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阻止哥哥殉职[九零]》 内容简介 《每天都在阻止哥哥殉职[九零]》作者:巫其格 【简介】 许久被人一闷棍送回了一九九六年。 这年,她同桌没被丈夫谋财害命,班主任没因救落水儿童牺牲,姜衍之更没有因调查她母亲被害案殉职。 重来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她要亲自抓住害死母亲和姜衍之的凶手。 只是这个年代摄像头少得可怜,没有成熟的dna鉴定和尸检技术,依靠“老三样”缉凶,比登天还难。 没关系,大不了硬莽。 不多久,刑警队多了个高中还没毕业的特别顾问,连一向不好惹的姜衍之都守在她身后,听之任之。 - 众所周知,刑警队的姜衍之上能徒手擒歹徒,下能冷脸怼领导,没人敢跟他横。 唯独对小七岁的邻家妹妹,又当哥又当爹,操碎了心,可惜妹妹不领情,跟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能不能别管我”。 那天他和同事去市一中调查弃婴案,许久冲过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全班的同学惊呆了,姜衍之也僵在原地,冷着脸问:“谁欺负你了?” 姜衍之发现,妹妹有点不对劲。 不躲他了,不挂电话了,看他的眼神还怪怪的。 他去查案,她打头阵,莫名多了一身法医本领,见他受伤,更是哭得稀里哗啦。 姜衍之慌了:“哭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真好。” 姜衍之:??? 这个妹妹怕不是被人掉包了? 食用指南: 1、女主重生,男主无记忆,从头开始“真香” 2、刑侦+感情线并重,单元案件+贯穿主线 3、前世be今生he 内容标签: 强强青梅竹马 重生 悬疑推理 年代文 主角视角许久姜衍之 一句话简介:谁都别碰我哥! 立意:追求正义与爱 ──────────────────────────── 第1章 第1章 秋风穿过树林,吹起许久的长发,视线被发丝遮挡,险些看不清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二十四岁,浓眉大眼,嘴角微勾,笑得格外拽,像在不屑一顾地睥睨着世界的黑暗。 明明比她大七岁,却比现在的她小那么那么多。 许久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姜衍之,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白桦,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回应。 “我今天解剖了一具女尸。” 许久是哈城市公安局最资深的女法医,从业二十几年,解剖过上千具尸体,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但是这一具不一样。 “死者年龄三十岁,女性,面部充血,结膜点状出血,死于索状物勒杀,凶器疑似丝袜,生前死后均未受到侵害,腹部出现一道长达八厘米锐器伤,肝脏丢失……” 许久顿了顿,抬眼,盯着黑白照里的姜衍之看:“你知道这个死法让我想起了谁吗?” 没有人回答。 许久接着说:“是我妈妈,一样的死亡方式。”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墓碑前的白菊花东倒西歪。 许久的眼睛红了一圈:“三十九年了,我妈妈的案子一直没破,还害得你也……” 她哽了一瞬,死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怎么也咽不下去的刺。 “我从女尸身上提取到了新物证,已经送去检验科了,很快能出结果。我有预感,这次会有突破。” 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我一直在后悔,如果你来给我过生日那天,我没有赶走你,是不是你就不会死了……” 风又起了。 许久的眼泪落了下来。 “是我太蠢,轻易被人挑拨,死要面子,是我害了你,这一次我会抓到凶手,替妈妈和你……” 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话,没等回头,后脑勺被人用东西抡了一下,钝痛瞬间从枕骨蔓延到整个颅顶,伴随着剧烈的恶心和晕眩,重重地倒在地上。 痛。 头好像炸开了一样的痛。 那一下的重感,她的颅骨是不是碎了,现在她是不是死了? “今天早上操场那个弃婴案,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吓死个人,听说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就放在篮球架下边。” “警察都来了,在校长办公室呢。” 墓地明明安安静静的,怎么这么吵?难不成她被人发现送去就医了? “许久许久,上课铃响了!别睡了,这节课可是老班的课呢。”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是谁。 只是什么操场,什么弃婴?什么老班?她不是应该在墓地跟姜衍之说话吗? 许久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渐渐聚焦,一张脸凑在她面前,圆脸大眼睛,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 眼熟,很眼熟。 许久的大脑像一台老旧机器,缓慢吃力地转着,总算认出眼前的女生是谁,是她的高中同桌,周萌。 她们上一次见面,是哪一年来着? 八年前,周萌的邻居报案从她家传来恶臭,警察上门发现周萌死于家中,明明四十岁的年纪,身材臃肿,满脸皱纹,身上没一处好肉。 凶手是婚礼上哭着说要爱她宠她一辈子的丈夫。 眼下是什么情况? 周萌不仅没死,还年轻了二十几岁? 周萌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许久,你咋的了?” 许久的目光越过周萌的肩膀,扫过整间教室。 老式的木头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蓝色木桌和蓝色木椅,黑板上方用红色喷漆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你是不是中暑了?”周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另一只手递来白色小花手绢,“你脸色好差,还流眼泪了。” 许久怔怔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一脸,她看见自己的手,还没有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茧子,。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 她抬头看向黑板,右下角写着值日生的名字,左边贴了张程表,左上角粉笔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77天。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一九九六年的高三课堂? 教室门被人推开了。 班主任杨振刚走进来,腋下夹着一沓卷子,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他站在讲台上,用手把右边的头发拨到左边,盖住空空如也的中间地带。 “老班,外头啥情况啊,谁丢的孩子?” 老班脸色不善,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回位置坐好,吵吵叭火的,上课铃听不见吗?净关注没用的,也不看看自己能打几分。” 教室安静了不少。 老班的视线掠过众人:“还有九个月就要高考了,当务之急是提高成绩,其余的事不是你们考虑的范畴。” 老杨把卷子展开,抖了抖,分放在每排的第一张桌上:“往后传。” 许久头痛欲裂,她需要搞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被那一棍子打成了脑震荡,是不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在做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教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教导主任老刘探进半个身子,朝老班招呼一声:“杨老师,让许久同学出来一下。” 老班走下讲台:“啥事?” 老刘没细说:“出来就知道了。” 老班朝许久招了招手:“许久,出来一趟。”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许久身上,许久还没有完全从重生的事情上缓冲过来,听到见自己,慢慢地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还有许多不真实感。 周萌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啥情况啊?” 许久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老班放下卷子,冲着台下说:“你们安静点,先做卷子,不会的放一放,先做会的。” 老班和她一块走出教室,走廊的阳光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两个男人。 一个个子高瘦,晒得很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长得有几分憨相。 怎么看都不像未来会坐到副局位置的人。