的金乌光,想起今日要来见临江书院的山长,犹觉得在梦幻之中。 临江府书院的山长是几十年前金殿前被钦点的双状元,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但却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儒,朝廷里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学生。 他对临江书院的山长早就钦佩,所以他从堂姐口中得知后今日过来,但并非是为了即将要开设的私塾,而是诚心想拜见。 想起此次圆梦的机会是昔日学生送来的,他见正逢日正,书院在放午休,心想既然都已经来了,那便去见一见拥玉京。 陈宣路上拉过书院学子,问起拥玉京:“敢问拥玉京其在何方?” 被拉住的学子闻言思索片晌,才记起他问的人是谁,了然回道:“这位公子问逢桢对吗?他今日在西边的听雪楼看书呢。” “逢桢?”陈宣没听过这个名字,下意识摇头,想再问拥玉京,忽见眼前的学子从身边跑过去,口里欣然唤着人名。 “逢桢,这里有位公子在找你。” 陈宣回头。 只见不远处艳阳逼人的石子道路上,不疾不徐走来的少年,他怀中抱着几本书籍,没空手撑伞,白玉似的面容被晒出极浅的嫣色。 正是要找的拥玉京。 拥玉京温声回复方才唤他的学子,“多谢。” 学子躬身作揖:“逢桢客气了。” 拥玉京有事不与书生多聊,眼含歉意地辞别。 书生已然为能与他说上话而感到高兴,也不叨扰他与旁人叙旧。 目送走传话的书生,拥玉京回头,睨视站在不远处似在蹙眉想什么的陈宣,微微一笑,抱着书上前。 “夫子,您找我。” 陈宣先压下心中的古怪,先感谢道:“多谢玉京在山长面前提及我,让我得缘一见。” 拥玉京温眼含笑:“夫子客气了,几年前便听见夫子在教书时提及临江书院的王山长,正好如今我在王山长门下,听说你想开设私塾,觉得为你引荐山长,日后做事会方便些。” 话是这样没错,但让昔日学生相助,陈宣面上无光,惭愧道:“其实就是开设一间小私塾,并非是什么大私塾。” “那不一样。”拥玉京唇弧不变:“夫子对我与嫂嫂这些年格外关照,我做力所能及之事而已,夫子不必客气。” 有山长帮忙,私塾的事的确事半功倍,陈宣到底是承受了这份恩情,又感激了他一番。 “夫子,可要随学生在书院走一走?”拥玉京侧身避开他作揖,温声提议。 陈宣当年中举后也曾想过来临江府书院,但是后来没被录选,便就一直没有机会,拥玉京的提议正好让他心动。 两人走在书院的长廊上,还和往常那般闲聊。 陈宣却不知为何,总会无缘无故想起刚才,书生口里的名字。 逢桢,是哪个逢?又是哪个桢? 可他不是叫拥玉京吗? 陈宣心不在焉的与他走了半炷香,然后听见少年说等下要去接寡嫂,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 陈宣还在想‘逢桢’二字,想要直接问他,又怕万一是听错了,会将人冒犯,闻言摇头:“与玉京不同路,便不与玉京一道了。” “好。”拥玉京也不勉强,躬身辞别。 等他一转身,没走多远,陈宣又似乎听见有人在唤‘逢桢’。 他回头看见刚与自己闲聊的少年一如之前,含笑应声,似乎那些人唤的正是他。 陈宣没忍住拉住刚才和拥玉京讲话的书生,问:“刚才我怎么听你唤他逢桢?不是叫拥玉京吗?” 那书生见他和拥玉京相识,心下诧异他竟然不知道,面上如实回道:“拥玉京是逢桢的名讳,而逢桢则是他的字,我们在书院都如此唤的。” 陈宣问:“哪个逢?哪个桢?” 书生:“金风玉露一相逢的逢,维周之桢的桢。” “……”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44章 第44章 - 拥玉京今儿只有半日课, 散学后从书院过来接她一起归家。 辞别香娘,两人走在段府的长廊上,正好遇上了从外面回来的陈宣。 “翠姑娘你们这是要回去了吗?”陈宣看见她身后的少年, 不知为何脸色有些古怪。 翠辛贞带着拥玉京上前, 温和轻点下颌:“嗯,时辰不早了, 店铺里还有事, 便先回去了, 夫子这是从哪儿过来的?” 陈宣:“书院。” 翠辛贞看身边的人,柔声道:“玉哥儿也刚从书院过来。” 少年眉目有笑, 语态自然:“是在书院遇见了夫子,夫子要去拜会山长, 我便先回来了。” “原来如此。”翠辛贞客套笑一笑。 陈宣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又阖上,双手作揖道:“那便不打扰翠姑娘了。” 翠辛贞盈身一欠:“改日再与夫子聊。” “……嗯。”陈宣心不在焉, 侧身让出路。 当翠辛贞路过时,他没忍住:“我听见有人叫他逢桢。” 正走在翠辛贞身后的少年先回头,如之前在书院那般温润柔和,“今日在书院忘记与夫子说,我早已有字,为逢桢, 日后夫子可不必再唤我玉京。” “可逢……”陈宣听得眉头攒起,欲再说话, 前方的翠辛贞回头。 “怎么了?” 拥玉京低头俯在她耳畔道:“夫子问我的字, 我在告诉他呢。” 翠辛贞闻言看向陈宣,提起两字时眉眼浅浅弯起,眼底似凝着柔光, “这是山长为玉哥儿取的字,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夫子。” “山长取的?”陈宣不由一怔。 翠辛贞还欲与他再细说,肩膀却被一把揽住。 “嫂嫂,铺子里的事等着我们呢。”他看着陈宣噙笑,言语含歉:“抱歉了,改日再和夫子聊。” 少年俊秀太过的眉目分明笑着,却多出几分阳极阴生的鬼森森。 陈宣看着他不言,似乎有些想不通。 翠辛贞见他无话,便再次含歉点头,遂与少年一道离去。 叔嫂两人并肩远去,陈宣听见女人轻声斥他方才忽然冒犯的打断谈话。 她腔调柔软,似嗔非嗔,而少年则温声应下她所有斥责,为了能让她听清,身子微微朝她倾去,仿佛一对少年夫妻在密切私语。 似乎过于亲密了。 陈宣下意识上前,刚迈出一步,与女人说话的少年眼皮忽然撩起,眼珠侧移,落在他身上时唇动的弧度变了。 无声的,在女人看不见的地方,笑得古怪,近似轻慢的嘲讽。 又瞬间,陈宣以为自己看错了,顿住步伐复再看那逐渐远去的人,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他没有追上去,而是在想以前不曾发现,凡是有翠辛贞所在之地,少年的眼神似乎总是过于有占有欲,有恨不得将她装进眼球里,不让旁人看的错觉。 翠辛贞真的知道这个‘贞’是哪个字,这几个字会是山长取的吗? 他怕不是逢桢,而是逢贞。 外面艳阳高照,马车停在阴凉的树下。 翠辛贞出了段府大门,坐上马车才想起香娘说的话。 “玉哥儿,香娘说她在家中坐不住,听说南湖的荷花开得正好,先去那边暂住待产,我后日要过去帮她。” 拥玉京蹙眉:“她有仆役,为何要嫂嫂去帮忙收拾?” 翠辛贞道:“其实她就是想寻个人说话,倒也不是真的让我帮着收拾,只是那日正好是你旬假,我与你说一句。” 他温吞颔首,眉眼生恹:“嫂嫂待段夫人越来越好了,连我旬假也不在家中陪我了。” 翠辛贞失笑:“难得有人不嫌弃我患有耳疾,听力不便,所以与她交好些,玉哥儿怎么还吃起这种味儿来了?” 拥玉京平静道:“因为我不喜欢她。”或者他厌恶一切分走寡嫂的人。 所以他请人查过香娘,知道香娘从很早之前便向人打听过春生是谁开的,她是有目的地接近寡嫂。 可怜的寡嫂,却以为她是真心的。 这些人真的该死。 他没有半点遮掩,直言说出,让翠辛贞一怔,“为何?” 香娘待人很好,她每次见拥玉京见到香娘也很礼仪周到,从未表露出任何不喜,今日怎么忽然说不喜欢了? 拥玉京心平气和道:“因为她总是向嫂嫂提起陈夫子,还向嫂嫂隐瞒她在为陈夫子择妻之事。” “替陈夫子择妻?”翠辛贞讶然,“你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她都从未听过。 拥玉京见她似乎也才知道,眉眼微松道:“之前听人说过,且此前问过段大人,嫂嫂不知道吗?” “这件事我倒是还真没听说过。”翠辛贞又想起刚才:“你方才拉我走,不会就是因为此事?觉得香娘要将撮合我与夫子?” 他不置可否。 翠辛贞忍不住弯眼,像年幼时那般抬手轻摸他微垂的头,柔音坚定而又带着让人宽心的温柔地说。 “不会的,或许香娘只是不想我多想才没说,嫂嫂与陈夫子话都没讲过多少。” “是吗。”他没反驳。 翠辛贞见他似乎还在芥蒂香娘,如实道:“其实,我就是见香娘如今的遭遇,觉得可怜。” 香娘时常让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无助,不过她有玉哥儿为寄托,香娘却只有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 而小叔子却对香娘反常的冷淡。 “她能有什么可怜的,家中有仆役照顾,便是离了段府,也照样能过上富夫人的日子。” 翠辛贞摇头道:“不能这般说,其实被人非议也不好受,好在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没出世。” 提起孩子她情不自禁呢喃:“如果当年城哥他也给我留个孩……” “嫂嫂。” 话被打断。 翠辛贞止住话头朝他看去,眼底仍旧残留遗憾。 “您怎会忽然有这种念头?”少年幽幽凝望着她,眼尾上挑如同翘起的黑蛇尾尖。 翠辛贞自从知道香娘是寡妇,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便一直在惦念这件事。 但一直以来都藏在心中,没想到这会儿当着年幼小叔子的面,无意说出了这种话。 她羞得双腮如有渥丹:“没、就是随口说。” 拥玉京看着她收回去的指尖,心如明镜她不是随口说,而是真这样想的。 她连梦中都惦念着,没能有一个兄长的孩子。 可嫂嫂有孩子,他怎么办? “嫂嫂,兄长早已经不在了,您别说这种伤心的话。”他探身在她眼前,像是要宽慰她心底的遗憾,说起玩笑话。 “若嫂嫂实在遗憾,便将我当成您的孩子好好爱。” 她轻笑,嗔道:“不必当,在我眼中,你可不就是我的孩子。” 当年才到她腰间的孩子,如今已经需要弯腰才能与她平视,这些年她早就当他是自己的孩子。 而这句话一出,原本浅笑嫣嫣看着她的少年神情暗下。 仅一瞬间,他重新微笑:“但遗憾,嫂嫂没能生出我来。” 这话比刚才的玩笑还重,翠辛贞唇角的笑蔓延至眼底,看着他整个人好似柔出了慈爱。 又与他说了会话,她见他神情恹恹,便撩帘看外面的景色。 拥玉京靠在马车壁上,看着她青丝飞扬的弧度,平静地想道。 这十几年来寡嫂对他不仅温柔,还对他细心照顾、关怀备至,他在她的眼中可不就是她的孩子? 尽管他也曾遗憾,他不是从她肚子里孕育的,少了几分血浓于水的羁绊,但他要的不是当她的孩子。 两人在店铺用完午膳,又待了会才将剩下的事交给旁人,早早回到家中。 翠辛贞因见他今日脸色一直恹恹不乐,担忧是读书累了,回来的路上还去药铺里买了补身子的药,又买了一只鸽子回去炖汤。 饭菜都是大补之物,拥玉京用完晚膳后,脸颊两侧嫣红近乎晕入了鬓角,忍着燥热翻涌的身子,照常拿着银针与药水为她施针。 施针结束后他原本还想要让寡嫂帮忙上药,但在施针时,他好几次险些低头吻上寡嫂露出的那段白腻肌肤,所以收针后便去沐浴,不敢多留。 翠辛贞不疑有他,嘱咐他澡身后记得擦药。 “好。” 他维持正常神情,朝外面走去,直到她看不见,他面不改色地取下挂在院中刚洗过的湿裙,朝着房中走去。 此事翠辛贞浑然不知,她施针后就困得入榻睡下了。 随着夜深,仅一墙之隔少年还穿着女人的长裙,跪趴着一边咬着裙摆闻,一边近似霪乱地抚慰身子。 今夜她炖了好多补气血的药材。 热。 心火近乎将他吞噬,眼前全是寡嫂白腻的肌肤,还有之前无意见过的沉软水滴。 想咬,想舔。 好……好想要。 他实在不会,手乱得让身子发抖好几次发胀得像要喷涌,但又没到。 他迫切想要缓解,所以赤足下榻,从箱笼里找出放在里面的东西。 这都是寡嫂这些年不要的。 裙子、长袴、中衣、小衣……连亵裤都有,被他洗干净放在里面藏成了习惯。 如今嫂嫂允许他穿她的裙子,他偶尔会穿在身上,只是太紧了,时常紧得很痛。 现在他将这些都翻出来,逐一尝试。 屋内温度似随着呻霪上涨,当月往枝头坠时,他终究没忍住,颧骨嫣红地从满床铺的裙子上起身,悄无声息地下床,推开另一间屋的门。 嫂嫂。 嫂嫂……贞娘,贞娘…… - 翌日清晨。 翠辛贞是红着脸从梦中醒的。 她在床上坐了许久,手指抚摸眼尾,羞耻地想昨天夜里的梦。 梦中她仿佛回到与亡夫恩爱的温馨日子,亡夫腻在耳畔因情而喘。 但她记忆中亡夫在房事上极为克制,从不会喘得这般羞人。 害得她伸手往腿侧一碰,发现果然有些潮意。 她难以置信地抱起被子就将脑袋埋进去,脸烧得让她近乎不知所措。 她从未做过这种梦,做梦便罢了,她、她、她竟然还真流到了腿上,这实在太羞人了。 好在只有她一人。 翠辛贞闷头许久才双腮羞红地抬起头,用手拍了拍双颊,起身掀开被褥找到帕子,坐在榻上闭眼分开双膝,想胡乱尽快擦去腿上的痕迹。 而当她羞赧的再次睁眼,看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的白裳少年,原本泛红的脸陡然褪去血色,仿佛不能呼吸般攥住帕子,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玉、玉哥儿什么时候来的? 少年端着一盆清水,目光掠过她敞开的两条腻白的腿,似不曾看见她在做什么,眼皮下垂,神色自然的从外面走进来。 “见嫂嫂没开门,猜想嫂嫂没听见,这个时辰你应该也醒了,我便推门自己进来了。” 他停在木架旁,放好铜盆,再次回头看着正披上外衣、端方坐在榻上却很是不自然的翠辛贞。 她颊边泛红,别过青丝的手和嗓音一样有些发颤:“玉哥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拥玉京知道她想问什么,问他进来多久了,有没有看见她在清晨敞开两条赤白的腿,用帕子擦痕迹。 寡嫂老实、害羞、胆小,若告诉她,他拉铃没有回音推门有一会儿了,她必定会躲他如毒蛇。 他与寡嫂相依为命,怎能因旁的事而生疏? “刚来,正好见到嫂嫂坐在榻上。” 他狐眼弯弯,温声回话时体贴她听不清,还抬手慢慢比划出让她安心的话。 翠辛贞见他说刚来,心里的紧张乍然松懈。 她弯着肩轻吐出一口气,却又因少年靠近后俯身在她耳畔温声提醒的一句话,心再次高悬。 “嫂嫂,今日不是要去铺子里吗,现在很晚了?” 翠辛贞差点忘记今日的事。 她急忙要从榻上下来,“抱歉啊,玉哥儿,我忘记了,这便起身。” 她动作慌忙,没注意起身时耳廓不经意从还弯着腰的少年唇边轻擦过。 他弯腰的动作顿住,随后伸出一点猩红舌尖从唇缝扫过,再次转过身时已是狐眼潋滟,春情浮动。 见她动作匆忙,他上前从妆案上随手取出一支簪子递给她。 “不必着急。” “过去还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翠辛贞接过他递来的簪子简单挽好发髻,长眉愧垂,“昨日还说今儿要早些过去的。” “我见嫂嫂没起来,先是让人带话去铺子里面,说嫂嫂有事要晚些。” 拥玉京引着她边出门:“饭菜也已经做好,所以嫂嫂更不必着急,可以慢慢来。” 听他不疾不徐地说完,翠辛贞诧异他怎么能在短时间内安排好一切。 “嫂嫂这若是多在意我,便知道我对你每日行程都很清楚。”他浅笑嫣然,过于温和的话中也听不出有埋怨。 翠辛贞听了却感到惭愧,想起上次连他考试都忘记了,素净着脸儿向他道歉。 拥玉京喜欢看她察觉对他少了关照的愧疚,摇头浅笑:“无事,嫂嫂先换衣洗漱一番,我先出去盛粥。” “好。” 堂屋在庭院正中,翠辛贞出门发现外面晾着许多裙子。 原来他不仅起得早,还帮她洗了很多裙子,但她有这很多裙子可以洗吗?还有几条裙子看着熟悉,但她箱笼里好像没有。 她正要上前去看时,拥玉京从厨房端着粥出来,见她站在刚洗的裙子旁,微笑解释:“昨夜里喝水,不慎打湿箱笼,浸湿了嫂嫂之前给我的裙子,我便都洗了。” “我给的?”翠辛贞往后再看一眼。 她怎么不记得给过这些裙子? “嗯。”他任由她看,将粥放在桌案上,平静回头:“嫂嫂,用早膳了。” 翠辛贞回头疑惑地看了几眼,想到除了她给的,他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能有这些裙子。 或许是她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是转折剧情了,之后和谐会比较多,想要看原味的不建议养肥,不然都会成口想看什么饭,也可以点,有感觉就写上去掉落20个红包 第45章 第45章 铺子请了管事, 她不必一直守着,每日只是习惯早起与他一起用饭,用完之后她去段府, 他去书院, 两人还能顺便同坐一段路程。 距离正街有半炷香之距,叔嫂两人便乘马车过去。 马车停在段府大门, 翠辛贞刚要下轿, 少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 拥玉京慢打手语。 嫂嫂, 我一会回来接你。 翠辛贞见他的手势,便知他今日的课不多。 “好。”她莞尔弯眸, 再转身撩车帘。 拥玉京目送她进去,才坐回原位, 若有所思片刻后再吩咐车夫驶去书院。 瓦房外阴阴夏木,蝉鸣阵阵,纪修竹从外面进来, 感受到屋内一股凉风,长叹接过身边仆人递来的帕子,擦着额头往里走。 “今日光热,若非你请我来书院,我都不愿来的。”他无仪态地坐在端方跽坐的少年对面。 拥玉京推过一杯凉茶:“可饮茶。” 纪修竹仰头喝下,再看着他今日身上的藕荷嫩长袍, 忍不住道:“逢桢,我怎么觉得你近日身上的长袍颜色都有些怪?” “怪?”他垂眸打量, 抬头淡道:“无甚古怪, 颜色寻常,款式普通。” 纪修竹见他还没发现,点出来:“我总觉得有些像女子穿的, 你真不觉得吗?” 文人雅士常着宽大的衫,衣身极其宽大,领口也多为敞开的直领或交领,显出衣袂飘飘的身姿,但他见拥玉京近日时常穿的上衣下裳,反倒更像是女子的款式。 相貌本就有男身女相,再穿如此温柔的颜色,让他总误以为对面的少年是女子。 “不觉得。”少年微笑,对他所言毫不在意。 到底是别人的喜好,纪修竹除了还是觉得别扭外,倒是没再冒犯多言。 他从身上拿出一叠书信道:“对了,这个是你之前要的东西,我替你查了,与你家大嫂交好的那段家夫人可有好些个藏在暗处的阴私,你自己瞧。” “多谢。”拥玉京拿起那一叠书信,裁开后慢慢扫视。 纪修竹则将肘撑在垫子上,喝着凉茶时不时道:“段夫人和前段通判是老夫少妻,在她丈夫还在就时常与她家小叔走得很近,两人常以姐弟相称,算得上是一起长大,后来香娘的丈夫死后她那小叔接管了她丈夫的通判一职,而她还有了个遗腹子,我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便顺着查下去,不查还不知道,这一查,你知我发现了什么?” “嗯。”拥玉京垂眸细看,眼皮都鲜少颤动。 纪修竹等了等,见他无反应,想起信上都写得明明白白地往下看就清楚了,也就直接说出了惊天大秘密。 “我查出来前段通判看似是因公而殉,实则是在外面忽然倒下的,众人都以为他的劳累太过,将人抬回去的路上就没了,按理说应当要请仵作检查尸身,但段夫人竟然以死者不容损尸身而没验证,便下葬了,但凡是活人做阴私之事,必有痕迹,段夫人身边的丫鬟在前通判没死之前就频繁背着人去医馆,抓了什么药,我查时,起初那店小二咬死不说,后来好怕了才说是一种长期服用会忽然心脏骤停之危的药。” 有孕之人背着所有人去抓药,不久后其夫婿乍然猝死,死后其职位落在弟弟身上 言尽于此,不必再深探,一目了然。 “段夫人与她那小叔通奸,害人谋职,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可谓是天理不容。”纪修竹话中有愤。 他以为拥玉京会与他一同唾弃,如此不容于事的两人,岂知翻阅下一封的少年嗓音淡淡,反倒冒出几分不谙世事的怜悯之意。 “或许叔嫂两人真心相爱,却被人横刀夺爱了。” 纪修竹听得一愣,“你这是……在同情这两人?” “心爱之人成为他人之妻,难道不值得同情吗?”拥玉京眼皮微抬,反问他。 这话听乍然一听,好像是有些可怜,但是纪修竹还是觉得有些古怪。 不对,他怎么记得拥玉京不是这种心肠柔软的良善之人? 拥玉京心平气和地放下看完的书信,没与他解释方才那句古怪的怜悯,“听说修竹有许多私藏书籍,不知可否借我阅读几日。” 纪修竹爱好孤本,家中藏书无数,闻他冷不防从‘同情通奸二人’的话题,转至藏书上,下意识点头:“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博古通今,什么书都有些,你要借什么书?” 他本以为是有关文学之事,可当听完拥玉京想要的书,很不自然地挪动了位置。 “逢桢,你怎么忽然要这种东西了?” 他怎么都想不到,眼前看似深秀蕴藉的少年,竟然能如此平静地问他有没有那种禁书。 “嗯,随便看看。”拥玉京神态平静,仿佛只是要一本普通诗集,无半点羞耻。 正是因为不懂,所以才应当要看。 纪修竹握拳放在唇边轻咳:“咳咳,这……倒是有,就是不知你想要那种的?” 虽然他年长拥玉京几岁,但也尚未成亲,偶尔会流连青楼,会见几位红颜知己,算得上情场老手,不过对面这位一眼可见的心性洁白,从不见他与女子接近,堪比雪山高岭之花的少年,还是有几分想要脸面的不好意思。 拥玉京闻言还能选,长眉轻敛,须臾便慢声道:“不知修竹可有,温柔点,唯美些,但不能太单一的?若是可以,能将两人的头涂抹去,我自有……” 话至一半,他陡然一转,无比自然问:“有吗?” “这……要求虽然有些严,我试着回去翻一翻。”纪修竹心道果然是少年,连这种画册都要美的,还要以女子为主的温和派。 这种的让他上哪儿找?说不定后面还得亲自给他画一册出来。 拥玉京见他应下,作揖道谢:“多谢修竹。” “不必不必。”纪修竹摆手,这段时日他也靠着拥玉京在平陵君面前得了不少好处,一本册子而已,便是寻来送给他都舍得。 只是拥玉京真的不觉得,若是将男女的头抹去,两具无头身在那儿颠鸾倒凤得很诡异吗? …… 距离香娘临盆越来越近,近日少来春生,翠辛贞也得空为拥玉京做了好几套衣袍。 天一日比一日炎热,翠辛贞甫一走进来,就在门口遇上小桃。 “翠姐姐,刚才段夫人身边的鸳鸯传话给您。” 翠辛贞问:“什么?” “段夫人动了胎气,胎相不太稳,近日有可能随时会早产,昨日就从段府搬去了南湖那边的宅子待产,让翠姐姐今日不必去段府。” 翠辛贞没想到会听见这个消息,讶然后担忧地问:“怎会无缘无故动胎气?” 香娘身子好,又时常在外走动,看着胎相极稳,而且她昨日去看过,香娘还说下月底就要生了,说今日想与她去给孩子再买些小衣裳,怎会动胎气? 小桃摇头:“不清楚,或许是遇了事。” 翠辛贞思来想去,放下手中的事,“那我去看看她。” 小桃闻言紧随道:“翠姐姐,我与你一起去。” 翠辛贞:“好。” 这边两人乘坐马车去南湖。 而刚搬进南湖的香娘则命人去找陈宣。 她还以为要花费些时辰才会将人说动,没想到人这次竟然如此积极,一唤便来。 香娘欲要起身。 陈宣上前搭把手,问道:“怎么忽然来南湖这边了?大夫说你动了胎气,产期不稳定。” 香娘道:“正是因为产期不稳,才要在这里住。” 陈宣不懂:“在府上难道不更好吗?” 香娘由下人扶着慢悠悠走着,说道:“你不是不知道前段时日的那些话,在府上生产我实在不放心,正好去南湖的宅子,那里都是云弟安排的小厮,我放心些。” 香娘打趣:“脸色看起来也有些白,莫不是听到前几天的事,夜里睡不好?” 陈宣的确有段时日没睡好,想起段府上闹的事,蹙眉说:“他们怎么能如此污蔑人,还好有段云。” “是啊,夫君死后这些人说得不少呢,还好有段云。”香娘习以为常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你与贞娘的事。” 陈宣还在为段府的人愤然,又听见香娘提起,疲倦地揉着额头,想说些什么,但又想起那日。 他从书院回来原本是想问拥玉京取的字是何意,谁曾想到,翠辛贞竟然也知道,还说是王山长取的字。 后来他又去了一趟书院,打听后根本就不是王山长取的字,而是从一开始,所有人都知道拥玉京的字为逢桢。 这两个字本没什么,但他却觉得隐瞒拥玉京的字是谁取的很是古怪,再兼之少年轻慢的嘲笑,让他很是不安。 所以听人说翠辛贞今日会来,他就来了。 他要问清楚,她究竟可知拥玉京对她不容于世的诡心。 南湖是段家产业,寻常是用来避暑的,现在快到七月,天虽热,荷花倒是开得正盛。 府上的仆役瞧见时常登门拜访的翠辛贞,一路带她来到香娘的院中。 香娘正薄衫披发,躺在小榻上,侍女则在旁边扇着风,孕态十足。 见翠辛贞进来,香娘撑着身子欲起身,翠辛贞忙不迭上前:“别起来,先躺好。” 香娘重新躺下,挑眼瞧她:“贞娘怎么来了?” 翠辛贞半臀轻坐在软垫圆凳上,侧耳听着侍女传话,再回话时柔眼温言里有关心:“听说你出事动了胎气,所以我便想着过来看看你才放心。” 香娘一笑,幽幽叹息,“如今也就是你还待我好。” 翠辛贞听出她话中的怅然,不禁问道:“是发生何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香娘别过头,似乎不想说出来让她担忧。 一旁的侍女为她垫好枕头,眼疾手快,替她愤愤不平地抢先开口:“夫人是因为外面的传言而动了胎气。” “小春。”香娘轻喝。 小春忿道:“夫人,你身边也没个知心人,就让奴婢说罢,告诉翠辛贞夫人,不然日后翠辛贞夫人听信谣言,你怎么办?” 这显然是发生了大事。 翠辛贞问道:“什么传言?” 香娘不让小春说:“小春,别说了。” 然而小春实在嘴快,急声道:“还不是府上的叔伯们,除了五爷,其他几位竟然都说,老爷是被人害死的,还说是夫人,天啊,谁不知道,老爷是在外边因公殉职的,在老爷死后,夫人整日以泪洗面,若不是发现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早就随着老爷一起去了,这些人竟然如此诋毁夫人,又害得夫人动了胎气,大夫说近日一定要多加注意,不然可能会早产。” 翠辛贞没想到原来是这种谣言,难怪会动胎气。 香娘似乎分外在意谣言,听后捂着嘴,神情哀痛:“他们这是想要将我从族谱里除名,才编造出这种谣言,我不会如他们愿的。” 虽然翠辛贞不曾受过谣言中伤,但深知夫婿离世后被叔伯欺负的滋味,忍不住安慰她:“都只是传言,不必放在心上,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 香娘红着眼摸着肚子,闷声应她的话:“你说得对,只是怕贞娘介意。” 翠辛贞浅弯眉眼:“此种流言蜚语,我怎会信?” “那我就放心了。”香娘脸上愁容散去。 有了翠辛贞在身边宽慰,她神情比之前好多了。 香娘挥手让侍女去取尚没做完的小孩衣裳,回她道:“只要不出门听不见那些话,我倒是好多了,对了,贞娘你帮我瞧一瞧,这里绣什么好看。” 翠辛贞近前来帮她看,如实道:“孩子小,肌肤娇嫩,里面要加一层内衬,不然会被绣花磨伤。” 香娘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问:“你怎么知道得这般多。” 翠辛贞难得有些俏皮的在腿旁比了比,说:“家里有个玉哥儿,我当年刚去他家里时,他才四五岁的样儿,这般身量,鞋袜袍袴我闲来无事都会帮着做。” 香娘一见道:“那我还真是问对人了。” 翠辛贞含蓄抿唇,温吞地笑了,与她一起看花样。 “说来,我与贞娘认识也挺久了,应当快半年了,我实在喜欢贞娘。” 翠辛贞娘听了,也眉目柔和道:“我亦喜欢香娘。” 香娘一笑,随后又颦眉,看着她犹豫道:“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要与你说。” 翠辛贞见她神情犹豫,柔声道:“香娘你说。” 香娘说:“有关于宣弟的。” 翠辛贞一顿。 香娘道:“其实舅舅舅母,将宣弟托付给我,不仅是因为要帮他开设私塾,更是惦念他至今三十好几了,还没娶妻。” “香娘……”翠辛贞隐约察觉她要说什么,出言打断她。 香娘轻拍她的手:“别怕,我不是说别的,就是想问问你对宣弟是何感想?” 香娘有意要堂弟娶她这个寡妇为妻。 这些年不乏有人想为翠辛贞介绍男子,但都知道她家中还有个小叔子要养,最后不知怎么不了了之了,香娘还是头一个明摆着问她的人。 翠辛贞片刻犹豫也没有,摇头:“香娘,你知的,我不成,承蒙厚爱。” “我知道。”香娘打断她。 香娘当然知道翠辛贞提起亡夫时眉眼间的情态,若非极爱,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帮着拉扯小叔子长大,但人早就死了,男未婚,女亡夫,在她看来就是天作之合。 香娘一副为她着想的苦口婆心样:“我知贞娘心中有亡夫,你也知道的,做寡妇难,你又这般年轻,不如嫁人,生个孩子傍身,你家中那个小叔子业已长大,要不了多久是要另组一个家,到时候你孤家寡人,多凄惨,我堂弟他对你倾心多年,我这才舍下脸面来过问你的意思。” 翠辛贞没想到陈夫子竟然思慕她,闻言心中发慌,脸上臊如针扎,连忙急急摇头摆手,“多谢香娘好意,此事不行,那不仅是玉哥儿的夫子,而且我从未有过二嫁之心。” “只是我那堂弟对你确实喜欢,今日听说我是来撮合的,他也来了南湖,就在另一边的风亭里,似乎有话要说。” 那是玉哥儿昔日的夫子,这让她如何面对? “香娘,我无二嫁之心,夫子,他也是我尊敬之人。” 她初一开口,香娘便脸色不好地抚着肚子,“贞娘,我娘家弟弟,关系最好的就这一个,你就看在我们的关系上,去和他喝一杯茶水,亲自和他说,也好了确他心里的幻想,放下后好将目光放在别的女子身上,可好?” 这段时日香娘与翠辛贞关系很好,且香娘刚经历被人污蔑,此时又似动了胎气,如此乞求实在让翠辛贞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此事又不能仅因为觉得可怜,便能答应去见的。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深知若无意,就不应该再见面,免得让人再生出误会来。 翠辛贞抿了抿唇,盈眼含愧地婉拒:“抱歉,香娘,若我不知便罢了,可如今知道了,便不能再去见夫子。” 香娘也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般决绝,本以为她会看在两人关系上,再如何也会去见上一面。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抚着肚子,面色勉强地笑道:“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见便不见,既然贞娘不愿,我也不再撮合了。” 翠辛贞松口气,她深知自己不善拒绝人,也不善言辞,是真怕香娘坚持,她心软就应下了。 好在香娘没再坚持。 翠辛贞乱跳的心也逐渐平复,面颊两侧仍旧有些不自在。 她是真心将陈夫子视为玉哥儿的恩师,从未有过僭越的念头。 提过这种事之后,翠辛贞浑身不适,想起此前每次陈夫子都会跟香娘过来,原来竟是这个意思,便坐立难安,好几次臀瓣离凳,想说出请辞的话。 而香娘似乎又只是随口一提,说后便没再提及过,仿佛不曾发生过,依然如常那般与她闲聊起孩子的事。 翠辛贞又坐了片刻,犹豫开口:“香娘,天不早了,玉哥儿就快要……” “贞娘,既然你与宣弟没有缘分,但与我仍旧是手帕之交,今日你能来看我,我很是高兴,方才的话是我冒犯了,你应当不会介意吧。”香娘端起身边小丫鬟递来的茶杯,递给她。 翠辛贞抬手拢了拢耳畔的青丝,接过茶杯,“不会。” 香娘似松口气,轻松道:“贞娘不介意便好,这是不久前酿的果酒,你尝一尝。” 翠辛贞本是要请辞,又被塞了一杯酒,她不善饮酒,果酒倒是能喝,正欲婉拒辞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去看看什么声音?” 香娘忙让身边的侍女去看看。 侍女起身还未曾走出几步,外面忽然有人撩帘走进来。 少年身着如玉长袍,头戴乌髻白紫簪,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此地。 两人见他皆露出惊诧之色。 “玉哥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翠辛贞记得他随人有事,怎么会忽然出现? 拥玉京上前道:“事已结束,听人说嫂嫂在这里,我便过来了。” 他从翠辛贞手中拿过酒杯,看着由侍女扶起身子的香娘,唇含浅笑:“抱歉,嫂嫂这杯酒不能喝。” 香娘见他出现,脸上有几分不自然,“就是普通的酒酿而已,喝不醉人。” 他反问:“我有说不是普通的酒酿吗?” 香娘这下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了,他这是来者不善,不知是知道她今日要撮合翠辛贞和堂弟,引他不悦,还是别的事。 她分明记得段云说过,拥玉京分明对堂弟和翠辛贞很是支持,为此还为堂弟介绍于临江书院的山长,所以她这才来撮合,怎么这会儿他反倒看起来不像段云说的那般。 香娘心思百转,正欲解释,鸳鸯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 “夫人不好了,五爷被抓了。” “什么!”香娘大惊,扶着肚子近前去问:“段云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抓?” 鸳鸯欲言又止地望着香娘,颤巍巍道:“我方才去请陈郎君时,在路上遇上段府的下人在传话,这才得知,今儿清晨有人在衙门鸣鼓告五爷谋害老爷,这会儿五爷被抓进了监牢里准备受审。” “段云怎么可能杀他!”香娘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很快想起屋内还有两人,登时压住声音回头。 “抱歉,失陪,家中出事,改日再与贞娘相聚。” 翠辛贞乍然听说此事也是大惊,见香娘挺着肚子脸色不好,欲开口,身边的少年先拉着她的手往身后拉。 “不必了,日后嫂嫂不会再与段夫人往来,今日是最后一次。” 翠辛贞也一怔,转头看向平静的少年。 香娘面色难看:“拥解元是什么意思?” 拥玉京道:“段夫人应该听得懂,若是段夫人听不懂,可以喝下这杯酒。” 修长两指压着杯口往前推。 香娘看着那两杯酒眼神闪躲,随后抚着肚子,抬头笑得勉强:“或许有什么误会,等改日再向贞娘解释,现在实在是因为家中有事。” “嗯,既然段夫人家中有事,我不留段夫人了。”他目光掠过她的肚子,没有再继续说酒杯之事,颇为贴心地轻声道:“毕竟再晚点,或许段大人就要说出点什么了。” 香娘听此言,大骇看向他。 少年温文尔雅,神态温和,说出的话却像是暗示段云会说什么。 香娘顿感头皮发麻,不敢再多逗留,赶紧让侍女扶着她离去。 等人走后,听得不清不楚的翠辛贞忍不住问:“玉哥儿,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她已经竭力在听了,可他似乎不想让她听清,声音压得很低,她只依稀听见什么酒不能喝,还有段云被抓了。 忽然发生的事让翠辛贞心中不安。 拥玉京视线从指腹下的酒杯口掠过,回头看着身后听不清发生何事的人,微笑道:“嫂嫂,没说什么,就是说日后我们不必再与段家任何人来往。” 翠辛贞不解,“为何?” 香娘与她关系好,陈夫子亦是她的夫子,怎可能无缘无故不与他们往来。 拥玉京扶着她的肩让她先坐下:“嫂嫂今日应当知晓了,夫子思慕你,而段夫人为了撮合你与他,今日在这杯酒里下药了,陈夫子则在外面等你喝下酒。” 翠辛贞被他这句话吓到了,抬眸看向他:“玉哥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虽然她也是今日刚知道,香娘原来一直想撮合她与陈夫子,但香娘也只是提过一次,便再也没有提过了。 况且香娘怎么会给她下药? “嫂嫂不信我说的?”他没有因为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而失落,反而温柔看着她,语气出奇平静。 先不论信不信香娘会无缘无故给她下药,只说陈夫子,翠辛贞信任陈夫子的品行,他是不可能会与人做这种事的人 但她又深知玉哥儿也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所以想或许是什么误会。 “玉哥儿,不说香娘,单论夫子,我们与他相识五六年之久,他是怎样的人,我们都都清楚,他不会做出这种事,为人也一向好。” 哪怕她听香娘说陈夫子思慕她,这段时日他也没有借机会与她交谈,每次见到她也都是彬彬有礼,行为始终点到为止,从未有过僭越。 所以夫子联合香娘给她下药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而她温言数完,面前的少年乌睫垂下,目光落在放在旁边的那杯酒上,低迷的语气有说不出的失落:“所以,你对他的信任,已经远超与我了吗?” “什么?”翠辛贞没听清,正欲去问。 下一刻见他毫无预兆端起桌上那杯酒,当着她的面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嫂嫂犹豫几秒都没回答我,那就是对我不再信任了,我就先干了(男主很重力系(或许算是个地雷男?)——————俺最近被禁言了,回复不了评论区,先提前解释一下,嫂嫂不是笨,其实从她的视角,香娘对她很好,就相当于她第一个无话不谈的闺蜜,要是有人说好端端的闺蜜给自己下药,肯定下意识不信的,虽然我们的视角香娘不是好人但是想要撮合就下药,其实是站不住脚的,那不是撮合而是拉仇恨,我在想要不要按照一开始的打算写,所以千万不要说嫂嫂,她就是非常普通的老实人掉落20个红包 第46章 第46章 冷不防的见他喝了那杯说下药的酒, 翠辛贞下意识上前去让他吐出来:“玉哥儿,你做什么,快吐出来。” 相较于她秀容惊慌, 拥玉京异常平静, 哪怕这或许是一杯毒酒。 他反握住她的手,勾唇浅笑:“嫂嫂, 别怕, 既然嫂嫂说她不会下药, 我便信嫂嫂的话,日后我不会再说这种话, 我们回去吧。” 翠辛贞被他握着手起身,脑中如同浆糊。 虽然她不认为香娘会在酒中下药, 但他说有,现在却主动喝下这杯不知到底正不正常的酒。 “玉哥儿,我们先吐出来。”她有些不知怎么办, 想着先让他吐出来。 “嫂嫂。” 他转头避开她的手,再转过点漆般的乌眼瞳,温柔注视着她,说:“既然嫂嫂信夫子,那我也信嫂嫂,已经喝下去了, 也吐不出来。” 翠辛贞哑口无言,她说不出此刻是如何心绪。 他看一眼窗外, 回头道:“嫂嫂, 我们先回去。” 此地到底是别人家的宅子,不好逗留,翠辛贞随他先出去。 段云出事, 府宅里的下人各个异常,都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翠辛贞听不清,也无心去想香娘她们,她满心惦念他喝下的那杯酒。 真的没事吗? 马车停在外面,她先上的马车,忍不住往回看。 拥玉京随后上来见她在看,恍若无事发生般问:“嫂嫂,怎么不进去?” 见他没事,翠辛贞才放心进去。 两人坐进马车里,他依旧和之前一样,坐在她的对面,只是这次他一反常态地偏头靠在马车壁上休憩。 她忍不住开口:“玉哥儿……” 拥玉京轻撩长睫,温柔看着她,没说话。 翠辛贞问:“方才你在里面与香娘说的那话,是真的吗?” “嫂嫂问的是哪一句?” 他似看出她心中想法,黑瞳沉冷,心平气和道:“她一心撮合嫂嫂与夫子,如今你与她们不再往来,嫂嫂还不舍得?” “还是说,其实嫂嫂也喜欢陈夫子?” 此话一出,翠辛贞下意识摇头,“不是,我对夫子绝无任何僭越之情,就是怕那杯酒,万一真有事呢?” 他闻言眉眼柔和:“那正好,嫂嫂看清他们,日后便不必再与她们来往,彻底杜绝一切给他们的机会。” “可,我……”他说的话翠辛贞觉得没错,但她就是不安。 这不是往来不往来的事,而是她近日才发现,这些年里身边从未有过熟得什么话都能讲的人,只有玉哥儿。 虽然她从未与同龄妇人有过如此深的相处,但是她大多心神也还是都在他身上。 现在她在意的是他说香娘下药,偏偏又自己喝下,现在还一副无事的模样。 她有些看不明白,更多是难以形容的不安。 对面的少年却精准细数尚未发生的事:“嫂嫂,可是什么?不舍段夫人,她下次还会为你介绍李夫子,木夫子,王夫子,嫂嫂届时如何拒绝?哪一日若嫂嫂真遇上一个合心意的人,是要抛下我,还是……” 这话越来越不对劲,翠辛贞急忙道:“玉哥儿,不会的,我此生不会二嫁,这辈子生是拥家的人,死是拥家的魂,玉哥儿你也知道的,我……” 她轻咬唇瓣,双腮泛起羞赧的嫣色,明明当着小叔子的面难以启齿,还是为了让他放心,而说出羞人的话。 “我此生只会爱城哥,我是他的人。” 她在安慰他,不会二嫁,心里仍旧有亡夫,此生注定要当一位守节的寡妇,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她坚定不移的誓言。 这句话放在几年前,拥玉京或许会感到安心,可今日听见,却无端胃里翻涌,忍不住转身撩起身后的帘子。 想吐。 他忽如其来的反应吓得翠辛贞连忙为他撑着帘子,杏眼里盈满了担忧:“玉哥儿,怎么了?是那杯酒有问题吗?我们去看大夫。” 说罢,她焦急地欲吩咐车夫往医馆去。 “嫂嫂。”他压住恶心,制止她的慌乱。 “我没事,不必麻烦去找大夫。” 他转过发白的脸,望着眼前的女人轻颤眼睫,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我晕马车,想吐,这里不舒服。” 位置往上一点是心脏,往下一点是胃,让人不知是胃难受,还是心脏难受。 翠辛贞见他方才还好生生的脸庞此时惨白如纸,真当他又晕马车了,赶紧扶着他的头,轻轻地放在并拢的膝上,习惯性让他躺在腿上。 “来嫂嫂身上躺一会儿,再揉揉额头会好受些。” 拥玉京本应婉拒躺在她腿上,毕竟她已被人撺掇着对他起了疑。 可他看着她并拢柔软的双腿,终究还是闭上眼,俯身乖乖顺着躺在她的大腿上,闭眼感受她温柔的用指尖轻揉他的额穴。 闻见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淡香,胃里忽然翻涌的恶心如潮般退去。但身子仍然记下了那一刹那五脏六腑搅出的恶心。 他难受得抱住她,脸用力埋进她的腹上,声音有几分莫名难受出的压抑:“嫂嫂,我有些晕,先睡片刻,到家了唤我。” 翠辛贞知道他自幼晕马车,但还是第一次晕成这样,大抵是不善饮酒,忽然喝急了,有心想要带他去看大夫,他又似乎很抗拒。 她只好依他,怜惜揉按他的额头。 马车朝着家中驶去,偶尔颠簸,他似乎晕得很难受,攥着她裙裾布料的手泛白,在她温柔的指腹下想着。 他没挑拨离间,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一直在想嫂嫂是从何时遇见的陈宣。 后来查过才知,原是那日的赏花宴,而香娘从一开始的目的便是撮合她和陈宣,但归根究底是他的错,不应鼓励嫂嫂出去与那些人相识。 若嫂嫂真喝下这杯酒,届时老实的嫂嫂什么也不知道,只会误以为是自己主动犯错,不是羞愤自戕,那便是认命嫁给陈夫子。 他们是要害死嫂嫂啊。 可昔日嫂嫂连胞弟都不信,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怀疑,坚定站在他身边,如今她却毫不犹豫信任另一个男人不会害她。 还为了让他放心,而再一次提起兄长。 她怎么能说出如此令他难受的话? 嫂嫂,嫂嫂,你在意我,想过我吗? 这一路他安静得似乎睡着了,到家时翠辛贞轻推他的头,“玉哥儿我们到了。” 他沉默没动。 见他似乎还在难受,翠辛贞欲唤第二声,他缓缓抬起脸,眼眶似有些红,薄唇却噙笑:“嫂嫂,到了吗?” 声音很轻,她听不清,下意识低头附耳去听。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又重复说了一遍。 翠辛贞:“嗯,到了。” 她先下轿,站在地上等他时,却看见原本能轻易下轿的少年脚下似踩不稳,好几次才踩中马凳。 翠辛贞下意识上前搀扶,他似察觉她眼含茫然的担忧,长指划出一句如常的话。 “没事,我们进去吧。” 翠辛贞蹙眉。 他的疏离若在外面还不太明显,进院之后便一目了然。 翠辛贞见他神情很疲倦,想问他,他却先一步进到房中,在关门之前:“嫂嫂,我没事,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晚膳不必叫我。” “怎能不用晚饭?”她黛眉颦起,盈盈杏眸止不住担忧打量他。 “无碍,我不饿。”他摇头,温声回。 “你刚才怎么没踩稳?”翠辛贞不知道怎么问,却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哪怕他神情一如往日,可周身却带着怏怏的倦气。 他道:“只是看花眼了,嫂嫂,我累了。” 翠辛贞此刻也难言是什么心情,茫然动唇,最终没有说什么。 他微笑着关上门。 翠辛贞茫然看着眼前这扇门,又想起他九岁那年的生辰。 一时,她心中浮起难言的滋味,忍不住在门口徘徊。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不禁又怀疑起之前那杯酒。 难道真的被下药了? 可他若是知道被下药了,为何还会毫不犹豫喝下去? 翠辛贞在门外走来走去,手中帕子反复搅在两指间,未施粉黛的脸上被愁容与不安占据,随着时辰流逝,慢慢被折磨得心焦如焚。 她实在忍不住,折身站在门前,抬手轻敲房门。 “玉哥儿,那杯酒是不是有问题,你……还好吗?我还是去请大夫来看看吧。” 她说完便忧心忡忡地等着门开。 而屋内的人并未有开门之意,他空洞地盯着摆在面前的玉瓶。 听出外面她语气中越来越浓的怀疑,眼里蔓出似在笑,又似在幽怨的怪异神情。 嫂嫂,在这个世上,只有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啊。 你哪怕不信我,也不应该与我反复说起兄长。 门外。 翠辛贞敲了许久的门都不见门开,心中的担忧像是塞满喉咙的馒头,吐不出来便随着时辰流逝越发觉得喘不上气。 他刚才进去,又不似她患有耳疾,都已经敲了这么久的门,不可能听不见。 可能出事了。 难道真是那杯酒真被下药了? 翠辛贞心里对少年的担心占据上风,不再敲门,而是迟疑地推开房门。 而当她看清房中的情形后,原本觉得他们不会下药的信任,顷刻荡然无存。 “玉、玉哥儿……” 她杏眼呆滞地站在门前,看着跪坐在榻上仰头的少年。 □*□ 那堪称与他这张漂亮面庞不相符的东西,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笔直粗长。 还粉得匀称秀气。 听见她进来,他睁开迷离的眼,看着她先是茫然,随后似乎没想到她会进来,便在她的视线下颤着眼皮松开手,想要遮挡上身。 可遮住上边,又露出下边。 还她惊讶的目光下应激般遗出一点水,完全竖直着颤巍巍朝她打招呼。 翠辛贞从未如此见过这样一面,捂着唇压住惊悚的叫声,脑中一片空白地转身往外跑。 “嫂嫂……” 他似乎想下来,身子却整个从榻上栽倒。 原本受惊要夺门而出的翠辛贞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看见倒在地上的拥玉京额头磕在柜角,在地上凌乱痉1挛,似乎在喊痛。 她迈出去的步伐又不知该继续迈,还是收回来,反反复复到最后看见他额上露出的一点红,又什么也忘记了,慌忙朝他奔去。 “玉哥儿,你没事吧,可磕到哪儿了,嫂嫂看看。” 翠辛贞扶起地上的少年,杏眸焦急地拨开他披散的长发。 他仰起撞红的额头望向她,玉面嫣如桃花,不正常地喘着想推她走:“嫂嫂,我好像要死了,你出去,别管我。” 说是让她出去,却先说要死了,双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袖子。 若是翠辛贞对他多留意几分,不被他从榻上跌下来撞红额头的事转移注意力,她便能看见一双被迷离掩盖的眼瞳,正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她,渴望占据她整个漆黑的瞳仁。 留下来。 翠辛贞心疼地抽出袖中的帕子,按着他撞红的额头,哭腔含着不知所措:“是不是那杯酒真有问题?你怎么不和我说,应该听我的去找大夫看看。” 他不想听,脸朝她脖颈上蹭,吐息着呢喃:“不知道,好难受,我好像要死了。” 依稀听见死的字眼,翠辛贞脸色顷刻褪去颜色,唇瓣发抖,“不会的,玉哥儿,我去找大夫。” 对,找大夫。 她想放下他,他却忽然张口咬住她的衣襟,像即将要被甩开的蛇求生般缠在她身上,鬓角的头发被汗浸湿,白玉面庞和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别走。” “不要走。” “……” “玉哥儿我是去给你找大夫,我不走。”她替他擦拭额上的汗,还要温柔安慰他。 “不要走。”他似深受折磨,咬着她一点衣襟闷闷呢喃,似不经意抓住她的手放在腰腹间上。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这几张感情太浓了,我写得有点慢 第47章 第47章 温度滚烫。 翠辛贞被烫得下意识往后, 瞳孔骤放地惊慌阻止:“玉哥儿!不行。” 等她脱口而出拒绝,才发现少年不是要她去碰那骇人的温度,而是按在敞开的衣带上。 她霎时松口气。 “别让旁人看见我这样。”他低头埋在她的肩上, 喘言的气息渗透薄绡。 “您知道的, 外面有多少人的眼都放在我身上,半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人知晓, 会被人传出去的。” 一刹那, 翠辛贞幡然醒悟自己差点做了什么, 玉哥儿自来临江府,便有无数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而他生得好, 漂亮,有学识?极注重仪容仪态, 若是她贸然去找大夫,被看出来传出去,他恐怕此生都会背着这种污点, 被压得抬不起头。 可不去找大夫,她难道就要看着他这样痛苦吗?万一他憋坏了身子,她今后如何去面见亡夫,面见公婆。 翠辛贞不知道怎么办,她连冷水都不敢去想。 他前两次受过的风寒,如今早已成了她心中最怕的事, 她怕他泡坏身子,?生重病。 怎么办? 翠辛贞从未遇上这种事, 此时六神无主的一心想着如何救他, 少年却满面绯红地缠在她颈肩上。 似乎有些舒服,他半眯起眼,张唇喘儿般出声的向她求救, 好似命悬一线,下一刻就会死去。 “……啊…嗯,救我。” 翠辛贞受不住他贴在耳畔发出的声音,栗黑瞳心飘忽掠过他似难受得颤抖古怪的四肢,艰难道:“玉哥儿,你要不试试手,出来后应该就好了。” 能让他变成这样,定然是那杯酒里下了春毒。 她没想到香娘与陈夫子竟然做出这种事,心中愤然失落时也无心去责怪谁,一心想他不要被药害了身子。 她曾经听说过春毒只要出来就会好些,只是她虽嫁过人,此事上能想到的挽救之法却是极少,同时也也在慌乱中忘记他一心在读书上,不通男女情。 拥玉京咬着她的衣襟摇头,情不自禁去蹭她垂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慢得能让她听清:“我不会。” 眼皮已在难忍中充(血,还溢出几滴清泪。 她吓得连忙把手往后缩,想在被褥上擦拭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神情却在听到他如此说,也比刚才更慌了。 怎么办?他连这种都不会,翠辛贞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但在慌乱之后,知道此时她不能乱,不然更无办法救人。 她咬咬唇,忍着羞人心,怜他时总习惯放轻声音,如长者般安慰他:“别怕,我告诉你这么做。” 靠在她肩上的少年呼吸顿了,随后听话地闷着喉咙,发出很压抑的“嗯”声。 他真的不会。 虽然他每夜会控制不住拿她的衣裳做出一些事,却从未真的碰过这一处。 他知道不能越界,一旦开始,再也无法回头。 可不想只做她眼里没长大的孩子,不想她只将他视为亡人留下的遗物。 他想要,也不必再回头,他本与她亲密无间,是世上最亲近之人,早就应该由她帮忙。 所以他像是急于求学般渴求她,掩盖着兴奋,眼瞳隐蔽地发抖,用可怜的神情,极慢地勾着她靠近。 要将他教得再成熟些,让他离了她就会死,所以哪怕浪簜些也没关系。 贞娘,你会救我,不忍见我这般难过的,对吗? 翠辛贞对此事知道的少之?少,此时要教一个比她更不会的他,只能先在脑中回想少得可怜的记忆。 很快她便想到了,待低头匆忙掠过一眼,脑中无端闪过一个念头。 玉哥儿瞧着清瘦,倒是…… 她察觉自己在想什么,忙不迭止住。天啊,别想了。 可?忍不住想,小手好像真的根本不成,难怪他刚才会说痛。 察觉?在想,翠辛贞热意顷刻上涌,索性羞耻地闭眼别过头,竭力维持正常语气:“还记得你小时候刚握笔的时候吗?” 其实她也没见过他初学执笔时的年幼模样,去到拥府时,他便已经是个小有学问,人人夸赞的神童,不过她执笔是靠握的,他应该知道。 以前刚学写字时的场景,拥玉京早就已经忘了,也并非不会,只是他喜欢听她一点点教会他。 “好了。”他声线极轻地?问:“然后呢?” 侧颈被热息拂过,翠辛贞的肌肤不适地泛起细小疙瘩,她察觉他的脸正埋在颈窝,还亲昵地用鼻尖轻挠她的耳后。 以为他是没有力气才靠在肩上,不仅老实用手稳住他的肩,还另用帕子擦他额间细细的汗,声调轻柔地引他学:“试一试,你自己寻感觉,觉得要…就对了。” 模糊的字眼放得很轻,像是一条害羞出声的蛇在嘶嘶。 然这已经是她忍羞耻心之后,勉强说出来的话,得到的只有少年的沉默。 难道不是吗?她有些怀疑说错了。 好在,沉默之后,她能感觉他开始听话。 为避免看见什么,翠辛贞闭着眼,庆幸患有耳疾听不太清他的声音,能在此时心无旁骛。 殊不知,面前的少年虽听话,乌漆的眼却直勾勾盯着她不敢睁眼的模样。 他的贞娘......他的贞娘,真的很可爱啊。 明明觉得这种事惊世骇俗,却还是维持年长者的端方,在他面前细心教他如何做才能自救。 垂下的那对乌帘睫一颤一抖,好似扫在他的心上,令他在无比满足的同时,隐约醒悟为何哪怕他情愿将身子磋磨出血,也始终不去真正的慰藉。 原来在等她。 就应如此,他是由她养大的,所有懵懂生疏的应该是由她教到成熟,甚至连他整个人都应该给她。 她应该自己看一看,养大的孩子早就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小少年,皮囊下的骨骼早就发育成了成熟的男人。 “唔……”他迷蒙盯着她近在眼前的耳垂,忍不住抬起下颌,张开薄唇伸出一点舌尖,想近上前去,?强行忍下。 他对着她的耳畔轻声呢喃:“痛。” 翠辛贞听着他好似比方才还要难受的呢喃,心中也被唤得焦急。 她好像也不会,虽然曾经经历过,但这么多年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记得不应该会痛的。 怎么会痛,是他没做对吗?她恨不得睁眼看看。 很快她在焦急中想到,玉哥儿很年少,比她还不会,至少她成过婚。 但他再不会,她也不能亲自去教,实在于理不合。 她一边推他,一边苦口婆心地劝:“玉哥儿,你先放开我,我出去给你抓药,喝下去应该会好受些。” 这不是拥玉京想听的,已无心再听般紧紧抱着她,恳求道:“不要推开。” “贞娘,不要推开我。” “一定不要推开我。” “……” 一声声不断含着可怜地恳求声传来,翠辛贞只要想到昔日才她腰间高矮的少年,此时被折磨得在她耳边说痛,心疼得不知所措。 察觉她在心疼,在犹豫,嘴上说着痛的,却自始至终一直垂敛长睫注视她的少年,红着颧骨悄然握住她的手腕。 吓得她下意识要甩开。 他却死死握着她的手,不让她甩开,“嫂嫂,别松开我。” “我、我……”翠辛贞不断颤着紧闭的双眼,看不见的神态孱弱而不知所措。 她是不忍见他难受,但也不能是这样。 “玉哥儿,你先放开,我再替你想办法。”她唇瓣轻颤挣扎。 少年不稳的气息很重,像游爬的蛇浮在她的脸上,再次发出让她无法拒绝的求助:“贞娘我不想要旁人,不想要别的办法,你不会想我变成别人口中的不知检点,对吗?” 她犹豫,正是因为不想,所以才没有出去找大夫。 “不,不行,玉哥儿,我不能。”她急着拒绝,而他已经跪直在她面前,张唇口不择言地吐出浪言。 □*□ 少年好听的声音冷不防钻进耳里,连她这个患有耳疾的人都听得脸上发烫,仿佛刻意扰乱她的理智,打碎她的犹豫,用上扬的音调,勾着、拽着她跌入万丈深渊。 她什么心思也没了,慌得紧闭的双眼里都是掩盖不了的惊慌,还想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声气儿弱得可怜:“别出声。” 他顺势咬住她伸来的手指。 翠辛贞花容失色,想要抽出被他咬住的手,他便咬在齿间,不让她的手离去。 手指被少年咬在齿间,她忍不住想要睁眼,但?恐惧于睁眼。 事已至此,她隐约感觉若是睁眼,两人或许再也回不去昔日。 不…… 她无端升起惶恐,但却被少年紧紧抓住。 “别松开我,啊,贞娘。”他齿间还咬着她的指尖,嗓音似从喉咙里黏糊挤出的。 她心慌意乱得没有发现,从一开始他便没唤过‘嫂嫂’而是贞娘,一心想着不能生出异样的念头。 他只是因为不会,所以需要她协助,就像年幼时,她总是会替他提重物、擦发……和现在一样。 在宽慰中她勉强压下不对劲的念头,尽可能让自己回到长嫂的身份上。 可他却不满足,或许已经失智,竟然松齿后贸然空出手来抱她,再将额头埋在她的肩上,抬起玉颌索吻:“亲我。” “玉哥儿,醒醒,我是嫂嫂……”她细弱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惊慌,刚才她无法挣脱,现在更无法挣脱埋头在耳畔索吻的少年。 他凌乱的呢喃比她还可怜,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玉哥儿。”她秀容慌张地推开他。 可此时他已经听不清,或是听不进耳,像被那杯药酒彻底夺走理智,忘记她是谁。 他蹭着裙子,却始终找不到位置,只能嫣红漂亮的脸庞埋在她的颈间用鼻尖乱戳。 无法动弹的翠辛贞肩胛紧绷,最终还是忍不住想要从茵褥上爬下去,刚伸出手便?被他握住抱进怀中。 她鬓发凌乱,眼睫上还挂着几根乌丝,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按住后背,迫使她像引颈受戮的白鹅扬起脖颈,展开肩胛,空闲的手往前慌乱下抓掉了他挽发的簪子。 胶脂清透的玉簪从她掌心滑落,清脆地落在地上,碎裂成两截,她已是无暇顾及,双颊红似新荔地推着低头的少年。 “玉哥儿,别这样,不可以。”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可怜的话,他似没了听觉,兀自低头咬开绡纱襟,秀挺的五官深陷常年被花香浸透的云里,只记得一双明月贴,葡萄碧玉润,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甚至闻香而叹:“好香啊。” 是菽发初匀,脂凝暗香的香,为何他曾经没有找到这种香,做出香料来每日都用? 真的好香啊,好香…… “玉哥儿,醒醒,我、我是嫂嫂。”她还以为他被抹去了理智,企图唤醒他,却不知娇急的软声让他生出恶劣心。 他知道她的性子软,身子更柔,柔得有时他无意碰上她,都会忍不住握拳心,在无人的地方像条狗般闻。 这么多年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连他竟也没有察觉,只以为是对她的敬爱。 世上哪儿有这种敬爱啊。所以现在他在她好欺的惊慌中薄唇啜得啧啧的。 孩子尝到了甜,难免会发出夸赞:“很香…往日我做的香都应该好好用…” 翠辛贞的脸颊一阵阵的烧起来,双手在慌乱中紧紧抓住他头发,丰腴的脸颊慢慢变热,甚至是因为他说的话而酸麻。 她是成过婚的妇人,哪怕夫婿早亡,但却早就成熟了,这般贴来还说这种话,她实在控制不住那见不得人的也跟着发紧。 “玉哥儿松开,我、我想小解。”翠辛贞羞咬唇瓣,企图与他商议,软着声音求他,谁知换来的却是比方才还要急的音。 她没有办法地咬着唇,似半遮半掩抱着孩子的含蓄柔美妇人抱着他,眼尾盈盈晃晃地映着少年的乌黑头颅。 少年失了发簪的满头水样的长发厚密,漆如乌藻般缠在她的手臂上,像是一条条黑蛇的小蛇在爬。 翠辛贞浑浑噩噩地不知此时身在何处,她仿佛在炎夏中踩上悬崖之巅,灼热的金乌似要将她照得快要融化了。 窗外的夏日炎炎,屋内两人香汗黏黏。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少年忽然松开齿关,清隽的脖颈紧绷出两条直线。 直到察觉有什么。 她茫然睁开眼,才发觉自己肌腴骨秀地侧倚在架上敞着绡襟,而在眼前的少年半阖狐眼,红着脸流出的几滴可怜泪。 嗒嗒。 ?是几滴,无声地滴落。 翠辛贞看清后,僵住的身子像是陷入了浑噩的怪圈中。 她……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48章 第48章 …… 从房中出来, 翠辛贞垂着僵硬的双手,连腿都在发软。 她扶着墙坚持回到房中,关上房门看见还在桌上的亡夫牌位, 近乎是几步上前, 想拿起牌位,却在看见伸不直的双手又愧疚地收回来, 站在原地红着眼看着。 她好像犯错了。 不, 她是做错了。 翠辛贞在屋内站了许久, 抬手擦拭过泛红的眼角,依稀闻见手上与袖口仿佛还有少年的米青味。 她忍不住上前从箱笼里拿出崭新的裙子, 打算出门去澡身。 而当她一拉开门,发现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前。 看见他, 翠辛贞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想说什么,却有些发不出声:“玉……” 拥玉京看出她脸上的不自然, 神容含愧地微垂着眼皮,缀在上眼皮尾端的那颗红痣,鲜红得似还有几分不久前在屋内时的艳美。 他翕动薄唇,吐出她听不清的呢喃:“水烧好了。” 翠辛贞听不清,但看出他唇动的弧度,敛着眼帘似没发生过不久前的事, 佯装如常般温声回道:“谢谢玉哥儿。” 未了,她又鼓足勇气, 温吞地小声补了一句。 “能移一步吗?” 说完, 她便垂头等。 站在门口的少年不言,亦没动,似乎在看她。 不知是否因为与昔日不同, 她仿佛赤裸在他的目光下。 翠辛贞头越垂,越能闻见身上全是少年方才溢出的味道,站在他面前只觉得脸上臊得发痛,却坚持不从他身边过。 直到他往旁彻底让出路,她这才像要避免与他有任何接触般走出去,头也没回朝着浴房疾步。 拥玉京原地转身,看着她的背影,停顿须臾,如往常般抬起步伐慢步跟上前。 翠辛贞一进浴房,便猛地关上门,捂着胸口喘出几口气,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屏息。 缓过窒息,她抬起眼红的脸,想起还没打水,正要出去时却见屋内的浴桶里放满了水。 所以刚才他过来,应该说的是这件事。 翠辛贞有些不想往前去用浴桶里的水,但她又不敢开门,只能如同蜒蚰般,恨不得将这间屋子当作自己躲藏的壳。 她站在原地许久,到底忍受不了浑身的味道,在水没冷之前,上前步入浴桶中。 沐浴本应该是她每日最放松的一事,此时她却僵坐在里,忽然发现,浴房只有这一只浴桶。 所以……两人一直以来都用的同一个浴桶沐浴? 她蓦然赤身从水中站起,匆忙出来取下挂在木架上的帕子擦拭身子。 可擦着,她又发现不对。 木架上怎会只有一张擦身的帕子?来临江府时她分明记得是两张,还有一张呢? 是洗在外面吗?玉哥儿总喜欢洗这些,连她偶尔忘记洗的裙子,他都会帮忙洗。 翠辛贞换好干净的衣裳,抱着换下来的脏衣立在门口,悄然拉开门,见外面没有人才悄步出去。 她先去后院打水搓洗裙子。 这一套裙子她不会再穿,也不会再要,但她想洗干净了再丢。 她坐在圆凳上,俯身用手认真搓洗,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贞娘,怎么不放着,我来洗?” 耳畔忽然拂过温热的气息,翠辛贞手一颤,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手中的裙子啪嗒落进盆里。 他似乎为了能让她听得更清楚,靠得很近。 近得连他衣襟里敞开的清香,她都能清晰闻见,而让她惊住的是他方才的称呼。 他在唤她……贞娘? 或是她听力不便的耳朵,听错了? 翠辛贞回神后站起身,颤着杏眼,连连往后退。 突然的动作并未惊到他,他的眼珠反似黏在她身上,自然地顺着往上移。 翠辛贞在他近乎要将她拆卸的眼神中,竭力维持自然:“玉哥儿,你如今年龄大了,不能总是和嫂嫂靠得太近,还是打手语罢。” 嫂嫂? 她这个时候还以嫂嫂自居? 拥玉京目光定落在她别扭的脸上,没说什么,往后退一步,抬手对她比划询问。 怎么不放着,让我来? 看清他的手语,翠辛贞又不知如何回他。 她脸上一阵发烫的燥热,讷讷道:“不必了。” 他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她。 翠辛贞低垂的神情很不自然,湿漉漉的指尖紧紧攥住裙裾,像是被欺负狠了也说不出话的垂耳兔子。 毫无意外,他又记起不久前,她这双手是如何抚慰他的难堪,直到被打湿。 心跳比往日似乎快,他低头,在她面前,抬着一双温柔似水的眼比往日更放肆地摄住她,“嗯,那我去做饭。” 翠辛贞一听他要走,迫不及待点头,两边用木簪松散轻挽的乌发,便似两只垂耳般轻晃。 他目光从她眉眼慢慢路过摇散的发丝,伸手想为她挑起一缕,她先一步往后退,双手捻起两边的发,别进耳畔后。 他轻笑,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厨房走。 等他离开后,翠辛贞轻送出一口气,秀眉轻蹙着转身重新坐回小圆凳上,惶恐不安地搓着衣裳,竭力想忘记他没在唤自己一句‘嫂嫂’的事。 而在她身后,已经离去的少年正在门口,抬手轻嗅险些碰上她的手。 他想吻她的发,但又知不能吓到贞娘。 在今日之前,她还视他为子,遗憾不能生出他,今日便温柔用手抚慰他的不堪。 为何曾经没能想到,只是叔嫂,他永远无法被她将自己放到和兄长一样位置上,好在现在也不晚。 嫂嫂……不,贞娘,从今以后我们便是世间最亲密的人了,对吗? 贞娘,贞娘…… 他靠在墙上,仰头轻嗅指尖,舒展的眼皮上那颗极丽的红痣潋滟生艳。 月从云里出来,几点星子稀疏点缀乌浓的夏夜,几声晚蝉还在撕心裂肺地叫着。 翠辛贞坐在房中连灯都没点,还在想今日发生的事,越想越后悔,当时应该阻止他喝下那杯酒,或者去请大夫。 懊悔使得她在黑夜里的眼眶渐红,正欲卷袖擦眼角时门被推开。 一缕烛光从外面折射进来,她蓦然回头。 少年站在门外,修长如玉的长指护着一盏油灯,一步步从外面进来。 翠辛贞下意识站起身:“玉、玉哥儿你怎么进来了。” “见贞娘没有出来用饭,我便进来了。”他将烛台放在灯架上,转身眉目柔和望着她。 翠辛贞垂头避开他的目光,屏息回:“我……不饿。” “从晌午至夜,怎能不饿?”他上前带她出去用饭,余光扫至她手里捧着的牌位,唇边笑意下落。 翠辛贞察觉他在看手中牌位,下意识背在身后。 他撩起眼皮,头微偏,盯着她。 翠辛贞在他的目光下,头又往下,恨不得埋进锁骨里面去。 他没再劝她出门用饭,而是平静地越过她,迈步上榻坐在属于他的位置:“若不饿,我们便不吃,嫂嫂先为我上药可好,然后我再为嫂嫂针灸。” 说着,他好似往常那般兀自脱衣。 正褪去上衣时,他听见女人急忙出声。 “玉哥儿。” 他抬头看她。 翠辛贞道:“天色不早了,你应该回去了。” “可我应该在这里睡的。”他神情自然,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驱逐,指腹慢慢解开外衣,露出一点和女人身上相似的衣裳颜色。 翠辛贞顾不得发软的身子,踩着虚软的步子,上前按住他要脱下来的上衣:“别脱。” 他动作一顿,再次看着她。 翠辛贞才发现他不仅能熟练地坐上她的床,甚至还觉得应该与她睡在同一张榻上。 这不对。 翠辛贞不善言辞,腹诽一番才开口谆谆而言:“玉哥儿,你年岁不小了,不能总是在嫂嫂这里。” 话还没说完,他怪异地看着她,“嫂嫂?” 翠辛贞看着他没有迟疑,点头轻言:“我是你嫂嫂。” 拥玉京长眉耷下,不再开口,如往常般比划手语。 那既然是嫂嫂,你应该知道我时常梦魇,今夜我能与嫂嫂一起睡吗? 翠辛贞之前虽然留宿过他几次,但她其实一直觉得不合适,尤其是今日的事发生后,更不合适了。 “不能,玉哥儿,我是你嫂嫂。” 换来少年长久沉默。 他越是沉默,翠辛贞心里越觉得怪异:“玉哥儿……” 拥玉京压下唇边想泄出的冷笑,任由声音变得矫揉造作:“嫂嫂,我知道了,我不留在这里让你为难。” 他起身欲走。 翠辛贞下意识唤住他:“玉哥儿,等等。” 他止步回头,神情勉强,连话都似乎不愿说,修长的指尖慢慢比划。 嫂嫂,还有事? 翠辛贞咬唇:“玉哥儿,之前我留在你这里的那张和离书还在吗?” 黑夜似因这句话而蓦然静了几分,随后她好似听见外面的夜蝉无端叫起来,扰得她耳朵嗡嗡不清,依稀看见他顿了许久,然后才抬起手,动作温柔地比划。 他说:还在,怎么忽然问起? 也并非是忽然问起,她最近这几日一直在想这张和离书是亡夫代她签的名,做不得数,应当早日毁了,谁知就先发生昨日这种事。 她想拿在自己手中撕毁才放心。 但眼下她问起和离书,他却毫无要给之意,翠辛贞不好直言要回,暗自斟酌一两句话,再婉言道:“玉哥儿,其实这几日,我一直都会梦见你兄长了。” 拥玉京听她提起兄长,沉默须臾再心平气和地转动黑眼珠儿,情绪难辨地望着她:“昨夜嫂嫂是梦见兄长后悔当初写下和离书,现在是想收回去吗?” 他一语道出堪称荒唐的梦,翠辛贞垂睫,轻声道:“……嗯。” “那嫂嫂梦中的兄长如何与你说的?可以与我说说吗?我还从未梦见过他。”他矜持扬起唇弧,含笑的眼神中没有笑意。 梦只是假借的引子,翠辛贞一时编不出来梦里的话。 她羞垂下卷浓的乌黑长睫,因清楚自己在撒谎,一双如秋水般的杏眸轻颤,白皙双颊也飘忽出一点轻薄的红,含糊着,显得明显紧张。 “记不清了,我也觉得和离书应该还与我,近日也一直在忙,没能回去看他,正好我想找个时辰回去,顺便去官府将这张和离书消除了。” 虽然和离书不是她签的字,但当初叔伯们为了家产,还是将她从族谱上消去名字,同时也登报官府文书,但只要她拿着和离书去官府证明她根本不识字,就能将消了这张假和离书。 所以现在她想要拿回当年存放在小叔手中的和离书,便对亡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既不伤叔嫂两人多年来的情分,又能拿回那张和离书。 可她一贯老实,不擅长说谎,凡是想掩盖事实便会因为心虚而讲话磕磕绊绊,连背脊也会无意识往下弯折,企图找到什么话来掩过。 骗子。 拥玉京眼中的笑意最后敛去,平声回:“和离书我一时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 “怎会记不得?”翠辛贞闻言倏然抬头看他。 小叔自幼凡是过目不忘,记忆超群,怎会记不得和离书在什么地方?她下意识不信。 面对她秀眸中的怀疑,拥玉京神态自然,敛下长睫平静道:“嗯,当年你怕看见难受,让我代为保管,我便一直锁在匣子中以防被你瞧见伤心,但是去年我们从云水乡搬来临江府,那巴掌大的匣子便不知放去了何处,若是现在要,恐怕还得找一找。” 一听他将前因后果说得仔细,也没说不会给,翠辛贞那颗险些以为他不给的心重新落回原位。 拥玉京见她缓松一口气,明白她在想什么,没有戳破。 他重新在脸上戴好微笑,细语道:“我知你想念兄长,我亦如此,等我找到和离书,过几日我再陪你回去一趟,你一人我不放心。” 翠辛贞欲言又止。 他忽然起身上前一步,屈膝跪地低头稽首。 翠辛贞眉心一跳,下意识上前扶他。 而他却宛如克己守礼将要向长辈行认错之礼,没有起身,而是道:“嫂嫂,我知道你在介意白日的事,其实可直言与我说的,而不是夜里不用饭来惩罚我。” 翠辛贞扶他的动作停下,因为他说的没错,她是介意之前的事,但她绝不是用不吃饭来惩罚他。 “不是的玉哥儿,我没有。” 他抬起磕红的头,一双眼黑得摄魂,直攥住真实的她:“那为何你会无缘故如此拒绝我?” 翠辛贞回不上他的话,站在原地,轻咬着唇瓣。 拥玉京冷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无法容忍,她因为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兄长选择骗他,甚至还想要回和离书销毁。 那一刻他很想抬起她的脸庞,要她忘记早就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眼里只容得下一人。 他却不能。 因为那本就是她曾经的夫婿,他与她最深刻的关联,所以她要去看望兄长,也是一件理所应当之事。 而他,什么也不是。 他道:“你若只想当我嫂嫂,我会听你的,您知道的,您是我唯一的、最亲近的亲人,是母亲、是阿姐一般的人,不要因为白日的事,而选择疏离我,拒绝我好吗?” 一番动作发乎情,止于礼,态度恭敬得如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更为尊敬。 翠辛贞下意识忘记白日的事,将他敬重的话听进去了。 她最终点头:“好。” 到底那是小叔子的亲兄长,翠辛贞想他或许也想回去,只是她回去后便不想再回来了。 她上前将他扶起来,他也一如往常,起身后便从她身边离去,温声嘱咐:“天色不早了,那我先出去了。” “嗯。”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早些休息。” 他唇角笑意难以维持,下垂后又缓缓上扬出微笑,似乎并不介意被她赶走,转身行出屋内。 翠辛贞看着他离开,下意识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看见他独自在堂屋中,安静倒掉那些做好后,一口没吃的饭菜,背影孤独阴郁。 直到他收拾完桌上冷却的饭菜,熄灭堂屋的灯,踏着黑暗慢慢走进房中,她才折身回去。 关上房门。 翠辛贞坐在榻上,肩上披着雪白外衣,双手攥着逶坠于地的裙裾,想起方才他说的话,丰韵面上的自责如潮般蔓延。 玉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最是恪守不渝,将纲常伦理谨记于心,这些年从未冒犯过,或许只是因为白日的事,让他生出责任感,所以才会改换称呼。 他应该还是诚心将她当成嫂嫂、阿姐、母亲,世上最亲近的人。 翠辛贞心中越发愧疚,但又无法再像往常那样对他。 她想,或许,她应该离开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几个小时了,没审核员审核,还在审核中,不知道啥时候出来,呜呜呜。掉落20个红包 第49章 第49章 …… 这边的翠辛贞想了一夜难眠, 等天边泛白才起身。 不想天还没亮,外面便有人。 “热水已经好了,帕子在盆旁。” 少年似猜到她这个时候会出来, 提早准备好了一切, 贴心的连洗漱的杯具里都盛满了水,洁牙的软刷放在旁边, 眼含柔情地看着她。 翠辛贞见他似乎也一夜没睡, 下意识心疼上前, 刚站在他面前便忽然想起,不能再如之前那般捧他脸看脸色。 她面上露出伤情, 旋身停在铜盆前,语气一如往常温柔:“多谢玉哥儿。” 拥玉京抬头抚摸差点被她触碰的脸, 听着她的道谢,唇角扬起的弧度似戴了张温润含笑的面具。 “嫂嫂,您先洗漱, 我去做早膳。” “嗯。” 少年走后,翠辛贞秀眉轻颦地站在铜盆旁掬水洗面,还在想着昨夜的事。 其实她一夜没睡,只躺了片刻就起身,还是觉得不应该留在这里。 从屋内出来,饭菜早已经摆放在桌上, 少年则如往常那般端坐等她。 见她站在门前,他玉润般的脸上扬起比往日柔情的浅笑, 起身拉开身旁的凳子。 家中一直就两人, 向来不分主次,叔嫂两都习惯齐肩坐一起。 翠辛贞瞧了眼他拉开的椅子,上前没有谢绝他的好意, 但却在坐下后悄然带着椅子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搬去了另一头。 拥玉京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看着,对她避如蛇蝎的动作没有说什么,眼中的柔情已沉落几分。 他坐下后也不曾拉动椅子朝她再靠去,而是先为她舀粥。 昔日里两人会温馨讲话,今日却异常安静。 翠辛贞知道他心中难受,她亦如此,昨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她想了一夜,实在无法接受再与一手养大的孩子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同住一个屋檐。 若不是今日有话要与他说,她也不会坐在这里。 在少年舀好粥放在桌上,正欲推来时,翠辛贞柔声开口讲话:“玉哥儿,你自己用饭吧,我自己来。” 碗底推出的摩擦一停,继而搭在碗身的指腹抬起,他语气平静:“好。” 