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更高的男人,黑夹克下是朴素的黑色老头衫,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站姿松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百无聊赖的劲儿。 他的下颌线棱角分明,眉骨很高,嘴角微微下撇,看起来有几分烦躁。 男人的五官优越,面相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黑沉沉地扫过来。 下一瞬,和她正正对视。 许久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痛如此真实。 窗外的阳光是真实的,操场上的口号声是真实的,走廊上挂着的学海无涯的标语是真实的。 站在教室门口的男人,也是真实的。 许久的身体忽然动不了了,腿钉在了原地,瞳孔剧烈地收缩,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气管被挤压成一条狭窄的缝隙,只能发出破碎的气流声。 在她的梦里见过无数次,在执法记录仪的录像里,在公安局的堆积如山的档案室里反复出现的男人。 姜衍之。 二十四岁的姜衍之,还没死,还没被连捅数刀,还没躺在医院走廊尽头被白布盖住脸的姜衍之。 许久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条件反射地跑了起来。 老刘吓一跳,在后面喊了一声:“许久!” 走廊很长,穿堂风从开着窗的吹进来,她的校服裙被风吹得鼓起来,脚上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姜衍之的反应速度是刑警队里出了名的快,一般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配枪。 但这次他的手没有动,因为冲过来的人是许久。 许久直直撞进了他怀里,手臂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烟草气,再也没有比这更活人感的味道了。 “同学同学!”站在姜衍之身旁的秦朔立马伸手要来拉开许久,“你这是干啥啊?” 教室里的人听到动静,纷纷从教室前后门探出头,见情况,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在问“许久是不是疯了”。 许久紧紧攥着姜衍之背后的衣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姜衍之姜衍之。” 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都不肯放手。 老刘的脸色黑成了锅底,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伸手去拽许久的胳膊:“许久!你这是干啥?赶紧松开!人家是正经的警察同志!” 姜衍之蹙眉开口:“别动。” 老刘吓得一哆嗦,急忙收回手,满脸疑惑地看向姜衍之,又去看一旁手足无措的秦朔:“警察同志,你看这……” 姜衍之低头看着怀里浑身发抖的许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不明白一向躲着他走的许久,怎么会扑向她,更不知道自己胸口为什么一片温热潮湿。 大家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许久在哭,不是无声地流泪,是整个人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淌。 教室里的同学,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分不清什么情况。 不知道谁先憋不住问出了声:“许久这是哭了?” “啥情况啊?” “大小姐居然还会掉眼泪?” 许久在班里是出了名的难相处,跟谁都不太亲近,一点就炸,动不动就逃课,作业说不写就不写。 仗着家里有钱,成绩看得过去,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 老班猛然回头,朝着教室的方向瞪了一眼,大家纷纷缩回去,不敢再露头。 姜衍之在确认那份温热是许久的泪,眼神骤然锐利几分,抬手攥住她的肩膀,想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许久却不撒手。 “谁欺负你了?” 许久摇头,哪里有人敢欺负她啊。 “许久,抬头。”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坑!这是一本悬爱年代文,探案和恋爱比例半半,希望你能喜欢~~预收文:《手握犯罪剧本,但连载文》比格女主x杜宾男主,等待你的收藏~简易版文案如下:林思尔有幸穿进正在看的犯罪小说。虽然手握剧情发展,但作者还没完结,拥有触摸读心的能力,但只能靠摸屁股才行。林思尔心死了,更社死的是,第一次测试能力便被人抓了正着,以流氓罪被逮。警局里,林思尔和书里的死对头楼见津面面相觑。林思尔摊开手:“我说我会读心,你信吗?”靠摸屁股读心的菜鸟警员x时刻提防被摸的冷面队长 第2章 第2章 “许同学,你前几天一直不在学校,做了啥事?” 姜衍之和秦朔在坐在对面,等着许久情绪缓过来,秦朔才摊开笔记,边问边做记录。 老班在一旁安慰鼓励:“许久,知道什么说什么,不用怕。” 许久红着眼,点点头。 在这条时间线上是前几天的事,但对现在的许久而言,却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久远得有点离谱。 许久仔细想了想,算是记起来了。 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号,一个住校的高二生,去操场早读时,看到篮球架下边有个蓝色碎花包裹。 没抵住好奇心,上前打开,结果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婴儿,吓得大叫,惊动了宿管。 根据那块床单,初步怀疑是弃婴为本校女生所生再丢弃,总是旷课的许久也成了怀疑对象之一。 只是上一世,她在走廊看到姜衍之,烦得根本没管他们说什么,便自顾自地离开,其他警察来家里调查,证明许久根本没有时间怀孕生子。 案子的后续发展,许久并没有关注。 许久说:“我和朋友们在天鹅夜总会玩。” 秦朔难以相信:“玩了三天?” “夜总会在举办唱歌比赛,我朋友报了名。” “有谁可以给你证明吗?” “夜总会的经理,还有一起玩的朋友,”许久又说,“我有他们的呼机号,你们可以查。” 老班补充道:“许久虽然没来上课,但成绩一直不错,为人品行不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杨老师,放心,我们会调查的,”秦朔扣上笔帽,合上笔记本,看眼许久:“这期间随时会联系你,烦请你不要离开本市。” “明白,秦副局。” “啥?”秦朔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拔高:“许同学,你朝我叫啥?” 许久霎时反应过来,压下慌乱,紧抿着唇:“你听错了,我没叫。” 姜衍之眼皮跳了跳,瞥了眼秦朔:“那么大声做什么?” “我声也不大啊。” 许久见他们要走,越过桌子,抓住姜衍之的衣摆:“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秦朔没有急着出声制止,瞅了姜衍之几眼。 姜衍之说:“还要去调查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 秦朔咂摸出味来了,合着这两个人认识,还关系匪浅! 这回等许久再问姜衍之什么时候下班的时候,帮着回答:“许同学,办案期间,没有固定的下班时间。” 许久点点头:“那我晚上放学去找你们。” 哪怕是认识关系,秦朔还是实打实吓一跳,“你要干啥?” 姜衍之显然也有点愣:“你要来找我?” “对,我要找你,”许久吸了吸鼻子,“你调查要小心点,不要受伤,知道吗?” 姜衍之点点头。 许久回到教室,周萌立刻传过来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你没事吧?】 许久看了眼周萌,从笔袋里掏出一只笔,是国货品牌出的第一代中性笔,姜衍之送的。 她拿到后嫌弃地丢在一边,让他少拐弯抹角说她学习差。 估计是家里阿姨收拾房间时,放在笔袋里的。 【我没事,别担心】 周萌凑过来小声说:“真没事吗,你那会儿哭得好伤心啊。” 许久摇头:“真没事,放心吧。” 身后的男生不老实地拿笔戳许久的后背,也凑过来问:“咋回事,警察找上你难不成是因为操场那死孩子是你丢的?” 周萌剜了男生一眼:“你别瞎说八道。” “我哪瞎说了,班上这么多号人,怎么偏偏只找许久?” 许久往前挪了挪椅子:“有病就去治。” 课间不少人围过来,想从许久这打听点什么出来,又碍于她的脾气,只能旁敲侧击地套话。 许久理都没理,晚上放学在校门口拦了辆黄面的,直奔刑警大队。这个时候的刑警大队还是沿街的三层小楼,灰色的刷着公安蓝的墙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 在传达室登记后,许久顺利走进去,直奔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区找姜衍之。 她还记得那个冬天,她陪刘淑然一道走进姜衍之工作了两年的地方,一点点把他的东西收进大纸箱里。 现在工位上只有头发像鸡窝一样的秦朔,见她进来张大了嘴巴:“你……你还真追到这来了?” 许久把手上从饭店打包回来的三份饭菜,一份递给了他:“辛苦了,秦朔警官。” “你咋知道我叫秦朔!?” “我知道的还很多。” 许久手指比在唇边,故作神秘,拎着剩下的两个袋子出了刑侦办公室,踩着青灰色的水泥台阶直奔一楼。 路过一楼半的警容镜时,停下脚步,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简单的白色衬衫和藏蓝色背带裙,背了个大大的粉色双肩书包,一头长发乌黑浓密,随意扎个马尾,碎发在额角和耳鬓散落。 