翠辛贞重新又舀一勺。 夏晨清光,炎风徐来。 马车在门外候着,铺子距家不远,素日两人都是从铺子走回来的,马车是拥玉京去书院,或是她去段府时坐。 拥玉京要去纪府,用完饭顺问她:“一会可要与我一道出门?” 翠辛贞没有抬头,恨不得将脸埋进碗中般摇了摇:“……不用。” 他没说什么,温声道:“那我先出门了。” 未了,他又轻声唤了句‘贞娘’才起身离开。 翠辛贞没听清他后面的称呼,察觉他要走,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悄然松一口气。 听见身后传来的松懈声,拥玉京行向门口的步伐一顿,继而再平静的继续出门。 坐上去往纪府的马车,他脸上已然无笑。 他怎会不知,她对他这个世间和她最亲近的人有了疏离心,还以此警示他不要越界。 可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之通义也,他和她是如今这个世上最亲密无间关系,他对她怎么会算是越界? 但是他知道贞娘一时无法接受,所以愿意与她保持觉得最舒适的相处距离,等时日久了,她便就会习惯。 他不是死人,可以慢慢等,有的是时间能慢慢侵占她心。 要慢慢等,不能急。 贞娘胆小,他不能逼急了她。 他撩起身后的帘子,一眼不错地盯着越来越远的院子,舌尖似泛出一点甜,眼里的笑意渐浓。 贞娘,我有很多年可以等,真的。 马车停在纪府门前,纪修竹提前有吩咐,便让人将他带去书房。 他拿着册子过来,正见仙姿玉色的少年立在青山绿水的大画卷之下,犹一道被篆刻入画中的风景般,眼里面闪过惊艳。 “逢桢今日气色看着比往日要有几分春色,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拥玉京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画册上。 纪修竹递去:“你的要求有些猎奇,我翻遍了也没有,便让人为你画了,你瞧瞧怎么样,是你喜欢看的吗?” 拥玉京接过册子翻开一页。 只见画册上形线流畅,女身丰腴,男身修长,尽管面被轻纱覆盖看不清,却正好多几分神秘香艳。 他抬手抚过画册上的女人,丰云慾挺,令他想起翠辛贞。 “多谢,我很喜欢。” “小事罢了,只是你怎么忽然想要看着东西?”纪修竹在旁边见他似乎满意,上前一步要与他一起看时,却见他蓦然合上。 纪修竹被他狗护食般的动作惊得下意识抬眼:“怎、怎么?” “无事。”拥玉京收好画册,平声回他之前的话:“食之序,欲之界,乃大道自然法则,我一直对此不太了解,便想闲暇时看些。” “原来是如此。”纪修竹想到底是年满十六的少年,虽然一心在诗文上,但家中只有一位嫂嫂,也应该了解。 书院不允许学子看伤风败俗的画册,所以书院的书阁没有,而外面倒是有卖,但画面粗俗粗糙,他想要画得美的孤本也好似正常。 “马上要科考了,你可不要因此沉沦,荒废学业。”纪修竹不放心提醒。 少年实在年轻,万一沾上色慾,他犹恐会就此堕落,如今他和拥玉京可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他若是堕落了,他日后每走一步,可谓是难上加难。 “不会。”拥玉京恢复昔日平淡,回他担忧。 “行。”纪修竹点头,道:“对了,段云在狱中花钱买通狱卒,似乎想见你。” 他与段云没任何关系,但拥玉京家中嫂子却和香娘相熟,两人间也有往来,想来应当是想托拥玉京去向平陵君说情。 “嗯,我知。”拥玉京在来的路上便遇见过带话的狱卒。 现在他还没打算见段云。 至少要过几日。 纪修竹对段云的事无分毫兴趣,见他今日过来得早,兴致勃勃提议:“你难得过来一趟,可要去园中和我商议商货定价之事?” 拥玉京回头望着外面艳阳。 这个时辰寡嫂一般已经去了春生。 他回头眉眼柔和地应下:“好。” “这边请。” 两人去往园中商议正事,在家中的翠辛贞坐立难安。 从他走后,她便反复想着清晨。 少年一言一行与之前无二,似乎想维持昔日关系,但她却做不到什么也没发生。 昨日的事与她来说宛如噩梦,羞愧得她没脸面再留下去。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离开。 既然要走,铺子里面还有许多事也要安排好,她想着拥玉京如今马上要春闱,不能让别的事扰乱心神,便先去铺子里安排后续一应事宜。 春生自从聘了管事又招了几位工人,人虽多,倒是忙得过来。 小桃见她这个时辰出现在铺子里,欣然上前:“翠姐姐,您来了。” 翠辛贞点了点下颌,随她往楼上走,再问起管事。 “木姐姐就在楼上忙呢。”小桃答道。 翠辛贞道:“好,小桃你去将铺子里往日的账单也一道拿过来。” 小桃不疑,‘哎’了声赶忙转身去拿。 新招的管事姓木,是位四十几的妇人,不仅能力极为出众,还会手语。 木管事见她从外面进来,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上前去倒茶:“夫人来了。” 外面有些热,翠辛贞用帕子擦着额间的细汗,温声道:“没事,我不渴,坐罢。” “是。”木管事想要让出案前的主位:“夫人坐这儿,对面有风,凉快些。” 翠辛贞摇头,“无碍,你坐便是,我坐此处也凉快。” 话毕,她坐上木杌,藕荷色绫子裙裾长垂盖过鞋尖,轻声问起木管事近日可习惯。 木管事回:“一切都很习惯,多谢夫人关心。” 春生铺子里日常开销与流水都大,虽然比其他铺子要累,但工钱待遇极好,东家也温柔大方,木管事对此毫无怨言。 翠辛贞闻她回话中全是感激,心中放心,待小桃拿来铺子里的账本,还有原本她为春生规划往后如何经营的册子,她近前交给木管事。 木管事当她有吩咐,仔细听着。 翠辛贞还没说完,木管事便忍不住问:“夫人近日是有事要离开一阵吗?” 说得太仔细了,连春节几时给工人放假、如何分成、节日推新等事都由大到小,事无巨细地安排得妥帖,给人一种她似乎不会再回来的错觉。 翠辛贞垂下的睫尾末端沾晕的夏曦如霞开,眉目温软娴静,翻开一页,没有反驳地回:“嗯,等玉哥儿入京赴考后,我便打算回老家云水乡。” 木管事闻言心中一惊:“夫人怎么忽然要走?” 在她看来临江府比云水乡好上不知多少,且看春生在临江府生意如此好,还有要扩开之意,怎么在这个时候决定回云水乡这个穷乡僻野? 翠辛贞温声细语道:“我只是在他学业繁重时帮帮忙,如今他业已快成材,不必再需要我,而有木管事照看铺子,如今我很放心,便想回去为亡夫守墓。” 木管事听她提起要为亡夫守墓,神情一时怪异。 她至今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拥解元看中,提拔成春生管事的,第一条便是要记下夫人身边的人,然后打听清楚,如若有品行不端者,记下告知拥解元。 还感慨从未见过有如此体贴的小叔,没想到这会儿夫人说要回去为亡夫守墓。 木管事不禁劝道:“春生刚开业不到半年,且拥解元这几年正是需要夫人之时,夫人何不再待几年?” 翠辛贞摇摇头,黯然想起昨日。 她家小叔虽然自幼带大的,一直以来都情同姐弟、神似母子,但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如今他成了青春正好的少年郎,她似乎不应该在小叔这般大了,还留在他身边。 更不应该去与什么人结交,害得他喝下什么药,被她握在手中。 如今严于律己的小叔为了昨夜,似乎打算对她负责,连称呼都改了,她不想让他日后背负骂名,而她也不想好端端的叔嫂,变成别人饭后谈资。 她不能再待在他身边。 木管事见她不知因何去意已决,也劝不住,便听她继续吩咐,暗忖拥解元怎么也会忽然同意夫人走。 屋内翠辛贞有条不紊说着春生的今后,如春风般的细语不高不低,温软妥帖地慢慢传出门外,落进入的耳中舒服得让人不自觉心生放松。 小桃却有些不敢抬头。 而秀骨清像的少年面无表情在门前已经站定许久,听见屋内的对话,平静得似乎并无任何反应,攥在手心的纸却似要被戳破。 就在小桃以为主子会推门而入时,忽然听见一声带着不易察觉冷意的轻笑。 拥玉京眼中毫无半分笑意地转身吩咐,“等嫂嫂出来了,别告诉她我来过。”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在熙熙攘攘的热闹中被吹散去。 小桃:“是。” 拥玉京没有打扰屋内的人,吩咐完便走下阁楼。 小桃看着他离开,忍不住回头看屋内还在与人说铺子的翠辛贞,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夫人今日怎么毫无预兆的说要走? 今日拥玉京去书院,是为了告假,原是懂她此时想要回去的心,愿意陪她回去一趟。 现在他才忽然发现,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他一起回去见兄长。 在听见她说等他去京城时要走,他便懂了。 翠辛贞要抛弃他了。 拥玉京一路平静地回到巷子,推开院门,在四合走廊徐趋。 来来回回,一步不止。 直到他站在她的房门前,从敞开的门,看见放在屋内的那张牌位,情不自禁走上前。 他弯腰,学做她抚摸牌位上的字。 牌位还是他亲自刻的,上面不仅有亡兄的名字,还加了她。 亡夫之妻:翠辛贞。 指甲划过‘妻’字,发出怪异不适的乱音。 他盯着牌位,呼吸颤抖,忍不住用力,再用力划上的字,想要那个字变得模糊不清。 可最后却是他的眼珠像被蒙了层薄纱,看不清上面刻的字,才猛地松开手,单手撑在一旁喘气。 不能再划,她每日都会看,一定会发现上面的指痕。 他应该理解她。 理解她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在这个封建宗法制度下从骨子里就遵循妇德,当初她甚至还打算在兄长死后殉节,现在更是怯于违背道德,无法接受他。 他能理解,也愿意等,愿意去慢慢来。 可她要走,情愿回去为守一辈子枯坟,也要抛弃他。 无端的,他胃里翻涌,忍不住压着跳动的心脏,弯腰干呕。 到此时了,他仍旧尝试理解她,但他想不明白。 明明兄长早就死了很多年了,她早就该忘记兄长,将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再也离不开的。 为什么要走,他说了,等过几日就陪她一起回去。 应该怎么做? 他平静擦拭上面的划痕,一边,两边、三遍……还是无法抹去上面的划过的痕迹。 或许会被她发现,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他将牌位摆放回原位,擦迈着很轻的步子回到寝屋里。 他从桌柜中取出那张藏在深处的和离书,坐在窗边茫然想起听见的那些话。 她连和离书都不要了,只想离开,连他也不要了。 翠辛贞怎么能不要他?她不是爱兄长吗?不是承诺说会代替兄长爹娘照顾他? 她不能离开的。 他低头撩起袖子,再看向放在一旁的匕首,神情 当他用匕首轻轻划破手臂,皮肉割开的疼痛让他轻颤,但依旧没有松手,反而再次冷静地避开命脉,一刀刀划出狰狞的伤口。 直到整条手臂变得血肉模糊,他在手腕处很轻地划过一条伤。 看着满是鲜血的手,他脸色苍白地起身,躺在床上安静地算着她会在几时回来。 只是当他算到她几时会到家时,忽然发现原来对她如此了解,忍不住弯起眼,轻声呢喃:“嫂嫂,我好像在爱你。” 其实他一直不知如何形容对翠辛贞复杂又似很单一的情感,这一刻,他能想到的只有爱。 爱到无法容忍她离开,爱到他愿意留在这里,可她却想着要离开他。 迟来的爱意磅礴,使他沁湿的眼里毫无预兆凝结成泪珠,顺着眼眶涌出。 接着一滴、两滴,三滴……像止不住般,缓缓划过他犹染浅笑的苍白脸庞,仿佛不觉得痛,漆黑的眼里反而涌出温情的担忧。 贞娘,你是选愿意将一切都给你的我,还是那座已经长满杂草的坟堆? 若是我,那以后便忘记别人,只爱我,别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还没到文案,这段剧情过后,还要去京城当官,然后他用什么办法都留不住女主,才开始强取豪夺,有滋味点掉落20个红包快看47出来没,我很努力了 第50章 第50章 …… 翠辛贞和木管事说完, 从屋内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小桃才知道拥玉京来过。 翠辛贞见小桃神情古怪,动了动唇,犹豫问:“玉哥儿刚才可是听见我在里面说的话了?” 小桃点头:“主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面便走了。” 翠辛贞下意识问:“他去哪了?” 小桃摇头:“不知。” 又迟疑回:“或许归家去了?” 翠辛贞收起房契, 正欲下楼,忽然想起来回头问:“他走之前可有什么不对?” 小桃摇头:“我瞧主子神情很正常。” 就是平静得有些怪了。 若是换作她, 听见这个消息早就已经黯然伤神, 主子却走得如此平静。。 翠辛贞听闻他不是伤情而离, 刹那提起的心归位,但心中仍旧有莫名的不安。 玉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 知他情绪向来不表露在外,或许正是伤心。 翠辛贞忍不住还是往家中去寻人。 当她站在院门前, 看见取下的门锁,心中才有几分安慰。 他是归家了。 翠辛贞抬手推开门,走进院子发现很安静。 往日他若比她先回来, 一定会在廊中捧着书边看边等,今日院中静得她心生不安。 翠辛贞想要唤他,可话在喉中,最终还是嗫嚅着唇瓣咽下。 她阖上院门,放慢步伐朝里走。 等回到房中她看着放在原地的牌位,上前打开木匣。 原本她是想等他走后再回云水乡的, 既然他已经提前听见,便一定会问她, 她再顺势说要走的事。 他是有学识的读书人, 一向通情达理,不会让她为难。 当翠辛贞在清点重要的东西时,心中始终闷得发慌, 几次往窗外看去。 太安静了。 玉哥儿真的回来了吗? 翠辛贞放下手中收拾的东西,又坐了会,始终不见他,便起身去寻。 她要走的时迟早要说的。 然而翠辛贞将几间房都寻遍了,也不见他的踪迹,最后站在他的房门前,不确定他是否在屋内休息,犹豫要不要敲门。 不知是知她犹豫不决,没关紧的房门被风一吹,门缝慢慢敞开一点。 透过缝隙,她隐约看见床榻躺着一人。 以为他在休息,翠辛贞正要离开,余光忽然扫见垂落在床沿边上有一只手。 还没看清,只依稀察觉是什么时,翠辛贞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往前推开房门。 待她看清那只鲜红的、血淋漓的手还在滴血,而床榻下早已蜿蜒出一条流鲜红血液时,身子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发软地往地上倒。 玉哥儿…… 她惶恐地撑着一口气爬起来朝他跌跌撞撞而去,近似几步跌上前,泪眼婆娑地捧着他自戕后满是伤口的手,嗓子紧得像被刀子堵住,想要叫他,却只能发出悲戚的呜咽。 玉哥儿,玉哥儿,你怎么了? 她含着眼泪,一边在身上找出帕子为他包扎伤口,一边再抬手去试他鼻息。 察觉还有呼吸,她不再拖延,惨白着脸抖着嘴唇夺门而出,一路跑得跌跌撞撞。 她要尽快找大夫。 大夫起先见到她身上有血,也是大吃一惊,匆忙随她赶来,看见榻上的少年也是一惊。 大夫忙不迭上前去,还吩咐她快去外面烧水熬药。 翠辛贞白着脸,哪怕浑身怕得发颤,也还是强撑着出去。 等她走后,大夫为少年清理伤口时才发现,手臂上虽然有深浅不一的刀伤,却都没有伤及要害,只是血流得吓人。 正当大夫要取下包在手臂上的帕子时,原本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看见正在重新包扎的大夫,乌白的薄唇上扬。 贞娘,你看,还是你选的我。 大夫无意抬头,蓦然看见他在笑,吓得险些往后跌:“你……” 春花凋零般的少年抬起另只没有受伤的手指,轻置于惨白的唇瓣,浅笑晏晏地做出噤声,乌黑的长发随着他弯腰而逶坠于地面的血上。 “别告诉她啊。” …… 大夫说人没事了,但体内有余毒未清。 翠辛贞送走大夫,双手紧紧攥着药方,仍旧控制不住发寒颤抖的身子,回到房里。 她上前坐在一旁,望着他面色雪白地躺在榻上,看似奄奄一息,又想起不久前,他手腕轻轻搭在床沿旁,鲜红的血顺着被划伤的手臂沿着指尖滴在地上时的场景。 虽然大夫说他保住了命,但此时他神情安详地躺着,让她又想起当年亡夫躺在榻上安静死去时的模样。 翠辛贞再也忍不住捂住唇,别过头失声流泪。 似乎是她压抑的哭声将昏迷的人吵醒,垂在床上的手指被勾住。 她急忙回头,眼睫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啪嗒滴落在他的脸上,声音放得比往日还要轻柔,“玉哥儿,你怎么样了,头晕不晕,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端药。” 说着,她要起身。 拥玉京紧勾着她的手指不松。 她红着眼回眸,看着他苍白的唇翕动,似乎在说话。 她听不清,忙低头,侧过脸去听:“玉哥儿,你说什么?” 一缕极淡的香,幽微、隐秘地随她俯身而扑在他艳白的脸上,讲话时的气息仿佛在温柔亲吻,熨烫得他情不自禁扬起脸,掀出一点舒爽的眼白。 他忘记了要说什么,还无法控制唇边的笑。 翠辛贞久没等他回应,侧眸见他似又要晕去,下意识捧起他的脸放在枕上。 “我没事。”他面色苍白地靠在她的手心上,阻止她要离开的动作。 翠辛贞不敢用力抽回手,眼眶嫣红地望着他。 少年像是连发丝都似要碎了,眼珠却温柔望着她,似受伤的人不是他,唇角始终勾着,又偏要拉长眉心,怅然满眼关切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可吓到你了?” 翠辛贞摇头,她应该回来早些发现的,只要若是再回来晚些,可能就只能看见他的尸体,心中便是一阵痛。 她止不住的泪珠顷刻从眼眶滑落,滚在他的唇上。 他伸出舌尖舔唇上的泪,漆乌眸盯着她流泪的眼,愉悦地心疼抬起没受伤的手,替她擦眼泪,“怎么哭了?别哭。” 翠辛贞知道此时他刚醒,她不应该问他,可她脑中如一锅乱粥,睁着雾气弥漫的眼,不解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怜悯抚在眼角的指腹一顿,他眼皮微垂,苍白的面容露出几分弱美,缓声道:“因为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想让你难受,我想亲自去找兄长,向他请罪,是我玷污了嫂嫂的清白。” 翠辛贞原本打算要走,没想到他竟然会想寻短见。 她张了张唇,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其实怨不得他,是她先提的,一切也都是因她才会发生,最后寻短见的却是他。 “您不应该救我的。” 指尖轻描过她的眉眼,他脸上的神情似在怨,又似在笑,异常怪异。 “我……” 他歪头盯着她,眼尾泛着点无害的湿粉,就如此病弱又毫无生气地躺在她眼前,乖巧等她说,而专注的目光却像看不见的无形藤蔓,将她裹得紧紧的。 翠辛贞茫然看着他,忽然感到喘不上气,胸口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她终究还是疼他的,不安地压住说不上的窒息,红着眼轻声承诺:“等……等你好了,等春闱后我们一起回云水乡。” “真的吗?”他眼微亮,很快又黯然,“您不必勉强。” “没有勉强。”翠辛贞摇头,“等春闱后你考得好名次,本就应该衣锦还乡的,正好让爹娘也看看你。” 这句话她说得诚心实意,他终于露出惨白的微笑,“不是我不让你回去,你应该也没有忘记,云水乡是如此的危险,我怎么敢放心你一人回去?” 这番说辞是好心为她着想,但翠辛贞听后却浑身有说不出的不自在,她像被脆弱的美丽蝴蝶以安全为由,裹在了蛹里,有些喘不上气。 “嗯。”她蹙眉压下这种古怪。 拥玉京见她温顺应下,唇边弧度扩大,撑着受伤的手想起身。 “怎么忽然起来了,你手还受着伤呢,先坐好。”翠辛贞连忙扶着他。 “无碍。”他笑着借助她手上的力,一起身便轻轻抱住她,再将眼皮压在她的肩上,在她耳畔轻声唤道,声音近得正好能让她听清。 “贞娘。” 翠辛贞被少年忽然姿态亲昵吓得想往后退,却又害怕碰到他又重新渗出血的手,满是无措地僵坐不动。 她听见少年软着嗓儿问,双手却紧密缠着她:“那我日后可以唤你贞娘吗?” 翠辛贞身子一颤,下意识摇头:“我是你嫂嫂。” 他沉默片刻,侧头用唇轻蹭她紧绷的脸颊,从善如流:“好的,嫂嫂。” 翠辛贞急于从他怀中逃出,察觉他在发抖,连忙边说边挣开:“玉哥儿,你先休息,我去外面看看药好了没。” 少年似乎知道她胆小,没再往前逼迫她,而是听话地松开她。 翠辛贞瞬间如掌心里腻滑的鱼儿跳出去,甚至连头也没回。 她匆忙从屋内出去,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会抓住她吞进腹中。 可爱。 他靠在枕上掀着眼帘,笑吟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咬着拂过她眼角泪的指尖,苍白的面容流露出云雾缥缈的痴迷。 出来后的翠辛贞还在发抖。 她卷起袖子用力擦着被碰过的脖子,撑在墙上低头用力喘息,还是有被束缚太重的窒息感。 怎么会这样? 她刚才是想说,她只当他的嫂嫂,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却怎么也说不出。 犹怕伤到他。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认为他坚韧、有耐力,却没想到他比想象中要脆弱得多。 或许是因她在他心中太重要了。 翠辛贞脸色发白地回头,却从不远处敞开的窗户,看见不知何时起身站在窗旁的妍丽少年。 他在看她,以一种和曾经一样的眼神,和温和的微笑。 翠辛贞回他一笑,继续往厨房走。 她坐在厨房里,守着面前的药炉,忍不住数次看向门口。 总觉得有人在看她,然外面又无人。 - 傍晚,云火燃烧,将天都染成赤血色。 翠辛贞端着熬好的药,在门口看见少年长身羸弱如雪柳,坐在床边,单手翻阅一本书,神情认真得连她在门口站了会才发现她。 拥玉京抬头见她端着药站在门口,阖上书放入枕下,苍白两颊隐有嫣色,“怎么不进来?” 翠辛贞想说放在门口,但见他垂下的指尖忽然滴出几滴血,口中的话蓦然咽下。 她急忙进去放下药,再心疼地抬起他的手看:“手上还有伤怎么就起来看书了,你看又流血了。” 她以为他是因看书让伤口崩开,拥玉京却神色忽闪地低头,看着她满是怜惜的瞳眸,心如明镜,含笑摇头:“不痛。” 怎么可能不痛?翠辛贞看着他微颤的手,不知说些什么,“我帮你换药。” “好。”他颔首。 翠辛贞转身去拿新白布,嘱咐道:“你先喝药,我来换药。大夫说你失血过多,需要好好补一补,你手上伤口又多,切记不能乱动。” “好。”他笑着享受她话中的关心,听话地坐在她榻上,伸出手让她换药。 翠辛贞见不得血腥,眼皮微阖了一下,动作轻柔地展开纱布。等看见他原本应是完好的手臂上全是刀伤,有的甚至连肉都翻了出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拥玉京抱住她,单手压在她的后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吻她的乌鬓:“我不痛。” 翠辛贞这会儿脑子里全是他狰狞可怖的伤口,没察觉他又一次“冒犯”地抱住她。这拥抱与以往不同,是男人抱着女人的姿态,满眼都是缠人情意。 察觉颈子上有湿软的东西划过,似乎还是舌尖,她头皮发紧,身子僵硬,声儿弱得比他都可怜:“……别。” 别舔。 而轻软的一个音,听得他心都烫了,手上的痛也无法压制他身子兴奋时不受控的颤抖。 想亲她。 想将她亲哭,再捧起来仔细吻她因他而流的泪。 他只是一想,便察觉身子似比往日更敏感,忍不住红着脸庞,无力靠在她的肩上压抑轻喘。 好想亲…… “啊……” 翠辛贞耳畔忽然擦过湿软的舌尖,受惊一叫,随后便被堵住了唇。 “别叫。”他垂睫遮住眼睑下的薄红,眼皮上的红痣也似比平日红了些,腔调犹有喘意,用没受伤的手按住她:“我如今与之前不同,好似听不得嫂嫂叫,总想堵住你的唇,所以别叫出声。” 似乎为了验证这番话,他生疏地伸出一点舌尖扫过她的唇缝。 她被舔得脸上一阵滚烫,身子忍不住往后退,却听见他轻声呼痛。 “好痛。” 最后翠辛贞不敢再动,生怕挣扎时让他的伤口崩裂,而他也在呼痛后再次堵住她的唇,软滑的舌尖从她的唇边一点点下陷入唇缝里。 翠辛贞咬紧牙关不敢松,连半个‘不’都不敢发出,杏眼湿热地望着他,企图用眼神告诉他,别这么做。 可惜他早知道,所以闭了眼。 他仔细回想册子里是如何教的,吻的本质是渴望被接纳,是男人与女人在做最原始的需求之前,最容易拉近亲昵接受度的行为。 它可以与被束缚的道德、疏离的关系、还有生理的羞耻一同存在,再慢慢在厮磨中形成漫长的缠绵和无名之慾。 只是他不曾如此深吻过,太生疏,也难维持庄重,原本好好的吻变得乱无章法,在她紧闭齿关时因品尝不到而生出渴意。 “贞娘,张嘴,我好想……想要。”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51章 第51章 她吓得两眼发直怔, 险些一口气昏过去。 好在他似乎也对亲爽时脱口而出的字眼,还有几分羞耻心,舌尖还扫了扫她的下唇, 便撩起眸光潋滟的眼, 像半只脚踏入风尘里,还有几分纯白的狐狸, 唇瓣水红, 微微吐息着气。 “抱歉, 我失礼了,不应该碰你。”他像是无意识做的, 惭愧地看着她。 翠辛贞半边身子还被压着,不知应该是回他一句客套的无事, 还是应该和他明言,她是他嫂嫂。 可后者她不知说了多少遍,他也同样因为记得她是嫂嫂, 所以才想不开,她下意识不敢再说。 最后她臊热着脸,轻喘着气,讷讷地应着,硬着头皮回道:“没、没事。” 见她这副样儿,让拥玉京又想低头将没能伸进去的舌头, 堵进唇里。 他压住或许会吓到她的冲动低头,眼皮轻压在她的肩上:“可是我好像有事。” 翠辛贞听见此话, 心中忽有不安。 果不其然, 她听见他在耳畔闷闷道:“我好像又发作了,不是有意要碰你。” 大夫走之前说过,他中了难得一见的毒, 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发作。 他方才的冒犯只是因为毒发作了。 有了理由,她的不安慌乱好似得以安放,而下一刻便又因他的话而紧张提起。 “可我的手受伤了。” 他没抬起头,而是抬起受伤的手。 缠满整条手臂的纱布,因她不久前的挣扎渗出了鲜红的血。 她眉间若蹙地看着伤,一颗心又揪起,想要开口说什么,又被他先察觉般提前打断。 “无事,您本就不必救我的,我死了便不会让您为难。” 他似为身上的毒起了自厌,生气了无般从她肩滑落,抬起受伤的手也倏地砸落。 纱布又渗出了血。 吓得翠辛贞下意识捧起他的手,无措安慰他:“玉哥儿,你还有另一只手,没有让我为难,别这样说,先缓解毒性。” “嗯。”他闭着眼,面无血色,虽是在应她的话,却是毫无生气,似难受的身子颤抖地蜷缩起来,没有要去缓解体内发散的毒性之意,任由被侵害。 翠辛贞见他如此自厌,眼泪顷刻从雾霭霭的美眸中涌出,几滴泪划过脸颊落在他的脸上,又怕他发现,连忙抡起袖子想为他擦干净。 他睁眼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用受伤的手为她轻擦,“别哭,我也想活着,侍奉在您身边,但我如今这样……” 黯然的话在口中,他似难以启齿,苍白的脸微侧,半点没有松口之意。 他这是存了死志,纵她如何安慰都无用。 翠辛贞哽着哭腔,为了让他好受些,抖着润红的唇开口:“玉哥儿,你手受伤了,我帮你。” 尽管她难以接受,但深知他是因她才变成这样,若她都不管,他也就无人能救。 她鼓足勇气说完,少年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她仿佛藏着一汪哀愁的纯澈眸儿上,再顺着落在她放在膝上搅得泛白的指尖上,摇了摇头:“不必勉强。” “没有勉强。”翠辛贞见他不信,为了证明,忙不迭主动伸手。 他伤了手,不能及时避开,倏然就弯了腰,身子像一段飘软的雪柳被风吹得抖动:“唔。” 翠辛贞如被铁烙,听得半颊腮红,但为了让他重新拾起生意,她忍着羞耻心,握着慢慢放软嗓音安慰他。 “你看,没、没事,我没有介意,也只是缓解发作的毒而已,以前也还是我给你擦的药,我刚才、刚才只是……” 她不知如何解释,咬着唇,手在发抖。 为他受伤、毒发时的难受,也为那种说说不出的膨热黏着她,所以只能这样无声告诉他,不介意,真的半点介意也没有,他是因她受伤,因她中毒。 不方便了,帮他是应该的。 “真的吗?”他声线低落,似不信,缥缈得她却越发握不住。 “嗯。”她柔软柔荑的力适中,应声也轻,用动作证明她真的没有为难。 他似乎信了,让她能更方便些,重新抬起的身子像某种缠藤单手抱住她,用没有受伤的手握着她作圈的手,扬起半张嫣红的脸,喉咙间颤声:“贞娘,再紧些。” 翠辛贞不敢松懈,尽可能安抚他之前的失落。 舒服。 拥玉京收紧下颚,忍不住跪直身抱住她。 翠辛贞想避开,但又怕再次伤到他过强的自尊,便僵着身子不敢动,却没有慢过。 他磨着,张开唇开始唤她:“贞娘,贞娘……我这样让你为难,你不应该救我的,让我毒发死了罢。” “没有,真的没有为难,我会治好你的。” 他急促问:“真的吗?” 翠辛贞不厌其烦地温柔回他:“嗯,真的。” 他稍作停,随后忍不住一直叫,像长大的猫依赖般地抱着她。 翠辛贞被他抱着,身后压在木架上,还要言行合一地安慰他,手心里似浸汗般黏黏热热的。 有时他会侧头用发烫的唇擦过她的脸颊,失神地间隔许久才慢慢压着发抖的尾音,向她道歉。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别推开我。 她没有推开他本就伤上加伤的手,以宽容的温柔安慰他时而反复的自厌,只是每回应一句,她对这种做法隐约感到茫然。 真的能这样吗? 而就在她要扪心自问时,在越来越快中,他忽然喘不上气般红了整张漂亮的脸庞,开始语无伦次:“啊,贞娘,我不行了,要……哈。” 翠辛贞顾不得再去想,闻言立马想要松开。 他又不顾手上崩裂出血的伤手,紧紧抓住她,抬起泛红的眼,唇里溢出乞求:“别松,喜、喜欢。” 掌心间似乎一跳一跳的。 翠辛贞咬着唇不敢松,目光从此时乞求她的少年脸上掠过。 只一眼,她便觉得莫名发软。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拥玉京,少年苍白的面颊不知从几时开始泛了红,微翘的狐眼中荡出几分潋滟的春情,漂亮又媚人地一边说着喜欢,一边又说要死了。 跪在面前,还在颤抖中求她。 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翠辛贞被迫听他不断加大的乞求,好几次想别头避开,他却似乎知道什么距离她能听见,一声比一声明显。 翠辛贞渐渐也忍不住热得吐息不上,只能隐蔽地小口呼吸。 最后在他在古怪的抽搐中倏然往前低头,带着点湿润的眼皮压在她的肩上,用不平的气息喃喃:“多谢嫂嫂不嫌弃我。” 翠辛贞无力地垂下合不上的手,抬起另外的手轻轻安抚在他的后肩,“别怕有嫂嫂在。” “嗯。”他轻蹭她的肩,没有抬头。 翠辛贞虽然挽救他的自厌,却迷茫望着前方,不安搅着心。 两人还能回到曾经吗? - 南湖的段家宅,不久前被一道孩子哭啼声划过安静,刚生产完不久的香娘正躺在榻上边逗着孩子,边思绪不宁地等着心腹禀话。 段云出事后香娘赶着去衙门,但在路上肚子忽然有预兆,她急忙吩咐心腹想办法去见段云,便强撑着回南湖生产。 从昨日到现在,她熬了几个时辰才终于平安将孩子生下。 歇息片刻,香娘缓过劲儿,便召来心腹问话,但心腹却说段云什么也没说,但让她派人去找拥玉京。 香娘轻拍着孩子,皱眉呢喃:“见他做什么?” 鸳鸯挥手让禀话的下人下去,在旁边宽慰道:“夫人放心,五爷应该是想到应对之策了,你与拥夫人关系好,只要去找拥夫人,她去找拥解元向平陵君大人说一说,五爷应该会被洗清冤情。” 香娘抱着孩子怏怏靠着床头架没说话。 她不在意段云能不能洗清冤情,只担忧段云一旦说出来,会牵连到她。 无论段云是否活着,她都如行在刀尖上,夜夜不得安宁,也不知是何人状告段云杀人。 但若是他真背上污名,畏罪自杀在狱中,她…或许会比如今好过些。 香娘目光落在身边渐渐安静的孩子上,顿了顿,吩咐人将孩子抱走,随后在鸳鸯耳边低声吩咐。 鸳鸯听完后大骇地看着她,眼神犹豫:“夫人你是要……恐怕不妥。” 香娘垂下眼,动着泛白的唇:“此事你交给旁人去做,但切记不要落下把柄。” “夫人,五爷对你一片真心,你又生下孩子,他怎么可能会将你供出来,奴婢觉得倒是可以去找拥夫人求情。”鸳鸯还想劝她,却听香娘低声打断。 “不行。” 香娘摇头呢喃:“他若不死,我们都会被牵连,跟着一起被拉下水,鸳鸯,你难道不觉得只有他死了,我们才会彻底安全吗?” “可是……”鸳鸯还欲再说。 香娘抬头看着她,神情决绝:“没有可是,死无对证才最安全,若不是他,我早就走了,而不是还在段府里受这些人的磋磨。” 凭借亡夫留下的钱财,她本可以去外面过平静的日子,却被他要挟至今,日日被不安折磨。 只有段云死了,她才能活得安稳。 “鸳鸯,我还有孩子。”香娘握住她的手,恍惚的眼底含泪,像是被摄了魂魄。 鸳鸯见她这样,也说不出话。 虽然鸳鸯觉得这样做不合适,最终咬咬牙点点头:“夫人,此事交给奴婢。” 香娘脸色苍白地一笑,临了又招她回来,道:“顺便再找个贞娘有空的时辰,派人去找她,告诉她我生产之事,将人请来。” “是。” 鸳鸯听吩咐出去。 之前翠辛贞对木管事说要走,如今不走了,在为拥玉京熬好药,见他还在睡,放在锅中温着,去铺子里找木管事。 木管事听闻她又不走,自然欣喜。 “我之前与你提起过要走的事,定不要告知给玉哥儿。”翠辛贞又轻声补上一句。 她怕他得知后会再次多想。 木管事应下,想起她昨日吩咐的那些事实在突然,忍不住多问一句:“夫人是与拥郎君起了什么龃龉吗?” 翠辛贞敛眼摇头:“没,原本只是想许久没回了,所以才想回去一趟。” 木管事看破没说破,想来就是有龃龉才会想离开。 “夫人现在不回去也对,听说拥郎君马上就要入京赴考,若此时你忽然说要回去,他定然多想,影响了科举,天地的事也比不过这光宗耀祖的事,等他考完再去也没差。” 翠辛贞闻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她当时的做法确实太冲动了,明知道要不了多久就要赴考,她却在这个节骨眼打算要走。 而他却将她的心态看在眼里,为了赎罪,还做出…… 想到他手上的伤,翠辛贞眼眶便是一红,怕被人瞧出来,偷偷别过头用帕子擦去,然后再自愧地装作无事:“多谢木管事,是我思虑欠佳。” 木管事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地看着眼前的翠辛贞,一副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夫人,有件事不知你可知晓?” 翠辛贞问:“何事?” 木管事道:“就是往日时常来找您的那位段夫人,今日好像派人陈夫子过来找您了,说是要请你去府上看孩子。” “她生了?”翠辛贞讶然。 木管事道:“听过来的侍女说,刚生不久,大抵是受了段通判入狱的惊吓,当天就早产了,母子平安,想要你过去看看,陈夫子还给您留了话。” 再次听见香娘,翠辛贞既高兴香娘母子平安,又想到之前的事眼中说不出的失落。 是她识人不清,没想到相识半年之久,她将对方视若好友,香娘却做出这种事,置她于眼前这种地步。 “日后香娘的人来,便说我不在,至于陈夫子。”她低头说:“日后我是寡妇,不好与之往来,日后什么话也替我回绝了罢。” 木管事点头,似松口气道:“夫人不与段夫人再往来是对的,你是不知道,最近这段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位段夫人的小叔害了前通判,现在被抓进狱里等着要被判呢,还有听说段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前通判的,而是这落狱里去的那位小叔的,这叔嫂两人早就有奸……” 木管事正说着,忽然听见茶碗落地的声音。 “不好意思,手滑了。” 屋里两人齐回头,木管事见宽衣广袖的少年站在门前,面色苍白,唇边含笑,眼神却幽淡地盯着自己,后背无端发寒,不敢再多言。 拥玉京道:“木管事外面在找你。” 木管事点头称是,与翠辛贞说了几句就匆忙出去了。 屋内没了旁人,翠辛贞原本还有几分不自然,见他羸弱地朝前伸手。 “手痛。”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52章 第52章 翠辛贞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 心疼再次作祟,上前扶着他来坐椅子:“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在家中修养吗?” “清晨醒来见你没在家, 我便出来找你了。”他脸色苍白地坐下, “一过来便听见你在问段夫人的事,你还想与段夫人来往吗?” 翠辛贞如今连见也不想见香娘, 闻言摇头:“没有, 只是木管事说, 她派人来请我,顺嘴时说了几句。” 女人发间的清香幽幽, 他忍不住眼皮半阖地轻嗅,病弱的颊边浮起薄薄的嫣红:“那日后我让人都替你推了。” 不止香娘, 还有日后其他的夫人,她不必与那些人往来,只将心思放在他身上便可, 若她实在觉得孤独,他会安排好人与她往来。 翠辛贞不知他心中已将她今后与那些人交往安排妥当,面上仍旧有对香娘这般做的失望之意。 她从未想过,香娘会做出这种事。 察觉她气息低落,他从发香中睁开泛潮的眼:“在想她,觉得遗憾吗?” 翠辛贞摇了摇头。 “段夫人从一开始便对你心思不纯, 与你第一次相遇,就是她提前打听好的, 刻意晕在店铺里面, 后来又专去崔夫人的宴中,将你带出来,还带出陈宣, 只是没想到你们两人早认识,她借此欣然顺水推舟,多次带陈宣来你面前,制造相处的机会,而你本性老实,只敬重陈夫子,她便假借动了胎气从段府搬出来,再邀你来过去,在酒杯中下不干净的东西,想借此撮合你和夫子。” “所以我们不与她往来,并无任何错。” 这些话软贴在翠辛贞的耳畔徐徐道出,她尚沉浸在这番真相中,没有察觉他又一次靠得很近。 她说:“可我身上能有什么值得香娘大费周章的?” 连下药这种事都做出来,好没道理,她至今都觉得荒诞不经。 “怎不会?”他撩起眼睫,“你没觉得,自从相识后,她便明暗里多方打听你对二婚一事如何看待,为此还说出许多话让你对我产生过芥蒂,之前你也听见过?那进来的侍女说去请陈夫子的路上,听见了段云被抓,所以陈夫子一直都在啊,她却不与你说,反而先劝说你喝酒。” 翠辛贞哑然,鸳鸯进来时嗓音不小,这句话她是听清了。 也好似的确如他所言,自从认识香娘后,香娘口中多次问起她二嫁之事,也是在她要请辞时无端提出的喝酒。 这一桩桩看似正常的事,实则细品,里面确有不少古怪。 翠辛贞不懂香娘这般做的缘由。 这份怀疑如鲠在喉,看着眼前玉面无害的少年,唇瓣反复嗫嚅,想屏息问。 他问完后顿住,原本上扬着盯着她的眼珠轻轻颤动,随后垂下,神情说不出是委屈还是别的,显得很怪异。 “所以,嫂嫂还是在怀疑我,可当时你太信任她,还想要与她继续来往,我才阻止你们继续来往。” “你知道的。”他黑瞳直直凝望她。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有半点风吹草动,都会草木皆兵,我无法让你信任我,便只能强迫自己信任你。” 这番话令翠辛贞哑口无言。 其实怪不得他,若当时对他多几分信任,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日后不会了。”翠辛贞自愧地承诺,没瞧见少年病弱的苍白脸上浮起浅笑。 他不再提那杯药的事,安慰她与香娘间短暂的情谊:“不必觉得遗憾,人心本就难测,谁知她是如何想的,但你还有我,日后也会识得更多的人,不必只想着香娘。” 翠辛贞没有反驳他的话。 日后她或许会遇上更多人,但她似乎不敢再与她们太亲近了。 她忘不了,明明那杯酒是有问题,而她却还不信他,由他喝下去,最后酿成这样大的错,更忘不了表面待她好的香娘,却对她做这种事。 “嗯。” 拥玉京看着她神情里的低落,忽然往前弯腰,低头靠在她合并的双腿上。 翠辛贞一惊,下意识推他。 “呃。” 听见他的痛声,她又不敢动,无措地举着双手:“出血了吗?” “……没有。”他闷声回,五官紧贴她柔软的腿,强忍着想蹭,沙哑道:“别为旁人难过了,清晨你走后,平陵君派人来过了。” 翠辛贞还举着双手,看着埋在大腿上的少年,干巴巴问:“可是来说你去京城的事?” 前不久他就一直提要提前去京城,以往她还不舍,现在她只想他快些去京城。 “嗯……”他的声音闷在腿间,慢慢朝上抬起生着一颗艳红痣的狐眼,喉结轻滚:“您怎么知道?” 翠辛贞如实道:“你之前说过。” 他眼尾下弯:“是啊,差点忘记了。”虽然说过,但她回话时像在掩盖,好似就像他,对她的所有一切都想掌控。 又在酸胀。 他喜欢她无意间表露出的关心与留意,所以是舒服的。 她问:“什么时候走?” “八月初。” 翠辛贞算一算,今日刚七月,距离八月初正好一个月,心中来不及松懈,又冷不防听他说。 “到时候我们到了京城再购置一间四合院,我不想太大,也不想要很多人,我还与人合伙在京城也开了几间铺子,日后你若是觉得无趣了,也可以去铺子里……” 翠辛贞怔愣:“我……也要跟着?” “嗯?不愿与我走吗?”他一顿,眼里似乎还浮出了温和的浅笑。 翠辛贞急忙摇头:“不行,我怎能跟随你一起去京城,临江府的铺子,还有……京城镇远,你去科考,我跟着做什么?不行,不行的。” 他偏头靠在她的大腿上:“为何不能?临江府的铺子有木管事,不会有事。” 翠辛贞垂着眼,嗫嚅:“不是。” 他问:“那是为何?” 翠辛贞心里有些急,他又一句追一句地问,让她应接不暇,咬了咬快冒烟都说不出话的唇,憋出一句声气儿很轻的话:“因为没有当嫂嫂的,小叔到哪儿都跟着,于理不合。” 只要他找回和离书还给她,她销毁后,她仍旧是他名义上的嫂嫂,而他去京城,当嫂嫂的跟着一起去,这像是什么话? “可我如今需要你。”他没有因她的一口否决而露出别的神态,而是握住她手,指尖慢慢挤入指缝。 什么也没说,翠辛贞却听出来是何意。 她咬了咬唇,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不自然地压低声音柔声道:“玉哥儿真的不行,你去京城是科考,我……真的不能跟你去。” 她也不敢拒绝太狠,不想去的态度温柔却坚定。 当她说完,回应的是沉默。 翠辛贞在沉默中双手情不自禁攥住裙摆,胸口一声比一声跳动紧迫。 一声轻笑。 她听得不清楚,只是下敛的余光无意觑了眼。 他没有露出任何反常的神色,他枕在她腿上,仰脸凝望她黑眸,那眸子像玉珠般清越,唇红而齿白,慢慢吐出若有若无的音:“那后面再打算。” 翠辛贞生怕他会说出什么自厌的话,听见这句轻得近似他脸色般苍白的缥缈声,不安的心跳终于稳停。 下午,她留在铺子里翻阅账本,拥玉京则被人唤出去好一阵都没回来。 她惦记着他受伤的手,撑着窗牖想看外面他回来没,不经意看见外面街道上有熟悉的背影正走远。 她没察觉身后的门已被推开,想细看,刚辨别出人是陈夫子,一张脸蓦然靠来,挤在旁边似好奇的要与她一起看。 “贞娘在看谁?” 她下意识往旁边移,侧头看见少年转过眼珠,含笑与她对视。 翠辛贞又退了些,如实:“刚才那个人看着像陈夫子。” “嗯,我刚将人打发走。”他没有否认,伸手想扶她起来。 “不必,不必。”翠辛贞双手撑着椅子扶手起身,问:“陈夫子过来是做什么的?你可寻他要解药?” 虽然大夫开了药,但她觉得若是下药,定然有解药。 他淡淡地收回手,回道:“没有,他是还想来害你,我直接让人回绝了他,况且他给的东西,贞娘现在还敢要我吃吗?” 翠辛贞张唇想说些什么,但陈宣与香娘做的事,确为害了她,也害了玉哥儿,若再送来什么东西,好像是不能再食。 但尊师重道,孝敬父母,这些都是读书人奉为圭臬的品行,若是他与陈宣当真闹成这样,也不知日后会不会成为他身上的污点。 见她没有反驳,反而神色愁容,拥玉京便坐在她身边,探身到她耳边,刚想讲话,她却往旁边缩了缩。 一双水涔涔的杏眼晃悠悠地看来,还有几分慌意。 他舌尖发麻,顿了顿,低头轻笑,再慢慢用手语告诉她:“不必担忧,日后我们避着他便是。” 翠辛贞点头,也只能避开。 拥玉京看了眼外面,眼含浅笑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好。”她垂着脖颈点头。 两人从楼上下来,翠辛贞发现人来人往中少年挺拔如松竹,与人淡淡交谈,待她也举止敬重,好似之前的只是一场梦。 其实玉哥儿待她一向尊重。 翠辛贞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他垂落的、被宽袖遮住且看不出受伤的手上,心里再次涌起愧疚。 因这份愧疚,回去之前,她在路上顺道又买了几匹布,打算再为他做些鞋袜。 用完晚膳。 等拥玉京外面披着夜色回来,见她还坐在椅子上理着线团,丁香夏裙裹着一身弱骨丰肌,坐姿端方雅正。 他看了几眼再走去,坐在她身边道:“不是已经有了几套衣裳了吗?” 翠辛贞温柔抬起眼帘,看他一眼,弯唇道:“此去一番要好一段时日,也不知京城嫂嫂再为你准备几套冬袜,你若带不走,到时候我让人捎来。” 她没去过京城,但想京城的冬日许是也冷,提前为他准备着,总归比到时候再来做要好,而且他如今娇气,穿不得外面那些衣裳。 拥玉京弯眼说:“不必做新的,我带几双贞娘的便是。” 翠辛贞继续裁剪布,无奈道:“鞋袜怎么能穿嫂嫂的,我用一样的布料做的。” 也不知从什么时,他连她的鞋袜都要拿走,但又不合他的脚,也没见他穿过,她每次都要默默的拿回来。 见她说什么也不同意,拥玉京便没再说什么,坐在旁边陪她。 他侧着身子,正好能看见她双腿并拢地坐着,逶坠在脚边的裙如鸢尾般娴静。 他看了许久,在她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时,他不紧不慢地垂下眼皮。 翠辛贞无意抬头,见他眉眼有倦意,便道:“先进屋躺会儿吧。” “好。”他翕动薄如艳花的唇没有拒绝,而是让她不必太晚。 翠辛贞柔眉颔首,看着他怠倦着眉眼回了屋,又再次低头缝鞋袜。 拥玉京进屋后并未回房,而是推开她房中的门,坐在她平日会坐的小榻上,透过窗扉缝隙看着她缝制鞋袜。 一直到余晖散净,天洒黑幕,翠辛贞才收起没做完的鞋袜,起身先去浴房沐去身上黏汗。 待她护着一盏油灯回来,推开门发现小榻上有沉睡的少年。 她原本是想上前去唤他回去,却见他垂着手,身上衣裳单薄,沉睡的面庞似乎睡得有些热红。 七月最是炎热,他房中正对光,没有她房中凉,想来应是过来乘凉。 见他睡得深沉,翠辛贞没忍心叫他起来,放下油灯,习惯性地拿起一旁的蒲扇坐在他身边,慢慢为他扇风。 本是想让他歇会儿,再叫他起来回去,谁知扇着风,她也有些困了。 夏夜也炎,窗梁上的风铃轻响,躺在小榻上的少年缓缓睁眼,看着坐在小木杌上浅寐的女人。 她这几日都没睡好,所以这才为他扇片刻的风,便犯困了,手上的蒲扇倒是没停过。 拥玉京看见她手中无意识而轻扇的蒲扇,柔情几乎要从眼眶中流出。 他畏热,畏寒,她一直都是记得的。 曾经的嫂嫂,如今的贞娘。 满腔的爱意灌满他的胸腔,忍不住顺着她的手往上,柔眸凝视她娴静的睡颜。 他或许天生下流,成不了她心中的君子。 他想亲她。 她怜他畏热,为他扇扇子,而他却趁她假寐,将唇贴在她的唇上,伸出舌尖钻进去。 她还没清醒,不仅身子是软的,连唇齿也是软的。 他半阖着眼,陷在唇腔中找到了湿乎乎、软绵绵的小舌头,忍不住将唇张开些往外吮。 还没含在口里,她便有些醒来,手中的扇子也停了。 她颤动着眼睫慢慢清醒,与近在咫尺的拥玉京对视上,眼底是尚未清醒的迷蒙。 他扬着眼皮看着醒来的她,火辣辣的热感沿着脸颊晕出红痕。 呼,好爽,被发现了。 翠辛贞刚醒来还没回过神,看见他时想要讲话,却发现舌头还在他的唇里。 “嫂嫂。”他转着舌尖打圈,黝黑的眼珠泛着雾光,茫然地说:“我好像又发作了。” 大抵是下贱的本质发作,他总想哄着她,为己谋利。 果然她一听,顾不得去问他的舌头为何好端端的,怎么就落去她的唇缝里去了,迷迷糊糊的就听了他的话,连这是什么地方都忘记了。 慌得生怕他会出什么事,她红着一对似要滴血的耳,温柔宽容的擦去眼里涌出的泪,慢慢安抚他的不适:“没事,嫂嫂在。” 一遍遍,不厌其烦。 软手让他好生肆意,又怕她瞧见,便垂下眼皮任由那颗红痣露在外面,啜着她的唇瓣胡乱应答:“嗯呃。” 作者有话说: 自从发现爱后,无时无刻都能暗爽。咱们终于要去京城,然后写强取豪夺了,我最爱写的剧情。掉落20个红包 第53章 第53章 直到他又亲了上来。 翠辛贞被堵得快要窒息了, 这才恍然发现不对劲。 他怎么又亲来了? “玉哥儿!”她杏眼惊慌失措起来,手也松开了要推他。 正在兴头上,他握住她的手, 咬着她的下唇哀求:“没完, 别出声。” 翠辛贞两眼一抹黑,险些晕过去, 好在他松开了唇, 紧接着又似濒临崩溃, 又似有几分清醒,对着她滚出两颗泪珠, 不是向她诚表愧疚,而是乞求。 “我只是忽然想亲贞娘。” 这次她也比方才更慌了:“不行, 不行,你不能……我。” 她是他的嫂嫂,他再如何解毒, 也不能、不能将舌头堵进嫂嫂的嘴里。 拥玉京又低头辗转吻着她惊慌失措的脸,慢回她:“我知道,知道的,我知你是兄长的,我也一样是,所以我不会冒犯, 只是亲着能更容易结束些。” “不……”她张口拒绝,软的舌尖便滑进了唇中。 少年的舌头是热的, 吓得她蓦然阖上牙齿。 他轻嘶, 声音含糊:“咬痛了。” 说痛了,却又没将舌头收回去,她只好启唇, 他便似得了准许,捧着她的脸辗转急吻,还不让她停手。 “我原是不想打扰您的,但我难以入睡,辗转反侧都无法消停,只有你能帮我。” 其实翠辛贞被亲得有些晕了,少年唇看似杂乱无章,却堵着她一直不放。 七月本就闷热,她头实在很晕,在缺息中刚清醒的脑子被搅乱得找不到点。 等察觉她往后仰倒,他才抬起像是吸食过胭脂般的鲜红唇瓣,看着她丰颊如醉,柔若无骨的唇瓣微启着合不上,香涎从唇角遗落。 俨然是被亲失了神。 他看着,打量着,扩散的瞳孔中晕开一抹怪异的歉意,又低头在她红红的唇上亲了亲。 对不住贞娘,我没亲过,下次就不会这样了。 夜深人静,等翠辛贞回过神后,她跪坐着用帕子擦拭茵褥时,发现已经渗透到棉絮里了。 少年坐在她身边抬着眼,看她跪坐时被脚踝撑起的圆润胯弧,眼尾又一次晕着极薄的水色,舌根又隐隐发麻,既想吃她的嘴,又想…… 他咬住舌尖抑制,移步向前一步。 翠辛贞正擦着晚上要睡的茵褥,冷不防见他走过来,手里的帕子差点落下。 好在少年只是停在身边,用手拢过前肩长发,再恭敬稽首在她面前:“多谢嫂嫂。” 翠辛贞张了张还在发麻的唇,攥着帕子的手也因长时间维持同一动作而有些僵,想回他不必谢,但话在唇中怎么也说不出来。 今夜的交吻,已经超出她的预想。 久不见她回应,他抬起艳丽的脸庞,如往常那般慢声道:“夜深了,我先回去了,您早些休息。” “……好。”翠辛贞垂下眼,听着他说完便缓缓起身,走出房门。 还贴心替她关上门。 翠辛贞又垂了良久的头才抬起来,想去换掉被弄脏的茵褥,却习惯看向不远处那张牌位。 她脸色一白,上前去将那牌位用帕子盖住。 尽管看不见,却依旧无法让她的心安稳下来。 再次坐回床上,翠辛贞无意间看见不知是被香涎还是米青浸透茵褥,匆忙别过眼,又擦了很久,还是在上面留下了印记。 然天色已晚,她也困了,只好就着擦不掉的茵褥躺下。 不知是因为错觉,还是原本就还残留着,她鼻尖仿佛还能闻见什么古怪的气味。 她很是惆怅地心中想,此事定要与他说,这样做是不对的。 但她应该如何与他说。 说重,怕他想不开,说轻,又担忧他还会再这般。 她怀着忧思睡下。 起初她本以为少年都会如此请求她,夜里暗忖了许多话,岂知第二日,他仿若无事人,依旧待她尊敬有度,只是到了晚上,他偶尔会发作,但没再如之前般亲她。 起初翠辛贞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等他好转后便会懂得,岂知少年食髓知味,夜夜都来。 品尝到滋味的少年,这几日只要时辰一到,便会如约而至般踩着轻轻的步伐,像鬼一样晃至她的床前。 翠辛贞隐约觉得这样不对,苦于不知如何与他说,因为每当她想开口,少年就会握住她的手开始。 他在家中这段时日,翠辛贞总是感到不自然,分明少年听她的话,依旧如往常那般将她当成‘嫂嫂’对待,但从他口里出来‘嫂嫂’称呼却少得可怜。 她每次只要听见他唤嫂嫂,都是在漂亮的眼皮半阖,翻出一点眼白的时刻,那薄皮上那颗红痣似被注了媚。 不知不觉,七月便过去了,到了他要提前入京的日子。 八月底的天已然热得令人焦灼不安,她送他去驿站,贴心地将做的那些衣裳与路上的吃食都逐一交代给他。 拥玉京眉眼柔和,正要回她,目光却先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眼中笑意变淡。 翠辛贞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 是多日未见的陈宣。 自从那件事之后,陈宣时常会去铺子里,这些都是她去收账本时,小桃告诉她的,她一个月便很少去铺子里。 正好拥玉京出行将近,她一直在家中也少出门,为他准备去京城的东西,渐渐也就忘记了陈宣。 显然陈宣知道他今日走,她会来送人,这会儿正赶过来。 陈宣见她时眼一亮,近前去与她讲话,“翠姑娘……” 陈宣尚未靠近翠辛贞,便被一旁的少年一臂将她揽至身后。 陈宣这才看见拥玉京也在。 拥玉京垂眸对身旁的翠辛贞温声道:“我东西落在铺子里了,去帮我取一下可好。” 翠辛贞知他是在给她借口,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往回走。 陈宣见她要走,下意识上前一步:“翠……” “夫子,有什么与我说,她实在无空。” 陈宣被拦下,见她也没回头,只好止步看向身边的少年。 其实他是来找翠辛贞的,上次他本是在南湖等她,岂知后来堂姐家中出事,她又因变故忽然早产,他便耽误了,后来几次去春生铺子里想要见她,最后都被打发。 一两次倒也罢了,他只当做是意外,岂知后面次次这样,他便察觉不对。 其实也想过去她家中拜访,但前不久在她家巷子外遇上贼人,被贼人打得瘫躺了好一段时日,也不知是得罪了谁。 今日他听说拥玉京要走,猜想她应该会来,便急忙赶过来。 陈宣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学生,稍作定神,随后习惯性唤他:“玉京。” “见过夫子。”拥玉京礼仪周全,作揖一拜。 看着眼前光风霁月的秀美少年,陈宣想,既然翠辛贞无空,正好也有事问他。 这段时日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翠辛贞不知情,而他以为如此不容于世的事,身为他昔日夫子,他理应引学生走上正道。 陈宣先在心中斟酌,再问:“你的字是因翠姑娘取的罢,此事应当她还不知晓对吗?” 他以为拥玉京会反驳,岂知对方恹抬着眼皮,神色恍惚不清地盯着他,温声反问:“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与你毫无关系不是吗?” 陈宣记忆中少年温润有度,从未从他口中听见如此尖锐言论,知自己猜想没错,心中亦有几分道不明的恼意:“你可知她是抚养你长大的嫂嫂,你这等不容于世的心思,让她如何自处?。” “你这是在害她!” “害她?”拥玉京摇头,轻声道:“我不懂,我为何会害她?连你也说她是我的嫂嫂,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会害她?” 陈宣见他还如此冥顽不灵,直言道:“既然你这般说,那此事我会告知翠姑娘,让她尽早离开你。” 拥玉京不言,陈宣只当他无话可说,径直要上楼去找翠辛贞时,忽然听见一声轻似呢喃的话。 “夫子,你是不是在嫉妒我。” “什么?”陈宣蓦然一顿,错愕看他。 少年长身玉立在马车前,容色漫然含笑,眼神像是被剥了皮的蛇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嫉妒我学识在你之上,所以你明知我在临江府,却让她隐瞒我。” 这句话,让陈宣脸色遽然一变:“你胡说,我怎么会如此想。” 拥玉京见他急着反驳,微微一笑:“我是否有胡说,夫子心中清楚,明知我今日便要提前入京春闱,偏生在此时撺掇她与我起分歧,还想让她走,夫子不就是想让我名落孙山吗?除此之外夫子这般做的理由我也实在不能理解,便只能猜想是嫉妒。” “我……”陈宣哑然,脸上火辣辣地泛痛,“这并不能混为一谈!” 他是因为被人打了,现在还没好,只是想到翠辛贞会来,便拖着不便的身子过来,岂知他竟然会如此想。 “是。”拥玉京莞尔,“就算夫子能说没有嫉妒我,但你也在嫉妒我与她能朝夕相处,嫉妒她在意我,所以想尽办法除去我,好独占她。” 陈宣听着越来越过的话,只觉两耳生鸣,除了反驳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你胡说,我对翠姑娘……并无你这种龌龊之心。” “龌龊吗?”拥玉京不以为耻,“既夫子说我龌龊,那我便告知夫子,嫂嫂日后会是我的妻,我与她将会拜天地,成为此生唯一的良配,而夫子注定只会是陌生人。” “而我,日后不仅能唤她贞娘,甚至还吻她,或者还有你所能想到的……” “啪——” 陈宣再也忍不住,扇去一巴掌。 拥玉京避开,却还是被擦伤了脸,而他不觉得被当众扇打羞耻,反倒含笑看着从墙角后跑出来的女人。 他就知道,寡嫂不会就这般轻易走,一定会等陈宣走后再出来亲自送走他,所以会躲在墙后。 而她患有耳疾,听不清他与陈宣之间的谈话,但能看见陈宣扇来一巴掌。 你看,她白皙的脸儿上都是为他才有的慌张。 一个巴掌而已,换来她的怜惜、她的目光,难道不爽吗? “玉哥儿!”翠辛贞急忙跑出来,先是捧着他的脸,看见一道指甲划伤的红痕心疼地要拿帕子为他擦脸。 拥玉京红着眼尾,忍不住想当着众人的面爽得喘笑出来,索性侧头避开她的手,柔腔提醒:“贞娘,我无事。” 翠辛贞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外面,两人会被旁人看见,再加以揣度。 往日她或许不会在意,但现在不得不在意。 她垂下手,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陈宣,咬着唇问:“陈夫子,你为何要当众辱玉哥儿。” 读书人最讲究脸面与名声,她想起方才那一巴掌,便心疼起来。 陈宣见向来温柔娴静的女人虽腔调软,却是外柔内刚地诘问,脸上登时一白,嗫嚅唇说:“翠姑娘,你不要被他骗,他说的那些话……”太龌龊。 话还没说完,少年忽然越过一步用手不经意捂着她的耳朵,立在她面前,望向他时,眼尾平淡地轻轻上挑一点,少年春妍雪颊上那道指甲划伤的红痕,反倒为他添了几分漠然的清冷。 陈宣与他对视后,喉咙蓦然一哽。 拥玉京在女人面前,一向得体,现在也不例外:“夫子,今日这一巴掌,算偿还前几年的恩情,日后别来找嫂嫂了。” “我……”陈宣脸色泛白,想解释,然而少年说完,便带着满眼心疼的翠辛贞离开了。 陈宣近前一步,又恍然发现无理由上前,最终站在原地神情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为何会被教唆着动手,明明从不是冲动之人,只是过来好生劝昔日的学生。 陈宣再看前方被女人搀扶着登上轿的少年。 那少年似乎回头了。 隔得远,陈宣看不清,但是却隐约有所感,那是胜者的挑衅,臊得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玉哥儿,你没事吧。” 女人担忧的声音唤回拥玉京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薄唇勾起温润有度的微笑:“我没事。” 翠辛贞扶着他走进马车,从袖子里拿出帕子递给他,一对杏眼儿直直瞧着那道红痕。 虽然他说没事,但都出血了,怎会没事? 拥玉京用帕子压着颊边的伤痕,狐眼微阖地享受在她的目光下,脸上丝丝麻麻的痛仿佛在发痒发烫。 “玉哥儿,你方才与陈夫子在说什么,他怎会无缘故出手?”翠辛贞心疼后问起。 拥玉京眼底的享受一顿,长睫垂下,温声道:“只是让他日后不要再来骚扰你,或许我的话说得不中听,他气急败坏下动手也不例外。” “可是……”翠辛贞出于对认识多年之人的了解,本能想说陈夫子不是这种人,放在膝上的手忽然就被握住了。 她看去,只见他靠在掌心上,露出受伤的脸,抬着眼皮往前眺望,“没有可是,他连下药的事都能做出来,只是动手而已,我并未举着他的手打自己,贞娘是在怀疑我说得太过分了吗?若是,我可以下去向他道歉。” 挨了打,受了伤,还要去向人道歉,可怜得让翠辛贞忙不迭解释:“不用,不用。” 他弯眼,侧头用鼻尖蹭她掌心:“那我便不去了。” “……反正日后他都不会再出现了。”气息微弱的呢喃轻得恍若不曾有人说过。 翠辛贞不自然地松口气,想收回手,却发现收不回去了。 少年整张脸都埋在她的掌心上,呼吸一重一轻地搔痒着指缝,她眉心一跳,肩胛不自觉坐直了起来。 “玉哥儿,我得走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仿佛能看懂他的呼吸,每当此时便又是发作了。 可这里是马车。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54章 第54章 “嫂嫂……” 如今他鲜少唤她嫂嫂, 只有在发作时才会黏在喉咙里慢慢推出来两个古怪的字眼,下一句必定是“我好像又不对了”,“帮我”。 “玉哥儿。”她想抽回手, “你手上的伤已经好多了, 你可以自己来弄。” 似是猜到她会说什么,拥玉京伸出手臂。 原本缠在手臂上的纱布, 不知何时又渗了一丝血。 他半合起为翘的狐眼, 张唇吐着热气儿:“方才躲避时, 不小心伤口崩裂了。” 都已经接近两个月,怎么还能崩裂出血? 翠辛贞想看一眼, 他抬头沿着她的手往上,亲昵得宛如蜕皮的蛇, 红唇乌眼,慢声靠近她。 “他连我脸都能划伤,让我伤口崩裂不古怪, 我……呃。” 他咬她衣袖呼吸重了,拉着她时眼里有几分媚人的醉迷:“现在我要走了,很赶路,后面或许发作了,只能自己扛,再帮帮我。” “嫂嫂。” “这也并非是第一次帮我。” 话虽如此, 翠辛贞还是觉得不对,又拒绝了。 她每次都拒绝, 他每次都会哄着说:“我尊敬您, 视您为嫂为母为姐……”为妻。 “不会冒犯的,只是等我病好了,我就不会这样了。” 这番话每次都将她哄住, 她挣扎得慢了,犹豫地抬起如同汪漾着的湖水的杏眼看他,而杨柳腰还被圈在臂弯中。 他不自禁低头,用唇擦她的唇,缓吐出热息,再哄:“说不定我去京城找更好的大夫看看,便能治愈了,这是或许最后一次,我想快些。” 他慢慢哄,混着外面的蝉鸣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翠辛贞最终被哄得松了挣扎。 他说得没错,京城好的大夫如过江之鲫,说不定就能治好他的伤,用不着再让他帮忙了。 但她仍旧还是觉得不对劲儿,忍不住看过去。 少年似乎沉溺在她温柔的手中,张口抿住她垂落的一缕青丝,缠在舌尖,在极度舒适中拉长眼皮,掀起一点眼白。 那颗嵌在薄皮上的红痣仿佛也被打湿,荡着一抹浓色。 这份艳色让她的不安仿佛更浓了。 …… 因着要赶路,她在马车内专心帮了他将近半个时辰,他始终没出来,最后还是让他亲了,只是她闭着唇瓣,面红耳赤地忍着他的舌尖扫去的。 手心烫得惊人。 等她红眼儿别过头看窗外,小声道:“天不早了。” 她的手还在拥玉京那儿,他正帮她仔细擦着手,闻言抬起头,红艳唇瓣似被蹂1躏过,哑声道:“再陪我坐会儿吧,我不着急走。” “不是。”翠辛贞欲言又止。 “嗯?”他舔唇,目光又落在她的手上。 可怜的寡嫂,是这般德行本分的女人,现在连手都合不上了。 想亲她的每一根秀指。 他幽幽凝视,还没付之行动便又听见她一贯的柔声传来:“我得要回去了,一会还得去铺子里。” “贞娘真是一刻也离不开铺子。”他撩睫羽往上盯着她,听不出是调笑,还是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郁,很快又舒展眉心。 翠辛贞静敛下颚,柔声回道:“近日忙。” “那你去吧。”拥玉京闻言也就放开她的手,至少她在意的是铺子,而不是别的男人。 翠辛贞正欲下马车,还没推开马车门,手又被勾住了。 她回头看见少年神情不舍,唇若涂脂,“我会时常送信回来,若看不懂,就拿去找木管事,她识字。” “好。”她点头。 “走吧。”他松手。 翠辛贞要下去,他又忽然起身,从她身后将她抱住。 吓得她下意识往外看,好在还没推开马车门,但她还是被吓得不知作何反应。 他下颌压在她的后肩,似有几分迷蒙:“贞娘,你不会趁我不在临江府,而背着我回去的对吗?” 翠辛贞起初没听懂,听了下一句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中镇很危险,你一定要等我与你一起回去,我也许久没有见过兄长,等与你一起回去时,想为他上香。” 这句话乍然一听没什么,翠辛贞却有说不出的古怪,但见他对她的安危与亡夫的思念如此之深沉,心中又是一软,抬手轻拍他的发髻,答应了他。 “好。” 他眉眼舒展,最后松开她时,温柔凝视她的眼极黑,温润底下似乎浸着被压抑的阴郁,毫无预兆地柔声道:“一定别骗我,你若是不想等我要与我明说,我自行去找兄长请罪,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玉哥儿!” 他宛如呢喃的话被打断,女人听清了,杏眼怔得圆圆的,好似在怀疑是否听错了。 他轻笑,指尖点着她的耳尖,没再继续说,只笑吟吟道:“京城大夫多,我也会为你多问大夫,一定要等我。” 翠辛贞见他神色如常,只当是听错了。 他怎会是那种动不动就说去死的人,况且她也只是回去,又不是不回来了。 翠辛贞只当是自己听错了,捂着越发听力不便的耳朵,想说不必太麻烦,但心跳实在太快,连嘴也无端有些发抖。 她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外面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而少年撩起车帘,露出温润秀洁的面容,自然的神态被过度柔和,不知是何时张开的五官艳得失真。 似乎察觉她一直在看,他还弯起眼笑,像有什么要从那双眼里汹涌而出。 她无端被烫了下。 直到马车走远,她揉着耳朵,面含忧愁地往春生走,却不知那辆行驶出城的马车已停在一间隐蔽的院中。 “郎君怎么忽然来这个地方?” 车夫勒停马车,不解出城后怎么还要拐路去另一处。 “见人。” 他要离开一段时日,没有他在身边,就要扫去所有会抢走她的人。 陈宣今日追来,在他预料之中。 他早已对翠辛贞身边的男女皆熟稔于心,深知陈宣此时只是尚未反应过来,等到他回过神,还会再次出现在寡嫂面前。 像一条狗一样。 所以为了贞娘不继续被这人野狗盯着不放,他要在暂时离去之前,将这些人都清扫干净,还她一片宁静。 她喜欢去铺子,而铺子里的人都会劝她留下来,而没了旁人教唆,她才会等他。 贞娘。 他靠在马车窗沿,眉眼间涌出刚分别就被折磨得浑身不适的思念,想她了。 …… 一路颠簸,将段云颠簸得有几分清醒。 他恍然若梦地想,这是连他尸体也不放过吗? 很快又发觉不对,若他已经死了,应当没有痛觉,也无感知,怎会感受到什么颠簸? 他……没死? 段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心中一阵阵跳,没有声张,直到他隐约察觉自己似乎被人扛起来放在地上。 他依旧没睁眼,隐约察觉自己的确没死,但不知是何人救了他。 事还得从几日前说起。 此前他被抓入狱,害兄谋职的罪名还没有定案,是允许探监的。 有一日,监狱中有人打通人脉来见他。 他还当是之前派人去请的拥玉京的人来了,欣然起身去见。 来的小厮相貌却很陌生。 那小厮打发走候在周围的狱卒,提着饭菜上前来打开食盒,端出里面一碟碟精致的饭菜,摆在地上:“五爷,这几日受苦了。” 段云从出事至今,连半口水都没喝,闻见饭菜没有动,而是先问:“你是谁派来的?” 小厮道:“夫人,她猜五爷在狱中定然吃不习惯,特地吩咐我送过来。” 香娘?段云眼眸一亮,随后又怀疑:“她只让你送饭菜过来?” 他之前让人带出去的话,至今还没收到回复。 小厮面不改色:“回五爷,夫人花了不少钱,才让我送进来饭菜,还说你的吩咐,她已经在做了。” 段云没再怀疑,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对香娘深信不疑,接过来小厮递来的碗筷,便吃了起来。 等吃完,小厮提着食盒离开,段云坐在干草上想,究竟是谁将这种事污蔑在他身上? 家中几位兄长经商,他做官,只会有利于他们,不可能会联合将他弄下去,况且兄弟几人的关系不算差,完全没有理由。 他想来想去,最后怀疑到近日与他一同受府主提拔的同僚身上。 难道是他? 可那同僚怎么会知道大哥死于非命,还知道是被毒杀? 段云初想觉得不对劲,正待细想,腹中忽然疼痛难忍,整个身子倒在地上抽搐着吐出白沫。 “来人……” 他强撑着往前爬,用力拍打监狱大门,想叫狱卒进来。 很快外面的狱卒进来了,见到他满口白沫地倒在地上,却不是去叫大夫,而是和方才给他送饭菜的小厮道:“这毒应该查不出来吧。” 那小厮道:“查不出来,到时候你再将他的舌头割破,弄成咬舌自尽,自然有大人会判定。” 狱卒:“那大人说的……” 小厮笑:“放心,大人怎么会忘记,等此事一过,大人会提携你。” 狱卒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哈腰:“是,是是。” 小厮也躬身:“我先提前恭喜大人。” “哪里哪里。” 两人若无旁人地互相恭维,谁也没管慢慢停止抽搐的他。 后来的事他便记不得了,再次醒来便是这副不能动弹,仿佛只是一具死尸的模样。 但现在好似能动弹了,救他的人似乎将他带来了什么地方。 漫长的时辰里,段云想了许多人,直到几声珠帘被撩起的磕碰声,有人正缓缓走来。 他先是听见屈膝时长袍逶迤在地的窸窣,随后再闻见一股熟悉的香。 像大雪覆盖红梅时冻伤的冷香,清冷又幽静。 不是香娘。他一怔。 “段大人。” 熟悉轻声响起,段云慢慢睁开眼,果然看见一张秾艳的熟悉脸。 段云声线沙哑地问:“刚才是你让人将我从里面带出来的?” 少年摇头,“不是,只是恰好将段大人从旁人手中劫过来,再晚些,段大人畏罪自杀的消息便会传出去。” 段云动了动唇,那杯毒药不假,至今胃里还有余痛,而若真是拥玉京来帮他,不会用毒。 他心中早已有人选,隐约猜出是谁做的,沉默须臾后问:“为何救我?如今我也无甚价值。” 少年浅笑时眼珠泛着幽青,雄雌莫辩的秀美面庞好似云雾缥缈,温声回道:“因为我还不想段大人死,你得帮我做几件事。” 段云看着他,自嘲:“我恐怕这辈子都升官无望,连命都保不住,还能帮你什么?” 拥玉京笑不变:“能,坐上临江府尹的位置。” 段云闻言一脸怪异,“你说什么?临江府尹?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疑似中毒不轻,出了幻觉,竟听见十六岁的少年让他坐临江府尹的位置,他这些年各方打通关系,才好不容易从亡兄身上捞得一个六品通判,他竟然让他去当府尹? 哈。 而更可怕的是,面对他嘲讽的眼神,少年竟然平静得诡异,让他忽然记起差点遗忘的事实。 眼前的少年是平陵君的人。 若平陵君去京城之前,想换临江府为自己的人,这句话倒真有可能,这正是他所猜想的,所以才迫切要攀上拥玉京,想借他在平陵君面前谋得职务。 但……他原本只是想小升,临江府府尹连想都不敢想。 正当他犹豫时,又听见一声不咸不淡的轻嘲。 “不敢想吗?你想借我攀附平陵君,连临江府尹的位置都没想过,倒不如去死算了。” 此番话一出,段云脸上的神情僵住:“我……” 拥玉京压下一点戾意,薄唇再次弯出温和浅笑:“段大人应该知道,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有人要杀你,你要么死;但我想救你,你便还能活,你要选哪条路?” 段云动了动唇,胃里似乎还有残留的毒在蔓延,以至于他浑身发寒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选不出想要的路。 他从来都知道,天上最常掉的不是馅饼,而是陷阱,这条路不一定好走。 段云犹豫不决,少年却似天生会洞察人心,在他因犹豫与余毒折磨而发抖时,轻飘飘抛出让他再也无法拒绝的话。 “并非让段大人一日便成临江府尹,若段大人能力不行,自然有旁人顶替上。” “活。” 段云咬牙应下,虽然不好走,但他如今左右都是死,不如试试能不能活。 但他看着少年眼里笑意加深,却在下一刻不死心问:“真的是她的人让找你的吗?” “不是。” 段云其实不必问也知道,香娘不会听他的话,将他托付的话带出去。 香娘要他死。 起初毒刚发作时,他还没想通,到底是谁要害他,后来他想通了。 是香娘。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当真不是兄长的,而兄长之所以死于非命,也不是因为因公殉职,从香娘派人来骗他吃下毒食开始,他就应该明白。 只是段云不懂,拥玉京为何最终还选他,他如今可真是什么利用价值也没了。 拥玉京听他疑惑,长睫轻颤,望着他渐渐浮起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可怜。” “可怜?”段云听不明白。 他除了现在这个,其实从来不可怜。 而少年似乎无意与他纠结此事,两个字掠过后,轻声道:“选你,其实还有一事需要你去做。” 段云:“何事?” “我要陈宣……”秀容美貌的少年鲜红的唇翕合,发出蛇般的尾音。 声音很轻,段云却听清了他说的话。 要陈宣消失。 初听时,他下意识想起陈宣不仅是拥玉京昔日之师,他还与人撮合过陈宣与翠辛贞,乍然听见拥玉京要陈宣消失,以为是听错了。 到了嘴边的问话,段云脑中蓦然闪过一道念头,略有惊讶地看着他。 同是天涯可怜人。 少年虽然生了共情,但也与他不同,只会想尽一切办法除去那些人。 作者有话说: 小分一段时间,马上京城篇了掉落20个红包 第55章 第55章 段云在牢里畏罪自杀了。 消息很快传进香娘的耳里, 她忙让鸳鸯出去打听真假。 不多时,鸳鸯急忙跑进来。 “夫人,夫人。” 香娘早就将身边的人赶了出去, 听见她焦急的声音, 连忙起身:“怎么样了?” “夫人,不假。”鸳鸯跪上前在她耳畔低声讲:“五爷‘自杀’后尸体应该过几日才会传出来。” 死了, 真的死了。 香娘听见消息时怔了许久, 身子一下坐落在椅子上。 “夫人?”鸳鸯见她不言, 以为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香娘回神, 没再问段云的事,问道:“宣弟呢?” 鸳鸯道:“回夫人, 他前头好似在外面不小心与拥解元起了什么争执,应当是又去向拥夫人赔罪了,奴婢也不清楚。” 香娘一听, 蹙眉道:“他无缘无故的,怎么与拥解元起争执?” 人家拥解元入京科考,连府尹都送上礼,此番结果出来,他无论如何都定是有大作为的,不与人交好也就罢了, 还和人起争执? 香娘恨铁不成钢,又想到如今翠辛贞不再与她往来, 想来应当是之前的事被发现, 所以刻意与她疏离。 不过翠辛贞没有寻来,拥玉京也没有,估摸着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计较。 香娘赶紧吩咐鸳鸯去将人找回来。 “是。” 鸳鸯离开后, 香娘无心再去想陈宣,靠在枕上想起已死的段云,不知该笑还是该做出什么神情,面容有几分惆怅。 她与段云相识多年,若他当初不逼迫她,如今也不会被人诬陷杀人,她更不会动这种念头。 怨不得她的。 人都是为了自己,他也是一样。 真的怨不得她。 香娘念叨无数句,直至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孩子哭啼,这才压下段云的事。 孩子她都有吩咐下人看着,怎么哭闹了都没人发现? 香娘蹙眉起身去寻孩子,而当她迈进孩子哭闹的房中,惊骇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抱着孩子在哄。 “再哭可就要吵醒你娘了。” 那人笑着回头。 “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你说是与不是?” …… 九月初秋,炎夏渐褪。 自从拥玉京走后,翠辛贞松了口气,心中没了负罪感,又开始担忧他身上残留的毒、路上是否晕船,吃住是否习惯…… 上次这般担忧他,还是去年他去山阴赴谈。 