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一张脸,五官浓烈,大眼睛,双眼皮很深,鼻梁高挺,嘴唇饱满。 不笑的时候有一点凌厉的冷感,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她好多年没有笑过了。 许久手指撑在嘴边,往上抬了抬,两颊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放下手,继续往楼下走。 一楼右手边的走廊尽头是一道有别于其他办公室的铁门,旁边是一大块的玻璃窗,透过窗户能清晰看都里面的情况。 尸检台收拾得蹭光瓦亮,两个男人对立而站,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矮胖的男人三十有七,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特别厚,显得眼睛格外小。 他叫李明远,是哈城唯二的法医。 李明远正在给高瘦的姜衍之讲初步尸检的结果。 姜衍之蹙眉听着,再看报告上龙飞凤舞的解剖笔录,刮了刮眉尾:“不是有打印机,怎么还手写?” “打印哪有我手快。” 姜衍之定定地看着李明远。 李明远摸了摸鼻头:“我这不是不适应吗?” “老李,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想要一台都没那个预算呢,你不用也行,字能不能规整点,跟狗爬的似的。” 李明远啧了一声:“你小子说话没大没小的,我可是你长辈。” 姜衍之挨了李明远一杵子,身形未动,继续看报告:“这孩子被捂死的?” “对,死者身上没有开放性损伤,喉咙里发现塑料纤维,肺部发现塔氏斑,脖颈处发现些许胶痕,是被人用塑料袋罩头,缠住胶带,硬捂死的。根据尸僵情况来看,死亡时间不超两小时。” “据报案人说,发现尸体时间是六点二十九分,我们抵达现场是七点十二分,意味着死亡到抛尸的时间是五点十二到六点二十九之间?” 李明远点头:“尸斑集中于背部,所以,抛尸的时间可以精准在五点半左右。” 姜衍之收起报告:“这孩子多大?” “死者的脐带湿润,胎脂和胎便并未清洗干净,胃里也没有任何乳汁残留,是新生儿。” 姜衍之握了握拳:“没人性。” “可不咋的,不想要可以流掉,何必生下来再弄死,你们可得抓抓紧,不能让这么丧心病狂的凶手逍遥法外,”李明远又补了一句,“脐带的打结还算专业,可能是专门练过。” “好。” 姜衍之说完,转身要走,目光在触及一窗之外的瞬间,完全僵住不动。 李明远正在整理资料,见姜衍之还没走,问:“还不走,咋的,想留下请我吃饭啊?” 见姜衍之还愣在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顺着视线望出去,在看见门外站着个漂亮小姑娘,“嚯”了一声:“啥情况,情债找上门了?” “别胡说,是我妹妹,”姜衍之敛起情绪,往外走,“再有新发现记得告诉我。” 李明远嗯嗯啊啊地答应,盯着许久的脸看了一会儿,一拍大腿:“这是你那小白眼狼妹妹吗?” 姜衍之又瞪了李明远一眼。 解剖室的门打开,许久往前走了两步,将其中一份打包好的饭菜往李明远的方向递了递:“还没吃晚饭吧,这是我从松江大饭店打包的饭菜,希望你别介意。” 李明远有点懵,茫然地看向姜衍之,使劲地使眼色。 见姜衍之眼珠子都要掉人家小姑娘身上了,也不管了,一把接过来:“你给带这么有档次的饭菜了,我得偷着乐。太谢谢你了,从上午到现在连口水还没喝上,指望你哥请我吃口饭,他那个抠啊,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一个单身汉,也不知道攒钱干啥。” 攒钱给她买世上所有的好东西吧。 许久还记得刘淑然把他的存折交给她时所说的话,明明那么轻飘飘的几页纸,却好似千斤重。 许久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他吃了那么多苦,没想着给自己一点甜。 职业的缘故,李明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见不到几个活人,但凡见着个感兴趣的人,话又多又密。 许久笑着,把手上最后一份打包袋递给姜衍之:“这是给你的,里面是你爱吃的锅包肉和松仁玉米水饺。” 姜衍之垂在身侧的手微动,接过来,目光从袋子转移到她的脸上:“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没一会儿。” “走吧,别待在这了,阴气重。” 李明远一巴掌拍在姜衍之的后背上:“不是,你身为一个警察,怎么还搞起封建迷信了呢?” 姜衍之拉着许久的胳膊,头也不回往外走:“她从小体弱,经不住,魂丢了你出钱叫?” 李明远不说话了,朝许久使劲摆手:“小妹妹,快跟你哥走吧,有空再来找我玩啊。” 许久跟着姜衍之上楼,眼睛时不时地往他手上的报告上扫,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哪怕后续设备迭代,李明远仍旧喜欢手写解剖笔录和现场检验记录。 给李明远做了近二十年的徒弟,哪怕是再乱的字,她也能认出来:“抛尸的时间是五点半吗?” 姜衍之的注意力还在打包袋子上,顺着往下说:“嗯,怎么了?” “学校门禁很严,出入学校要登记,尸体没有挤压痕迹,证明没有强塞进书包里,不是放假时间也不会放进行李袋,排除掉这两种情况,大概率是在校内生产的。” 许久想了想又说:“高三生一向睡得晚醒得早,生产的过程不会太安静,那个时间点教学楼没有开门,她能生产的地方只可能是……” “体育馆。” “体育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们要调查的不是没来学校的,而是一直在学校昨天却没有在宿舍的学生。”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手握犯罪小说,但连载文》靠摸屁股读心的菜鸟警察x时刻护着屁股的冷面队长,等你的收藏~ 第3章 第3章 “别吃了,去市一中。” 秦朔嘴里还咬着半截锅烙,含糊不清地张嘴:“不是刚回来吗,咋还去?” “咽下去,不要喷得到处都是。” 秦朔囫囵吞下,抹了一把嘴:“有新线索了?” “对,咱们去一趟校体育馆,再联系学校的宿管,问一问昨天晚上不在宿舍的学生。” “好好好。” 秦朔起身,一把抓过摩托车钥匙,被姜衍之叫住:“拿车钥匙。” “老掉牙的破吉普子,动不动就趴窝,咱骑摩托多快啊。” “不止咱俩。” 许久从姜衍之身后冒出头,朝秦朔招招手:“嗨。” 秦朔“啊”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又放不下香喷喷的晚饭,抓了个锅贴往嘴里塞。 姜衍之朝秦朔屁股来了一脚:“别耽误事儿,快去。” 不知道从哪里淘汰下来的老吉普,外观旧旧的,发动起来嗡嗡作响,好歹没闷车,顺利开到市一中。 秦朔跟在身后:“老大,这案子关体育馆什么事?” “许久怀疑那个弃婴是在体育馆生下来的?” “哈?她咋知道的?” 秦朔视线不由地往许久的肚子上扫,被姜衍之拽住后脖颈:“瞎看什么。” “不是,老大,她到底是谁啊,为啥你这么听她的话?” “不知道她是谁,还敢吃她给的东西,也不怕毒死你。” “还不是看在你俩认识的份上,再说她多大胆,敢在刑警队投毒。” “少贫。” 许久扯了扯姜衍之的胳膊:“你没和他说我是谁吗?” 姜衍之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过去许久巴不得和他撇清关系,路上偶然碰见,没等靠近,她掉头就跑。 哪里肯让他主动给人介绍两人的关系。 “嗯。” 许久歪过头,看向秦朔:“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姜衍之的妹妹,不是亲的。” 任由秦朔惊得张大嘴巴,许久要是有手机,真想拍下来,等秦朔当上副局那天,发给他看看。 体育馆没有上锁,推开大门,一股怪味扑面而来。 秦朔捏着鼻子直扇:“这味儿太冲了。” “是汗味和血味。” “血?!” 许久摸着墙壁,开灯,偌大的空间骤亮。放眼望去,整个体育馆空荡荡的,没有人,更不见血。 “这哪有人啊?” 许久鼻息微动,仔细嗅着,走向墙根的方向,那里立着两张军绿色的训练垫,血腥味正是出自这里。 她试着拽垫子,可垫子太大又太沉,第一下纹丝未动,她转过头看向他们:“搭把手,把垫子放下来。” 两个男人轻巧的放倒训练垫,落地时发出“砰”地一声闷响,秦朔急急地往后躲,刚要惊呼,在看清垫子上的血痕后,差点咬到舌头。 “血液暗红,表面干燥,边缘翘起,可以确定是数小时前留下的。” 许久蹲下身,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小剪子,剪下带血的整块布料,折叠装进干净的文件袋。 秦朔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你……” 许久又去检查其他地方,发现垫子上留有几根头发,垫子边缘处留有多处抓痕,在暖气片的夹缝里找到撕碎的塑料袋和卷成一团的透明胶带,同样小心翼翼取样。 姜衍之凑过来,无疑也看到了这些痕迹,两人默契对视,心下了然。 他们没找错地方。 许久把文件袋递给姜衍之:“血迹可以和操场上弃婴比对血型,胶带上应该也留有指纹。” 姜衍之攥紧袋子:“你怎么知道这些?” “电视上看到的,”许久摸了摸鼻尖,转移话题,“我们先去宿舍吧。” 刷着黄漆的四层筒子楼,男女混住,一二层是女生宿舍,三四层是男生宿舍。 宿管是个四十岁左右的阿姨,许久并不熟悉,上一世她并不住宿,又时常旷课,班上的人都认不齐全。 姜衍之要来查寝册子,边翻看边问:“昨晚有女生不在寝室吗?” 宿管知道她们在调查弃婴案,主动配合:“有三个,一个家里有老人去世,一个是要去医院复诊,最后一个没有任何报备。” 生孩子本就是突然的事,不太可能打好提前量。 许久问:“没有报备的女生叫什么?” “陈青青,高三三班的,”宿管阿姨翻着登记本,指着陈青青的名字,“对了,今天也没见她回宿舍呢。” “联系家里人了吗?” “她家没有电话,联系不上啊。” “她宿舍是二零六?” “对对对。” 宿舍是八人寝,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紧紧地挨在一起,中间的过道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书本。 七个女生围桌而坐,看书的看书,就咸菜喝粥的喝粥,猛地见人进来,条件反射地站起身。 宿管阿姨介绍:“这几位是警察,想问你们关于陈青青的事。” 一个短发女生迎过来:“青青怎么了?” 宿管阿姨指着姜衍之:“让警察和你们说,楼下离不开人,有啥事去楼下叫我。” 秦朔拿出本子,姜衍之招呼几个女生坐下,让她们别紧张,只是正常问几个问题,几个女生局促不安地坐下来。 姜衍之询问她们是否知道陈青青去了哪里。 几个人纷纷摇头,刚刚主动出声的短发女生先开口:“昨晚查寝前,她突然从床上下来,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有事。” “你们有注意到她这学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短发女生当了代表:“这学期她偶尔不住宿舍,多了不少零花钱,人也胖了不少。” “你们有问怎么回事吗?” “问了,她说有朋友过来,让她过去陪住,家里做生意发了财,好吃的吃多了就发胖了。” “她有男朋友吗?” 几个女生再次对视,没有人先开口。 姜衍之放轻声音:“你们尽管说,真实情况警方会调查的。” “不太确定是不是她的男朋友,有个男生倒是总来找她,是她的老乡。” “你们清楚对方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叫李天赐,在卫校上学。” 姜衍之看了眼许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李明远的验尸报告,关于脐带打结的手法,也许正是李天赐所教。 许久查看完陈青青的柜子后,插了一句:“陈青青还有别的交往过密的异性吗?” 一个胖胖的小姑娘举了下手:“我见过她和上了点年纪的男人抱在一起。” “你看清那个人的脸吗?” “没有,那个男人背对着我,只知道那人个挺高,陈青青看起来很依赖对方。” 从宿舍出来后,姜衍之叫秦朔去门卫处拿陈青青的离校时间,自己则带着许久去办公室,在老刘那拿到了陈青青的家庭住址和一张寸照。 从教学楼出来,许久始终能察觉到姜衍之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由地挺直了背脊。 姜衍之是除了许母以外,带自己最多的人,小时候她在孤儿院替刘淑然选中了姜衍之,从此就爱黏着他一块玩。 不夸张的说,姜衍之也许比她还要了解自己。 她不敢轻举妄动,露出什么破绽,到时候要怎么和他解释,说你再过不久就会死,我是从未来重生回来的。 估计会被当成精神病抓起来秘密研究,或者叫神婆给她灌符.水。 秦朔从门卫室走出来,晃着手上的本子:“找到了,陈青青是七点十分出的校。” “我也拿到了陈青青的住址。” “那走吧。” 天已经黑透,姜衍之接过秦朔手里的车钥匙:“先送许久回家。” “哦对,她还得回家写作业。” “不要,”许久拽住姜衍之的袖口,高仰着头,“我要和你一起去。” 姜衍之一口拒绝:“不行,你明天还要上课。” 陈青青的家并不在市里,而在旁边的镇子,路况不好,一来一回就要两个多小时,调查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再回来都深更半夜了,许久第二天还有课,一定休息不好。 “我不管,就是要和你在一块。” 姜衍之看向许久的视线有些探究:“贝贝……” 贝贝是许久的小名,也是户口上本来的名字,许母亲自取的,代表她是许家的心肝宝贝,可许母去世后,她就不喜欢这个名字了。 她央求了许永成好久,才带着她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许久揪住姜衍之的袖子:“姜衍之。” 姜衍之心口一跳,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秦硕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坐在后排的两个人,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许久是陌生的,他老大更叫人陌生。 队里出了名的刺头,局长安排不公的时候都要硬顶两句,小姑娘叫了个全名,竟然就服软了。 到底是什么法术? 秦朔咳了咳,清好嗓子开口:“姜衍之。” 姜衍之猛地抬头,漆黑如墨的眼睛望过来,薄唇动了动:“你最好有事。” 秦朔立马坐直身体,不敢再口出狂言。 车子一路疾驰,直奔余庆镇,这个年代娱乐活动本就不多,天一黑,路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吉普车的动静不小,听到动静的村民纷纷拉了灯,家里有男人的开门站在院子里看。 见他们的车子停在了老陈家门口,披着个外套走过来:“你们谁啊?” 秦朔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我们是警察。” “警察?老陈家出啥事了?” “我们是来问点事。”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纷纷走出来,手里举着个铁皮手电筒,昏黄的光往三个人脸上晃。 姜衍之把许久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众人。 大家没有恶意,纯粹好奇,七嘴八舌地问什么情况? 见他们要找陈家人,猜测是不是陈家人犯了什么事,否则警察怎么会大半夜找上门? 一个裹着被单的大娘嘟囔了一句:“我就说老陈家有事,前阵子又是买摩托又是买大彩电,我问在哪发的财,还不告诉我。” 许久的视线始终落在陈青青的家中,又去扯姜衍之的衣摆。 姜衍之扭过身,低头附耳过来:“怎么了?” “不太对劲。” 外头这么大动静,隔了好几个院的人都出来了,陈青青家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姜衍之上前敲门,大铁门拍得咚咚作响,始终不见有人回应。 姜衍之和秦朔互看一眼,姜衍之没有任何犹豫,往旁边的墙走。 脚在墙面一踩,身体腾起,手掌扣住墙头,一跃而上,直接翻过墙头,与此同时,墙的另一面发出轻巧的落地声。 姜衍之大气不喘,打开门栓,一行村民不管秦朔的劝阻跟着往里走,房门也没有上锁。 门拽开的瞬间,几束手电筒的光齐刷刷地落进屋子里,随即,尖叫声传遍整个余庆镇。 屋子地上躺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身上多处血痕,身下则是绵延干涸的血迹。 而他们要找的陈青青,正悬吊在门梁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死人了!死人了!” 大娘尖叫着,吓疯似的往外跑,身后的大哥也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电筒滚落在地,那束光混乱地照在夜空。 许久想要上前细看,一只大手完完全全罩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要看。” 姜衍之蒙住许久的眼睛,冷静自持地指挥旁边面色惨白的秦朔:“打电话叫人过来一趟。” 秦朔应声跑出去。 许久攥着姜衍之的手指,拉开一道缝隙,继续看向屋子里的一切。 现场一片凌乱,桌椅板凳倒了一地,东西丢得哪哪都是,大娘所说的大彩电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个大坑。 这么大的彩电,怎么都要上千块,大半年的工资,说砸就砸了。 她勉强看到陈父陈母两具尸体,衣服上留有多处血洞,看样子是被锐器所伤,不确定是某一刀致命还是失血过多而死。 再去看陈青青,面目发绀肿胀,呈现出青紫色,符合机械性窒息的特征。只是吊得有点高,脚边倒了个矮凳,看不到脖颈的情况,无法确定死因。 许久的睫毛一直眨眨眨,刺得姜衍之手心发痒:“还看?” 姜衍之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松弛的手指再次并拢,视线再度全黑下来。 许久扒不动他的手,小声问:“你怎么看?” 姜衍之拉着许久往外走,叫堵在门口还在张望的村民一块往外撤,撤出院子,守在大门口。 离得太远,许久这回是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许久喃喃着:“现场初步看是陈青青生孩子的事被陈父陈母知道,三人发生激烈的口角,陈青青冲动之下杀害了父母,随即自杀。” “这些也是电视上看到的?” “是啊,”许久蹭了蹭鼻尖,“不然我怎么会知道?” 姜衍之定定地看着她,视线锐利,企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许久不自在地歪过头,躲开他的视线,望向从隔壁院跑出来的秦朔。 秦朔抹了把脸上的汗:“打完了,一会儿李法医他们就过来了。” “好。” “现在是啥情况啊?” 姜衍之盯着许久,把她刚刚呢喃自语的话重复了一遍,许久缩着脖子,愣是不回视。 活了四十多年,许久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做鸵鸟的一天。 秦朔骂了一句:“这不是疯子吗?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孩子错了打一顿骂两句得了,怎么还闹到动手,孩子也是,好歹是生她养她的,怎么下得去手?” “维护好现场,别让人破坏了。” “知道了。” 姜衍之让许久到车上休息,才跟着秦朔一块守在门口,给刚刚进过院子的村民做登记。 许久隔着车窗往外看,前后两条街都亮起了灯,家家户户都走出来不少人,朝着陈家门口聚过来。 很快,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哪怕姜衍之和秦朔两个大男人也难挡那么多好事的人。 