但这次担忧要重些,他身上还带着毒,手上还有没来得及看的伤,她明知要走几日水路才会上陆,还是担忧得每日都去春生铺子里问有没有书信寄回来。 没收到他的书信,夜里偶尔还会做梦。 为缓解过度的担忧,翠辛贞让自己忙起来,整日都在铺子和家中两头跑。 前段时日上的新货卖得很好,还有许多人千里迢迢从外地过来买,有的一订便是一大批货,她见工人们忙不过来,又让木管事招了不少。 木管事还与她商议,春生现在只有一间铺子,可以考虑像炼糖铺那样再开几家。 翠辛贞也正有此意,春生里售卖的东西时兴得太快,还有其他的铺子生意也都极好。 连她都没有想到,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两人从云水乡的乡村来到临江府开铺子,小叔用她手里不到一百两的银钱,先是开了春生,等到有了收益,又用这些钱开了其他店作为源头,供应给那些商人。 而走之前拥玉京还派人去外地开了好几家店铺,那些流水也都会送过来,她起初还会查看每月流水,后来见大得吓人,算起来繁复,便让他请来的算账掌柜负责查看。 现在她连春生都有些忙不过来,也在考虑要不要多开几间铺子,也好分散现有这间铺子的客流。 心念既定便付诸行动,反正她每日心里都惦记着在路上的小叔是否习惯,不如将精力放在这件事上面。 她开始和木管事一起筛选分铺开在哪个地段,规划后续店铺,以及招揽工人等一系列问题。 虽然日子渐渐忙起来,她也总算少了些心神去想其他事。 约莫在他去京城的小半月之后,她在百忙中终于收到寄送回来的书信。 彼时小桃拿过来,她一收到信,满脸掩饰不下的欣喜,当场让木管事帮她看。 “郎君说,他已经下船上岸,到了孜地,让夫人不必担忧,他一切安好,等修整一日,便要继续赶往京城,也就只有一两日的路程了。” 这封信还是几日前写的,现在寄送到她的手上,人差不多已经到京城了。 翠辛贞听他报平安,心里踏实不少,这几日选铺子的疲劳一扫而空,请木管事也代笔写一封信去京城。 木管事道:“夫人念,我来写,正好我每日都会寄信,一会儿一道送去托人带信去京城。” 翠辛贞今日收到书信很欣喜,听闻木管事每日都要寄书信,柔眉带笑地诧问:“木管事有人在京城吗?” 木管事笑说:“嗐,没与夫人提及过,我小儿小半个月前也去京城了,儿行万里母担忧,我便每日都送信过去。” “原来如此。”翠辛贞捻起一张纸,细想慢念问候的话。 木管事在旁边代笔,等说完再叠起来封蜡,也顺道觑了眼身边端坐的年轻夫人,顺嘴多问一句:“夫人怎么不去认字?这样日后其实也方便些。” 正俯身继续瞧装潢样图的翠辛贞从黄纸上微抬半张脸,轻轻一笑,两片唇粉得似印了花瓣的汁,声温缓回:“现在有些忙,暂时还没打算,大概……” 她思考几息,不确信地给出温柔的回复:“大概得等玉哥儿从京城忙完吧。” 木管事问:“夫人这是要郎君教你吗?” 翠辛贞轻笑摇头。 不是让小叔教她,而是她的和离书还没消掉,她不太敢去识字。 想到和离书,她又忍不住心生怅然。 之前她寻拥玉京要回和离书,他说还没找到,让她再等等,找到了便会给她,但实则他后来在家中这一个多月,一直没有后续。 期间她忍不住也问过,现在还记得那时少年一双漆黑的含笑眼直直望着她,说或许前几年不知道放在哪去了,等他回来再陪她一起去找。 似乎察觉她不放心,未了还补上一句,和离书定是不会丢的。 所以翠辛贞想学识字,也得等他回来,先将和离书消了再认。 就是不知他会试的结果,若是考中了还会参加接下来的殿试,一来二去恐怕还要好几个月。 翠辛贞盘算着日子,发现竟然还要小半年,而且他走之前答应和他一起回去,她也得等小半年才能再回中镇。 她心里暗惊,很快又想到他若考中,做了官也不会再似曾经那般与她住在一道。 日后她或许会住回中镇,也不急着这一时回去。 她无意间还提及日后也想要在云水乡开分店的事。 木管事多嘴一问。 翠辛贞柔眉善目的继续看样图,回道一句:“等玉哥儿一切安定,我日后还是得回中镇的,夫君的坟墓在那边,便由我时常去打理。” “这样啊……”木管事感慨一句,随后便将刚写完的几封书信一道装进竹筒里,拿去给送信的人。 从临江府送出的信,约莫十来日能到,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下着缠绵小雨。 马车停放在高门朱墙外,珠帘被撩起时飞溅出的几滴水滴落坑中,小厮撑着伞将人护送下轿。 初秋之雨大得连撑伞都成了徒劳,所以伞沿压得很低,等一进到门内,小厮将伞一收,露出的少年不止秀丽艳脸被雨水打湿,连身上直裰长袍的青色也被雨水洇深。 小厮恭敬道:“九月的京城秋雨一向大,郎君这边请,主人提前有吩咐准备好了澡身换衣的地方,可先洗去身上的寒再过去。” “多谢。”拥玉京抬了抬袍摆,见底下露出的一截裙摆也被打湿,眉心攒起。 今日出门时不应穿裙子的,谁知路上雨说下就下。 他随小厮先去客房洗浴换衣,随后再随行去阁楼。 里面早已有人等着。 宽敞雅庭长亭间规置罽宾氍毹,流苏珠帘从瓦檐长垂于两边水池中,避挡住磅礴的秋雨,里面几人施坐支踵,面前摆着冒着热气儿的茶水。 岑泊正与人说着话,眼往前抬了抬,笑道:“来了。” 几人听闻人来了,纷纷回头看。 远见蜿蜒长廊上一道青色的身影徐趋而来,随人走近那张俊秀的少年面庞便出现在众人眼中,如见瑶林玉树,映入眼帘。 “逢桢。”岑泊起身迎去。 拥玉京眉眼有笑:“抱歉,今日雨水大,耽误了些。” 岑泊摆手道:“无事,你刚入京城不久,听说前头一日还在找住所,我理应让你歇息再请你的,只是我有几位世交好友听闻我与你在贡院相识,老早便让我组局想见你,我实在迫于无奈,这才请你过来一叙。” 他引人上前,一壁厢为他介绍:“这位是顾向,家父如今就任户部侍郎。” 名为顾向的人朝他看去,“久闻拥解元之名。” “见过顾郎君。” “这位是雁门裴氏的公子,裴景,这位则是河间公孙氏的公子,公孙鄞……” 这些都是士族之后,身上虽无官职,但却是京城里实打实的贵族郎君,眼下大都还在国子监读书,所以格外钦佩这位年少成名的解元郎。 初见几人点头相交,在座几人都对眼前这位年仅十六的少年抱有好奇,彼时得到从山阴传回来的消息,他们便想见一见。 虽然早已有预料,没想见到真人竟还是让一众人惊艳。 少年的相貌太出众了。 互相见过面,几人坐在长亭中品茶赏雨,时至秋雨转小,天色不早了,公子们才相继请辞。 待送走这些世交好友,岑泊又挽留拥玉京,“许久不见逢桢了,今日可晚些归去,与我再多闲聊片刻,后续你若忙起来了,不见得有多少空闲时间。” 拥玉京随他坐下,回头侧望远处,浅笑道:“子博原来是京城人。” 岑泊吩咐仆役去备饭菜,旋身回去坐下,笑道:“其实也不算是京城人,只是家父前几年任职京城,这才搬过来的。” 此言说得谦虚,岑泊之父乃都察院御史,而他自幼长在京城中,连相识的都是士族郎君。 拥玉京闻言也没说透,有时少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异,反而能进一步拉近关系。 “对了,听闻你是随平陵君一起来京城的?”岑泊想起后问他。 拥玉京道:“在临江府幸识平陵君,故与他一道提前来京城。” “原是如此。”岑泊若有所思,笑说:“我原本还在想,你回去会再等一等,这平陵君听说很是暴戾,在他身边,可得有些风险。” “还好。”拥玉京道:“平陵君待人倒是无错。” “是吗。”岑泊见他似乎没有要换队之意,也就不劝说,毕竟如今京城局势虽然复杂,朝中大臣几乎皆有站位,但他爹岑御史却为纯臣,不参与党派之争。 眼下他出言提醒,也是出于在意这位难得相交的好友,担忧他日后会因站错位而落得不好下场。 岑泊提了几句,便没再继续此话,两人叙旧时说起了近况。 天雨如倾,一直淅淅沥沥到府上的仆役急急赶来,才变得缠绵悱恻。 “大人吩咐郎君今日得早些回去。” 岑泊一听就知是怎么回事,不太情愿回去,奈何父命不可违。 他接过仆役递来的斗笠,戴在头上无奈道:“去年从你家那边接回来的寡妇,现在成了我小娘,前几日还给我生了个弟弟,现在我三天两头都得回去,就不与逢桢再聊了,改日再聚。” 拥玉京知他说的莫娘,礼让他带回几句问候,再与他辞别。 “好,我会带到。”岑泊点头。 两人一道出府,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回去时雨小,行在青石板上的马车中途停过,穿着灰衣的仆役将马车拦下。 车夫听了主人的话撩开车帘,那仆役登上马车屈膝跪俯,再将主人的话复述一遍。 “我知了,改日会去拜见顾郎君。”拥玉京温声回应。 仆役稽首躬身而退。 马车再次朝前行。 拥玉京撩开车帘看了眼方才传话的仆役渐行渐远,长指放下帘幕,阖眸靠在垫上思索。 今日见的这几人皆出身名门,公孙氏素有“河间一贤”的美誉,现任翰林院学士,顾氏家主任职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还有雁门裴氏与兵部尚书有姻亲。 这些人皆是京城的氏族郎君,而这些人各站不同阵营,但与纯臣之子岑泊关系交好,所以今日这些人看似是对他好奇,实则是代主递交招揽信。 刚来京城不久,他差不多将这些人摸透,接下来相交起来不算太难,只是他用来想贞娘的时间少了些。 想……贞娘。 不知她收到他每日写的书信,可也在思念他? 贞娘,贞娘…… 压抑数日的思念汹涌而出,他忽然焦躁得有些喘不上气,便拿出临走之前,她为他擦脸时忘记要走的帕子,搭在泛红的脸上。 他回想往日被爱1抚时的欢愉,才好受些,红着耳廓缓缓吁出长息。 就快了,他再准备好一切,她才能少些麻烦。 贞娘再等等,很快的。 - 京城这场雨下得没完没了,临江府的雨倒是停了。 翠辛贞盘了对面的铺子,从原本铺子里选了自愿去的人,又遣派了几位能力出众的工人过去,一忙又是小半月。 她每日都会收到从京城寄送过来的书信。 从书信里,她得知小叔不仅又在京城结交了几位好友,还在读书时抽空钻研医术,近期还在尝试帮助其他听力不便的人。 这些事看得翠辛贞既欣慰,又忍不住担忧他每日这般忙,会不会将自己病倒?而且他身上本就还有余毒未清。 她把关心记成字,让人送往京城,没过几日她便收到了回信。 余毒暂时还没找到解除的办法,但他时常在喝药,信上还有几句隐晦的可怜话。 他的手现在不仅每日要用来写字,还得用来解毒,时常忙碌到手酸身乏。 旁人念出这句话只当作学业重,但她却听得出来,先是怔愣,随后一股热气忽地钻进她的皮肉里,慢慢热红了脸,忍不住垂下头想。 他怎么将这件事写出来,还、还寄给她? 这封信让她臊得好几日都没缓过来,连春生的铺子都没去了,直到十月她才渐渐忘记那封信。 十月她没忙碌多久,忽然就听人说中镇闹了洪水。 自打入秋以来,中镇一直在下雨,还把河堤泡软了,关不住的水冲下来,差点将整个镇都冲走,好在地方官员及时引水才免遭一难。 她得知此事后急忙打听亡夫的墓,得知没事才放心了。 也正是这件事,她又忍不住算了算,自己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从去年十二月起,因为小叔要赶在大雪之前来临江府,她没能回中镇,后来更是忙着店铺的一应杂事走不开。 距今已经快一年了。 她有些想回去。 翠辛贞怀着想回去的心思熬到十一月,不知是否因为近日愁绪过重,远在京城的拥玉京忽然寄回了一封信。 起初她还以为和寻常一样会写满很多话,而当她打开后,上面只有一句。 嫂嫂近日可是想兄长了? 千里迢迢之外只送来这一句话,翠辛贞起先不解,甚至有种难以描述的古怪。 明明与他相隔千里之外,他还是能准确摸透她当下心中所念。 像是跗在骨头上的虫,偶尔不经意钻进心脏里看她又在想什么,不然怎么能如此准确知道她在为什么而愁。 只是古怪的念头刚浮起不久,木管事的话便将她心中那点不安驱散。 “郎君到底是夫人带大的孩子,瞧,他真是与你心有灵犀,竟然猜到你近日在为墓的事烦恼。” 翠辛贞闻言不禁想起,玉哥儿从四五岁起,便是她开始照顾,八岁以后家中突遭变故他与她相依为命又这么多年,了解她似乎是很正常的事。 就如她对玉哥儿也了解一样。 如此想,她身上那股黏腻得喘不上气的闷好似散了不少,她打算回信,临了忽然又想起既然玉哥儿问起,她是不是可以说中镇的洪水,先回去看一眼再回来? 她有些犹豫,但又实在想回去看看,最终还是让木管事写了,寄送去京城。 信寄出去后,她一直提着不安的心。 玉哥儿一直说中镇不安全,倒是说陪她一起回去,但这次中镇遭了洪水,虽然没有淹没坟墓,但也受到波及,她还是想回去亲自看看。 其实小叔不在临江府,她可以先瞒着他回去一趟就回来,但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他走之前,似乎是她幻听的那句话,又不敢这般一人回去,毕竟已经答应了。 而现在送信过去,她也是想到那是他兄长,应当不会拒绝她。 这封书信是在十一月中旬送到的京城,彼时京城迎来初雪,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霜,鞋履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破碎声。 信使脚下急忙踩过,走进一户府邸,问门吏:“主人可归府?” 门吏道:“郎君行车去外面了,还没归来。” 门吏便将从临江府送来的信递交到信使手中,待到下午,初雪还没停,马车停在府邸门外,门吏忙不迭撑着伞上前去迎人。 “郎君,从临江府送来的书信。” 冻得苍白的手从伞下伸出,接过那封书信拆开,边看边踩着薄雪徐趋入府邸。 这座府邸是不久前刚换的主人。 原本是位京商的祖宅,因家中变故而放在公估的官牙拍卖,他不久前刚拍下购置好一应东西,不仅如此,此前他与纪修竹设在京城的商铺如今也已经渐渐走上正轨。 要不了多久,他便能给贞娘最好的一切。 鹿皮靴踩在门阶的薄雪上,刺啦一声骤然停下,仆役还撑着伞,也跟着停下,却也不敢抬头去看眼前这位年轻的主人。 虽然这位主人再如何亲和与京城中的世家贵族不同,也还是贵人,是主人,身为自幼被教养出奴性的仆役,连揣测都不敢。 不知是从那封信里看见了什么,主人站定在原地良久,吹刮的东风都比呼吸声重。 良久,那封从临江府每次送来,都会让主人俊眼含笑反复能看一整日的书信被忽然叠起,由大至小,一面、两面……最后叠得近乎小得像是被揉皱的才停下。 拥玉京看着手中的书信,乌眸中无笑,呈出几分空淡的郁沉。 他本就笑少,只是在提着唇角和蔼温良之态,能使许多事显得轻易些,还能在贞娘面前表现得平和淡泊,不偏激、不张扬。 可从几日前,他送回那封字少得可怜的书信,便甚少笑过。 贞娘,那个答应要等他回去的贞娘,果然在他离开后、不在身边时想回去了。正因为对她了解太深,所以他在临走之前说了那番话提醒她,还派人每日将她做了什么抄录成信,送来京城。 虽然京城距临江府相隔千里,然若每日不断,他也就迟几日收到她的近况而已,倒没那般难忍。 收集她每日做什么,也并非是为了监视她,而是保护她的安全,他无法忍受分离后对她一无所知。 这个时代通讯慢,天灾人祸常有发生,他也好能在最快的时间赶回去,回到她的身边。 所以前不久他便知道,天底下最常发生的天灾又勾走了她的心,让她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想要回去。 他看着重新被展开的书信,眼里涌出的浓郁担忧似一滩乌黑的水,想到她独自一人回去,他几近要屏息而死。 人祸、天灾全都围在她身边,只等她落下圈套。 贞娘不能去。 几片雪花飘落在纸上被冷白的指腹扫去,云生雪凝的少年声线沙哑地吩咐人去中镇。 贞娘,那里时常发生天灾,很危险,你若想兄长,我便将兄长接去安全的地方,不必你亲自去。 第56章 第56章 小叔同意她先独自一人回中镇的信, 是在送出去的小半月后寄回来的。 他说听见兄长的坟险些被洪水冲走,心急如焚,原也是想从京城回来, 与她一起去中镇看望, 奈何学业重,路途又遥远, 便只好遗憾作罢。 他还在信中托她回去后代他向兄长致歉, 还细心嘱咐中镇不安全, 让她带着小桃,还雇佣一个力大人凶的婆子一路跟着…… 这些事他写满了一整封信纸。 木管事念完, 她那颗自从将信送出去,便一直忐忑不安高悬的心也终于落定, 偶尔会因他写的话而露出笑。 同时,她还有几分惭愧。 不知是怎么回事,在她没收到这封信之前, 时常做梦小叔不许她回去,而她实在忍不住偷跑回去,后来还是被他抓回去,被勒令她一辈子都不去见亡夫。 这种梦恐怖至极。 好在,梦只是梦,梦与现实相反。 小叔和她快两年没回去了, 应是和她一样思念兄长。 等她回去了,定然会将这些话都会带到的。 收到书信的当天, 翠辛贞便准备收拾东西回中镇, 这次回去她还打算待一段时日,所以铺子的事需要她妥善安排好。 只是到了第三日,她回去的包裹都已经收拾好了, 木管事忽然生病,新店的管事对首店之事不清楚。 亡夫的祭日在十二月初,临江府距离中镇也就只有几日的路程,她算了时辰足够,便延缓回去的时间,先处理铺子中的事。 又过了几日,待翠辛贞将要处理的重要事交给新管事,满心期待要回去的前一天傍晚,她又收到从京城送来的信。 前不久小叔在信中提到近日忙,她这几日没收到信便也就没有起疑担心,一心想着回去,所以她被这封信打得措手不及。 雀跃的心似一下急速砸落在地上,整个人六神无主的慌张。 玉哥儿在京城病了。 信上写得很严重,近乎到了难以下床的地步,这封信还是随行的书童代写。 翠辛贞收到这封信后,还是小桃及时将她扶住才免于跌倒。 小桃将她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忍不住抓着小桃,眼眶红红地呢喃:“玉哥儿怎么又病了,还病得连下榻都难?” 小桃跟在她身边将近一年,也学了些手语,闻言比划安慰:“夫人别担心,主子他或许只是小病,京城那边好大夫多着呢,过几日应当就好了。” “不。”翠辛贞抬起哀愁的杏眼,眼睫上还挂着泪珠,没有因这句话而被安慰,反而摇着头说:“这一两年,不知为何他身子格外不好,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他病了好一场,还有他差不多十岁那年也是,若不是爹娘和夫君在天有灵,一场寒病差点就将他的命夺去了。” 小桃不知这些事,她却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十岁那年,连气都弱得似乎随时都会断掉,所有大夫都说他没救了,是她不厌其烦,一边乞求亡人在天上保佑,一边用药酒擦好的。 再听见他病了,翠辛贞心都忧得揪在一团,恨不得此时就飞到他身边去,看看他现在可还安康? 小桃见她秀眸含泪,犹犹豫豫建议:“夫人,若您实在担忧,不如我们去京城看一看主子?” 翠辛贞正要点头,忽又想起,她若是去了京城,便要错过亡夫的祭日。 这是第二年了。 她斜倚在月牙凳上,交领曲裾裙缠勾出丰腴的臋弧,两指尖绞着帕子,丰润的脸庞上满是犹豫不决。 去京城,她会又一年错过亡夫的祭日,不去京城,她又担忧京城里的大夫,万一没有她想的医术高超怎么办? 小叔病坏了身子,因病错过科举或许都是轻的,万一他连命都没了? 尽管知道这样想有些紧张过度,但她越想越忍不住心生慌乱。 最终她贝齿一咬,想亡夫的坟就在中镇,她何时回去都一样,但玉哥儿不能等,她实在太担忧了。 “小桃,我想……”她圆秀眸儿中潋滟,艰难定下抉择:“我想去一趟京城,我实在不放心,等看着他无事了,我再回中镇也一样。” 小桃欣然亮眼:“夫人若是要去京城,小桃陪你一起去。” 翠辛贞心绪不宁地点头,想到又一年不能回去,倚坐在凳上,满眼怅然若失的幽哀。 去京城的事虽然定得急,但好在之前早就将店铺里面的事安排好了,连身强体壮的婆子也找好了,只需要换一条路线便可。 翠辛贞打算今日就上路。 小桃出去吩咐车夫,翠辛贞下阁楼,打算回去再将给拥玉京做的一些新鞋袜、衣袍打包好,顺便带去京城。 谁知她刚下阁楼,尚在街上,忽然遇上了几月不见的香娘。 自从下药那件事后,她与香娘便断了联系,店铺里的人瞧出来两人不对,也没提过香娘。 翠辛贞只记得她生了个孩子,段云畏罪自杀在牢里。 看见香娘,她垂下眼帘,欲佯作没看见。 刚走出一步,香娘忽然主动唤住她。 “贞娘,能借一步说话吗?” 几个月前的美貌孕夫人雍容华贵,生产后虽仍然貌美,但显然清瘦了些许,看着她神色尴尬又带着几分不安的警惕,与她说话之前,两颗眼珠还会往两侧打量。 确定没人看,才让身边的侍女去瞧着巷口。 翠辛贞无意间留意到那侍女,不是时常跟在香娘身边的鸳鸯。 察觉她发现了,香娘解释道:“鸳鸯她……回老家嫁人了,这是我新买来的侍女,贞娘你还没见过呢。” 翠辛贞颔首,不知怎么与她如往常那般自然讲话,心中始终有疙瘩拉扯着她赶紧走。 “贞娘,几月不见,听说你近日忙,我也在家中带着孩子,没来找你。”香娘抬手拢着头发,主动开口拉近两人关系。 翠辛贞不习惯对别人的热脸贴冷,动了动唇,也回礼一句:“刚出生的孩子确实不好带。” “是啊,根本离不得娘,我一日都不得清闲。”香娘知道她最喜欢聊孩子的事,一直引话在孩子身上。 翠辛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艳羡,但也没怎么接话,每一句都把握在让人舒心,但不亲近之中。 香娘见此,也渐消了热情,忍不住道:“贞娘那件事我的确做得不对,你还在怨我吗?” 显而易见,翠辛贞再大度,也没有那等旁人都害自己了,还能毫无芥蒂的度量,但又因不善撒谎,她连摇头都做不到,便默了片刻。 香娘见此便知她就是因为那件事,长叹承认:“算是我对不起你,但那杯酒喝了也不会出大事。” 翠辛贞想到拥玉京身上的春毒将他折磨成那般模样,正欲开口,巷口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 “夫人,不好了,快走,大人好像过来了。” 香娘闻言神色登时一慌,转身便要走,刚走出几步又想起来还有话没问完,赶紧回头问:“贞娘,今日过来我其实是想要问你一件事,你看见宣弟没,他忽然不见了,我这是实在找不到人,这才来问你的。” 从拥玉京走后,翠辛贞也没再见过陈宣,闻言摇头:“没见过。” “连你也没见过,他还能去哪?”香娘呢喃。 侍女又催促:“夫人。” 香娘最后道:“贞娘若是见到宣弟,麻烦找人告知一下我,我有些怕他是被什么人给绑了,不知道他是得罪了谁,前不久还被人打得起不了床,后来好不容易好些,说是出来找你,谁知他这一走便没了音讯。” 大抵是有什么人让她害怕,说完便随侍女急忙离开。 翠辛贞却想着香娘走之前说的话,心中无端浮起微妙的不安,她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感觉,忍不住走出巷子。 她正好看见出去的香娘被人抓住,那男人的样貌她没看清却有些眼熟,下意识将目光聚在男人身上。 在两人上同一辆马车时,她才看清男人的侧脸,蓦然受惊往后退了好几步。 段云? 很快翠辛贞便记起来,段云早就死了,她倒是听小桃提过,临江府新来的同知大人和前通判模样生得极为相似,若不是脸上有道胎记,差点就要以为是前通判又活了回来。 段云害兄谋职几个月前就畏罪自杀在牢里了,那只是一个与他生得相似的人。 翠辛贞受惊的心稳住,又想起香娘说陈夫子不见了。 此前陈宣有过离家出走多年的经历,她仅在心中疑惑片刻,便没再去想,只念着去京城看望生病的小叔。 出发去京城那日,正是十一月二十五,临江府寒得四周雾蒙蒙的,与人讲话都能哈出几口白雾,木管事听说她要去京城,撑着病身还来送她了。 木管事对这位温婉和善的东家很是不舍,而翠辛贞想着也去不多久,一路来回也顶多一两个月,柔声道:“我去不了多久,铺子里还望木管事多多照应,若是有什么大事,可送书信来京城,若是能压一压,我回来处理也可。” 木管事点头,送她上马车。 现在临寒潮,水路容易结冰,寒气又重不利于出行,还怕万一那边的水路因大雪阻碍被滞留在路上,翠辛贞走的是陆路官道。 为了一路安全,不仅雇佣了婆子,随行还有健壮两个打手当车夫,带上小桃,一行共有五人。 从临江府走的这日,翠辛贞无缘无故又想起去年从云水乡来临江府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时日一晃竟就过去了,再过一个多月,玉哥儿的生辰又要到了。 翠辛贞靠在马车上想,反正已经错过亡夫的祭日,或许可以在京城先为小叔过完十七的生辰再回中镇。 大抵是因为第一次去京城,一路上小桃格外高兴,与她说京城如何如何好,那是京都自然样样都好,但听小桃说,京城还有会飞的鱼时,翠辛贞也吃了一惊。 她也是农女出身,繁华的临江府在她心中最好,当时初来时也让她惊叹很多东西没见过,但没想到京城更甚,还有会飞的鱼。 她原本是有些不信,小桃说得信誓旦旦,告诉她说经常听人说起,也就跟着有些将信将疑。 有小桃作伴,翠辛贞在路上也不觉枯燥,几人在路上还遇上一同进京的年轻娘子,身边伴着嬷嬷。 那位年轻娘子名为姜万宁,道是去京城在舅舅家小住一段时日。 姜娘子生得面如芙蓉,身秀羸弱,是位娇滴滴,脾性有无骄纵的富家小女娘,教养极好,同行时常问她可要食从家乡带的特产,还会邀她一道上马车。 姜万宁的马车比她的要舒适得多,脚下与小榻上铺着细腻柔软的毛垫,中间还有小案,茶水干果肉脯一路都没断过。 听说翠辛贞此番去京城是去看望在京城备考时忽然生病的小叔,她面上还露出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 姜万宁道:“夫人若是找不见好大夫,等到了京城,我让舅舅帮你找,他认识许多好大夫,便是御医也能请来。” 翠辛贞闻言诚心感谢:“多谢姜娘子。” 姜万宁含蓄一笑:“夫人不必多谢,我见你便似见我娘亲般,她前头几年刚去世。” 说着还泪转在眼里,旁边的婆子忙不迭为她擦拭,哄了一阵子将人哄好,红着鼻尖对她笑得好生惹人怜爱。 她也就才十四十五的年岁,翠辛贞见她如此说,心生慈爱,路上也对她诸多照拂。 她从与姜万宁的谈话中隐约猜出,这是议亲的年岁到了,家中人送她去京城想寻一门好亲事,不禁又想起尚在病中的小叔。 过完年后便是十七的少年人,也不知何时才能议亲? 这一路因冬路滑,走得较慢,等到京城时已经过去小半月了。 京城大雪漫天,旅人涉雪而行,来来往往华服锦绣,尽是辐辏喧阗之美,连城门也巍峨高屹,门前守卫严肃庄重。 翠辛贞见此也被震慑,身边的小桃更甚,来之前还雀跃欢喜,现在门口等过文书时反倒紧张起来了。 进出进城的人多,都在旁边排着队。 姜万宁提前有人来接,家中应当还不普通,不必去与寻常百姓挤着排队,径直去了另一条近乎没什么人的通道。 等马车停下来,姜万宁被嬷嬷扶着下来,对站在不远处等候的表兄上前拜见:“宁娘见过大表兄,万福金安。” “表妹沿路辛苦了。”岑泊也客客气气回一礼,随后吩咐身边的人:“去问问,逢桢一会可要与我一道进城去?” 姜万宁还以为两人直接进城,没想到还要等人,不由抬了下眼。 岑泊见她好奇,惭愧解释道:“那是我的好友,这几日他嫂嫂也到了,在那边排队进城,他看见了连句话也没说,便就急着去了,我怕他回来找不到我,让人先去问一问,表妹可先上马车内待会子。” 姜万宁闻言红着脸摇头:“无事的表兄,我这一路也坐久了,在地上站会反倒好些。” 岑泊想来这娇养的表妹在路上确实坐得太久,她如此说,便就没坚持,让身边的仆役撑伞再递过去御寒的大氅。 “多谢大表兄。”姜万宁柔柔道谢,好奇侧头去朝刚才过去的仆役看去。 凛冽大雪莹白厚重,翠辛贞正撩帘看着前方,心算要花多久时辰能通过入城。 她走之前有让人赶在前头送信来京城,说要来,但在路上走得慢,没有具体到的时辰,等入城了还要打听信上的地址。 正想着,马车门忽然被敲响。 她还没听见,是小桃听后打开马车门,她这才看见站在外面如雪般无一点尘的鹤裘少年。 她先是怔愣,随后眼中露出欣喜。 “玉哥儿!” 作者有话说: 开启京城篇,重要的越来越近了明天吃点小饭,再继续加进度,强取豪夺,我阴暗爬行来啦掉落20个红包 第57章 第57章 翠辛贞身子软着从马车上下来。 拥玉京贴心扶着她:“贞娘这一路辛苦了, 我收到临江府送来的书信每日都等在这里。” 他话中不经意有委屈,翠辛贞想起他生了很重的病,此时见他面容虽白, 神态却尚好, 忍不住关心问起:“你还在病中怎么就出来等我了?” 拥玉京轻咳:“无事,只是小风寒。” 翠辛贞还惦记他的病, 一下来便攥着他肩胛的布料, 左右心疼地瞧他的脸色。 多日不见的少年立在雪里, 秀眉挺立,面如白雪, 唇有病粉,病弱身披鹤裘, 美得仿佛还有雪香。 “瘦了。”她呢喃。 拥玉京吩咐小厮将马车牵出队伍,脱下身上的鹤裘,往她的肩上披:“是贞娘许久没见我, 才觉我瘦了。” 翠辛贞推脱鹤裘,柔声道:“玉哥儿你身子不好,不必给我。” 怎奈他虽在病中,力气却比她大,鹤裘还是落在她肩膀上。 拥玉京低头看着她的脸,怜悯道::“贞娘别脱下, 你脸都冻红了。” 好想她,好想她, 若非他现在尚在‘病中’, 便已经亲自去接她来京城了。 好在他在忍耐中,终于等到她来京城。 贞娘,我的贞娘。他笑看着她, 被睫毛掩盖的眼色幽深。 京城比临江府冷得多,和云水乡的湿冷不同,一踏进地界便觉得干冷。 翠辛贞习惯了临江府,一时是有不适,但也不想要他的鹤裘。 就在两人互相推脱时,最后还是她披上了。 拥玉京看着眼前裹着宽厚衣袍的女人,在冷风中扬起半张冻红的莹脸,饱和的唇瓣有些干,让人想要舔润。 他舌尖发痒,又似想起什么来,愧疚道:“贞娘本是要去见兄长的,却因为我而来到京城。” 翠辛贞拢着过大的袍子,温柔摇头:“中镇随时都能去,我不放心玉哥儿一人在京城。” 他闻言一笑:“没有打扰贞娘我便放心了,马车在那边,外面冷,先进马车里。” “好。” 两人正要走,忽有仆人过来问话。 “主问拥郎君稍后,可欲偕行?” 拥玉京侧过玉面,回道:“替我谢过子博,今日不与子博同行了。” “是。”仆人退去。 不远处的岑泊听闻仆人回禀,对不远处的好友颔首示意已知。 他正要走之时,忽而听姜表妹惊道:“原来那就是翠夫人的小叔,生得好生俊!” 岑泊闻言好奇问:“表妹认得?” 姜万宁瞧着不远处那与女子并肩而行的男子,还没从方才惊鸿一瞥中回过神,听闻表兄问起,羞垂脖颈小声回道:“嗯,这一路我都是与翠夫人结伴而来的。” 岑泊没想到两人竟是一路来京城,讶然后笑言:“这倒是有些巧了,我也是和他一起过来的。” “他是大表兄的同窗吗?”姜万宁好奇问。 岑泊道:“算是半个,我们以前是同一座贡院相识的。” “原来如此。”姜万宁认真听着,又忍不住回头。 虽然已经看不见那对叔嫂,但她从未见过这般秀容俊貌的男子,真真是掠尽天上雪,一身的清冷美。 她还是第一次见男人能美成这样。 入城的马车在不远处停着,翠辛贞登上后发现,这一路她感慨姜娘子的马车豪气舒服,没想到小叔接她的马车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贞娘?” 拥玉京见她推开马车门后没进,在她耳畔轻问:“怎么不进去?” 许久无人讲话凑得这般近,翠辛贞回神后喉咙无端一紧,无意识用手捂着耳,“没,就是在看这辆马车好生宽敞舒适。” “专门为接贞娘准备的。”他说话时轻咳,苍白的面容浮起一抹红。 马车是他请匠人改过,能躺能滚,还隔音,日后若是想在马车里做,也不必太担忧。 翠辛贞自然听不出他过于含蓄的话,以为他受了寒风咳嗽,不再在外间耽搁,钻进了马车里。 拥玉京后一步进来,见她习惯端方而坐,长曲裾遮住鞋尖,目光掠过她身上的裙裾。 打量一眼,他坐在她的身边。 一落座,她左右打量,“你的病去找大夫看过了吗?” “嗯,找大夫看过了。”他任由她担忧的目光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在身上。 贞娘。 他日日思念的贞娘,为了他千里迢迢赶过来,只是想想就顷刻有了反应。 想亲她含有关心的眼,还想亲她的唇儿……都想亲,还要亲得水润润的,才好让她清楚知道,他有多思念贞娘。 想亲又不能亲的难忍让他像往常那般,身子无骨似地往前倒。 翠辛贞见他忽然靠近,以为他又晕马车了,没有躲开,还伸手接住他。 少年薄红的唇擦过她的耳畔,靠在肩上,身子再如水般缓缓滑落在她的腿上,随后便没了动静,呼吸却是轻急急的。 她体贴地并拢双腿,让他躺得舒适些,柔声关心:“晕马车了?” “嗯。” 他声音很轻,喉结在她手背上震动,她才知道他回应了。 马车朝前行驶,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到,翠辛贞替他揉着额头,谁知伸手一碰,发现他的脸烫得惊人。 天呐,这么这么烫? 翠辛贞想起他的病,发现他不是晕马车,而是纯粹地病倒了。 她急忙愧疚地脱下身上的鹤裘披在他身上,撩开车帘焦急吩咐外面的人:“去医馆,玉哥儿晕了。” 外面的车夫应了声,翠辛贞放下车帘又关上,一遍遍焦急地抚着他滚烫的额头,无心去留意少年无意间脸颊微转,彻底遮住神情。 好舒服。 他想去咬她摸在脸上的手指,含在齿间,还想吐出几声被慰藉到发抖的热息,但他不能醒。 他怕控制不住这几月对她的渴望,所以才咬碎药丸,让身子发烫,如此才能正常地‘晕’在她的腿上。 只是能让身子迅速烧至滚烫,面颊病红的药只有春1药才能做到。 马车一颠,一抖,他吃药后身子开始有些难忍,像是在重病中红了脸颊,颤栗地感受她担忧的安慰声。 唔……嫂嫂。 他蠕动着发烧后难受的身子,冒着可能被发现的风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隔着袴布伸出一点舌尖,佯作在马车里吃她不见光的那张唇。 翠辛贞半点不知情,只当是马车太晃,摇动时将他埋下的脸时而擦过去。 起初她没察觉是因为穿着厚实的冬裙,后边太频繁她才感觉到一丝丝说不出来的怪异不适。 埋得好重。她忍不住咬住唇,小弧度捧起他的头想要往旁边放。 怎奈刚放去,他昏迷的身子又无力落在她的身边,嫣红的玉面压住一截裙裾,似乎无意间被热得吸入一截布料,含在薄唇中,神态逐渐浪1荡。 翠辛贞坐在旁边,时不时撩起车帘往外看。 在煎熬的担忧中终于等到马车停在一座华府门前,她还以为是走错了,茫然告知车夫:“是去医馆。” 车夫似知她患有耳疾,手语告知。 一会有大夫会来府上,夫人请放心归府。 翠辛贞扶着昏迷的拥玉京,随候在门口的人扶他一路急急走了好长的路,才进到一处阔大院落里的寝院中。 她还来不及打量屋子,问在屋内的人:“大夫几时来?” 仆役回道:“回夫人的话,已经去请了,大夫还有半炷香便到。” 翠辛贞听后又问:“可有药酒?” 仆役:“回夫人,已去取了。” 恭敬的话音甫一落,便有人从外面端着药酒等物进来,快得翠辛贞生出古怪,此时又容不得她多想。 “劳烦为玉哥儿擦身子降温,他这会烧得浑身发烫。”翠辛贞身为嫂嫂不能再像之前无人时,为他擦身,所以见房中有人便出言委托。 屋内几位仆役垂着头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近去代替擦身。 翠辛贞又请求一句,屋内的人便全都跪下:“奴不敢碰主人贵体。” 他们忽然下跪,吓得翠辛贞茫然往后退好几步。 她原以为这些人都是小叔的好友,才出言请求,没想到并非如此。 她正欲说什么,余光看见一旁榻上的少年似乎难受得在乱动。 回头看一眼,他的脸红得惊人,好似烧得身上的血液倒流,双手死死攥着被褥,突出的喉结似乎还在因呓喃而不断滚动。 见此,翠辛贞等不及,向几人道谢后端起地上的药酒瓶,斜坐身子在床边,再费劲地抬起他的头放在腿上,旋身拿起帕子倒药酒。 她要帮他擦药酒退烧,替他解开上衣的动作已熟稔到出于本能。 当沾上药酒的帕子碰上少年热红的肌肤,他似乎应激颤栗,修长的手蓦然抓住她,似乎还在呢喃什么。 翠辛贞听不清,她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俯首去听他在呢喃什么。 依稀听见是在唤娘亲。 翠辛贞蓦然顿住,紧接又听见他在呢喃娘亲,似乎是病糊涂了。 她疼惜得抚开他挂在睫上的碎发,习惯出言安慰,语气温柔:“不怕,不怕,嫂嫂在这里。” 他的眼睫似乎颤了颤,翠辛贞还以为他是要醒了,柔眸里浮出欣喜,然下一息,原本躺在榻上的病弱少年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事发突然,翠辛贞毫无准备往下一俯,将少年秀丽的五官压在云中。 “呀!”受惊在她眼底轻晃成涟漪,似乎察觉到将他闷住了,想要起来时却又听见他似乎在呢喃什么。 翠辛贞听不清,从他眷念的行为中以为他病糊涂了,轻推他的手臂,“玉哥儿先放开嫂嫂。” 柔软的触感、馥郁的香气让拥玉京有片刻窒息,他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隐约呢喃出她听不完整的话,再整张脸都闷在其中。 鼻尖蹭开本就有些宽敞的缎襟,闻见清香便像是寻到母亲的孩子急于去咬。 翠辛贞还在想如何推开他,反应极慢,等被吞入口中后才错愕低头看着少年乌黑的头。 少年秀容被遮,鼻尖陷入白云间,只露出一半眉嵴。 渍声明显。 她从晕眩中回过神,赧然睁圆了眸儿,红透的秀容上满是难为情的无措,她推他头颅,可一小半都已经在他唇中,推他的头反倒拉直了。 整只被拉着跳出来缎襟,而另只还在里面。 场面令她头晕目眩得几近要晕去,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手忙脚乱地挣扎要起来,“玉哥儿松、松开。” 可他在昏迷中无法听见她的惊慌声,吞得越发多,等她终于从他口中夺回来,急忙藏遮住后想远离他,手又不知何时被他攥住。 她慌乱中一退,又被拽力拉得往前匍匐在他脸上。 好在这次他没动,她红着脸起来,抽出被他紧攥住的手时看见他晶莹的红唇翕合。 原是想直接走,可起身后又想起他呢喃的人,最终还是没能一走了之。 她重新坐在他身边,为他继续搽药,为了谨防再出现意外,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与他接触,她一边忍着羞耻应着安抚,一边替他擦药。 他听进去了,没再继续呢喃,双眸紧闭地安静躺在榻上。 翠辛贞在擦药酒时视线无意扫过,不知是错觉,还是少年还在长大,才短短几个月,他身子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清瘦,薄肌精致,线条流畅,连红晕也比往日深了些。 她看怔了片刻,随后转过眼。 这次因为没有看着,他本就在病中偶尔会不适应地颤动,不知不觉帕子便越过薄肌,擦着鼠蹊右侧。 呃。拥玉京没咬住声音,颧骨上浮着的病红似乎蔓延入眼尾,无声吐出发热的吐息。 喜、喜欢。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58章 第58章 他紧绷着嫣红的肌肤, 长眉下的双眸舒服得快掀起眼白,皮上那颗鲜红痣鲜得潋滟,双足心踩在茵褥上, 躺在她的膝上, 半边身子与茵褥分离。 药擦没能降下高升的体温,反倒有些灼痛。 唔。好似要死了。 他颤着, 泪从眼眶滑过烧红的脸, 知晓她听不见, 便也放肆出了声。 等翠辛贞察觉有什么溅在手背上,她迷茫睁眼, 这才发现不对劲。 少年似乎因为高烧还在昏迷不醒,颤巍巍的身躯却姿态呈现古怪, 而她手里倒了药酒,应该是浅褐色的帕子,此时因擦错玉势而沾上似融化的凝脂。 她吓得杏眼微圆, 倏然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天啊,她、她不应该闭眼盲擦的。 没了她的支撑,原本靠在她膝上的少年就似没骨头的蛇,半边身子软垂在榻沿,宽肩压住宽袖,下垂的清瘦手腕露出青痕交错的虐痕。 翠辛贞看见那些似自虐留下的红痕, 方才尴尬之事顷刻在脑海中散去,再次捧起他手翻来覆去地看手臂上的伤。 之前的划伤还没好, 而这些则是新添的。 她茫然看着, 想起明明走之前不是这样的,怎会这么多伤口? 这几个月他都经历了什么? 翠辛贞再看榻上昏迷的少年,脑中已然没有方才的羞慌, 伏在他手上一颗颗热泪打湿他没有一处完好的手臂。 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又缓缓落下。 少年的头悄无声息轻压她垂在手臂上的乌发,与她姿态亲昵。 翠辛贞再是心疼,也只能等他退烧醒来后再问,她红着眼眶的再次抬起头,心无旁骛的为他重新穿好擦药时褪去的衣裳,再怜惜的将少年的放正枕在头上。 等了会,小桃带着大夫进来。 她捻着帕子擦拭眼角湿痕,让出位置让大夫瞧病,她则怀着担忧在旁边等。 很快大夫收起脉枕,她近前一步问:“大夫如何了?” 大夫道:“夫人放心,老夫时常为拥郎君诊脉看病,他还是寒气入体,看起来病得稍重,精细调养一段时日便可康复。” 听大夫说时常为他看病,翠辛贞的心高悬起来,追问大夫:“怎么时常看病,他这是怎么了?” 大夫为难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摸着胡子道:“郎君是小病,此事夫人还是等郎君醒来后再问。” 大夫没与她明说,显然是事先有人提前吩咐过。 送走大夫,翠辛贞回到房中,看见躺在榻上的少年眼眶又是一红,守在他身边等到药煎好送来。 府上的仆役似乎有事要忙,将药碗放下便退了下去,翠辛贞端起从药炉里刚倒出来的药,亲自喂他喝。 仆役贴心放了细木夹与小团棉花,她用细木夹夹起托盘中的棉花,浸了药,再去擦他的唇,撬开一小点唇弧,再慢慢将熬好的药从棉花中挤入他的唇里。 虽然他在昏迷中,好在他会喝。 她耐心慢慢用这种法子温柔的将碗中的药喂得只剩小半,他就喝不下了。 或许是她挤了太多药,他有些喝不下,褐色药汁沿着枯红的唇角滑落。 见状,她连忙放下喂药的棉花,指捻白帕轻细为他擦干唇角,轻声哄:“玉哥儿你得听话,乖乖喝完药才能好。” 似乎是听见她的声音,他动了动唇,后面都喝了下去。 喂完余下的药,翠辛贞才松了口气,目光不知觉落在他的唇上。 仅有瞬间,她便移开了眼。 舟车劳顿数日,虽然中途会住驿站沐浴修养,翠辛贞身子还是隐有疲倦,下人及时过来,带她去房中休息。 “夫人我方才打听过,这是主子在京城买的那座宅子,好大啊!” 小桃与她走在华府中,悄悄在她耳畔说起时因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宅子,惊讶的眼底透着欣喜。 翠辛贞心一直在昏迷的小叔子身上,还没有留意进的宅子,闻言侧脸左右一望,见景皆雪白墙、雪下砌虎皮石,一派华贵。 她忽然就想起在临江府,不知是哪一日收到的信,上面是提到过小叔子之前与人开设的商铺不止在外地,连京城的也有,为求方便,他不久前在京城买了一处宅子。 当时她还以为类似临江府住的那种四合院落,没想到竟是一座一眼望过去令人生畏的华宅。 她看着华府,想着长大的少年如今有这等本事,心中很欣慰。 望了几眼外面宜人的景色,她又轻声一叹,小桃见状,不解问:“夫人你在叹什么?” 翠辛贞摇头:“没。” 玉哥儿好似在隐瞒她什么,但人还没有醒,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桃不知她的忧心,与她行走在庑廊中。 仆役带她去的寝屋距不远,倒像是和小叔子是一间院子在中间隔成的两间房。 等人走后,翠辛贞放下带来的包裹,打量时发现寝屋似乎早就布置好了。 床褥铺得整整齐齐,箱笼里华美的衣裙挂满,还都是以她的身形裁制的。 “夫人,您先休息,我先出去了。”小桃也疲倦。 翠辛贞让她先回准备好的屋休息。 房中似乎有地暖,翠辛贞换衣成单薄的寝衣也不会觉得冷,可见屋子应当是他亲自改过。 她想不久前发生的事,丰腴软身倚在榻上,双手揪着衣襟,神情再次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羞赧。 虽然她知道小叔六岁丧双亲,八岁丧兄,孤家寡人与她相依为命,实则心中还是想念双亲的,所以才会在这次被病糊涂后,将她错认成了以往的人。 但是… 她想起被含在唇里被吸温热,心口忽地悸跳,忍不住用手压着过快的心跳。 翠辛贞低头小口吐出呼吸,再次抬起头时半脸腮红,又低头捧起丰云细看。 只见又红又腫,比之另一边正常的红珠,简直可怜。 翠辛贞轻咬唇瓣,松口后裹紧衣裳,不再去想,也不断安慰自己尽快些忘记除了她,谁也不知道的事。 玉哥儿不是有意的,他还在病重中,失了神智也是正常的,只要她不说,便就不会有谁知道。 她热着脸颊胡思乱想地安慰自己,起身去沐浴,待身子清爽后回来躺在榻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窗外风雪拍窗,夜幕来临。 榻上的翠辛贞睡得极沉,没有发现一侧的墙被拉开,房间与另一间寝屋合为一房,两张床榻间的距离只有一墙之隔。 黑暗里,跪坐在榻上的少年身形颀长,乌发如云,似水般越过中间的缝隙溶入女人的床榻。 他从被褥里冒出乌黑的头颅,神色迷蒙地盯着她的睡颜,似乎看见的又是另外一番景色。 这几个月他只能看画册,在将上面的两人幻想成他与贞娘。 所以他时常想,为何不能是他和贞娘? 她没有丈夫,他也已经长大,甚至身子已经成熟,能与她无比契合了。 他修长的身子慢慢往上抬起,迷蒙地盯着她的脸,惭愧到极致时他会生出古怪的快意。 她真不应该救他的,应该放任他去死。 不舍他死,那便就是爱他。 贞娘。他闭上双眸,低头俯身,有一次钻进去。 翠辛贞隐约察觉似乎人用修长的四肢锁住了她。 再有铁烙塞来,慢慢滑。 沉睡的翠辛贞只是觉得热得惊人,睡颜泛红地发出不舒服的梦呓,隐约听见一声声呼吸声在耳畔。 呼。 呼,呼,哈…… 她想睁开眼,但眼皮被压着。 慢慢的,她有些似飘在云中,依稀听见有人在一句句唤贞娘……贞娘…… 昨夜不知是做了怪梦,还是舟车劳顿太累,清晨翠辛贞醒后整个人很是酸痛,如被晒融的花,下榻穿衣洗漱的腿都是软的。 昨日漫天大雪,今日的雪倒是小了,长廊外红梅上积压厚重的白雪,有仆人正在院中小道扫雪,见她纷纷请安。 “夫人。” 翠辛贞拢了拢御寒的披襟,柔声问:“玉哥儿醒了吗?” 仆役摇头:“还不曾有人去主子房中。” 翠辛贞闻声担忧还在病中的拥玉京,怕他在无人照顾的房中又一次发烧,便走过去看他。 房中果然无人,而榻上的少年似乎刚醒,听见她进来的声音,回头望着她的眼底的神色尚未聚拢,唇角弧度便先勾起:“贞娘。” 不知为何想起昨日他昏迷后发生的事,被他这般纯粹无害地盯着,她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的唇上,忍不住垂下脖颈。 她温吞近前,先将药碗放在他身边,再在旁边的圆凳上落座,柔眸关切地望着他:“好些了吗?” 拥玉京看着她选座在远处,眼神忽闪,弯眼笑道:“好多了。” 话毕,他起身端起放在旁边的药,放在唇边小口饮。 褐色的药汁沿着微张的唇缝,一点点流入,依稀还能看见一点舌尖沾着药汁慢慢啜吸,下咽时喉结还会轻轻滚动。 翠辛贞坐在不远处看着他醒着喝药,无端想起昨日他烧糊涂埋着吞吸的场景,不由得坐直身子,双手无措地攥住裙子。 为了不再胡思乱想,她垂下嫣红的脸庞不再去看,也竭力忘记那种场景。 少年似没留意到她之前落在唇上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喝完后,将碗放下,问道:“贞娘昨夜可休息好了?” 翠辛贞没听清。 他略微思索,从榻上下来,往前朝她面前一探,“贞娘?” 温热的气息乍然顶入耳,她浑身一颤,猛然受惊抬眸,这才发现他似乎在和她讲话,久不见她回复,这才探身靠近讲话。 她捂着耳朵,往后移了移,细嗓慢慢回应:“玉哥儿你说什么,嫂嫂方才没听见。” 拥玉京道:“贞娘昨日可休息好了?” 他随口一问,翠辛贞再次想起昨夜的梦,饱满的粉唇嗫嚅,发出更轻的应答:“嗯。” “贞娘习惯便好。”他病容展颜,似乎很愉悦。 翠辛贞还没看清他唇边的笑,就见他转身去换衣,宽大寝袍从肩上脱下,吓得她急忙起身。 “玉、玉哥儿等等!” 他正褪一半衣,闻声回头,乌长的发遮住半张侧脸,神色茫然望着她,似乎没将她当成外人:“怎么了?” 翠辛贞从圆凳上起身,垂着眼不敢去看,“你先换衣,我去外面等你。” 他这才似回过神,面含歉意:“对不住贞娘,是我习惯了,你去外面等我,我换完衣裳再出来找你。” 翠辛贞等他说完,埋着头胡乱点几下,便转身莲步急急往外而去,不曾看见屋内衣衫半解的少年看着她眼中有笑。 等她走后,他往后坐靠在矮柜上,握住早就藏不住、已然抬头的尾巴,阖眸回想她方才说习惯时的神态。 越想越燥热,他仰头张开红唇,缓缓吐出一声愉悦的喟叹。 贞娘真可爱,被欺负了还说习惯,差点让他有些忍不住露馅。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欺负老实人吧掉落20个红包 第59章 第59章 翠辛贞在外面等到脸上烫意褪去, 少年才从房中出来。 “贞娘。”少年褒衣博带行步至她身边,性既温雅,眼眶上突出呈弓状的骨质嵴温柔, 湿红眼尾染笑带她往前走。 翠辛贞疑惑跟上几步:“玉哥儿这是要去哪儿?” 他解释道:“还没带贞娘看宅子。” “你的病还没好呢。”她眼含轻嗔掠过他尚有病容的脸, 推着他往屋内去,温婉道:“前头进来时就已经看过了, 你快些回屋里躺着, 莫要再被吹浸了寒气。” 拥玉京握住她推来的手, 顺势弯腰低头将额抵在她的手背上,“试试, 有贞娘在,我的病好像好多了。” “那也不成。”翠辛贞哪肯依, 非得要他进去。 最后他还是被推着进屋去了,只是片刻又出来了。 翠辛贞说不过他。 他说长久卧病在榻,不如出门透气。 屡试不爽的言论又将她说服, 无奈下只好压下担忧,让他在薄衣外加一件白裘毛披襟,怀中还塞了个汤婆子,两个人这才又出了来。 翠辛贞也穿得不少,双手抄进暖袖里,随他走在华府中。 府邸她只是匆忙掠过几眼, 倒是没怎么仔细瞧,行走在廊中, 两则细雪纷飞, 园中柳枝被压得沉沉的,湖泊结冰,仆役井然有序扫雪、融化, 乍然望去真好个住所。 拥玉哥儿一路与她说起宅子:“冬时庑廊赏院中雪,还可以在前方的风亭里围炉煮茶,后院还有一座没有开荒的林子,等过完年,种上你喜欢的树,到了夏日,还能再水汀上听雨看荷……” 翠辛贞听着他说起便生向往,时而凝望两侧的白雪,眼尾洇出似雪融的温柔:“玉哥儿的新宅很好。” 她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的宅子,即便眼前只有冬雪的景色,她也能随他所说,想到日后他成家与府上人在亭中围炉煮茶、听雨看荷。 她希望他这一生都如愿顺遂、畅通。 两人走进后院,停在尚未开荒的园林中的风亭里,满地清白,薄雪淹过靴沿。 拥玉京忽然问:“贞娘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改,或是差点什么?” 翠辛贞一路过来眼尾都弯弯,嗓音低回:“玉哥儿日后的住处,嫂嫂看着都很好。” 在她看来无论是眼前的,还是他口中对往后的打算,她都觉得是极好的,没什么可改动之处。 拥玉京却止步看着她似乎没听懂,缓缓摇头道:“日后不独我一人住,还有贞娘。” “我?”翠辛贞杏眸惊诧,遂轻笑:“嫂嫂怎么还和你一起住?你日后成家立业了,是要与你妻儿一起,嫂嫂住这里不妥。” 他听出了她的话,默了片刻,避开成家与还不存在的妻女,看着她问:“所以贞娘不想与我住?” 翠辛贞想他也不再是当年需要人照顾的孩童,如实摇头道:“等你成家立业后,我想还是回去住的。” 怕他多想,她说完又柔声补充:“这样你日后回来,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听起来似乎还真是在体贴为他着想,想他回乡时能有地方住。 拥玉京浅笑问:“回去住,那嫂嫂在临江府的铺子不要了?” 铺子…… 她面露出犹豫。 还没想过这么远,临江府的铺子是她一手打理的,若是全权交给旁人,她好似是有不舍的。 “两个地方也不算很远,我也不是马上就回去,就算是日后回去了,偶尔倒是可以抽空两头跑。”她思索后道。 拥玉京见她果真放不下临江府的铺子,笑了笑没说什么,再领她去另外一处地方瞧。 这次看的是满院的红梅,她一进去,欣喜看着前方,情不自禁踩在地铺上的厚软白雪上。 “好多梅花。” 她如今的爱好便是做这些精美的花做香料,闻见这梅花饱和幽香,就会想如若用来做胭脂香料放在春生里卖,货质会更好。 翠辛贞越瞧越爱,抬起冻红的手压下一枝梅,近前去嗅:”好香。” 拥玉京神态温润和煦地跟着她,从她承认要走之后,他这一路都没再讲府邸,此时含笑看她的眼和发凝成一片黑郁。 他还在想她刚才说的话。 原来在贞娘心中,那座枯坟还是远高过他,若是他没有生病,放任她回去,她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从今以后就为了一座坟,而抛弃从小养到大的他。 可怎么办啊,贞娘,我没想让你回去。 闻花的翠辛贞好奇回头:“你这里怎么种了这么多的梅花?” 她一眼望过去近乎全是红梅白雪,若是简单的赏花,未免也太多了。 少年就在她身边,肩发上缀着雪,好不清冷地站在她面前,弯着漂亮的眼笑得看不出神情:“因为喜欢,我在京城开了一间春生,这些是原材料。” “原是这样。”她听清后被风吹红的脸颊忍不住颔入毛披襟中,眼帘秀垂:“不着急,等你身体好些了再做打算。” “嗯。”他淡淡颔首,神情有恹。 翠辛贞见他忽然兴致缺缺,忽然记起之前在他手臂上看见的那些痕迹,担忧袭上眉眼,望着他在心中斟酌言辞。 见她有话要说,拥玉京头微倾,温润凝视她。 片刻,她似乎想好要如何开口,犹犹豫豫地小心问:“玉哥儿,你一人在京城过得不好吗?” 在临江府,她每日都会收到他寄来的书信,信上少年意气尽显,可从那封字句简短的信传来后,她便没再收过到过这样的书信。 等到再次收到,就是他重病在榻的消息了。 一夕之间发生如此大变化,她只能想到是发生了大事。 可现在他慢慢说与她听在京城的日子,似乎又和之前送回去的信上所写无甚不同。 他告诉她,在京城结交好几位友人,偶尔会与他们一道去国子监。 从他口中说出来日常再正常不过,翠辛贞还是觉得他有隐瞒。 “玉哥儿,你这次是怎么病的?”她见他什么也不说,咬咬唇瓣,主动问出口。 问完话后,她目光一刻不离他的脸,所以轻而易举捕捉到他脸上刹那露出的阴郁低落,还看见他的眼眶骤然泛红。 他强忍着情绪般别过头,刻意露出最美的侧脸,嗓音勉强干涩道:“我无事,只是小病。” 见他做出的神态,又提起病的事,翠辛贞又想起昨日大夫曾提过时常为他看病,那他身上的绝非是小病,但他却隐瞒她。 翠辛贞追问:“若病是小病,你手腕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这次他没回,轻盖眼睫,很慢地摇了摇头。 翠辛贞看出他很难以启齿,心中咯噔一声,紧张追问:“就算是小病你也与嫂嫂说啊,又不是治不好,就算……” 她真怕想到是什么要命的病,眼眶倏然泛红,喉咙轻哽道:“就算是什么大病,也不要瞒着嫂嫂,我们一起想办法。” “无事,手上的是旧伤。”他避而不谈,反倒安慰她:“我如今已经好多了。” 他不愿说,她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越发不安。 翠辛贞性子软弱,做不来勉强人的事,情急之下旋身默默含泪立在梅花树下,用手揩过眼角的泪,无声自责。 少年似见不得她流泪,轻轻从身后拥着她,玉颌轻搁于她的肩上,直勾勾盯着她泛红的眼角,忍着伸舌去舔泪的渴望,垂下眼帘,轻声在她耳畔道:“贞娘别自责,我真的没事啊,哭得我都心疼了。” 翠辛贞因他隐瞒而难得有些置气,咬唇不言。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她耳边似响起很轻的叹息,少年弱气钻进耳蜗中,顶1入缠1绵的温热,让她耳根无端发痒。 她来不及去留意两人间的亲密,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他低沉开口。 “贞娘,我不愿告诉你的,你为何一定要问?” 翠辛贞刚启唇便又听见他下一句话。 “其实我日后不能如你所愿,成婚生子了。” “什、什么?”她迷茫颤睫,缓缓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没听懂他为何会这样说。 他长睫低垂,轻声告知:“从临江府离了贞娘,我每次都只喝药、用自己的手,久而久之我好像……” “很想念贞娘,每当想念极了,便以痛抑念,不知不觉便就这样了。” 他说得平静,落进她的耳中如惊天大雷,外焦里嫩好半晌才从突发事中回神。 “怎么会?”她泛红的两眼怔直,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他盯着她:“贞娘觉得我在骗你?” 翠辛贞只当他是不想说才开的玩笑话:“玉哥儿,不要拿这种事玩笑嫂嫂。” 他真是病糊涂了,竟拿此事打趣她。 可她说完,却发现他没说话,而是温柔地盯着她。 那双眼黑黑的,荡漾的温柔让她无法轻松半点,反而有头皮发麻的悚意。 她深望拥玉京仍含温柔的眼,却下意识地掰开他环腰的手臂,连眼底的泪都止住了,强作镇定下难掩不安。 他的眼神定定,一瞬不眨,久到她生出惶恐才终于看见他笑了。 少年似乎真的在与她玩笑,移目垂帘,下巴压在她的肩上,往里微侧,低沉地笑出声。 翠辛贞见他笑了,终于松口气,裹着湿气的眸子笑柔,“日后可不得再说这种话来。” “嗯……”他拉长声调,像是在应话,又像是在故意将发声的延绵呼吸,洒在她脖颈露出的一点肌肤上,往上掀眸,自厌地望着她微启的唇。 贞娘的唇珠像成熟的石榴籽心,饱和晶莹,透着健康的深红,两瓣唇水鼓鼓的,很好蹂1躏,也很好亲,夜里他总是不敢亲得太久,犹恐留下什么痕迹。 若是今日他借着这份怜惜,在她毫无防备时一点点吃干抹净,再装作毒发作了才无意为之,以她柔软宽厚的性子,会不会反而还要来安慰他丢了清白? 可怜的寡嫂,可怜的贞娘,他眼眶中是怜悯,而拨开这份怜悯,往瞳心深处尽是快意。 她觉得他是因为余毒而低落,安慰他:“玉哥儿京城大,大夫会治好你的。” 翠辛贞想着他青痕交错的手臂,眼里只剩下心疼,不知身后的少年正用眼神丈量她半边身子匐伏在树枝上。 沉甸甸地落在他的眼中,轻熟得好似梅花树上结的甜蜜桃子。 他知道自己此时或许像是一条没有道德的饿狗,在幻想中兴奋得瞳孔发抖。 他往后退了,气息有几分兴奋未平的亢奋,呼吸微急地往她手中塞入几张纸压制忽然的兴起:“忘记将这个给贞娘了。” “这是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塞入几张纸。 低头一看,发现是类似地契的东西。 “铺契。”他说:“我因病落下许多课,铺子无空去管,得知贞娘要来时,便想交给贞娘,也让你留在京城这段时日不会觉得无趣。” 翠辛贞下意识问:“你说我要留在京城一段时日?” 他黝黑的眼弯出笑,回道:“在来京城之前,我不就和贞娘约定好,到时候一起回去见兄长吗?若是不想……” 翠辛贞眼里的愁绪终于散去,露出明媚的笑容,摇头道:“没有不想。” 刚才她总有种小叔子病好了也不会让她回去的不安,所以一直心念着想走,没想到他主动说起等病好了就送她回去。 看来只是她的胡思乱想,想多了,或许真的是病得太重。 翠辛贞接过他递来的铺契,很轻地松了一口气,没有看见少年无笑的眼自始至终都没离开她,专注如黏丝,无半点会放她回去的可信之处。 他怎么不知道刚才那番话吓到她了,以为他心怀不轨,生出了想走的心思。 所以还是感情不够,所以稍有半点进犯,她便察觉不对,好在他对她也足够了解,从一开始便准备好这些。 既然贞娘喜欢开铺子,他便让她开,开得越多越好。 这些她亲自开起来的每一间铺子,日后都会成为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梅树上堆的积雪刚才不知被抖落多少,身子发软的翠辛贞正垂着眼看铺契,倏然被抱起,吓得她下意识攥住他肩胛的布料。 “玉哥儿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可惜现在才发现是外面,已经晚了,他抱着她沿着小路往梅林深处走,“贞娘放心,这条路不会有人,回去更快。” “况且。”他乜臂弯上的两条腿,温声道:“刚才一路过来我便发现,贞娘看起来站都站不稳。” 翠辛贞动了动唇,说不出话,她也不知怎么回事,从清晨起来双腿两侧内似乎被磨伤了,慢走倒是瞧不出来,没想到他竟然也发现了。 果然如他所言,这条路没人,不远处只有一座还没修好的土包。 她无意掠过一眼,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在外面。 眼看着快要走出去,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来。” 拥玉京见她挣扎得厉害,只好放下了她,似又恢复成往日那般敬而无失,恭而有礼的姿态:“贞娘前头舟车劳顿还没好,先回去休息。” 翠辛贞生怕刚才被人看见,不敢多留,端着端方,匆忙回去了。 回房的路上,翠辛贞正好遇上小桃。 小桃对她从哪过来的无半点诧异,欢喜上前迎接:“夫人。” 翠辛贞生怕小桃下一句会问她去哪儿了,不自然地揪着裙子,“李婶和王叔他们呢?” 问的是随行入京的婆子和车夫。 小桃如实道:“回夫人,我刚送他们出城。” “送出城了?”翠辛贞蓦然站定去看小桃。 小桃被她看得疑惑挠头:“夫人不是雇佣他们来赶路的,送到了,休息一夜,他们想赶着回去,我便送了他们一程,夫人是还要雇佣他们吗?” 翠辛贞忘记这茬了。 但她想起在林中发生的事,发现小叔和几个月前有些不一样了。 至于何处不对,她也不知如何形容,忽感难言地轻咬下唇,“没。” 小桃不疑有他,跟在她身边,一路说着今日出去,在外面看见的繁荣,翠辛贞则想着手里的铺子。 想小叔在临江府时便洞察商机,在其他州府也开了不少分店,京城自然也有。 怎么还会有一间新铺子没人去管? 作者有话说: 浴巾:开!嫂嫂开越多越好,如果我能给嫂嫂生崽崽,我恨不得一胎十个,生得满地都是,这样她就没法走了贞娘:掉落20个红包 第60章 第60章 第二日, 下着小雪。 翠辛贞原本打算顺着地契去看铺子,可清晨醒时发现月退间珠比昨日更可怜,似乎被磨得充1血了, 像是得了什么重病。 吓得她再羞于启齿, 也还是起身急忙去问府上的人有没有什么药。 小桃很快寻来药,身边还跟着似乎已经起身不久, 穿戴清雅的少年。 翠辛贞没想到他会随小桃一起过来。 小桃解释道:“刚才正巧碰上主子, 听说夫人要消肿的药, 便一道过来了。” 少年立在璀然的冬阳下,目若秋波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贞娘是哪伤到了吗?” 伤在那个位置,翠辛贞怎么好意思说, 垂着红脸,解释为不小心撞到了腿,只是有些肿, 不碍事的。 “撞肿了吗……”仿佛是他撞的般眼里涌出愧疚,两道嫣红悄无声息晕入鬓角,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药想帮忙:“我来帮贞娘擦药罢。” “玉哥儿!不必了。”翠辛贞连忙阻止,从他手中拿回药,难以启齿般掩饰道:“我自己可以的,就是夜里不小心磕到了。” 拥玉京看着她羞红的脸颊, 目光往下从她双腿掠过,没再坚持, 松开她紧攥不放的药膏, “好。” 翠辛贞察觉他似乎在看她的腿,忍不住羞着脸,不自然温软问:“今日的病如何了?” 拥玉京道:“有贞娘在, 已经好多了,不似之前下不得榻。” 听他说好多了,翠辛贞总算安心。 “贞娘快回房擦药罢。”他推她进屋去。 翠辛贞的确不适,便顺他力道进了屋。 他倒是自觉,知她腿上撞伤了,不用她开口委婉赶人,也没在房中多逗留。 等他走后,翠辛贞关上门坐在榻上分开双膝,半眯着眼不敢看,红着脸地为自己上药,因此不曾发现有人站在窗边。 他看着她为自己擦药时,慢慢将裙摆卷起推在腰上,露出两条软塌塌、带着细腻微肉的腿,慢慢地分开。 红得似血珠。 他近前一步,眼珠贴在窗缝上,惭愧地看着那段白肌上的血珠儿,思绪轻飘地想。 原来磨损得这般严重了吗? 看来是他还没学会。 对不住,贞娘,我会再好好学。 因为腿伤,翠辛贞涂了药后不太好走路,第二日才去看的铺子。 拥玉京本是要随她一道去,但外面风雪大,她怕他因风再病重,不准他跟着去。 最后是她与小桃过来,身边还跟着府上的仆人。 十二月的京城雪大,不过与前几年在云水乡不同,虽是连下大雪,道路上的雪每日都有人清扫,行过硬石板也不会很滑。 铺子只有一位珠算老人。 他似是知今日东家要来,一大早就候在铺里,见她拿着铺契过来,忙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出柜台来迎接:“见过夫人,小的名为刘贵,暂时替店铺守门。” “老先生认得我?”翠辛贞没想到他不仅会手语,还认得她。 刘贵引她到楼下看,笑道:“之前听郎君有提过夫人的相貌,所以方才认得出来,家中还有个不会讲话的女子,也顺道会手语。” 一听便知是小叔安排的,如此她不必让人传话,也能更精准了解这间铺子。 小叔眼光极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铺子的位置虽然不如临江府的好,但也算是不偏不倚,且早就已经装修好,只等着货物上架和招揽工人等杂事。 有了临江府的经验,翠辛贞吩咐刘贵贴告示招工人。 刘贵也是做事勤勉的,很快便贴出告示,店铺里当天便来了很多工人,好巧不巧都是女工。 刘贵解释:“京城城内人虽不多,但郊外却有很多因北边有灾,逃荒过来的,所以招得快。” 翠辛贞是经历过天灾之人,知逃荒的苦,闻言感同身受,也没再从这些可怜女工里再筛选,反而一日内便招好了工人。 这日过得很是充实,时至傍晚才归府。 她以为拥玉京已经用完饭回房了,谁知她抖着身上沾寒的大氅,从长廊走进大厅,发现他还在等她。 穿着单薄的少年斜坐在大厅中,散开的乌发顺着肩头垂坠在一侧,耷着眼珠漫然看书,容貌绝丽,姿态静如松。 听见她回来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去,天边一丝光似乎顺着他的瞳心慢慢漾开,带出几分笑意:“贞娘回来了。” 翠辛贞见他穿得单薄,脱下身上的大氅,上前披在他身上,柔声道:“怎么坐在这里。” 他伸出苍白的手捻住大氅,温声回:“等贞娘两个时辰了呢。” “等这么久?”翠辛贞惊讶,见他手中的书已经翻了大半,再见他只穿薄薄的一件深衣怀中也没个汤婆子,连火炉都没烤,忍不住去碰他的手。 冰得她心一惊。 “你怎么也不抱个汤婆子在怀中,凉成这般,等下又得要病了。”她蹙秀眉,去问门口的仆役汤婆子在哪儿,还让人点上烤火的炉子。 拥玉京坐在原地听着她责备,笑而不言。 炉子燃起,大厅内有了暖意,她半臀端坐,望着他:“我日后再回得晚,不必等我。” 拥玉京那双烛光下含笑的眼微垂下一点,弧度不显,随后又似小钩子般往上挑起,望着她摇摇头,笑说:“贞娘还没回来,我心不安,日后我都会等贞娘。” 若他不等在这里,她日后还会晚归,只有让贞娘心疼,她才能无时无刻记住家中有他在等,不会与人在外面多留。 翠辛贞挣了张唇,不知说些什么。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她每日掐算时辰早些回来便是。 她嗔责他几句,也就与他一道用饭。 “贞娘,今日可还顺利?” 翠辛贞想起白日出去做的事,弯眼道:“铺子的位置很好,装潢也和临江府的一样,还是和之前一样,今日我去招工人时,有好几位客人来问开业日子。” 他浅笑:“贞娘在临江府开的‘春生’,其实在京城也很有名,所以我才决定也在京城开,然我科考将近,原本还想从临江府选一个合适的人,谁知就病倒了。” 原来是这样。翠辛贞今日去铺子时不仅看见装潢已好,连货都充足,还想过他怎么还没开铺子呢,这便解释得通了。 如今十二月,距离科考也就仅剩一两个月,的确也来不及忙其他的。 翠辛贞不再去想已经准备齐全的只差开业的铺子,问起今日有客来问的事:“玉哥儿觉得哪日是吉日?” 拥玉京舀一勺热汤,递去时回道:“都可,贞娘决定便好。” 翠辛贞思索:“我在想让工人再熟悉些就择个日子开业,开得太快,我怕他们不熟。” 烛下的少年眉目柔润,无反对:“嗯。” 今日她招的那些人,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所以无论哪一日开业都不会让她为难。 不仅如此,他还担忧贞娘在京城又遇上临江府那种事,也怕她过度孤独,他也会尽快为她也安排好日后往来能说得上心里话的同龄夫人。 原本他还能再安排妥帖些再接她来京城。 他看向对面女人,眼底映着火烛摇曳的光,轻晃着一丝惭愧,红薄的唇瓣却含笑。 两人用晚饭,府上仆人送来两碗药。 一碗放在翠辛贞的身边,她不解看着白瓷碗:“这是?” 拥玉京刚喝完药,捻起一块白帕压在殷红的薄唇上,眺视她面上的神态,温声道:“这是为贞娘新调的药,用于治耳的,我之前在信上和贞娘说过。” 翠辛贞记起来了,在临江府是收到过他在信中说与人学了许多关于治耳的法子,但这么多年了,她对耳朵的事不抱有希望了。 她想婉拒让他继续耗费心神,又觉得她最后还是会被劝着喝下药,就端起碗喝了。 一旁的仆人递来漱口的清茶,她端起来含在口中,将苦涩的味冲淡后,少不得苦口婆心地劝言出口:“不过玉哥儿会试在即,应将注意力放在书文上,嫂嫂治耳的事也不着急,可放在一旁。” “好。”他没反驳。 翠辛贞又道:“还有冬日凉,你不能总是穿得这般少,还在外面等我回来。” “嗯。”他又颔首。 无论她说什么,他皆噙笑点头,应一句‘嗯’,看似会听话,翠辛贞也不知他到底会不会听。 少年愈长,愈似一团温和的迷雾,时常能看透她,她却少有看透他的时候。 翠辛贞心中轻叹,随后放下双手坐直身子,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一副有话要问的样子:“那……玉哥儿。” 他头微倾,视线黏落于她讲话时翕合的唇,目不转瞬地等她问话。 翠辛贞忍不住垂下眼,声音似从舌上飘出来的,气短得可怜,“你今日没有什么不适吧?” 只是这句话不是担忧他的身子,而是在担忧她等下是否需要帮他。 虽然他很想余毒时时刻刻都发作,但不能逼得太急,所以他压着舌尖,噙笑摇头:“现在还没有。” 或许晚些时候会‘发作’。 翠辛贞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唇边勾出一抹松懈的笑:“好,那我先回去了。” 两人用完晚饭各自回房。 …… 病中的小叔将店铺全权交由她打理,她每日都会去店里,有刘珠算协助,新招进的帮佣也出乎意料的学得极快,她原本还想晚半个月,待她们学会后再开业,如今提早了好几日。 历经临江府的一年,春生早就名声在外,曾经便有不少京夫人特意派人去临江府购买,翠辛贞也认得一些。 当春生在京城开业后,昔日里的常客还派人送来贺礼,连之前一道来京城的姜娘子也亲自送礼过来。 姜小娘子花容月貌,冬裙华贵,身边随行的年轻夫人也如斯华贵,那丰腴手腕上戴着各一对金银镯子。 两人出现在翠辛贞面前时,她起初还只认出来姜万宁:“姜娘子近日可好?” 两人小半月没见,姜万宁见翠辛贞依旧热情,“我很好,之前怕翠夫人忙,所以今日才和舅舅的小妻,也就是翠夫人的旧相识一道过来恭贺。” “我的旧相识?”翠辛贞茫然,她不曾有什么人是京城的。 而后便听她旁边的年轻夫人开口:“贞娘许久不见,你竟没把我认出来。” 翠辛贞眸含疑惑地看去,定睛瞧上好半晌才将人认出来:“莫……莫娘?” 这不是莫娘还能是谁? 在云水乡的王家村,她与同为寡妇的莫娘相交还算好,当时她走得急,还想与她说,岂知后来听人说莫娘嫁人走了。 没想到一年多不见,两人竟是在京城相会。 而莫娘较比之前刚丧夫的寡相,要丰腴得多,一眼便知日子过得滋润。 翠辛贞领着两人去内室,端坐倒茶,眼里俱是见故人的欢喜:“原来莫娘,嫁来的是京城。” 莫娘笑回:“我也没想到你竟是春生的东家,从去年起我便一直在用春生里的胭脂润肤膏,只知这些是从临江府才有的卖,我都没往你身上想过。” 说完,莫娘打量她。 不过二十六出头的寡妇比起当年刚见时,模样要养得好多了,鹅蛋脸儿润白,下巴不钝带点尖,琼鼻、粉菱唇,一对含春般的杏眼衬得整个人都温柔得似浸在水里。 莫娘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去临江府了?” 翠辛贞弯眸回:“玉哥儿要去临江府读书,我便陪他一道去了。” “所以现在你也是陪小叔来京城科考的?”莫娘又问。 翠辛贞摇头:“不是,是他在京城病了,我上京城来看看他,顺道帮他照看铺子一二。” 莫娘听得有些欲言又止。 她家继子和玉哥儿是好友,时常听闻有往来,怎么忽然就病倒了,想翠辛贞随小叔先是去临江府又是来京城,这么巧? “莫娘?”翠辛贞见她忽然不说话,不由唤道。 “没。”莫娘笑着摇头,“不知玉哥儿可好些了?” 翠辛贞回道:“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莫娘松口气,遂想起什么,将一旁乖巧喝着闷茶的姜万宁往前一推,玩笑般道:“你瞧这缘分,在府上我还是听宁娘说起玉哥儿去接你,才知道原来你也来京城了。” 姜万宁在旁边听着,冷不防被推到前头来,察觉翠辛贞目光看来,脸热得情不自禁垂下,双手搅着帕子:“我还没想到,你之前所言的小叔竟是我大表兄的好友。” 翠辛贞也没想到竟有如此缘分,也温声说:“我也没想到。” 之前还在云水乡时,她见过岑泊一面,没想到他竟是京城人,但小叔从未与她讲过这位好友。 莫娘道:“可不是嘛,天下如此大,竟然都能遇上,日后也要多往来才好。” 翠辛贞笑应道:“我可能只在京城待到小叔科考结束,便就要回去了。” “这么早?”莫娘诧异。 翠辛贞颔首:“只是玉哥儿病了,所以才过来看看他,等好了,我便要回去。” 莫娘若有所思地笑道:“我还说与贞娘能在京城时常见呢,就像前头那几年在云水乡。” “日后可常回云水乡。”翠辛贞道。 莫娘知是客套话,笑着应下,又想起一件事,不经意问道:“我听说玉哥儿的夫子回老家去了,不知道玉哥儿后来考中解元,有没有去拜见过他?” 陈夫子?翠辛贞脖颈微抬,看着莫娘倒是忽然记起来,在云水乡最初与莫娘相识,便就是她时常问起陈夫子,然实则她那时对陈夫子不太了解。 乍然问起她便记起从临江府走之前香娘说过的话,道:“后来在临江府遇上过陈夫子,不过我走之前听香娘说,陈夫子不知是去哪了。” 她记得香娘曾说过陈夫子一走便是十年,只当他这次也如上次一样,但是莫娘不知。 听闻陈夫子不见,她失态呢喃:“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见了。” 正要让身边的人去打听,忽然记起来自己已经嫁人了,便压下心中的担忧,如常般问道:“这香娘是?” 翠辛贞解释:“是陈夫子的堂姐。” “原来如此。”莫娘还欲再多问几句陈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屋内讲话的几人回头看去。 少年不知几时过来的,白裘紫衣,玉面似芙蓉,浅笑晏晏地望着屋内的几人:“打扰了。” “玉哥儿怎么过来了?”翠辛贞见他忽然过来,上前将怀中的汤婆子递过去。 他含笑推开:“贞娘你抱着,我不冷。” 翠辛贞无法,便让他进来烤火。 拥玉京进来,目光先是落在莫娘身上,略停须臾,礼仪周全地说:“岑夫人久仰。” 按照云水乡的风俗,他应该唤莫娘一声婶娘,但她已改嫁,唤一声岑夫人倒也正常,只是莫娘蹙眉想着少年刚才唤他嫂子什么。 贞娘? 拥玉京忽然过来,扰乱原本的谈话。 而莫娘当着表姑娘和知内情的少年面,也不好意思再打听昔日的心上人,那话便就绕开了。 与他年龄相仿的姜万宁羞赧得抬不起头,身边的婆子见自家娘子神态便暗示莫娘要走。 莫娘也还没想通,往日唤嫂嫂的少年何时开始唤贞娘了,便就起身请辞。 翠辛贞欲送两人。 莫娘想轻拍她的手,余光冷不防察觉一旁的少年,似乎正盯着她要拍下去的手。 莫娘手下意识往旁边放,道:“贞娘不必再送,马车就在外边。” 翠辛贞闻言想起还在病中吹不得风的小叔,便没再坚持,让小桃去送。 莫娘带着姜万宁从房中出来,登上马车,眉心一直蹙着想那句‘贞娘’,再看看旁边面颊嫣红的表姑娘。 这位岑家的表姑娘来京城是因到了议婚的年纪,后来她无意间察觉这位表姑娘听说拥玉京病了,神情很是担忧。 她稍试探便发现表姑娘对拥玉京有青睐,所以才有了今日一起过来的场景。 而她作为无背景无家世,还只是借子才登堂入室的妾,虽然眼下受宠,但少不得要为自己打算,原本是想要借表姑娘为自己固权,顺便再和贞娘维系好关系,日后也好多一道保障。 不知为何,这会儿莫娘心里忽然打起退堂鼓来,贞娘那位年纪小的小叔,其实她一直都憷得很。 不说前头几年他做的事,且说她为何要急着找靠山离开王家村,其中便有此子之因。 事得从还在王家村时说起,陈宣要走,她的梦破碎了,便一直在找靠山,最先是找的同村的猎户,勾搭上那猎户后,她无意间从喝醉酒的猎户口中得知一件事。 那王山的娘不是无意落进猎坑里的,而是死于非命。 猎户还说日后等这小子回来,就去找他索要钱财作她的聘礼。 当时她听得一惊,还当是猎户吃酒吃醉了,没放在心上。 猎户后来到底去没去,她不知道,却知在拥玉京回来之后,那猎户的确无缘无故也以同样的方式死了。 所以她怕下一个是自己,便就急忙冒险勾搭上大人物离开王家村,而当她得知拥玉京也在京城时,都没敢去攀关系,只是贞娘来了,她才又起了念头。 但现在…… 莫娘回神忍不住问:“宁娘看着玉哥儿可怎样?” 与她随行的姜万宁闻言面颊泛红,含蓄点头:“拥郎君生得极好看。” 莫娘闻言无奈摇头,那小子可不就生得漂亮,所以才让人难以用坏心思去想他。 “二夫人,你下次还带我来见翠夫人可好?”姜万宁哀求。 “好。”莫娘点头同意,只是想起说消失不见的陈宣,她有些不解。 虽然她一向知道贞娘对陈宣无意,但极为尊重,提及他时话里总是柔着一股子感激,这次提及陈宣不见了,她似乎不愿多谈。 她又想到少年来时唤的那句贞娘,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份不对等到了府上,遇上刚回来的继子才彻底醒悟。 岑泊见两人从外面回来,从表妹口中得知她们是去见逢桢嫂嫂的,便顺嘴问起那位病还没好的好友。 “逢桢现在可还好?” 姜万宁是尚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回便看向一旁的莫娘。 而莫娘正要回复时,整个人蓦然怔住:“逢桢?” 岑泊向来不喜莫娘,出于君子之礼,颔首复问:“就是你曾经那位远房的侄儿,拥玉京。” 莫娘自然知道是拥玉京,她也从岑泊口中听过‘逢桢’二字,但那时她并未多想。 现在不知是她本就在胡思乱想,从继子口中再次听见‘逢桢’二字,忽然就发觉之前在外面为何听见‘贞娘’会觉得古怪了。 这不是逢贞吗? 作者有话说: 水煎包吃饱了,终于到莫了,前面出现的人不是白出现的嘿再提醒一下,男主是真黑没有男主女配情节,出来的女配都和女主有关,添男主的堵掉落20个红包 第61章 第61章 送走莫娘她们后, 外面还飘着小雪,幸而拥玉京出来时让人带了伞,翠辛贞能安心在店铺中将昔日那些常客送的礼, 逐一依名单包了回礼派人送还。 少年则坐在旁边浅笑望着她认真处理杂事时的一颦一笑, 胸腔似被填满了棉絮,蓬得无时无刻都在发胀。 他的贞娘, 虽然每日都能在她看不见的夜里仔细端详每一寸, 却还是不如光明正大地看更舒畅。 翠辛贞忙完才想起还有一筐子的请柬没处理。 这是这几日收到的请柬, 在临江府她一向不参与,可京城权贵遍地, 她也不知这些请柬该不该赴,里面是否有京官夫人, 便和此前一样,交给他过目。 “玉哥儿,你瞧瞧这些请柬。”她弯腰从他身边的木匣里取请柬, 柔长青丝如瀑,无意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着手背上亮黑青丝,被瘙得发痒。 翠辛贞将这些请柬交给他,看着他接过请柬,逐一为她筛选出好几张来。 “这几位夫人贞娘可以去。” 翠辛贞一看,发现他连莫娘的都放去不能去的地方:“莫娘不能去吗?” 他神色如常地摇头, 不紧不慢将余下那些她不必去交会的帖子丢进炉中,温声解释:“莫婶府上事杂, 且她如今与贞娘处境不同, 不与她深交,能少许多麻烦。” 他将莫娘的事说与她听,并告知与岑泊的关系, 翠辛贞听后也能理解因果,不再多问莫娘的事。 从香娘一事后,她如今对他识人的话奉为圭臬,只是心中会因此而感到说不出的低落。 她是今日才知道莫娘是岑泊的小娘,而玉哥儿与岑泊是好友,却从未和她说过此事。 久不闻她回应,拥玉京看着炉中拜帖被烧完的疑惑回头,见她兴致低沉,“怎么了?” 翠辛贞压下失落,抿唇弯出温柔月牙:“没,玉哥儿怎么过来了?” 见她情绪似乎低落,他上前来坐在她身边:“原本今天是去见人的,正好路过便上来看看贞娘。” “见谁?”她折身将选好的请柬叠好,交给旁边的小桃吩咐让人回信。 “贞娘见过的,岑泊。”他似乎很享受她的追问,眉心舒展:“之前与他约好,但我病重一直不得空去,现在他任职大理寺,我应为其庆贺。” 翠辛贞闻言抻袖抬眸,老实问:“那要送些礼吗?” “不必。”他推着她的手,柔声道:“我已送了礼。” 他一向有自主,她也放心,柔声道:“对了玉哥儿,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嗯?”他眉心轻抬,目光仍旧落在她并合丰软的大腿上。 翠辛贞道:“我觉得一间铺子有些忙不过来,我想和刘珠算商量,要不要将旁边的铺子也盘下来,等春节工人放休,我们将几间铺子打通。” “此事贞娘决定便好,”他坐下,躺在她腿上,微眯起舒展的眉眼,“店中事务繁多,贞娘很费心神,不必再过问我。” 翠辛贞见他无意见,说起自己的打算,还向他说起临江府首家春生的事,她当初也是这般打算的。 拥玉京看着她提及店铺时眉眼温柔的认真,眼底笑意不减,也跟着露出莞尔。 店铺是为她准备的,她越投入心血,越割舍不掉。 要不了多久过年工人们要放假,翠辛贞将工人安排好,想着尽快与刘珠算商议年后盘几间铺子的事,便下楼去。 刘珠算似乎也在考虑,听闻她的打算后,道:“夫人可将旁边及对面的几间铺子盘下,趁着过节这十几日重新修缮,打通后扩大版面。” 说罢,不等她开口询问,刘珠算又带她出去看。 “我打听过,这几家因故正在抛售铺子,正好就在咱们铺子隔壁。” 翠辛贞进店一问,还真有巧事。 在临江府她也做过,算得上有经验,让刘珠算与管事商量盘铺子的价钱等,她则在几间铺子里打量哪儿有遗漏,好决定是否要盘。 铺子倒是好铺子,有卖过胭脂的,也有卖布匹的,墙面都很白净。 她见没什么问题,正要回去找刘珠算,转身时余光掠过对面街角,似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似乎察觉被她发现,看她一眼似乎要讲话,但又倏然转身钻进巷子。 翠辛贞还没认清到底是不是,却已下意识提裙追去,也忘了和一同看铺子的小桃说。 巷子狭窄,地面坑坑洼洼的有雪融后的积水,翠辛贞刚一进巷子,还没找到刚才看见的人,后肩便被人轻轻拍了下。 “贞娘。” 冷不丁冒出熟悉的声音,吓得她蓦然回头,发现小叔不知何时也跟着来了。 她捂着胸口,薄面含嗔,眼波软成春水:“玉哥儿,怎么是你?” 拥玉京黑眸好奇越过她往巷子深处探,温声问:“贞娘是看见什么了?我在你后面唤你都没得到你回应。” 翠辛贞回头看了眼身后潮湿的巷子,想起刚才看见的熟悉身影,困惑摇头:“没什么。” 其实方才她好似看见有位和五弟很相似的背影,但五弟又远在山阴,不可能出现在京城,所以或许只是看错了。 巷子又黑又潮,两人边走边讲话。 她问道:“玉哥儿怎么在后边?” 拥玉京道:“久不见你回来,出来便看见你一人往这里来。” 翠辛贞闻言望了眼天,眸蕴愧光地惊诧:“呀,忘记时辰了。” “好在玉哥儿在。”她松口气。 拥玉京笑睨她润颊庆幸:“那归家吗?” “嗯。”她颔首,与他一道往马车走去。 一路她慢慢说着今后的打算,无论说什么,他都颔首同意,全权交由她来打理,她也就放宽心琢磨后续的事。 晚上两人用完晚膳,喝完药,她提灯回到房中,正要休息忽然想起今日在外面看见的人。 她发现很久没收到五弟从山阴寄回来的书信。 自从五弟从云水乡离开去山阴做工,每隔一两月便会送信回来告知他的近况,后来春生生意好,她还让玉哥儿写信让他回来,但五弟说不想依靠她,且活儿做得也习惯,也刚有点弟弟妹妹的消息,暂时不想走。 五弟不回来,她也无法,就嘱咐他在外多注意身子,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寄信回来。 而她来京城的那天也让人带了一封信去山阴,现在马上春节将至,也不知他怎样了,还有拥玉京有没有收到五弟的书信。 如此想,她折身去找他。 来时,少年似乎刚沐浴,听她敲门,披着一身湿气开门。 “玉哥儿是休息了吗?”她见他房中无灯,以为打扰到他,满是自责。 “还没睡。”拥玉京握着她要走的手。 指尖也是湿的。 翠辛贞被他拉着进屋,看着他将灯一盏盏点亮,才发现他身上只穿着薄袍,披着着水样美丽的长发,一身清冷肌泛潮粉。 少年回头看她,眼尾也是湿的,似乎刚在做过什么,语气有自然无心虚:“贞娘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翠辛贞从他越发出彩的美貌上轻移开视线,敛睫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问一问玉哥儿,近日可曾收到过山阴送来的书信?” 点灯的手一顿,他转回过头背对她,低眸看着烛光下清透出血红的指尖,淡声道:“还没呢,贞娘是想他了?” 翠辛贞坐在椅子上,神情怅然叹息:“马上又是一年新春,也不知他一人在外面是怎么过的,有没有收到我寄去的书信,至少也得回个信,我也好放心。” “嗯。”他长声回应,点完屋内所有的灯坐在她身边,“倒是我忘记了,新春将至,贞娘也很想与亲人团聚。” 这话听着有些吃味儿,翠辛贞想起以前他就因她待五弟好,而半夜来诉说她偏心,正要解释,又闻他轻笑一声。 拥玉京自然地岔开了话,薄唇含笑道:“还没收到书信,明日我有空为贞娘写一封信寄过去,问问他。” 她一听便忘了要说的话,双眸欣然有光:“多谢玉哥儿。” 他看着她在灯烛下的脸庞,眼底盈笑:“贞娘怎么为旁人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知道小叔一向将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对待,心生暖意,见天色不早,不好再打扰他休息,打算回去。 在她尚未起身之前,他忽然上前屈膝单跪在她两膝前,握着她的手放在脸上:“贞娘。” “嗯?”她柔眸看着。 他盯着她:“明日我要出府,今晚不想喝药,怕明日犯困,贞娘。” 话还没说完,她方才还柔软的手倏然往后收,但被他握得很紧,听完了剩下的话。 “你帮我可好?” 他的请求不过分,已经过去很久了,这段时日他都是靠喝药,然那药似乎药性很强,他白日里总是困恹恹的,像是睡不醒。 翠辛贞犹豫中就被他牵着手。 不知何时,他的手热了起来。 她被烫得往后一缩,可他圈得很紧,还笑着轻颤的音似埋怨:“贞娘,我帮你时半点犹豫都没有,怎么到帮我了,就这样……唔,好舒服啊。” 他似埋怨的话还没说完,音便变了。 翠辛贞听得耳畔泛红,无可奈何,便忍着羞耻慢慢摸他的头。 毕竟他说得没错,反正也不是头次帮他。 只是还没过多久,她便眼看着少年白玉无瑕的脸肉眼可见地洇开湿润的嫣红,兴奋中上扬的眼瞳都在颤抖,呜呜哼哼的将头抬起些。 好大声。 不知是近日她时常喝的药对耳朵有用,还是她似乎听得比往日要清晰些,所以觉得此刻小叔叫得毫无羞耻心,尤其是洒在手心上时像是只狐狸。 她心中淡淡涌起悔意,但还是认真地摸着头。 夜里回去有些晚了,她红着脸回房中换下被弄脏的裙子,去洗了很久才上榻休息。 夜里依旧在梦中感觉四肢被束缚得紧紧的,腿上像是有条滑腻腻的蛇,让她不禁梦呓。 - 正月春节假一放,铺子就闭店打通墙壁重新修缮,而小叔也要准备专心会考,今年两人都过得很忙,连他生辰都没能好好过。 正月春节一过,京城肉眼可见热闹起来,不止枝丫抽绿,也多了许多从外地入京赶考的书生,就连城门都比往常戒备森严许多,而她也在春节后收到五弟寄来的书信。 还与之前一样,小叔念与她听,信上五弟一切安康。 她放下担忧,渐渐忘记那日无意看见的背影,当是瞧错了,整日都在铺子与府上两线来回。 二月初九为春闱,春二月还没到,她便开始为拥玉京准备会考之事。 会考共要考九天六夜,每场考试为期三天,期间连贯进行,所以哪怕拥玉京住在京城,这段时日也不能归家,是要住在考场的。 待到二月初九,她亲自送拥玉京入考场后,这几日便食不下咽,寝不安宁,整日担心他的会考之事。 此前送帖子的那些夫人似乎知她有空,又递来帖子邀她前去。 她本是怯于和这些夫人交涉,然这些人大都为春生常客,往常小叔也让她多出去与这些品行好的夫人结交,免得日后不忙时身边连个讲话的知心人也没有。 她想着左右独自在府上会胡思乱想,铺子有刘珠算还有从临江府调来的管事处理琐事,不再需她每日都盯着,便就抽空去赴约之前结识的那些夫人,以此也好缓解心中担忧。 只是好巧不巧,赴约这日天落小雨,庐中雾气漫漫,几辆马车停在庐门前,庐中童子撑着油纸伞在外面迎今日到访的夫人。 翠辛贞从马车内下来,随童子进去时里面已有好几位年轻的夫人。 夫人们相互介绍,虽然翠辛贞在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但却没听过这些夫人的名,只知她们是春生常客,自己以前却没见过。 不过幸而如小叔所言,这些夫人不仅与她年龄相仿、性子相近,还不似在临江府遇上的崔氏,会背着人传说旁人小话,各个言辞温和无刺,相处起来十分舒适。 而她们所聊之事,竟也都是翠辛贞能接上话的,还有几位夫人甚至会手语,怕她听不清,还会体贴比划告知。 难得有同龄夫人一起,翠辛贞很舒心,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夫人似乎有意无意以她为中心,所有的话都围着她。 虽然相处舒适,但她却有说不出的滋味,难以真的交心。 或许是因香娘,她如今无法再如之前般自在,但这种事又不能说与小叔听,翠辛贞不知如何是好。 等屋内夫人们见时辰不早,相约下次见面,她才从庐中出来。 小桃问:“夫人,今日可觉得如何?” 翠辛贞朝马车走去,温声道:“尚可。” 今日相处是舒适的,只是她有种难言的古怪,不知道如何说。 小桃瞅她脸色没有勉强,方笑说:“主人挑选的人和夫人脾性相近,我就知道夫人一定和她们合得来,日后夫人可时常与她们往来。” “嗯。”翠辛贞慢柔敛颔。 小桃见她担心过度,提议道:“夫人之前李夫人不是说对面那道观很灵验,夫人若是实在担忧,抽空可以去一趟,你也可以去为主人祈福。” 翠辛贞望了眼远处的天,颔了颔首:“也好,左右我回去也无事,夜里还睡不下,今日便去吧。” 小桃闻言去吩咐车夫往道观掉头。 去时,几人都没想到雨会下大,只想来都来了,顺道去祈符,谁知刚没上山多久,春雨便大了。 翠辛贞一行人被困在道观好几日下不去。 不知是道观人少,还是春雨寒,翠辛贞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但问小桃又无这种感觉。 一场忽如其来的春雨一直下到第四日才停,距离玉哥儿会考都已经结束了。 原本翠辛贞还想去考场接他,没想到因上山被困在道观而错过,她自责不已,待雨水一停便吩咐回去。 难得雨后天晴,两人刚从道观出来,小桃撩开帘子将东西装进去又检查一遍,忽然发现在道观祈的符不见。 “夫人你为主人祈的符可在身上?” 翠辛贞在身上寻了一圈,“没有,是不是落在里头了?” 小桃认真想了想,想起来是有个木匣子在这几日住的袇房内,急忙道:“夫人先在这里等等,我去取。” 翠辛贞虽然觉得祈的符好端端的不见,寓意不好,但还是柔声安慰小桃:“不必着急,能寻见便好,寻不见也不必太担忧。” 小桃走后,翠辛贞站在马车旁,望向小桃的背影,想起近日的反常好似在预兆什么,心中陡然生出不安。 当她从道观上移开目光,余光不经意掠过不远处巨大的石碑,蓦然顿住。 这几日她的错觉不假,是有人在看她。 翠辛贞认出是谁后一时愕然。 是五弟。 高大的石碑后面蹲着的人见她终于发现,急忙抬手做噤声,再挥手让她悄悄过去。 翠辛贞下意识走过去,还来不及问他怎么在这里,便被拉着往石碑后的小路走去。 “二姐先别说话,跟我来去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翠有志拉着她沿小路,一路走至一间小瓦房推开,先让她进去,然后再警惕地探头往外看。 翠辛贞立在他身后茫然看着行为怪异的五弟,也留意到他不仅穿得衣衫褴褛,连双像样的鞋也没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在山阴吗?怎么会在京城?还穿成这样。 待确定无人,翠有志关上房门,再回头看向身后的女人:“二姐,我可算是和你见面了,你不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 翠辛贞上下打量他,拧起愁眉,小心翼翼地问道:“五弟,这是发生什么了?不是在山阴吗?来京城也没给我回信,还这副模样。” 一提及此事,翠有志便红了眼眶,用力一拳锤在墙上。 翠辛贞见他一哭,以为他这样是遭遇了不好,手忙脚乱的从怀中掏出帕子去为他擦脸:“这是发生什么了,先别哭,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姐姐在,先随我回去好好休息一番,那些便都过去了。” 翠有志接过她的帕子往脸上一抹,一口否决:“二姐我不能随你回去。” “为何?”翠辛贞不解他都来京城了,显然是来寻她的,怎么又不与她回去。 翠有志沉眼道:“因为拥玉京。” 玉哥儿?翠辛贞讶然,旋即以为他是怕小叔介意,忙道:“玉哥儿不会说什么了,他也很关心你。” 孰料,翠有志冷笑一声:“他这怕是关心我怎么还没死呢。” 作者有话说: 拉进度,浴巾真面目掉马进行中,这几章应该能进行到小黑屋掉落20个红包 第62章 第62章 “什么?”翠辛贞没听懂。 翠有志看着她, 愤然道:“二姐有所不知,你身边那坏东西,真是个歹毒贼人, 我如今这样全是他害的, 若不是我跑得快,连命都没了。” 翠辛贞怔愣:“你说玉哥儿害你?这怎可能, 当初去山阴, 你不是说是玉哥儿介绍才去的吗?” 提及此事, 翠有志就恨得咬牙切齿,“我们姐弟二人都被他骗了。” 他说起自己这段时日被迫害的遭遇。 前年他从云水乡离开, 还真以为拥玉京好心给他介绍活儿,岂知等他过去时才知道这歹毒的小子满心肠的毒汁, 是要他去代他送死。 他去到山阴,发现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活儿干,用拥玉京的身份一去问, 那人听说他是拥玉京,二话不说将他给关了起来,找他要什么图纸。 他还以为是花皂,连忙画出来求人放过他,谁知道换来更变本加厉的审查,期间大刑伺候一件不少。 他挨了好一顿要死不活的刑, 好不容易才让那些人信自己不是拥玉京,结果那些人打算杀他灭口。 若不是他大难不死逃了出来, 此时早就被哪个妇人十月怀胎, 呱呱坠地成奶娃娃了。 “那小子阴暗歹毒的本性改不了,留在他身边稍有不如意就害人,你不知道有多不容易才来见你一面, 就为了拆穿他的真面目。” 他愤然说完,翠辛贞却越听越不懂:“五弟等等,你和玉哥儿是还有什么误会吗?玉哥儿怎么会害人,你们不是经常通书信吗?” 她不知道是什么误会让五弟说出这种话,下意识为小叔辩解:“玉哥儿前不久还让人送信去山阴帮我问你。” “什么互通书信?一定又是他为了骗你伪造的!”翠有志怒道,可转而看见眼含不解的温柔女人,又想起很重要的事。 该死,差点忘记,二姐被那小子诓骗得连他都不信,他若是没有证据,无论怎么说都没用,万一还被那小子发现,那时候就能悄无声息将他往死里整,现在这样了,他恐怕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但就这样放弃,他又不甘心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翠有志问:“二姐你可曾还当我是亲弟?” 翠辛贞自然当他是弟弟,两人分离再久也无法抹去这份血缘,“你自然是我亲弟弟,但是玉哥儿……” “二姐,”他打断道:“那就先听我说。” 翠辛贞咬唇压住不安。 “二姐有所不知,这段时日我一直都想办法见你,只有现在才找到机会,你身边全都是他的人,哪怕我找人靠近你,也都没办法入你耳朵里。” 翠有志道:“还有你见的那些什么夫人,我也尝试靠她们替我传个话,谁知道竟然发现好几位都是假的,每次和你见完面就随他身边的下人一道离去,我虽然不敢追上去查,但保管猜错没错,那些人都是拥玉京买的人。” “什、什么……”翠辛贞错愕,随后又摇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与她整日相处的夫人都是有家世的,怎么可能都是玉哥儿买的人扮演的? 而且他这般做又是为了什么? 如此荒诞不经的话,教翠辛贞如何相信。 翠有志就知他这二姐已经被这位小叔哄得深信不疑,此时一定是不信他的话,正要开口细说,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他往外一看,正好见二姐身边的丫鬟似乎是发现她不见了,带着几个人在找她。 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咬牙,见时辰不多了,再待下去恐怕就要被发现。 “我知道二姐现在还不信我,但我有证人,只是现在还不在这里,你若信我的话,下次还来这座道观,我想办法证明我绝对没说谎。” 他一路东躲西藏躲过来,先是回的云水乡,得知两人走后又去过中镇,还去过临江府,这一路走来证人不知有多少。 但现在要去找人证过来还需要一段时日。 他道:“二姐,你等我几日,我去给你找人证过来,但这一路过来我身无分文,现在还住在废弃的到屋里,路上需要点银钱。” 翠辛贞身上没有随身携带银子的习惯,在身上摸了摸,惭愧道:“五弟,银子在马车上,你等我去取。” 说着她要出去,翠有志急忙拉着她的手腕,见她手腕上戴的镯子,道:“二姐不必过去,外面有人,你手腕上的镯子看着还成,你借我去找到地方典当,换钱了便是。” 翠辛贞闻言低头看他说的镯子。 是还在云水乡时,玉哥儿送的那只。 她下意识拒绝:“不行。” 可她刚摇头,五弟似乎很着急,一把薅下镯子,“来不及了,人过来了。” “五弟,那镯子……”她还想要回来,但见他身上这样又不忍心,从头上取下一支簪子交换道:“五弟,这个簪子是金的。” 翠有志一把接过往怀里送:“多谢二姐,两只我都先收着。” 翠辛贞见他没有要还镯子的意思,忍不住主动索要:“五弟,镯子能还给姐姐吗?” 翠有志还想着一起当了,见镯子似乎对她很重要,见外面的人越来越近,来不及思索便交给她:“成,镯子就先还给二姐。” “谢谢五弟。”她欣喜接过戴进手腕。 翠有志又看一眼外面:“找你的人来了,我先躲一躲。” 他临走之前,又重申一遍:“定不要再听信拥玉京的话,也别告诉他遇见过我。” “五弟……”她下意识往前攥住他的袖子,可他已经几步躲进前方的茶柜里。 而刚躲进,房门就被人推开。 小桃焦急跑进来,见她在房中,霎时松了口气:“夫人,你怎么来这里了?方才若不是有道观中的童子说见你往这边走,我都不知上哪儿寻你去。” 翠辛贞往前的步伐止住,回头愧疚看着小桃:“对不住,我方是随……” 她差点要说出口,想起答应的话,蓦然咬住舌尖,轻嘶一声。 小桃见她咬到舌尖,也就忘了问她怎么在这里,扶着她往外走。 路上翠辛贞问:“符找到了吗?” 小桃道:“没找到,去时那童子说,他以为是我们不要的,已经不知道丢去哪儿了。” 找不到了吗?翠辛贞心绪不宁,回头望了眼身后的瓦舍。 小桃见她回头,好奇问:“夫人,你在看什么?” 翠辛贞摇头:“没……丢了便丢了,下次我们再来求。”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五弟的事,回到马车上,却越想越觉得心不安。 念着会考昨日已经结束,怕拥玉京在家中担忧,她吩咐车夫快些赶车。 来时天下着小雨,回去的路上虽没雨,马车却在路上被人撞上,还松了钉。 撞车的是多日未见的莫娘。 莫娘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见到她时还露出片刻诧异,遂笑道:“要不此前就说与贞娘有缘,这种地方我们都能碰上。” 翠辛贞见她怀中的孩子,目光柔和,温声问:“莫娘也是来为孩子求符吗?” 莫娘没有反驳:“近日春来,他总是怏怏的,怕是小孩生气弱,来为他求个平安符。” 翠辛贞颔首道:“的确,玉哥儿小时候也是如此。” 莫娘笑了笑,提议道:“许久没见贞娘,可要去旁边的风亭坐会儿?” 既然遇上了,翠辛贞没拒绝。 莫娘原是想将孩子交给婆子,但见她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便笑着转手交给她:“抱会儿吗?” 孩子生得漂亮,翠辛贞是多瞧了好几眼,没想到莫娘竟问她要不要抱孩子,一下手忙脚乱起来:“我不行。” “抱孩子又不难,贞娘试试。”莫娘将孩子放在她怀中。 孩子才几个月,还小得很,换了个怀抱也不吵不闹,露出小小的一张脸来,翠辛贞看得不忍拒绝。 她托着孩子的后背,抱在怀中温柔哄。 莫娘称奇:“他竟然不哭?” 翠辛贞轻拍慢哄着孩子,柔声道:“大抵是抱得轻。” 家中的弟弟妹妹曾经是她养大的,哄孩子倒是会的,但到底也十几年前的事了。 莫娘与她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你这怎会来这里?也是去道观的?” 翠辛贞抬眸,笑道:“原先与人过来这里赏景,之前想着有空就过来,谁知被困在山上……” 她说至一半才蓦然想起来,莫娘也给她递过请柬,但小叔当时都烧了。 她脸上肉眼可见地热出一阵红透的臊意,“我、我对不住莫娘。” 莫娘听见她说的话就知缘由,不甚在意地摆手:“我知贞娘素日忙,无碍,也不是什么大事。” 翠辛贞惭愧,抱孩子的欢喜也淡了下去。 莫娘没再问她赏景的事,问起拥玉京会考之事。 或许是出于长者的习性,翠辛贞听她谈起年幼的小叔,眉眼也柔润下来,“他应该考完回家了。” 莫娘笑说:“说起来,玉哥儿可与我有好些渊源呢,让我想起他以前在王家村,就是出了名的聪明人。” 翠辛贞抿唇笑了笑,答复谦虚。 莫娘又和她谈了好多话,期间不经意道:“想到当年算起来若不是有一日我正好遇上刚从外面回来的玉哥儿,闲聊时听他说起隔壁村有两人因喝酒乱了性,后面他还见我家中养了小猪,道是多买了一包配种的药给我……” 翠辛贞听得一怔,这件事她怎么不知道。 莫娘见她神情,诧异:“你不知道吗?” 翠辛贞摇头:“我记不住了。” 莫娘略过这话,随后又道:“这倒是小事,还有一件事贞娘应该知道,就是咱们村里许屠户,不是死在猎坑里被毒蛇咬死没爬得起来,他又是孤家寡人,身后没个亲人,连尸身都是村里人收敛的,我那时候去帮忙,听人说什么王山娘是被人害死的,他知道是谁,后来人就死了,我后来就在想,好生吓人,担惊受怕好一阵。” “有这种事吗?”许猎户死后翠辛贞也去帮过忙,未曾听说过此传言。 “没有吗?”莫娘露出茫然,随后一笑:“那或许是我听错了。” 翠辛贞低头看在腿上的孩子,心中对人命说没就没,而生出怅然唏嘘:“那段时日什么传言都有,我是听说许屠户遇上山神了,被山神带走了去。” 僻远山村的人若死在山上,都说是被山神带走了,所以无人追究过许屠户的死。 莫娘虽然也不清楚许屠户究竟是如何死的,但此时还是忍不住打量眼前的翠辛贞。 虽然同为女人,她却一直觉得贞娘身上天生有让人心生安宁的小意温柔,该珠圆玉润的绝不少丰腴,该纤细一握的又不减清瘦,看人时眼里时常有水盈盈的笑意,眉间若是再落下一点红痣,真像是个秀眉慈目的观音。 也正是因为贞娘身上天质自然的宽容,总是很容易吸引男子,所以她一直都知道陈宣这些年待贞娘是不同的,之所以至今都没有与贞娘共结连理,只是碍于是学生之嫂。 但前不久她和贞娘分开,想了好几日,才猜测恐怕不尽然,若不是她勾着陈宣,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结果。 所以她反复想起陈宣不知去向的消息,还悄悄派人快马加鞭去了一趟临江府。 得到的消息是陈宣失踪了。 活生生的人怎会无缘无故失踪? 这让她想起猎户死之前说过的话,不敢再去招惹翠辛贞,但她心中到底还是有陈宣,和当时打算凑合过日子,只想寻个依靠的许屠户不同。 莫娘压下念头,不经意问起:“还有件事想和贞娘聊,上次有表姑娘在,我不太好意思多问贞娘,我其实心里一直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翠辛贞收回孩子身上的视线,回眸疑惑看向她:“莫娘请说。” 莫娘抬眸四处瞟几目,往她耳畔低声问:“贞娘知道这些年玉哥儿一直在撮合我与陈夫子的事吗?” 翠辛贞神情微讶,随后如实道:“不曾听过此事。” 她真不知小叔撮合过莫娘与陈夫子,但她倒是能察觉每次见到莫娘,莫娘十句有一半都在说陈夫子,猜想莫娘或许对陈夫子心有好感。 莫娘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贞娘不知道撮合的事,那也一定不知当初拥玉京是如何让她接近陈夫子的,这更进一步坐实她的猜想。 当年帮她的拥玉京虽然什么也没做,但如今想来,当时他话里话外无一都是暗示让她接下那包药。 只是那时他年岁太小,她也没多想,还沾沾自喜以为是借他的话顿悟出来的,现在想来足够让人感到后背发寒。 若是他真的这么小就有这种龌龊之心,陈宣恐怕凶多吉少了。 莫娘如今有夫君和孩子,本不应该再管昔日情郎的事,可偏偏她对陈宣余情未了,若不是陈宣回家那段时日她被猎户的事吓到,匆忙攀附贵人,或许早就和他结成连理。 这一直是她心中的遗憾,眼下猜出陈宣或许遭遇不善,她实在忍不住想开口:“贞娘,你想没想过问一问你家小叔陈宣失踪的事?” 翠辛贞摇头柔声解释:“那时玉哥儿早就来京城了,近日又在科举,我未与他提过。” 玉哥儿临走之前,陈夫子忽然当众侮辱他,两人早就断了师生情分,她也不想玉哥儿因此而分心。 她本以为莫娘只是随口一问,谁知说完后莫娘神情怪异地盯着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翠辛贞被她瞧得不禁察觉古怪,“莫娘怎么了?” 莫娘摇头:“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问,忽然发觉贞娘前头好似很多事都似乎不知,想必也不知你家小叔现在的字为逢桢?” 翠辛贞闻言笑道:“这个我知,是临江府的山长为他取的字。” 莫娘问:“贞娘去问过山长吗?” 翠辛贞摇头:“没。” 莫娘的笑容与之前如出一辙,似感慨:“这名字听起来挺好的,逢桢。” 翠辛贞再次看向莫娘。 莫娘恍若未觉:“相逢的逢,木贞洁的桢,让我想起以前还住在王家村那会儿,时常听见陈宣教学生念的诗,怎么教的来?” 莫娘思索后似想到了,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好像是这么念的,贞娘你听你家小叔念过没?” 翠辛贞想起很多人提及过小叔的这个字,陈夫子、小叔的好友,但从未多想过,今日却在听见莫娘说出的话,心跳蓦然一滞。 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什么逢桢……贞? 如此明显的暗示,翠辛贞自然能听出来,但她耳边好似听不清别的话,茫然得只剩下这两个音相近的字。 是逢贞吗? 可她是他的嫂嫂,怎么可能会是逢贞? 作者有话说: 恭喜嫂嫂终于知道了。掉落20个红包 第63章 第63章 一声孩子哭啼声传来, 莫娘要去看孩子。 临走之前像无意间提醒:“对了,我与你说的话,你可别与他人说, 我现在有夫婿有儿, 不好托人去帮忙找陈夫子,他到底是男子, 我觉得你回去问一问玉哥儿, 他如今办法多, 说不定能找到人呢。” 翠辛贞还在想莫娘说的那两个字,无意识颔了颔首。 莫娘的马车先修好, 抱着孩子坐进马车内,先朝道观方向驶去。 翠辛贞又坐了, 心里像是沉压着一块厚石,有说不出的闷。 莫娘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怎么她从未听说过,玉哥儿也没与她提及过。 莫娘说的话让她心绪不宁, 莫娘说的每一句话,虽然都没明说,她若将这些话倒过来想,发现莫娘似乎在向她说一件事。 ……小叔对她有不伦的心思。 念头猝然冒出,翠辛贞忍不住身软的一手撑着旁边的木柱,一手捂着无端狂悸不止的胸口, 连忙压下莫名其妙的念头。 怎么可能,他待她一向尊敬爱戴, 而她身为嫂嫂也如长姐, 如阿母般照顾他,和他虽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 他是读书知礼的人,怎会有这种心思。 她心中的念头虽然压下, 却还是怀着难言的沉重。 若是玉哥儿真有这种心思怎么办? 马车没能修好,好在碰上拥玉京派来道观接她的人。 路上因马车突遭磕坏,耽误些许回来的路程,她担忧拥玉京又如之前,穿着单薄地枯坐大厅等她回来,一路吩咐车夫快些。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再也没有晚归过。 正是因为知道他每日都会等,所以这段时日她出去都会算着时辰准时赶回去,一日都不曾晚归过,可这次哪怕紧赶,到府上时天还是已经晚了。 道观到府邸这一路,翠辛贞心中皆不安宁,从马车上下来,问过仆役得知他一直在前厅等,她甚至有些胆怯于去见他。 她不是在怕五弟说的话,而是怕等下进去,会听见他说从昨日等她到今日。 他每日回来无论多晚都会等她,虽然没有明说让她每日在固定时辰回来,但她却每次都会下意识因为晚归害他等而自责,所以之前被困在山上下不来时,她会焦急不安。 现在回来了,她再担忧也还是咬唇进府。 如她所料,他在等她。 傍晚天还没彻底黑,仆役将做好的饭菜摆上圆桌。 厅堂上方的四方井外落下几片夕阳铺在青花瓷圆缸中,大圆梨花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少年身着单薄深衣,不知等了多久,唇色冰乌,翠眉浓黑,瞧去一眼还当做是哪儿冰雕似的玉人。 他见她回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责怪,而是说:“我等贞娘很久了,是路上遇上了什么事吗?” “路上马车坏了,迟了些。”她将披风挂在旁边,双手浸入热水中。 他闻言愧疚:“是我的错,下次不会再发生马车被用坏之事。” “不碍事的,”翠辛贞摇头,上前问:“玉哥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拥玉京道:“昨夜。” 翠辛贞坐下时顿了顿:“你昨夜就回来了?” 他旋身坐在她的对面,“以为贞娘在家中等我,考完直接回来的,谁知贞娘不在府上好几日,我从昨夜等到现在。” 翠辛贞打量他苍白的脸色,似乎一夜未睡,忍不住问:“你一直坐在这里吗?” 他颔首,眉目温柔,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贞娘没回来,被困在山上,我睡不下。”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从昨夜坐到现在,一时哑然无声,不知如何与他说。 现在虽已经春二月,天一日日渐暖,但下初春雨时犹如还有冬寒,他身着单薄地坐在这里,冻成这样。 放在往日她早就心疼地脱下身上披风上前,再吩咐府上的人给他灌汤婆子抱着。 可今日不知为何,见他这样,她在马车里的不安感又来了。 “贞娘?” 少年清润的嗓音将她拉回神。 他起身拉开椅子,“贞娘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你……”她咬咬唇,说:“不是让你不必等我的吗?怎么还在等?” 他微微一笑,又说出:“等贞娘回来才放心。” 翠辛贞习惯自责没能早些回来,但路上谁也不知会遇上什么,实在忍不住诚恳劝他。 “能不必每日都这般等我好吗?万一哪一日我不回来了,你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不回来?”他柔眸一顿,漆黑的眼珠慢慢扫视着她,带着不解的嗓音放轻:“贞娘是何意?” 翠辛贞敛眼看着眼前的饭菜,思绪轻飘:“之前不是说等你考完,我就要回去,这么多年了,你兄长他坟边也没个人守着,想来时常觉得惭愧,而且你这样的习性不好。” 她还留在京城只是因为他会考太忙,而来为他减轻些许负担,现在他会考结束,自然随时要回去的。 拥玉京轻笑一声,掠过她要回去的话:“那贞娘连我会考得如何都不问?” 翠辛贞如实道:“见玉哥儿神情放松,我想应该考得不错。” 他比她这个没有参加会考的人都还要轻松,显然题目并不难,而且她对他其实一向放心。 “看来贞娘有认真在看我。”他含笑盯着她频繁走神的脸,没有直问她缘由,而是闲谈般温声问:“我会考这几日,听说贞娘为我去求符了?” 翠辛贞微颔首:“听李夫人说那道观的符灵验,我便去了,结果遇上大雨被困在山上。” “下次贞娘还是不要一人去山上,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他满目担忧,似乎从昨日起便担忧得睡不下。 翠辛贞敛容,抿唇道:“山上倒无碍,就是回来时符丢了。” 刚求的符丢了,不太吉利。 拥玉京道:“只是符而已,贞娘不用自责,或许是挡灾化厄了。” “希望如此。”她愁容不展,怅然若失地轻叹,不由得想起今日在道观里五弟讲的话。 五弟说那些与她交好的夫人,都是玉哥儿安排好的,是真的吗? 她又一次走神,不知少年说了什么。 拥玉京放下碗筷,语气平和:“贞娘怎么看起来还有心事?” 翠辛贞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要抬头看他,便会想到近日得知的消息。 她眉心藏着纠结,有些想不通,更不知如何问他。 他已经在温和猜测她的心事从何而来:“贞娘一直在想事,可是近日和这些夫人不好相处?” 旋即,他又兀自摇头否认,“贞娘应当不会与她们相处不好,所以贞娘是在与她们离开后才有心事的。” 他起身坐至她身边:“是我不在的这几日,遇上了什么人吗?” 翠辛贞见对面的人不用饭,反而是起身坐在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她,心中没来由紧张:“没有,就是在想玉哥儿怎么会知道我会与她们相处得很好?” 她的确和这些夫人相处很好,只是太合得来,反倒感觉有些不自然。 拥玉京乌瞳直盯着她脸上每一寸神情,浅笑解释:“同龄,门第不算太高,不会让人产生低人一等的念头,性格柔顺,话不多,不会私下与人议论旁人的不是,哪怕是在府上也从未苛待过仆役,性子好得能与贞娘有话聊。” 随后他逐一说出每位夫人的品性与家世,甚至连家中有没有发难过仆人与妾室都一清二楚,这令翠辛贞心中的闷,变为难言的古怪。 她忍不住问:“玉哥儿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他似知她会问,含笑回:“因为在京城待的比贞娘久,正巧听说过,就记下了。” 仅是这样吗? 翠辛贞还是觉得古怪,一切都太顺畅又很合理,她找不到什么地方不对,又觉得小叔待她明明是真诚的,可她怎么还有许多事时至今日才知道。 对,还有五弟说的话。 想起五弟,她强装镇定似闲聊,“玉哥儿,五弟可曾有书信回来,近日过得怎样?” 拥玉京抬眉,睨向她:“怎么又问起了?” 翠辛贞说慌心跳便会控制不住很快,垂着眼帘,声音也轻了:“问一问。” 人不会在前不久刚收到回复后,又在短时间问起,况且还是从一开始便很反常之人。 拥玉京目光从她紧绷的脸掠过,没有先回答,“自上次一封信后,他没再回信,贞娘若是想他,我可再修书一封。” 他抬手用指背试了试仆役端来的药碗。 温度正合适,他端放她身边,不疾不徐道:“不过有件事,我想与还是得与贞娘说。” 翠辛贞抬眸看他:“什么?” 他道:“五哥上次修书回来时,不知为何寻我要了一百两,我怕贞娘担心,故没与你说。” “一百两?”翠辛贞抬头怔愣,“他要这么多银子来做什么?” “不知,或许在外面遇了事,我便送予救急,但想来应该与贞娘说一句的。” 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温声提醒:“所以贞娘真的没有收到五哥的书信吗?若是有,一定要告诉我,我怕他在外面遇上什么事。” 翠辛贞看着他面无杂尘的脸,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明明今日已经见过二弟,却还是摇头:“……没。” 应完话,她忍不住心虚地垂下头,没能瞧见少年眉头微蹙,露出惑意,目光扫量她显然反常的神态。 真的没有吗?贞娘。 翠辛贞又想起莫娘的话,问起他曾经撮合莫娘和陈夫子的事。 问完后,他显而易见地笑了,没反驳,而是问:“贞娘,这些是谁与你说的?” 翠辛贞抿唇摇头:“没人说,就是之前在云水乡时听人说过,现在想起来问一问。” 他轻‘啊’,唇弧上扬,“原来当时是这般传我的,贞娘怎么忘记了,那时你时常让我去为陈夫子送东西,而我会路过去夫子家中必经之地的莫婶家门口,她经常向我打听夫子,我自然回会她,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她有更多接触了。” 翠辛贞想起来还真是她当时吩咐的,或许是真是误会,但莫娘怎会将这种误会说与她? “贞娘,我不会背着你与别的女人私交亲密的。”他轻笑承诺。 这话她听着古怪:“不是……” “嗯?”他眉尾轻抬。 翠辛贞也不知如何解释,便直接问:“玉哥儿你知道陈夫子的事吗?” 他头微倾,眼底的笑落下:“贞娘今日怎么忽然一直问起夫子?想问我知他什么事,我已经很久未与他有过关联。” 翠辛贞看不出来他遗憾口吻下的冷淡,道:“你走之后陈夫子失踪了。” “失踪……”他怔忪,随后漆黑的眼里浮出无害的迷茫,言辞里也染上几分担忧:“夫子怎会无缘无故失踪?难怪贞娘今日脸上显得心事重重的。” 她心事重重吗? 翠辛贞茫然摸着脸。 拥玉京见她动作,不经意温柔问:“是谁和贞娘说的,我还不知此事呢。” 陈宣是在他走之后才失踪的,他此刻神态茫然怔愣不作假,显然是才知道此事。 翠辛贞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走之前我遇见过香娘,从她口中知道的,你若是知道他的下落,定要与我说。” “贞娘还是很在意他。”他长眸弯起笑弧,温柔的嗓音冷了几分。 翠辛贞倒不是在意陈宣,而是如今她和香娘她们虽然已经断了往来,但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失踪。 而且万一有人传是玉哥儿做的,倒是对他名声有碍,所以她自然还是期盼不要出事,知道陈夫子和玉哥儿无关,人是安全的,她才会放心。 她不好说别的话,便含蓄解释:“到底是你的夫子。” “是吗?”他轻声呢喃,眼底无笑,“可陈宣早就与我们无关了,贞娘忘了吗?那日我便说过他不再是我夫子,贞娘怎么又提及他?” 翠辛贞问完陈宣还以为他会帮忙找,谁知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同时听出他这番冷漠的话中似有压抑生气。 怕他误会,她欲意解释。 少年已经下敛冷淡,倒是还能维持温文尔雅的和气,抬手按住她的手:“你今日莫名提及他,我又想起来京城那日。” 翠辛贞想起那一巴掌,又见他神情低落,张了张唇道:“是嫂嫂的不对,不应该提及你的伤心事。” “不是伤心事。”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脸上,“是贞娘的心事才对,我应该早些发现,贞娘也应该早些和我说,这样我也能让人去帮忙找夫子,等明日我就让人去找。” 翠辛贞抽出手:“不着急。” 他垂下眼睑,遮住眼中神色,“要让人去找的,毕竟这是贞娘的心事,若没处理好,贞娘夜里恐怕有会难眠了。” 翠辛贞见他一心为她好,唇边抿出柔笑,“玉哥儿尽力而为便可,只要不让旁人说起你闲话。” “嗯……” 翠辛贞也不觉得陈夫子失踪的事与他有关,但又想起他的字,心里又仿佛有个大疙瘩。 看出她似乎还有话要问,他撩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反常的脸,若有所感地想。 贞娘似乎又被什么人蛊惑,听信了什么话,今夜好多的问话。 他问:“贞娘还有话要问我吗?” 翠辛贞也不知该不该问,她怕听到所担忧的话,不问,她又实在心绪不宁。 纠结几息,她终是咬咬唇,连声气儿也弱了些:“对了,玉哥儿,还没问过你的字是怎么写的?我好像还没见过。” 他缓眨眼,勾唇问:“贞娘怎么忽然问起字来了?” “忽……忽然好奇。”她说谎时总是习惯敛睫,拥玉京一眼便能看出来。 她不识字啊。 他微微一笑:“之前与贞娘说过,木贞桢,山长说字好,前头的逢字也可读作欲逢慧眼识金之上者,桢即为木。” 她下意识问:“可你不是在云水乡就叫逢桢吗?” 换来的却是一片宁静。 莫名的安静让她一颗心仿佛悬在悬崖,似随时会重重摔落。 “难怪。” 一声轻叹落进耳中,翠辛贞看着少年轻笑,没有反驳他在云水乡便开始唤逢桢,反而弯起潋滟的眼:“贞娘不识字,怎么忽然好奇,字是怎么写的。” “我……”她欲解释。 “嘘,先让我再想想。”他弯着眸,修长的手指压在唇瓣上,“方贞娘一回来毫无预兆说要先走,不仅问起陈夫子的事,还问了我的字,应该今日有人和贞娘说了什么话让你产生,我对贞娘有思慕之情,还为了贞娘铲除异己,陈夫子是被我害的,所以才会这般问,对与不对?” 他说得近乎分毫不差,且直白大胆,翠辛贞听得心悸如震,虽然想过,但她没有这个意思。 他却似乎极其厌恶提及陈宣,每次提及都会露出几分冷淡的锐戾。 怕他误会,她忙不迭解释:“没有,玉哥儿,我怎会觉得是你害了陈夫子。” 然而之前的话却像是成了导火索,勾得少年唇含浅笑:“不错。” 什、什么? 周遭好似倏然一下阒寂,她耳边听不清任何声音,茫然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 傍晚的又沉下一层,厅堂还没人来点灯,少年青春貌美得让人心悸的端正秀容朦胧,两丸黑眼里全是看不清神情的雾,唯有红唇轻轻张合。 无声的,她却好见他在说什么。 “我说,没错的贞娘,诚然,就是在爱你。” 他不觉这句话有错,还牵起她的手放在鲜红的唇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震惊的脸,腔调平静道:“我爱贞娘,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作者有话说: 嫂嫂就是妻子,我爱妻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掉落20个红包 第64章 第64章 怎么见得人? 翠辛贞张了张唇, 吐不出半个字,不知应该说什么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玉哥儿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她是他的嫂嫂, 他怎么能有这种罔顾人伦的念头?还为了她害人。 一股寒意从翠辛贞的身后冒出来, 她想要朝门外走,少年却一把拉住她的手。 “贞娘, 要去哪儿。” 翠辛贞回头看他一眼, 吓得双腿发软, 犹如受惊般蓦然将手负至身后,“别碰我, 我要走。” 她要回去,要回云水乡。 拥玉京没再碰她, 见她因为这番话,神态竟惊慌失措成这般模样,连碰也不让他再碰, 甚至连问也不问,便说要离开他。 有顷刻他想笑,可唇角却拉长成平。 他近前一步,她便起身往后退一步。 “玉哥儿!” 她的后背都靠在冰凉的墙上,再也忍不住出声喝停他,“别过来。” 可她一贯温和, 便是呵斥也听不出太多威仪,反倒瞧着有好欺负。 所以他最后哪怕站在她的面前, 在她的目光下俯首贴近她, 近到眼球都似乎要贴在一起,她连个巴掌都甩不出来。 “嫂嫂,因为这件事, 你在害怕,想要离开我?” 他说这句话时,红唇已经贴在她的唇上,翕合时磨擦着她,融入暮色的长睫也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 翠辛贞呼吸不畅,在浑噩的意识中依稀看见含吻她的少年垂着眼皮,上面的那颗红痣被湿浸得绯若艳血。 他清润的嗓音发出有几分失落的沙哑:“嫂嫂,从何时起你又开始真信这些话,还如此怕我。” “什么?”翠辛贞脑子乱成浆糊,唇瓣被啜得发麻,嘴巴还被迫张得好大,里面塞满了绞缠的舌头,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竟问我是何意?”少年低声呢喃,再恹恹地往上一折,哪怕还绞着她的舌头,凝望她的神情却泛起了苦涩。 “这不正是您所怀疑之事?我不过是口述出来,你连审都没审,也没弄清楚那是什么爱,便就认定旁人说的话是对的,当我真的对一直以来视若亲人的嫂嫂有罔顾人伦之情。” “嫂嫂。” “我可是做过什么,让您总更愿意相信旁人的话,而不是我?” 他松开她的唇,握着她的手,让她去感受:“你看,我成这样都从未冒犯过你,若是我真的有那种念头,早在很早之前,我便已经借着那杯酒,得到你,从里到外都灌满,或许现在你都怀上我的孩子了。” 他似在以证清白,但喉结却在不断滚动,慢慢吐纳出听不清情绪的低喃:“而不是像如今这样。” 她被牵着感受到他说得没错,哪怕只是隔着袴已经如斯之明显。 翠辛贞刚像烧开的茶壶一样滋滋冒,又因他这句哭诉而乍然停在半空,眼中的惶恐转为迷茫,其中也有被亲糊涂的缘故。 拥玉京目光紧紧攥住她,胸膛发出很轻的冷声,面上却还是做出失落的神情,往前进一步,让她更准确地感受他说得没错。 “我以为嫂嫂知道我是爱您的,我们虽不是母子姐弟……却也一直有骨肉情。” 他实在忍不住松开她的手,盖在女人用于育养幼子之处,再进一步告诉她:“但现在看来,嫂嫂对我的的骨肉情意不够,轻而易举受人挑拨。” 把玩、捻着告诉她,虽然不是母子,也没有过真正的哺育,但这么多年的情分却是够的。 她下意识瑟缩,却因他方才的话而少了抗拒,还没察觉盖在衣上修长的指节曲张,仰着脸解释:“不,不是。” 他喉结滚动,吐出她的舌头,才完整说出听得清的话:“我对您也一直是有反哺之情的,这份情意难道不是爱吗?” 她被放开后头还晕着,眼波粼粼,清透泛红地倚在墙上,理智告诉她,这番话不对劲,没有哪个对长者有敬重之情的人会将人摁在墙上又亲又…… “我如此做,也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对你敬重有加,而非旁人如谗言那般,上次你因更信旁人,我至今身上还有余毒未清,这次你又不信我吗?”他面颊嫣红,乌瞳漆黑,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翠辛贞心口还在泛痛,觉得应该听信他的话,他因为她的误会在生气,所以才做出这种行为。 上次就因为没有相信他,让他身陷囹圄,至今身上都还有余毒。 而且正如他所言,他从未借余毒冒犯过她。 但是……还是不对啊,她找不出哪里不对,又觉得处处不对。 翠辛贞的脑子仿佛和发麻得没了知觉的孚乚儿对不上感受,思绪拧成一股乱绳,隐约听见他似乎轻叹了一声。 “既然还是不信我,想走,我带贞娘看看我的诚心。” 他拉起她发软的身子,朝外面涉月而去。 “玉哥儿,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她茫然地被他拉着,步履微急。 他握紧她想挣脱的手腕,回头笑一笑:“贞娘不担心,反正现在饭菜也已经冷了,我让他们撤下去重新热一遍,不着急,我先带贞娘去看看我的诚心。这样你就不会总是说要走的话。” 说是不着急,他却迫不及待要给她看,走得她险些撵不上步子。 两人穿梭过长长的庑廊,步入后宅那片种满梅树的林子,地上的石板小路夹缝里还有积雪,她两步作一步越过一条条石板。 直到他牵着她站在梅林深处的一座修葺好的坟墓前,想要讨赏的孩子:“贞娘,你看。” “什么?”她看着眼前的坟墓,不懂他让她看什么。 拥玉京松开她的手,在她茫然地目光下对着墓碑跪下,盯着前方温柔道:“兄长,去年我能带嫂嫂来看你,但以后不会了。” 什、什么…… 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入耳里的称呼,让翠辛贞吓怔在当场。 是她听错了吗?玉哥儿怎么对着一座新坟叫兄长? 她看了看眼前的坟,又看了看跪在墓前的少年,迷茫问:“玉哥儿,你在说什么?”她怎么看不明白。 他抬起头,回望那双仍带余温的眼,唇角温情勾起:“贞娘不是一直想回云水乡守在兄长身边吗?所以我便将兄长接来京城,这样也省得贞娘来回跑动。” “来。”他牵着她的手,让她走近些看,“我还将兄长的坟翻新了,比曾经要更耐风雨。” 其实兄长这么多年了还只是一堆小土包,与爹娘不同,爹娘死时叔伯尚且存有几分情意,而兄长不同,死后他们已经和叔伯翻脸,对方不肯帮着下葬,还是他去求的。 现在他终于也为兄长换了坟坑,换了墓碑,择了一处风水极佳之地。 “玉哥儿……”翠辛贞听后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才慢慢找回声音,嗓子有些发抖,“你怎么能挖坟!这是大逆不道,是要遭天谴的。” 他怎么能将亡夫的坟挖了?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身子发寒,牙齿打颤,不敢信,这真是他做出来的事。 “挖坟?”他回望那双有温度的眼,面对她的指责,耐心解释:“贞娘,这不是挖坟,而是我从很久之前便想为兄长做些什么,将兄长埋在这里,也是请巫师看过风水的,极佳,生生世世转世都会平安喜乐。” “贞娘若是不信我,可以找巫师来看风水,我不曾骗过你什么。” 为了让她安心,他特地请人看过。 “况且这也是我的兄长,我一心只为他好,早些年我便有此打算,只是太忙无空,现在好了。”他慢慢站起身,抱着她:“我也不必苦恼因为太忙,而让兄长孤苦无依在云水乡。” “贞娘也不必因不在眼前看着,而整日担心,上次贞娘说兄长的坟差点被水冲走,我真的好生担忧。” “现在我们都不必担忧了。” 他侧过脸看她发白的脸,一顿,迷茫呢喃:“而且我无缘无故的,为何要将兄长的坟挖了,你说是不是贞娘?我没有理由的,我爱兄长如爱你,你怎么还没发现啊。” 这还不够有理由吗? 翠辛贞僵立着看不远处的坟,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连坟都移过来了。 他低头:“贞娘,你能多信信我吗?少去听信那些人的谗谮,我待你一如待兄长一样。” “我……”她回神,抬起凝脂鹅蛋脸儿,飞着一双柔灵灵的水洗眼,茫然得不知应该如何回应他的话。 眼前的场景令她无法接受。 她脸上残存的犹豫让少年眼神暗下,放在腰间的长指一转,落在唇上。 往上一摁,她眼波就盈盈晃晃的,雪白的面颊透粉,细细的闷哼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还颤。 “玉哥儿!”她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回头去看坟。 他移开,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淡,呢喃委屈:“贞娘还在怀疑我,若我真的有什么想法,这里就不会还藏在里面,已经被我弄烂了啊。” 他若想,早就已经得到。 “玉哥儿……”她听这话,臊得急忙松开他去捂越说越让人不敢听的话,“我知道,我没有不信你。” 他撩睫看着她,被捂住的半张脸在她掌心翕动:“当真?” 她眼含水红,点头时仿佛要将不存在的泪雾甩出眼眶:“嗯,我信你。” 无论是真的假的,她似乎都只能信他。 点完头,她看着少年垂眸望着她,弯下眼尾,眼珠子却一动不动,黑得死寂阴美,口吻庆幸:“贞娘还信我就好。” 仿佛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获她的信任,翠辛贞身子无端一寒。 可她胸口闷得好重,更多的是惶恐。 …… 两人重新坐回桌前用饭,拥玉京用指背碰了碰碗面,吩咐外面的人重新热一遍。 翠辛贞阻止他:“还热着。” “好,我今日吩咐后厨将药材也熬在汤里,对贞娘的耳朵好。”他像往常般,盛好的鱼汤放在她手边。 她端起鱼汤置于唇边,听见他又道:“其实本是想过段时日将兄长接来,待你生辰到了送与你的,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十三个生辰。” 他将她当年刚去拥府的日子也算在一起,让她也生出恍惚,原来两人已经认识这般久了吗? 可这对她而言是惊喜吗? 她走了神,又顷刻被他拉回神思。 “不过贞娘还没说,今天是谁和你说过什么,险些让我们生了隔阂?若非我请来兄长证明我爱你如爱兄长,还不知今夜我们要闹多大的误会。” 翠辛贞差点呛到喉咙,放下碗去找帕子。 一张白帕递来。 她佯装没看见,抽出袖中的绣花帕,压在唇边,垂着眼帘道:“没……人。” 拥玉京收回帕子,看着她企图掩盖时的心虚举动,没再继续问。 翠辛贞垂眸失神地盯着眼前的筷子,想起今日坟墓的事。 自从她来京城,便看见梅林有土包,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告诉她,他却选择隐瞒到现在,而且他的字迹,还有莫娘的话,以及亡夫的坟墓。 一旦被人发现…… 她忽然有些食不下咽,没吃几口便撂下碗箸。 “贞娘怎么不吃了?”他抬睫,望着她。 翠辛贞将斟酌的话付之于口:“玉哥儿,我想回去。” 她想走,终究说出了口。 而当她说完,他没有先回她的话,而是眼皮再往下坠一分,露出那颗似贪婪吸食他血液凝结而成的红痣,若有所思着什么。 厅堂阒寂无声,她仿佛都能听见灯笼里火烛颤动的噗呲声,像是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她在令人胆颤心惊的安静中攥住裙裾:“玉哥儿?” 他抬起眼,一片温暖的光轻晃着落在秀挺的眉嵴上,氤氲出浅薄的暖意,像是往常那样,红唇缓缓噙笑:“为何?” 翠辛贞嗫嚅唇瓣:“走之前我在临江府开了分铺,出来好些月了,也没能回去,想回去看一看。” 他听得认真,当听她说要回去照看铺子,他眉眼弯出浅笑:“不必担忧铺子,那边自有人会照看,京城的铺子才刚开没多久,更需要你。” “可是……”她绞尽脑汁想要走的理由。尽管他今日都已经解释清楚,但她却想走。 少年盯着她,问:“是还在不信任我,我不是已经向你证明,我视你如长姐、如母亲,爱与兄长一样深厚了吗?” 翠辛贞摇头:“不是。” 他又笑问:“那又是为何在京城的铺子更需要你时,你却先说要走,不都是你亲手养的吗?” 翠辛贞在他噙笑的目光下说不出话。 他缓缓地呼吸,类似叹气,起身朝她走去。 翠辛贞却想起刚才的事,下意识站起身往后退。 他上前一步,靴尖抵在她的绣鞋前。 她还想往后退,却听见少年温声道:“嫂嫂,兄长刚来京城,对京城很陌生,你可以多去陪陪他,像以前那般与他说说话,而我殿试在即,还得自证清白,帮嫂嫂去查陈夫子的下落,会很忙,无暇顾及旁的事,有什么话,我们等一切结束后再说,可以吗?” 这句话提醒了她。 他殿试将近,事关前程,若她在此时说离开,万一影响了他怎么办? 但她若是不走,还留在这里,心中又觉得很怪异。 “嫂嫂,再想想好吗?想清楚再说要不要离开我。”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犹豫不决的脸,唇瓣上扬,语气温软。 “不止京城的铺子,还有兄长呢,你们两年没见了,多陪陪他啊。” 翠辛贞说不出拒绝,慢慢阖上说要走的唇,垂着轻颤的乌睫:“……好,我再想想。” 少年见她应下,眼底浮起浅笑。 兄长、他的前程。每一样都是她割舍不开的东西,所以他知道她会留下仔细考虑。 “今日在外面累了,快回房休息。”他体贴温言。 “嗯。”翠辛贞颔首离开。 拥玉京看着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大厅,才唤来小桃。 “夫人今日都和那些人聊了什么?” 小桃摇头:“今日夫人有段时间说要去找什么人,没让我跟着。” “没让你跟?”他眉尾上扬,俄然垂眼呢喃:“那便是在避着我呢,到底是谁又让原本对我深信不疑的贞娘生了怀疑?” 那些他精心挑选、品行和善好相处的夫人自是不会有差,她却在路上遇上了他明明已经说过不可接触之人。 小桃垂着头不敢往上抬,两股战战,不安地等着。 几声阴怨的呢喃响在厅堂中,随后便悄无声息,唯有四方天井偶尔洒下几片清冷月光。坐在梨花木椅上的少年修长指尖搭在桌上轻点,面上仿佛蒙着雾。 他想。 “到底是谁要拆散我和贞娘天作之合的姻缘。” “谁……啊。”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1终于写到了,接下来走小黑屋了掉落20个红包 第65章 第65章 今夜墨天云薄, 房中敞开的窗缝里吹进一缕冷风让烛灯轻跳两瞬,翠辛贞感到冷,才后知后觉窗扉没关。 她起身关窗, 再次愁容满面的将腴软身子倚在枕上, 抱起从临江府带过来的亡夫牌位,心中无法宁静。 虽然小叔说的话让她找不出可反驳之处, 但她不是傻子, 他话中真假参半, 她都不敢去细想。 她想走,但亡夫的坟都被迁来了, 他又以身上中毒、殿试在即,将她死死诓在京城。 实在睡不下,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却发现小桃在外面。 小桃见她眼底诧异,笑道:“见夫人房中灯还亮着, 特地过来问一问夫人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翠辛贞正有此意,今日的事让她无法安宁,所以想去梅林的坟墓守会儿。 她柔声道:“小桃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走走。” 小桃摇头:“还是让我陪着夫人吧。” 翠辛贞心绪低落,见她坚持便也就随她一起去了,吩咐小桃去拿祭祀用的香纸。 小桃去取回来, 再陪她回到梅林。 翠辛贞斜坐在墓碑前烧纸,小桃跪在旁边递, 好奇问道:“夫人, 这是谁的坟?” 亡夫的坟被迁来,连她都才知道,府上这些人更是不知情。 翠辛贞脸上烧一阵, 心绪不安地抿着唇,说不出是谁。 迁坟移祖是不忠不孝的大忌讳,她想保全他的名声。 而当她垂眸时,却忽然发现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抚1慰过他,搭在牌位上的指尖忽然像是被蛰了下。 蛰痛似乎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她匆忙放下手,不敢再去深想。 小桃见她不说,只默默烧纸,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 谁也没有发现,不远处也有一道身影长身玉立在不远处,悄无声息地看着她靠在墓碑上。 不知为何,他忽然就想起曾经。 他其实无数次见过她贴在牌位上,神情眷恋,眼底有情,那时他只是觉得嫂嫂与兄长感情深厚,她是深情难得的女人。 也为两人惋惜过。 想到惋惜,他喉咙像是扎了一颗针,酸涩得有些窒息的难受。 她因他说思慕而惶恐,刹那间的抗拒反应也剧烈,在她的心中他像永远只是孩子,是亡夫的弟弟,丝毫没将他当成已经长大的男人。 或则她从未将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所以他原是想挑开这一层薄薄的关系,与她站在同一条阶梯上。 可惜。 只是妄想。 他单手撑起下颚,长睫敛在眼睑上形成一段阴影,空眸盯着地上摇曳的影子,忽感抓心挠肝的不甘堵在心口。 无声轻喘几声,他抬起氤氲水雾的眼,哀求地看向前方被女人靠着的墓碑。 兄长,你看,我将贞娘照顾得很好,日后我们三人不会分开,无论今后去往何地,我都会带兄长在身边的。 请你也一定要保佑我,留下贞娘啊。 梅林间夜雾弥漫,小桃提着一盏灯,搓着发寒的双臂,忍不住道:“夫人,夜已经很深了,我们可要回去?” 她实在不知道这座坟里是谁,让夫人守这般久。 翠辛贞闻言抬眸望了一眼上空风冷凛凛,不宜再多留在梅林间,便起身带着小桃回去了。 再次回到房中,她怅然若失地沐浴换衣,在夜里坐了须臾,再上前关窗休息。 夜深人静,她渐渐睡去。 一双苍白的手不断抚在她的脸上,捏捏眼睫,亲亲鼻尖,再咬咬耳垂,咬出几分不甘的愤恨。 贞娘,我对你好吗? 我都嫉妒成这样了,却还是乖乖地在旁边守着,你也要对我好些啊,多分些爱给我。 - 昨夜里因之前五弟说的话,翠辛贞不知应该信谁的,又去了一趟道观。 之前五弟说会在道观等她,然她上来时寻遍四处都没能找到五弟,仿佛之前遇上只是错觉。 她想向道观里的人询问五弟,但又想起五弟说的话,最后还是咽了话,暂且将此事压在心里。 小桃从道观里出来,看见她坐在风亭里,面色好似发白,不禁上前问:“夫人,你怎么了?” 翠辛贞抬眸,勉强摇了摇头:“没,签解得如何?” 小桃递出竹篾块,犹豫道:“道长说签不太好,带煞。” 翠辛贞目光落在小桃递来的竹篾块上,这是她为小叔算的签。 如今带煞。 她心中不安扩大。 今日天气晴朗明媚,翠辛贞满怀思绪从道观下来。 此前家中办了会元宴,府上还有许多红绸没取,长长的庑廊上连灯笼都鲜红得喜气,路过的仆役这几日也各个面戴欣喜。 翠辛贞忍不住看向远处蜿蜒漫长的游廊,再看向旁边被桃红柳绿覆盖的秀景,心里没来由又生出一股想回去的念头。 可她若走了,亡夫的坟怎么办? 正说着话的小桃察觉她忽然不开口,回头疑惑看她在瞧梁上的灯笼,问道:“夫人怎么了?这灯笼是挂得不对吗?” 翠辛贞回神摇头:“没有。” 她只是在想回去的事。 小桃听她说不是灯笼,便没让下人取灯笼,与她继续走在游廊上说府上的事。 自从她来后,拥玉京便将府上大权都交在她手中,这些本应由她安排,但府上也没多少杂事需要她费心,管事们都已将事情安排妥当,送到她面前时,她只需听一听确认无误后首肯即可。 她听小桃说着安排好的事,松开唇瓣,开口:“小桃。” 小桃闻言还想说些什么,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忽然跪在地上。 翠辛贞若有所感地回头。 朱红庑廊上红绸恹懒,大红灯笼轻晃,少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身清隽,神态平和。 翠辛贞看见他喉咙忽然一哽,心中无端泛起古怪的紧张。 他似乎没听见她说的话,平静地吩咐小桃下去。 小桃不敢再逗留,垂头离去。 长廊只剩下两人,这一刻,翠辛贞心乱得似咕噜冒着泡沫的水被打翻,说不出一句话。 拥玉京朝她走近,没有问她刚才为何说要走,目光落在她裙摆下沾泥的绣鞋上,主动问:“嫂嫂又是去道观的?” 翠辛贞垂下眼回:“嗯,我担忧你后面的殿试,听人说那家道观灵验,我就去为你求符了。” 说罢,她拿出折好穿上线的符:“这是开过光的,戴在身上能保佑你。” 拥玉京目光落在她递来的符上,在她面前自然地弯腰低头:“那嫂嫂为我戴上。” 翠辛贞正要为他戴,忽然想起得知的事,手倏然收回,将符塞入他怀中:“玉哥儿你回去自己戴罢。” 他往上抬头,目光攥住她脸上的神情:“可我想要嫂嫂为我戴。” 在一切猜想还没验真之前,翠辛贞不敢再与他有过多肢体相碰,便在唇边勉强抿出温婉浅笑:“玉哥儿已经不是孩子了。” 又是这句。他长眉轻敛,最终从她手中取过,微笑回:“多谢嫂嫂。” 听他从头到尾只唤嫂嫂,她心松口气,与他保持距离,朝前厅去用饭。 一路上,她忍不住回头看着满宅繁荣,心中忽然涌出说不出的滋味。 - 翠辛贞想回云水乡,可亡夫的坟都已经迁到京城来了,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可整日留在京城,小叔虽然看似还待她如常。 她却无法再如曾经那般待他,索性他这几日忙着殿试,每日醒来一出门问小桃,便得知他已经出府了。 碰不上他,翠辛贞松口气。 她还不知道如何与他如往常那般表现自然,尽管他嘴里说着当她是嫂嫂,但她心里还是发憷、不安。 度日如年下,春闱后十五日便放榜出来了,不出所料,小叔不仅位列前茅,甚至还是乡闱夺解、礼闱取会,连中二元的进士。 榜单贴出来时,春生的生意不止爆火,连府上一时也是门庭若市,她每日都能收到好些个各式各样的帖子,发帖人近乎都是有权有势有钱之府的夫人,她每日都忙得脱不了身,渐渐便将五弟的事放在一旁。 拥玉京见她忙内忙外,便替她推了好些人,她才终于得闲。 待到三月的殿考将近,这几日拥玉京倒是如常,她却是一颗心整日揪着。 今日殿试,翠辛贞在家中为亡夫烧完纸,小桃问:“夫人今日是想去铺子,还是出去逛一逛?” 翠辛贞秀眉长蹙,皆摇头,遂又轻叹道:“罢了,先不……” 顿了顿,她改口:“还是去铺子罢。” 在府上,她总想要去梅林。 小桃见她守着好几日的坟,终于是要出府,高兴地去吩咐车夫。 今日春日头明媚,有些晒人,出了城门,稀稀朗朗的绿荫滚过马车顶。 两人一道来到店铺,翠辛贞刚一下马车,余光便瞧见不远处,巷子里的五弟。 多日不见,她看见五弟一怔。 小桃随她瞧去,“夫人,你在看谁?” 翠辛贞回神,摇头道:“没。” 小桃不曾见过五弟,只当是路过的客人,并未在意,转头与她说着近日的店铺内流水。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翠辛贞便没再来过铺子,连府门都没出,整日守在梅林。 她顺势让小桃去楼上再细问一遍刘珠算。 小桃应声一走,她又告知随行的仆人,要去对面买东西。 仆人欲代劳,她温声婉拒要自己亲自去,仆人便没再坚持。 翠辛贞吩咐完,再朝五弟路过的方向走去。 果真是五弟,没有看错。 翠辛贞走进巷子,一见他就上前担忧问:“五弟,这段时日你都去哪了?” 上次之后,她去过几次道观,却没有再寻见人。 翠有志往她身后瞧,见无人才道:“这几日我回了一趟中镇,找人证明我说的不假。” 翠辛贞张了张唇,不再如之前那般坚定:“什么人证?” 他往前走,“随我来。” 翠辛贞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翠有志看向她:“二姐这是不信我?” 翠辛贞摇头,想起玉哥儿说他要过银子,犹豫着开口问。 五弟果然勃然大怒:“我几时寻他要过银子?他这是有意谮毁我,这一路我逃命都来不及,生怕被他知晓我还活着,将我往死里整,哪敢给他送什么信,二姐你勿信他。” 话毕,他顿了顿,想起上次的确收了一支簪子,疑惑乜过眼,“你不会信了罢。” 翠辛贞不自然‘啊’了一声,耳尖泛红地摇头:“没全信。” 她找不出玉哥儿这样做的理由,但又亲眼所见二弟的模样,所以对各持一词的两人都将信将疑。 翠有志闻言反倒是松口气,道:“这已经比前年好了,先跟我来一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便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翠辛贞不知他是要带自己去见谁,想起近日的玉哥儿,她犹豫须臾,终究随他走。 紧跟着五弟的步伐,她跟着七拐八拐地进到一处矮屋里。 进去后,翠辛贞才知道五弟说的人证是谁。 “翠姑娘。” 坐在干草上的青年一身清隽,面容却疲倦不洁,唯有看见她时眼神亮了一瞬。 正是之前说是失踪的陈宣。 “陈夫子?”她错愕看着他,遂茫然看向一旁的五弟。 翠有志道:“前段时日我原本要回一趟云水乡,将你那可怜的二伯母带来让你看看,谁知道在路上遇上他正在逃什么人,我见他似乎有些眼熟,一问,才知他原来认得你,听说我是你弟弟,便要随我来,我想那二伯母也走不得几步路,就将他带来了。” 当年在云水乡时,他见过一次陈宣,得知陈宣是拥玉京曾经的夫子,便想陈宣应当比旁人更能让人信服,索性捡个便宜,将人带来京城。 “翠姑娘。”陈宣近前一步。 翠辛贞往后退了退。 见她下意识后退,陈宣面呈苦涩,随后想起她是因受拥玉京欺骗方才误会他,先朝她作揖,再对一旁的翠有志道:“在下有一件事想要与翠姑娘单独相谈,不知可否允许?” 翠有志问:“我不能在屋内吗?” 陈宣摇头:“对不住,在下有极重要之事要和翠姑娘私谈。” 翠有志见他要自己避开,还欲开口,一旁的翠辛贞柔声出言:“五弟,你先出去会儿,我与陈夫子谈谈。” “行。”翠有志没再多说。 屋内只剩两人时,陈宣神色复杂看向香鬟堕髻半沉檀的女人。 两人相顾无言,不知从何处开始说起。 “夫子,你之前可是去哪儿了,香娘此前一直在寻找你。”翠辛贞以为陈宣当真是又一声不吭离开了。 陈宣沉默稍许,沉声回:“我并非是自己离去的,而是有人将我关起来了,这也正是我此番非要来京城之故。” 翠辛贞闻言一怔。 陈宣俯身向她道歉,提及之前堂姐撮合两人的事:“在下向姑娘道歉,我的确对姑娘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存在侥幸,没能及时劝阻堂姐,后来她得知你不善饮酒,竟想将你灌醉,与我……” 他面呈羞愧,歉意却道得诚恳,只言未曾提及下药之事。 翠辛贞抿了抿唇,想起拥玉京的身上还没有散的毒,此时受到伤害的也并非是她,不便代旁人原谅,既他提及此事,遂问道:“夫子的话我已知,不知夫子可有解药?” “什么解药?”陈宣抬头,眼含不解。 翠辛贞见他神色茫然,明言道:“之前香娘在酒中下药,虽然我没喝,但玉哥儿却中了,这段时日一直饱受毒痛的折磨,每日不断药,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伤。” “下药?”陈宣越发蹙眉,思索片晌,张了张唇问:“听翠姑娘的意思是,那杯酒里有什么毒,被拥玉京喝了?” 翠辛贞微别过头,没有反驳。 若没有下药,她不至于如此冷待陈夫子。 她没反驳,陈宣反倒凝神,似想起什么:“有一件事我想,需得要告知翠姑娘,我堂姐当初并未下什么药。” 作者有话说: 药丸掉落20个红包 第66章 第66章 陈宣说, 当时香娘只是知道她不善饮酒,而想灌醉她,并非下过什么毒。 “灌……醉?”翠辛贞怔住, 慢慢转眼看着他。 小叔分明中药, 之前每隔几日都需她帮忙,只是现在因她心中有芥蒂, 不曾再帮过。 陈宣看她脸上神情, 再联想那日拥玉京为何会忽然出言不逊激怒他, 冷笑道:“难怪,那日他对我说了那番话, 想来应该是怕我向你说清楚这件事。” 尽管这段不堪之事他是后来才得知的,但为时已晚。他当时太过冲动, 当街扇打拥玉京后羞于见他,后来被人囚困在地牢,得知是拥玉京所做, 便上京城来。 “幸得我今日来了。” 陈宣道:“翠姑娘,我与堂姐根本不知什么下药,堂姐一心想要与你交好,不可能会下药毒害你和拥玉京,这种背上人命官司的事,她无缘无故的怎会做?她只是想撮合你我, 打的是将你灌醉的念头,虽然我不知他后来又中了什么毒, 但定是与我们无关, 就连上次我当众扇打他,亦是因为他明知我对你有意,刻意与我说一些他日后会与你成亲等污言秽语。” 那些话太有违世俗, 他羞于说出口。 而这番解释让翠辛贞脑中空白,她能听出陈宣连小叔喝了什么药都不知,还以为是毒。 然而小叔根本不是中毒,而是中了春1药。 若陈宣他们没有下,还能有谁? 虽然她明白不能只听旁人一面之词,或许要问一问小叔才公平,可还是忍不住想低头,胸腔里的心脏却一声声跳得她耳门发蒙。 她勉强压住过快的心跳:“我……知道了,此事我会问他,夫子还有什么别的话吗?若没有……” 陈宣默了默道:“原本还有事想请翠姑娘帮忙,现在想来,应当是他瞒着你做的。” “什么?”她不知还有什么事。 陈宣道:“段云改名换姓,听从拥玉京的话将我囚禁,又限制我堂姐,我从里面被人救出来,还以为是因为惹怒拥玉京,才这般布局害我于死地,所以此番前来,我是为堂姐所做之事向你致歉,且向他说,日后不会再缠着你,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一个为了陷害他人,都能给自己下毒之人,便是求也无用。 陈宣深深看着眼前的女人,“翠姑娘,你若细究他的字,便就知道他对你有什么心思。” 陈宣最后一句话无任何私情:“希望你能早日看清他的真面目,离开这种人。” …… 陈宣走了。 翠有志进来见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斑驳的木凳上,上前道:“二姐,方才他和你说了什么?” 翠辛贞两眼空空地摇头:“……没。” 翠有志道:“既然他没说什么,我有话要说,上次没来得及,这次我与二姐仔细说道,我被拥玉京骗去山阴遭难好不容易逃出来,先去的是云水乡,听说你们去了临江府,我怀着恨想着上次没能……” 他本是想说‘杀’,但见女人抬了眼皮,便生生咽下,掠过继续道:“总之我去了一趟中镇拥府,你知道我在拥府看见什么吗?” 翠辛贞垂着眼,没吭声。 翠有志就知她没回去过,所以还能这般放心待在拥玉京身边。 “只要你回一趟拥府上便什么都知道了,拥府如今的境况可谓是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本还想着报仇时顺便捞一笔,结果可怜的是,拥府都已改门庭,换了主,原本那些人死的死,入牢的入牢,我打听过,听说是拥玉京拿回了拥府。” 翠辛贞抬眸想说怎么会?可又想到近日得知的事,小叔与她所见的大有不同,极其陌生。 那话便也就压在她的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翠有志见她低头不言,还以为她不信,便道:“不信你可随我回一趟中镇,原本我是想要找那二房的老寡妇,但她被人打得腿脚不便,想要过来很难,我这才带方才那人过来。” 谁知道根本没能说服她。 翠有志又道:“我带这些人来,只是因为二姐与我才是最亲近的人,与我才有血缘,跟在这种小子身边,保不齐哪一日就被害了去。” “所以,我是来带你走的。” 翠辛贞敛着眼,摇摇头。 翠有志:“你还要留在他身边?” 翠辛贞:“我要走,但我想要回一件重要的东西,然后再回云水乡。” 