挡得住门口挡不住墙头,有几个年轻气盛的男人,越上墙头,企图翻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 案发现场一草一木至关重要,一旦遭到破坏,再想还原真相定会难上加难。 秦朔呵斥:“下来,不要破坏现场。” 为首的男人嬉皮笑脸:“警官,我们就是看看,老陈家到底咋回事?” 男人还招呼着同伴:“快点上来,咱们这么多人,不会把咱们怎么样的。” 许久冷嗤,这帮人仗着法不责众,企图混淆视听。 正要下车帮忙,姜衍之冷声开口:“下来。” 姜衍之声音又冷又低,不怒自威,他本就生得高大,不笑的时候,眉眼很低,一脸的凶相。 小时候的姜衍之长得唇红齿白,浓眉大眼,本是好看的,总是不笑。左邻右舍的孩子都怕他,不爱和他玩,当着面问他是不是吃小孩,被许久拿着弹弓打跑了。 “衍之哥哥,他们就是嫉妒你长得好看。” 为首嬉皮笑脸的男人骑在墙头,瑟缩一下:“我们就是看看。” 姜衍之重复一遍:“下来。” 几个男人悻悻地跳下来,其中一个姿势不当,还崴了脚,疼得直叫唤。 镇上派出所的民警赶了过来,拉起警戒线,门口的躁动安静下来,剩下的都是小小声的讨论,隔着车窗,许久听不清楚。 她的视线隔着一道窗户,落在姜衍之的身上,以目光一点点描绘他的轮廓。 三十年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久到她的眼角生出皱纹,发间冒出白发,久到身边人开始遗忘。 姜衍之从伤痛变成了一块脱落的疤,只存在过,却不会再疼,不会特意去记。 许久不愿意,一遍遍去想,一遍遍去记。 不知道被人敲的那一下,还是执念太深,才给了她回到过去的机会,她甚至无法确定这是不是梦。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姜衍之。 姜衍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然看过来,和一旁的秦朔交代了什么,快步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许可找了半天按钮,想起什么,找到摇把,才摇下车窗。 姜衍之弓着身,整个人半探身进来,把脱下来的夹克递给她:“不知道还要忙多久,困了先眯一会儿。” 许久看眼衣服,又去看姜衍之,他只穿着一件黑色老头衫,眼睛蓦地红了。 她怎么能把这世上真心对她的姜衍之弄丢呢? 姜衍之手一抖,衣服掉在她腿上,手忙脚乱地抬手,想碰她又只是顿在那,想起之前碰她脑袋,被一巴掌拍开。 “怎么哭了?” 许久咬唇,摇头。 “是不是吓到了,别哭,我现在送你回市里。” “我没事,我就是看看你。” 姜衍之似疑似惊地看着她:“你在学校真没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你也好好的。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两个车大灯昏黄的照过来,是刑警队里的人过来了。 姜衍之正要抽回手,许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脸颊蹭了上去,清晰地感受到指腹上的硬茧。 是握笔练拳握抢留下的痕迹。 是这双手总是牵着她送她去上学,给她扒橘子,教她写字,是她松开了这双手,才弄丢了他好多年。 姜衍之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 一辆和他们开来的吉普破得不相上下的面包车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了几个人,全是她上一世认识的。 除了李明远,还有刑警队队长苏昌盛和李明远的助手张海洋,和一个现场勘查人员。 几个人草草打了照面,姜衍之言简意赅地说明现场情况,李明远和助手进了现场,拍照的拍照,记录的记录。 苏昌盛问:“现场这些人都问过话了?” 姜衍之:“问过了,早饭过后陈母下了地,陈父在小卖部打牌,中午之后就没再出过门。” “陈青青呢?” “没人注意到陈青青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昌盛点点头:“一会儿看老李那边的鉴定结果,要是没问题两个案子就一块结了。” “是。” 许久坐在车上,没有动,多看了苏昌盛几眼,未来的局长,如今身上那股子领导威压就藏不住了。 苏昌盛有所察觉,鹰隼一般的眼睛望了过来。 许久打了个哆嗦,事实上,她并不怎么喜欢苏昌盛,他在办案上喜欢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想要漂亮的成绩单,真相反而不那么重要。 自从姜衍之去世后,秦朔始终看苏昌盛不顺眼,一直到两个人成为正副局长,还是不对付。 “车上有人?” 姜衍之点头:“我妹妹,就是她推断出陈青青是弃婴案的生母。” “是个好苗子,将来也要当警察?” “不是,她想做老师。” 隔着一道窗,苏昌盛并不能看清许久,也无所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挺好,女孩嘛,图安稳。” 许久没有动,见姜衍之歪头揉脖颈时,一道久远记忆涌进脑海。 许永成在饭桌上提及过姜衍之受伤住院,刘淑然在陪着,让许久去医院探望。 许久一边担心一边和姜衍之置气。 正犹豫间,许珍帮她说话:小妹和朋友约好了出去玩,不好爽约,我代她去看看刘姨和衍之哥。 许永成筷子拍在桌上,骂她没有良心,啥时候不能玩,连照顾她长大的哥哥受伤了都不去看一眼,根本指望不了她养老。 那顿饭不欢而散,许久更是把从许永成那受的气,算在了姜衍之的头上。 以至于她并没有关注姜衍之究竟受了什么伤,又被谁所伤。 她拉开车门,走下来,站定在姜衍之面前,和苏昌盛打了个照面:“苏队长好,我是许久,许永成是我父亲。” 苏昌盛眼睛一亮:“永成外贸的那个许总?” “是啊。” “我一直听说许总有个能干的女儿,还没毕业就进入公司帮忙,没想到年纪居然这么小。” “你说的是我继姐许珍。” “这么回事,许总两个女儿都如此优秀。” 许久想明白了,许永成如今正是势头正盛的时候,她要借着他的名头多给自己谋点便利,绝不像上一世那般全让方雪母女。 苏昌盛转向姜衍之:“你怎么没和我说提过你有这么个妹妹?” 姜衍之抿唇,没有说话,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许久。 许久别开眼,往屋子里面望了去,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干呕的声音。 现在是夏天,温度高,人死后三到六小时就会产生尸臭,那味道两层口罩都隔不住,一般人根本受不了。 张海洋受不了这个味道,丢下照相机从里面跑了出来,冲到壕沟里吐得昏天暗地。 李明远在里面“诶诶”叫了两声:“跑什么啊,你跑了谁给我记录和拍照?” 许久毛遂自荐:“我学过一些法医知识,不如让我来吧。” 没等姜衍之开口,苏昌盛反倒先开口:“那怎么行,许总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我刑警队掀翻。” 看这个人,考虑的不是非专业人员进出现场,而是人际交往。 “我家里人比较支持我做法医,苏队长有机会去我家里坐坐,就知道了。” “那你先去搭把手,回头让你哥多写一份报告,说明一下就好。” 许久名正言顺地进到案发现场,姜衍之跟在身后,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月色下,姜衍之的眼睛漆黑如墨,手上用了点力气,手臂肌肉鼓起,肩背处的布料绷得紧致,胸前那一块被结实的胸肌撑得平整。 整个人像是把夜色穿在了身上,沉沉的。 “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感谢从我宝楠木愿栖那儿来的宝宝们,给你们笔芯~ 第5章 第5章 “好疼。” 姜衍之骤然放手,脸上的冷冽骤然褪去,慌乱地重拾她的手,仔细查看,只见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有一道泛红的扣痕。 他的手劲太大,她皮肤轻薄,竟一下就红了。 “我力气太大了,疼不疼?” 许久摇摇头,反握住姜衍之的手:“你为什么这么问,是不想认我了吗?” 姜衍之有点急:“怎么会不认你,是你有点……” 许久打断他:“那就好,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不想要我了。” 她的倒打一耙,反倒让姜衍之不知作何反应,耳尖染上了一抹红:“没有。” 到底比他多活了三十年,拿捏一个二十出头的姜衍之,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 许久捏了捏他的手心:“那我先进去啦。” 屋子里,陈青青的尸体己被放了下来,平躺在地面,拇指粗的麻绳坠于地面。 李明远蹲在旁边看着她:“小白眼狼,他们怎么让你进来了?” 白眼狼? 许久不明所以,回头去看姜衍之。 姜衍之瞪着李明远:“不要乱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叫掌中宝行了吧,你快出去,这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 “我来给你做临时助理。” “你?成年了吗?可别说我用童工啊?” “快满十八了。” “你哥同意你进来?” 说着,李明远又往门口看,见姜衍之还是冷着一张脸,一瞬不瞬地盯着许久看。 许久笑:“他听我的。” “行行行,只要你哥同意什么都好办。” 许久抬起先照相机拍下陈青青的脸,面部青紫,结膜下点状出血,口鼻涕涎向侧后方,横行流柱状。 李明远拨开陈青青脖颈处的粗麻绳,麻绳下的脖颈,留有两道索痕,均位于喉结下方,明显的那道索沟呈环状,索沟部位皮下出血,整个索沟深度几乎一致。 “这不符合自缢死。” 陈青青分明是被人勒死后,吊在了门梁上。 李明远眼睛一亮:“你还会法医学?” “略懂一些。” 李明远眼睛更亮了,仿佛见到了什么至宝:“给我当徒弟吧。你别看这行吓人,多少人上赶着想认我当师父,我都不愿意呢!” 