其实在没听陈宣的话之前,她便打算要走,只是他只剩最后一场殿试,怕他受影响,还怕他身上的毒。 可现在才知道他或许根本就没中毒,好在今日正好最后一场殿试,她答应公婆的事已经做到,会走的。 但走之前,她想要带着亡夫一起走。 翠有志想罢,望了眼外面,道:“行,二姐若是还信我,何时要走了就来寻我,这段时日我都会在这里。” 翠辛贞看着他蹑手蹑脚地离开,独自坐了良久才起身回去。 回到春生,小桃正四处在寻她,见她从巷子里出来,急忙上前问:“夫人这是去哪儿了?让我一顿好找。” 翠辛贞拿出香,垂眸柔声道:“听说里边有一家的香纸好,所以过去看看。” 小桃好奇:“那里面,真的有卖东西的吗?” 那巷子又小又挤。 翠辛贞没说话,温声道:“先进去吧。” 她还需将这些安排好,随后再走。 “好。”小桃随她进去。 傍晚。日落金山,云火燃烧,将天都染成赤血色,余晖又从山顶渐消。 春生要关门了,翠辛贞还慢慢吞吞的似乎没有要走之意。 小桃提醒:“夫人再晚会儿,天边要黑了。” 翠辛贞轻叹:“……走吧。” 小桃与她一道下楼。 刘珠算见两人,合上楼下柜台上的册子,上前来送两人出去:“今日夫人回去得有些晚。” 翠辛贞不好说是不想回去,还没回话,小桃便替她接了话。 “今日其他铺子的账本也送了过来,所以夫人看得晚。” 翠辛贞原本还想对小桃说,今夜睡在铺子里,这样省得第二日来回跑,可铺子里人手充足,她来不来都无所谓。 她想留在这里过夜的话到了唇边,最终还是咽下了。 回到府上,问过下人,得知拥玉京还没回来,她想应是今日殿试结束后,他与朋僚外出去了,便想等一等。 她今日便想与他说要走的事。 原本她还想再等等,可今日陈宣说的话,让她觉得不能再如此拖下去,若是可以,她明日便想要走。 所以为了能尽早见到他,她独自一人在院中等。 因今日遇见的事,翠辛贞手脚不知如何安放,不知不觉抬眸发现小叔的院子与她院中竟只有一墙之隔,像是一间院子隔成的两间,连卧居的朝向都相近。 以前为何没有发现? 许是心境不同,也许是在外等得心焦,她不知不觉沿着打量,提灯进到屋内。 她几乎很少进到他的房中,等回过神时刚想要出去,余光忽被挂在墙上的白狐毛披吸引。 看见毛襟,她忍不住上前抚1摸。 这是她在小叔十岁那年做的,后来他戴不得后还央求她改大了,这一两年冬天,他其实很少戴,总是喜欢把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拨开绒毛还能看见最里面连接两块狐皮的针脚呢,她眼里涌出不舍情绪。 这些年她将小叔当成亲人对待,所有心神全倾注在他的身上,却从未想过或许是她的这份亲情,在不知不觉乱了分寸,忘了他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却在一年又一年中长成了成熟的男子。 家中嫂嫂整日与他朝夕相处,他走到哪儿嫂嫂便随到哪儿,难免会让他分不出什么是亲情,才起了这等遭人唾弃的不伦之心。 翠辛贞只要想到是因自己没做好,眼眶便不觉酸涩,忍不住松开毛领披风,斜身倚坐在木椅上抹泪好一会儿。 擦完眼角,她又看见桌上图纸。 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但她一眼便认出来那应是他为自己画的,她身上的朱钗首饰、还有衣裙上的花纹,也都是他亲自设计的。 她一张张看着图纸,直到无意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纸。 她眼眶里的泪停下,迷茫眨了眨,她拨开这些图纸,从底下拿了出来。 果真没看错,是一只清透绿的镯子。 而这只镯子…… 她止泪,抬起右手,往自己戴的这只镯子上一对比,颜色与花纹近似,再翻转内侧仔细打量。 哪怕过去多少年,她还是清晰记得这只镯子的内侧有一截小小的水纹。 所以这是亡夫当年送她的定情镯子,后来被她典当后再也没有赎回来,前年小叔还送她一只相近的镯子,说是见她手空,所以寻了一只相近的送给她用于寄托。 可现在,她的镯子分明在这里。 翠辛贞摸着冰凉润玉的镯子不知作何反应,她最终取下手腕上戴了两年多的镯子,重新戴上亡夫送的,再轻轻将那只镯子放回去。 而放回去时,她有在最底下看见一张纸。 抽出那张纸一看。 那是她的和离书,原来一直没有丢,都在他这里。 不止镯子与和离书,她还从桌下的木箱里找到许多东西。 穿坏的裙子,戴坏的绢花、少一只的耳珰、用完的胭脂盒……像是废弃物般的东西都被整齐摆放在里面,甚至连她五年前丢失的一件小衣都在里面。 那是她五年前丢的,那时他多少岁? ……十一二岁。 为何她从未发现? 翠辛贞尽管早就知道他对自己起了不伦之心,但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看见这些东西,她羞耻得倏然站起身,却因站直身子时头晕眼花,下意识撑着一旁的木床架。 不知是摁到什么,她眼前还没回过神,便隐约看见一旁的石墙在动。 床榻上的石墙慢慢朝旁边缓移,逐渐露出她每日住的寝居,而她的床榻与这间屋里的床榻间只有一墙之隔。 不,或许这并不是两间屋,而是同一间屋,所以她才总觉得房梁古怪。 两张床大小一致,只要迈过墙的距离,就能轻而易举进到她的榻上。 这令她想起每夜的梦。 尤其是刚来临江府那段时日,她几近要搽药,不然那儿整日都是肿的,走路都困难。 她一直以为是梦里磨伤的,不敢对人言。 若是、若是这堵墙能打开,那每夜里进来的不是梦,却能带出感觉,又不知情。 她想起每日喝的药。 “贞娘……” 一阵湿暖的气息悄无声息从耳畔拂过,像被打湿的长发丝丝缕缕的被风吹缠在脖颈,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她僵着眼珠,慢慢转过头。 少年不知是何时站在她身后的,宽大的肩胛微俯,头近着头,漆黑的漂亮狐眼珠往前,正与她齐看前方被打开的墙面。 作者有话说: 浴巾这下是真掉完了,强取豪夺开始,后面感情太浓了,我大概会写得很慢了掉落20个红包 第67章 第67章 一股与她身上相同、分辨不出是谁的香气, 令她下意识吞咽。 他转过瞳仁,平静地凝视她,睫羽上下轻扫, 仿佛床后的那面墙未曾打开, 语气自然地问:“怎么忽然到我房中来了?” 翠辛贞忍不住往后退,可后面是榻, 抵在腿弯倏然一下便坐了下去, 仰起面颊望着他, 喉咙无端紧张一哽:“玉哥儿几时回来的?” 她呼吸都轻弱得可怜,像受惊的兔子强装镇定。 “刚不久, 见你盯着这面墙看了许久。”他弯腰低头,仔细端详她的脸, 眼里浮起心疼:“昨夜没睡好吗?瞧着眼底好憔悴啊。” 他的眼珠再往下移,没等她回话,又轻声问:“我今日回来晚了, 是不是让你等了很久?” “没有。”她动了动唇,在他的目光下攥紧和离书,压下心中的惊涛拍岸,先问:“玉哥儿今日考得如何?” “不知,之后的传胪大典才知结果。”他摇头,忽又定睛问:“来房中寻我, 只是为了问这个吗?” 翠辛贞咬着唇瓣不言,她是来与他商量带亡夫回云水乡的事, 岂知无意间发现这些东西。 她的心已经乱作一团, 不知道怎么开口。 少年笑吟吟的眼眸映着窗外极阳生阴的夕阳残光,朝她伸手:“若没别的事,我们先去用饭吧, 不然饭菜就要凉了,我再与你细道今日殿试的趣事。” 翠辛贞死死攥紧手里的东西,避开他伸来的手:“不……不必了。” 他似乎也看见她拿的什么,恹恹垂下眼皮,裹着黑雾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旧纸上,像能从瞳心里探出白细的蛛网,将她连着和离书一起缠裹住。 翠辛贞见他在盯着手里的和离书不眨眼,下意识往后藏。 他抬睫凝视她:“看见和离书了。” 翠辛贞自认没有失态,想扬起和往常一样的柔笑,唇角却有些发抖:“玉哥儿,和离书一直在你这里,为何不给我?” 哪怕被发现,他也依旧平静解释:“原本我是想与你说的,但近日你不愿看见我,便没有时间。” “那扇墙呢?”她回头看向那扇被推开便能越过、轻而易举进入她床榻的墙,语声轻颤。 她不敢想,之前夜里所感知的亵1玩究竟是梦,还是他。 拥玉京顺着她所指,神色澹然无波,似乎无甚可辩解。 翠辛贞看着一言不发的少年,松开咬红的唇,几近于压不住羞耻地轻声问:“你每夜都会来我的榻上,对我、对我……” 那等龌龊事,她说不出口,“对不对?” 面对质问,他没有被发现的惊慌,反而平静得像是在说平常不过之事:“没有贞娘我无法入睡,从第一次贞娘容我上榻时,我便少有与你分开之时。” 后来分开几月,他思念成疾,所以失控过几日,此后便能掌控力道,不被怀疑。 第一次。翠辛贞想到当初他时常做噩梦,她曾经主动让他上榻。 原来这般早吗?一年多,她竟然都没发现。 翠辛贞忽觉浑身无力,寒意顷刻遍布全身。 “所以上次你在骗我,你当真有这种……”她说不出那种话,他便替她接下。 “我爱慕贞娘,从很早以前,我便在爱你,所以我容忍不了陈宣,我驱赶他,甚至驱赶你身边所有人,只为了让你能将更多的心放在我的身上。” 拥玉京看着前方的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他也厌倦这种只能夜里显露见不得人的垂涎。 “逢桢,是金风玉露一相逢的逢,是遇上贞娘的逢,桢既贞。” 他说:“起初我不想如此明显,取字为逢翡,意为翡翠,贞娘在我心中便是世间最好的翡翠,可我还是觉得贞好,旁人每唤一次,我便觉得是在口口相传我们的相逢。” “逢桢、逢桢……”他很喜欢,念及时眼尾浅弯,乌黑瞳珠摄住她,唇瓣软红,“说起来,贞娘似乎还没有唤过,唤一句呢?” 少年毫不掩饰的温柔情意让他眉眼美得失真,她却感到沉重,甚至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好端端的少年,怎会对她有这等不容于世的情意? 或许她本就不该来的。 翠辛贞压住喘不上气的胸口,再次抬起眼看着他,眼里似有一汪随时会落的水光:“我有话要与你说。” 他‘嗯’着,恹淡的眼珠沿她藏于身后的手臂,落在她紧绷的脸上:“要说什么?我听着。” 翠辛贞不知还能问些什么话,她现在很乱,乱得她想夺门而出,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想走,一夜都待不下去的想走。 所以她干哑着喉咙:“玉哥儿,你之前让我想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想的事……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那扇被打开的暗门上,脸上没有什么反应:“嗯,因为这个?” “我想,你既然已经科考完,”她咽了咽喉咙,道,“我还是想回云水乡。” 少年看着她,温声回:“那正好,我已经考完,等传胪大典后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行。”翠辛贞矢口否决他跟随一起的话,重重咬唇瓣再松开:“我想一人回去。” “一人?”他扬眉,“可是外面很乱,你一人回去,怎么面对那些人?况且如今治耳刚有气色。” 翠辛贞摇头,两眼直视他,“可拥府的叔伯已经入狱了,我再请几位护院,不会有危险,。” 此话果真让少年脸上神情淡去,秀挺的眉眼在弱灯下若有若无,失了真实感:“谁与贞娘说的?” 若说那面墙与和离书是她无意发现,那这些不应该传入她耳中的话,又是谁说的呢? 他没有反驳,所以五弟说的话是真的,翠辛贞咬唇不言。 他慢声问:“贞娘还知道了什么?” 翠辛贞看向一旁的墙。近日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到眼前的少年仿佛不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陌生得让她仿佛从未认识过。 而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对她起了这等遭世人唾弃的不伦之心,她不能留在这里让他犯下更多的错,他有更好的前程。 “玉京,我要回云水乡,拥府如今被你拿回来了,我独自一人回去也不会遇上那些叔伯。” 他问:“真的不能再等等吗?我身上的毒还没好,再留下来一段时日可好?我身上还有余毒,若连你也不管我了,我只有死了。” 翠辛贞盯着他漂亮的面庞,鲜红的唇不断翕合,就是没说让她走,还拿或许不存在的毒继续哄着她。 她沙哑打断:“你也没中毒。” 此话一出,了无声。 “若你死了,我随你一起,是我没能将你教好,是我的错。”她轻声呢喃,哀愁的泪沿着泛红的眼眶划过面颊,将一切错揽在自己身上。 若他要去死,她也绝不会独活的。 拥玉京看着她眼中的决然,想他不过因为考试,少了几日对她仔细的关注,她便受人挑拨,还发现他一腔深切的爱慕。 不论前因,贞娘再受挑拨是真,行为举止已然大变,她不仅不要兄长的坟,连他的生死也不在乎。 还有什么能留下她。 还有什么…… 他倏然双膝跪下,双手牵住她的袖子,软下的眼尾近似乞求:“嫂嫂,我错了,若嫂嫂不愿等,我现在就陪你回去,从今以后我也真的会视你为亲姐,亲嫂的,不会再有这种心思。” 他从未这般跪过人,翠辛贞心瞬间便软了,想上前将他搀扶起。 可手刚伸出去,她回过神,转过身不看他的脸。 她不能容忍他日后背上这种不忠不孝的骂名,当时她就不应该说再想想的。 不,当初她就不应从临江府过来,京城大夫那般多,她便是来了又能有什么用? 都是她的错,没能早日发现他的心思。 她越想,眼眶越发湿润,低头时有了几分哽咽:“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留在这里,你将城哥的骨灰给我,让我们走吧。” 她这几日一直想等他考完,再找机会劝说他,将亡夫的坟一起带走,可现在她一日也留不下来。 她沉浸在伤情中,没能发现。此言一出,身后牵着她衣袖、神容可怜的少年在听她说要带走亡夫的骨灰一起走时,所有拉扯出的神情顷刻凝滞。 他敛睫,逐字逐句地慢声呢喃:“让你们走?” 什么是让他放她们走? 翠辛贞轻拭泛红的眼尾:“我想将城哥的骨灰带回云水乡,我是他的妻子,那是他的故乡,你如今业已不再需要我,今后可以独自生活。” 她伤情地说着打算,而跪在她身前的少年肩胛似往下塌软,黑眼珠顿了好久,再慢慢转动,拉长的可怜长眉也恢复如初。 啊,原来她说的要一人离开,不是连他与兄长一起不要,而是要带着她视若珍宝的兄长一起走,不要他。 那才是她最重要的,他算得上是什么东西呢? 被抛下的只有他而已。 可凭什么被抛弃的只有他?先遇上她的是他,只是差了点年岁而已,若他那时再长十岁,她本就应该是他的妻子,而不是旁人的。 他的妻子为何要带着别人的骨灰离开他? 他脸上最后一抹神情慢慢融入黑夜中,漆黑的眼里形成空洞无光的黑:“贞娘,你若是真的想要兄长,我可以给你。” 尚在伤情中想如何劝他放手的翠辛贞隐约听见他的话,转过湿润的眼,望着他动了动唇,“你答应要将城哥还给我?” 还字用得好,唯有自己的东西被旁人夺走了,方用得上一个‘还’字。 贞娘,你怎能一遍又一遍地如此伤我心? 他想笑,可唇却难以勾出半分笑意,索性便任由冷淡留在脸上,没了感知的唇上下僵硬张合:“嗯,答应。” 翠辛贞眼底还没因他的话而晕开欣喜,便见他说:“我可以将兄长交给贞娘,但贞娘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她忽然心有不安。 只见少年倏然将她打横抱起来。 身子的失重让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察觉后又猛地松开手,挣扎着要下来。 “玉京,拥玉京,放我下来!” 她脸色雪白,不知他要抱自己去何处,两人从房中出来,踏着月色往外走。 外面府上的仆役还没夜憩,叔嫂两人这般抱着出去,会被发现传出闲话的。 他才刚殿试结束近日风头正盛,若传出一点叔嫂偷1情,那将是他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拥玉京。”她拼命挣扎,而长成高大男人的小叔,早就不再是当年的孩童,她推不开,那双手臂如铜墙铁壁,死死紧箍着她。 “贞娘若是想让世人都知,那就喊一路我的名字。”他长眼掠过她的脸。 自从她说要走之后,她便已经不再如往常那般唤他玉哥儿,而是名字,她开始从名上与他切割,那他也乐见得如此。 他本就不是旁人的遗物。 翠辛贞回头望了一眼周围,已经走出院子,踱步入廊下了。 此时没多少人,她若是再发声,便是没人也会被她唤来人。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自己能走,能先放下嫂嫂吗?”她好言相劝,妄想让他如往常那样听话。 拥玉京放下她,却牵着她的手,一路越过长廊往前走。 翠辛贞来不及庆幸,发现这条路她近日时常走。 这是去梅林的路。 “玉哥儿!”她忽感不安,想抽回被他攥住的手,不敢往前。 他止步于月下回首,面似清冷的白,像润泽的明珠,看不清神色的眼盯着她紧张的秀容,“不是说放下便自己走吗?还是说你也不想要兄长。” 翠辛贞当真以为他是要还给她,紧随其后一步未落地跟上他。 三月的梅花早已凋零,为了方便她夜里也能来梅林,石板小路两侧还挂有灯笼,鲜红的灯笼在月下枯枝林中被夜色萦绕出一丝森冷的阴气。 翠辛贞被他带到坟旁停下,不敢再往前,语气中满是不安:“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站在面前的少年忽然弯腰,像没了骨头的蛇,将下颌压在她肩上,掌心压在腰间将她圈禁在怀中。 当着亡夫的坟,吓得她猛地将他推开,想要推开他,去见他扬起的眼如同两丸灌了水银的玉珠,毫无分毫活人的光彩,薄唇勾起很浅的弧度,在耳畔低喃。 “我要贞娘与我在这里行鱼水之欢,如此我便将兄长赠与你,这样你还要吗?” “什……么?”她呆怔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 他一动不动盯得让她发慌,也很难将此话当成玩笑之言。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这本是强制爱,浴巾又哭又闹,又争又抢 第68章 第68章 这怎么可以, 他疯了! 翠辛贞下意识摇头:“不可以。” “不要了对吗?”他终于能从她的话中,感到到一丝快意。 兄长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这么多年了, 她应该早就放下兄长了。 “不行、不行……”翠辛贞脸色发白, 她不能答应。 他笑着凝望她不断摇头,像胜了一场, “为何不行?” 她慌里慌张地往后退缩, 可身后便是坟, 而他拉着她一起倒下。 梅树上的几片叶子絮絮落在她的眼前,身子僵住, 脑中一片空白。 翠辛贞没想到会被昔日看着长大的少年压在亡夫的坟上。 他双手撑在她身旁,唇边浅笑怪异, 漂亮的脸似夜里蛊惑人的妖物:“其实贞娘也没有很想要他对不对。” “我想要,但、但我不能答应你,这样不对。”翠辛贞摇头, 又因他的靠近而仰躺在地上,少了几分端方,“我是你的嫂嫂,你就似是我的孩子一样。” 她都这么可怜了,还企图劝他拾起一点微弱得可怜的道德心。 “我知道啊。” 他好喜欢贞娘躺在眼前的样儿啊,脸儿白净, 睫羽长而翘,丰腴的软身像只猫, 轻轻拢在怀里便不想放手了。 喜欢贞娘, 啊,真的好喜欢。 想做她的孩子,想做她的丈夫, 想从此往后占1有她。 “既说我是你的孩子,那不正应该让我回去?那本就是我该待的地方,而贞娘宽宏大度地容纳孩子,也是应该的,不是吗?” 老实成习惯的女人哪听得这番话,羞耻得想要堵住他这般不忌的话:“你别说这种话。” 他索性低头咬住她伸来的手指,多年学的礼义廉耻也都抛之脑后,露出贪婪的本性。 “啊——”翠辛贞惊得想要收回,他却咬着指尖深咽,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抽回手。 少年抬头凝望她,红唇尖齿,俊容看似神清骨秀玉般人,说出的话却无德行:“我说过,我也同样爱兄长,你带走他,也要带走我,若你就这般只想要一人,是万不可能的。” “凡事都要讲究公平不是吗?” “你不能厚此薄彼地待我。” 他越说越近,潮润的呼吸像蛇信舔在脸上,翠辛贞呼吸不畅,想要避开他冒犯的距离,后颈又被一只冷白的手叩住。 她动弹不得,仓皇失措地看着他。 他张开唇,吐息如兰,声音轻轻的:“所以将我也一并要了,当成夫婿一起带走,或是孩子也成,要不便留下来,我再与你扮演嫂慈叔孝,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他还没有与她行过鱼水之欢,不知滋味,曾经怎么熬的,他再继续熬便是。 “所以留下吧,我不会让你对不起兄长,我与你一样爱他,甚至你让我当你的儿,我也是愿意的。” “而且外面如此乱,贞娘不仅老实本分,还患有耳疾,又易被人挑唆,若没有我,早就被这封建地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不……”她下意识想摇头,他却用指腹捻着她后颈往上稍使力。 一刹那,她被迫在月下扬起清丽的脸,另外一只手力气又很大地叩住她的腰。 “贞娘,你怎么离得了我啊。”他叹息,红艳的唇落在她的眼尾。 恐惧一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身子发软,像没了支撑的软绸缎,倒在了坟上,双腿被他屈膝挤1分。 不、不……不要。 她盈盈杏眸睁圆,白皙的手推他的力都轻得他想抬着她的手细吻,“玉哥儿,你放开我,不要这样,你这样德行有亏,行事悖逆人伦,是要遭天谴的。” 她将启的唇毫无预兆被堵住。 “那就让天谴了我。” 少年薄薄的唇瓣有寒凉,呢喃的话音一落,撬开她还没完全张开的唇齿,直往深处去。 深到喉咙,又收一寸,在她上颚轻轻一扫,她因不适发出嘤咛,眼眶里再次凝结水雾,含着少年的舌含糊不清地哀求:“玉哥儿,我是你兄长的妻……” “我知晓啊,兄长的妻,倒是提醒我了,其实贞娘可以兼祧两房的。”他红着脸庞,收回舌时拉长的银丝断在她的红唇上,呼吸轻缓道:“我也不是善妒之人,我能容得下兄长。” 知道啊,他怎么不知道,兄长的妻总想将他当成孩子,却又不肯让他进去。 可不进,他怎么被她生出来啊。 被贞娘从肚里生出来,不仅血脉相同,若是还有没剪脐连着他,两人便再也不分开…… 他连想都不敢去想,怕爽到发抖,抱着她不自觉用力,好生身上真与她有没剪断的脐带。 少年严丝合缝的拥抱比起他的话,翠辛贞都不知哪个更让她惊慌。 他简直疯了,什么兼祧两房?什么容忍兄长?她与亡夫才是正经的夫妻。 “拥玉京,你疯了。”她生平第一次唤他全名,他的话简直没有半分人性,所思所想不似受过教化的读书人。 “贞娘怎会觉得我疯了??”他将她抬起一点,“你不是一直遗憾兄长没能为你留个孩子吗?你不要我进去当你的儿,便为兄长生个孩子,一子两门,乃宗法制度,是两家宗祧的习俗,贞娘不是还一直不想脱离兄长的姓氏吗?如今正好不用想方设法地销了和离书,依然可以是拥家人。” 这怎可以,不行。翠辛贞仰倒在地上,看着他跪匐身前,似当真要如他所言今夜便兼祧。 可这背后的坟墓不仅是她的丈夫的,更是他的兄长。 指缝里挤出一点腰间的软肉,他爱不释手,话如幽魂般传入她的耳中:“兄长可见。” “不,他死了,是兄长在天现可见,你与我可在今日缔结良缘。” 话还没说完,迎面却是一巴掌。 将他的脸直直扇歪,没有半分留情,他白皙的脸上霎时现出红印,那些话也止住了。 翠辛贞轻喘着,满脑子都是他惊世骇俗的话,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手在发抖。 拥玉京生平第一次被她掌掴,还是因为别的男人。 火辣辣的痛沿着脸颊扩开,有刹那,他眼中似乎要涌出温热的液体,可回头,发胀的眼珠还来不及掉泪,便不受控地落在她的腕上,看清后眼底的水光成空。 那只镯子,不是他送的。 他几近下意识拿起来她的手,借着弱灯下看。 不是他送的,而是另一只。 她脱下了他送的镯子。 翠辛贞似乎也回过神自己情急之下做了什么,无措地抬手想看他被扇红的脸,指尖刚碰上他红肿的脸,又忽然想起不能再心软。 她垂下手,狠心别过头,面露几分长嫂的仪态:“玉哥儿,你应当清醒些,万不应说出这种糊涂话。” 他的目光随着她手腕上被遮住的玉镯,怔了良久。 那一巴掌像是扇平了今夜所有失控,他扯动红肿的脸微笑:“是,我该清醒些的,你说得没错,我还是应该将他还给你。” 施以教化的女人以为听错了,丰盈的脸回过来。 “没听错,我将兄长还给嫂嫂。”他脸颊红肿,伸手扶她起身,甚至还有心安慰她:“方才我只是吓嫂嫂的,可有被吓到?我这就将他还给你。” 他方才癫狂,如今又这般正常,翠辛贞不敢再与他有接触,避开他的手,面色苍白地摇头:“没……城哥他……” 她迫不及待想问,仿佛已经忘记他还红肿的脸,他也当没被扇过:“晚些时候嫂嫂去兄长坟前等我,我将他的骨灰交给你。” 她忍不住问:“城哥的骨灰没在坟里?” “只是衣冠冢,骨灰我另放在一处。”拥玉京将灯交给她,“我很快便来。” 翠辛贞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想说随他一起去取,但最终还是接过灯,在这里等他。 一轮孤月悬于中天,他没有提灯,僵硬地融入夜色中。 庭院被月色浸得一片惨白,苍白的手轻推开被风合上的房门。 他迈入内室,走至案前,找出一只玉镯。 如他所想,她拿走了和离书,拿走了镯子,唯独不要他和他送的镯子。 “怎能这样狠心对我?”他低声呢喃,握镯的手指尖紧得泛白。 她只要兄长,只想带兄长走,不要他。 有什么是和兄长密不可分的? 他在房中寻,像失了魂,最后寻到空罐子,再坐回案前撩开长袍看着双腿。 除了他这一身骨血,再无什么与兄长更难分之物了。 他拔出匕首,像不知疼痛的傀儡,慢慢剜出腿上的肉。 装进空罐中,再涂上止血的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从铜镜里还能看见自己苍白的面容,眉眼清俊是她一直以来都希望长成的模样,除了右颊红肿。 那是她唯一留给他的。 曾经她因旁人扇打他而怒得与人争辩,说最侮辱人的不过是扇脸。 现在她却毫不犹豫地扇在这里。 其实他心中并无太多被打的怒,而是容忍不了她因旁人的蛊惑,如此待他。 他望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抬起染血的指尖,轻轻抚摸红肿,再勾出一抹浅笑,眼尾却无端落下泪来,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多到他分不清是何处痛。 梅林里。 一盏灯笼被风吹得轻晃,翠辛贞坐在石上双手忍不住紧抱双膝,唇瓣似乎还在发麻,又忍不住想到无意拂过的巴掌。 她有些后悔。 扇打人脸是最作践人的侮辱,她怎么能在冲动之下做出这种事。 可他当时疯了,竟连那种话都说得出来。 但她也不应该如此对待他,后悔与道不明的心疼于心间交织难安。 不知等了多久,上空清月隐入云中,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人,她吓得连忙举起灯笼一看。 少年已经换了一身长袍,厚密的长发披在身后,漆黑如藻,面容雪白,没有提灯,怀中只抱着陶罐。 “玉哥儿,你脸色怎么这般白?”她察觉他的脸色不对,想将灯提高些。 他抬手压下,疏离道:“我没事,在还给嫂嫂之前,能问嫂嫂一件事吗?” 翠辛贞看了眼他怀中的陶罐,知道应当是亡夫的骨灰罐,轻点下颌:“玉哥儿你说。” 他在夜里的面容苍白,泛白的唇慢慢翕合:“今日的嫂嫂知晓的事,都是谁与嫂嫂说的?” 翠辛贞垂下头,动了动唇,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没忘陈宣说玉哥儿想杀他。 “没有谁。” “没有吗?”他轻声呢喃。 “……嗯。”她低着头,捏紧指尖,勉强维系表面自然。 拥玉京将怀中的陶罐放在她手中:“我知晓了,我还为你准备好了马车,明日一早,你便能走。” 翠辛贞抱紧陶罐,她没想到玉哥儿真的将亡夫还了回来,还安排她明日启程,紧张不安的心仿佛终于落地。 她抬眸感激地看向他,唇角漾起浅莞:“好,多谢玉哥儿。” 拥玉京微扯动唇角:“嫂嫂要不要看一看,我是否又在骗你?” 翠辛贞摇头:“我相信玉哥儿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再骗我。” 他连送她回去的马车都安排好了,怎会骗她? “嗯。”他看着她满怀欢喜地抱着陶罐,似得了什么不可多得的宝物,珍重地抱在怀中,他身上每一寸骨骼仿佛都在酥麻。 很舒服的滋味。 原来被她爱着是这种感觉啊。 只可惜,他不能将自己整个都装进小小的陶罐里,只能放下一块肉。 极度的舒适令他脸色回温,泛起浅淡的嫣粉,最后再问她:“你曾经答应过要陪在我身边,当真要食言,先走吗?” 终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于心不忍,劝道:“嫂嫂没有食言,我回去后你也可以回来,带着你的妻、你的孩子,来云水乡看望嫂嫂与你兄长,我们依旧是一家人。” 她这一生注定只能当他的嫂嫂,除此之外,再无可能。 “不了。”他摇头,微笑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嫂嫂,日后我不会再与兄长的妻子,我的嫂嫂相见。” 翠辛贞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脸上露出茫然与错愕。 他说不再与她相见…… 翠辛贞鼻尖无端一酸,忍不住抱紧陶罐。 “回去吧,记得看一看陶罐,别再被我骗了。”他后退一步,弯腰拾起地上的灯笼交给她。 见她还怔愣着,他轻笑:“怎么不说话,舍不得我?” “没……”她一手抱着陶罐,一手接过他递来的灯笼,喉咙酸涩着咽下问的话。 他这样做是对的。 日后不再与她往来,从此以后各安天命,他有光明前途,她回去守着亡夫。 翠辛贞提着灯笼,回头认真对他说:“玉哥儿,我回去了,明日不必来送我。” “不。”他摇头,“我会送你,在所有人眼前送走你。” 翠辛贞张唇,又觉得这样的安排似乎更好,“好。” 她提着灯,抱着陶罐,沿着石板小路往前走,没能看见身后的白衣少年很轻地跟随在她身后。 一步、两步……五十步,直至她走进另一间客房,他才止步在门前,漆黑的眼底容不进半滴光。 他想,这些年她真的是半点都没将他放在心里,始终觉得他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遗物,将他养至成年,就算作任务结束。 可养只猫啊,狗啊的,都能养到寿终正寝,她却在半路丢下他。 半路抛弃不可取的,贞娘。 我会找到究竟是谁在蛊惑你离开我。 他贴在门缝上,见她似乎对他有所怀疑,盯着陶罐犹豫许久,还是伸手想去打开看。 那一刹那,他周身血液似乎在沸腾,她却又在此刻收回了手。 她似乎还愿意信任他,连看也不看,脱了外衣,将陶罐抱在怀中躺上榻,熄了灯。 怎么能这样啊,贞娘。 夜里都抱着他入眠。 少年没了力气,软滑倒在门前,苍白修长的手按住胸腔里跳动剧烈的心脏。 这样的贞娘,他怎么能不爱她。 根本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了,还是要说下,本文是强取豪夺,男主重男、偏执怪,女主身娇心软易推倒,后面就是如果有哪儿不对劲一定不要坚持,xp文,xp文能接受就准时看,不然美味xp大减了掉落20个红包 第69章 第69章 清晨。 拥府的马车停在外面, 府上仆人扶着拥会元的寡嫂上轿,道是家中有事,要先回去, 拥会元亲自将人送出城门。 莫娘正巧碰上。 她原本还猜想拥玉京爱慕家中寡嫂, 没想到竟然会将人送走,不由得生出疑惑, 莫不是自己猜错了。 “夫人, 要回去吗?”侍女问道。 莫娘想着家中幼子, 欲起身,却见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少年倏然坐下。 “你……” 少年秀容貌美, 瞳如点漆,见她还有礼躬身, 轻声问道:“莫婶有没有藏什么人?让我家嫂嫂见过?” 莫娘双手捏紧桌沿,胆战心惊地摇头:“……没。” “没有吗?”他若有所思地呢喃。 想来也不是她,不然方才便已经追着马车出城去了, 至今都还无人去追马车呢。 “那打扰莫婶了。”他遗憾轻叹,退出房中。 莫娘被他吓得不轻,坐了良久才想起问侍女:“这不是府上的产业,我来时吩咐过不许人上来,他是怎么上来的?” 侍女迷茫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莫娘蹙眉:“算了。” 随后问:“他呢?” 侍女谨慎上前回话:“人已经回临江府了。” 莫娘松口气,她能帮的也只到这了:“走罢, 回府。” 侍女上前扶着她出去。 拥府的寡嫂离京并不值得让人瞩目,自殿试后, 第四日便阅定名次, 举行传胪大典,待大典结束,礼部官员用云盘托着黄榜, 从午门抬出,至东长安门外张挂,向天下昭告新科进士名单。 毫无意外,今年状元落在年仅十七的少年身上,连中三元,陛下亲自授予翰林院一职。 岑泊大喜,在阁楼上倚身往下瞧着楼下少年状元身着红袍、帽插宫花,骑着高头大马在御街游走,接受万民朝贺,招手向身边仆役问道:“快快去送帖,今日逢桢授状元,顺便再与府上说我晚些归府。” 下人应了声,退出阁楼。 在伞盖仪仗下,少年被送回府邸,门前已是人满为患,他从马上下来,面上无半点喜色,目光越过人群,逐一寻找。 没有。 京城里的六部侍郎、九卿高官、世家乡绅等权贵络绎不绝地登门拜访,脸上满是为他庆贺的喜色。 他忍着大腿上或许已经崩裂的伤口,从马上下来,稍显蹒跚地登入府邸,路过的所有人皆没发现他的反常,只当是骑一日的马,一时没缓过来。 随行仆役在门前登记贺礼,从早上放榜,直到傍晚府上来来往往都是人。 拥玉京混迹在满是笑容的人群中,空着眼扫这些人,苍白的面容不禁露出失落。 真的没有。 仆人从外面疾步跑进来,大声向主子禀报。 “郎君,大事不好了。” 一声‘不好’将所有人的注意引去,一见竟是拥府里的仆人。 “郎君,夫人回去的马车遭山石滚落,夫人她……” 话还没说完,仆人便先扑跪在地上,抬起袖子痛哭流涕。 身着红袍的少年似没预料在今日会听见这等消息,一瞬便怔在人群中,手中酒杯落地,顷刻红了眼尾,似乎想细问,却又一时悲从心起,站不稳身子。 方与他共饮庆贺的官员见此,眼含怜悯,劝道:“节哀。” 他神色轻恍,鲜美艳丽的眉眼间萦绕几分伤情,逐一回他们。 “对不住,今日不能招待诸位了。” 出了这等事,众人自是理解,向他道了‘节哀’,便纷纷离了拥府。 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府邸慢慢变得清寡,唇红齿白的红衣郎君取下头戴簪花帽,冷艳秀容不见丝毫方在众人面前时的悲戚,连眼尾都未曾湿过。 他颀长的四肢敞靠在梨花木圆椅上,仰头往上,瞳色无神,轻声呢喃:“究竟是谁?” 查遍了,临江府也查过了。 段云的确看不住人,也没听他的话将人杀了,所以去哪了? 寡嫂都死了,还是没出现。 是藏着,亦或不是他。 可不是他,还能有谁挑唆他与寡嫂间原本深刻的情意? 想找到,杀了那人。 腿在痛,他轻‘唔’一声低头看,只见血渗透了红袴,他抬起骨节苍白的手,撑扶手起身往后院走。 府上没有外人,拥玉京走路有几分蹒跚。 他回到房里先换了药,再仔细擦拭在外面风尘仆仆骑马绕街小半日的身子,再对镜重新披上红衣,戴帽鬓边簪花翠芙蓉。 他凝睨一眼铜镜中不伦不类却妍丽的状元郎,唇角扯成适时的弧度。 她见了定会高兴,也算全了她的心愿。 他趿拉木屐,点一盏烛,推开房中的暗门,步入墙后另一间门窗上锁的房中。 房中珠帘长垂,四周窗扉锁死,夕阳一点收净,屋内的翠辛贞一整日都坐不住。 她起身走到窗扉边,想从缝隙里看一眼外面,可外面似乎被什么堵上了,根本就看不见外面。 拥玉京殿试结束前一日,原本她是要走的,他还将亡夫的骨灰坛交还给她,可她根本没有走成,甚至连房门都未曾踏出过。 还有那骨灰坛里的东西。 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却冷不丁地看见一道清瘦艳丽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苍白清瘦的手中还护着一盏极弱的烛光。 弱得她近乎看不清他的面容,心却毫无预兆地狂跳。 玉哥儿…… 他缓慢地朝她走来,似乎因伤痛而走不稳。 放在往日,她早已主动上前,关切问他怎么了。 可现在她盯着他走得缓慢的腿,又忍不住去看旁边摆放的陶罐。 里面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陶罐里不是亡夫的骨灰,而是一块鲜红的肉,或许现在已经在里面腐烂了。 想起陶罐里的那块肉,她不敢问他大腿上的伤,心里似压着沉重的巨石。 “在想什么?”他如往常那般低头似乎想看清她脸上在想什么。 翠辛贞回神后下意识往后退数步,看他的眼神里藏着有不安,唇瓣发白地嗫嚅:“没想什么,玉、哥儿你……”能不能别过来。 “嗯,我在呢,贞娘。”他微笑,抬手想碰她乱颤不止的眼睫。 她猛地转过头。 他又寻过来,这次捧起她的脸庞,低头便是轻咬住腴颊,齿间含糊道:“叫我怎么又不理我,总是这般勾着我。” “我没有。”她想避开。 他咬去另外一边:“那贞娘说说,我刚才都在你身后站了好久,但你就是要从窗缝里看什么,是看我吗?” “玉哥儿,你先放开我。”她扭脸想挣扎,他便咬得越重。 直到她停下挣扎,他才也跟着停。 他低头贴在在她能听清的耳畔,再次轻声问:“到底是不是在想我啊,贞娘。” 她杏眼里还浮着慌乱,呼吸不平地点头:“……嗯。” 他享受轻笑:“在想我什么?” 她答不出来,这几日她对他的认知,已然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久不见她答,他也不急问,先折身去点亮屋内的蜡烛。 待到火心噗嗤摇曳一刹那,照亮整间屋,翠辛贞也终于看清少年此时的模样。 他今日是一副随心簪花郎的装扮,似大婚的新郎,又似刚打马游街而归来的意气风发状元郎,鬓边的簪花将少年的骨相,衬出几分雄雌莫辩的美态。 察觉她在看,他抬手抚着鬓边簪花,勾了勾唇:“贞娘,我今日好看吗?一切都如你所愿,今日是放榜日。” 翠辛贞动了动唇,不知应该挤出什么话。 她都不知到底是因为他迁错了坟,所以一夕之间,那个对她敬爱有加的少年,才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她仿佛被被关好久,现在听他口中的话,她方发觉才过三四日。 “怎么不说话,是觉得不好看吗?”他上前低头又亲她的唇,吓得她浑身紧绷。 她绷着脸,呼吸很重地回:“好看。” 他笑了:“状元袍,特意穿给贞娘看的,前三甲要骑马绕京城,只可惜你太着急要走了,今日没能去为我庆贺游街,所以我穿来给你看。” 翠辛贞闻言忍不住眼神往下,因他行步慢,她没能瞧出他当真只穿了一件红袍子,松松垮垮,依稀能见里面雪白的肌肤,还有若隐若现的大腿上缠的纱布。 她看了一眼便移开眼,生怕看见些什么。 他又不满她的目光不再落在身上,双手捧起她转过的脸庞,俯身凑近她,眼如琉璃,却黑得透不进半点光:“不恭喜我吗?” “恭……喜。”她仰着头看他。 他鼻尖抵着鼻尖,“那你再猜猜我今日见到了谁?” “谁?”她老实问。 他好喜欢看她眼珠里全是他的模样,忍着想舔的渴意,轻笑:“陈宣。” “他为何会在?”翠辛贞下意识问出,随后见少年秀长的狐眸微眺,似乎在扫量她话的真假。 她怔住,想起这几日他每日都要做的事,他在找人。 “啊,看来不是陈宣。”他拉长软调,似乎终于排除最危险的人,神情庆幸,可转眼又盯着她问:“不是他,那又是谁?” “没有人。”翠辛贞紧张摇头,知道他又要开始问了。 他总觉得是有人挑唆了她才说要离开,这几日每日都会问,而问的手法不堪。 所以现在她只是听见他问是谁,身体已经隐约开始发软,甚至是提前渗出黏热的气涌。 少年似不知她的不自然,一搭没一搭地轻抚她,兀自道:“我守了好几日,每个人都仔细打量过,却始终没找到人,可我不信爱我贞娘,会在这个紧要关头说要走,所以到底是谁啊,为何要隐瞒得死死的,不与我说?” 她羞耻地想阖紧膝盖,他却在察觉后不准。 她咬着唇,再移开。 他反而往上了些,倏然一瞬,她再也咬不住唇:“玉哥儿,你答应明明要放我走的。” “我是答应过。”他低头靠在她的肩上,轻声呢喃:“可我说的是我贞娘将我也一并要了,可你却只要一堆连肉都没的尘土带走,旁人养条狗也舍不得抛弃,活生生的人你却说弃便弃。” “我说过,我爱你如爱兄长啊,可你心里半点都没有我。我是真的能做到敬爱你,将你视为长姐、长嫂,唯一的亲人。” “你明明曾经半点苦也舍不得让我吃,现在却让我过得这般难过,究竟是谁将我的贞娘蛊惑成这般冷情的啊。” 翠辛贞双手抵着他的肩,听着少年幽怨地哭诉,还有压在颈肩的唇鼻轻顶耳畔,每一下,他圈在腰间的手臂越紧,勒得她难以呼吸。 她昂着白皙的脖颈,以为他在哭,下意识安抚:“是嫂嫂是不对,不应该打你。” “嫂嫂?”他从她的肩颈抬起头,玉面在灯烛下极艳,凝望她的眼里涌出几分伤情,“没嫂嫂了,她走了,山体崩塌将她带走。” “什、什么?”翠辛贞脑中登时空无一物,呆呆凝望他的眸波僵住。 什么叫她已经死了? 他长眉拉长,伤情得好似要从漆黑的眼珠里滴出几滴墨泪,唇角却又上扬:“贞娘,你知道吗?我是嫂嫂养大的,没有她,我早就已经死在湖水里,所以我也会为她敛尸,只是从此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嫂嫂,只有我的贞娘了。” 翠辛贞想起那日他答应放她走之前说的话。 那时他说,最后一次唤她嫂嫂,她还以为是此生不会再见他,原来那时他是想好要将她困在府邸里,将‘她’移出京城,死在路上,死在众人的眼里。 那她今后是不是都会被他困在这里?一旦被人发现,他不单只是乱1伦。 翠辛贞心中没来由升起惶恐,抓住他的手:“玉哥儿,你不能这般做,你快将我放出去,我不会与旁人说这几日的。” “放……”他摇头,握住她的手腕,低头用唇轻碰她泛白的手指:“放不了。” 若是能放,他早就已经放下。 “贞娘,此后便留在我身边,直至我死,再与我同坟墓。”他抬起含笑的眼,白艳面庞的温润底下浸着一丝阴美,让人心悸。 翠辛贞无力放下手,动了动唇:“为什么会这样?” 若她早些发现,不会让他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他不忍见她伤心,低头吻她难过的眉眼,“不过,贞娘若依然要走,我可以放你走。” 翠辛贞看着他,眼似浸着碎光,藏着化不开的凄楚。 他的吻沿她眼尾落在唇角,轻声说:“我与贞娘说过,我不止爱贞娘,同样也爱兄长,而我在贞娘身边多年,从五岁相遇,八岁相守,所有的一切都想给贞娘,包括我自己,你要走,也要带走我,不想要我,便杀了我。” 翠辛贞怎可能下得去手。 似乎看出她的不舍,他眉眼柔下,又抛出新的话:“我不知道贞娘不舍得,也或者,你告诉我是谁让你如今不再信我,我去将他杀了。” 贞娘生性老实,容易遭人挑拨,他用了多少年才使她无论遇上什么,都坚定站在他的身边,现在却被人挑拨离间到要走的地步。 曾经的贞娘对他深信不疑,可不知从何时起,与他走到今日这番地步。 究竟是谁蛊惑了她,他至今也没能寻到人。 贞娘,贞娘……不如你告诉我罢。 唯有杀了挑唆他与贞娘感情之人,他才敢将让她出去。 而翠辛贞抓紧窗幔,她知道他说到做到,不是他死,便是他人死。 她不敢选,“真的没有人,还有别的选择吗?” 拥玉京看着她白脸颊,腿上的伤也仿佛在泛着着古怪的痛。 没人比他更了解贞娘,若说这个时代的女人遵守三从四德,他的贞娘更是刻入骨髓。 而她却为了隐瞒,而犹豫。 那定是比他更重要之人,不,他有什么重要的? 拥玉京轻抚她的唇,指腹朝下轻按,柔软的唇便压出浅浅的漩涡,轻声呢喃:“贞娘不想我死,也不想旁人死,真的好生伟大的博爱之心,那贞娘可全我为兄长留下一房子嗣的执念?兼祧两房。” 翠辛贞猛地往别过头:“不行,你有大好前程,世上有许多女子,你若踏错一步,日后就毁了。” 不说与与寡嫂乱1伦,违背了人伦纲常,与禽兽无异,只说他如今将她私关在府邸里,传道出去,他刚踏入的仕途,今后就彻底毁了。 他低头用鼻尖轻碰她的脸庞,呢喃:“毁在贞娘的手里,我甘之如饴,这一生都是为了贞娘留下的,若没了你,我早就死了。” 那年从河里起来,他重烧一度濒死,便求过上苍,若能活下,此生他都会为她而活。 “况且贞娘早就已经同旁人和离多年,我怎就是踏错被毁?而贞娘为死去多年的兄长诞下一房子嗣,我过继在兄长名下,也无人知晓,你不要我,也应该救一救连子嗣都没留下的兄长啊。” 翠辛贞反驳不了他的话,他的每一句都像是在为她上一道‘他敬爱兄长远超过她这个嫂嫂’的枷锁,将她死死诓在怀中,而依他如今的偏执,定然是要占了她。 她重咬下唇,松开问:“你说……能做到吗?” 拥玉京抬起含情的眼一瞬不眨地凝视她此时的犹豫,忽将她打横抱起,放上榻。 翠辛贞仓惶往里爬,他由她去,屈膝上榻,很快就被堵在角落。 披发戴帽的少年红袍鲜红,跪坐在大红茵褥上,露出雪白的双膝,而大腿上缠着白布,朝她俯身引诱。 “贞娘不是最爱兄长吗?怕什么,我也同样爱他,等我们诞下兄长的子嗣,他在黄泉下也会笑醒的。” “你疯了!”她又听见这番疯言疯语,下意识抬手。 他也不避,反而扬起脸靠近她的手心。 上次扇过,这次她的手便僵在原地,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眼看着他收回脸,分开大红长袍,再握住她落不下的白腕,温柔体贴道:“我知道贞娘不舍得,你说过扇脸作践人,所以你扇这里,反正也见不得人,没人知道我被你打过。” 他说话的同时,带着她的手毫无预兆地扇了一巴掌。 啪—— 被扇肿后随着他轻唔,痛得在她眼前摇头晃脑地流清泪。 她几时见过这种,那巴掌将她脑子也熨平了,听着少年呼吸轻颤地向她诉说。 “贞娘应该帮我多训一训,每次一遇上贞娘便不听话,原本我是想剜了装陶罐里给贞娘看我的诚心,可又想家中只有我了……” 翠辛贞受惊抬眸,却见他慢扫眼珠,看她的眼、鼻、唇……贪婪得好似在他的眼中,她是无寸缕的。 她下意识想躲避他不再掩饰的眼神。 他又带着她的手扇一巴掌,比之前重,重得他跪弯了腰,缓了好久才重新抬起含泪雾的狐眼笑:“所以贞娘想打,便打,然后我们放下成见,一起爱兄长。” 翠辛贞看着少年美丽的面庞上蔓延的嫣红,后知后觉地想启唇,却被他仰颌堵住唇。 翠辛贞除了他,不曾与人唇齿相依地交吻过。 哪怕是亡夫。 她嫁给亡夫时他是病恹恹的,整日要喝药,怕她嫌他口中有药涩味,情到深处时也只是亲亲她的眉眼。 而不是像少年这般,似乎要将她吞了。 她张大了唇,看着他软的舌尖像蛇探出的信子寻味,留在她的下颚一搔,她就软成一瘫没用的绸缎。 他握紧她的手腕,勾缠住她闪躲的舌尖,绞着又吮,勾得她喘不上气的唇中渗出吞咽不及的口涎,忍不住捶打他的肩。 怜她生疏,他吐出她被吮麻的舌,慢慢拨开。 翠辛贞猛地倒吸冷气,下意识想去抓住他。 擒住上,又抵不过下。 “玉哥儿…你放开…”她秀容慌张,羞耻的眼中泪都似要流了出来。 拥玉京抬一起点下颌,捻着软珠,在她惊慌失措中眉目荡漾地发出浪样长叹。 啊。 贞娘好会叫,还是忍不住。 没人与贞娘说过吗?她这时唤人真的很好欺啊。 作者有话说: 一切都是为了兄长掉落20个红包 第70章 第70章 他松了。 翠辛贞还以为终于能缓过一口气, 来不及庆幸,下一刻便见少年又靠近。 他俊眉润潮,红唇如朱, 神态浪|荡地问一声:“贞娘, 是要与我说是谁了吗?” 翠辛贞下意识摇头:“没有谁。” “啊,还是选的兄长。”他看似遗憾, 下一刻却将她抱了起来。 在她反抗中, 他像没有骨头般腻在她的耳边说了好几句, 他爱兄长,将她架得牢牢的, 没了挣扎才露出本性。 “贞娘知道曾经我每夜都会来,有想过那段时日你为何会走不了路吗?”他轻吻她柔润的侧脸, 圈紧她下意识颤动的腿。 她隐约听见他在说话,迷茫地睁开眼,发现并未入, 而是贴着柔珠磨。 他爱不释手地揉捏着,看着被挤出指缝的腿肉,迫使她低头看。 “看着。” “这就是如今这样。” 她看见红了,每次眼前还会有白雾,奇异得让她分辨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那时候时常在想,若那日你睁眼醒来, 我便捂着你的唇,将你占1有, 从此以后我也不必辛苦隐瞒。” 是真的很辛苦, 夜里为了偷到欢愉,他白日还得装成孝顺的姿态,完全像躲在阴暗处不见光的一条狗般觊觎她。 “唔, 我辛苦瞒你至今,不曾表现出来让你受惊,哈。”他仰头吐息,几近磨出沫也不见移,“可偏偏有人要诱哄你离开我。” 不、不成了。翠辛贞虽是已婚妇人,却多年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对方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难言的道德挣扎令她小腹收紧。 “玉哥儿……”她身子发抖,蓦然抓住一旁的幔子,想说什么,可他沉溺其中。 他曾经便无数次幻想,她会在某一次忽然醒来,以她的温柔不会打骂他,所以眼里的泪会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这怨不得他,是她不应该让他尝到的。 他还年轻,自持力弱,往后日夜都逃不过她的纠缠。 就像现在,他移开以前被欺负得差点坏掉的可怜点,转而欺弄那流了好多泪的眼。 她的眼里时常像有一汪泉,还没落下便会含不住而外溢,时常令他生爱得想看更多因他而流的泪。 贞娘,他的贞娘怎会如此让他喜爱? 他在极大的快乐中失了分寸,听见女人失控的惊叫下意识睁开眼。 仰躺在被褥上的女人,脸上被洇开的一抹嫣红衬出肌妙玉肤的妩媚,一双水盈盈的杏眼里没了端方,而是睁圆了失神看着他。 她红唇张合,似乎还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对她有这种情意,她想不明白,所以此刻看起来好可怜。 可怜的贞娘。 他低头埋将脸埋在她的肩颈中,如浪波涛,一呼一吸地告诉她:“因为我本不属于这里,是你一遍一遍又一遍……说,我还有你,将我一次次拉回来,如今又想要抛弃我,你离开了,你要我怎么办啊,嫂嫂,贞娘,贞娘,贞娘……” 要他怎么做啊,从穿越之日他一度想回去,后来那日落入水里,他险些就要走了,是她让他听见鲜活的心跳,将他留下来的。 或许他是为了她才来,不然茫茫人海,天下之大,为何唯独他来到异界,遇见翠辛贞,她又恰好死了丈夫? 所以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是要他为她生,为她死的。 他与她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失精魄之感接踵而至,又蓦然让他清醒,及时移出不肯垂头的丑势后便泪洒当场,害得她微隆软肉的小肚子上涂上了一层快要融化的雪。 好漂亮的小肚。 不必去感受,便知有多柔软,曾经他才到她腰间高时,最爱的便是抱着她将脸靠在她的小肚子上。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时他便有了龌龊之心,如若他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根本就抛不下他,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会留在他身边。 血脉相连的天性会让她说不出任何拒绝。 甚至还会怜惜地揽着他,宽容他,不论是谁在她耳边说什么,都不会生出什么疏离心。 这些美好本应该被他慢慢养成,等她发觉时为时已晚,身边除了他,只有他,可却在半道被人弄成这般。 所以到底是谁啊,值得她舍身相护。 他愧疚得眼眶盈满泪水,狐眼刚虚伪地坠出几滴眼泪来,又违背理智地荡着几分幽怨的情意,在嫉妒与不甘中又开始新一轮的审问。 可怜的贞娘只能一遍遍回答他,隐瞒他。 案上素灯落在昔日温润漂亮的少年身上,他低垂着黝黑的眼珠子,像索爱的荡1夫,尾梢沾着红,气息颤抖地吻着她湿润的睫羽,手一寸寸划出手语,仔细问她。 贞娘,你说是我还不够好吗?谁撺掇你离开的啊,外面如此乱,到底是谁在害你。 她怎么忘得了,世上有太多像中镇叔伯那样的人,若没他,她早就被吃绝户,甚至她生得这般好的软性,早就不知被谁给占了去。 贞娘啊,他不敢去想,有谁会像他这般对她,像畜生一样。 到底是谁在害贞娘。 说啊,告诉我。 没有,没有…… 她眼瞳散光,嗓子都说哑了。 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不断重复问她,好似非得要她说出一个人来杀了泄愤。 - 裙裾不能看了。 黏成一团被丢在地上。 榻上的翠辛贞腴软着白皙的身子,双眸微垂着没了丝毫力气,耳中更是什么也听不清,但身子被人一碰,她便睁开了眼。 跪在面前的少年身披宽衣,乌发如云,肌白唇红,正为她披上还算干净的红袍。 察觉她没睡,他抬起眼波轻晃的眼,眉眼似被勾勒过般,添了几分俊媚,“是我吵到你了吗?” 她想说话,喉咙却已经哑得发不出声。 他仔细倾耳听,才听出来她在问什么:“玉哥儿,你的腿好像在流血。” 流血…… 他顺着她涣散的目光往下,看见方才用力过猛时,大腿上缠着的厚白纱已被鲜血浸透。 “贞娘,我痛。”他看几息,又几分可怜地看向她,与不久前判若两人。 有瞬间,翠辛贞下意识又将他当成温良温顺的少年,本能想起身为他寻药酒,可刚一用力,发软的身子就让她清醒过来,她无力地闭上眼呢喃。 “困了。” 拥玉京听着好怜惜,低头亲亲她的唇,“睡吧,等下我自己上药,现在抱贞娘去沐浴。” 翠辛贞轻‘嗯’,不必去看也知身上有多狼藉,勉强避开被蹭磨的唇,浑身也没了力气。 拥玉京没因她的避开而衔怨,抱起她往外走。 高挂枝头的弯月隐约西沉,似要消散。 府上下人早已休息,灯烛却因今日是大喜日高挂未灭,两人行在沉长庑廊下,令他心生难言熨帖。 这一夜,他就像是娶妻的新郎,洞房花烛,终于是将所有都给了她。 “贞娘。”他低头只是想看一眼怀中的女人,不知是今时不同往日,只看她一眼便又起了意。 他想得眼盈雾,几步往前抱着她放在栏杆上,气息不稳地低头便埋下脸,陷入芬芳中闻得长叹不止,勉强缓过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起闷红的玉面,看她依旧下垂的眼睫,不舍为她整理好被弄乱的衣襟时,又没忍住低了好几次头。 他的贞娘真的很柔软,想无时无刻都能埋着。 天阶夜色深沉,他抱着她从寝居走向浴房,这段路格外安静。 翠辛贞累得没有知觉地小憩了片刻,待身子浸在热水中才醒来。 狭小的浴桶里挤不下两人,她嗓音哑,所以异常轻,“你在做什么……” “呃,为贞娘澡身。”同她一道浸在水中的少年发湿眼润,颧骨嫣红地捧着她的脸回着她的话。 翠辛贞想撑起身子,奈何又软了下来,被他盘在怀中,浴桶里的热水一荡一荡地溅得满地都是。 “玉哥儿,我累了。”她实在不成了,丰腴的身子软歪在浴桶中,有些吐着香舌勉强求他。 他半眯着眼,哈息如潮地安抚她:“贞娘你睡便是,我很快洗完,再将你抱回去,你睡吧,不必管我。” 这样要她如何睡得着? 浴桶里热水蔓过她的锁骨,又沉没手肘弯,甩出的两滴硕润的水珠被他张唇接住,含糊不清地哄她:“睡罢,贞娘,我不会太闹你。” 这种事他其实早已熟能生巧,只是他一时没忍住,并非有意要闹醒她。 “对不住贞娘。”他诚恳道歉。 翠辛贞想推开他的头,但他抿得很紧,像是饿极的孩子,她又羞又恼,更多是无可奈何的困。 太困了,她眼皮撑不住,在不重不轻中睡了过去。 不知是几时被抱回的房,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宁。 在梦中,她梦见亡夫失望地看着她,责问她替他照顾弟弟,怎会照顾到自己榻上去了,他年纪小,你也这般不懂事吗? 她急忙向他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她没有。 亡夫却不听她的解释,失望地抓着她的肩,使劲摇她质问,摇得她身子近乎被抛起来,又酸又涨地想小解,还有人在耳边一声声唤她。 贞娘。 “贞娘……” 梦中的声音由远至近,她蓦然睁眼醒来,失声呢喃:“我没有。” 一双手抚着她的脸,温声问:“什么没有?” “我……”她僵转过眼,还没彻底清醒,失神地看着少年近在眼前的美丽面庞慢慢探起来。 她仿佛还在梦中,恍惚看着少年如蛇般俯在她的面前,近她咫尺的殷红薄唇动得很慢:“贞娘……是不是梦见兄长了?” 他垂耷的眼认真盯着她,眼皮上那颗活似血透出来的红痣,让她有几分刚醒来便被美貌冲击的头晕目眩。 翠辛贞先是浑噩地看着他颤了颤睫,随后才发觉趴在身上的人是谁,刚想动,脑中又顷刻空白。 因为她能清晰感觉少年还没离开。 虽然也没动,但难以忽视。 “玉哥儿,你……”她张唇讲话,嗓音却涩哑得听不清。 他神态自然地往后退了些,似方才未曾做过什么,从她身边坐起身,长如乌藻的发逶坠在她身旁,再回首惭愧地看着她:“对不住贞娘,我不知你梦见了兄长。” 若是知道他入得再急些,也好早些让她从噩梦中醒来。 如此想着,他披衣时忧愁轻叹:“兄长怎么没来我梦中,我也好向他好好解释清楚,一切都是为了他。” 翠辛贞动了动唇,不知说什么,便看着他起身披上衣裳,似乎要出去。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玉哥儿,你去哪儿?” 他回头:“贞娘,我去让人送饭来。” 翠辛贞松开手,看着他行出石门,不久他便端来洗漱的盥洗盆,再端来饭菜。 这几日都是他伺候她每日的洗漱,连一日三餐也都是他亲自端来,从未假手旁人。 而他院中一向无下人,至今她没法出去,也无人发现她被困在此地。 仔细为她洁面挽发后,他再陪她用饭。 用完饭,外面天已大明。 昨日初泄阳1精,今日他懒出门,一心想与她在房中温存,怎奈昨日刚登科,虽没正式入翰林院,却在尚未殿试之前便时常随人在翰林院,现在更是要前去接管事务。 “贞娘,今日我不能陪伴你,但我会吩咐人来照顾你。” 翠辛贞听他似乎要走,下意识问:“我不能出去吗?” 拥玉京略微思索,道:“你太累了,先休息会儿,等我回来再陪你。” 现在还没找到人,他不敢让她出门。 万一贞娘又受人蛊惑,又说出要走的话,他怎么办啊。 “贞娘。”他低头靠在她的肩上,“在家中等我可好,我很快便回来的。” 翠辛贞动了动唇,这几日也已经在房中独自待习惯,但她有些害怕他会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 “玉哥儿,你是要将我一直关在房中吗?”她问话的嗓音轻颤。 少年从她肩上抬起头,虔诚道:“自然不是,只是嫂嫂如今刚死,贞娘忽然出现在外面不合适,再等我几日好吗?” 翠辛贞也不知他让自己等什么,想到如今的一团乱便无力倚在枕上,垂着眼:“嗯。” 他低头亲亲她的脸。 原只是想安慰她的失落,岂知他今时不同往日,再也无法单纯地触碰她,亲面颊便想舌缠。 她察觉他呼吸沉重,隐约有不善的意图,便捂住了唇不让他伸进来,不然他早就捧着她的脸不知吻去了何处。 被拒绝了。 初尝的少年玉面有嫣色,无力而丧气,掀开小衣,随后重重埋下脸。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71章 第71章 翠辛贞见他二话不说便做出这番行为, 身子软得难控,好似泛成春水。 察觉后,她又羞又急地推他的脸, 胸.脯随呼吸的起伏很大:“别这样。” 又是别这样。 连句重话都没有, 若换做旁人不知要扇他好几个耳光,再狠骂几句‘登徒子’, 而他的贞娘, 真是越说, 越好欺负。 他充耳不闻,闻够她身上幽香才貌似君子, 为她整理弄乱的衣襟:“对不住贞娘,没能闷死我, 今日都会记得感受的。” 翠辛贞面若有霞地捂着胸口小口呼吸,恨不得自己耳聋得干净罢了,才不会听到他口中这等不堪入耳的低俗之言。 知她易羞, 他也就只克制说一句,遂转话:“贞娘,等我回来。” 他出门前不舍嘱咐,尽管不曾得到她的答复。 等他走后,没过多久,小桃端着洗漱之物进来, 跪在地上。 “夫人,小桃伺候你起身。” 看见小桃, 翠辛贞颊边烫得厉害, 攥紧被褥的手紧了又松,难以面对被身边的人知晓,她被自己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关在房中冒犯。 奈何她身子上还有清晨时留下的痕迹。 她忍着羞耻, 想从榻上下来,小桃见她起身难,放下手中盥洗盆,上前来搀扶她。 “夫人我来扶着你。” 翠辛贞垂着眼,被她扶坐在榻上。 小桃拧着帕子递去:“夫人,擦擦身子。” “多谢……”翠辛贞接过帕子,想擦身子,语声轻轻:“你先出去,我自己能擦。” 小桃没多问,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翠辛贞一人时,她坐在榻上叠起裙裾,露出两条羊脂玉般的腿,仔细看。 昨日没瞧,今日她才发现大腿上好多指印。 都是昨夜少年过度索求时留下的,连那都肿了。 翠辛贞擦身子都羞得不敢看,绞着帕子来擦。 不知是他昨夜实在太过,将她弄得这般狼狈敏感,柔软的帕子好似都变得粗粝了,再轻柔地擦来擦去,也总涌着一股化不开的热。 不到片刻,她骇然发现帕子都能拧出好多水来。 怎会这样? 她呼吸微急地怔看手里的帕子,眼底不可置信这会是她? 同时想起夜里梦见的亡夫,羞愧与道不明的情绪,顷刻如潮般蔓延她全身。 她怎么也没想过,昔日由她照顾长大的少年,如今会将她关在府邸中做出这种事,而她竟还应了。 翠辛贞放下帕子,叠着双腿,捂脸压在屈起的泛红膝上,心中被蛰又慌又疼。 小桃进来收拾房间,连同被弄脏的被褥与衣裳也一并拾起。 正当小桃要拿出去时,听见女人细软犹豫的声音传来。 “小桃,你能放我出去吗?” 小桃忙不迭回头跪在地上:“夫人,主人没有吩咐,我不敢。” 翠辛贞闻言垂落长睫,一声不言,心中空落怅惘。 其实她也只是问一问,拥玉京能让小桃进来伺候,小桃便是他信任之人,且方才小桃进进出出,都会将那扇门阖上,显然是怕她会出去,定然是不会放她出去。 她从今以后难道只能被关在房中,等诞下孩子吗? 可……他的话真的能信吗?万一倒是不放她走呢?他和她被人发现,将会顶着一辈子受人唾弃的关系活着,她、她死后又怎敢去面见公婆,面见亡夫啊。 道德与害怕将她压得呼吸不畅,此时恨不得马上能离去,可她又被关在房中哪都去不得。 小桃见她不言,面上又萦绕惘然,犹豫动了动唇瓣。 虽然她知主人对夫人素日的一举一动都极为关切,每日都会寻她问起夫人,但她只当是怕夫人遇上不好之人,没想到会成如今这副局面。 可是她只是奴,咽下口中的劝解,终究还是只端着铜盆出去。 窗扉长帘避光,翠辛贞倦得厉害,忍不住枕在一旁想如何离开。 - 三月的水汀湖面一眼望去抽绿杨柳长垂,水波荡漾,风亭中竹篾长帘四面长垂不一,亭中依稀可见一道身影。 小童看见疾步行来的年轻郎君,迎上前,“岑大人您来了,主人在亭中已等候多时。” “你家主人情绪可还好?”岑泊言辞担忧问话,脱下的披风由仆役跪接,再取过白帕擦手。 昨日皇榜之后,好友登科榜首,陛下亲自授予官职,本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前途光明,可偏在此时家中传来噩耗。 那养育逢桢的寡嫂遭遇山体滑坡,死在山崩中,听说当场被埋在石下,救治无果,随行的一众仆役反倒没事。 他虽才见过逢桢家中寡嫂几面,也记得那是一位极温婉娴淑的夫人,是她将逢桢从小养育大。 也不知要伤多大的心。 小童恭敬道:“回岑大人,主子今日尚可。” 岑泊闻言稍有放心,朝前方不远处跽坐端方的人走去。 他走近才发现,跽坐席簟的少年今日面色没有所想那般苍白无色,反倒眼尾润红似有潋滟春霞色,身着素白衣裳也衬得肤白唇红,如湛然冰玉般赏心悦目。 这……不像是有丧事,反倒像是遇上了喜事,比簪花游街时的穿红袍似还要秾丽。 淡极反生艳?岑泊琢磨。 少年折袖,推去热茶:“子博请坐。” 岑泊回神,近前席簟而坐,面含同情道:“逢桢节哀,嫂子只是去见你兄长了,不要太过伤心。” 拥玉京推茶杯的手一顿,随后淡淡收回手,唇角扬平:“多谢子博。” 岑泊摆手,似还要再劝几句,而拥玉京不意与他谈家中‘丧’事,问道:“前不久因忙,未能与子博相见,不知子博如今的困境可解了?” 提及此事,岑泊暂且将宽慰好友的话放至一旁,忿谈:“自是没有,你不知,实际与所想大有不同,我与你细道其中阴私。” 几月前,岑泊在大理寺任了闲职,然他在朝堂遇到的想不明白的事无人倾诉,难得见到拥玉京,便将这些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知道逢桢生了颗聪明脑,洞察明理,对政事看得极其透彻,在逢桢还没会考之前,他便从父亲口中听说,国子祭酒在经筵主讲时数次提及逢桢,陛下也曾言殿试时可要瞧一瞧。 虽然逢桢不怎么出门,倒是短短几月在京城声名鹊起,他倒也是少见。 当初两人还在贡院时,他便是看中这一点,所以昨日被钦点一甲,他半点不意外,只为好友高中登科而高兴。 但是如今朝堂上盛行站队之风,官员们热衷于权谋乱斗、贪腐数不胜数,他奉命查案多有忧虑,堪称举步维艰,一查又是一人身上有命案官司。 岑泊倒苦水,诉完政务,拥玉京端起热茶,浅析他眼下困境。 听到合理建议心满意足,岑泊茅塞顿开,遂叹了又叹:“这大理寺里的日子不好过啊,听说翰林院也不遑多让。” 茶中雾萦在少年眼前,神情难辨,温声回:“正法度,正己心。” 岑泊想他八面玲珑,便就放宽心。 又与他聊起事务,期间无意听少年问起他家中的小娘。 岑泊随口答道:“她啊,一切安好,整日逗我那小弟,怎会忽然问起她来?” 拥玉京道:“家中有丧,岑夫人昔日与嫂嫂关系甚好,故问她近来可有遇上旧友,是否有空来。” 岑泊思索,回道:“近日父亲将家中为表妹选亲的事放在她身上,应当是有空的。” 想起什么,岑泊问:“逢桢见过我家那位表妹,模样生得秀气可人,与你一般年岁,当时嫂子还对她甚是喜欢,可惜了,表妹得知噩耗后流了好久的泪,不知到时嫂子出殡,表妹可否过来。” “既是嫂嫂旧友,来便是。”拥玉京淡道。 岑泊放下心,再与他闲聊片刻,意归府将此事告知。 “时辰不早了,方听逢桢还有别的事要忙,我便不打扰了。”岑泊请辞。 拥玉京起身送他出风亭。 岑泊临到要走时,忽闻好友道:“贵府的表姑娘天姿国色,是玉般的人,应会很快寻得良人,让岑夫人不必太担忧。” 虽然言辞里听不出拒绝,但岑泊却听懂为何意,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说。 其实是家中人有意想要将姜表妹说与拥玉京,此事他也有赞同,好友状元及第,又是陛下亲授翰林院里一职,看似品阶虽还不高,却是前途无量,要不得多久便会连连晋升。 此前听说陛下之前迟迟没选好将江南织造局督办一职交予谁人,但今早朝有臣子又提及新科一事,陛下忽地松了口,提及拥玉京的经商之才能,极有可能会将这一职交由他担任,只是碍于他刚入仕不久。 所以家中有待嫁表妹,好友有如此年少有为,前途坦荡,岑泊还想改日撮合,岂知对方无意。 想起今日好友帮自己处理了公事上的麻烦,此时连拒绝也如此让他不尴尬,只觉得自惭形秽。 岑泊神露羞愧,俯身作揖:“多谢逢桢,此事我会带回。” 拥玉京回礼,又温声道:“年前嫂嫂入京前,为我寻好了一门亲事,亡嫂遗愿,我不得不从,对不住子博好意。” “嫂子为你寻亲了?哪的姑娘?”岑泊诧异,怎么从未听好友提起过。 拥玉京道:“临江府,曾老夫人家中养孙女。” 临江府姓曾,还被尊称一句老夫人的不多,岑泊想了想,问道:“是那位前刺史结发妻,顾弟的外祖母,曾老夫人?” 拥玉京颔首。 岑泊闻言顷刻理解。 户部侍郎发妻之母便是曾老夫人,虽然如今在老刺史病逝之后日渐没落,但门第还是极高,虽是养孙女,也能算作顾向的表姐。 可惜了。岑泊遗憾告辞。 送走岑泊,拥玉京在水汀又坐了片刻,顾向随人过来。 “子博走了?”顾向见茶案上的杯子问。 拥玉京回:“方走不久。” 顾向没说什么,坐下后问:“表姐几时上京城来?” “丧礼之后罢。”拥玉京道。 “成。”顾向点头,抬手让随行仆人奉上贺礼:“父亲让我代交逢桢的贺礼,预祝鹏程万里,扶摇直上。” 拥玉京莞尔:“多谢顾大人。” 小童屈膝上前接过。 顾向送完礼,见天色不早,回了府去。 一日送走两人,拥玉京懒身往后坐,仰头靠在栏杆上,侧首淡望远处渐收的天轻笑。 他怎么舍得关贞娘一辈子?她很快便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了。 …… 马车停在拥府门前时夕阳收净,仆役端凳迎主归府。 拥玉京从马车内下来,迈步入府邸,小桃候在庑廊前,向他禀明今日之事。 当得知贞娘一整日都在睡,他眼中涌出几分担忧:“怎会睡一整日。” 小桃犹豫道:“或是夫人觉得无趣……” 话还没说完,少年眼神垂落,虽没说什么,小桃还是不敢多言。 拥玉京收回视线,朝前方走去。 “不必跟着。” 随行的仆役退下。 拥玉京回到房中,换下身上的衣袍,又在仔细沐浴时想起昨夜的贞娘。 红蚌吞吐,珍珠如立。 唔。他忍不住沉下浴桶中,直到窒息才探出嫣红的脸,湿.漉.漉地趴在浴桶边沿喘气缓和,才起身穿衣。 木架上挂着一套白衣,他正要穿时,伸出的手忽然顿住。 不知为何便想起亡兄。 诚然而言,他对亡兄的记忆早已不再深刻,但却记得亡兄总着青衣,故他时常避开青色的衣裳。 今夜他似乎想试试青衣。 身披湿发的少年赤足踏屐履,将瓷白的身子擦干净,打开木柜从里寻出一件青裳,踅身立于铜镜前穿上,仔细打量一番,再打开石门,进到内侧。 窗外天已沉下,鲜红的夕阳也不见一道,屋内自然黯淡,所以榻上的人也还没醒。 他放下灯盏,停在床边看女人沉睡的脸庞。 弱灯轻晃落在女人温柔恬静的睡颜上,秀挺鼻尖微红,细软的眼睫还有几根黏成一撮,红唇饱满有齿印。 是不是哭过了? 他眼里涌出怜惜,屈膝上榻跪在她身边,定睛睨许久,低下头,很轻地用唇碰了碰她沉睡的侧颜。 原只是想轻触便离,可谁知他又想起昨夜。 贞娘有多软他抱在怀中都怕弄坏了,他情难自禁地将她环抱在腿上,掌心轻压她的后腰窝,低头抿住她泛红的小耳肉,再用鼻尖顶她的耳畔,随着喉结滚动,偶尔发出几声餍足的闷哼。 女人岔腿坐着趴在他的肩上,听他发出的呓语越发霪荡,长睫不安地颤了两下,却没有睁眼,只微不可见的在坐立不安中小弧度移了臀,免遭没好的又严重了。 微弱旁移的动作很轻,缠在耳鬓间的少年微微睁眼,乜斜怀中丰腴的女人,唇角轻勾,“贞娘还在睡吗?” 翠辛贞听着他温柔语气里的试探,忍着没有睁开眼。 她还不知如何面对他,只能装睡,希望他亲少焉便放过她。 可惜,她忘了少年曾经在睡梦中,对她长达将近一年的玩亵。 他像抱孩子般托抱着她,玉颌轻压在她的肩颈上,齿间还轻咬着软耳廓,垂着眼往下看去。 贞娘身上绡裙薄轻薄,因岔膝而坐,腰与髋骨的曲线风韵腴柔。 盖住、轻按便是一道涡,教人忍不住收紧了可劲地抓住,好看一看能从指缝挤出多少来。 他咬着她的耳垂好几次恹垂的长睫控制不住掀起的一点眼白,连薄皮上那颗鲜艳红痣也生动地沾着潮润的慾说还休。 喜欢。 呃,真的好喜欢乖乖由他得贞娘。 他还从未在她清醒时做过见不得光的事,曾经无数次,他都在快慰中生出填不满的空1虚,每当此刻他便渴望她能忽然醒来。 如此那双看谁都温柔的水洗杏眼里,会盛满他龌龊的神态,然后在她震惊又乞求的目光中回馈急促的呼吸,带水的吞咽。 所以此刻他有些想得爽失神,也不再如之前,转而靠中去寻。 挑起的薄绡再陷,好似没有底。 作者有话说: 玉京:没能闷死我算贞娘有本事 掉落20个红包 第72章 第72章 刚吃下半个指节。 她慌张睁开眼, 回头蓦然抓住他的手,“玉哥儿!” “嗯……”沙哑的音上扬,他乜斜游离的眼珠子慢慢落在她羞红的脸颊旁, 神态无害, 似什么也没做,吐出叼咬在齿间的软耳垂。 “贞娘醒了啊。”话中虽是浓浓的遗憾, 却还陷着。 翠辛贞双手抓住他, 赧然乞求地望着他:“手。” 他似才后知后觉地移开。 翠辛贞来不及松口气, 便见他抬起手伸舌舔,沿着修长指节流过指根, 似还有要朝手腕延的趋势。 轰然一下,她脸颊热得有些生晕, 眼看要往后倒,又猛然睁眼,软身靠在墙上不敢真晕过去, 震惊圆润的眼看着他:“玉、玉哥儿,你……” 她脑袋昏,身又软,不知道如何说他这种不堪的行径。 在记忆中,少年光风霁月,几时有过这种姿态, 不见半点君子风度,反似个、似个吃了酒, 饧涩霪浪的…… 她重咬住唇瓣, 咽下想出来的词。 少年舔完手腕,薄唇湿红,抬眼瞧她软塌着身子, 又呼吸得胸1脯一起一伏勾着人。 他忍了这么多年,此时经受不住诱惑,往前让俊媚的五官全陷入,吓得翠辛贞连忙往后退。 身后是墙,退无可退,她只能像抱孩子的妇人抓住他发烫的耳,听着少年闷声浅笑:“贞娘应唤我逢桢,我不再是孩子了。” 历经昨日,他不再是没长大的孩子,若非在‘丧期’,今日在外面凡是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同。 他甚至后悔,没能早些将自己给她,平白错过许多年,如果他在十五那年能很快发觉不孝的心思,将她哄骗着舍了身。 他现在不知有多成熟,孩子说不定都能走路了。 “贞娘,唤我声逢桢呢。”他往前,深嗅她身上的体香近乎于上瘾难控。 翠辛贞怕抓耳会痛,改抓他散落的长发,但也唤不出半个音,“玉哥儿,我喘不上气了,快起来些。” 听她带喘的可怜恳求,也始终不改口,他晕绯的眉眼间稍许遗憾,再缓缓抬眸时慢慢散得无所踪迹可寻觅。 “对不住贞娘,是我太重了。” 他惭愧看她被松开后捂着胸口小口喘气,雪白削肩隐露半边。 “没事。”她习惯摇头,没留意少年歉意的目光落在她半边润肩上后,又沿着往下落在因内跪坐,而压出肉的大腿上。 贞娘哪儿都是软的。 他脸颊嫣红地惭愧看她,暗地里全是下流念想,便也不在乎依旧当成孩子。 反正他除了没住过宫胞,他都已去得差不多。 不,或许他的儿住进去了。 这般一想,令人不舒服的嫉妒又盈满身,他眼里的笑散去,面无表情地思索如何让那些东西死干净。 翠辛贞缓过被压得窒息,抬眸时看着笑吟吟的美貌少年神情古怪。 她这才发现,他今日身上穿的是难得一见的青色袍子,衬得尚未长成青年模样的青春郎君身上带着朦胧的清隽。 拥玉京察觉她在看,压下嫉妒,折袖将手端方放在膝上,“贞娘,我穿青色可好看?” 他自幼生得漂亮,如今正是最年轻漂亮的年岁,又生得艳丽,青色穿在身上不减清冷素雅,自是穿什么都隽美光鲜。 翠辛贞刚要点头,又忽见少年抬手抚着她要下点的面庞,探得很近,望着她长睫轻颤:“那我比兄长可更适合青色?” 翠辛贞一怔,不知他怎会问起这话。 “是与不是?”他往前,脸颊与她贴着脸颊蹭。 翠辛贞咬着唇瓣别过脸:“不……是。” 艰难地话音顿落,亲昵蹭缠的少年似僵住身子,随后捧她脸庞的手掐量般轻扫眼睫。 瘙得她眼尾发痒,忍不住轻颤几瞬,又听见一声贴在耳畔的轻笑。 “贞娘还不知,你骗人时眼睫会颤得好快,像是心虚。” 一听此话,她僵睁双眸,饶是再痒也不眨一瞬。 拥玉京低头亲她眼尾,低声呢喃:“贞娘怎么这般可爱啊,骗你的也信,人不眨眼才是古怪心虚。” 翠辛贞眨眼两下眼,再克制地看他,向他示意并未心虚。 拥玉京唇角勾起平淡的弧度,不再纠结她心虚与否,低头抬起她的手。 翠辛贞下意识想压下袖子挡住手腕上的玉镯。 “别动。”他没抬头,纤长冷白的手按住她扯下的袖口,温柔地口吻平平:“我只是瞧一眼镯子。” 翠辛贞不知他为何忽然要看镯子,但又藏不住,便由他撩上袖口打量镯子。 女人这些年养得好,皓腕莹白,戴着一只玉镯,清润的玉色浸透素肌,引人视线难以旁移。 他凝目看良久,终究未曾取下碍眼的手镯,而是将带来的镯子戴进她另只手腕。 翠辛贞见他又将镯子戴回来,下意识脱口而出:“玉哥儿,我不要。” 可他仿若没听见,早已戴进去,握着她抽不回的手,仔细打量左右两只手腕上各戴的玉镯。 “好看。” 他抬起的面含有微笑,眼底又是寡淡温和:“贞娘的眼光果真不错,难怪不喜欢我送的镯子,你喜欢的镯子虽更合你手腕,但这镯子年头比我送的要早,像是个老物件儿。” 这话听起来也不像是夸,反倒有几分贬低,只是语气又淡得很,她不太能听出是在贬低那只镯子,想将刚戴回去的那只镯子取下来。 “我戴一只便成,这只镯子玉哥儿自己留着,戴不习惯。” 她柔声说着不伤人的话,在他松手不曾阻止的放纵下,刚取过手骨一半,便听他倾身在她耳畔低语。 “我说过,贞娘不能只要一个。” 她动作顿住,抬眸看着少年。 他神态秀美温和,将镯子放在她的手上:“若贞娘当真不喜欢,便亲自将这只不要的镯子砸了,我无二话。” 镯子回到她的手心,翠辛贞攥住镯子,砸也不是,不砸亦不是。 “其实贞娘也不舍得对吗?”他握着她的手又重新将取下的镯子戴回去,“贞娘都戴在手上,与兄长的镯子同在一起,也算全我对兄长的一番思念之情。” 最终翠辛贞没能取下镯子。 因为她若不戴,说不喜欢,他或许真的会将镯子砸了。 到底是戴了好几年的镯子,只要想到会被砸碎,她心中便有说不出的不舍。 可两只玉镯同时戴在她的左右手腕,又觉得宛如千斤之重,压得她有些抬不起手。 翠辛贞不再去看手腕的镯子,问他:“玉哥儿,之前你说会放我走,我几时能走?” 在这里待的每一日,都令她承受着违背道德的煎熬。 而此话,拥玉京想不想听,伸手抱住腰身让俊媚五官埋进微微隆起的柔软小肚上,齿间隔衣咬着,声音闷得很轻:“既然贞娘着急,那正好,我今日也寻来助孕的一物,我们现在便试一试,尽早让贞娘怀上孩子。” 孩、孩子。 她想起昨日,蓦然折身想从榻上下去。 他板正她的身子,眉眼温柔,话里没个干净的:“才答应贞娘的话,为了孩子我都不休息,你怎就要先后悔。” “等一等!”她想收回方才的话,可张唇便被堵上了。 修长的手指探进她的唇中,勾出她的舌,再掰过她的脸。 少年的舌与指全塞进檀唇中,让她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呜咽,没多久便被亲得檀口难合,香舌外吐。 而见她被吻得这般模样,拥玉京才放开她,任由她以软身一副衫儿扭扣松,裙儿搂带解的妩态,昏昏沉沉地倚在枕上。 翠辛贞以为他已经结束,缓和些许神采,再睁眼看去,却见少年不知何时跪坐在她面前,白肤如雪,乌黑长发散在肩上,将秾艳面容的轮廓衬得柔和,正生疏地戴着上东西。 察觉她发现了,他扶稳她,微笑解释:“贞娘,这般怀得更快。” “不是……唔。”翠辛贞蓦然阖上眼,咬住被堵回去的话,惊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在波澜荡漾中无意抓住了少年飘晃的长发。 他如在云上,难以自持地战栗着肯定回她:“是。” 十指相握,少年跪在雪白褥单上,从上而下的乌黑长发,逶坠下的几缕在女人泌出一层细汗的颈子上拂来扫去。 她面色红润,交握的指根也缠了几缕黑发,指尖泛粉。 他又眯着眼嗯啊瞧着,再长眸潋滟地轻声问:“贞娘,曾经兄长有让你这般欢喜过吗?” 她没听清,睁着失神的眼偶尔轻颤,直至他越说越过分,才隐约察觉他言语间的攀比,已经失了为人兄弟应有的尊重。 “兄长体弱多病,整日卧病在榻,所以贞娘才会几年都怀不上孩子,但我不同。”他颊骨艳红,言行合一地再一次摁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贞娘要不了多久便会有孕。” 翠辛贞无力地垂着眼皮,恍惚看着戴在手腕淋淋漓漓的镯子,迷茫想。 真的能有孕吗? 夜灯燃起,屋内顷刻被昏黄烛火占据,满铺狼藉中乌发赤身的少年面颊残留淡红,点了灯烛后又似软绸缎般与女人融在同一枕上。 翠辛贞早昏了去,没能看见靠在身边的少年取下环后,俊媚眉眼间荡出的绯红畅快。 孩子什么鬼东西,他怎么可能让它去,他都没去过的地方住下十月? 自然是要提前堵杀干净。 十年不有孕,他便得贞娘十年,这等利弊他倒是算得明白。 只是方憋得久了,他此刻舒畅得周身颤抖,持续良久才面色嫣红地坐起身,勤勉地替她擦拭身子。 做完一切,她还在睡,他便躺在她身边静静打量她的睡颜,一瞬不眨地专注,仿佛透进去她的梦里,瞧她到底又梦见了什么。 实则不必他探究便知她每当有梦,梦的是兄长。 他时常不懂,为何明明他才是陪她最久的人,为何连进她梦的资格都没。 不久刚被填满身心又泛起不餍足的嫉妒,他往前再靠近她些,犹如扑火的玉蛾,将脸轻靠在她轻跳的心脏上。 听见了。 贞娘的心脏一声接着一声传入他的耳中,只有他才能听见。 跳动的心脏好似让他空荡荡的心被填满,情难自禁想再近些。 梦中的翠辛贞被压得喘不上气,不必醒来便知晓是谁在身上,手轻轻推了推,梦呓般的呢喃从唇中溢:“玉哥儿……别吃了。” 拥玉京还以为她会如清晨在梦中那般唤出兄长的名字,在她梦呓时便已经草木皆兵地顿停,却听见她脱口而出的竟是他。 他怔了许久才回味出一丝甜味。 原来在贞娘梦中的人是他啊。 他心念百转,忍不住启唇隔衣吐出热息,呼吸很重地想。 进贞娘的梦,原来是如此的爽。 他倒是能理解自己为何要与亡人争风吃醋了,若不争不抢,她如何会在梦中都念着他的名字? “贞娘,日后多在梦里唤我。” 他周身如置于烈阳下又生了情,忍不住红着耳畔偷亲她梦呓的唇,握住丰心,不轻不重地让她多梦呓几声自己的名字。 …… 手镯虽重新戴回了手腕中,翠辛贞在府上还是出不了房。 虽然小桃每日都会在拥玉京出门上值时来陪她,她却满怀心事地看着手腕上两只手镯。 她还没从近日的变故中想明白,为何好端端的少年,会变成如今这般,将她困在府上连门都出不去。 从清晨醒过来,翠辛贞便听见一阵怪声,这怪声和前几日的哭丧不同,她便问身边的小桃。 “外面是什么声音?” 小桃回道:“回夫人,好似是岑夫人请的出殡的巫师,道是岑夫人老家习俗。” 翠辛贞闻言一怔,随后反应过来险些忘记的事。 今日是她‘出殡’之日,今日之后,世上便再也没有翠辛贞了。 她有些无力,靠在椅子扶手上,失魂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巫师吟唱。 隔得虽远,她依稀还能听见几声耳熟腔调,她不由仔细听,待听清后下意识坐直身子。 小桃见她突然无故坐起,疑惑问道:“夫人,是有什么不对吗?” 翠辛贞回神,颤睫摇头:“没……” 小桃不似拥玉京,看不出她的神态,闻她说没事便继续与她讲府上今日来了哪些人,又讲春生铺子里的事。 翠辛贞斜身坐靠,肩头微坠,指尖有气无力地搭在账本上。 虽然她被禁在府中,他怕她无趣,将春生的账目送来给她打发时辰,但她现在根本算不进去,心里还在想着方才听到的外面传来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她听错了,那似乎是枯关才有的风俗。 或许是莫娘知道她是枯关人,所以才请的枯关巫师。 听见巫师吟唱声,她难免会想起之前五弟说的话。 五弟说会等她,但她却在名义上‘身死’,近日拥府上还在办丧事,不知五弟得知她死了的消息,有没有离开京城。 她担忧五弟会被发现。 彻底撕下真面目的少年在她心中俨然大变,她时常会想起那些人说的话,也不敢问小桃,整日都念着何时能从这里出去。 小桃见她神色怏怏,问道:“夫人,你在想什么?” 翠辛贞摇摇头,她只是不知今后怎么办才好。 - 府上哀乐长延,前来吊唁的宾客逐一离去,白衣戴孝的少年泛红眼眶恢复如常,坐在大厅前想今日来的这些人。 尸体被埋在山石中面目全非,这又是在京城,他让人将‘骨灰’送回中镇埋葬,而他不便出京,仪仗刚走,而今日一整日近乎无人问及贞娘。 他若有所思坐了片刻才吩咐下人除门口以外,将府上的白绸扯去,随后再踱步入内院。 回来时女人正在坐在房中看账本。 似听见他回来,她抬眸望向他的,淡柔面容泛的祥和,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翠辛贞见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瞧她,忍不住开口:“玉哥儿?” 她如今还是习惯唤他幼名,无论他如何哄她改口,她都不曾改过。 拥玉京行入房中,小桃便躬身退出。 屋内没了旁人,他坐在她身边,抬起手从后揽着她的肩往怀中带:“认得如何了?” 翠辛贞倚在他的怀中,别扭的要起来,他也随她去,她坐起了身子,他便往她腿上一倒。 正好枕在她合并的双腿上,拥玉京继续翻着账目,见上面有歪斜的几个小字,勾唇:“贞娘学得很快。” 翠辛贞还想推开躺在大腿上的少年,又忧他一会儿顺势寻其他的姿.势。 她犹豫中便随他似曾经那般枕着,道:“见过,所以学得快。” 这几日他在教她识字,说若学会后等丧事办完,便可出房门,所以这几日她是先从账本上认字。 这些字她虽没刻意去学,但也看过好几年,自是认起来比较快。 只是拥玉京也没说等她识得多少字后才能出房门。 “是贞娘聪慧。”他阖上账本,躺在她的腿上自下而上地仰眸望她,眼中神态不假,直勾勾的视线令她不由别过头。 “贞娘别躲,直视我。” 呢喃太轻,翠辛贞自是听不清,只觉他又咬又松着小肚的软肉,脸的放向有些变味。 果不其然,少年彻底转过脸,以她难以接受的姿态埋在她的大腿上。 “玉哥儿!快起来。”她涨红着脸往后退,却又被他双手圈住了双腿,一时受力倒在枕上。 她垂眼往下看见他从大腿上抬起半张脸,玉颌下陷,直勾勾地看着她,贴着的唇慢动时会伸出一点舌尖,“贞娘,已经起来了。” 轰然一下,翠辛贞的薄脸皮红透,动着被他抱紧的双腿,语气也不复刚才自然:“玉哥儿,你先放开,我真不成。” 这几日他在此事上比读书都要勤勉,清晨走时要一次,回来也会要一次,哪怕是铁打的人也经受不住。 她实在羞耻少年如此纵意。 拥玉京也知近日过于放纵,低头眷念地依赖她,然后遗憾放开了。 他顺她身子往上,与她头抵头地靠在一起,陈恳地在她耳畔呢喃:“贞娘,不是,我知你伤到了,刚才是你听错了。” 这句话是贴在耳畔说的,翠辛贞倒是没听错,但方她也应该没看错他的唇语。 “真、真的吗?”她仰起眼珠,望着他。 自他无需再隐瞒情意,又得了她,嘴里没得干净话,早在她这里没诚信,但是待他又是无可奈何。 打不得,不会骂,所以这几日便被可劲儿地欺负狠了。 “还能是假的?”他轻笑,“如今在贞娘心中,我竟没了信誉吗?” 岂止是没了信誉,翠辛贞还想再确认一遍,他便似困了般,轻声呢喃:“看来贞娘是睡不着吗?不如我们来……”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唇便被捂住了。 他睁开眼见女人似乎知他要说什么,盈盈杏眼里含有赧然,连嗔怒都是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要睡!” 他轻笑,伸舌舔了下她捂唇的掌心。 看她受惊般收回手,多情眼里笑意越发不止。 自两人打破关系后,翠辛贞每夜都是被累睡的,少年精力蓬勃得吓人,她吃不消有时也会装睡,换来的又是变本加厉的欺负。 难得今夜他终于知她近日身子被弄虚,说的睡还当真是睡。 只要不是继续,她也就不挣扎,由着他将自己拢在怀中无奈闭眸休憩。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个剧情要收,贞娘马上要跑一会儿了,男主会被虐一下,不过等抓住就还是继续欺负老实边谈谈恋爱,就没虐点了,我努力看这个月能不能正文完结,我觉得应该是可以的过程男主应该是比较重力系的神经病,不正常的掉落20个红包 第73章 第73章 - 巫师吟唱声后来随她‘出殡’, 便没再响起过。 她深受少年白日夜里的灌溉,身子越发不似往常,像泡在热水中, 轻轻一戳便是淋漓淌淌。 时常让她心慌难安, 总要偷偷避着人往下面塞一张帕子,才能避免浸透出来。 她焦作地想着何时能走。 直到昨天夜, 不知节制将她变得这般的少年又是异常兴奋, 折腾到半夜方才停息。 清晨她连眼皮都还没掀开, 整个人软成一滩中,忽然被他抱在怀中洗漱穿衣。 他见她醒了, 含笑问道:“贞娘,今日想不想出府。” 翠辛贞刚醒, 脑中还是空的,闻言两眼微怔。 她将信将疑的神情实在可爱至极,他忍着想碰之意, 慢声细哄:“‘嫂嫂骨灰’已被送回中镇,陪伴兄长去了,贞娘如今没身份,但我为贞娘重新选好了,贞娘很快便可随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以后光明正大地活着。” 之前他就提过她‘身死’了, 府上不久前还刚办过丧事,之前更是答应她若是识字快, 便能出房门。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出门, 竟是出府。 还以为他真的会她囚在府上直到有孕。 翠辛贞乍闻他要放自己出府,顷刻从初醒的迷蒙中清醒,望着他的杏眼也不自觉明亮:“当真?” “自然是。”他低头亲她含怀疑的杏润眼尾, 笑道:“一会便有马车送贞娘出去。” 虽不知他是如何想通的,翠辛贞半信半疑地洗漱换好衣裙。 近来太累了,她日夜都要承受,用早膳时一坐下,看着他衣冠楚楚的用白皙的长指舀粥,那不受控的热涌又冒出来,还有点肿痛。 她忍不住合紧双膝,怏怏低着头,后悔方才没用帕子垫在小袴里。 见她低着头,拥玉京自然抱她放在腿上,抬起她垂下的脸,轻声问:“贞娘瞧着好生憔悴,今日还要出府吗?” 一听他似乎不想出府,翠辛贞压下后悔,忙摇着头:“没有不高兴,想出。” 他凝着她脸缓叹问:“那贞娘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他总是想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她在想什么。 可这件事如何告诉他? 她难以启齿,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惶遽的身如火灼。 好在他也不为难她,垂首至她面前讨要:“贞娘不想说,亲我一下,我便不问了。” 这几日他总是问她与谁见过,她答不出来,他便让她吻,所以她被养成习惯,下意识亲在他的脸上。 等察觉做了什么,她眼珠微颤,道德压迫的不安再度席卷,想要转过头。 他顺势侧面,将她圈在怀中衔着柔软的唇,低声呢喃:“这次就不问了,但贞娘下次要张嘴亲。” 翠辛贞被吻得两眼迷.离,轻喘吁吁地仰躺在他怀中,眼眶红得要哭了。 用完饭,翠辛贞还以为是自己一人出去,岂料是他陪着一道出府。 好几日没出过府,府上还残留办丧的痕迹,庑廊上的灯笼又全是喜红色,翠辛贞头戴帷帽,一路被他牵去后院。 一辆马车早已停在外面。 拥玉京将她抱上马车,翠辛贞一落座便想撩帘看外面,却被他握住手拉回。 少年面容温柔,状似关心:“贞娘答应过我,现在还不能把脸露出来。” 翠辛贞遗憾放下。 两人坐上出府邸的马车,听着外面人声鼎沸,翠辛贞后知后觉还没说要去何处。 她忍不住问:“这是要去哪儿?” 从出府至今都把玩她手指的少年抬头,微笑道:“去裁缝铺。” “去裁缝铺做什么?”翠辛贞问。 他叩住她的手心,“去找绣娘做几件衣裙。” 府上箱笼中有许多的还没穿过的衣裙,翠辛贞对新衣裙无兴趣,心中惦念着当初五弟说会在京城等她。 之前听见枯关才有的巫师吟,她怕那是五弟寻来了,想找个机会给五弟报信,让他赶快走。 她不自觉有些走神。 玩捏她手指的少年目光落在她的面上,温声问:“贞娘在想什么?还是贞娘不愿出去?” 翠辛贞回神摇头,唇边抿出微笑:“……没。” 她只是在想,既已被他弄得‘身死’,连帷帽都不得摘下,他怎么会忽然要带她出来? 她不安。 拥玉京瞥见她说‘没’时,面上隐有的担忧神态,垂下眼睫慢数她无意识屈起的每根指节。 “贞娘可是在想,我为何会忽然带来出来,心有不安?” “嗯,我都已经‘死’了。”翠辛贞轻声叹,无力想起这件让她无以面对世人的羞愧事。 “贞娘别忧。”清月秀容的少年将她轻揽在怀中,握着她的皓腕再慢慢往下,将十指挤入指缝。 “此前是我太冲动,听不得贞娘要离开我的话,所以才在冲动下做出这种事,但现在我与你有约定,既然我们都爱兄长,你也答应与我一起为兄长孕育子嗣,我自然不舍得将贞娘在府上藏到有孕,而且孩子凭空冒出来反而引人注意。” 他分外黏人,在她耳畔厮.磨,还要与她十指交握。 翠辛贞想抽出手,他便意味不明地在耳畔轻嗯,再呢喃:“贞娘再动一动,我可真的又要起了,先等我把话说完可好?” 翠辛贞听他乱叫脸庞发烫,不敢动了,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些什么怪音。 半哄半骗地将人哄好,他继续不厌其烦地厮.磨她的耳畔,温声道:“所以为了补偿贞娘,我这几日为贞娘选了极好的身份,临江府的曾老夫人你应当知晓,今后你便是她的养孙女儿,我与她的外孙有交情,你暂住外面安排好的小府,等日后再出来,哪怕别人瞧见你,也只会觉得你只是长得与我那刚‘仙逝的嫂嫂’生得相似。” 这番安排乍然一听没什么不对,但翠辛贞总觉得有说不出的不对。 她正要开口问,腻在耳畔良久的少年便抬起不知何时松开的手,从后托扶她的下颌。 往旁一侧,他低头衔堵她微启的唇。 她轻‘唔’出声,想动时才发现早已被圈禁在怀中,另一只手被扣得很紧,脸也转不了,只能靠在他的肩上,半仰着脸与他交吻。 “贞娘,不要动。”他轻含她的耳垂,再用鼻尖蹭她脸颊,轻轻地说:“我晕马车,你知道的,头不好晕进去,怕等下难收拾,所以手便晕一会儿。” 他吻深而黏人,掠夺般的缠1绵很快使她因呼吸不畅,彻底软在他的怀中,连任由扯了衣。 翠辛贞这些年养得好,嫩紫交领曲裾裙里的身段极好,脾性更是好,但胆小易怯改不了。 在行驶的马车里被人抱在怀中,她不太敢动,连声音也不敢发出来,看他说的晕马车。 交领下的指节曲张,只恨不能一次擒住两,因为实在过满,只能擒一边。 她实在没想明白,昔日看着长大的小少年,几时成这般的毫无廉耻,看似是斯文读书人,却能说出这种话,做出这种事。 偏偏她还不能发出声音,犹恐外面会被人听见,只能被欺负得揉红了眼。 马车平稳停在一秀雅的小府邸,门外的老仆已等候多时。 下马车之前,翠辛贞需得戴上帷帽,可她戴上帷帽后,坐在马车内许久不敢下去。 她怕会被旁人发现,怕遇上旁人,更怕他私藏寡嫂而被人公之于众,自此以后落得不堪境地。 她坐在马车内急得手搅了又搅,让外面的人等了许久,她心急如焚地想若是再不出去,反倒会让人留意。 倒不如不出门,她整日待在房中也可以。 马车外的人很有耐心,等她做足心理准备,才起身撩帘。 “来,贞娘。”少年站在马车下温柔伸手。 翠辛贞看着面前的手犹豫顷刻,仍旧不敢搭在他的手上,倒是抬臀起身了。 她下马车时的声音不自然,还想避开他的手:“无事,我自己能下。” 拥玉京眉尾一挑,握住她要收走的手往下轻拉。 翠辛贞整个人瞬间从马车上跌落进他怀中。 被少年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她脑子先是一片空白,随后火烧面颊,羞愤得几近想昏厥过去。 “玉哥儿……”她身如针扎般僵住,嗓音发抖:“我能自己走。” 拥玉京将她放下,低头为她撩帷帽,她瞬间抬手捏紧帷帽,不让他撩开。 隔着纱布,他似乎都能瞧见她泪盈盈的眼里满是乞求。 他低头,轻声在她耳边道:“贞娘,你凡少将旁的事放在心上,多留意周遭呢。” 翠辛贞闻言才发现两人并非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是除了她和拥玉京以及府上的心腹,再无旁的陌生人的后院。 她烧热面颊热意散去,没在反抗,伸出手。 他自然牵起她的手往前走,“我知贞娘还没能走出往日,提前让人将马车停在后院,这般便没人会看见你是随我一道下的马车。” 翠辛贞跟在他身后,总算松口气。 两人不仅是从后院进来,更是上的二楼雅间。 翠辛贞被光明正大地牵进阁楼,好在头戴帷帽,她绷着身子,紧张到红透脸也没人能瞧见。 拥玉京肩上的布料被扯了扯,侧眸只听见女人不自然的柔轻声。 “玉哥儿,你能放开我的手吗?” 当了十几年的长嫂,哪怕与他有过床笫之欢,也没能到与他在众人面前牵着走的地步。 她还没能从嫂嫂的身份上脱离,总觉得周围有人在看,在谴责她。 拥玉京想让她改掉根深蒂固的念头,让她习惯与他走在光下,不愿松开她的手。 “玉哥儿,你可以听话些,放开吗?”翠辛贞紧张到嗓子发抖,方才在马车里也是如此紧张,所以生生将自己紧绷得浑身使不上劲,现在更可怜了。 唤声明明很害怕,却还端着几分长者的规劝,实在让他很难忍住想将人松开,再压在一旁欺负。 他没有松开手,稳步随仆人走进一处花红叶绿的院子后,便让他们退下去了。 老仆人离去,翠辛贞还没缓过一路的紧张,便被少年压在院中门框前。 她还来不及问他怎么了,他似被撩拨得不成了,双手环住她的身子,半张脸埋在她的肩上,吐息急而潮润地哀怨道:“贞娘,别在外面唤我玉哥儿,你知的,我不是柳下惠的君子,我也才过十七,以前都是藏着掖着,现在才尝到甜头,这一路被你唤得都成这样了。” 他往前告诉她,真的被唤成这般失控了。 翠辛贞后腰抵在门框上,不知所措地别过头,白皙的颈子在他的轻蹭中泛了红,“玉……啊。” 刚发出半个音,便又被勾起双腿,整个抱起来。 她惊慌失措地及时环住他,盈眼看向他。 只见方在外面还端正清雅的斯文少年,此时美而周正的薄颊嫣红,微阖着上挑的眼尾宛如媚态的小男狐狸。 “嗯,嘘……别叫,别这样叫我,我今日真是陪你来看东西的,别勾引我。” 这一路他忍得很辛苦,她每一句‘玉哥儿’都好让他生怜慾。 虽然很轻,他却好似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将两人曾为叔嫂的关系公之于众。 他年少气盛,心上人在怀,如何忍耐得了。 所以他喃喃着,抱着她又将脸埋了下去。 翠辛贞无助地抵着他的额头也没用,在门前便润了眼,彻底成一团柔骨头,才被抱回房中去。 店中小二呈着布匹、金银首饰等物进来,先见头戴帷帽不知相貌的女人端坐紧张在秀容清绝的少年身边,虽好奇不曾僭越打量。 “大人,娘子,这些都是近日铺里最好的东西。” 翠辛贞隔帷帽纱帘瞧托盘里的布料,发现全是红布。 她回头看倚坐身边与自己一同选布的少年,屏息轻问:“玉哥儿,怎么都是红布?” 她一贯不爱穿鲜艳的衣裙,更别提显眼红裙,这些布暗纹花样让她生出不安。 他视线从布匹上移开,抬眸温声道:“这是京城如今最时兴的料子,选一匹喜欢的样式。” 翠辛贞从出门至今心一直很乱,见他坚持要选,便随意选了一匹布。 他温声让小二将余下没选中的布料拿出去,小二便又呈上托盘里面的花冠首饰,让翠辛贞再选。 她看着托盘里这些金贵首饰,又想起方才选的料子,这次踌躇良久也难选。 “不喜欢吗?”他温声问。 翠辛贞不是不喜欢,而是觉得不合适。 这些东西令她不安,温吞劝解道:“嫂嫂早就不再是小姑娘,怎穿戴得这般亮丽,不选了罢。” 拥玉京拿起其中一支花簪,温柔放在她的鬓边,打量道:“贞娘秀貌年轻,怎穿不得这般亮丽?我瞧着好看,都要了。” 他侧头吩咐小二:“这些都要了。” “玉哥儿,不必破费买这些,我不要。”翠辛贞连声阻止,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与通传声。 有人来寻拥玉京了。 他按下她阻止的手,起身出门片刻才归来。 见她还没选出喜欢的,他也不着急,踱步至她身边,低头在她耳边低言:“贞娘,有同僚知我在此,约我出去一叙,我要先出去片刻。” 翠辛贞闻他说要走,心中松一口气:“好。” 他竟不舍捋她额间碎发,道:“今日虽然是休沐,但是同僚相约,我不得不去,若你觉得无趣了,我将小桃留在这里陪你一起选。” 翠辛贞颔首:“嗯。” 拥玉京起身吩咐屋内的小二再送些饰品上来选,才前去赴约同僚。 出门之前,他忽然一顿,回头看向坐在窗边的女人,眉眼温情地比划手语。 我走了,贞娘,等我回来。 见她温婉点头,他在她视线下走出房门,踱步至长廊旁,望向楼下热闹时秀眼中已然没了温情笑意,玉面色淡,如风过无痕的静水。 他看良久,回头又看向身后的房门,再随人往楼下而走。 此时房中人走了,小二又奉命下楼去取其他款式的首饰与布匹,屋内只有小桃。 小桃在旁边见她连瞧也不瞧一眼,端起托盘放在她身边,不解问道:“夫人,这些东西瞧着都好看,你是不喜欢吗?” 翠辛贞看一眼托盘上的东西,摇摇头再看向窗外。 不止不喜欢,甚至无端心急如焚。 身死、换身份、选布,这一桩桩事都让她有说不出的不安,全源于他之前答应若是她能怀上孩子,等孩子生下后便放她走。 可她除了刚答应那夜见他长泄过,此后每夜都会被弄得累昏,以后从未见他泄过。 还有他戴的东西,她更是不想说。 所以此时看见面前这些,金钗、首饰、红布匹,像极了准备成婚。 在她胡思乱想得指尖生痛时,忽见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小桃以为是拥玉京回来了,便前去开门。 岂知门外是相貌陌生的年轻男子,嬉皮笑脸,眉眼间瞧着还有几分熟悉。 小桃不认得他,将他上下打量,疑惑问:“你是?” 年轻男子嬉皮笑脸地躬身,谦卑姿态做足了:“姑娘,小的是奉郎君之命,前来给夫人送东西的。” 小桃想起方才离去的小二,嘀咕道:“怎么换人了?” 男子道:“他临时有事,托我来送。” 小桃便也没再继续问,让出门让他进来。 而男人点头哈腰,双手举着托盘进来后,在小桃转身关门时,手起手落。 小桃险些要晕去,怎奈他力道使得不够巧。 小桃惊得转头,看见放进来的男子神情郁闷,嘴上道:“对不住,我也没学过武,只能这样了。” 她刚要大叫,男人迅速扯下一旁的布帘,将小桃捆起来,再往她嘴里塞入布,再上前将门反锁好,这才往屋里走。 第74章 第74章 翠辛贞倚身在窗边, 余光映入一道熟悉的人,以为是小桃归来。 待看清来来人,她倏然惊得站起:“五弟!” 来人正是她担忧数日的翠有志。 翠有志见果真是她, 欣喜道:“二姐我就知道你没死, 不枉费我藏这般久,他今日总算将你放了出来。” 翠辛贞也惊诧, 很快便想到玉哥儿近日在找他。 她神忧上前:“五弟你怎么在这里?快快走, 从京城离开。” “二姐不必慌张。” 翠有志按住她的手:“这阵子不会有人过来, 我是亲自蹲守,见到拥玉京走后才过来找你。” 翠辛贞望一眼外面:“五弟, 小桃她一会儿要回来。” 翠有志道:“不必担忧,我怕她等下叫人来, 先把她捆在角落了。” 翠辛贞上前撩开门帘,果见被捆在角落动弹不得的小桃。 翠有志从后面走来:“先别给她松绑,我怕她等下叫人。” 翠辛贞也担忧小桃唤人, 盈眸愧疚看了眼小桃,回头道:“五弟,你怎知道我在这里的,玉哥儿如今在找人,你不应该在此时来找我的,得快些离开京城。” 她如今已然被玉哥儿安排身死数日, 五弟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提及此事,翠有志冷笑道:“自是我不信你死了, 上次我们分开, 我说等你几日回复,岂料第二日听说你要回云水乡,我当时觉得不对劲, 你既要回去,怎走得如此着急,还不与我说。” 翠辛贞想起那日,黯然垂睫。 如今她还后悔当初,若没瞧见那扇门,玉哥儿或许也不会与她撕破脸,变成如今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 “我猜测是不是我们向你拆穿拥玉京的真面目,你回去后向他问起,他将你给杀害了,但我转念又一想,不太可能,就按兵不动,一直藏着没出来露面,直到今日才确认你是真的没死,而是被他藏了起来。” 翠有志还向她说起此前出殡,他请人装作巫师混进来,原本是想找她可还在府上,却险些被发现,这才又在外面等到今日的机会。 原来那日听见的巫师声不是她的错觉,而真的是五弟请的人。 翠有志一口气说完,上下打量她丰腴玉润的体态:“对了,二姐,这段时日你没事吧,那小子可有对你做不堪之事?” 翠辛贞想起被关在府上这些日子,又慌又羞,掩饰般摇头:“没、我没事。” 翠有志见她面容不自然,话语间半遮半掩,便知那畜牲将人都囚了,定不可能放在身边只瞧着。 他怒捶墙面道:“这畜牲,你好歹将他拉扯至今,理应如那亲娘般的人,竟被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关在府邸里霪辱,这件事我必定要么之于众,要他受万人唾骂。” 翠辛贞听他话中忿意,心中一跳,忙道:“五弟,不要说,我真无碍,他没对我做什么。” “二姐还想包庇他?”翠有志回头不赞同看她。 翠辛贞摇头:“他当真没对我做什么。” 虽然少年将她关在房中,但那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或说,那年若没有拥家,没有玉哥儿,她也会安稳活到如今,而她也将所有心血与情感都灌注在他的身上,此生惟愿他安好。 要她见他受万人唾弃,她不敢去想,情愿自己咽下。 翠有志不退让:“那他对你这份感情也不容于世。” 翠辛贞下意识辩解:“他只是年岁小,还不懂事,日后会想明白的。” 翠有志道:“他还不懂事?十六便意图杀我,如今十七更是囚你。”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他都羞得说出来,但又深知二姐这副软性子,那小畜生又是她带大的,其中心境复杂不必多言。 他只问:“二姐可对他也有意?” 翠辛贞被问的心口无端发紧,不知如何说,觉得不能与看着长大的孩子谈论男女之情。 她面上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后背仿佛有无数根针扎。 再难以启齿,她还是从唇中挤出很轻的一声:“没……” 翠有志直接开门见山:“其实我知道二姐定是对他无意,他才强求你,今日我是来带你走的,你如今身陷囹圄,想必也知那小子睚眦必报的歹毒性子,留在他身边稍惹他不顺便会遭殃,无异于留在鬼身边,还是趁早离了去。” 他是深受拥玉京表里不一之害最深的人,此子若有良心便罢了,眼下看来是个没良心道德小畜生,二姐还是离去最好。 翠辛贞近日也一直想如何离去,轻叹摇头:“我还走不了,你快些走,不必管我。” 玉哥儿将她看得紧,屋里屋外都是人。 “这事恐怕我不得不管。”翠有志直言:“你可知我为何猜到你没死,一定要带你走吗?” 翠辛贞看他面容严肃,忽感不安。 翠有志道:“外面在传你‘在世’之时,曾经为他择了一门亲事,还是官家女子,已经住进了顾侍郎府上,过不了多久便要成婚,而他分明如此对待你,如今却要迎娶他人,日后你与他的事被发现,万一那小子为了官途,谎称是你引诱,恐怕会将你推出去挡那些人的口诛笔伐。” 成婚…… 翠辛贞下意识看向屋内的东西,怔愣想起不久前拥玉京说的话。 他说为她重新寻了身份,正是曾老夫人的养女,她那时便觉不对劲,原来……是要与她成婚? 五弟还不知那官家女的身份是拥玉京替她选的,只当他一边要娶官女子,一边要囚困她。 翠辛贞虽然隐约猜想玉哥儿不会放她走,但没想到他竟然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做出这等悖逆人伦的不义事。 若他当真娶她,日后被人发现,他这辈子真的就毁在她身上了。 翠辛贞面色尽褪,无力跌坐在椅上,捂着忽悸的心口,细眉长颦地垂着头,好似被什么压得喘不上气。 他怎么不顾辛苦得来的前程,做出这种事? “二姐,你怎么了?”翠有志见她神态有恙,眼眶泛红,还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 翠辛贞抬起发胀的眸,艰难问:“五弟,方才你说要带我走,可是有什么办法能避开那些人?” 翠有志见她忽然想开,喜上眉梢:“自然是有的,不然我怎上得来。” 翠辛贞黯然摇头:“我不与你一起走。” 翠有志闻言一怔:“为何?” 翠辛贞道:“我一人离开,若被发现也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她怕五弟被玉哥儿记恨。 “原是担心这件事。”翠有志撩起帘子,指向外面道:“这恐怕不牵连到我也不成,除非杀了这小丫头,不然拥玉京定然知是我带你走的。” 翠辛贞看向角落里的小桃,自不会杀了小桃,愁然发现的确隐瞒不了。 翠有志道:“而且我也不怕他牵连我,二姐一介弱女子,独自离去不安全,你要走,就得走得远些,不然会被找到,可外面如今正乱,我跟你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反正他也必定知是我带你走了。” 这番话也有道理,翠辛贞最终还是被五弟劝着,答应一起走。 翠有志费一番口舌劝住她,松口气笑道:“二姐,你上次就应该随我一起走的,我与你才是有血缘、世间最亲近之人,他顶多不过是你亡夫留下的累赘弟弟,你照顾他这些年已经仁至义尽了,为这种人搭上自己实在不值得。” “五弟。”翠辛贞轻声抑制他的话,“这些年他从来不是累赘。” “成,他不是累赘,那也是不想干的陌生人,你已经仁至义尽了。”翠有志不再说,往门口看一眼。 外面的人不知去了哪。 如此天赐良机,他折身回来,拉上翠辛贞道:“外面的人好似不知去哪了,趁现在,我们先离开这里,不然等下回来又得等时机。” “门口的人走了?”翠辛贞不信随他来到门前,往外看,门外的确无人。 人去哪了? 翠有志没多想:“不知去哪了,先不管。” 说罢,他目光扫视房中,见桌上摆的金银珠宝定了定睛,随后回头对她道:“我们快走吧。” 翠辛贞颔首,眼下的确是好机会。 路过小桃时,她拉住五弟:“小桃怎么办?” 翠有志蹑手蹑脚地探出身子,回道:“她能在里面伺候你,定是那拥玉京的人,等下回来会说有人来松绑,我们现在得快些从这里出去,不然等下有人来被发现可就不好。” 翠辛贞闻言惭愧上前:“对不住小桃,苦你近日照顾我,你只说是我将你捆了,他不会责怪你。” “二姐快走。” 翠辛贞看了眼不断摇头的小桃,狠心随五弟一道出了门。 两人从屋内出来,廊上空无一人,楼下人声鼎沸。 翠有志往下面看一眼,虽不知人去了何处,倒是正好方便了他。 他回头道:“二姐随我来这边走下去。” 翠辛贞跟上他。 这一路,她不知为何心有不安,身后好似有一双眼如影随形般盯着她。 在下楼之际,她忍不住回头。 “二姐,在看什么?”翠有志见她忽然顿住,探身凑到她耳畔,随她一起看长廊。 长廊上空无一人。 翠辛贞摇头:“没,走吧。” 或许只是她感觉错了。 她没再回头,随五弟往没人的窄楼梯往下走。 楼下沸沸扬扬,楼上阒然无影,而两人下楼后,雅房外旁的漆红雕花柱后的少年琅玕骨身无力长靠红柱,藏在暗处看着无人返回的楼道口。 …… 翠辛贞忐忑不安地同他畅通无阻地下了阁楼,一路小心翼翼到无人的后院,她还发现连后门的马车也不见了。 翠有志推开后院的一扇小门,让她先进去:“二姐,你先藏在这里等我片刻。” 翠辛贞拉住他:“五弟,你要去何处?” 翠有志胡诌道:“刚发觉身上东西好似落在路上,我去找一找很快回来,你先在这里等我。” “什么东西这个时候要回去寻。”两人一路通畅地下来,她心中不安,不想让他回去。 翠有志却将她推进去:“很重要,二姐你先进去等我,别乱走。” 说完,也不等她再拉,他扭身又朝来时的地方跑去。 翠辛贞不敢唤得太大声,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五弟走后,她心中不安越发大,想起在府上,玉哥儿连门都让小桃守着,怎会在离去后外面连个人也没有? 她站在屋内来回徘徊,心急如焚地等着。 此时正原路返回的翠有志小心从楼道上来,先见长廊无人,才敢放心回到房中。 没人来过,屋内的金银珠宝自然还在。 他见后面上一喜,忙上前去装。 方在屋里他就想一道将这些金银珠宝装起来,但又知二姐的性子,不好当着她的面装这些首饰,只好谎称有东西遗落。 翠有志上前将托盘里值钱的往怀里塞,低声嘀咕:“这些值钱的东西我先都装走,你卖我命的事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他满眼皆是这些金银珠宝,未曾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近一人。 少年戎眼烂烂,长指握剑,步履缥缈,悄然停在蹲在地上装金饰的男人身后,惨白想着绝情离开前,贞娘在屋内与翠有志的对话。 是呢,他又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她前夫留下、和她没有血缘、毫无关系的弟弟罢了。 所以才会如此轻易受人挑唆,离他而去。 可是贞娘,哪怕我只不过是旁人的遗物,我也想要当稳这遗物。 所以他知有人在挑拨他与贞娘,这些日子一直在寻是谁,奈何他找遍了,也没能想到是谁,只能用此法将人引出来。 原来是已经死在阴山的人,活着回来了。 有这层让人嫉恨的血缘在,难怪贞娘会遭挑拨。 终于……找到了。 他轻抬眼尾,神色讳莫难测地居高睥睨装好金饰,欲起身回头的男人缓缓举起手中剑,薄唇无声翕动。 去死。 翠有志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装好,边嘀咕怪沉,边起身回头,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见划过寒光剑影。 他来不及反应,被刺中肩膀钉在地上。 好痛…… 翠有志浑身的痛觉好似都聚在肩上,可眼下他顾不上疼痛,骇然睁大眼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脱口而出:“拥玉京,你几时回来的!” 明明他亲眼看着拥玉京坐马车离开,方才他也是从后院折返,一路也不曾看见他,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仿佛又回到前年大雪那日,素衣少年性若白兰,低垂长眉悲天悯人,却将长剑从他肩上拔出,呢喃轻如鬼音:“我没走啊。” 他一直在外面,听着他如何蛊惑贞娘离开。 世上怎会有如此坏心之人?竟要抢走他的贞娘,他除了贞娘什么都没了啊。 翠有志痛得脸色发白,还没缓过神便见他对准自己柔声道:“方才那一剑歪了,没死,对不住,让你痛了,可我也同样痛,所以请你将贞娘还与我。” 话音甫一落,长剑对准翠有志的心脏再刺。 翠有志被吓得连滚带爬往旁边躲,避开致命一剑后,他甚至还对拥玉京生出感激。 若没有他将自己诓骗去阴山,被人追杀逃亡那段时日将逃跑练得炉火纯青,现在早就被一剑刺死了。 “又没死。” 温声细语的遗憾响起,容不得翠有志庆幸,长剑又一次挥来,比之此前更快更乱。 翠有志大喊:“来人,杀人了。” 他妄想喊来人救命,而少年却如鬼般随行,温柔笑道:“我知晓今日或许会抓到什么人,对不住,这铺子是我的,隔音甚好,死一人无人会听见,放心去死吧。” 翠有志死了,他才会真正是她心中唯一重要的人,哪怕是一件遗物,他也能当得很爽。 挥出长剑时,他享受在杀死夺走贞娘之人的快.感中。 疯子。 分明生得水玉般洁白的美貌少年,持剑却似癫狂砍人的疯子。 翠有志捂着伤四处躲还是被划伤,索性放弃大喊着想往门外跑。 而还没跑,又被一剑刺在墙上。 这次他依旧刺歪,不是因为忽然心生怜悯,而是被推开的门外传来女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玉哥儿——” 拥玉京癫狂的举动顷刻停了,缓缓回过无害艳容,看向站在门口因惊吓而脸色发白、摇摇欲坠的女人,轻颤眼睫。 应该被人骗去楼下躲他的贞娘,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应在楼下等,等到蛊惑她的人死了,他遗憾告知对方偷走银钱逃走了,从此以后贞娘便再也不会信旁人。 他波澜不惊的心划过瞬息惊诧,又顷刻坦然向她勾出微笑,似等她归来的孩子,“贞娘,你回来了。” 不过无论是何缘由,贞娘都回头了,不是吗? 翠辛贞心中忐忑不安,所以才冒险上楼寻人想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面。 她所见本应是温良的少年,此刻却宛如艳鬼罗刹,手持长剑将五弟砍得周身是血。 翠辛贞双膝发软,险些要因眼前血腥的场景跌坐地上。 拥玉京见她摇摇欲坠,抬步想上前,却听见她下意识吓得呵停。 “你别过来!” 拥玉京迷惘看着她眼底的惧怕,谨记她让他别过去,便听话地站在原地。 他取出干净的白帕,擦拭手上的血迹,再次朝她微笑的弧度温柔:“吓到贞娘了吗?我回来见你不在,有人偷我送予贞娘的首饰,不慎与他起了争执,不小心伤到了人,别怕,我没受伤,他也不会伤害你。” 翠辛贞勉强稳住身子,朝着倒在地上的五弟跑去。 还没靠近便被少年一把揽入怀中。 她吓得浑身发抖,用力推开他:“放开我。” 他像往常那般紧紧抱住她不放,弯腰垂帘轻蹭她的脸颊,浑然不知将面颊上沾的血,染到她的脸上。 “贞娘别过去,他在蛊惑你,他只是想利用你从我这里偷盗钱财,别过去,他想要银钱,我答应给他烧去便是,你不必过去。” 翠辛贞脑中空白,耳边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嗡嗡萦绕,发抖的四肢被少年如同蛇缠的双臂桎梏在怀中,鼻翼间是浓郁的鲜血味。 她有些想吐。 少年抬起眼,红唇轻动:“你不喜这些金银首饰,他喜欢,我便都给他,改日我们再瞧其他的。” 她轻颤眼睫,艰难道:“你放开我,我不回去了。” 他耐心道:“不回去我们便不回,我在外面其实也为贞娘选了一座宅子,我们先去那边散散心。” 翠辛贞不断摇头,想将手从他怀中抽出,“不,不,我不应该回来的,我不回去了,都是我的错,害你成这样。” 她当初不应该来京城,不应该与五弟见面。 “贞娘。”他听不得这些话,他将脸低埋在她颈间,“别说,不是贞娘的错,是我的错,别发抖,别怕,我错了。” 翠辛贞用力挣扎,可越是挣扎他抱得越紧,耳畔全是少年轻柔的歉意,呢喃得她喘不上气,晶莹的泪珠从眼尾滑落。 他似察觉与她紧贴的面颊湿了,抬眼见她在哭,低头吻去她的泪,疼惜呢喃:“贞娘,你不必为他难过,你的弟弟妹妹被他所卖,你又曾为他们维系生计而被卖,今日若没有我守着,你被他拐骗离去,日后若再遇难处,他又会将你如卖年幼的弟弟妹妹那般再度卖了,只有我会护着你的,别难过,你会知,这世上唯有我才是真的爱你。” 他不断吻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直到后肩一痛。 有人从身后用尖锐之物重重砸向他的后脑,他因痛闷哼,下意识松开怀中的女人回头。 只见原本已经重伤昏迷的男人不知几时已经踉跄地站起来,随手从桌上抄起的铜香炉尚在滴血,似乎还想再砸,又因用尽力气而握不住。 香炉似人头骨碌滚于地,划过一道鲜红的血痕。 拥玉京看着沿香炉尖角滴落的鲜血,拥玉京有瞬间恍惚,仿佛听见古怪的‘滴答’声。 那声音从蒙着层血色的眼前划过一道曲折剧烈的线,再穿过无形的屏障,凌乱落入耳中,伴随陌生又熟悉的传唤。 殷奚—— 他忍不住松了手,用力扶住听见杂乱怪音的额头,想将不应出现在他耳中的声音甩走。 翠有志蓄力砸完一击,呲牙咧嘴地捂着流血的肩,拉着翠辛贞虚弱喊道:“二姐别听信他的胡言乱语!你别忘了,他这张巧言如簧的嘴有多会骗人,我几时买卖过弟弟妹妹?看我今日不砸烂他这张嘴。” 翠辛贞见他又抄起地上的铜炉,蓦然转身护着在地上尚未回过神的少年:“五弟,别打他。” 那铜炉悬在她脑后,被一只苍白的手接住。 翠有志怒盯着被女人以身相护的少年,在神志不清中都还能抬起手。 他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再次跌坐在地上,看着那只插着香炉尖端的手,只觉得后背发寒。 这小子简直不是人。 但现在也管不得他是不是人了,翠有志拉起想要去看少年的女人:“不好,外面好像有人上来了,二姐我们得快走,不然等下走不掉了。” 翠辛贞听说外面来人,顾不得去看少年,被拉得踉踉跄跄地出去。 而当两人跑出房门,发现楼梯走不得,下面都是人,两人便朝来时的小狭楼跑。 还不待翠辛贞跑下楼,回过头看见了此生最难忘的场景。 少年面容毫无血色,身上染血,宛如鬼魅般紧追不舍。 甚至为了能追上她,身子似化作浓雾般从楼阶涌下,从最后几道台阶直接坠下来。 顷刻间,她都还没回过神,他已经俯伏在脚边,连身子都还没站起来,便伸出被穿出血洞的手,将她一把抓住。 “啊——”她吓得浑身发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见少年从脚下抬起空眸,虚弱动唇:“贞娘,你是要抛弃我,随他离开吗?” 翠辛贞没想到他为了能追上她,而从楼上滚下来,如此偏执让她牙齿发抖,只想挣脱他满是血的手:“放……开,你放开我。” 她的挣扎并未换来少年令人窒息的松手,而是抓抱着她的双腿,慢慢爬起身子,惨白的艳容逼近。 他凝视她的狭长美眼似蒙着湿雾般阴黏,唇弧可怜:“贞娘,别走了好不好,我受伤需要你,快拉我回来,救我。” 若放在往日,她早已心疼得软了心肠,可当他从楼上坠落追来时,翠辛贞便被他的偏执吓得不轻,唇瓣抖动不止。 一旁的翠有志用力拽出她:“二姐,来不及了,快走。” 翠辛贞得空后杏眼惊恐地看着他连退数步,再折身朝后院的门口跑去。 身后的拥玉京看着她连他这般模样都不管、跟着旁人远逃的背影,还想起身抓住她。 可耳边却又一次响起比此前更明显的唤人声。 殷奚,快回来。 什么殷奚,别拦着他抓住贞娘。 怪声近至他惶恐颤着身子往前爬,“贞娘……” 她下意识回头,见少年雪白面颊上沾染的鲜血如红梅,正神情恍惚得像是犯了晕眩之症,姿态怪异地扶着额想起身,顷刻又无力跌倒在地。 他抬起浓睫,渴求地朝她伸出苍白的手,颤着褪红而惨白的薄唇森然而动。 贞娘,贞娘救我……有人要将我拉走。 少年一声声求救如杜鹃泣血,痴怨惨白,好似有谁要将他带走。 出于多年以来的本能,她见他似神魂不稳般受了重伤,几欲挣扎要活的古怪行为,心中蓦然发紧,下意识松开受伤的五弟,想朝他走去。 翠有志及时一把揽住她往外拉:“他根本就没事,定然又是诓骗你的把戏,我砸他后脑,他理应捂住后脑,哪有人这般卖弄风情地捂着额穴?等你过去,他马上又会露出本性将你挟持,你可是忘记他一贯爱做戏。” “你不能再心软了,我们得快走,不然我与他闹得这般你死我活,他定不会放过我。” 是啊,她不能再心软了,正因她的心软,他才会行事如此癫狂,给自己下药、自残、割肉、从楼阶一跃而下…… 若是这次她再心软,下次他依旧还会用如此偏激的行径来挽留她,直至彻底被毁。 所以她不能再心软了。 翠辛贞看向地上神情痛苦的少年,狠心回头,不再往后看。 看着昔日连他半点疼痛都心疼不已的女人,此刻毫不犹豫离开,拥玉京仍旧想起身抓住她,可耳边那些嗡嗡鸣鸣之音越来越近。 殷奚。 小奚,小奚…… 他倒在地上,痉挛着颤起睫毛,抬着虚迷的眼,仿佛如坠云雾般朝身形模糊的女人伸出手,无声呢喃。 贞娘,贞娘…… 别走,回头救我。 他真的需要她,好多声音在耳边,都在企图将他唤走。 唯有贞娘才能救他。 曾经她便一次次将他拉回来,如今他真的需要她。 他想要抓住那道飞掠远去至模糊的裙摆,甩不掉的幻听在脑中似乎炸开,一刹间蓦然在耳边清晰。 “快,小奚睁眼醒了,快去叫太太。” 作者有话说: 把孩子送回去,不然真杀疯了最近努力更新肥点掉落20个红包 第75章 第75章 饰楼出事了。 今日正送表妹回去的岑泊正好路过, 得闻此事,匆忙下马,吩咐随行仆役停下, 赶去阁楼。 这一去先见房中惨状, 再见昏迷不醒的好友,岑泊忙让人封锁阁楼, 四处搜寻是何人如此大胆, 竟敢在京城刺杀。 身兼大理寺丞的岑泊因要审查此事, 走不脱身,又怕耽误表妹回程, 吩咐仆役前去告知表妹,让她先走。 一辆马车停在阁楼外。 仆役匆忙跑来, 躬身禀主人的话。 轿中女娘嗓音微紧,“我知了,回去告知表兄, 多谢近日照拂。” 末了,又吩咐车夫:“王叔,走罢。” “是。” 车夫驾马,仆役谦恭站至一旁俯身送行。 马车驶过闹街,路过药房时,轿中女娘温声吩咐随行仆人去药房抓些止血的药。 仆人听从, 很快便抓来药。 马车再次朝城门驶去,因是督察御史大人岑府出来的马车, 城门的守将不曾如那些闲杂人般冒犯撩帘检查, 恭敬地从下人手中接过通关文牒,翻一页便送还让行。 车夫驾驶马车出了京城,坐在马车里的姜万宁紧绷的肩才终于松懈, 捻着帕子半遮眼回头看正在处理伤口的男人,吓得往旁边的嬷嬷怀中蜷缩。 嬷嬷揽住她,警惕看着方才忽然撞上马车的两人。 姜万宁与翠辛贞相识,看在她的面上才让另一位瞧着便觉吓人的男人上轿。 这会儿姜万宁根本不敢看那满身是伤的男人,目光转眼落在不久前刚‘死去’的年轻夫人身上。 翠辛贞面色惨白地看向受惊的小女娘,柔声惭愧道谢:“对不住,吓到姜娘子了,多谢娘子愿意带我们出城。” 虽然这一路姜万宁确认两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并非什么冤魂,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翠夫人,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会忽然这般模样出现在这里,拥大人可知此事?” 翠辛贞神情黯然,不知如何与眼前这位女娘解释,只轻声道:“此事是误会…我没死,能不能劳烦姜娘子不要传与旁人,就当我已经死了。” 姜万宁凝目看她,好奇问:“为何?” 她还以为拥玉京不知此事,记得上次登府吊唁时,那秀美少年泪眸泛红,对翠辛贞之‘死’尤为伤情,实在不能理解,人活得好好的,竟还在京城…… 人就在京城? 姜万宁想到此处思绪忽地凝滞,目光落在翠辛贞身上,正欲仔细打量,忽然被人打断。 “因为麻烦,我二姐早九年前便不是拥家人,现在要离开京城,没有这层关系好走。”一旁上完药的翠有志,替她回道。 姜万宁虽听不懂,然闻言他称翠辛贞为二姐,目光微转落在他身上。 翠辛贞解释:“他是我五弟,翠有志。” 翠有志冲她笑,干在脸上的血迹仿佛可怖的裂纹。 姜万宁见他这副模样,怯弱地颦了颦秀眉,她没想到这般温柔的夫人,弟弟竟生成这样,活似要饭多年的乞丐。 虽知道不能以貌取人,姜万宁腹诽后还是移开眼不看他,视线落在翠辛贞身上才觉得眼睛舒服。 她端方地软着声答复:“我明白,日后不会与旁人说见过翠夫人的。” 翠辛贞望着她感激一笑:“多谢姜娘子。” 姜万宁摇头:“翠夫人不必多谢。” 翠有志撩帘往外瞧一眼,见城门已远得看不清,回头道:“姜娘子等下可否在前面的驿站将我与二姐放下来。” “为何?”姜万宁乜他,有些不情愿。 翠辛贞柔声道:“不与姜娘子同路,不宜多打扰。” 姜万宁要归家,而她与五弟不能一直挤在姑娘家的马车中。 “你们这是要去何处?”姜万宁问。 每次见翠辛贞,姜万宁都会不自觉想起早亡的温柔娘亲,不自觉便生出几分想要亲昵的心思,乍然听闻她要走,心中不舍。 翠有志随口插话:“我们要去山阴。” 姜万宁见还当真不同路,遗憾让车夫靠路边停。 翠辛贞正要随五弟下马车时,姜万宁见她裙子上有血,将人唤住:“翠夫人你裙子上有血,不如换上嬷嬷的衣裳再下?” 她生得纤弱,衣裙小,唯有嬷嬷的衣裙能穿上。 翠辛贞想婉拒,又低头见一身的狼狈,犹豫须臾还是应下:“多谢姜娘子。” “翠夫人客气了。”姜万宁欣然笑着让嬷嬷寻来一套干净的衣裙,让她先在马车内换上。 翠辛贞出来向她道谢。 “不必多谢。”姜万宁抿唇柔笑,由嬷嬷搀扶上轿。 将要进轿之前,她听见身后女人温声细语地将她唤住。 “姜娘子。” 姜万宁回头。 女人秀容白皙,眉眼间满是温柔,也盈着恳请之意:“此事还望娘子在向他人保密的同时,也不要告知玉哥儿。” 姜万宁不知缘由,还是应下:“好。” 姜万宁不舍地道:“日后翠夫人若是有空,可来锦州寻我。” 她此番进京,是因年岁已到,娘亲离世早,便托付舅舅为她寻一门好姻亲,原是瞧中新科及第的拥玉京,奈何他已有婚约在身,不久前舅舅便为她寻了位同乡出身、前途可观的进士郎,这位进士郎日后会留在家乡锦州。 翠辛贞站在马车下有些为难,还是不认拒绝:“好,若是有空,我定来。” 姜万宁见她应下,心满意足地进到马车内。 马车继续朝前而行,姜万宁撩着帘幕,往外看越来越远的两人,忍不住又颦起眉。 嬷嬷在一旁见状,问道:“娘子在想什么?” 姜万宁呢喃道:“我在想为何翠夫人从阁楼里和弟弟这副模样出来,明明人一直在京城,拥大人还对外宣称她已身死他乡,甚至还办……” 丧事二字还没有脱口,她蓦然一顿,不由直身打量外面的女人。 她自认识翠夫人起,便觉得这位年轻夫人不止容貌清秀如珠玉般莹润,连身段亦是丰盈柔软,连她同为女子都还曾怜翠夫人十八丧夫,一人为母为嫂,养出一位同样拥有钟灵毓秀之德的少年郎君。 所以一直忘记翠夫人可年轻着,而那位拥大人也是刚满十七的年轻郎君。 她讶然睁大眼,好似察觉明白为何翠夫人要让她不要对拥玉京说。 这……恐怕当真要瞒着了。 马车远去,翠有志身上有伤走不得远路,坐在石上道:“二姐怎要让那娘子不说出去,此子阴狠毒辣,不仅险些要杀了我,还将你囚在府上,就应该让天下人皆知他做的事。” 翠辛贞敛睫摇头,避开此话问:“五弟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翠有志道:“没伤到要害,这厮简直疯了,觉得我抢走你便将我往死里杀,得亏我练得好,不然今日还真就死在那厮剑下。” 翠辛贞想到少年癫狂行径,神色黯然道:“对不住五弟,让你受这份苦。” “这倒还好。”翠有志道:“我命大,不过现在需得尽快走。” 翠辛贞轻点下颌,“好。” 翠有志问:“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 翠辛贞也茫然,她如今回不去云水乡,中镇也不能去,好似孑然一身不知能归往何处。 最后思来想去道:“不如回枯关。” 她很多年未曾回去了。 翠有志闻言思索:“枯关大,他应当也找不过来,且他初为京官,无奉诏不能远赴千里,他若在乎官途,必定不会大肆寻你,眼下为最好走之际,走也要走得远,枯关的确可以。” 他拍手称好,“我们就回枯关去。” 因五弟手受伤行动不便,两人在路上搭乘旁人的马车赶路。 马车上,翠辛贞靠在窗边,失神地看着外面巍峨壮观的城楼从眼前逐渐散去,想起从楼阶跌落的少年眼眶泛酸,面颊无由滑落湿渍。 她悄然避着众人,低头卷起袖子擦拭。 一旁休息的翠有志听见动静,见她好似在哭,起身问道:“二姐怎么哭了?” 翠辛贞怕他担心,慌忙擦干净眼泪,侧首红着眼眶强颜欢笑道:“没。” “你莫不是还在担忧那厮小畜牲。”翠有志见她眼睫都还湿着,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欲愤然,又因动静过大而牵连身上伤口。 翠辛贞忙不迭扶着他,“五弟,你先别乱动,伤口还没好。” 翠有志轻‘嘶’,顺她力道靠在马车壁上,怕旁人听见,压低讲话声在她耳边道:“二姐不要再信他了,我顶多只是将他头砸晕,手心弄伤了,这些要不了他的命,他哪有我浑身是伤这般重,且我们走时也瞧见他身边的仆役赶来,这会说不定早就已经归府享受去了,哪似我们还得带着伤赶路。” 他越说越忿,身上的伤口阵阵作痛。 翠辛贞忧心他身上的伤口,轻言让他先躺着休息,不再想这件事才作罢。 她将五弟安抚好,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从眼前划过的景色,无意识摸着腕上的玉镯,似还在萦怀少年为了追上她,好似没痛觉般毫不犹豫从楼阶上一跃而下的场景。 道不出的难受闷在心间,翠辛贞忍不住惴惴不安地想他如今怎样?可还好。 马车碾过官道上崎岖的小石子,喀哒声轻而悠远。 喀哒、喀哒、滴答……滴…… 输液管里的水滴完了最后一滴,赤红的夕阳从偌大的落地窗外折落在地板上,博古架上陈列青瓷古玉的阔绰卧室内,床上坐着的少年似常年缠绵病榻,面色薄白透明,唇色却似藕荷,艳里带着清冷。 不远处面容精致漂亮的女人听着医生的话,时不时看向床上的少年:“我儿子真的没事吗?” 医生道:“患者情绪过激,近期留意他的情绪波动,后续看恢复情况怎么样。” 女人又问医生儿子昏迷两年,怎么忽然醒来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医生给出创伤后应激行为的解释,女人蹙了蹙眉。 她这个儿子自从两年前中考结束,与同学一起出国去旅游,在外面遭遇绑架受伤昏迷就一直不醒,而身体各项指标又是健康的。 为了能让人醒来,她曾经还将他送去见过高人。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说是神魂不在,要招回魂。 而招魂的这两年里,儿子曾有几次眼看要醒了,不知道怎么又陷入更深的昏迷中,今天上午人忽然毫无预兆又醒了。 她放下手中事赶来原以为人醒了就好,可如今却又变成这副样子。 想起儿子刚睁眼醒来时眼里情感浓烈不正常,像是疯了,拔去身上输的液,挣扎地呢喃什么听不懂的话,后来更是趁着房中无人时,要从窗户跳下去。 如果当时护工带着医生赶来打了镇定剂,那后果不堪设想,她至今想来都觉得胆战心惊。 殷母问:“这种多久才会好?他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我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而落旁人一步。” 医生说:“夫人……这个得视情况而定,我们不能保证,只能尽力而为。” 殷母道:“什么是视情况而定?我花高价聘请你们,不是让你们告诉我只能尽力而为的。” “是,是是。”医生点头弯腰。 殷母见状也不再说什么,重新回到少年身边:“小奚,你到底是怎么了,医生也给你检查了,虽然昏迷两年,但身体除了虚弱以外,也没有什么问题。” “之前你性子冷,好歹会和妈妈说几句话,现在醒来都这么久了,怎么一句话也不和妈妈说句话,我也好放心,你以前不是这种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少年除了刚醒来时疯魔般念着听不懂的话,打完镇定剂后就一直沉默寡言。 殷母见他依旧这样,拿起手机打电话。 对面很久才接听,口吻冷淡。 殷母看了眼少年,直接道:“殷照天你看看你在外面做的好事,害得我儿子成这副样子,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别怪我不让你外面的那些三四五六全都不好过。”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刺激得殷母讲话逐渐尖锐。 “你算算,小奚昏迷这两年,你有来看过他几次?都是嘴上说得好听,这两年如果不是我没日没夜地看着,他现在还能好好醒来吗,还有脸说我?你自己来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 两人在电话里吵起来了。 拥玉京安静望着窗外的夕阳,那些他原本被遗忘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 他知道这通电话会像往常一样,接下来会是数不尽、停不了的互相责备。 直到等一方受不了挂电话,女人就会过来责问他,能不能做得再好些?这样爸妈就不会因为你吵架。 殷母挂了电话,忍怒气回头上前,维持慈母神态,“小奚,你以前最听话了,也不想总是见妈妈和爸爸因为你吵架对吗?所以得要快些好起来,之前你不是想自己选学校吗?妈妈也不替你选择,改日等你自己选好了,到时候妈妈给你在学校捐一座专门养花的楼。” 末了,她不等他回应,又补充:“但学校得要选好的,你到底是殷氏唯一的继承人,学校交的朋友也得要对以后有帮助的,所以妈妈还是觉得港城的大学就不错,这两年妈妈一直为你挂着学籍,还剩下一年了,过几天你快点好起来,妈妈好给你选个最好的老师补上这两年。” 虽然不用考也能上港城最好的大学,但她的儿子必须要以第一的成绩位列前茅。 她向他说起已经安排好的往后打算,拥玉京没有反驳。 殷母见他比之前情绪平稳,似乎已经听进去了,正要吩咐佣人,忽然听见剧烈的一声。 她一看,方才还安静听话的少年,蓦然撞向一旁的床柜,也好似没有痛觉。 殷母怔愣,随后吩咐佣人来将人拉住。 少年一言不发,疯了般剧烈扭动,骨头与皮肉拧出扭曲弧度,依旧拼命挣动,肩膀疯狂耸动,额上的血洞涌出的鲜血划病弱的白颊,空洞的地盯着前方渐收的赤红夕阳。 他不是殷奚,他要回去。 身后的医生赶紧上前来打镇定剂。 被拉住的少年打完镇定剂后浑身脱力,呼吸凌乱,半阖着要陷入昏沉的眼,颓丧望着窗外落净的余晖。 这一刻他忽然分不清是梦,还是昏迷时的幻觉。 到底是谁的梦,谁昏迷时的幻觉?为何醒不来了……贞娘。 - 自残没用,为了防止他自残,房间里的东西能搬出去的已经搬走,不能般的都裹上,每天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他连洗澡都不能去。 拥玉京从最开始的偏激逐渐平稳,殷母才让昔日的好友来看望他。 他已经记不清这些面孔,一张张陌生,眼里又充满熟悉的担忧,轮流从他眼前晃过,问他可还记得他们。 “殷奚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当时一起约着去旅游,但是妈没让我去,谁知道你昏迷两年,现在才醒来。” 圆脸的男生穿着穿着领结短袖,坐在旁边企图让他记起。 他额间缠着雪白的纱布,视日不眩,神情明秀苍白。 “还有我,初中三年同学。” “我……” 他看着这些人,面色苍白,一句话也没回,仿佛置身事外。 几人表情失落,直到有位男生道:“你花棚里的花还记得吗?那些花你最喜欢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能记起来。” 花……他想起花棚里的花,鲜艳馥郁,可用来晒干研磨成香粉为贞娘熏衣。 可他没开口,一旁的佣人及时微笑:“抱歉,太太吩咐,小奚现在还不能出门。” 几位少年人面露遗憾,最终在房中坐了会儿,就相继离开。 拥玉京想着花棚里的花,白着脸站起身,佣人就赶紧上来小心翼翼拦着他。 “少爷是要去哪儿?夫人吩咐过,你现在还要在床上修养。” 他轻颤乌黑睫,空缈的狐眼恢复些许神采,沙哑道:“我知道,不出房门,只在房中走一走。” 佣人面面相觑,又看向房中的人。 单薄的少年微长的黑发下一对温柔的眸子似浸过水,在奢华典雅的房中,皎若好女的脸病美得让人心悸。 饶是再无害,大家不敢真的信,都知道小少爷刚醒来时,连身子都还没有恢复,就做出过咬破过针管放血、妄图从窗外跳下去,这些寻死的行为,所以夫人才回庄园亲自看着。 拥玉京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僵硬唇角很轻地勾起弧度,“我不会寻死,只是在房中走一走,你们可来帮我扶着着输液架。” 佣人犹豫后也没在坚持,上前来为他推着输液架。 拥玉京先站在落地窗前,慢看外面秀山园林宽阔。 这是他醒来的第一次打量。 依旧很陌生,但他却记得哪处有被玻璃罩住的花圃,哪处有马场。 这些记忆随着他目光所掠过,正在逐渐变得清晰,甚至取代他原本的记忆。 他转身走在房中,停在一面墙前,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奖杯。 拿起其中一只奖杯,上面雕刻着陌生又熟悉的字。 他辨别好几息才迟钝记起,写的是殷奚。 不止这一奖,连着上面所有的奖状与奖杯上写的名字都是殷奚。 从五岁开始,一直到十五岁止,数不清有多少,像是战利品般整齐摆满整面墙壁,让他的记忆也越发深刻,记起为何会有这般多的奖在房中。 因为他总是做得不够满,哪怕他从小到大都是年级第一,哪怕他大小奖堆满房间,依旧做得不够,数不清的课程将一天二十四小时占去十几个小时,也还是不够,所以他比所有人努力,利用天赋,做什么事都快人一步。 那些年每当他以最短的时辰学完学精,家里所有人才会高兴,他也会高兴,所以才将这些摆在房中。 可这是殷奚的十五年,不是拥玉京的。 他平静地放下奖杯,步履飘然,重新回到病榻上。 这里一切陌生又熟悉的东西让他身子发寒,蜷缩进被褥里也还是抵挡不了那股寒意,四肢开始控制不住发抖。 抖若筛子,甚至有些痉.挛。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名字,贞娘呢?翠辛贞在何处?为何还不来拉他回去? 贞娘…… 他在颤抖中逐渐失神,不断将被子塞进口中挡住控制不住的喘息,发白的脸渐渐泛红。 差一点……好像差一点。 “小奚又在自残,快来人拿镇定剂。” 一针很快扎进他的皮囊,双手被压住,渐渐没了离去。 抽出被褥的瞬间,他恍惚看见手背上的针已经弯曲,挑得手背血淋淋的。 没能回去…… 为什么没能回去?他是如何来的?受伤还是死? 他躺在床上被人锁住手腕时喘着粗气,冷静回想。 砸破额头、跳楼、放血……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没能让他回去。 殷母接到儿子自残的消息,放下手中的事赶回庄园。 少年已经平静,宛如画般静坐床上,肌肤雪白,不等她开口讲话,先反常弯唇微笑。 “妈妈。” 生疏的拗口称呼从他口中出来,殷母怔住,随后问:“你叫我什么?” “妈妈。”他天生唇弧似笑,语气平静,仿若是再寻常不过的称呼,随口便能唤出口。 “小奚你好了。”殷母欣喜。 “嗯。”他微笑不变。 殷母这几日第一次听见他开口正常讲话,脸上也没有前几日的古怪,以为是治疗有效,又重新让人记录今天的情况。 拥玉京配合医生,无论问什么都不疾不徐地回答,没有半分不耐烦。 直到庄园上空弯月高悬。 晚上医生检查指标一切正常,在与殷母谈论后续治疗。 拥玉京垂着黑浓长睫,安静看真丝袖口下,输液针埋进脆弱的血管。 随着时间推移,管中被反输的血液慢慢往上走,最终回到小胶瓶中。 他随着血液倒回,他藕荷色唇瓣逐渐失色,没有开口说,任由失血的寒凉席便全身。 殷母与医生谈话,回头见输液管鲜红,连忙让佣人拔去他手背上的针。 取针时,他没有任何反抗,好似一具空洞的躯壳。 殷母上前看着他青紫的手,蹙眉道:“殷奚,怎么又开始了,水输完了,也不知道叫人?再这样,我会继续让佣人二十四小时在房间里盯着你的。” 他似才回神,轻音沙哑:“抱歉,我没留意。” 殷母本以为这次又会得到少年的沉默,没想到这次他会道歉。 “输液完了要记得喊人。”殷母道。 他微笑,“好,下次不会了。” 他表现一切正常,殷母也没有刺激他,她处理完儿子的事,临时接到电话又要先走。 “小奚,过几天你爸爸回来看你,等你再好些,我们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这两年想必你也闷坏了,但这几日可要一直在房间里,哪都不能去,如果无聊了,我多让你以前那些朋友过来陪你。” “好。”他轻点苍白的下颌。 殷母露出满意。走之前吩咐佣人要二十四小时盯着他,再离开庄园。 照看他的人守在门口,眼睛像是外面走廊里被装饰的监控。 他起身对外面的佣人,弯唇问:“我要去沐浴,醒来几日还不曾澡身,不舒服。” 佣人道:“医生说少爷刚醒不久,身体弱,还不能洗澡。” “那妈妈可说过不许?”他嚼出生疏的称呼。 “这……” 夫人没有吩咐过不能洗澡,但少爷若是要去洗澡,她们也不能跟着看。 拥玉京温声徐徐:“既然没有吩咐,便是可以,你们在门外守着也一样。” 他气度过于温和,又生得漂亮,佣人不忍心反驳,只好看着他取出浴袍,姿态自然地走进房中的浴室中。 几人赶紧进来守在门口,好似生怕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 拥玉京不在意,锁上浴室的门,再回头打量。 浴室很大,大到空旷。 他缓步站在镜前,平静脱去身上的真丝睡衣,看着里面赤身的少年。 哪怕时常有人打理黑发,额前的碎发还是过眉,长短不一地垂在浓睫上,为苍白的面容增添几分阴郁。 狐眼,薄唇,生得极艳,除了病弱感过重,手腕上没有割腕后残留的伤疤,大腿上也没有剜过肉还没愈合的肉.洞,他找不出一丝殷奚和拥玉京的差别所在。 但殷奚没有翠辛贞。 他重新穿上浴袍,从镜前离开,慢慢摸索着往浴缸里放水。 这些现代之物,深入脑海,他稍微打量几眼便能记起来是如何用的,所以他也一并将浴缸上的花洒打开。 这几日他表现正常,没有人会拒绝他沐浴的请求,现在淅沥沥的水声会不断响起,无人怀疑他可否在沐浴。 他抬起苍白的手,垂睫看着皮下青筋,启唇用牙咬破手腕。 生生咬破手腕的滋味很痛。 他垂下的睫羽不断颤抖,直到咬得手腕血淋漓的放下血流如水的手,迈着虚软的步伐,让身子浸在足矣淹没人的浴缸中。 晃荡的水淹没过锁骨,他像是回到了熟悉的怀抱。 贞娘将他从水里拉出去时,也曾经是这般温暖。 他扬起苍白的脸,望着天花板,满是血的唇瓣上扬,在疼痛中感到一丝轻松的快.感。 其实他向来畏寒畏热怕痛,所以最初穿越去陌生落后的时代,他无时无刻想回来。 现在他却想回去,他也不知到底能不能回去,或许在南朝的拥玉京已经死了,他才能回来,也或许他身为殷奚死了便就死了。 可他还是回去找她,想抓住她。 哪怕她对他没有半分的情爱,甚至连情亲都弱得比不上旁人,他还是不放心他的贞娘。 贞娘心软,性好,如今却与卑劣之人离开。 没有他,她会吃亏的。 越是落后贫穷,人的劣性越重,这些人将人口买卖视为常态,所以他见贞娘第一眼,她才辗转在不同人手中。 所以她怎能忘记这些人的卑劣,如今还要随这些人走,而抛弃他? 他担忧得近乎生出几分对她的恨意。 他有些恨她。 不,或许是很恨。 恨得他冷得忍不住蜷起来,意识涣散地想。 贞娘,我会找到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一口气多更新点,为了小情侣快点见面浴巾的感情浓度太高了掉落20个红包 第76章 第76章 - 从京城离开几日了, 翠辛贞随五弟坐上回大莲山的牛车。 沿路枯树无皮,春月里只有半点翠绿,生机似被摧残, 至今还恢复。 离家两年之久, 终于归乡,翠有志身上的伤也不痛了, 趴在牛车边沿不停与她讲话。 “二姐, 你有十几年没回来了, 看看和你记忆中还像不像?” 翠辛贞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唇边抿出这几日以来唯一真心的微笑, 柔声回他:“嗯,像的, 还有些记忆。” 她十四随人离开大莲山,如今记得的不算多,但身体似乎还有对故乡的眷念, 一入地界便觉得前所未有的舒适。 翠有志指着不远处的那棵树,道:“还记得那棵树吗?小时候你带我去赶集,我们没钱坐牛车,每次走累了,都要在那棵树下乘凉。” 翠辛贞顺他所指,看向那棵树。 记忆里那棵树能容纳几人遮烈阳、避大雨, 而如今十几年过去,此刻早就已经枯成连绿叶都没有的死树。 “树死了。”她轻叹。 翠有志翻身靠在边上, 告诉她:“其实三年前还没死, 活着呢,我以前经常带着弟弟妹妹去镇上时,路过也会在那儿歇凉避雨, 只是后来大莲山一年接着一年闹蝗灾,庄稼几年不能好好有收成,没吃的便将树的皮煮来吃了,然后树就死了。” 有钱的倒还好,能向外面买米,像他们这种穷得揭不开锅的,等后来实在没吃的,不得已才带着弟弟妹妹背井离乡。 翠辛贞听着五弟说起以前,眼中也不觉跟着露出几分回忆。 大莲山地处不好,土地更是贫瘠,她还记得以前要走好远的山路,才能走到好的庄稼地里。 那时大姐嫁人早,嫁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三妹嘴甜模样生得好,爹娘喜欢,想着将三妹养好些,日后能嫁个有钱人,寻常不会干太重的活。 而她当时是家中最大的女子,不仅活干得最多,回去还得照顾读书的五弟和年幼的弟弟妹妹们,所以自幼养成了如今这般的性子。 不过那些年虽然她每日少有空闲,也还是有高兴的事,村子小孩多,她的玩伴也不少,曾随这些人在这里的每座山头,将山歌唱得响亮。 也不知十几年过去,昔日那些玩伴可都还在。 忆起这些,姐弟两慢慢进了村子。 因两年前的蝗虫灾祸,大莲山的村子尚未恢复,荒凉至极,村子里的人也稀少可怜,路过的人已经都不认得了,五弟倒是能和人说上几句话。 翠辛贞踩着故乡的土地,站在从小长到大的房屋前打量。 到底是过去十几年,与记忆中大有不同,昔日狭窄得漏风雨的茅草屋,如今成了泥墙,然又因两年无人居住,泥墙坍塌些许。 依旧落魄、贫苦。 翠有志走来道:“你走的第二年爹娘便请人修葺了房子,说是日后……” 他话音一顿,唤道:“二姐,你进来瞧瞧,我们一会将坍塌的地方补好,不然万一下起雨来,没法住了。” 翠辛贞收回视线,回头抿唇浅笑:“好。” 她提着包裹进院子,寻干净处放下,再挽起袖子与长发,打水擦房中钻虫的木具。 看着这些擦过后,很快又在上面浮一层的白灰,翠辛贞又想起五弟方才没说完的话。 其实她知晓他是要说什么又不说了,修房子的钱许是卖她后剩余的钱。 当年家中穷,吃不上饭,五弟读私塾家中拿不出钱,所以爹做主将她卖了,因这件事五弟还曾赌气不去私塾,是她哭着去将五弟劝回去的。 她自幼便知道自己身为女儿家,是要为这个家奉献姻缘、劳动,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她才听爹说要将她卖给人牙子时,没有太过抗拒。 但若说没有难过吗? 自然是有的,她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她已经许了亲事,只要熬到十五便能嫁人,忽听爹要将她卖给人牙子,她去求了娘一整夜,眼都哭肿了。 那时娘也无可奈何,劝她说都是命,要认,也让她多想想家中还等着靠卖卖身钱养活的弟弟妹妹们,全家都指望弟弟读书有出息,可没有钱继续上私塾,日子只会越过越没盼头。 娘还说哪家女子生来就是要顾全这个家,大莲山有几家女儿没有被卖过?娘也是这般过来的,她不去就是不孝。 那晚娘也哭了好久,直说要怪就怪与她说亲的那户人家给不出这般多钱来,若不是家中实在难,又何苦卖女儿? 她性子懦弱,耳根子软,做不来离经叛道的事,最终哭着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后来会被卖得这般远。 如今想着往事,不知为何,翠辛贞想的更多竟是玉哥儿这些年对她说过的话。 玉哥儿所思所想皆与旁人不同,他告诉她,这世间唯有自己才会永远陪着自己,所以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便是要珍重爱己。 还告诉她无论是男人、女子都是独属自己的,不能作为买卖的一件货物,也没有谁有天生要牺牲自己,而去成全旁人的义务。 人不能信任命运,要相自己,她当初就应该逃走。 这些观念放在十几岁时的她身上,她连想都不敢想,如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觉得是对的。 可时过境迁,她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娘,爹娘也早就死了,如今看着眼前这一切,她也只是很轻地叹息。 从回来忙到日薄西山,姐弟二人勉强将两年没住人便破落不堪的院子收拾出来,坐在院中摆好路上没吃完的干粮,商量着以后。 “二姐,等歇够了,我们无镇上找个营生做吧,种地活儿不是好办法,谁知道哪日这里又闹蝗灾了,那苦日子真格是过够了。” 昏黄残阳落在院中,翠辛贞娴静坐在木柱做成的凳上,双手捧着干粮,眉眼温柔地看着他手舞足蹈,高兴讲以后的打算,在镇上寻个好铺面。 “五弟是该做些正经营生。”她咽下干硬的饼,柔声同意,再与他说如何选铺子,日后开销等。 她虽才开两年的铺子,却是从十九便开始做起买卖,所知阅历比他多。 姐弟两人又商量开什么铺子,他想做正经营生,但奈何以前读书没读好,至今还是泥腿子,除了种地旁的一概不会。 翠辛贞倒是有手艺。 翠有志让她先不忙:“先走一步瞧一步,反正弟弟妹妹也还没找到,我到时候去学一门手艺,再去将弟弟妹妹接回来。” 翠辛贞闻他提及寻弟弟妹妹,心中还压着多日想问之事,此时想问,启唇又有几分犹豫,不觉间捧着饼子走神。 翠有志几口吃下饼,见她神色不对,问:“怎么了二姐?” 翠辛贞看着他,还是问出口:“五弟,弟弟妹妹的下落你可是知晓?” 翠有志先是一怔,随后想起此前那小畜生蛊惑她时说的话,愤然道:“二姐,你这是信他的话?怀疑我真将弟弟妹妹给卖了?” 翠辛贞抿唇没有反驳,说是知晓已是委婉。 玉哥儿虽对她有过隐瞒,但在这些年一直在帮她寻找说是走丢的弟弟妹妹,这件事上他不会骗她。 以他之能,将近两年都未曾寻见,今日却忽然说出这种话,看似是挑拨之言,实则是拆穿,没有实确证据,他不会说这种话出来。 且她也不傻,这一路都未曾听他提及弟弟妹妹,现在说的也是等稳定后,再将弟弟妹妹找回来。 这般不慌不忙,想来是知道在何处。 翠有志没想到她还信拥玉京,想为自身辩解,可话在嘴边又丧而颓地承认:“没错,六弟和七妹没走丢,是我卖的。” 翠辛贞闻言黯然哀伤地看着他,难以接受五弟竟也做这等买卖人的事。 翠有志怕她误会,连忙向她解释:“当时枯关天灾,人都要饿死了,我们迫不得已逃荒出来,在路上四处乞讨,遇上过一位好心老爷想卖几位小童当仆奴,我怕带着他们活不成,就将弟弟妹妹给了,想着他们好歹能有口饭吃,我日后有钱后也能再回来赎人,我听说也是那镇上有钱的老爷,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人牙子。” 当年二姐便是被卖给人牙子的,他情愿弟弟妹妹给人为奴,也不愿被卖得不知去向,又养不起,这才狠心做出这种事。 翠辛贞嗫嚅发白的唇,问:“为何不与我说?” 翠有志道:“我原也是想说的,但怕二姐责怪,想先去存些钱,将他们赎回来,谁知……” 他用力捶一旁,神情愤然:“此事都怪那小畜生,将我诓骗去山阴。” 他接受拥府杀人一事,便是想要这份钱回去将弟弟妹妹赎回来,谁知受拥玉京蛊惑,反而被诓骗去山阴。 这件令他恨得不行,所以这才死命逃回来也要将二姐带走。 翠辛贞想到当初见到五弟,他答应拥府的事,原来是这个缘由。 翠辛贞懊悔没能早些察觉这件事,好在人还能找回来,问道:“他们如今在何处?” “既然二姐知晓了,我也不隐瞒你。”翠有志将弟弟妹妹在什么地方告知她。 当初他带着弟弟妹妹从大莲山出来,身无分文,又没吃食,沿路乞讨至枯关外的境城。 因那时逃难的人多,全朝着枯关四周的城池涌去,周围的城门不开门,只在外面设粥棚。 可好心人少得可怜,施的粥清汤寡水,根本就吃不饱,碰巧遇上境城内的老爷想选几位年纪小的还在当仆奴,他便将弟弟妹妹卖给了境城里的老爷。 “如果不是那老爷嫌我年纪大,我恨不得自己也进去。”他道。 翠辛贞听完也不知如何说,饿死与卖身为奴,放在她身上也同样是难以抉择。 可无论如何,买卖人都是不应该的。 翠辛贞道:“既然知晓了弟弟妹妹的下落,我们就去将人赎回来。” 翠有志点头:“我原本是打算改日将带来的这些金银珠宝典当了,然后稳定后将弟弟妹妹赎回来的,省得再和我们东奔西走,既然如此,我们明日便去。” 