的确是,许久大三时和几个同学去局里实习,那会儿李明远已经是非常厉害的大法医,多少人想要拜在他门下,可李明远偏偏只选了她。 李明远手指碰了碰陈青青的脖颈,说着:“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骨折。” 说着,李明远又去看陈青青的手,指腹有挣扎抓挠痕迹,甲床带血,指甲却修得齐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凶手倒是狡猾,还知道带走自己的痕迹。” 许久提醒:“可以看看她分娩过吗?” 李明远一下明白了:“她是那个婴孩的母亲?” □□处有新鲜的撕裂伤,伴有充血水肿,的确是近期分娩特征。 许久又跟着李明远对陈青青的尸体进行初步检查后,才走去陈父陈母的尸体边。 他们身后的墙面和立柜到处是喷溅状血滴,身下是大片干涸的血泊,是第一次现场没错。 两位死者无疑是死于他杀,胸腹部多处刺创,创缘皮肤翻开,深浅不一,竟足有十几道,有几处刺入口周围留有刀柄压痕,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致命伤是心脏那一处,伤口呈葵花子形,初步判断是单刃刀,具体是什么刀具,尺寸如何,还要等后续具体的解剖。 根据尸僵和尸斑情况,初步判断陈父陈母的死亡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九点间,而陈青青的则是十点到十一点间。 足足晚了两个小时。 三具尸体齐齐装进尸袋,抬上了面包车,李明远和吐得昏天暗地的张海洋先走一步。 苏昌盛一听是他杀,还是灭门案,抓了抓后脑勺:“这不就麻烦了!” 现场早早拉起了警戒线,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凑上前,自我介绍是镇长,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昌盛领着人撩开警戒线,站在园子边谈话,询问陈青青一家在镇上的情况。 许久和姜衍之留在屋子里和侦查员继续勘查现场,现场除了打斗挣扎痕迹还有翻找痕迹,桌椅板凳抽屉通通移了位,衣服本子袋子毛线球都在地上。 凶手如果是为财,大可以找陈家人不在家的时候进来偷,不必要走到灭门这一步。陈父陈母身中多刀,凶手显然对二人有极强的怨气,更像是仇杀。 家里翻得这么乱,凶手到底在找什么?找到没有?又为什么要伪造陈青青的死因呢? 许久仔细检查房子里的东西,不论是家具还是衣服,看得出家庭条件算不上好。 陈父陈母靠种地为生,陈父偶尔去烟厂打零工,一年到头的剩余也就几千元。 陈青青宿舍柜里的衣服都是今年的流行款式,还有一只价格不菲的大牌包,那个牌子的包许珍有好几只,便宜的也要接近万元。 以陈青青的家庭条件,不足以支撑她那么高的消费,更何况家里还换了台格格不入的大彩电。 陈青青孩子的父亲又是谁? 从余庆镇回到市里,已是凌晨一点多,车直接停在许家独栋别墅门口,动静不小,一楼一扇窗户亮起了灯。 很快,二楼的一个房间也亮起了灯。 姜衍之往大门里看了眼:“回去早点睡,明天起不来的话,记得和老师请假。” 许久点头。 姜衍之又说:“害怕的话,睡觉不要关灯。” 许久又点头,乖得不像话。 许久扯了扯书包袋子,转身走进大门,仰头看向二楼的窗户,嘴角扯了扯,接下来还有的应付。 门在眼前打开,裹着单薄披肩的许珍,一头长卷发慵懒地垂在胸前,睡眼惺忪地倚在门口。 身后还站着同样被动静惊醒的住家阿姨,阿姨体贴的递来拖鞋,问许久要不要吃夜宵,给她放洗澡水。 没等许久说话,许珍先开了口:“阿姨,你去睡吧,小妹这里有我在呢,明天我爸要是问起来,千万别说小妹是半夜回来的。” 阿姨唯唯诺诺地点头,多看了许久几眼,才回了自己的保姆房。 许珍揽着她往屋里走,保养得精致的脸,十足的关心:“这些阿姨啊嘴不严,就怕她们乱说话。” 许珍比她大四岁,许珍的长相没随许永成那般风流倜傥,反而更像方雪,偏憨厚的长相,所以回到许家后,拼命在脸上花功夫。 是的,许珍也是许永成的亲生女儿,是许永成上大学前和方雪生的,在大学里认识许母后,猛烈追求,许母坠入爱河,至死都不知道方雪母女的存在。 最初许久也不知道,还是在方雪母女俩抢夺了许家的财产后,许珍和她说的。 许珍面目狰狞,瞪着刀割的双眼皮,骂她:“许久,我恨死你了,凭什么你出生爸妈尽在身边,凭什么你天生漂亮招人喜欢,还有一个毫无血缘的哥哥疼,我就是要毁掉你,让你一无所有,身后空无一人。” “小妹,我好像看到是个男人开车送你回来的,是谁啊?” 许久看着许珍。 看来,许珍并没有看清送她回来的人是姜衍之,这倒省去了她编瞎话的麻烦。 许珍立刻找补道:“姐姐这是关心你,怕你被人骗了。” “在酒吧认识的一个朋友。” “朋友啊,”许珍直笑,“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什么玩的就回来了。” “多交朋友就不会没意思了,晚上爸还问起你,我给你打掩护说你去同学家写作业了,你可别说漏嘴了。” “姐姐你对我太好了。” “你是我小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许珍笑着送她到房间门口,视线落在桌面上,上面除了电脑就是小说漫画,满意地点头,“《柯南》上新了,我让助理去买了,你还想看什么告诉我,姐姐给你买。” “好的。” “那你快睡吧,想睡到几点都行,我让这帮没眼力的阿姨别上来打扰你。” 许珍真的是不留余力地想要把她养废,上辈子要不是姜衍之突然去世,刘淑然找她谈心,也许她连大学都考不上,彻底沦为一个酒囊饭袋。 许久洗漱过后,躺在床上,跑了一天,身体疲惫的要命,可意识却不敢入睡。 生怕闭上眼一觉醒来,又要面对冰冷的墓碑,和不会说话的照片。 许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跑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买回来连名字都没有写的本子。 记录下还能记住的时间节点。 九月四日,姜衍之会受伤住院。 九月十四日,许永成生日,许珍算计她。 九月二十一日,烟厂特大失窃,姜衍之和秦朔上了新闻。 十月十三日,振江小区垃圾堆放处出现碎尸,姜衍之是案件负责人。 …… 许久绞尽脑汁,能想起的事情少之又少,毕竟姜衍之出事前,她只顾着吃喝玩乐,其余的事基本没放在心上。 再后来,她不买彩票,不玩投资,几乎和活人没什么交际,猛地回来了,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许久一把合上笔记本,无语望天,余光瞥见墙上的四大天王挂历,视线顿住,起身走过去,往后翻了三页,停在了十二月。 手指点在二十五号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是姜衍之遇害的日子。 许久从书包底下掏出摩托罗拉翻盖手机,输入了姜衍之的手机号。 这个号码她记了快三十年,一字不差地输入,摁下了拨通键。 她不确定姜衍之有没有休息,只是想听一听他的声音,确定他真实存在着。 电话只响一声,便接了起来,姜衍之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做噩梦了吗?” 许久攥紧手机,眼眶泛红,这个号码最后拨出的号码是给她。 她没有接,作为惩罚,他也没接她后来打的无数个电话。 “姜衍之,我不敢睡。” “我过来找你,”姜衍之改口,“我叫我妈过去陪你。” “不用,你就这样不要挂断,一直通话,可以吗?” “这样就可以?” “嗯。” “快睡吧。” 许久捧着手机闭上眼睛。 她要他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姜衍之!” 许久猛地坐起来,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梦里的姜衍之被一个黑衣人跟踪,任凭她怎么叫他都不理她。 直到那人举刀朝着姜衍之连刺多刀。 “做噩梦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从枕边传来,许久回过神,一把拿过那台年代感十足的手机,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姜衍之?” “嗯,是我。” 不是梦,醒来姜衍之还在。 许久长舒口气,抹了抹眼睛,往墙上的挂钟看了眼,“你一晚上没睡吗?” “睡了一会儿。” “你今天要做什么?” “去卫校找李天赐。” “我晚上去找你。” “最近会很忙,怕会顾不上你。” “我自己可以的。” 许久根本不会管姜衍之答不答应,反正她想做的事,他也拦不住。 结束通话,姜衍之放下手机,抬手捋了把脸,从最底层的抽屉拿出毛巾和牙杯往外走。路过秦朔工位时,敲了敲桌面。 靠在椅背上仰头睡得要流口水的秦朔,猛地跳起来:“报告!” 姜衍之敲了敲桌面:“收拾一下,该出发了。” 秦朔抹了把嘴角,往墙上看:“妈耶,才眯这么短时间。” “赶紧点。” “好好好,”秦朔想起什么,往姜衍之桌面看了眼,好家伙,两张话费充值卡,“老大,你们这是聊了几块钱的啊?” 姜衍之睨了他一眼:“废话那么多,你自己去。” “别啊,我错了,好兄弟一生一起走啊!” 早上风凉,从摩托车上下来,秦朔狠搓了一把发僵的脸,瞥了眼身旁没什么反应的姜衍之,怀疑他是不是被吹面瘫了。 秦朔伸手就要去碰姜衍之的脸,被姜衍之抬手挡住,冷冷地瞥了过来。 秦朔打了个哆嗦,嬉皮笑脸的:“我好奇你脸皮是什么做的?” 姜衍之理都没理秦朔。 两个人和学校打过招呼,直奔李天赐的宿舍。卫校的学生宿舍完全没法和一中的相提并论,灰蒙蒙的二层小楼,敞开的窗户看起来摇摇欲坠。 男生住一楼女生住二楼,但没人看管,混寝也是常有的事。 宿管是个大爷,正用收音机听《白眉大侠》,动静特别大,见有人进出,头不抬眼不睁,躺在床上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楼道味道不好闻,好多宿舍的垃圾直接堆在门口,衣裤直接挂在走廊晾。 秦朔直扇:“这家伙也不怕串味儿。” 姜衍之找到走到李天赐的宿舍门口,敲门,里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就来敲!” “我们找李天赐。” 门内短暂的没了动静,接着传来“咚”的一声响,宿舍门从里打开,一个染着一头黄发的男生扫视着两人。 “李天赐睡觉呢,你们找他干啥?” 秦朔往宿舍里看了眼,紧皱眉头,也是八人寝,但有好几个床尾空着,杯子没叠,乱糟糟的堆着。 桌子上有饭盒有衣服,地上丢了不少袜子,味儿更冲。 姜衍之不想浪费时间,摸出证件:“我们有点事要问他。” 黄毛一看是警察,蹭地站直,趿拉着拖鞋跑进屋,朝着靠窗的铺位走去,手掌大力地拍在床沿。 “李天赐,醒醒,别睡了,警察来找你了!” “谁?”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从上铺传来,一个长相憨厚,眼睛不大的男生探出头,迷迷瞪瞪地看着房间里多出的两个人,“你们是谁?” 黄毛小声问:“他们是警察,你惹事了?” 李天赐眼中的混沌骤然消失,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坐起身,朝姜衍之他们两个点头示意。 等李天赐收拾妥当,三人离开宿舍去操场问话,李天赐惴惴不安地走在后边,左顾右盼,略心不安。 姜衍之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开口问道:“你最近有和陈青青联系吗?” “有的,我前天晚上还去她学校找她一起吃饭了,”李天赐声音, “是青青出了什么事吗?” “你觉得她会出什么事?” “就是……一般警察来找人问话,都是对方出事吧……” 姜衍之直言:“陈青青死了。” “什么?!”李天赐声音陡然拔高,“青青死了?她怎么死了?是谁干的?谁害死了她?” 秦朔连忙制止:“你冷静点,案件处于调查阶段,所以才来找你问话。” 李天赐的眼泪哗哗往下掉,失神似的呢喃:“青青死了……” 秦朔看向姜衍之,姜衍之的目光始终在盯着李天赐,企图在他身上看出些许异样。 见李天赐慢慢冷静下来,姜衍之继续问:“你知道陈青青怀孕的事吗?” 李天赐抹了把眼泪:“知道。” “是你的孩子吗?” 李天赐立刻摆手:“不是,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我根本舍不得碰她啊。” 秦朔将信将疑:“昨天早上七点到十一点期间,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学府路发传单呢。” “有人能给你证明吗?” “这满大街的人都可以给我证明啊,或者你们去问赵哥,就是他给我结的工资,”说着,李天赐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两张钱,一张十块一张五块,“这是昨天的工资。” 秦朔拿到了所谓赵哥的联系方式。 姜衍之继续问:“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是魔鬼!” “魔鬼?”秦朔记录的手停顿一下,“什么意思?” “是王建军,那个魔鬼,他诱惑了青青,让青青怀了他的孽种。” 王建军,四十四岁,是市一中的班主任,主教数学,去年获得了省十佳青年教师称号,受到教育厅的表彰。 为人师表,竟与小自己二十七岁的未成年学生发生不当关系,简直天理难容。 一路上顶着风,秦朔都在骂:“这不纯纯老牛吃嫩草吗?自己多大岁数了不知道吗,连那么点的孩子都下得去手,不仅没有师德,甚至没有人性。” “你看那个叫李天赐的,和陈青青年龄相当,他们才是该在一起的人。” 姜衍之握着车把的手一点点收紧:“是啊。” 他比许久大七岁,他为了一口吃的和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她才来到这个世界不久,父疼母爱。她蹒跚学步的时候,他已经背着半人高的箩筐带着福利院的孩子们出去捡煤球。 他跟着刘淑然来到姜家的时候,已是十二岁,读初一,而许久才到上幼儿园的年纪,因为离不开爸妈,哭得冒大鼻泡。 他们差得也不是一星半点,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许久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才下床洗澡,准备下楼去吃饭,听见说话的声音。 方雪故作矫揉造作:“老公,你别那么累,钱又赚不完。” “不累怎么办,养了个废物,指不定啥时候家都败完。” “久久还小,等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许永成桌子拍得啪啪响:“小小小,就你们觉得小,她这辈子算是废了。” “哎呀,你可别生气,本来血压就高,气坏了可怎么办?” “你看看几点了,还没起来,学生不像学生,孩子不像孩子,和我说话都呲牙瞪眼的,没一点好样子。” “爸,妹妹是昨晚和朋友玩得太晚,也不能全怪妹妹,年纪小,玩心重很正常。” “你这个年纪整天都在学呢,她呢,只知道交那些狐朋狗友,早晚要出事。” “不会的,小妹交的朋友应该还行,昨天半夜就是一个大小伙子送她回来的。” “你看看,多小的年纪,不想着学习,竟想着处对象,看我不去收拾她。” “哎呀,久久睡觉呢,你去吵醒她,你俩还要吵。” 许永成发怒:“这个家是指望不了一点她。” “这不是还有珍珍帮你呢,一个家总有一个孩子吃苦一个孩子享福啊。” “还是珍珍懂事,她这个做妹妹的但凡有一分像姐姐,我也好向她妈那边的人交代。” “快吃饭吧,一大早气性这么大……” 许久抓紧楼梯扶手,冷嗤,这母女俩玩得好一手阴奉阳违,踩低捧高。 等她们不再说话,许久才慢悠悠地下去,方雪母女俩脸色大变,生怕她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许永成瞪着她:“还知道下来吃饭,我以为得找人专门上去请你。” “我下次会早点下来。” 许永成以为许久一定会呛呛两句,满肚子的指责一下憋住:“那是最好。” 吃完饭,许珍在方雪几乎不加掩饰的挤眉弄眼中,过来拉住许久的手:“小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做噩梦了。” “看你黑眼圈这么重,快上去补个觉,我帮你和老师请假。” “不用,起都起来了,我还是去学校吧。” 许珍攥住她的胳膊:“你要去学习?” “我和同桌约好了要一起看漫画书。” “那行,我晚点多给你买几本,别怕不够看。” 到学校的时候,许久一眼便看到停在校门口的摩托车,匆匆地在门口登记后便往学校里跑,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了姜衍之和秦朔。 两个人正和校长说着什么,校长一脸痛心疾首,摘下眼镜直捏鼻梁,秦朔一边点头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许久听见他们提到了教职工楼,还有王建军的名字,有点耳熟,但没什么印象。 校长唉声叹气,回到办公室,姜衍之和秦朔转过身时,见到许久呆呆地站在那,脚步一顿。 秦朔也跟着看过来,朝她挥手:“妹儿啊,今天不旷课啦?” 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久眼里根本没有秦朔,只有姜衍之。 “姜衍之!”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下红包雨,感谢宝宝们关注~ 第7章 第7章 “我说,妹儿啊,你也太没大没小了,老大可是你哥,不叫哥就算了,咋还直呼大名呢?” 许久睨了秦朔一眼,继续看着姜衍之:“你们找到那个婴孩的亲缘父亲?” “神了,能掐会算,你是神婆吧?” 姜衍之低斥:“少胡说八道。” 秦朔抿着嘴:“关键是她太神了,连陈青青在哪生的孩子都知道,还有,她一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见到尸体不怕也就算了,还能上手……” 姜衍之拧眉听着,落在许久身上的视线,如有实质一般的沉重。 “这有什么,我从小就爱看探案剧,这点他知道的,”许久目光如炬,盯着姜衍之眨眨眼,示意他说点公道话,又在姜衍之的视线里心虚,不住地摸鼻头,“你说话呀,姜衍之。” 姜衍之沉声开口:“嗯。” 有人给撑腰,许久理不直气也壮,歪着头秦朔:“听到没,我这是天赋异禀,而且,就算没有我,你们早晚也会知道的。” 警方办案,早晚会查出陈青青是抛弃婴孩的人,也会查到她在哪生子,许久只是让时间线提前了一点点。 上课铃声响起,姜衍之眉眼舒展,叫许久回去上课。 许久没有动,往他身前靠近几步:“我和你们一道去看看。” 她现在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伤了姜衍之,又是用什么伤的,严重到姜衍之需要住院养伤。若不是她如今身份所限,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姜衍之身边。 “你要去上课。” “第一节 是语文课,我成绩一向很好的。” 姜衍之还要说什么,许久已经先一步往前走:“咱们要去教职工宿舍吗?” “对。” “现在是上班时间,老师不是都在学校里。” 秦朔说:“校长说王建军请了病假。” “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了吧。” “谁说不是?” 教职工楼并不在学校内,而是在校外的教师大院,步行十分钟就到。 周二的上课时间,大院里安安静静的,他们一行人直奔王建军家所在的二楼。 老旧的筒子楼,卫生间和厨房是公用的,单面走廊,过道里堆满了老旧家具和腌酸菜的大缸。 没等走近,听见里头的吵闹声和摔砸声。 一道压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别闹了,行不行?” “王建军,这事没完!”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见只剩下摔摔打打的声音,秦朔才敲门,里面的动静骤然消失。 足足过去十几秒,屋子里响起不确定的声音:“哪位?” “警察。” 死一样的沉寂。 秦朔已然摆出踹门的动作,一旦发觉不对劲,随时破门而入。 