翠辛贞应道:“好。” 房子还是土房,但比曾经要宽阔些,房屋也多砌了两间,现在不用再如以往那般兄弟姐妹几人睡在同一房中。 姐弟两人用晚饭,因赶路几日,又收拾许久的院子,累得回到房中倒头便休息了。 夜深人静,从梦魇中传来水滴和少年难受的痛呓,如鬼音般缠在翠辛贞的耳边。 贞娘。 贞娘,我好痛…… 伸手不见的半夜,屋内倏然亮起一道烛光。 翠辛贞面色惨白地坐在榻上,捂着狂跳不止胸口,白皙的额间满是汗水,两眼涣散地回想方才做的梦魇。 她梦见玉哥儿了。 梦见他从鲜红的血水中爬出来,伸出苍白的手抓住她,而那只手腕无一块好肉,还泡得皮肉肿胀外翻,像是被什么咬的。 他神色痛苦,呢喃着好痛。 翠辛贞知道是梦,还是忍不住心中泛疼,眼里含着担忧,看向窗外。 这一路她都不敢去回想那日,今夜却梦见他各种自戕而亡的场景。 她没有熄灯,心不安宁地躺回枕上,紧攥被褥想。 玉哥儿虽然总以自戕留她,但每次都不会真的伤及要害。 这是她后来看见那扇门才想明白的事,他手腕上看似有许多伤,实则全都避开要害。 虽然觉得他不会真的伤害自身,但她还是想找人打听他。 翠辛贞因梦而辗转反侧难眠,赶了好几日路的身子,直至天边隐约泛白方生疲倦。 她担忧中迷迷糊糊地浅眠,一开始做起恐怖的梦魇。 玉哥儿,玉哥儿…… 她面色苍白地攥着被褥,在梦中呢喃。 天边一线赤红破开晨黑,半边红阳上爬,京城天在渐明。 屋宇飞檐下的铜铃随春风而晃出几声清脆声,前来照看的仆役推开门,却看见不知几时醒来,躺在地上的主人,吓得险些将手中汤药打翻。 精致淡雅的房中,少年身子姿势古怪地倒在地上似乎想要起身,却因为昏迷数日身子还没缓和,又软倒在地,黑发如水般蔓延铺陈,苍白的皮囊好似刚从水中爬出来。 “嘘,别叫。”他抬起修长的手指压在几近无血色的唇上,两丸漆黑无光的眼珠,有说不出的森冷之气。 仆人不敢动,僵硬看着地上相貌温软美丽的主人。 拥玉京再次将目光落在窗外,这次死死地,无声息地盯着窗牖外逐渐升起的金乌,秾艳眉眼缥缈,却发自内心地笑得畅快狂热。 杀死殷奚,好像又成为了拥玉京。 贞娘,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浴巾:老婆,我回来鸟掉落20个红包 第77章 第77章 - 休息一夜后, 翌日天不亮,两人便赶去境城。 境城距枯关一两日的路程,好不容易入城寻到当初那户人, 却发现那户人家早在年前便搬走了, 原本府上的仆奴遣散的遣散,带走的带走, 如今府邸已经改换门庭。 翠辛贞站在府邸门问守院的仆人:“可知道是去哪了?我有弟弟妹妹曾在原来那户人家中为奴。” 仆人见她生得好面相, 摇头遗憾:“只是听说那户人举家搬走, 具体去何处我也不知情,或许是随生意走远了, 也或许是回老家了,你那弟弟妹妹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带走了, 不过我听说当时这户前老爷走之前,还遣散不少仆奴呢。” 人或许随主离开,也或是被遣散去了别处。 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也不知道如何活。 翠辛贞想起这世道艰辛,眼眶泛红,失落向告知的此事的仆人道谢:“多谢。” 仆人摆手道不必谢。 翠辛贞原本还以为有了弟弟妹妹的下落,就能将人赎回来,结果不知去了何处。 翠有志也没想到才两年便物是人非,懊悔道:“都怪我没能早些回来。” 年前才搬走, 他若是早些回来,就不会遇上这种事了。 没能找到弟弟妹妹, 翠辛贞也很难过, 然此事又不是谁能预测得了。 饶是再担忧,她也先安慰道:“我们慢慢找便是。” 翠有志不留余地,借机怨怼:“说来说去都怪那小畜生, 如果不是他,我再将人带回来了。” 翠辛贞习以为常地为其解释:“五弟,你所做之事本就是不对,与玉哥儿关系不大。” 人是自己卖的,翠有志也心虚得不敢再继续说,连道好几声错了,日后不会。 没找寻到人,两人又回了枯关。 为了能尽快找到弟弟妹妹,两人将带出来的金银拿去典卖,打算先开个铺子经营着,再托人去打听那老爷的去向。 那些首饰都是纯金纯银打造的,能典当不少银子,但又怕一时典当太多惹人耳目,两人这次只典当了一支金簪,其余的打算分批来当。 从当铺出来后,五弟拍拍腰间道:“没想到竟然纯金的,现在我们也算是有钱了,那小畜生没能捅死我,也多亏我在身上塞了不少金银珠宝,就是和他缠斗时掉了不少。” 他想起掉落的那些珠宝肉痛至极,又庆幸好在他贪心,当时将托盘里的珠宝都塞在身上,不然还真教他捅死在楼里。 翠辛贞听他提及少年,想起昨日的梦,秀眉轻蹙。 “二姐你在想什么?”翠有志问。 翠辛贞望着他,犹豫开口:“五弟,我想……” 她不知如何说,但又实在惦记临走之前,所见少年不正常的模样,还有之前的梦。 还是放心不下,翠辛贞吞吐道:“我想改日有空,托人去打听玉哥儿的状况如何了。” “你还在想他?”翠有志皱眉,“拥玉京这种人即便是死了,也无甚可惜。” 翠辛贞垂下眼,黯然道:“他到底……是因我没能教好,我只是想知道他无事便好。” 少年年幼时懂事乖巧,按一步一步来算,他本应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是她疏于管教,才让他一步步生出这等不容于世的念头。 如今再去回想这些年,她若早些发现,令他改正,也不会成如今这幅样子。 翠有志想着她重情意,况且打听人活没活着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拥玉京如今风头正盛,随便一问就知晓,也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成。”他应下。 翠辛贞眉眼舒展:“多谢五弟。” “我们姐弟二人说什么谢,倒是别再说他了,我们说些别的。”他浑身寒颤地抱着双臂摇头,这小子狠戾是真给他留下不小阴影。 谁能想到清风朗月的读书人,竟然拿剑乱砍人。 翠辛贞颔首:“好。” 回到枯关,身上不缺钱财,但开什么营生倒是难到两人。 五弟没什么本事,她会做花皂与胭脂水粉、炼糖等,可她不敢做以往拿手的营生,怕太引人注目。 后来思来想去,可以不用春生之名,做些胭脂水粉来卖,也让五弟去学一门做饭手艺,以后在城中开饭馆。 枯关每隔几年便会闹饥荒,开饭馆说不定还能储备些粮食,不会落得之前吃不饱腹的地步。 翠有志是真的饿怕了,二话不说便答应她的安排。 翠辛贞为他找了枯关城内有名的酒楼。 去那日,酒楼里的掌勺师傅嫌他没阅历,花了些钱才将人送进当学徒。 彼时两人从酒楼出来,没曾留意擦肩而过的年轻男子。 刚迈入酒楼门槛的关彻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先是见翠有志,随后才见到他身边那个眉目温柔、说话温软平和的女人。 哪怕过去十几年,关彻还是一眼认出她。 关彻几近于下意识上前将人唤住:“贞娘!” 翠辛贞与五弟嘱咐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五弟拍她肩膀指身后,她疑惑回眸。 身后站的是位身着锦衣的年轻男子,相貌身形中等,望向她的眼神明亮,神情激动。 男人生得有些眼熟,翠辛贞辨别许久也没能认出来,身边的五弟在耳畔提醒:“好像是关二哥。” 哪个关二哥? 翠辛贞思索后才记起来,原是当初还没离开枯关时,和她定了亲事、只差一年就要成婚的关二哥。 虽然青年关彻与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有差距,但他唇角下的那颗痣,她倒是依旧记得,所以五弟稍加提醒,她就记起他是谁了。 十多年了,她早就记不得人名,只记得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能认出她。 翠辛贞出于礼节,展眉敛衽:“关二哥。” 关彻欣喜上前,“没想到竟真的是你,贞娘你……”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见昔日的瘦弱可怜少女,如今模样形态大变。 黑发素簪,烟云薄绡长裙裾似支丰腴的兰,正是风韵有骨的成□□人的装扮。 关彻忍不住问:“贞娘成婚了?” 翠辛贞诧异他问这种话,一旁的五弟插话笑道:“关二哥这话说得,我二姐也已有二十好几了,怎会没成婚?” 原来真的成婚了。 关彻不由得失落又不觉意外,毕竟当年她是被人买走的。 压下失落,他问道:“你这是几时回枯关的?” 翠辛贞微微侧首听他说的话,随后内敛声柔:“四月回来的。” 关彻见每说一句,她便会侧首来听,留意到她的不对劲,诧异问:“你这耳朵?” 翠辛贞微微垂睫,浅声道:“以前生过病。” “原是这样,对不住。”关彻面含歉意。 翠辛贞含颌轻摇,回声无碍。 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一只耳完全听不清,另一只耳则是能听一半,历经两年多,她有一只耳已经好了,另一只全聋的耳也已经能听见些音,只是习惯使然。 关彻道:“你四月就回来了,怪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多年不见竟会同一片瓦檐下遇上,可要进屋里去,这酒楼是我家的。” 翠辛贞没料到躲雨的铺子竟是他的,诧异须臾,遂婉拒:“多谢关二哥,家中还有事,需得要快些归家。” “好,那改日再见。”她是已婚妇人,他不好挽留,便让她们离去。 等待人走后,他还站在门前观望,一侧小二见东家游魂神态,挠头上前问道:“东家可是认识这两人?” 关彻还没从翠辛贞已经成婚中缓过神来,回头苦笑:“同乡人多年没见,还是觉得应当留人一叙的,可惜成婚了。” 小二道:“东家原来是在想这件事啊,那夫人我倒是见过,听说是少年丧夫的寡妇。” “少年丧夫的寡妇?”关彻呢喃,两眼放空。 小二欲开口,忽见东家放空陡然回神:“你方才是说她没夫君?” 小二道:“回东家,是死了丈夫。” 而这句话在关彻看来,二者并无不同。 夫死,那就是无丈夫。 酒楼外刚走出的五弟张口嘀咕:“怎是这厮家开的,我是听说他家发达了,没想到竟然是在城中开酒楼了,好巧不巧今日我们还来这里,早知我们换到对面去,这酒楼我怕也进不去了。” 听他话中叹气,翠辛贞问:“怎会?关二哥人很好。” 两家都是枯关人,但关彻并非大莲山人,而是隔壁村的人,不过她与关彻却算是一起长大的,她记得年幼时关系好,还曾议亲过,且方才人也有礼。 翠有志道:“当年因为你与他的婚事告吹,他还上门来过,得知你被买走,在门前大骂爹,然后被爹打走,后来便再也没有往来了,没想到今日却主动搭话。” 原来还有此番渊源。 翠辛贞柔声道:“若是不成,我们就换一家。” “行。”翠有志点头。 两人回到家中,原以为酒楼之事会告吹,岂知第二日便被告知,五弟能去酒楼做学徒,顺带酒楼里的人还将之前付的学徒费交还回来,道是东家说同乡之友,不必如此客气。 翠有志接过银钱,等传信的人走后挠头:“这关二哥竟然这么好说话了?” 翠辛贞挽袖在院中晒摘来的干花,听他在嘀咕什么,回过白皙柔润的脸颊,问他怎么了。 他收起银钱上前帮忙,将关彻将钱送回来,还允他去酒楼当学徒的事告知。 四月春日暖阳,她一边忙活,一边温声回:“那还要换一家吗?” 翠有志摇头:“有现成免费的,何苦另外花钱去劳神,若他是想磋磨我,大不了我走就是,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我想他应该是看在你的面上才答应的。” 翠辛贞笑了笑,她和关彻只是年幼的玩伴,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她能有什么大面让人同意,不过是人心肠好。 “五弟,帮我放上去。”她柔声道。 “哦,好。” 五弟的事情解决,翠辛贞开始忙着找人,一壁厢做胭脂水粉,选地皮盘铺子,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之前打听的消息没过多久,也从京城传回来了。 五弟从酒楼当学徒回来时告知她。 “那日或许我是下手重了些,他没装样,后边实打实地昏迷过几日。”五弟先不情不愿道歉。 翠辛贞闻言他当真受伤昏迷,手中研磨的花瓣也洒了些,秀容紧张:“那他现在如何了?” 五弟道:“勿慌,且等我说完。” 翠辛贞放下手中活计,认真听着。 “他昏迷几日,早上刚醒来,下午就去翰林院上值,后来其政绩处理可观,还奉上什么东西,引得陛下称赞,如今已从直院升任学士。” 翠辛贞听得一怔。 五弟酸道:“就是晋升了,我就说那厮没事,且他舍不得苦读几年高中状元的好前程,真是没听说过有谁晋得这般快的。” 翠辛贞听说他晋升,眼里浮起浅笑。 她就知玉哥儿自幼聪颖,无论做什么都能让人放心。 五弟酸后,思索这也不是一件坏事,道:“不过想来他这般好的前程,也不会为了我们放弃,我们日后可放心了。” “嗯。”她眉眼温柔,应声也含着笑。 五弟虽然觉得拥玉京不会放弃好前程,千里迢迢来追逐我们二人,却还是忍不住埋怨两句:“他可谓是风头一时无二,回来和我说的那人手舞足蹈的,看着都来气。” 他夜里还被气得都吃不下饭,匆忙几口吃完,便回房中休息去了。 翠辛贞则与他不同,自从知晓玉哥儿短短几月便晋升,心情极好。 夜里,窗外星子璀璨。 她坐在铺满干草的木板榻上,还想着五弟说的话。 虽然她听不懂官场话术,但能听出五弟话中的艳羡,心中为他如今离了自己能有这般好的前程而欣慰。 她含笑的目光落在手腕上的镯子上,忽然一顿。 手腕上还有两只手镯,从京城回枯关的路上她无心去想,如今忙着找弟弟妹妹,又是开铺子,一直忘记自己还不曾将镯子取下来。 两只相似的手镯只需戴一只便足够了。 翠辛贞想将其中一只取下来,可手放了许久,不知为何半晌没能取下。 已经戴习惯了,取与不取其实也无甚关系,日后他在京城为官,前程似锦,她在枯关度过此生。 她最终放下手,探身吹灭桌案上的烛光,躺在榻上休息。 …… 翠辛贞曾开过铺子,这些年慢慢积累了本领与见识,只是枯关本就贫苦,它地处大山深处故而贫苦,城中地皮并不便宜。 为找合适的铺子,前前后后她忙了将近一个月才定下来。 铺子就开在枯关城西南方向的街道里,不似京城与临江府这些大城,有闲钱的贵夫人多,所以她的铺子开得小,刚好足够维持日常开销还有富余。 铺子里也没有招帮佣,从做货至上架售卖,全都由她亲自上手。 而五弟此前说在关二哥的酒楼中干不下去就走,也一直没走。 关二哥看在以往同村的交情上,对五弟多有照拂,五弟也对他有所改观,回来偶尔会说上几句好话。 只是这她从五弟口中得知关二哥也可怜,前几年妻子因病离逝的鳏夫,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在枯关城内经营这家酒楼。 虽然关二哥与她有年幼情意,但一个鳏夫,一个寡妇,翠辛贞懂得避嫌,甚少与他相见。 随着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店铺的事她无需太操劳分神,大部分时间都在向人打听弟弟妹妹的下落,很少打听京城的事。 七月的热雨缠绵连下几日,雨过天晴后夜色明亮。 京城的清月临照华府,马车停在府门前,仆役上前端凳迎接主人。 长帘被苍白的手撩开,怀抱木匣的少年从轿中出来,抬起浸在月色中媚俊面容,宽袖官衫,乌发高挽,清冷眉眼间的神情很淡,苍白如大病未愈。 他踩着轿凳,如幽静的魂,慢慢走进府邸,嗓音泉珠滴落空寂。 “今日可有消息?” 仆役双手呈上,答道:“回郎君,找到一支金簪。” 披星戴月的少年脚步骤然一止,侧首将目光落在仆役双手呈上的物件上。 一支缠枝金簪,款式少有。 他看良久,颤动乌睫,恢复稍许活气,拿起那支金簪,心平气和地问道:“什么地方找到的?” 仆役答:“枯关。” “枯关啊。”他轻声呢喃,苍白的指腹轻蹭着簪子,随之抚到凸起的纹路,殷红的唇角微扬,空荡的眼里也浮起缱绻情意。 是贞娘的簪子。 当初他带贞娘去选首饰的铺子,是他与旁人一起开的,这些原本就是为贞娘所打造,每件饰品上都刻有他写的字。 此朝代,除他以外无人识得的字。 也如他所想,翠有志带走的那些金银首饰,会沿路慢慢流出来,所以他只需沿着找,哪怕南朝再落后,也还是会寻到蛛丝马迹。 瞧,这不就寻到贞娘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贞娘竟然如此重感情,随着人离去后,没有选择去陌生城池隐姓埋名渡过此生,而是回到故乡枯关。 离开十几年的枯关她都舍不得,怎舍得陪伴在她身边十几年的他啊。 贞娘,我从异界拼死回来,这次不会再放你离开我。 留在我身边,与我共死共生。 他轻碰簪头,玉凉空淡的嗓音柔成春水:“我知晓了,不必再跟着我。” “是。”仆役躬身在原地送走郎君。 夜风轻拂廊上红灯笼,光影幢幢的明暗交错下,少年抱着木匣,手握金簪的步履飘然,融入长廊的身影更似于月夜下朦胧的鬼。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见面吧掉落20个红包 第78章 第78章 枯关七月的雨下得暴戾, 清晨出来还是晴空万里,在路上,顷刻间便下起倾盆大雨, 逼得行人不得不寻一处避雨所。 躲进屋檐下, 五弟掸着衣袍,止不住嘀咕:“枯关的雨总是这样, 没点预兆就下起来了。” 翠辛贞取出帕子递给他, “五弟擦擦脸。” 五弟接过她递来的帕子, 见她面对这般急雨也依旧温柔,无半分埋怨, 心头什么火气也没了,坐在旁边擦脸上的雨水, 陪她一起等雨停。 一旁还有同躲雨的旅人,他们闲谈近日枯关发生的大事。 “听说了吗?发运使遣派了位大人要来枯关,整治前几年吞没朝廷赈灾一事。” “自然是听说了, 朝廷近来发生这般多事,宁王谋反远逃,太子与其党部虽然护驾却也有一摊子的事,这个时候还能遣派大人来管我们枯关?” “可不,枯关虽偏远,好歹也是国土, 再不管管,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几人肆意谈论朝廷的事, 翠辛贞坐在栏杆上, 拧着滴水的湿发,没听这些人讲的什么,偶尔抬眸望着远处如浓雾的雨幕。 这场雨也不知何时会停。 五弟则在听人说话, 闲来无事与他们搭话:“若是发运使大人来了,枯关这些大老爷可就要惨了,都得夹起尾巴做人。” 旅人笑道:“这可不好说,万一是我们夹起尾巴做人可就惨了。” 这些年因陛下年迈,立下太子又迟不退位,朝中群臣沉迷分权站队,陛下手中权力被分,连他们这些不参政事的普通百姓都知道,哪还能当真派出京官来偏远的枯关? 翠有志好奇问:“这发运使是个什么,我好似没听过?怎么听起来不像是好事。” 旅人常年走南闯北,知晓得多,见多识广,闲来无事便答道:“发运使掌管漕运与调度,驻扎在江南一带,除了漕运转输以外,发运使还总管东南六路的赋税收入,兼管茶盐专卖、坑冶铸钱,那都是天下最肥美之差事,当这里的官个个富得流油,去管的也都是富庶地带,所以你说来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枯关能有什么好事?” 翠有志琢磨竟是有钱的官,呵笑道:“万一是见我们枯关穷得吃地皮,特地带着江南那些产业来提携枯关呢?” “这……” 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不相信还有这等好事。 “我倒是觉得可能有好事。”翠有志兀自点头。 他马上就要学成开店,只盼望日后枯关好,半点不愿去想不好。 翠有志打听:“对了,发运使能遣派来什么大人过来?” 那人摇头:“这个就不清楚了。” 既然是发运使的官员,应当是江南来的外地官,翠有志便没曾多想,与他们闲聊打发时辰等雨停。 雨下得突然又急,不少人陆陆续续来这片屋檐躲雨,约莫半炷香骤雨渐小,等不及的路人见天依旧阴沉,担忧等下雨还会下大,便冒雨离去。 翠有志问:“姐,我们要不要也出去?” 他今日还得去酒楼做学徒。 翠辛贞看向远处的天:“先走吧,万一等下雨又下大了。” “成,那你披件衣裳。” 两人欲将衣裳顶在头顶遮挡细雨,刚迈出瓦檐,前方忽然有撑着雨伞的人匆匆跑来。 “两位稍慢,我家主人见两位冒雨,特地命我来给两位送伞。” “你家主人是?”翠有志诧异看来人手中的油纸伞,再扫他一身穿着显贵,不像位仆奴。 来人笑道:“我家主人只是路过此地,恰见两位避雨,特地叫我来送伞。” 他没说主人是谁,吩咐随行而来的人,将油纸伞分别发与瓦檐下躲雨还没走的一众行人。 瞧着似乎是位好心的有钱老爷在大发善心,翠辛贞与五弟也便没再多问,向送伞的人道谢,问届时如何还伞。 那人浅笑摇头,道了句不必,随后带着人离去。 瓦檐外细雨绵绵,不少行人脚步匆匆地撑着好心人赠予的油纸伞,冒着细雨离去。 有了雨伞,翠辛贞与五弟也不必淋雨,朝着湿街赶去。 期间五弟讲话,她倾耳去听时,正与一辆马车擦肩而过。 细雨中的热风吹拂马车帘幔一角,依稀从翠辛贞余光掠过半截白皙的玉额,她的目光下意识顺着马车往后看去。 五弟见她说着话忽然止音,也跟着回头见身后是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二姐你在看什么?” 翠辛贞回神,摇头道:“没,就是发现枯关的马车似乎多了。” 枯关僻远,寻常难见几辆马车,这几日总是能瞧见马车入城。 五弟收回视线,揽着她的肩往前走,告知道:“因为江南的有钱官要来枯关了,周边的商贾乡绅应当是想巴结人,所以近日都往枯关涌入,今儿清晨师傅还说过几日县太爷要在酒楼招待贵人,想必那位大人过几日便要入枯关了。” “原来如此,难怪好心的老爷也多,今日发这么多伞。”翠辛贞垂头避开脚下的水坑,柔音轻缓。 五弟低声嘀咕:“这当官的就是好啊,还没入枯关,整座城都跟着沾光,以往那些有钱的大老爷怎舍得来我们这等小地方。” “希望是个好官。”翠辛贞回道。 两人没再议论马车的事。 雨越下越朦胧,她要去店里,五弟要去酒楼,便各自在岔路分开。 今日的雨大,翠有志想酒楼生意应当很萧条,不必着急去。 他原本还想去一趟驿站打听消息,谁知还没走多久,后颈忽然一痛,整个人顷刻使不上劲而倒在地上,被人悄无声息地抬离。 不知过了多久,翠有志隐约察觉自己好似被人放在地上,还听见几声‘大人’,随后便是逶迤在地的长袍如蛇般从远至近。 是谁将他打晕带来了什么地方? 翠有志后颈痛得忍不住轻嘶,隐约听见有人温声在问。 “醒了吗?”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翠有志捂着发胀的额头睁开眼,先见的不是问话的人,而是近在咫尺的剑尖。 与眼球极近,只要他稍一动弹,便能将眼球刺破。 翠有志连眼球都不敢动,目光落在坐在不远处的秀色少年身上。 “许久不见,五哥。” 翠辛贞好像完了。 是拥玉京。 在看清这张少年脸庞后,他后背发寒,“怎、怎么是你?” 少年歪头:“怎么不能是我?” “你不是在京城吗?”翠有志大气也不敢喘。 拥玉京浅笑不言,为何会在枯关? 自是因为这是贞娘狠心离开他的第九十二日。 为了找到她,他自昏迷醒来当日便披上官袍去往翰林院,甚至连同僚都诧异他这般模样,怎就来上值了。 他微笑而过,温声答复,政务不可停,如往常那般处理事务,却比往日更激进,凡是能作为政绩,他一概包揽,兵器改良,精进火铳,炼盐之术…… 为将更有用的东西呈上皇座上那位,他结党营私、玩弄手段……凡是能以最快的速度往上走的方法都不惜用尽。 所有人都说他年纪轻轻便醉心权力,只有他自己知晓,是为了什么。 身为京官,他职位若低,走不出京城。 “你无需知晓,只需知……”他轻声友善,目光掠过翠有志的眉眼。 翠有志的眉眼与贞娘有几分相似。 令人嫉妒。 “想剜眼。” 翠有志冷不丁听他面无表情说这种话,下意识闭上眼,可闭了眼,又听见面色嫉妒如毒夫的少年仍旧开口。 “挑拨离间的嘴,也应该割了。” 没有翠有志,他早就与贞娘共结连理,而不是险些阴阳相隔。 “还有血,也应放尽。” 他怎么没能拥有这身与贞娘难舍难分的血肉?想放干净。 若非人身排异,他想将翠有志的血换到自身,如此他便与她血脉相连。 嫉妒。 恨。 喘不上气的窒息又一次袭来。 翠有志听着细数的话,心中划过一丝寒意,想趁他不备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朝外跑,却被抓住发髻拖曳回去。 他被人按住四肢,趴在地上,抓起发髻被迫抬头看着因喘不上气而面颊嫣红的少年,大喊:“你杀了我被二姐发现,你也别想好过,为杀我而搭上如今的官位不值当。” 他妄想说通他,而少年缓过窒息,上抬湿软睫毛,笑声很轻:“这里没有监控,谁会知道你是我杀的,况且我又没见过你,过几日才会到枯关,你的死又与我有何干系?” 若不是为了杀翠有志,他早就和贞娘相见了,而不是与她擦肩而过不能相认。 翠有志见他似真的要杀了他,而周围无一人能救他,心生绝望下闭上眼等死:“二姐若是知你杀了我,你便再也别想得她原谅” 长剑从上而下落在耳畔。 他只觉得耳尖一痛,随后发现自己没死,睁眼发现那把剑没有插进身体,而是插入一旁的泥土里。 少年居高临下站在面前,轻声呢喃:“你说得没错,她为了你都能抛下我,若真死了,她此生都不会原谅我。” 活……活下来了? 一瞬,他因劫后余生而手脚似不听使唤,浑身不住发抖。 拥玉京身形微折,轻蹲在他面前,垂眉如春山,嗓音清润温柔:“来,告诉我,贞娘如今住在何处,我便不杀你。” “你……不知道?”如此美艳一张少年面庞逼近,翠有志生不起半分的欣赏,颤着身子想往后退。 “嗯,知啊。”他弯眸,“但我要你说。” 翠有志虽不懂他明明知晓,却要亲自问他是为那般,能有生路自是想求,“枯关若水巷,南二十七户,门前有棵石榴树。” 若非记不住,他恨不得将门前有几块石板都一五一十告知他。 听完他诚心所言住址,拥玉京温笑清泠:“多谢。” 翠有志见他一身文人气度,如此有礼,应当是说话算话的读书人,正欲松口气,蓦然又听泠幽幽的柔声哀怨入耳。 “但那将我与贞娘险些此生分开的,需得咬破手腕才能回来的仇不能不报。”拥玉京轻声道。 这份仇比什么都重,他至今想仍会生恨意。 …… 夏雨缠绵如雾,一股溽热的湿气萦绕马车,戴斗笠蓑衣驱马的车夫撩起帘幕,路过行人好奇往里掠过一眼。 只见从马车内冒雨出来少年素衣如仙,肌如冬雪,眉目丽而乌发漆黑灿,身姿修长挺拔地站在细雨中,望着前方的院子,露出几分怪异微笑。 这是贞娘和旁人的家。 贞娘与他同住一家十几年,从未分开过,如今在这里竟有新家。 他接过油纸伞,孑然一人推开院门,漠然扫视内院。 院子虽小,却收拾整洁,遮雨的瓦檐下还晾晒着几件潮润的?褐与裙裾,灰木窗格外挂着干辣椒与豆角,他便将这人间烟火气尽纳眼底。 贞娘到何处都能活,但没有他,她辨别不出哪怕同为血亲,遇事亦是只会保全自身。 所以贞娘还是离不得他。 他唇微扬,踏着蒙蒙雨幕,一步步入院中。 七月的雨下得又湿又热,雨过后申时又露霁光,屋檐水滴落坑中,街道渐渐重新热闹。 忙至傍晚闭店,翠辛贞锁上铺子,去岔路等五弟一道回去。 等过了往常他来的时辰,还不见人,她以为今日忙,便去酒楼。 一去问才知,今日五弟没来酒楼。 翠辛贞清晨是与五弟一道出的门,亲眼看着他去酒楼,怎会一整日无人见他?且连清晨躲雨借伞的关二哥店中人也说他没回来还伞。 莫不是分开后,他身子不舒服,先归家去了。 但又酒楼都不告假,也不支会她一声。 “多谢。”翠辛贞担忧五弟的身子,先还手中伞,敛衽道谢,遂脚步急急朝家中赶去。 今日的雨下至晌午停,午后有露过艳阳,此时日落黄昏,若水巷道内的瓦檐偶尔还会落下几颗水珠砸入坑中。 她小步微碎,在路上遇上同住一巷的妇人。 “贞娘,明儿路过时,顺捎带一份胭脂,我家姑娘喜欢。” “好。”她白净的脸颊染笑,示意已经听见,还点了几下头。 妇人松手,她疾步往前走两步,又回头问:“英婶,不知道你今日可看见五弟回来过?” “你五弟?”妇人想了想,摇头:“没见过哩,不过今天倒是见到一位白净漂亮的年轻郎君,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的亲戚,好生不俗气,又是坐马车,又是随从跟随。” 话语中俱为艳羡。 翠辛贞心中惦记五弟是否真的生病,没留意听妇人感慨的话,当是哪家人的亲戚,向妇人告辞,继续往家中赶去。 为便于寻人,姐弟两人没回大莲山住,早就搬来枯关城内,赁了一间院子,她还在城内开着一间小铺子,五弟则每日从酒楼做学徒回来更方便。 而今日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她心中却总觉闷得发慌。 翠辛贞站在院门前,那股浓烈不安好似更浓了,好似有什么大事发生。 许是因为今日下过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将枯关几日的闷热打湿,她压下怪异,低头看着没有锁上的大门。 她登时松口气。 看来没猜错,五弟当真归家了,大门的锁都开着。 不知五弟怎么忽然归家,不告假,也不来与她说。 翠辛贞抬手推开院门,声柔含忧:“五弟,你今日怎么没去酒楼,也没和我……” 随着门被缓缓推开,她抬眼望去,眼底的担忧在看清掠入院中那道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熟悉身影后,顷刻戛然而止。 黄昏残霞,院外满墙艳簕红。 坐在椅上等候的少年眉目如画,丽雅似青松落色,听见声音微抬下颚,温柔的目光凝望她,浅笑道: “贞娘,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浅浅强制爱一下。掉落20个红包 第79章 第79章 如风骤息, 周围似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少年面润似玉作成,眼温柔起身,素袍皂靴朝她行来。 见他走来, 翠辛贞下意识转身想夺门而出, 转身又发现不知几时外面站着无数侍卫,将门口挡住。 她看着这些陌生面庞的侍卫, 忍不住往后退, 却贴入氤氲湿香的怀中, 一双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节如蛇一寸寸圈紧。 吓得她仓皇往后看。 几月未见的少年秀容荡浪, 鼻尖轻抵在她脆弱白皙的耳畔,深深嗅吸, 吐出湿热的气息:“贞娘怎么见到我就想跑,真的是半点都不想我。”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想她。 想她想她想她不要命地想她为了能回来不怕死地想她想她得骨头泛痛想她得想与她贴合不分想她能共生共死想……真想啊。 他像嗅人的猫, 还没闻够睁开湿红的眼尾,凝视她紧绷着脸,红唇翕合着在讲什么话。 说什么?听不清,只想将她这张粉润的嘴用什么堵住,塞得满满当当的讲话不出话,只能可怜地望着他用眼神乞求, 才能填补这几月来的缺失。 他陷入恍惚中,眼珠轻颤, 俯身去认真听她在说的话。 原来是她在问:“玉哥儿, 你怎么会在枯关?” 他听她紧张得嗓音发紧,再将眼皮上折,凝视她眼里没有半分想相见的欢喜, 落下几滴虚伪的哭诉泪:“自是为了找到抛弃我的贞娘,我才来到枯关的啊。”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她别头,想从他怀中出去:quot;五、五弟…啊…quot; 翠辛贞话还没有说完,面颊便被猫咬了一口。 尖锐的牙含着恨,又偏不舍得用力,很快便松开。 他抬头微笑:“贞娘猜猜我为何会知你住所?” 翠辛贞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道:“自是他告知与我,贞娘。” 望向她的眼神变得怜悯,亲昵缠在她的耳畔,轻声道:“我说过你随他走,他迟早会像卖掉你弟弟妹妹那般,再次将你卖了,所以我才能如此快知晓你的住所。” “贞娘,好可怜,还好是卖给我,若是卖给其他人,可怜的贞娘怎么办啊。” 语调也柔得仁慈悲悯。 翠辛贞闻言后呆怔,转瞬又抓住他的手,连声否决:“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轻咬她摇头时晃动的耳珰。 “五弟不会将我卖与你。”翠辛贞肯定。 五弟最是厌恶玉哥儿,每每提及话中全是贬低与辱骂,所以五弟不可能会毫无预兆将她卖给玉哥儿。 “五弟是不是被你抓了。”她顷刻想到,抓住他的手:“是我自己要跑,与他无关,你将他放了可好?” 听她为旁人而祈求,他湿润有泪的眼珠子慢转,抵出她的耳珰,凝神不错盯着她。 翠辛贞被他看得心慌不安,想松开他的手,身子陡然失重。 吓得她再次抓住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将自己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地往屋内走。 “玉哥儿,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她的语气可怜极了。 少年转过比她还可怜的媚眼,道:“外面好多人,我不想在外面,贞娘随我去屋内讲话可好?” 话虽是问她,他的腿已经迈入堂屋。 进来后,他站在中间,抱着她,左右扫视而问道:“贞娘你的房间在那边?” 翠辛贞摇头不说,挣扎着身子想下来。 拥玉京打量其中一间房,抬步走去:“那是贞娘夜里休憩的寝屋吗?” 翠辛贞抬眼看见,忙拉住他的肩,“不是、那不是。” “这屋不是,那便是另一屋。” 他托着她乱动的身,靴尖骤转,朝另一边屋子走去,为让她不再挣扎,又抽出空手擒住沉兜里的软滴,力似训1诫又似提醒。 “贞娘别动。” 翠辛贞的声音戛然顿停在喉,咽不下,吐不出,耳畔渐渐透红如霞,不敢再乱动。 他遗憾她听话太快,却依旧还是捻着进屋。 进到屋内,翠辛贞才发现房中有人来过,她的好几条裙子被揉皱推在一起。 除此之外房中的窗扉外挂着一道风铃。 “不知贞娘几时回来,我便冒犯地在此屋小憩片刻,贞娘对不住。”他上前放下她,再收拾起几件裙子。 显然他知道那间是她的寝居,方才那行为是在逗弄她。 翠辛贞坐在榻沿,看着他提起的裙子黏糊不堪,可见有人还拿裙子做过什么。 她都不比去想谁干的,脸如火烧,不由攥紧膝上裙裾。 她从榻上起身,想上前询问五弟的下落:“玉哥儿,五弟呢。” 拥玉京回头,松开手中的裙裾,抬手握住她伸来的手。 往后再一拉,少年高大的身子没骨头般往前,跟着她倒在榻上。 翠辛贞被压得喘不上气,双手抵在他的肩上想将人推开,“玉哥儿你先起来。” 偏生少年纹丝不动,从她身上探起美丽的面庞,红唇慢启:“贞娘,从见面至今,你怎么不问问我这段时日是如何过的,不问问我痛不痛,难不难受,想不想你,尽问死人。” 翠辛贞动作一顿,磕磕绊绊地问:“什、什么死人?” “自是……”他长眼轻挑,黑瞳凝视她,微笑道:“自是我将他杀了啊。” 什么…… 翠辛贞因这句话,耳中发出古怪的嗡鸣,她两目不可置信地瞠视眼前少年。 是她听错了吗? 对,应当是听错了,她的耳朵较比几年前虽有好转,仍不算完好,寻常会听错。 可饶是如此安慰,她攥住他的袖子哆嗦地问:“玉哥儿,我是听错了对吗?你怎会杀五弟,他是不是只是被你抓起来了,玉哥儿,你将他放了好不好。” 少年玉簪别顶成乌髻,整张雪容落映她的眼里,鼻尖抵着鼻尖:“没听错啊,我杀了他,他不仅挑拨离间我们,害得我与你成这样,甚至还又将贞娘卖了,这样的人我杀他不为过,留着他只会蛊惑贞娘与我离心。” 若在两年前他便杀了翠有志,他和贞娘不会离心成这样。 虽后悔已挽,但翠有志应该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这样的人活着也只会祸害贞娘,可偏生他的贞娘却偏偏对这种人惦念万分。 贞娘曾经不是说,他与翠有志,她会选他吗? 骗人啊。贞娘,从未选过他,一次也没有,甚至回头看见他痛苦挣扎,也还是不犹豫地随旁人离开,任由他困在异界。 她被旁人霸占,他却只能痛苦求死。 恨。 翠辛贞看清他眼里的恨意,大气也不敢喘。 才分离短短几月,他似乎与曾经不同,含恨的眼珠逼近她,似要与她的眼贴上。 翠辛贞能清楚看见他瞳仁里的嫉妒,让美丽的面容失了真实。 他红唇艳艳,恨眼浸水,哀怨可怜:“贞娘求求你别提死人了,我好嫉妒啊。” 翠辛贞动弹不得,双手被压在枕上,身子呈展开姿态,被他不正常的行为吓得心似被冰水浇下,已然凉了半截。 此前还在京城时,她便知晓玉哥儿一直想将五弟找到杀死,如今他千里迢迢来枯关,如此快找到她,五弟或许真的是身首异处了。 可怎会是玉哥儿杀了五弟? 她难以接受,顷刻喉咙发出半声哭咽。 匐伏身子的拥玉京听见她的哭声,伸舌轻卷她轻颤的睫羽:“贞娘这神态,是因为怜惜我回来之艰辛,还是怜惜旁人之死?” 翠辛贞咬着颤抖的唇不知如何回他的话,掀睫时滑落一滴泪。 一个为她的血亲,一个为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谁人都怜惜,可想不通为何会落得现在这样。 久不见她回应,他寻落在她发抖的唇旁细吻呢喃:“贞娘说啊,你到底在怜惜谁?是我,是我,是我对吗?这些日子我真的好痛。” “为了找到你,我过得很痛苦,挑破血管,咬烂手腕,很痛啊。” “我比他死得要痛多了,你看,仔细看我,怜惜怜惜我啊,曾经你最是疼爱我的。” 他怕痛,可为了能回来,他尝过无数种皮肉之痛,而这些痛只要她说一句‘怜惜’,再如一如往常心疼,他便可不在乎。 “说啊,贞娘,说你疼惜我。” 少年缠如伥鬼,眼珠子丧郁得湿漉漉的似能滴出粘液,死死将她压住,一边又一遍重复同样的话,妄想唤起她心中的慈爱。 翠辛贞眼底泪打着转儿,迷糊看着眼前黏缠非人的少年,难以接受地哽咽出声:“对不住玉哥儿,都是我的错,没能教好你,也害了五弟……” 她错得离谱,以为他不会寻来,岂知他竟然会追至枯关,还将五弟杀害。 杀人偿命。他这辈子当真因她而毁,五弟也因她遭受此番无妄之灾。 “你没错。”拥玉京含着她的面颊,疼惜地去舔那些眼泪,“错的是旁人,若非旁人将我们挑拨离间,我与你不会有误会,不会分开,贞娘,放下过往与我从新来过。” 翠辛贞柔软的身子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只默默流泪,他怜惜的吻便变了意味,霪迷地张着唇吐息乱而急。 他又怎么沾得她? 分离数月,他日日夜夜身如行尸走肉,没感知、没感官,念她成疾,此刻她就在怀中,泪又温又湿,他难以自持得袴中如柱。 他吮吸泪睫的唇压在颈肩,脚腕骨蹭在褥套上,霪浪地呢喃可怜的思念:“贞娘,唔,贞娘,我想你。” 翠辛贞由他凌乱的将脸埋在肩上轻耸,渐渐从悲戚中醒来,声音很轻,“玉哥儿,让我去死吧。” 听她说出求死之言,颈肩霪喃的人顿住。 十七岁的貌美少年抬起艳得让人心悸的面庞,眼皮上的红痣阴红,盯着她,“你为了旁人,而要去死?” 翠辛贞失力地瘫软着,抬起空茫茫的双眼。 除了死,她想不出还有别的办法。 她做不到因为五弟去恨他,可活着又对不住亡夫和五弟,更对不住他。 他如今成这样,是她这些年作为长者的失败,她想不明白,实在无颜再活在世上。 她脸上丧失生气的神情不假,若非被他紧箍在怀中,早已撞墙谢罪。 拥玉京目光轻滑,看她乌发红唇,泪眼漫漫,情愿相信他杀人,也不愿说一句‘怜惜他’,甚至连与他拼命都没有,只说要去死。 贞娘,究竟是爱他,还是不在意他? 他分辨不出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到底算是什么。 恨也好,爱也罢,她也应该回馈他同样浓烈的情感,可总是感受不到,爱恨皆为他一人所纠结。 一瞬,他又生出恨意。 去哪了,谁偷走了贞娘的爱。 他高大身躯蓦然倒下,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低头埋在她的肩窝中:“他没死。” 翠辛贞在决意求死的恍惚中听见,轻颤着湿睫抬眼看向他:“你说什么?” “没死,没死没死没死……”他每呢喃一句,便抱得更紧,恨不得能与她血肉相融成一人。 翠辛贞听他说人没死,迫不及待问他五弟在何处。 少年手臂微松力,抬起脸庞,眼珠无精打采地望进她藏不住欣喜的眼底,嫉妒似是侵入了五脏,他那双温润深黑的眼,此刻也怏怏凝成了一团黑墨。 翠辛贞不敢直视他眼中盛浓的情意,垂下眼睫。 拥玉京没说话,低头先吻住她的唇深缠,含糊吞咽地问:“贞娘想不想见他?” 翠辛贞仰躺着被迫张唇交吻,眼中泪光漫漫,唇里还塞着少年的舌头,迫不及待地点头。 她想亲自见一眼五弟,确认他如今是否真的没事,才放心。 拥玉京垂睫凝视她被亲得可怜的样儿,长发黏在两颊旁,下垂的眼湿得似洗过,清澈的哀愁亦是如此温柔。 这一刻,他好想被需要,想被包容,想她除了他,谁也不想。 “贞娘。”他滑动身子,薄嫣色的唇划过,吐息颤抖:“我不杀他,这段时日我也能当做未曾发生过,我们继续之前没说完的承诺可好?” 知晓他说的承诺是什么,翠辛贞双手抱着他不断往下的阔肩,被热息喷洒的身子收紧,乱沾碎发的脸轻摆:“之前这样不对,你不能再犯错。” 她不能让他再继续走下去,想规训他走回正道。 少年叼襟似衔花,眼皮上折,遮住那颗殷红的痣,面白如雪,眼尾又盈情。 他问:“怎么不对,你不是说生是拥氏妇,死是拥氏坟吗?如今我的神魂完整成为拥玉京,身上与兄长血脉相同,怎么不对啊。” 翠辛贞深知自己嘴钝说不过他,还会被论辩得陷入他的话中,最后落得又一次答应的下场。 她只想将他的咬住的衣襟扯回,紧闭唇齿不与他诡辩。 这次决计不能答应什么。 拥玉京森白牙关一松,由她扯出衣襟:“既然贞娘不在乎兄长,那翠有志呢?你就不关心他吗?啊……” 少年的声温含情,缠.绵温柔,似是抿着甜糕黏在唇中,翠辛贞一怔,随后听出是威胁。 而她又不能作保他不会对五弟做什么。 拥玉京知道她耳根软,已经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低垂的鼻尖轻碰对玉骨,在嗅闻襟中萦绕清淡的体香,伸出一点舌尖轻掠。 幽深而香,正能容下流物。 他薄骨面颊微红,吐息也渐失规律,依旧善于诱引:“贞娘,如今这是枯关,无人认得我,你不必有负担,尝试与我相处一月,若当真对我没有丝毫男女之情,我便放过你,可好。” 一月没有男女之情便放她,翠辛贞不知他说的话有多少可信之度,正想着如何拒绝,便见他坐起身。 少年素衣清雅,解开鞓带露在面前,眼尾润红浮浪,视为常态般文雅道:“贞娘,男女之情也含欢好,可与我从今时此刻起。” 袴中恶就这般暴露在眼前,翠辛贞懵得两眼怔愣,冷不丁又见他不等人反应,修似长玉的手捧出沉兜雪,便将势容去。 直抵她的下巴,遂又后退,似吐黏丝的蜘蛛。 继而又是啪嗒几声,惊得翠辛贞杏眼睁大,下意识抬起手掌掴过去。 啪—— 女人一巴掌扇来,没用多少力,还留有情分,却是她鼓足勇气下意识的行为,所以连他的脸都没扇歪,但却停了。 “第二次。”他跪坐着,单手捂着扇红的脸,折起眼皮看她。 翠辛贞不想扇他,可他这事做得太过分了。 但到底是她不应该动手。 她忙手拉起一旁的薄褥,妄图挡住已经被陷砸好几瞬的雪壑,羞耻向他道歉:“玉哥儿,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很爽。” “什、么?”翠辛贞以为听错了。 少年拦住她的手,白皙的脸颊嫣红,眼珠迷蒙,竟对她露出浅笑,复述方才的话:“没听错,是很爽。” 作者有话说: 明天得请个假,朋友过生日~后面会补回来,么么 掉落20个红包 第80章 第80章 “贞娘上次扇我是因出言冒犯兄长, 我记了好久,这次好似让我忘记了上次的痛。” 他眼尾轻阖,神态似在回味:“原来……不是因为兄长扇我, 竟是这般爽的滋味。” 什么……他疯了。 翠辛贞心一惊, 双手抓住一旁的边沿想往外爬。 秀美的少年还跪坐在她两侧,抬手便按住她, 低头将唇贴在她的耳畔, 轻声道:“去哪儿啊, 贞娘,再扇我几下, 让我听听声音,好像扇……的声音。” “你听像不像?” 垂下的掌心像是拍豆腐轻扇。 翠辛贞仰躺着动弹不了, 被拍得肩胛抽.搐,下意识绷直足尖后蓦然夹住他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澄澈的黑眼与她对望, 也不曾收回,屈起中指便陷去。 翠辛贞张皇失措地推他的手,嗓音也失了分寸:“拥玉京,你别、别……求求你,别这样。” 可怜的贞娘真的没法接受此事,甚至都求他了, 他还是不肯放过。 他拇指腹抚珠,中指雅探, 还在她还说着求他的可怜话时, 也回敬同样的可怜话。 “贞娘,我也求求你,那巴掌真将我扇爽了, 刚才答应我,与我尝试一个月的,怎么才几息间就变卦。” 这时日他夜里不眠不休想着如何找到她,想着与她相见时的场景,活得似行尸走肉,没有自觉,她的巴掌来得恰好。 好似将他扇活了。 原来活着的滋味是这样。 有痛,还有爽。 曾经血流尽时的失温,好似终于在此刻回归。 他感到温暖,嫣红着玉颊,吃着白雪而颤声长叹:“贞娘,多谢你将我救活,我也会遵守承诺。” 翠辛贞也不知自己几时答应过他,月削香肩轻耸,呜咽着似回他颤栗的长叹。 傍晚月升,屋内声止。 不知几时天黑成这这般,翠辛贞连灯都不敢点,迈着虚软的步伐踉跄着从里面出来,身子藏在堂屋的门口,捂着磨痛的胸口,悄悄望向外面灶屋里的烛光。 看见拥玉京在烧热水,她轻吐一息,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迈出门槛。 虽然她身上又黏又痛,但她不能留在这里,需得离开。 而当她走到门前,悄无声息拉开房门,却见门外站在好多人。 为首的男人正是清晨给她送伞的那人,一见她出来,笑唤道:“夫人。” 翠辛贞吓得松开门栓,往后倒退几步,又匆忙回首。 果不其然见在灶屋内烛光轻晃,少年长身玉立在门前,乌发长披于肩后,似看她许久。 “玉哥儿。”她哆嗦着唇出声。 拥玉京从屋内踱步而出,她僵站在原地,发现前后左右都无逃路。 他止步她面前,似不曾发现她的意图,抬手为她整理衣襟,再低头闻她耳畔,再温声道:“身上还有这般多我的气味,怎么就出来了?” 翠辛贞记起他方在屋内做的事,便觉得一痛,紧咬着唇,不敢信他如今简直是疯了。 怎能做出何种事? 他关切的眼神扫过她的胸口,再垂下看她走路都走不稳。 可能是使用过度了。 他放柔声问:“还痛不痛?” 翠辛贞羞耻摇头,含在眼眶中的泪水摇摇欲坠。 拥玉京抬睫看了眼被关上的院门,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玉哥儿又要作甚!”她惊慌,还没能从不久前回过神。 拥玉京道:“什么也不做,热水烧好了,带贞娘进去。” “我不去。”她吓得直摇头。 拥玉京步伐一顿,深看她警惕的红润脸颊,道:“若贞娘愿意带着一身黏物入寝,我无意见。” 他在屋内烧水时便想过,甚至祈水慢沸,好让贞娘被浸染入骨,日后谁人一闻便知她身上全是他的气味,所以他当真愿意。 可翠辛贞不愿。 她见他说完便要往房中去,想起衣下,尤其是还没擦干净的雪壑,细指攥住他肩胛布料,急忙道:“不,我要洗。” 他遗憾止步,抱着她折身往灶屋去。 翠辛贞又道:“你放我下来,我要自己去。” “贞娘自己能洗好吗?”他温声问,犹如真在关心她。 “可以。”她见还有商量,连连点头。 拥玉京思虑几息,听话的将她放下来,“好,既然贞娘可以,贞娘便自己进去。” 翠辛贞双腿发软,一时站不稳,被他搀扶。 “小心。” 她扶着墙撑着发软的身子,还出于老实的本能,对关心自己的人抬起水粉的眼皮道谢:“多谢玉哥儿。” 他笑而不言,温声嘱咐她进去时慢些。 翠辛贞进到灶屋将门反锁,身子无力地软跌在地,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思绪不宁地想接下来怎么办。 她不知五弟如今怎样,也不知玉哥儿为什么会出现在枯关。 之前五弟虽一直与她说玉哥儿是京官,无旨意不可出京,让她不必担忧,实则她心中还是怀着担忧,这几月也都行事低调。 他怎么还是找到枯关来了。 翠辛贞后悔来枯关,也后悔没能藏进深山之中隐世不出。 可她又得寻找弟弟妹妹。 现在怎么啊…… 她揉着发胀的额头,坐须臾又受不住身子上的黏,认命看向不远处的浴桶。 褪去裹身的外衣,她低头打量。 红一片且不说,锁骨下也被磨红了。 她想起少年每次紧绷着小腹仰面长叹,跪在两侧的大腿颤栗不止的霪浪姿态,突如而来的热意便像是堵不住。 她急忙去过一旁挂着的帕子,低头去擦拭。 没想到这里更是肿得可怜,像两瓣桃花馒头。 她不敢再看,丢了帕子,颤巍巍地迈腿进入浴桶。 温水蔓过锁骨,她歪颈轻倚着头在浴桶上,一点绛色的面若鹅蛋,身子松散自然地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整日的疲倦好似随热水而淡去,渐渐的,她只顾在温水中想着今后,未曾留意本应该在门外等候的少年,此刻悄无声息站在身后。 昏暗的烛光下,女人丰腴的身子藏在水中,若隐若现地泛着诱人的白腻。 因是浴桶小,所以她坐在里面,显得大腿与小腹肌肤格外柔软。 他坐在一旁,抬手将水浇在她肩上。 翠辛贞睁开迷蒙的眼,见他骇然抱臂,往门口看去:“玉哥儿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说让我自己洗吗?” 他长眉下敛,露出很浅的歉意:“贞娘沐浴没有半点水声,我担忧你出事便进了,发现你睡着了,想着帮你洗。” 翠辛贞只是不愿意出去见他,哪是什么睡着。 她看了门口又瞧窗扉,都没看见哪是敞开的,想他是从什么地方听见她在屋里没有水声,又是什么地方进来的? 还没想明白,便被转过头。 他冷白的指浇水,若即若离地点她的唇问道:“贞娘在想我是怎么进来的?” “嗯。”她点头。 拥玉京侧首与她耳鬓厮磨,轻笑道:“我想进来有很多法子,就像找到贞娘一样,很轻易啊。” 老实的贞娘哪知道,他连被送回异界都能回来,且从小得连身子都还没成熟的年岁,一贯常态便是贴门缝辨她行为。 那时他不知是情意,只是想随时看着她。 而当时他便想过,她总是这般只锁门不锁窗,太容易让心怀不轨之人进来了,要每日都亲自守着。 可惜当年他太小了,将情爱误以为担忧的亲情,才平白错过这么久。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如此不谨慎,敢放心泡在水中浅憩,万一被人玩.弄去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他眼里浮出怜惜,捻着水珠,换来女人惊呼声。 “玉哥儿!松……”翠辛贞抓住他浸在水中的手。 他轻颤鸦黑眼睫,诚心道歉:“对不住贞娘,我走神了。” 虽说是走神,手也不见松。 她拽他手,他便捻着拉长。 场面好生羞耻,她险些又要哭了。 “怎么眼泪这般多。”他见欺负过了才松手,先亲亲她的眼,再哄一哄:“我这不是忘记了,你提醒我便是。” 这哪是忘记,分明是玩.弄。 她没哭,被欺负得忍不住端起长者的姿态,“你如今太过轻浮,总玩、玩……” 他洗耳恭听,听她说不出话,咂摸接话:“玩弄?” 翠辛贞咬唇:“嗯。” 他遗憾:“我也不想,但我也不能总是无时无刻都玩另一处吧,贞娘平日还要走路,又像以前那般,也太可怜了。” 翠辛贞顺着他的话往下垂下,连忙阖上双腿,胸膛往前压在膝上,在水中蜷缩起身子,蹬眼看他。 他禁不住看,又低头亲她,拉长语调好生可怜:“贞娘别用这种眼神勾引我。” 翠辛贞什么也没做,被曲解成引诱,吓得躲开他缠人的唇,急忙问道:“玉哥儿,你还没带我去见五弟呢。” 现在为止她还没见到五弟,心中不宁。 少年吻得动情,乍然一听扫兴的人名,张唇松开她,撩睫哀怨地望着她:“贞娘,我们不是约定好,一月为期吗?现在怎么就要见他了。” 她错愕问:“几时约定一月为期才能见五弟,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他接话自然。 翠辛贞只觉荒谬,盯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靠在她肩上,“贞娘,别着急。” “我……”她启唇想说什么。 他长眉轻垂,先诚恳发誓:“只一月而已,天地可鉴,若一月之后贞娘依旧不愿爱我,我要是依旧强求贞娘,便让我去死。” “别说生死。”翠辛贞下意识捂住他的唇。 他笑吟吟地由她捂着唇,舌尖轻扫她掌心,狐眼俊媚上眄:“那我们这样约好了,别提旁人,我拈酸吃醋得紧。” 翠辛贞实在说不过他,也拦不住他,连逃也逃不走,丧气得肩胛松下。 “贞娘,是不是累了,我帮你洗身子吧。”他的手从她的后颈,搭浴桶边沿,再用修长的指尖托起她快滑进水中的脸颊。 翠辛贞顾不及丧气,连忙要拒绝,而少年刚发完誓,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又借着托着她的脸吻住她的话,舌尖轻撬开齿关,深入她的唇中去浮花浪蕊地寻。 他将她弄得好一阵迷蒙。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大概后面就是一点点谈恋爱,然后he的剧情了,快完结了! 第81章 第81章 幸而他知节制, 只是缠着她交吻。 沐浴完,他将她抱回房中。 翠辛贞身子软在榻上,见他也跟着上来, 急忙问:“你要睡这里?” 拥玉京迈开长腿上榻, 诧异她的反应,耐心解释:“我自是应该与贞娘睡在一起。” “这怎可以?你若是没地方去, 睡我房中, 我去另一间。”翠辛贞还想要出去。 还没有爬下床榻便被他拉入怀中, 再抱在怀中一起躺下。 翠辛贞拿他无法,从黄昏到深夜, 她早已累得不行,最终还是躺在他身边闭眼睡下。 夜深人静, 拥玉京不曾入眠,躺在她身边,想她之前求死之言。 当年贞娘要殉兄长, 如今又要殉旁人,他呢,这颗心在何时才为他而跳? 他的心是因贞娘而跳的,为了能重新回到她身边来,死了一遍又一遍,她从不说怜惜。 凡她说句怜惜, 想念他,他就不会走到今日。 拥玉京动作极轻地将她拥在怀里, 把脸贴在心口, 下颌轻置她的头顶,却还觉不满足。 明明得了贞娘,他应是满足, 可偏生他始终慾壑难填,周身好似浮在云中,轻则如飞仙,重则似会踏空入深渊。 两者同时兼备,令他不得安宁,像是得了怪病,只有与她贴合时才能感受到安稳。 贞娘已经睡下。 他掀开裙摆放置后尽量克制不动,再张口抿住雪,那不安才淡下。 - 翠辛贞夜里面睡得很不安稳,总觉被堵得窒息,清晨醒来才发觉昨夜的大抵不是梦。 真被堵了一夜…… 院中艳阳高照,原本因下雨收在瓦檐下的晾衣绳被拉到了院中,绳上挂着刚洗好的衣裙与男袍。 翠辛贞从屋内出来,提着鹅黄小衣要晾晒的少年闻声回头。 “贞娘醒了,粥在锅中温着,我在等你。” 他珠簪束发,眉宇清丽,站在刚洗好、晾晒院中的湿衣旁,衣袖高挽,露出半截秀美手臂,有淡薄的贤良淑德之态。 好似昨夜变态放置的人不是他。 翠辛贞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衣裙上,再看向他,想起曾经两人还没去京城的时候。 那时每日清晨醒来,都会看见他勤勉将家中换下的衣物都洗一遍。 现在已是物是人非,与他也再也回不去曾经。 她忍不住轻叹。 拥玉京上前,俯身去打量她:“贞娘怎么了?” 翠辛贞轻摇头。 他伸手去牵她,见她往后收不再坚持,朝灶屋行去。 “贞娘,过来用饭。” 翠辛贞在原地站片刻,最终还是跟上。 两人坐在小饭桌前,他布施碗筷,还为她舀粥,她见状去接碗:“我可以自己来。” 拥玉京眼皮不动,轻避她伸来的手,淡淡道:“我从小做到大的事,贞娘也要剥夺吗?” 翠辛贞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舀粥放在她身边,轻温嗓音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我见屋内有许多贞娘的习惯,想来在枯关这几月,都是贞娘在照顾旁人。” 翠辛贞解释:“五弟不会做饭。” “是吗?”他微笑没说什么。 两人相依为命在云水乡,他自幼没有懒性,年纪小时够不上灶台,她做饭,他则守在一旁端菜舀饭,也将碗筷整齐摆放好。 后来长大些,他更是时常进出灶屋,帮她做饭。 凡他在家中,一应杂事他都会包揽,从不会只让她一人做事。 而别的男人只会坐享其成,理所应当地享受贞娘不予回报的照顾,他说真的很想杀了他。 拥玉京不再说话,翠辛贞端起他舀好的粥,道谢后心不在焉地用饭。 玉哥儿的话让她想起以往在云水乡的日子,心中也是记起他的好。 在枯关只有她与五弟,狭窄的灶屋中只有一张小桌,现在五弟换成玉哥儿,她坐在方觉桌子实在太小了。 少年臂美腿健长,坐在身边手肘时不时会蹭过她。 被蹭数次后,她忍不住让他去对面坐。 他也不说什么,听话坐过去,然后那舒展不开的腿又时不时地蹭她,她坐着不敢乱动。 “怎么了贞娘?”他察觉到她的不自然,问道。 翠辛贞闷头摇了摇:“没……” 是她让人坐过去的,她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因为她怀疑他是故意的,还偷偷往下觑过。 但是他腿都舒展不开,一举一动哪怕再小心,也还是会碰上她。 或许只是她的误会。 翠辛贞匆忙喝完粥,好起身离开狭小的桌子。 拥玉京等她放下碗,也跟着放下,见她要走,指尖推过一旁的药,提醒道:“还有药。” 翠辛贞看向一旁的药。 这是治耳的药,这药她喝了两年,只有从京城离开后的这几个月断了,药的确将她的耳朵治好大半。 她犹豫着想到就算自己犹豫不喝,最终也还是会喝下,便老实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喝得果断,没看见他眼里的失落。 他还以为贞娘要以不知是什么药而拒绝,如此他也好勉为其难来喂她。 翠辛贞放下喝完的药碗,正待说要回房,就见他抬手比划一道弧度。 翠辛贞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他温声开口:“我没囚着贞娘,你今日可以去店铺中,不必一整日在房中待着。” 翠辛贞听清后稍怔,她还以为又会和上次那般,他要将她关在房中寸步不离,没想到他这次会允她出去。 拥玉京起身站在她身边,道:“我与贞娘不是已经说好了,一月为期,我与你为正常男女关系往来,我又怎会将你困在房中。” 翠辛贞神情动容,问他:“你不怕我走吗?” 她不太信玉哥儿会允她一人出门。 拥玉京怎不知她看似动容,实则满腹心思都写在脸上,回道:“自然是怕,但我遵守承诺,也愿意相信贞娘。” 翠辛贞认真看着他,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他自始至终眼波流眄,坦率自然,反倒被他漂亮的眸子看得有些不自然,别眼‘嗯’了声。 她回到房中,取出门要换的衣裳,还有怀疑。 他真的放心让她独自出门吗? 疑虑存在心中,她换好裙裳出门。 拥玉京站在院中满墙艳簕红的植叶下回头。 “我要出门了。”翠辛贞小声道。 “好,我还没去见过贞娘的新铺子,正好与贞娘一起。”他朝她走去,握住她的手,露出要与她一同出府的意思。 翠辛贞见此便知果真没想错,他不会放心让她一人出去。 虽然有失落,但她到底能出门了。 两人出门走在巷道中。 清晨,巷中人多,不少认得与不认得的人,皆将目光落在她身边的少年身上,令她很是不自在,几度与他拉开距离。 而当他再次跟上,低声提醒:“贞娘,你刚答应一月为期。” 她甩不开他,又因他提起一月为期,困在古怪的关系中,总觉得这些投来的目光似是谴责。 这是她曾经丈夫的弟弟,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却与他有这种不容于世的关系。 她臊慌得两眼发晕,直到遇上昨日让她顺道带胭脂的妇人。 “对不住,英婶,我忘记了。”她还没缓过来,回神忙赔罪。 英婶见她今日思绪不宁,道:“无碍,也不是什么大事。” “多谢英婶。”她惭愧赔罪后走出巷道。 而拥玉京随她几步,又折身。 正要回家的英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少年的温润嗓音。 回头见是刚跟在翠辛贞身边那位年轻郎君。 “贞娘清晨走得急,忘记取胭脂,不知英婶想要的是什么胭脂,晚些时候我让人送来。”拥玉京话落抬手,“此物是送予英婶赔罪礼。” 身后随行的仆奴呈上一盒精美之物。 英婶往里一觑,摆手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就是一盒普通胭脂,下次贞娘路过时顺便带来,也或是我自己今日有空去取就是。” “无碍,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他浅笑让她收下。 银钱引诱实在大,英婶推不掉,喜笑颜开地接住,问道:“郎君与贞娘是什么关系?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拥玉京唇角弧度未改,道:“我与她相识十几年,贞娘日后会说。” 英婶闻言也不好打听,大约也猜得出来,也不再问,欢欢喜喜抱着匣子回去。 拥玉京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这一路,翠辛贞如行在火上煎熬,他没有如之前那般跟在身旁,不知去哪了。 虽然见不到他人,翠辛贞还是觉得无处不在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全是谴责。 待好不容易来到店中,她才发觉少年并未跟随在身后,不知去了何处。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放任她独自一人,四下不见他,欲要走。 但走了几步,她不知应该往哪走,又丧气回到店铺中,如常开门。 她这胭脂铺是新开不久,店铺中尚无多少人,清晨正好偷闲,心不在焉地清扫柜面,准备迎客。 很快迎来今日第一位客人。 年轻的男子站在店铺中,见她正在忙碌,开口:“贞娘。” 翠辛贞回神见是关彻,放下手中的东西,先是下意识往周围瞧。 没见到人才放心问:“关二哥怎么来了。” 关彻很少来胭脂铺,以免给她寡居的身份增添麻烦,今日的确是有事才来。 他有礼一揖,问道:“听说昨日有志没来酒楼,今日没来,也没告假,故而过来问问,可是发生何事了?” 原来是来为这件事,翠辛贞昨日到现在一直在想拥玉京,忘记五弟被抓走,还有酒楼的活计没有告假。 “对不住,关二哥,我忘记与你说了。”翠辛贞眼含歉意道:“五弟、他有事,近日来不了酒楼。” 关彻问:“他是有何事?几时能归来?” 他对翠辛贞有旧情,这几月一直借着翠有志与她偶尔有往来,听闻此事,自然也忍不住担忧翠有志日后都不来。 翠辛贞也不知道五弟什么时候回来,甚至连他在何处都不知晓,神色不觉露出几分失落,勉强寻借口:“五弟听说弟弟妹妹的下落,过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路途远,不知几时回来。” “原来如此。”关彻知道姐弟两留在枯关城内,就是为了找丢失的弟弟妹妹。 “若是他回来,提前知会我一声。” 翠辛贞惭愧道:“对不住关二哥,给你添麻烦了。” 关二哥人是真的很好,对她和五弟诸多照拂。 关彻摆手:“不必客气,我们自幼相识,这也算不得麻烦,倒是我没及时问有志,他若回来提前告知我一声。” “好。”翠辛贞感激点头。 店铺中来客人,问起胭脂的事,关彻让她去忙,他也有事要回酒楼。 翠辛贞便不坚持送他出门,去迎客人。 关彻走出胭脂铺没有先离开,而是站在外面看和人讲胭脂的女人。 他与贞娘年幼相识,曾经一度要结为夫妻,可惜命运多变,如今她为寡妇,他为鳏夫倒是一种缘分。 关彻一直想为家中儿子寻一位母亲,再看屋里的女人,温柔娴静,处事得当,想着等翠有志回来问一问提亲之事。 他想着先回去等翠有志回来,转身发现有人在看他。 不远处站着位年纪不大,约莫十七的年轻郎君,他相貌生得白腻柔美,身着褒衣博带,琼佩珊珊,远远望去恰似白玉雕像。 那郎君的神情不太看得清楚,但确实是在看他。 关彻是做生意之人,只以为是哪家生意上有往来的老爷家中儿子,笑着点头示意。 岂知那少年还当真回礼,举手投足间颇有文人遗风。 而他回完礼没走,站在原地盯着他。 少年美,但直勾勾盯着人,还是让关彻浑身发寒,先匆忙离去。 而当他走远,再次回头又发现那少年朝他走出来的铺子走进去,似乎是要买胭脂。 关彻没多想,离开此地。 送走店铺中的客人,翠辛贞正在整理货架,有客人问她要一盒水粉胭脂。 她自转身去取,身边便有人递来。 翠辛贞回头一看,是拥玉京。 她接过胭脂给客人,再回头道:“你怎么来了?” 他神色如常走近她,“以往在临江府,我时常来陪贞娘卖这些,自然也要来。” 翠辛贞想起在临江府也这样,无话可说。 拥玉京拿起一盒胭脂,问:“贞娘方才是要放这盒吗?” 她想说什么,但又深知赶不走他,只好点头妥协道:“是放这盒在第二排。” “好。”他放好,门口又来了客人。 他正常迎上前问客人要买什么? 客人见是位俊美的郎君,诧异问店中几时招人了,他自然搭话:“今日,这盒胭脂很适合夫人,肤如凝脂有嫣色,精神耿耿。” 他相貌秀美,讲话夸人不俗,很快妇人利索买下。 妇人临走之前还问翠辛贞是从哪招的小二。 她尴尬不已的两唇瓣一张合,都不知寻了什么借口。 留下少年在店铺里面,几乎每一笔生意都会做成,只是她很不自在。 好在他见她不自然,很快道回家等她,走之前留下几位随行的仆役帮忙。 翠辛贞没有挽留,情愿守着几位仆人。 等他走后,她紧绷的身子才放松。 一日很快过去,天有下沉之意。 翠辛贞磨磨蹭蹭,温吞地收拾店铺。 今日帮忙的仆役上前问:“夫人还有什么要收的?” 翠辛贞摆手道:“没……” 仆役微笑:“那夫人可要归府?天色已不早了。” 翠辛贞就是不想回去,所以才磨磨蹭蹭半晌没说要走,现在被问起,她脸上烧得慌,“你们先回吧,我、我得再等等。” 等这些人看似帮忙,实则看守她的仆人离开,她还想寻机会走。 仆役摇头:“主人吩咐,要跟在夫人身边保护您的安危。” 她不走,她们也不会走。 翠辛贞见天边黄昏,只好答应下:“好……” 关上铺子,她随仆人回去,一路上都在四处打量,想寻个机会跑,然而之前在店铺中没法走,现在自然也没有机会。 她终究还是再次回到狭院子中。 夕阳昏暗,院外石榴树的树叶浸着大片余晖,院中烟囱缭绕薄雾。 她走进院中才发现院中大变样,添置了新的木杌与桌子,连墙面也刷过白灰,走进去后她还以为走错了院子。 正当她还在打量时,少年端着烧好的饭菜,从灶屋内出来。 见她打量院子,他上前将饭菜放在小木桌上,拿起一旁的湿帕上前握住她的手仔细擦拭。 “贞娘比我所想要归家的时辰差不多,但我其实还是希望你下次能快些。”他了解她,所以连她几时回来也算好了。 翠辛贞无话可说,随他坐在桌前用晚饭。 他温声说起院中那些老旧的物件:“院中那些陈旧之物我今日已经全换新。” “嗯。”她垂着眼,双手捧着碗用饭,腻白手腕上的两只镯子便从滑落的袖子中露出。 昨日只顾缓解思念,拥玉京今日才见她手腕上还戴着两只镯子。 “贞娘。”他看着手镯缓撩湿眼,噙笑看着她。 翠辛贞没留意他发现镯子,见他又看着自己露出这番情态,身子登时紧绷问:“怎么了?” 她生怕他下一句又要说写什么话来。 拥玉京没说镯子,亦没提醒,温声道:“无事,贞娘累一日了,快些用饭。”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翠辛贞还是觉得他方才的眼神古怪,尤其是他唤一声又止,接着又笑言无事。 他怎么了? 从看见他起,翠辛贞的心境便没有那一刻平静过,闷声用着饭,连自己都未曾发现,她一整日都在心中猜想他的一举一动。 “贞娘不喜欢吃吗?” 翠辛贞见他放下碗箸,似乎看她许久了,忙不迭摇头:“没。” 他若有所思起身,朝她弯腰。 两人同坐一起,她想避开也难,很快便被抱起身,岔坐在他腿上。 “玉哥儿!”她的唇瓣被指腹按住,赧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低声呢喃惑音。 “贞娘碗空着怎么都没发现,你在吃什么?” 她闪烁眼往旁边看,果然见碗中没饭。 难怪他刚才看她眼神古怪,原来是碗中都没饭。 所以她在吃什么? 翠辛贞也不知,也来不及去想他的眼神怪,少年已经按着她的下唇轻磨:“张开我看看。” “玉哥儿!”她下意识往门口看。 发现门早就已经被关上了。 唇湿软,他半眯着眼享受,撩开裙裾按住她乱动的腿,气息不平:“门有人关了,无人会发现,我只是想瞧一瞧贞娘唇中有什么,不会做什么。” “没有。”她摇头。 唇中是真的没有,方才只是在走神,但他不信。 “想看,贞娘张唇,我看看。”他爱不释手地揉捏腿肉,指腹也磨蹭唇下唇,说得另有所指。 翠辛贞问他真的只是看唇里吗? “嗯。”他诚挚颔首。 门被关着,翠辛贞被他抱在怀中无法动,只好张开被他按住的唇,羞耻的眸光轻动:“你看真的什么都没有。” 女人的上唇薄,唇珠红,下唇则饱满,浅浅地张开一点,雪白贝齿里的舌尖胆怯,好似碰一碰便会往后收缩。 拥玉京深深凝睇不言。 分明是瞧的唇,她却有难言的赧然,两扇卷睫慢扫,舌下因张开过久而泌出晶莹口涎。 她无意咽下去,开口问他:“玉哥儿,看完了吗?” 她想闭上唇。 拥玉京视线微移,“嗯。” 翠辛贞松口气,按在下唇瓣的指腹忽然抵住她要阖上的唇。 她不解怔望说话不算话的少年,想说话,却因檀口塞着两指,连话都讲不清楚,反倒呜咽得他受不住。 拥玉京索性移开手。 翠辛贞以为他要放过自己时,下颌又被抬起,她被吻住。 唔唔。她拍他后肩,似乎在谴责他说不话不算话。 他吻得更深了。 不怪他,贞娘的唇中除唇舌齿以外什么也没有,干净,晶莹,就适合被他堵住。 他在古怪的兴奋中,忍不住一寸一寸掐摸她手腕上的镯子。 左右各一只,分离这几月,她没想过要取下来。 贞娘还带着他送的镯子呢,她怎么不是爱他?只是她的爱太过隐晦,隐晦到她自己也没察觉。 他想无论用尽什么卑劣手段,都要得到贞娘的爱。 曾经那个和她才夫妻三年尔尔的兄长,她都能爱成这样,他陪了她十几年,难道还比不过那兄长的三年? 如何让贞娘爱他? 哪怕是因为怜悯也无关系。 黄昏落下,院中身子丰腴的女人姿态别扭地岔坐在尚未弱冠的少年怀中,紧绷的腿被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握住。 随着唇舌交缠的啧吻声,白皙柔软的腿肉溢出指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多,补上之前请假的,最后一点结局我得再琢磨一下掉落20个红包 第82章 第82章 自从答应拥玉京一月为期, 翠辛贞发现她好似过上了古怪的日子。 夜里与他同眠,白日他则会来店铺里帮忙,好似为家劳累奔波的平凡夫妻。 凡是有人问起两人关系, 他从未对外宣称是亡夫之弟弟, 只笑着转开话题。 他在众人面前也没有过亲密行为,翠辛贞从最初面对外人询问时紧张得如被人捉奸般说不出话的状态, 在日久相处中渐渐淡去。 虽然他没有限制她外出, 但她也没有寻机离开, 还和往常一样,只是家中多个人, 夜里榻上也多个人共枕眠,她偶尔竟也有种心安。 每当她生出这种古怪的安稳, 都会伴随道德的谴责,盼望着一月之期早日到。 枯关的胭脂铺不多,时常有人闹事。 今日她刚开店门不久, 便有人来闹事。 一个男人拿着胭脂一进来,嚣张问:“小寡妇,这是在你这里买的东西,我家婆娘用烂了脸,你看这件事怎么了结。” “怎么可能。”翠辛贞是用花瓣做的胭脂,不可能会用烂脸。 而且这男人半月前来过铺中, 曾经对她言语轻浮,后来被五弟知晓, 没与他正面冲突, 但抡着拳头在没人的地方将人闷着打一顿。 事后男人拿不出证据没法报官,便常去五弟所在的酒楼闹事。 好在酒楼是关二哥的,没因男人闹事而将人赶走, 这男人后来没再去,她还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他如今拿着一盒胭脂来她的铺里。 男人见她反驳,走出店铺门,对外面路过的人愤然说他买回去的胭脂如何烂了脸。 围在周围的人纷纷顺着看过来。 那男人见人逐渐变多,举着陶罐在众人面前一掠而过:“这就是前天从这铺子里买的胭脂膏,我家婆娘用了,今儿清晨醒来脸就烂了,大家来评评理,这寡妇卖这种害人的东西,还不承认,大家快来帮我评评理。” 有人往前一觑,不知是闻见什么,掩口鼻:“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里面都发霉了,怎么还敢拿来卖?” “这不是害人吗?这个寡妇真是不老实。” “……” 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翠辛贞也看见男人掠过的小陶罐。 外形是她铺里独有的,而里面的东西颜色乱七八糟,气味古怪。 铺中卖的胭脂膏都是自己亲手做的,她一眼就能认出不是她做的。 她从店铺里出来与其辩论:“这并非是我所售卖之物,我铺中的胭脂上架量少,都是卖多少做多少,没卖出去的定期销毁,从未卖过这种发霉,颜色古怪的胭脂,这不是我铺子里的。” 因她只有一人,甚至有时做不了多少,几乎少有被销毁的胭脂,且她开店几月,从未出现过这种事。 男人闻见直冷笑:“呵,我还能来冤枉你不成,大伙儿都瞧着的,这陶罐难道不是你这里的吗?” 翠辛贞看着那陶罐,的确与她店铺里的陶罐是一样的,但这种陶罐都是从作坊购买的,所以不止她店铺里有,别的地方也能买到。 她否认陶罐:“虽然与我铺子里的相似,但外边与我相似的又何其之多。” “呵,你瞧,这你这不就承认了,这胭脂膏就是你这里买的,不然你且来说说,到底还有谁卖这种腌臜东西?”男人牙尖嘴利,一句将她的话意篡改。 翠辛贞少与人争辩,现在涨红脸也要与他争辩:“本就不是我铺子里的东西,我铺中的东西每一样底下都有抻压出来的花纹,你将胭脂膏掏空便能……” 她的话还未说完,男人一把将胭脂扔掷在地。 陶瓷罐四分五裂,里面黏糊发霉的膏体险些溅到她,她被人拉至身后,才免遭一难。 少年神态冷淡地站在她身前盯着男人,一身素袍溅落零星痕迹。 男人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先是被那眼神惊住,随后不满道:“你是什么人,管你什么事?” 而当他话音甫一落,周围便涌来带刀的官差。 “发生何事,如此吵闹。” 男人见官差过来,道:“大人们,这里有人售卖烂货,还害得我婆娘烂脸,你快些将人抓起来。” 官差顺着男人的方向瞧去一眼,随后默不作声回头,问起男人。 男人与官差讲前因后果。 拥玉京回头看着身后受惊的女人,轻问:“可有伤到?” 翠辛贞只是被陶瓷炸的声音吓到,没什么大事,不过她自耳朵半聋以来,还是第一次听见这般响亮的声音。 她回过神摇头:“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拥玉京道:“我一直在外面,方才可有被吓到?” 翠辛贞想起地上的胭脂,看了一眼,解释道:“那盒胭脂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他温声安抚,“没被吓到便好,剩下的交给我。” 以往在云水乡,她最初摆摊售卖胭脂花皂,也时常会遇上这种刁钻挑事之人,都是年幼的他处理,后来去临江府开铺子后,翠辛贞就没遇上这种事。 多年以来的习惯,翠辛贞下意识点了头。 拥玉京目光从她脸上那发自本能的依赖神态掠过,心似胀满了舒适感。 贞娘就应如此依赖他。 他回头看向男人,上前一步。 那男人本能往后退,“你想干什么!官爷们可都看着的。” 拥玉京弯腰拾起地上四分五裂的胭脂罐,指尖拂过上面的痕迹,看向男人道:“内掺的朱砂、铅粉,霉豆乳,想不发霉烂脸都难。” 男人见他说出里面的东西,也不慌不忙,“那还不得问问那边那女人,都往这里做了什么。” 做胭脂无非是用朱砂铅粉之类混合,他虽没真卖过翠辛贞铺子里面的胭脂膏,但家中婆娘倒是卖过其他的,他再用发霉的霉豆乳搅拌,换个相似的陶罐,谁也不知。 所以这会儿被人认出里面的东西,他有恃无恐。 人群中还有几人跟着附和,说也卖过这种胭脂,就是出自这店铺里面的。 拥玉京逐一看向急着附和的几人。 一二三……五,皆为男子。 “男人用胭脂虽然少见,但这家胭脂铺里的与旁的不同。”他淡声道。 官差见他发话,吩咐人打开店铺门。 很快随行的人从屋内取出里面的陶罐,呈上一盒崭新胭脂。 拥玉京身旁的仆役上前,接过官差手中的胭脂膏。 那男人还嚷道:“大人,怎么交给他了?” “闭嘴。”官差喝道。 男人登时不敢讲话。 仆人将整理妥当的胭脂展开给众人看,这盒胭脂与地上那团黏糊的胭脂膏完全不同。 此前那些附和的人挑刺道:“卖东西的肯定有好有坏,本来就是好坏掺和着售卖。” 仆人又小心翼翼挑开最底层,露出抻出来的纹路,众人才发现原来这家店卖的胭脂,竟有这等巧妙的做工。 那几人和男人也没想到,但不慌不忙,反正胭脂砸碎,里面也瞧不出来什么纹路。 直至最后,仆人挑出底下一片花瓣,再将地上那滩碎胭脂翻了几遍,也没有找到花瓣。 此时有怯弱的女子声开口,道自己卖过的胭脂里面的确有花瓣,中间也有抻纹。 男人反驳不可能,那盒胭脂一定是假的。 仆人又让人随意从里面取胭脂盒,逐一当着众人的面挑开示众,无论是哪一件都与地上的大相径庭,甚至为其说话的女子越来越多。 还有知情的妇人出来道:“我也买过这家的胭脂,和这汉子拿来的根本就不同。” 男人见此一口认定:“这胭脂就是从她这里买的。” 翠辛贞拿着胭脂膏道:“店铺中的胭脂膏,所用之材料并非容易让人烂脸的朱砂铅粉之类,而是清晨带露采摘、当天炮制的头道红花汁,再用蜂蜡所制作,甚至能食用,方才那人所言全是污蔑,并非为我店中所做。” 她没说一句谎话,为保店铺名声,还欲当众尝试胭脂膏:“若你们不信,我可当众食胭脂。” 一侧的拥玉京先用指尖挑起一点,点在唇上尝:“是甜的能吃,店铺中胭脂都能食,不知这位带来的胭脂可否能食,要一道去官府验证吗?” 男人没想到这家店铺里面的胭脂竟然可食,看一眼地上的胭脂,他嘴硬否认:“总之就是从你这里买的。” 拥玉京道:“既是从店中买的,我们的能吃,你可要先尝地上的,若能吃下,我们再去官府验证来源。” 为了造假,男人往带来的那盒胭脂里掺了大量铅粉与朱砂,那胭脂自然是不能吃的。 一旁有人闻言,与人谈道:“说起来,我记得有一次见他调戏过这家胭脂铺里面的东家,这怕是来寻衅滋事的。” 男人听见这话有些慌,向官差道:“我可没调戏过这寡妇,是她自己勾引我,况且草民这胭脂就是从她这里买的,大人明鉴,可能当真有误会,我回去问家中婆娘。” 且因拥玉京吃胭脂,不少昔日的客人为其说话,还认出男人来,男人才有些还害怕。 官差睨他一眼,抬手一挥,只见从人群中被带来一烂脸的妇人。 男人瞪目见那妇人,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那妇人恨他一眼,对着官差跪下,痛哭道:“大人要为我做主,民妇的脸被他用铅粉涂烂了,现在还冤枉给旁人,还有他前不久在外面吃酒被人打了,酒醒后还扬言报仇,所以就将铅粉强行涂在我脸上,简直就是畜生。” “你这贱人胡乱说什么!”男人闻言大怒,抬脚欲向前。 官差将人拦住,道:“接到报官,王宗佑猥亵、毒害、敲诈勒索,以及在外污蔑他人之重罪,特奉大人之命缉拿归来。” 男人还想要大喊冤枉,而官差不容反驳,很快将人戴上镣铐押走。 一路上男人大喊冤枉,周围此前帮着一起附和的男人们悄悄的欲从人群中离去,而一转身没走出多远,到了无人之地皆被捂唇拖走。 胭脂是真能吃,当场试吃,这场闹剧才落幕,店铺中一时涌入不少人,所有人都去看胭脂,唯有翠辛贞看见他手心在流血,手背上也有血痕。 她连忙进屋去找药,拥玉京随其后。 开店以来,今日是翠辛贞店中客人最多的一次,随行的仆人在前面接应。 翠辛贞满脑子都是少年受伤的手,在后面找药,他则慵懒靠在一旁看。 刚寻到药欲转身,腰间便伸来手。 少年从身后环住她,玉颌轻置她肩上:“贞娘在找什么?” 翠辛贞被吓得连忙放下药膏,想拉开他的手,不想他却将她的身子旋过,压在柜上。 “玉哥儿,你先放开,我、我是在给你找药膏,你的手受伤了。”她眼睛止不住睒睗身后,白脸涨红。 “受伤?”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瞧。 修长的手背上几道划痕,而掌心则是一道被割出的大血痕,还在滴血。 “啊,真的受伤了。”他垂下手,往前将额压在她的肩上,“好痛。” 翠辛贞听他说痛,也顾不及他亲昵的姿态,心疼地拿起他的手,又折身拿药:“玉哥儿你先坐那边,我给你上药。” 他摇头。 翠辛贞推不开他,只好纵着他像生根似的黏在身上,捧着他的手,蹙眉先处理他手背上的伤。 手背上的伤是方才陶罐残渣飞溅划伤的,伤口不大,可手心里的伤却很重。 “手心是怎么伤到的?”她不忍心看,用小团细棉擦得很轻。 “不知道,或许是刚才拾地上的碎片时,不慎划伤的。”他闷声回。 这么大的伤口,他都没有察觉吗? 翠辛贞不信,当他又是故意惹她心疼。 可饶是明白,她也还是难以控制地疼惜,忍不住低声道:“下次不可再这样了。” 拥玉京闻言问:“贞娘以为是我故意而为之?” 不是以为,而是他时常做这种事。翠辛贞敛睫专心为他擦药。 拥玉京见她沉默便知她不信,心倒是平淡,无论真假,她总归还对他有怜惜。 这便足够了。 翠辛贞为他处理伤口,听见他问:“方听刚才在外面,那人不是第一次来贞娘这里?” 翠辛贞没抬头,道:“他之前来过店里几次,后来便没再来了。” 那男人见她是寡妇,有过轻佻言语,还对她动过手,后来被五弟打过后就不敢来,改为去五弟所在的酒楼挑事,结果被关二哥报官抓走过,就再也没来了。 她还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今日来闹这种事。 翠辛贞心疼他手上的伤,回过话后没留意,他没再问,神色冷淡地想着那个男人的面孔。 他就知晓,贞娘独自在外会被这些男人如狼似虎地盯着,今日或许只是地痞流氓,明日可能就是达官显贵。 应当早些找到贞娘。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娴静内敛的眉眼间,屏息而盯。 他想……和在外面的贞娘有什么关系?还是那些人该死。 等处理完伤口,翠辛贞忍不住碎碎念念:“近日手尽量不要去碰水,每日也要记得擦药。” 而说完不闻他回应,她抬睫看去。 少年正单手撑着下颌目不转睛看着她入迷,唇上还沾一点胭脂,面白眼如狐,似个极其摄魂的美郎君。 外面人声鼎沸,他则在屋内亲昵着她,还直勾勾地盯着,眼里掩不住的情意。 翠辛贞忽然感到古怪的臊意,心慌得蓦然站起身,“外面好像来了很多客人,我先出去帮忙了。” 拥玉京见她慌成这样,浅莞:“好,正好我也有事,贞娘在店铺中等我回来接你一起归家。” 翠辛贞听他说要走,忙不迭点头。 拥玉京见她说有事要先出去,却迟迟没动地等着他先走。 他没说什么,抻袍出门。 翠辛贞从窗外看着他坐上马车离去,才轻送出一口气,只是那古怪的心慌仍旧缠在心中让她不敢去回想。 刚才出了那种闹事之后,店铺中反倒多了许多人,她很快在忙碌中忘记方才发生的事。 枯关酒楼中。 枯关府主得知京城来的都大发运使大人已入城,今日才亮明身份,特在此备上饭菜等候。 府主还尚未见过这位京城来的大人,只听说是位年轻俊美的小郎君,等至日正时分才听下属来报,人已上楼来了。 枯关府主大喜,起身整帽理衣,问下属:“本官仪态可有疏漏?” 下属道:“大人器宇轩昂,精神极好。” 府主满意出门去迎,刚走至门口便见一少年从下而上,身着素雅直裰外披雾色绢衣,珠玉簪发,露出的完整面容皎如好女,身行挺拔健美。 等彻底站在庑廊上时,发现他比随行的仆役都高出半个头。 府主见之怔愣片刻,随后恭敬迎上前去。 “下官枯关府城官见过都大发运使大人。” 少年京官温和道:“身为同级同僚,不必多礼。” 枯关府城主虽然和翰林院学士官品相似,但那位年轻有为、身为天子近臣、又身兼都大发运使的京官,还是要比他强一大截。 府主面上点头称是,实则不敢不用敬语。 两人进到房中,议起正事。 此番京城看似遣派的是发运使,实则是因前不久京城内乱,谋反者携兵器逃亡在外,有可能会逃来枯关周边,需得枯关府城主配合寻谋逆者。 枯关府主自当配合。 一顿饭菜下来,枯关府主也发现少年是真的温良,与旁的京官不同,心里琢磨朝廷抓人怎么会派遣这般年轻温和的少年官员来历练? 直到京官郎友善问起要去见今日在街坊闹事的罪犯,枯关府主日理万机,从不管街坊闹事,闻言想在他面前表现一番,自请一道去。 酒楼的东家关彻得知大人设宴,特地候在楼下。 没想到从上面下来的大人竟对一位年纪极轻、瞧着尚未弱冠的郎君十分恭维。 那郎君似乎察觉他在看,乜过眼珠子,定定地,似乎在上下打量什么。 关彻俯身跪好,不敢抬头。 直到听见人从身边走过,关彻才松口气,抬头看着走远的年轻郎君,心中觉得怪异。 而当来到牢狱外,还没走进,有一位看着像是刚关押进来的罪犯,一见这位年轻的京官便大喊大骂,枯关府主来不及阻止,就见少年已经进去了。 清晨闹事那男人见这么个看着清隽秀雅的少年,口里没个干净的。 拥玉京站在男人面前,温声问:“听人说,之前你想摸她?” 男人发觉他好像与清晨不同,只是轻飘飘站在面前,便让他忍不住腿肚子打颤。 但见他又只是个俊秀的小郎君,男人硬着气概没有反驳:“一个耳聋的寡妇,老子看得上她才是她的福气,怎么,你还想来替她报……啊!!!老子的耳朵!”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半边耳朵被削掉,血溅落在地,他痛得满地翻滚。 拥玉京冷淡看着地上软趴趴的耳朵,再次削去他另只耳,“本来我只想要你一条命和手脚的,对不住,这对耳我也收下了。” 话音一落,身后随行的仆役从旁边的火盆里拾起烧红的铁烙上前,直接熨在男人流血的耳上。 牢房里惨叫剧烈,焦糊的肉味刺鼻。 等男人气若游丝后,仆役取出铁烙,砸烂他不干净的手脚与裆部。 身后的枯关府主已是呆住,没见过这般凶残的手段,偏生少年回头又是衣不染尘,清风朗月,还浅笑解释。 “此人与逃犯有牵连,现已认罪伏诛,与他同行还有几位,等下我会将人送过来,还望府主大人能好好审讯,切莫放过任何一位。” 枯关府主咽了咽口水,连连称是。 他不敢再轻视这位看似温良的发运使大人。 今日店铺生意好,忙至日薄西山才结束。 翠辛贞从店铺出,才看见不远处长身玉立的少年似乎等了很久。 见她出来,他上前与她一起归家。 路上他问起今日生意可有影响? 翠辛贞如实道:“比往日要好。” 拥玉京浅笑:“胭脂水粉大都是用朱砂、铅粉所制,用多会使面有瑕,贞娘做的东西好,今日的事倒是传扬出了名声。” “也算是因祸得福。”她眼中也浮起几分浅笑。 “嗯。”他浅笑,黑瞳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女人,又想起那男人说的话。 贞娘的耳朵还没好全,哪怕他再如何努力医治,受制于当前的医疗水平,也无法恢复得更好。 不止是他,整个南朝的医疗都极其落后,没有仪器与手术相助,贞娘的耳朵只能凭借用药医治。 所以贞娘能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寻常声音她都能听见,与常人无二。 可她已经恢复得如此好,还是有人会用耳朵来辱她。 耳聋又非她能决定,那是她的曾经,是被迫留下难以磨灭的苦难印记。 若是可以,他愿意割下一只好耳朵缝在她身上。 翠辛贞回头见他无意识用手捂住耳朵,一动不动,眼珠空泛地盯着自己的耳朵,神情古怪。 她忍不住开口:“玉哥儿?” “嗯?”他回神,垂下手,又与往常无二,好似只是她的错觉。 翠辛贞问他:“你刚才怎么知道那人的胭脂膏不是我的?” “因为我与贞娘相识十几年,五岁相识,八岁跟你,十七……” 他温声慢数,还没说完,她便心惊胆颤地伸手捂住他要说‘失身’的话。 “我知道了。”她眼底浮起带着怯意的尴尬。 拥玉京就她捂唇的手心继道:“贞娘我比谁都了解,况且你还是用的我教你做花皂的法子,他只想要定罪于你,自然是不会仔细。” 翠辛贞松口气,问:“那人群里为我说话的人,是你安排的吗?” 他没有否认,下颌缓点,“他让人在人群里起哄污蔑,我自然也能将贞娘的名声再次寻回。” 历经今日之事,她的小铺子胭脂上等、可食用还能养肌的名声将会传出去,日后生意定会好转。 翠辛贞没想到如此短的时辰,他能安排得如此妥当。 “那他是真做了那些事?”她问。 拥玉京坦然看着她:“那我便不知了,此事由衙门评判。” 提及衙门,翠辛贞又想起他是京城官,现在却出现在枯关,又犹豫开口:“你是怎么来枯关的?” 京官千里迢迢来到枯关,若是传扬出去,不知会不会被罚。 拥玉京微笑:“贞娘总算愿意关心我这段时日,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不问呢。” 翠辛贞抿唇,其实她从昨日见他伊始便担忧此事。 “贞娘不必担忧,我自是奉旨而来。”他与她慢说起她离开这些时日,是如何来到此地。 那些结党营私、玩弄手段,由他出口,变成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为民做出贡献,为朝廷奉献。 听得翠辛贞心生慰藉,温声道:“玉哥儿做得很好,是为民的好官。” 拥玉京不反驳,坦然接受她的夸赞,待她说完,又挑拣几样能粉饰掩瑕、已经处理妥当的政务向她说。 她又夸。 言语几个来回,她夸得跟不上,小口喘着气:“玉哥儿都做得很好。” 她可以不听,也不夸了吗? 拥玉京话止,意犹未尽地盯着她微微喘气的红软唇瓣,温声问:“既然贞娘也觉得我做得好,可有嘉奖?” 翠辛贞抬睫望着他。 少年黑瞳温顺,似只无害的猫等嘉奖,眼神却是落在她唇上,又往下。 正因太了解他的癖好,她出于本能双手环抱,赧然道:“这是在外面!” 拥玉京轻笑:“我知道,我只说是夜里嘉奖,没说是现在。” 那也没什么不同! 翠辛贞抿唇瓣,恨不得慢些回家。 可再磨蹭,也终究还是走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找到老婆努力当上奸臣,换一换话术,还能被老婆夸夸,这辈子值了掉落20个红包 第83章 第83章 拥玉京在沐浴。 夜里沉寂, 墨灰的天上挂有一轮弯月,挂在窗户旁的铜铃清泠泠响了好几声。 翠辛贞听见了,但她为了不让铜铃继续响, 找来一根线正欲捆在窗台上。 她刚跪坐上座案, 手里还拿着红线,外面的门被轻推开。 回头一看, 刚沐浴完的少年宽衣长发松散地站在门口, 目光落在她跪坐在案上的身子上, 修长似玉的手中端着碗。 翠辛贞手中还拿着线。 他自然上前看那只青铜风铃,问:“铜铃坏了吗?” 铜铃是两人多年以来的习惯, 她虽然耳朵比前几年要好很多,但他还是习惯在房中挂铜铃。 每次她在屋内, 他想进来就会摇铜铃。 翠辛贞想将铜铃停止响动,等下好装睡,没想到这会儿被抓住, 还听他问是不是铜铃坏了,下意识点头。 只见他伸出没受伤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拨动铜铃。 叮铃…… 铜铃脆声响起。 他目光温柔地回头看着她:“修好了。” “……嗯。”她脸上有些烧,别眼点着头。 说谎就心虚的习惯迟迟改不过来,他也没为难她,放下手中碗说:“贞娘试一试, 这是我新调配的药。” 翠辛贞这方察觉他手里端的药味道和以前不一样,见也躲不过, 她松开铜铃线, 老老实实接过他递来的碗喝药。 自他来后,为她治耳的药又没断过。 翠辛贞喝完药,他从手中接过碗放至一旁, 屈膝跪在榻上,抬指轻抚她的耳:“贞娘这几日可觉得好些了?” 翠辛贞不想他太担忧微点其首,嗓音轻柔:“好些了。” 虽然她也不知有没有好些,但比起最初,已是好很多。 拥玉京凝视她白皙的耳廓,指腹轻滑过她的耳廓往下,掌心落在肩上,她的身子被轻压倒在榻上。 他俯身时披至后肩乌亮的黑发如绸倾泻,将她笼在发中:“贞娘夜深了。” 很轻的话,她萦绕在发香中生晕,痒得侧至一旁的眼睫轻颤。 白日他在回来的路上说过要索求奖赏,所以她想装睡被他抓个正着。 少年说完唇便落来,压在她的唇上轻磨,握在肩上的手也顺着解开襟带,呼吸一点点加重。 还没解完衣,她又开始紧张了,尽管他每夜都索求。 但他不似以往,今夜一反常态抬着她大腿盘腰上与她十指交握时很慢,呼吸紊乱地在她耳鬓轻吻。 她似躺在云上的水,眸中失神,感受到他今夜格外钟爱吻她的耳朵,带着难以形容的怜惜。 像是为她难过,遗憾她的不健全。 她已经这样十几年了,应该早已经没有当初的难过,此刻心口却流淌古怪的酥麻,敏感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痉1挛。 今夜她在怜惜中彻底融在榻上,似乎比以往多了些什么暖意。 - 今年枯关的雨水多,外面下着小雨,几位客人在店中躲雨,聊起近日到枯关的那位大人。 谁也没见过,但为枯关带来不少商机,还设立商会,最近又在连接江南一带的茶叶与盐产,不少外地的商贾近日都赶来枯关,昔日的荒城比起往日热闹许多。 这场雨不知道几时能下完,翠辛贞出门前没取伞,坐在窗边看外面蒙蒙细雨。 夏雨濛濛中有人撑着油纸伞走来。 他停在店铺外面,收起雨伞,阔袖直裰的袍摆下洇出潮湿的深痕。 躲雨的几位常客见他来了,笑着告知:“你姐姐在屋内呢。” “多谢。”他向两人道谢,朝屋内走。 拥玉京进来便看见坐在窗边的翠辛贞。 她侧着身子坐看外面的雨,藕荷曲裾下摆遮住绣鞋,只露出一点灰白尖儿,在房中恬静似花。 他驻足看了片刻,徐趋至她身边,温声问:“贞娘在看什么?” 翠辛贞回头见是他,说:“你不是有事吗?怎么来了?” 他也不是一整日都在店铺中,偶尔还在忙事,而他不在店中时,都会将仆人留在店中。 拥玉京将伞放在一旁:“见外面下雨,来给你送伞。” 翠辛贞看了眼旁边的油纸伞,道:“枯关的雨和别的地方不同,下一阵阵的,等下就会停。” 她想说用不着送伞,他坐在旁边:“是与云水乡和临江府不同,云水乡的雨下不完。” 云水乡是两人相依为命最久的地方,翠辛贞想起过往的日子,不禁回忆道:“是不同,当年我们在云水乡,一到雨季,那雨水便下个没完没了。” 他陪她一起看雨,笑道:“那时我们的家还漏雨,每年也还要上屋顶翻瓦添草堵住豁口。” 翠辛贞是念旧的人,提起昔日的事神情便柔和,回声也温柔:“还记得那时候你最讨厌下雨了。” “不是讨厌下雨。”拥玉京道。 翠辛贞不解看向他,她记得在云水乡他每到雨季还有下雪日都怏怏恹恹的,那时她时常担忧他是不是生病了。 拥玉京说:“我讨厌下雨的水浸入屋内,你会冒雨上屋顶挑动瓦,而我太小了,无法替你去,我只能在下面看着,所以我不是讨厌下雨,而是讨厌年幼无力的我。” 平淡的话落入她耳中,足足怔愣好几息,她才从他直视的眼中强作镇定,却难掩眉宇间的张皇转头去看外面的雨。 “玉哥儿那时是生得矮小,后来就窜个子了。”她气息不平,结巴说完。 拥玉京颔首。他是早产,那时因为早产身体比旁人弱,所以靠着记忆里的知识勤练身体,后来身量才追上来,甚至远超同龄人 如今他才十七岁,便比那些已经弱冠的青年高出半个头 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想快些长大,好为她分担,后来才知道他是不想被她当成没长大的孩子,更想站在她身边被人一眼误以为是少年夫妻,也想将她抱在怀中,拢成柔软的一团,独他一人占有。 这些话他没有与她说,只与她说起在两人这些年。 聊着昔日,翠辛贞神情越发柔和,好似回到在云水乡的日子。 只是终究还是不一样。 窗外的雨变小,瓦檐上的雨珠落得渐慢。 翠辛贞一壁与他说着往日,一壁怅然不知怎么开口说另一件事。 一月之期还有几日就到了,这段时日过得很快,快得她没有反应过来算一算日子,就已经只剩下这几日。 她今日心中如雨般潮闷。 “贞娘。” 在她想如何开口时,身边的少年伸出手接外面的小雨,雨水在形状姣好的指尖凝结成水珠,随着砸入石板,他清润的嗓音传来。 “一月之期到了。” 翠辛贞的视线从他秀长漂亮的指尖移开,落在他神容平静的脸上,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闷出很轻的:“嗯。” 又觉得语气似乎太古怪,她再开口:“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吗?” 拥玉京回头连问都没问,直接说真。 翠辛贞动了动唇,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有些恍神地再重复:“我问的是你说的一月为期。” 他微歪头,笑道:“贞娘觉得太短了?” 翠辛贞摇头:“……不是。” 她还想问五弟,但想起每次问,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会捧起她的脸含住她的唇亲得她说不出话,偶尔再过分些,不是乳儿遭殃,就是另一处被弄合不上。 所以她最后什么也问不到,也不敢问。 现在她只是想到张开唇,便不知所措地察觉身子发软,有些坐不住地偷偷合拢双膝,尽量坐得端庄看不出什么。 窗外小雨漫漫,风吹过,带外面的雨落在脸上,泛着夏热的湿气。 拥玉京目光从外面的雨中,转落在她因热生红的脸颊,手回接雨的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干。 她见此,匆忙移开眼,攥着膝上裙裾的双手因心热而打颤。 她脑袋很乱,不知道是在紧张,还是不敢面对刚才想到的事,总之很慌。 怎么能回想到便有这种反应? 她不应该的。 这种羞耻让她眼尾泛红,在要因为愧疚涌出热泪之际,双脸被捧正。 她蓦然清醒,上撩的长睫又直又黑,沾点湿润,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温柔擦拭她的眼角,“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骗你,你若是想走,我会放你走。”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真的同意,心中一紧,又生怕被他瞧出来什么,“好。” 她应完,又回头看雨。 拥玉京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唇角笑弧上扬,眼中无笑。 他无法阻止她不去想旁人,哪怕这段时日将她强留在身边,她看似不问,实则心中仍旧想着旁人。 雨停了,外面躲雨的客人离去。 拥玉京道:“今天刚遇事,先关一日铺子,我带你去见人。” 翠辛贞如今惦记五弟安危,一日见不到五弟,便害怕玉哥儿可能将人已经杀了,很难提起高兴,还是颔首同意。 “好。” 不知少年要带她去什么地方,翠辛贞随行在街道,再步入一道巷子。 巷子狭窄,地上坑中还有积水,翠辛贞提着裙摆避开水坑,两人站在一处宅院前。 拥玉京牵着她空闲的手,“你都不问我去哪了吗?” 翠辛贞抬眸见他额间有水珠,取出一张帕子递给他。 “给我的?”他用帕子擦雨水。 翠辛贞颔首,“有几滴雨水。” 虽然两人之间不再似以往自然,但他答应要放她走。 拥玉京莞尔,没用帕子擦水,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两人来到一处宅院。 她还没走进去,便见院中立着两道陌生的纤瘦背影,背对着她正捧着书随夫子模样的人念书。 翠辛贞站在不远处,看着里面的人,辨别后才认出来似乎是拥玉京在临江府的同窗好友。 她记得是叫……纪修竹? 翠辛贞侧头不解看向身边的拥玉京。 他噙笑:“贞娘进去便知了。” 翠辛贞虽不解,还是随他上前。 而当迈步进门槛,屋内的纪修竹听见动静,抬头看着两人,“逢桢,你可算是来了,俩人今日还在问几时能见到你呢。” 纪修竹低头对面前读书的两人笑道:“这不就来了。” 那两人回头,四双眼齐落在翠辛贞身上。 翠辛贞认不得两人,但被看得站在原地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尤其是那两位看起来瘦弱的小少年,身上没多少肉,脸颊清瘦,倒是一双黑漆漆的眼怯怯地望着她。 正当她以为自己打扰到两人了,其中一个少年忽然张嘴唤了一声。 “……二姐。” …… 翠辛贞离开枯关时才十四岁,六弟和七妹一个刚学会走路喊人,一个才刚记事,两个也都是她教的,但那时两人太小。 尽管五弟经常与她说起弟弟妹妹的模样,但实则十三年过去,早就大变样子,两人站在面前,她反倒没认出来。 六弟贸然一声,她茫然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贞娘,你不是一直在找弟弟妹妹吗,他们就在这里呢。”拥玉京看着院中的两人,语气平静。 翠辛贞有些不敢信:“这是六弟和七妹?” 拥玉京向院中拘谨的两人淡声招手:“来认一认。” 两人似乎很听他话,闻言蹑手蹑脚地站在翠辛贞面前:“二姐。” 见哥哥喊人,七妹也唤了一声,陌生的眼神怯怯的。 翠辛贞脑袋发蒙,看着找了几年都没能找到的弟弟妹妹,忽然就这样站在眼前。 能瞧出来兄妹俩受了很多苦,明明是与玉哥儿同岁,却生得要瘦弱得多,方才站在院中她只见背影,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孩。 现在仔细打量,依稀还是能从相似的眉眼间认出六弟年幼时模样,就连七妹也好认,与娘活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喉咙干涩,问道:“叫什么名字?” 六弟道:“我叫翠有才,七妹叫翠辛云。” 是了,七妹的名字是她当年起的。 翠辛贞眼眶一酸,又问他们几句家中的事,七妹胆小紧贴着哥哥,全是由六弟一人说。 很多事做不得伪装,这就是她的弟弟妹妹们。 虽然陌生,但不妨碍血缘间天生的熟悉,她哽咽,欲将两人抱在怀中,腰便被人一臂勾住。 她眸中还含泪,不解看向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拥玉京微笑中含有幽怨:“贞娘,他已经长大,不可随意去抱。” 对,险些忘记,六弟和玉哥儿的年岁差不多,她不能再将他当成年幼的孩童对待。 她轻拍少年横在腰间的手:“玉哥儿你也放开,我不抱。” 拥玉京松开手,这次翠辛贞不敢再去抱弟弟妹妹,回头看向他们。 纪修竹道:“既是姐弟二人相见,我也不便打扰。” “逢桢,我们去外边等。”他看向好友。 拥玉京颔首,随他出去,将院子留给三人。 翠辛贞眼眶泛红地看着弟弟妹妹,问起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六弟向她说起这两年的经历。 与五弟说得大差不差,出了大莲山当时年幼的七妹险些饿死,遇上好心的老爷收幼仆,五哥便让他们卖身进去求口饱饭,谁知后来老爷家中事变,要遣散仆人。 他们走投无路之际被人接走,然后一直住在这院子里读书,而刚才所见的纪修竹则是几月前过来的,起初他们以为是纪修竹救的他们。 纪修竹却说另有其人。 “多谢二姐,多谢姐夫救下我们。” 六弟出口惊人,翠辛贞正怜惜两人遭遇,冷不防听见险些呛到。 她轻咳几声,正要说不是,门口便被轻敲。 院中几人回头。 拥玉京从外面踏着夕阳进来,道:“贞娘,天色渐晚,我们要回去了。” 刚与弟弟妹妹相见还没有几刻钟就要走,翠辛贞心有不舍,哪怕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动唇问:“我能将六弟和七妹带在身边吗?” 拥玉京乌黑的眼望着她,缄默不言。 翠辛贞失落凝眉,玉哥儿对她占有欲强,连抱都不许她去抱旁人,更何况是带在身边。 她勉强笑一笑,正要回头对六弟七妹道下次来看两人。 拥玉京平静道:“贞娘想带着,便带在身边,只是家中的院子只有一间空闲,若他们要来,恐怕没地方住。”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没拒绝,反倒是六弟主动道:“二姐,二姐夫不必麻烦,我与妹妹在这里每日都要随纪师傅学书,已经住了好几月。” 方才六弟也这般误会,现在又当着众人的面又说一句,翠辛贞出声纠正:“不是姐夫……” “六弟读书辛苦。”拥玉京温声出口,还从袖中取出几片金叶,递与六弟:“初次相见,未曾给六弟带礼,只能薄叶几片。” 六弟一见是金叶子,连忙摆手:“不必了二姐夫,您能救我们已经是大恩,我们不收你的钱。” “不值钱。”他神态平淡,将金叶放在一旁,再看向另一边的七妹。 少年生得漂亮,一对眸更是黑得摄魂,七妹被盯得浑身一紧,下意识喊了声:“二姐夫好。” 作者有话说: 弟弟:姐夫好妹妹:姐夫好~咬手绢]浴巾:这才是我想要的好弟弟、好妹妹们,舒服了。贞娘: 掉落20个红包 第84章 第84章 随后自然也得了几片金叶子, 还有同样温柔和煦的话。 翠辛贞站在一旁想要阻止,但想到五弟的下场,最终还是忍着臊意不出声。 送完价值不菲的金叶子, 拥玉京回头, 丽眉间显而易见心情甚好,上前温声说:“贞娘, 天色不早了, 改日再陪你来看弟弟妹妹。” 翠辛贞颔首欲答应, 一旁年纪小的七妹,忽然怯声问了一句:“二姐夫, 我还有五哥不知去向,能不能帮我们……” 话还没说完, 翠辛贞下意识上前捂住她的嘴:“七妹!” 玉哥儿厌恶五弟,半点都听不得,她怕七妹说的话让他不喜, 动作近乎出于本能。 院中静谧片刻,无人讲话。 翠辛贞抱着七妹看着前方原还浅笑的少年,此时他神情已淡。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平静地望着她。 翠辛贞背如针扎,隐约察觉好像做错了,手如火烧, 下意识放下。 拥玉京平静移眼,看着七妹温声说:“他有事在忙, 等过段时日他就会来。” 七妹睁着大眼点头, 一旁六弟道谢:“多谢二姐夫。” 外面的纪修竹不知院中氛围古怪,进来道:“逢桢你方不是说要走了,怎么还在?” 拥玉京上前牵起她的手, 腔调听不出什么不对:“这便走,不打扰弟弟妹妹读书识字。” 因为方才的行为,翠辛贞感到自责,没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两人从院中出来,他什么也没说,翠辛贞反倒忍不住回想刚才的行为。 她似乎做得真有不对,若是换作她的玉哥儿,看到和自己相伴十几年、亲昵程度早已超过所有人的自己,对只相处了不过几年的弟弟妹妹做出这种行为,她也会感到失落。 她一路都在愧疚中斟酌言辞,最终还是开口向他道歉。 拥玉京眉目平静,没有借此指责她偏心,“那是贞娘的弟弟妹妹们,自然亲昵些,虽然我兄长早亡,但我从来知道,他们在贞娘心中永远有位置。” 他的语气自然,与平日无二,没有如往常那样拈酸吃醋,弱光显得他有几分形单影只的孤独。 翠辛贞心中的愧疚更浓了。 玉哥儿年幼丧双亲,他的兄长也在他八岁时离世,若不辨血缘,只分亲疏,算来玉哥儿才是她最熟悉之人,她做出那番伤人的行为是真不应该。 “贞娘我们归家罢,明日再来看弟弟妹妹。”拥玉京握紧她的手,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失落的情绪,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好。”翠辛贞按捺心疼,咽下口中的话,随他回家。 今日与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只是在将要走出巷子时,她忽然被拥玉京拉至身后。 “小心。” 翠辛贞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发现两人在巷道被人围住了。 一群手持利剑的黑衣人,正神色不善盯着两人。 拥玉京不动声色地挡住身后的人,看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你不必知道,只需知晓今日是你的死期,上。”黑衣人一声令下,周围的人朝两人蜂拥而至。 虽然不知这些是什么人,翠辛贞看着涌上来的黑衣人,还是下意识拉着拥玉京往前跑。 而两人跑多远,发现巷子里的黑衣人越来越多,堵住所有能跑的路。 翠辛贞看着两手空无一物的自己和拥玉京,只觉得这下好像完了。 饶是再害怕,她还是在那些人逼近之前,将少年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那些靠近的人。 “贞娘,你害怕吗?”他在身后轻声问。 翠辛贞从未见过像今日这样的场景,自是害怕的,这些人手中握着真的长剑,可回头对着他还是摇了摇头:“不怕。” 她总是这样,明明已经怕得浑身发抖,还是会为了不让他担忧而强装镇定。 他温声道:“不会有事的。” 随他话音落下,周围骤然响起一阵剧烈的脚步,还有刀光剑影交错声。 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涌来一群侍卫,迅速杀来,那些人见来人便知上当,直接提剑朝着两人砍去。 眼看着那些长剑就要落下,翠辛贞本能想将他护住。 还没来得及动作,反被抱入怀中。 这长剑刺破皮肉的声音明明很轻,却是自翠辛贞耳朵半聋以来听得最清楚的一次。 她呆滞地抱着压在身上的少年。 他的身子不受控地弯下,圈住她的双手发抖,垂眸看她的眼中没有痛,“贞娘,你说我们正好一月为期到了,我还是很爱你,连天都见不得我活,只是我若死了,你这里会有我的位置吗?” 他贴在她后背的手按在了心脏的位置。 周围的刀光剑影,场面混乱,而她无心去在意,呼吸急促地摇头:“不会,你不会死的。” 有人来救了,他怎么会死? “玉哥儿有人来救我们了,你不会死的。” “嗯。”他低头靠在她身上,没再说话。 翠辛贞抱住他的身子,手往下却摸到黏腻的东西,再拿出手一看,竟然是血。 血…… 她浑身发寒,想要将地上的拥玉京抱起来去寻大夫,可他早就不是当年能被她背在肩上的小少年,她甚至都拉不起他的身子。 这一刻,天地一切好似都沉寂在此刻,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东西也看不见,感官尽失,脑中只剩下倒在她身上的拥玉京,还有鲜红的血。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二姐?” 翠辛贞僵着眼珠回头看去。 只见她寻找多日的五弟穿着官差服,不可置信地朝她走来。 五弟,救救拥玉京。翠辛贞想要喊人,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翠有志没想到在这里会看见二姐,欣喜上前却听见她颤着弱兽般的呜咽。 “来帮帮我,他受伤了。” 翠有志闻言才看见她腿上还有人,赶紧上前来帮忙扶。 当见是浑身是血的拥玉京,他当场想撂去一旁。 “帮我救他……”女人染血的手抓住他。 翠有志只好勉为其难地帮忙扶起人,边唤一旁的人过来。 有官兵与侍卫联手,那些不知从何处出来的黑衣人很快被扣押在地,而翠辛贞无心去看,随着那些抬走玉哥儿的人一起走。 等翠有志吩咐完人,回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问过人后才知道,原来是抬走拥玉京的那些人走了。 “头儿,你认得这两人?”身边的下属问。 “那是我姐。”翠有志看着巷道里被陆续押送出去的黑衣人,连忙将手中余下的事交给手下,随后紧跟过去。 医馆就在不远处,及时寻到大夫止血包扎。 巷子里的事还惊动了枯关府的城主亲自过来。 翠辛贞满心皆是房中昏迷不醒的少年,见城主时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还是五弟送走的城主。 等城主一走,她又回到房中。 彼时大夫正好缝好伤口,翠辛贞红着眼上前,问:“大夫,他可还好?” 大夫道:“没伤到要害,调养几日就会好了。” 翠辛贞听说没有伤到要害,紧绷的身子登时失力,险些要软倒在地上。 她捂着再次跳动的胸口,几近于哽咽地向大夫道谢:“多谢大夫。” 大夫收拾药匣,她问起大夫有需要注意之处,听完嘱咐才将大夫送出去。 翠有志见她出来,上前问:“二姐,他没事吧?” 翠辛贞摇头,先将房中门阖上,随他去院中谈话。 而当她阖上房门的刹那,床边的少年眼皮轻颤,缓缓睁开眼,坐起身子看向窗外。 他从榻上下来,长袍落地,赤足轻缓,终止于窗旁,再靠在墙侧听着外面女人讲话时带着沙哑的柔语声。 “五弟,你怎么在这里?”翠辛贞抬起沾湿的睫毛,看向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五弟,才想起发问。 翠有志道:“我在境城做衙役。” “你怎么在境城做衙役?”翠辛贞茫然,“你不是被玉哥儿抓走了吗?” 提及此事,翠有志生怒:“我的确被他抓走了。” 他与翠辛贞说起那日险境。 那天与翠辛贞分开后,他想酒楼不忙,想去驿站打听可有弟弟妹妹的消息,刚转身就被一棍闷敲,醒来后便遇上了拥玉京。 拥玉京欲杀他泄愤,急忙之下他脱口说出二姐的名字,才打消了拥玉京的杀心。 他以为能逃过一劫,哪知拥玉京还不肯放过他,等他醒来将他安排进隔壁境城的衙门里做衙役。 “你知他有多歹毒吗?”翠有志大愤,“让我在境城做不够三十日的衙役,不允我来见你,若我敢偷偷来,他便杀我,这段时日我一直在境城里,还是今日境城城主派我来枯关协助抓捕朝廷逃犯,我这才有机会过来,没想到竟然正好遇上二姐。” 他此行是为了抓捕逃犯,见到拥玉京时还以为他就是要抓的逃犯,谁知竟然不是,教人难受。 五弟愤然地话在耳边,翠辛贞长久说不出话。 原来他嘴上说着恨五弟,只是将五弟送去境城,还为他找了一份正经差事。 “二姐,趁现在他受伤昏迷,你随我离开,我很快便能找到弟弟妹妹的下落了。”翠有志拉着她打算离开。 翠辛贞没走,站在原地:“不用再找弟弟妹妹,我已经见过他们了。” “你见过了?”翠有志怔住。 翠辛贞将六弟和七妹在什么地方告诉他。 五弟找六弟七妹这么久,一时听闻有消息,在她还不肯走时,先随消息过去看人。 五弟走后,翠辛贞回到房中坐在榻沿,茫然抬手轻抚他苍白的面容。 她一直以为五弟被玉哥儿关起来生命垂危,实则五弟在境城做衙役,她以为六弟七妹被人带走在外面受苦,实则在枯关有遮风避雨之所,还能读书识字。 而她以为玉哥儿离开她会更好,可他却变成如今这样。 翠辛贞想起在千钧一发之间,他将自己护在怀中才受伤昏迷至今,鼻尖无端陡然一酸,忍不住弯身伏在他身边轻声抽泣。 不知是她哭得过于伤情,她隐约感觉发髻被很轻地抚摸着。 “玉哥儿!”她欣喜抬起哭红的脸,以为是他醒了。 可当看见少年仍旧安静躺着,那仿佛只是错觉。 她手指抵着唇,强忍着呜咽声,眼底的泪珠便簌簌滚落,又无声哭了许久。 直到外面传来五弟的动静。 她卷起袖子擦去脸上泪,红着眼眶起身出去。 开门便见五弟带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 翠辛贞嗓音沙哑:“你们怎么来了?” 五弟语气怪异道:“六弟和七妹听说拥玉京受伤,非要过来看他,我没办法便带他们过来了。” 六弟接话:“二姐,听说二姐夫受伤,我和妹妹过来看看他好些没有。” 每听一句二姐夫,他头皮发麻,出声纠正:“什么二姐夫,方才还与你说过了,那小毒物不是二姐夫。” “可,二姐不是已经嫁人了?我看他就是二姐夫啊。”六弟茫然不久前刚见过,也没见人否认。 五弟听得直道:“都说了那不是,哥哥难道还要骗你们不成?要知此人坏得出奇。” 七妹也在旁边道:“五哥,那就是二姐夫。” 五弟险些气得倒仰。 三人争论不休,翠辛贞想起榻上还昏迷的少年,眼眶里似乎要涌出温热的液体,提不起半分情绪,还是浑浑噩噩地出声抑制他们。 “五弟,六弟,七妹别说了。” 几人察觉她神情不对,都乖乖不言。 五弟被两人气得不轻,让他们去旁边坐,以为她是在担忧拥玉京,道:“二姐别担心,他死不了的。” 翠辛贞不想让人担心,低落垂睫,勉强维持情绪,“嗯。” 五弟又问起弟弟妹妹怎么会在拥玉京的人手中,他过去时正好见那人在教弟弟妹妹,还以为是好心人。 岂知一问,竟然是拥玉京的人,在路上问过弟弟妹妹后,他才发现拥玉京早就年前就将人带走。 他想起偏向拥玉京的弟弟妹妹,愤然向她说:“怪道不得,我说好端端的那大老爷的去向不知所踪,就连遣散的仆役也没有任何消息,原来的这小子安排的。” 这几个月他愣是半点没有弟弟妹妹的消息,原来是早就被抹去行踪,人在拥玉京手中。 “我就应该早些想到,他既然查出来我当时在路上的无奈之举,弟弟妹妹自然也能查出来。”五弟道,“他这是将人都攥在手心里想以此胁迫你听话,甚至还收买了弟弟妹妹,你也不是没听见他们竟然唤他什么,姐夫?” “好生有心机,好生歹毒之人。” 他连声重感慨,言辞好犀利,“反正弟弟妹妹也找到了,我们今日就一起离开,他如今昏迷不醒,正是我们离开的好时机。” 翠辛贞轻声道:“我们不走。” “不走?你当真被这小子裹挟?”五弟大骇问。 “二姐你莫不是还在担心他?我方才听城主大人称他为发运使大人,应当就是不久前听说要来枯关的那位都大发运使,他这样的官自然有人照顾安危,不会有事,倒是我们得快些离开,不要再被他抓了。” 翠辛贞摇头,问道:“你在衙门里过得可还好?” 翠有志没想到她毫无预兆问起这句话,一怔后点头:“还好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在境城的官府里过得的确好,甚至只用了短短十来日,便晋升至官差头儿,现在更是能深受境城府主的信赖,被遣派来枯关抓捕逃犯。 若他抓捕到朝廷逃犯,回到境城必定会被大肆嘉奖,还能提升官阶,看似前途斐然,但谁知拥玉京这等危险歹毒之人到时会不会杀他。 “但这也不能抵他的歹毒,谁知是不是想以此来胁迫你留下。”五弟道。 翠辛贞摇头:“他答应要放手。” “他……”五弟正欲再说他几句坏话,听见后边的话顷刻止住。 “你说他走了,放过你?” 翠辛贞微颔首:“嗯。” 五弟不信,道:“我怎么觉得不像,他这个关头忽然受伤,指不定是故意的。” “五弟。”翠辛贞不赞同他胡乱揣测,想起还躺在屋内的少年,眼泪便止不住:“事发突然,也非是他能预料之事。” 五弟说不出话,毕竟他会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抓捕逃犯。 他不禁怀疑当真是自己猜错了? 翠辛贞替拥玉京解释:“玉哥儿他从来没有坏心思,六弟七妹他找到后安置在枯关读书,连你在境城坐衙役,也是他安排的,这段时日他也没有限制过我行动。” “日后。”她咬咬唇,轻声说:“别再说玉哥儿歹毒有心机,他不是那种人。” 五弟其实想一想,若没有拥玉京,六弟和七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无论拥玉京对他做过什么,但弟弟妹妹却没有受到半分伤害,甚至还有书读。 反正现在人现在身死不明地躺在屋内,他说这些反倒显得无情无义。 他咽下满口的坏话,叹道:“罢了,先不聊他,我们姐弟妹四人总算重聚,先坐着说会话罢。” 翠辛贞没有拒绝,随他出来坐在院中。 兄弟姐妹四人十几年没有团聚在一起,最初虽然生疏,但翠辛贞性子柔软,再兼之天生血缘相连的本能,很快少了隔阂。 无人察觉屋内窗扉上有道模糊的人影。 本应该在昏迷中的少年面色苍白地靠在窗扉旁,听着外面的声音,唇角轻扬。 翠有志所忧没错,哪怕一月过去,他也放不了手。 这一月不过是他想试一试,她可会对他心动,既然一个月不够她心动,他也依旧不会放手。 贞娘在意他,舍不得他去死,很早之前他便发现了,凡是涉及他的身死,她都会像兔子护着种在地里的胡萝卜,生怕被人偷走。 自幼时起她就见不得他身上半点伤,眼下性命垂危,就算有机会离去,她仍旧会选择留下。 如今殷奚已死,他就算将自己挖心掏肝,也还是拥玉京,不会因受伤穿回现代。 而他为贞娘找到被卖掉的弟弟妹妹,在她愧疚之时迎下那剑陷入昏迷,而她以为困在险境的五弟忽然出现,不仅没有过得不好,反而被妥善安置。 她的愧疚会促使她主动留下。 尽管卑劣,但他未自诩过君子。 作者有话说: 浴巾:我这种关系追老婆,就没有几个不卑劣的,能追到老婆才是真。掉落20个红包 第85章 第85章 - 送走弟弟妹妹, 翠辛贞再次回到房中,原本昏迷的人已经醒了。 少年乌发长披,素衣宽袖, 安静地坐在榻上, 听见开门声回头,苍白着脸朝她勾唇, “贞娘。” 翠辛贞看见他醒来先是一怔, 随后疾步上前, “玉哥儿,你醒了!” 他目光逡巡她身上, 问道:“贞娘可有受伤?” 翠辛贞红着眼摇头,鼻子很闷:“我没有受伤, 倒是你可有碍?” “没有受伤就好,我无事。”他浅笑撑着双手要起身。 翠辛贞见状连忙去扶他:“玉哥儿刚醒来,要去什么地方我扶你去。” 他身如无力, 倚在她身上,轻声说:“一月为期已到,方才听见五哥的声音,贞娘应该已经看见他们了,我将他们都安稳还给贞娘,我也应该走了。” 那句话砸下来的瞬间, 翠辛贞扶他的手顿住,脑中嗡的一声陷入空白。 这是之前两人说好的, 他现在要走是应当的, 可她半晌才找回声音,喉咙干涩道:“你的伤还没好……” “会好的。”他说,又一顿, 黑瞳凝视她僵硬的神情,“若是贞娘不想要我走,我不走,贞娘要留我吗?” 留他…… 翠辛贞看着眼前这个即便在病弱中,也依旧清俊出挑的少年,心中一慌,下意识摇头。 不。 她的反应在拥玉京意料之中,他没有失落,反而苍白浅笑:“那贞娘就应该放开我的手,不用再管我身上有伤与否,过了今日,我若走不了,今后都不会再走了。” 今日是他与她约定的最后一日,若走不了,他不会再遵守。 翠辛贞说不出话,胸口被无形的手攥住,喘不上气。 拥玉京静等她想通。 两人坐在房中无人打扰,可惜直到外面有人敲门,她依旧没有开口说是否要留他。 “我、我去开门,有人来了。”翠辛贞在他直勾勾的注视下,心慌意乱地起身去开门。 拥玉京倚在梨花檀木床架上,头轻靠,看着她起身走向房门没有挽留。 翠辛贞以为是五弟回来了,不想打开门是每日在店铺中听拥玉京之命帮忙的仆役。 他们是来带拥玉京走的。 怎么会这么快? 翠辛贞神情懵怔地看着举止恭敬的仆役,长久挪不开步,不让他们进来。 少年拖着残躯,虚弱地站在她身后,“贞娘,你若是不想我走,我不会走。” 翠辛贞蓦然回神,身子下意识往一旁移,正好让出门。 他神色不明地立在原地看她,她不敢与他对视,此刻的心前所未有的乱。 她担忧他,却不能答应留下他,茫然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拥玉京没有为难她,静默凝视她脸上惶恐的纠结,抬手让仆役扶着出门。 翠辛贞见他出去,步伐本能跟上。 仆人许是听闻他受伤,抬的是步辇,正停放在院外。 傍晚的天色艳沉,他身子慵懒无力地坐在步辇上,长袍犹染赤血,面容白无血色。 步辇被抬起,他黝黑的眸深望站在院中踌躇不敢上前的翠辛贞,似乎翕合苍白的唇瓣。 翠辛贞看不清,她不敢往前一步越过雷池。 拥玉京走了。 昔日对她纠缠不休的少年主动走了,正如她所愿,应该松口气,可她却反而如丢了魂魄的躯壳,在院中茫然站了许久。 …… 五弟第二日过来,听说拥玉京走了,抚手叫好,当日便去将弟弟妹妹接来家中。 五弟还让他们以后都留在这里。 几人难得相聚,翠辛贞整日在家中陪伴他们。 七妹是对她记忆最浅的人。离开枯关时,她才刚学会走路,不似六弟对她还有记忆。 但好在七妹性子内敛,却愿意亲近她。 只是她在和弟弟妹妹说起这些年时,她会频频想起已经离开的拥玉京。 她在与亲人团聚,热热闹闹的,他自幼没爹娘,亡兄长,身边早就没有亲人,又受着伤,不知有多孤独。 念头一旦升起,她心便不知飘浮去了何处,变得心不在焉。 夜里五弟和六弟一起睡,七妹则与她一起。 七妹和她躺在一起说了好多这些年的经历。 七妹还怕她听烦了,说会儿便要问她困不困? 翠辛贞浅笑摇头,无论她问多少遍,都温柔逐一回:“不困。” 七妹抿唇弯眼笑,又开始说,直到深夜她才困睡去,双手紧紧攥住她。 翠辛贞太熟悉她这种模样,当年她刚去拥家那段时日也是这样不安,生怕一切是一场梦。 她轻拢过七妹在怀中,又一次忽然想起拥玉京,心中涌出无言的难过。 七妹睡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带着困意疑惑问道:“二姐?你在哭吗?” “没。”翠辛贞拂过眼中的泪,鼻音很重,“就是做梦了。” “没事,云儿在这里。”七妹去抱她。 翠辛贞压着突如其来的难受,闭上眼不再去想。 她以为只是夜深时太过担忧而情绪低沉,等过段日子便会恢复,直到白天,七妹无意间发现她手腕上戴着两只镯子,好奇问她。 翠辛贞怔愣看着手腕上戴的两只镯子。 怎么还没取下来? 她想取下手腕上的一只镯子,可手放在上面犹豫许久都没能取下来。 翠辛贞隐约察觉自己不愿取镯子,心乱如麻,又想起他自从走后便再也没有半点消息,也不知道他身上的伤好了没? 不知是太过担忧,后面几日再也无法心宁,夜里她好几次从梦中醒来察觉身边有人,都会无意识认错成拥玉京。 这一月以来他每夜都睡在身边抱着她,她的身体成习惯,在迷迷糊糊中会往七妹怀中靠。 等她察觉不对,从梦中醒来,松开沉睡的七妹,便再也睡不着,心中想着他身上的伤。 他自幼没爹娘,兄长又早亡,如今受伤了,可有人照顾? 应当是有的,他身边有仆役,可仆役照顾得再周全,他也依旧是孤家寡人。 她又想起忘记问他离开后会住在哪里?他亦没说。 或许这次他真的放手了。 她压住难受,安慰自己,玉哥儿离了她,今后才会过得更好。 心中饶是如此安慰,她却开始在无意间喊出玉哥儿的名字,有时还会将七妹认错,走神越来越多,偶尔与人讲话没说几句便会忽然冒出一句。 “不知道玉哥儿现在怎么样了?” “玉哥儿也喜欢这本书……” 诸类话,频繁得连五弟都察觉不对。 夜里五弟提议让她还是去胭脂铺里忙一阵子,话说得隐晦,她却羞愧得无地自容,好似做错了什么。 那是她曾经的丈夫的亲弟弟,而他更是跟在她身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可以与他是母子情、姐弟情、叔嫂情,唯独不能是男女之情,不能是夫妻。 这是哪怕不是大忌,也会被人诟病,会为他招来祸端。 翠辛贞也觉得不能整日在家中,应当要出去找事忙碌,这样才会好。 在拥玉京离开的第五日,她打算去胭脂铺。 在路上被英婶拦住。 “贞娘,上次你送来的胭脂膏好用,我家女子还想要几盒送人,怎么这几日不见你开铺子?” 英婶见她好几日没开铺子,人也几乎见不到一面,便将人拦下问。 翠辛贞惭愧道:“对不住,英婶,我家中来人了,这几日暂时无空开铺子,改日我再送来。” 英婶道:“原来是这样,既是家中有事,那不着急,你忙完我自己去取便成。” “多谢英婶。”翠辛贞道谢。 英婶摆手,见她神色有急,问道:“我前几日看你弟弟似乎是穿的官差服,问他说是在境城当官,这可真是好事。” 翠辛贞闻言脸上露出这几日以来唯一的微笑。 英婶又问:“对了,怎么不见之前那漂亮小郎君?” 听英婶问到拥玉京,翠辛贞两眼微怔,动了唇却发不出声。 “贞娘?” 翠辛贞回神,道:“他走了。” “走了?”英婶诧异。 见她点头,英婶唏嘘:“难怪,我就说这几日怎没见他,那郎君是真好,上次你忘带胭脂,他不仅让人送来,还给我那般丰厚赔礼,这几日你没开铺子,我还以为是好事将近呢,没想到他走竟然没将你一起带走。” 翠辛贞闻言英婶误会,忙声道:“英婶误会了,那也是我弟弟。” 英婶诧异:“那不是你先夫的弟弟?” 翠辛贞怔愣在原地:“英婶怎么知道?” 英婶笑道:“自然是猜出来的,那日你忘带胭脂,是他送来的,我多嘴问过一句,听他说你们已经认识十几年,我见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想起你之前说十八时守寡,而你两不像姐弟,对外却宣称是弟,便猜想应当是你亡夫的弟弟。” 翠辛贞没想到英婶竟然看出来了。 英婶见她神情不自然:“我瞧着他待你情意很深,所以才如此说,若有冒犯,还望贞娘莫要介意。” “没。”翠辛贞摇头。 英婶有事离开,翠辛贞朝着胭脂铺走去,路上她神志恍惚地想着刚才英婶说的话。 连英婶都能看出来两人关系,那旁人岂不是也能看出来? 想到旁人也能看出她与拥玉京不正常的关系,她脸上一阵热意,但却没最初那种慌乱,反而还古怪地松口气。 这种情绪不对,刚升起,她赶紧压下,赶往胭脂铺。 还没走出巷子,翠辛贞便被人拦下了。 灰衣仆役时常跟在拥玉京身边,那日也是他将人接走,时隔几日,忽然眼睛泛红地站在面前,她心中顿感不妙。 还不等她问话,灰衣仆役说:“夫人,主人自回去后昏迷至今未醒来,奴不得已特来寻你过去一趟。” 翠辛贞怔愣在原地,目光茫然地看着灰衣仆役,没听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自从回去后至今还未醒来,什么叫不得已才来寻她过去。 他不是醒着走的吗?为何现在还没醒? 今日翠辛贞没去胭脂铺。 清雅庭院,白墙围合竹枝,她近乎是一路狂奔而来不敢停,想着仆役说的话。 拥玉京离开后在路上昏迷,仆役们只以为主子是睡去,将人抬回房中,可他一整日都没醒,他们才发觉不对,也找大夫看过了,可大夫也说不上缘由。 这一躺,便躺了整整五日。 翠辛贞问门口候着的仆役时脸白得吓人,“玉哥儿在哪儿?” 门外候着的仆人见她过来也不意外,将她带去庭院的卧居中。 翠辛贞一进屋便看见不久前还鲜活的少年,此时不知生死地躺在榻上。 她脚下一软,被仆役扶着才没倒地。 她抬起颤抖的眼,问:“怎么会这样?他走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仆役摇头,道:“奴也不知,自从主人回来后便无任何反应,连药都喝不下,奴寻过大夫,也看过天师,皆说无事,然人又迟迟没醒来。” “他们怎说?”翠辛贞眼眶泛红地问。 仆役道:“大夫说失血过多,尚未伤及身子,天师则说神魂离体不知去向,需要亲近之人在身边巩固神魂,奴们不知如何是好,特来寻夫人。” 神魂离体这种事都出来了,可见他们是实在没有办法。 翠辛贞没想到他离开后竟然发生这种事,悔她当时没能照顾他完全康复,才让他如今成这副样子。 玉哥儿除了她,身边再无亲近之人。 翠辛贞想起这几日,她与血亲相聚灯烛温暖,语笑嫣然,而他却孤独地躺在病榻上不知死活,心中悔恨作痛。 她强忍心疼的泪意,问:“大夫可为玉哥儿开了药?” 仆役道:“回夫人奴们每日都温在锅中,只是主人一次都没喝下过。” “我来试试。”翠辛贞轻吸鼻子。 她照顾拥玉京多年,曾经他好几次大病都是她照顾的,知道如何喂药。 仆役很快端来温好的药。 翠辛贞在外面已经止住泪,端着药进屋,看见床上还昏迷不醒的少年,眼眶又是一红。 她压住泛酸的鼻子,上前坐在他身边,用曾经喂药的方式喂药。 用棉团沾了药,抵在他唇上喂他。 以往他生病发烧昏迷时,她便是用的此法子喂药,以为这次能行,谁知道这次竟然也无用。 棉团压在少年枯白的唇上,挤出的褐色药汁没流进唇内,而是从唇角滑落,几个来回便打湿枕头。 翠辛贞见无用,放下药碗用帕子擦去滑落唇角的药汁,随后换一种法子喂药。 她分开少年的唇,舀一勺药汁,慢慢倒进他的唇中,还是溢出唇角。 药好像喝不下去了,怎么会这样? 翠辛贞两眸茫然看着眼前昏迷无害的少年,不信邪地又换好几样喂药的法子,最终药都无一例外从少年唇角流出。 一碗药还没喂完,他先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下颌与唇角都是湿漉漉的药汁。 见他怎么都不肯喝药,翠辛贞急得不行,甚至为了能让他喝药,而将夹棉团的细棍深入他的唇中去,想让他张开喉咙喝药。 可再倒一点药,他便全呛出来,反而弄得更可怜。 这种喂药的法子实在太危险了。 翠辛贞情急之下想要更为温和的法子,她鼓足勇气,才含住一口药,轻掐着少年的两颊,低头贴在他的唇上慢慢将药引渡。 为了能让他咽下药,她还忍着羞耻将舌深入他的唇中,深到喉咙深处,轻轻一顶。 他似受了刺激,喉结一滚,咽下了她渡来的药。 见此法子有用,翠辛贞眼中一亮,又如法炮制行为,一口口将药渡进他的唇中,每次都要将舌尖伸得很深,好几次在他吞药时,她都有种被吮吸的紧感。 她被吓得一激灵,慌乱抬起头捂着唇,迷迷糊糊中似乎看见少年的眼皮在动,两眼泪怔怔地望着榻上的拥玉京。 他没醒,还在昏迷中。 或许只是咽药时,无意间的行为。 药只能用这种法子来喂,翠辛贞只好忍着羞耻继续。 每次去顶他喉咙,舌尖都有明显被吞的拉拽感,最初还能吓得她羞怯往后缩,后面渐渐习惯,还被吮得身子如有麻意流窜。 她忍不住眯起眼轻喘,好几次舌头忘了收回来,与昏迷不醒的少年的热舌无意识绞在一起。 等她受不住,迷蒙睁开眼看见双眸紧闭的少年,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她蓦然清醒往后缩,险些跌倒在地上。 拥玉京没醒,却在不知几时苍白的两颊变得嫣红,呼吸好似也重了,甚至…… 她飘忽的眼神往下看。 当瞧见不是错觉,她眼如被针扎般倏然移开。 她对男人了解不多,还以为在无意识中他的身子也会有这种反应,她忍着羞耻牵着被褥往他身上盖去,匆忙端着药碗出屋。 等待出来后,翠辛贞抬手碰脸,发现烫得惊人。 她再轻咬嘴唇,舌尖仿佛还在发麻,脑子更是乱成一锅粥,只剩下唯一的乞求。 他得快些醒来。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贞娘掉进小绿茶的陷阱,又被偷吃了,还以为是自己的错 下一章正文完~ 第86章 第86章 因少年昏迷中不吞咽, 翠辛贞一概用唇辅喂,从最初的羞耻到习以为常。 起初她以为拥玉京只是受伤失血过多才昏迷,要不了一两日他便会醒来, 可谁知, 他一连几日都是昏迷状。 她还忽然想起拥玉京喝了几日的药,竟没有遗溺过。 好像一次都没有。 翠辛贞心急则乱, 当即褪去他身上的衣袍看。 少年腰腹紧致白腻, 没有青年的健硕, 而是极薄的肤质,隆起的薄肌还带着青涩之意, 一对长腿修长,中间物也是格外成熟。 甚至还在她的打量下如有所感, 朝她抬起头。 这几日每次喂药她都能感觉,所以是没什么问题。 翠辛贞怕他出事,甚至还用手轻点, 想要看看是不是堵住了。 岂知几股飞溅。 她看得怔愣了许久,随后回神见昏迷的少年不受控地颤着,白皙的脸已是嫣红。 她被喷溅到也没有羞怒,反而松口气庆幸。 没坏。 可没坏又怎会这样? 她先用帕子替他擦干净,随后再为他重新穿上衣袍,六神无主端着药碗出门, 打算等下再去问大夫缘由 她所有心神皆在他的昏迷上,不知她行出房门后, 榻上的少年便睁开眼, 侧身蜷缩被玩//弄的身子,修长的手紧握。 他微咬着齿关,额间出点汗, 在磨灭意识的快意中阴怨如潮。 贞娘每日玩过他后便离去,怎么也不帮一帮他? - 拥玉京是正常的,却迟迟昏迷不醒,大夫也道只能慢慢看,翠辛贞也不知他几时能醒来,这几日一直留在别院照顾他。 五弟回来听闻此事,非说对方是装的,甚至一度想冲进房里要将人摇醒。 翠辛贞及时将人拦下,好说歹说人已经躺了好几日,连口水都喝不下,不是装的。 五弟这才将信将疑地收起疑心。 不是他疑心重,而是那小子十五岁就不仅把他骗得团团转,还骗得他高高兴兴去赴死,实在教人无法信服。 可他又想起人的确受伤,昏迷不醒好几日,顶多也就骗一骗二姐心疼照顾。 说不定还真没装,可那什么神魂不在、需要亲近之人在身边的说法,一听就是江湖术师的胡言乱语。 “成,我也不说他是不是装的,就算不是,你也已经照顾他数日没醒,也是仁至义尽了,今日随我回去。”五弟道。 翠辛贞摇头婉拒他:“玉哥儿现在离不得我。” 如今只有她才能喂他喝药进食,她走了,他只有死路。 五弟不解:“若是他就这样一直昏迷,你要留在这里照顾他一辈子吗?” 翠辛贞没有犹豫,点头轻声回:“嗯,只要我还活着,就会照顾他。” 拥玉京若是一直昏迷,她当真已经做好照顾他一辈子的打算。 五弟没想到她竟然真是如此打算的,“他已经十七,并非七岁,何须你贴身照顾,而你还如此年轻,这几日关二哥还向我问过,似乎对你有旧情,意与你结为连理,你还能二嫁,能过得更好。” 他实在想不通,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任劳任怨地照顾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翠辛贞听完五弟的话,秀眸惊颤,摆手道:“我对关二哥并无意。” 五弟叹道:“我当然晓得你对他无意,而且我也觉得关二哥带个孩子与你不般配,但你也应该趁早为自己下半生做打算,没必要耗在他身上。” 这话是为她着想,翠辛贞知晓的,但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寝居,黯然摇头:“不了,我留下来照顾他是理应的。” 五弟忍不住道:“他只是你亡夫的弟弟,且你早就与他亡夫和离,怎就理应照顾他?” 翠辛贞动了动唇瓣,最终茫然地别头避开话:“五弟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五弟见她不回话,反倒生硬地转移话题,疑惑乜她:“实话说,你不会对这小子当真有情?” 他问得直白,翠辛贞心头一紧,解释的话卡在喉咙却吐不出半个字。 而她什么也不说,五弟已经看懂了,想起人走后这几日,她明显心不在焉,总是无意提及拥玉京,这些他也是看在眼里的,想来她对这小子不无情。 现在人躺在这里不知生死,不让人照顾,委实说不过去。 罢了。 五弟道:“成,我不管,但你整日照顾他,也别太劳累。” 翠辛贞应下好。 五弟还有事,见劝不走她便走了。 翠辛贞送走五弟,在院中坐在木杌上等候药熬好,不知为何想起五弟说的话 虽然她和亡夫已经和离,玉哥儿早就不再是她的小叔,没有什么理应,但是他的确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留下来照顾他一辈子是应该的。 但当真是因为这样吗? 翠辛贞茫然地看着炉孔里冒出的雾,手无意识摸到手腕上的镯子蓦然顿住。 为什么她没有取下镯子,为什么回答不出来五弟的话? 难道她…… 她不敢再去深想,可念头一旦升起,便一发不可收拾,任凭自己如何阻止,都无比清晰地存在心中。 她好像真的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另有心思。 翠辛贞慌乱去端药时指尖被烫到,她轻声吸气,迅速收回被烫痛的手,不知所措地把指尖咬在齿间,无助得泪在眼眶打转。 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翠辛贞满面愁容地端进屋内。 进来看见躺在榻上的人,她如往常坐在床边,先为他翻动身子。 这几日她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帮他翻动身子,就连夜里也都会睡在他的身边,可他却一直没有醒来。 她心好似被破开了个大洞,没有旁人,忍不住身子俯在他身边抽泣,哭累了便在不知不觉中睡着。 而当她趴在榻沿边睡下后,榻上的人睁开眼,侧头看着她沾染泪痕的脸,慢慢靠近。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颊,眼底怜惜。 贞娘,这几日让你难过了。 翠辛贞隐约察觉脸上有什么,她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面容,眼里没有欣喜,眼泪反而又倏然流下。 拥玉京伸舌舔她眼睫上的泪,问:“怎么哭了?” 这几日翠辛贞每日都会梦见他忽然醒来,只当现在又是梦。 她刚醒来的眼前模糊,细嗓哽咽:“玉哥儿,你究竟几时能醒?” 他定睛看着她哭红的眼尾。原来她还没发现他醒了。 “贞娘很想我醒吗?”他抿着泪珠,喉结滚动。 翠辛贞沉浸在悲痛中,还没有察觉不对,含泪点头,“嗯,想。” 他循循善诱,轻蹭她湿漉漉的眼尾:“若我醒了,你愿意留在我身边爱我吗?” 翠辛贞眨颤眼睫,哽声呢喃:“你若能醒来,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答应你。” 话刚说完,她倏然抬起泪眼,茫然看着他,不可置信地问:“玉哥儿……你,醒了?” 拥玉京已经听见想要的话,弯腰将她抱起,脸庞贴在她的颈侧,轻声道:“听见贞娘在身边哭,我便醒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翠辛贞的肌肤上,她眼底的茫然渐渐转为欢喜。 不是梦,是他真的醒了。 “玉哥儿你终于醒了。”她喜极而泣,琼鼻通红,只顾欢喜,没察觉被他从床下抱起来坐在床上。 他已经许久没抱过她,圈在怀中似抱住由虚化做实的云,心口被填得很满,“这几日都是贞娘照顾我,是我让贞娘担忧了。” 翠辛贞抬手抚着他苍白的脸,心疼地摇头:“没事就好,你刚醒来,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他听话由她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缱绻道:“我没事,只是贞娘辛苦了。” 翠辛贞摇头,还在欢喜他的醒来,直到听见他轻声问。 “贞娘,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说的话…… 翠辛贞想起刚醒来时以为是梦,好似同意他醒来便什么都答应他。 少年目光如炬缠上她,含着温热、不加掩饰地觊觎。 翠辛贞如今心境与往常不一般,有些不太敢直视他,轻咬唇瓣小声说:“玉哥儿我……去请大夫来为你看一看。” 她想借此来脱身。 他没有阻拦,松开手她顷刻如鱼滑出手,匆忙站直身往外走。 出了房门后,翠辛贞站在门外登时松口气,回头往屋内看,又见少年坐在床上正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唇弧上扬,病容皎白透明,周身好一阵惹人心疼的虚弱之感。 翠辛贞看得心疼,顾不得乱跳的心,急忙去寻大夫。 他昏迷不醒这几日,别院一直有大夫留住。 很快找来大夫,大夫看后道人醒来就无大碍,翠辛贞提心吊胆好几日,今日总算才放心。 送走大夫,她回到房中,发现人不在了。 她出门四处去寻,才发现他去沐浴了。 见他湿着宽袍从外面进来,她上前让他先上榻坐着,忍不住念叨:“你刚好,怎么就去沐浴了?” 拥玉京坐在榻上,抬眸望着她浅笑:“我无事,已经好多了,况且我昏迷好几日未曾沐浴,不习惯。” “我这几日都为你擦着身子的。”翠辛贞按住他的肩,轻压在身后的枕上。 拥玉京身子随她的力道倒下,乌黑长发铺满枕面,仰眼凝望她:“原来一直是贞娘在照顾我。” 他眼里的情意太浓,翠辛贞不敢与他对视,想折身去端药,才发现手被他握着。 “玉哥儿,你先放手,我去端药。” 他听话松开,没再逼迫她。 翠辛贞端来药,他没有接过,而是微张开薄唇:“手没力气,贞娘能喂我吗?” 翠辛贞目光落在他薄红的唇上,眼睛如被火烫,心跳失律几分,别眼道:“我去为你找人。” 说罢,她要走。 还没迈出两步,手腕忽然被叩住,她整个人受力往后,蓦然跌坐在他腿上。 “玉哥儿!” 拥玉京双手环住她想要下去的身子,低头将下颌轻压在她的肩上,“贞娘,我身上的伤还没好。” 翠辛贞登时僵坐不再动,怕崩坏他的伤口,坐在他腿上不自在地柔言相劝:“你先放我下来,我喂你喝药。” 他颤睫轻扫她白皙的颈间,没有松手:“我想要贞娘像之前那般喂我。” “好……”她刚要答应,又倏然清醒想起这日是如何照顾他的。 她慌张侧头,两目瞠视着说这话的拥玉京。 果然看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唇,说出让她又一次心悸的话。 “这几日贞娘贴身照顾我,我都是有感觉的。”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然都有感觉,那岂不是她每日怎么喂的药,还有她那次以为他身子憋坏了,想为他疏通,他也有感觉? 想起那日他喷溅而出,之后她还仔细为他擦拭过身子,而他其实都有感觉,她仿佛陷入棉絮中整个人都是软的。 拥玉京望着她如遭雷劈般呆滞的神情,低头将软红唇瓣贴在她的唇角,在回味中眼尾浸湿。 贞娘将他照顾得很好很干净,每日为他洁面、漱口、擦身子,沐头……翻来覆去地玩弄他的身子,好几次他都险些要睁开眼了。 其实今日不是他‘醒来’的好时机,但若再不‘醒来’别的男人就要迫不及待与他抢贞娘,他不愿再做出什么让贞娘远离他的事。 不过似乎也足够了。 “我。”翠辛贞颤了颤眼睫,妄想解释,“你昏迷不醒,我只是在帮你。” “我知道。”他蹭她泛红的脸颊,轻声在她耳边呢喃:“那现在我也没有力气,贞娘能不能再喂我。” “不、不行,你现在已经好了,能自己喝药。”她涨红脸拒绝,而拒绝的力道又很轻。 “这样啊。”他遗憾,握住她的手放在脸庞上,问道:“若我喝下,贞娘之前说的话还作数吗?从今以后会留在我身边。” 他说的留在身边,不是往常那样的关系,也不是留在这里等他的伤好,而是从今以后,他都要以男人的身份留在她的身边。 可……这怎么可以? 更何况她大了他整整十岁,他还如此年轻,尚未弱冠,或许正对她有情意,但相差的年岁太多,她不知道若是在一起后如何过,也不敢去想……更迈不过去心中这道门槛。 翠辛贞咬着唇不知如何与他说,“你先休息好。” “贞娘在犹豫什么,是因为兄长吗?”他问。 翠辛贞早就不再是为了亡夫,她也很少想起亡夫,甚至今日细想时,发现竟然都已经忘记亡夫生得何模样。 她怅然想着,少年忽然将整个高大的身子压在她身上,脸埋在她的颈中,像是上瘾般用力亲。 “玉哥儿。”她被亲得身子发软,抬手想要推开他时,听见他怏怏一句话,止住所有的挣扎。 “贞娘若是因为兄长,便不会在手腕上戴着我送的镯子,你在心中早已经承认我的存在。”他说。 戴在手腕上的镯子转动,令她呼吸一滞,心慌想要扯袖子压下:“我忘摘。” 拥玉京见她还不认,没有否决她,又问:“贞娘,我听见你在外面和别人说的话,你没有否认,为何没有否认对我有情?你心中是有我,连你自己都骗不下去。” “我……”她听见他竟然连和五弟说的话都知道,脑中一片空白,只想找借口否决。 “贞娘承认你也爱我。”他像是缠在人身上的蛇,握着她的手腕一寸寸拉入怀中,两丸漆黑的眼盯着她。 翠辛贞仓惶看他一眼,便像是落入他的陷阱中险些要承认,又因为本性老实嘴拙,说不出谎来掩盖。 她急得眼尾泛红,他不忍强行逼迫,退而求其次抱紧她:“贞娘,留在我身边,我不能没有你的,没有你,我真的会死,你也不愿见我过得这般痛苦对吗?” “你若担心旁人的眼光,如今在枯关没有人认得你,况且你和离十几年,哪怕与我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并无任何不妥。” 若是她担忧有人会说什么,他可以再往上爬,爬到无人敢说什么的位置上。 翠辛贞看着他,说不出拒绝,可也说不出同意。 “你在担忧什么?”他轻摸她的眉眼,看出她内心仍旧有一道枷锁,若不破开枷锁,她此生都无法走向他。 翠辛贞想别过头,他却要她直视他的眼。 少年深情地眼中只有她,令她心慌不知所措,想退又退不掉,想走又走不了,只能坐在他腿上看着他的眼睛。 “贞娘,告诉我,你在担忧什么?有什么能让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 翠辛贞不曾对他说过男女情爱,但在他口中与他已经是深爱而不能在一起,情深令她喘不上气,混乱之下被引诱说出内心深处的担忧。 而说完后,他眼底的情浪微顿,凝目看着她逐渐柔和本就秀丽的面容,问:“贞娘就是在担忧这件事吗?” 翠辛贞咬唇,再松开,嗓音轻颤:“我年长你整整十岁,你如今才十七,现在或许有情,日后呢?” 若要走向陌路,她情愿此生只与他成为亲人。 “贞娘担忧的没错。” 他没有因这话而迟疑,或难过,而是抱着她笑了,“早知贞娘还担忧这件事,我应该早些与你算清楚,贞娘应该听道士说过,我神魂不稳,需要贞娘在身边。” 这是府上请来的道士说过的话,他之前昏迷不醒,大夫总说无事,所以府上请来了道士,方才道长听说他醒来,也一道跟过来了。 翠辛贞知道,所以是打算此生留在他身边,但没想过是以男女之情。 殊不知道士是他安在府内的,原本便是想要留下她,无论是怜悯也好,他只想用尽一切哪怕是卑劣的手段,也要留下她,可现在他发现贞娘对他并非无真情。 拥玉京笑道:“从未与贞娘说过,我非此界之人,乃是来自外界之人,我十五穿越来此地,成为孩童,再加如今十七的年岁,细究起来我比贞娘还大上几岁。” 什么…… 翠辛贞神情微动,怔愣看着他。 他向她说起过往,在他们那个地方,他十五岁还是孩子,高中毕业穿越成刚出生的孩子,后来习惯这个朝代,与她相依为命后不想再回去,却险些被拉回去,都是她将他拉回来。 “贞娘我不想回去。”他深深凝望她:“我在这里十七年之久,早就忘记了另一个世界的事,视此地为家,若是我被唤走,会拼死回来的。” 翠辛贞还沉浸在他说的这些年里,想起难怪当年她总觉得他时常如烟,毫无实感,后来听说有人落水后性情大变,没过多久他便与人起争执落水,被救起来后迷迷糊糊念着想要回家。 当时她以为是想回中镇的家,没想竟然是想要回去另一个世界。 他说后来不想走。翠辛贞又想起从云水乡刚去中镇那段时日,她每夜醒来发现他都在床边,说做噩梦被人带走,那时候他连睡觉都不敢。 原来是因为他不是这个地方的人。 那她之前做的梦,也是真的吗? 见她长久不言,拥玉京问:“贞娘不信吗?” 他以为是她不信,却见她抬起泛红的眼眶,咬着唇摇头,轻声说:“我信。” 拥玉京看着她,眼里含着柔软的怜惜。 她眼底滑落晶莹的泪水,说:“我梦见过,那日我离开,你是不是被回去了?” 拥玉京京一顿,没有反驳:“嗯,回去了。” 翠辛贞问:“那段日子过得可还好?” “不好。”他看着她摇头,“我半点不好,这段时日没有贞娘,我尝试过很多次死,跳楼、放血……” 平静诉说每一句,翠辛贞听得心惊胆颤,直到听他说完咬破手腕的事,翠辛贞眼底的泪再次涌出,疼惜得忍不住拿起他的手看。 这些她都梦见过,没有错。 咬破手腕不知道有多痛,若她当时肯回头拉他,他不会受这种痛。 “对不住玉哥儿。”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几滴泪接连不断砸落在他看似完好无损的手腕上。 拥玉京想要她怜惜的泪,可真当见她哭成这般,轻揽住她的头,把她压在自己胸膛,“贞娘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想回来,我想回到贞娘身边。” 贞娘从来没有对不起他,她待他极好,好得让他不能没有翠辛贞,所以哪怕是身死,只剩一缕游魂,他也会想尽办法在她身边,入她的梦阴魂不散地纠缠也好,抢夺与她亲近之人的身体也罢,他都会不顾一切,哪怕有违天道。 “贞娘你不知道我有多离不开你,若你在意年龄,担忧我的皮囊年幼,日后会变心,我可自毁皮囊,或你见不得我丑陋模样,也或你直接给我下毒,掌控我的生死……不,就算这样还有我能解毒的风险。” 他兀自摇头,握住她的手,按在胸膛。 翠辛贞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拥玉京说:“你可以在我身上印下不堪的烙印,让我不能脱衣面对外人,若是我想消除烙印,必须要经刮骨削肉之痛。” “不……”她猛然摇头。 “你看,贞娘连我受点痛都不愿,怎么舍得让我如此难过。”他捧住她的头,与她鼻尖相抵,“贞娘,不妨相信我,除非我死,我绝不对你放手的。” 他如此偏激行事,翠辛贞真怕若是不答应他,那日见到他,身上已是满身伤痕。 在伤害自身挽留她的事上,他一向不留余地,连回家都能无数次寻死只为了回来,与相差十岁的年龄差距相比,这些似乎不值一提。 或许……她真的可以试一试。 况且她心疼他那段日子所受的痛,无论是出于什么情,她都见不得他再受伤。 说不出拒绝,在他浓烈的爱意中颤抖着伸出手。 拥玉京看着腰间的手,缓缓抬起眼,像孩子般茫然颤了颤乌睫,“贞娘答应了?” 翠辛贞垂眼,很轻地点头,随后在他逐渐炙热的眼神下,脸上无端热得慌。 当见他似乎在脱衣,她霎时清醒,记起他昏迷几日,忙不迭抬手按住他的手。 “等等,你做什么!” “嗯?”他长眼上扬,浪荡情态尽显。 他与贞娘现在初诉情爱,难以控制,却忘记在她的眼中是刚昏迷醒来不久。 翠辛贞听他说的话,怔愣圆眼,随后红着脸轻推他的肩,“你刚醒来,大夫说要好好休息。” 拥玉京沉默,微笑说:“我其实不疲倦。” “那也不行。”她重新为他系好衣带,一心为他着想,温柔又有耐心地劝说:“你之前受伤也还没好,不可大动作。” 说到这里,她心中也生出微弱庆幸,好在有借口,不然以他今日之情,她恐怕难逃被折腾。 他抱紧她,亲在她的唇角,身子轻颤呢喃:“贞娘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做什么,就是亲一会。” “只是亲?”她问。 “嗯。”他轻蹭,“亲。” 翠辛贞看了眼门口,又看依赖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最终没能再说出拒绝。 老实人找借口都笨拙,她找不出拒绝他的理由,相信他真的只是亲一亲,连亲什么地方都没问清楚便点头同意了。 “贞娘张嘴。”他哄着她。 翠辛贞虽然承认心中有他,但此刻听他说这种话,还是想要瑟缩。 他轻掐住她的下颚,缠绵在舌尖的气息发烫,“别躲。” 翠辛贞一向抵不过他,又对他诸多纵容,此刻在他近似撒娇的缠吻中,只好怯怯地张开唇。 唔。 她仰着红脸颊,口里塞着少年胡搅蛮缠的热舌,迷瞪瞪地睁圆泛雾的眼,朦胧见他微掀的眼皮上的那颗被浸湿的红痣浪荡露出,艳得勾人。 她被勾得身子烧热,深处的心脏发紧,情不自禁地攥住他衣袖慢慢回应。 细微的行为让他顷刻察觉,他先是睁眼,湿漉漉的眼珠子漆黑地盯着她不好意思的脸,笑了。 他再次低头用唇寻在她身上,比之前更有风情浪意。 翠辛贞软得一塌糊涂,也忘了之前对他说的话,恍惚地想着明明她看着长大的少年是光风霁月的正雅君子,怎就变得如此会勾人? 九月窗外的灼日有夏的余热,正好从外面折射在地上,她的心似在情意中被泡得又闷又湿的。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正文完。掉落完结红包后面一点点小情侣番外,随机掉落。这本原本只想写二三十万子出头的,结果写得太仔细,没办法前面真写舒服了,我太爱养成文,可这种文又实在太少,下次我贪吃的话,可能会再写下一本书就是《普通的我获得特殊迷香后》多男主,非常规女主,大概在十月底或者是十一月初开文,因为我十月份有一趟远行,得处理完后再放心开文,现在先慢慢更新这本番外,么么,今年刚好写三本,去年五本,我实在太勤快了。(也有可能今年会写四本,有一本我正在酝酿,还没放文案,看看有没有精力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