很快,有脚步声由远至近,房门拉开,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眼前。 王建军略显局促,看着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三人,不安地问:“警察同志,你们来找我什么事?” 邻居听见动静,跟着走出来,好奇地往这头看。 王建军不想成为谈资,邀他们进屋。屋地一片狼藉,风扇遥控器茶壶都在地上,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正背对着人,弯腰收拾碎杯子。 女人动作急,忽然“嘶”了一声,一片带血的玻璃碎片掉在地上。 王建军急急忙忙跑过去,攥住女人的手:“你最近咋这么不小心,快去包扎一下。” 女人握着出血的手掌,朝着几人点点头:“不好意思,我去处理一下伤口。” 屋子不大,小两室,客厅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不少照片,有王建军在课堂的,有妻子武翠兰的结婚照,书架上摆了不少证书和奖章,书桌上摞着厚厚的教案和教育杂志。 王建军招呼三人坐下,端出茶水和一盘长白糕,已不复刚刚的不安,游刃有余地招待他们。 “警察同志,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王建军的视线从姜衍之和秦朔身上掠过,落在许久身上:“小姑娘,你不是警察吧?” “我是高三生。” 王建军端出老师架子:“这个时间点不在课堂上课,跑来我家干什么?” 姜衍之脸色冷下来:“我们是来找你问话,不是让你发问的。” 王建军缩了缩脖子,敢怒不敢言。 姜衍之一点好脸色都没有:“你认识陈青青吧?” “陈青青?认识啊,我班上的同学,从高一我就带这个班了。” “除此之外呢,你们还有什么关系?” “没了啊,警官同志。” “没有?”姜衍之微眯着眼,“没有证据,我们会来到这里吗?陈青青昨天早上丢弃在篮球场的婴儿尸体,不是你的吗?” 王建军往屋子里看了眼:“你们不要乱说啊,我和她可没这种关系。” 王建军是铁了心不认。 许久猛地站起来,一把抓向王建军的脑袋,伴着惨叫声,拽下一缕头发。 秦朔吓一跳,手忙脚乱地要去拦。 许久攥着头发:“你以为嘴硬就能糊弄过去吗,拿这头发和那孩子验一下dna就什么都知道了。” 王建军面色一僵:“dna?!” “你不知道吗?脱氧核糖核酸检测,已经在全国普及,你们到底有没有亲子关系,一目了然。” 王建军捂着脑袋,一下像被抽空了灵魂,失神道:“孩子是我的,但那是意外,是她勾引我,我是无辜的啊。” “她给你下药了,还是强行脱了你裤子?” 王建军叫屈声完全止住,见鬼似的盯着许久,不知道这么粗鄙的话,怎么会从一个小姑娘的嘴里说出来。 秦朔惊得合不上嘴。 姜衍之敲了敲茶几:“你和陈青青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在和陈青青发生关系前,王建军是注意过陈青青的,陈青青成绩一般,在校外谈了个男朋友,每天的心思好像也不在学习上。 叫过两次家长,陈父也是个浑的,在办公室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孩子。 高一下学期陈青青期中考试退步十来名,她害怕找家长,来办公室找王建军求情,哭得梨花带雨。 王建军哪里见得人这么伤心,安慰了两句,陈青青好像误会了他的意思,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她都这样了,我还怎么把持啊?” “你只需要描述事实,不要加你所谓的臆想。” 王建军抹了把脸:“那次我没有找陈青青家长,事后为了弥补她,给她补过不少次课,她成绩提升不少,期末已经稳定在班级前十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怀孕的事?” “五月份的时候,她来找我说有四个月没来月事了,我带她去诊所看了眼,有了。” 王建军说不上什么心情,和妻子结婚二十年,怀过两个孩子都没留住,没想到四十多了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可他也深知这孩子不能留,留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我给了她一笔钱,她答应我趁暑假弄掉,谁知道开学来找我的时候,那肚子大得根本藏不住了。” “我问过大夫,孩子再有半个月就要生了,流不掉了。我想着反正我也没孩子,她生下来,到时候把孩子伪装成弃婴,我说服我爱人抱养,没成想那孩子竟然被陈青青弄死了……” 屋子里传来“砰”的一声响,衣柜门重重合上的声音。 姜衍之收回视线:“所以你恼羞成怒杀了她,杀了她全家吗?” “什么叫杀了她,杀了她全家?”王建军惊慌失措,继而惊呼,“陈青青死了?” “她生完孩子之后,你们没有联系吗?” “我想找啊,找她问清楚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可我没找到啊,她没来上课,她舍友说她昨天就没在宿舍。” “你没联系陈青青父母吗?” 王建军不说话了,低垂着头,拳头用力地攥紧。 秦朔提醒:“说话。” “他们一家子吸血鬼,我才不想自找麻烦。” “前天晚上到昨天上午你都在哪?” “晚上在家睡觉,白天一整天都在学校,这点很多人都能给我证明。” “你和陈青青的事都有谁知道?” “她爸妈,还有那个卫校上学的二流子。” 姜衍之看向卧室的方向:“你妻子不知道吗?” 王建军赶忙摇头:“这种事咋可能让她知道?” 许久指着一地碎片:“那你们是因为什么是吵架?” “因为……” 卧室门打开,女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挂着泪,开了口:“因为我弟结婚,缺点彩礼钱,我想着拿我俩的积蓄填补一下,结果发现存折里的钱被他弄光了,这才吵了一架。” 说着,女人抬起包扎好的右手,抹掉眼泪:“王建军,你对不起我,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居然和学生搞到了一起,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和你离婚!” 夫妻俩又开始吵,好不容易扶起来的电扇又倒在地上,姜衍之把许久往身后护,拦住了两夫妻。 许久盯着女人看了会儿,又问:“你昨天上午在干什么?” “上班啊,我在第一百货上班,一整天都没挪窝。” “你今天为什么没去上班?” “还不是钱的事闹的,辛辛苦苦大半辈子,钱一分没剩,哪还有心思上班。” “王建军和陈青青在一起一年半,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我俩平时上班都很忙,的确不知道他的事,要是知道我能挺到现在吗,早离了。” “所以,在今天之前,你完全不知道陈青青的存在,是吗?” 女人点点头。 “你不介意,我们看看你的家吧?” 女人挥挥手:“这有啥好介意的,这个家被王建军霍霍的不剩啥了,随便看,想咋看就咋看。” 家里的装修朴素,家具老旧,电视冰箱缝纫机洗衣机风扇样样俱全。 王建军是教职工,武翠兰是售货员,两个人的月薪加起来足有千元,比一般家庭好上十几倍。 卧室有别于客厅,墙上挂了不少武翠兰的艺术照,桌上摆着昂贵的化妆品,衣柜里满满当当的衣裙,王建军的衣服只占据了五分之一的位置。 “你和王建军的夫妻生活怎么样?” “啥?” 许久以为她没听清,重复了一遍,只见武翠兰一脸震惊,又以为是这个词难懂,又说:“你和王建军还同房吗?” 秦朔一脸见了鬼似的,猛地撞了下一旁呆愣的姜衍之:“咱妹子这是说啥呢。” 武翠兰红着脸:“老夫老妻的,一周能有一次就不错了。” 保险起见,许久让王建军和武翠兰拓下了指纹及掌纹。 从王建军家出来,秦朔问许久为什么要问武翠兰那几个问题。 “好奇,朝夕相处的老公出轨了那么久,她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察觉?” “可能她天生不够敏感呗,王建军再藏得好点,更难发现了。” 秦朔摩挲着下巴:“咱们调查的方向会不会错了。” “陈家灭门案跟陈青青弃婴案,根本就是两个案子啊。”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谁是凶手~~ 第8章 第8章 案件调查到此,仿佛进入了死胡同。 李天赐作为陈青青的男友,对陈青青的背叛有足够的杀人动机,可他有不在场证明。负责派活的赵哥说,李天赐昨天一天都在学府大街发传单。 虽然没时刻盯着,但他怕这帮半大孩子为了应付活儿,把传单丢垃圾桶,每隔半个点就骑摩托过去看一眼。 每一次看李天赐都在。 从学府路到余庆镇开车都要两个多小时,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王建军同样有充足的作案动机,可他作为班主任,除了午休的两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学校。 除去路上所花费的时间,两个小时不足以完成杀人和清理现场。 难不成真让秦朔说对了,这是两个案子? 可许久有一种直觉,这两个案子一定有所关联,只是其中串联的那条线还未曾可知。 姜衍之他们还要去调查武翠兰的不在场证明,余庆镇那边再同步调查陈家是否存在其他恩怨。 许久还想跟着,姜衍之没有答应:“我们骑摩托过来的。” “为什么不开车?肉包铁多危险,下次记得开车,不过开车也要警惕,毕竟不会所有人都遵守交规,一定不要受伤。” 姜衍之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许久叉腰教训,明明小小的一只,却莫名有种来自长辈的威压感。 他怀疑自己一宿没睡,开始出幻觉了。 秦朔见姜衍之没反应,忍不住出声:“妹儿啊,你倒反天罡,咋和你哥说话呢?” 许久只是看着姜衍之,一双乌黑锃亮的眼睛里,好像只能看到他。 姜衍之点点头。 “我先回去上课,其余的,等我去找你。” 许久回到教室,正赶上课间,刚撂下书包,周萌立刻凑过来问她什么情况:“我从宿舍出来还看到你了,怎么没来上课?” “遇到了一点事。” 周萌眨巴眨巴眼睛,问:“啥事啊?” 许久从笔袋里掏出一只笔,在指尖来回转,越转越快,笔珠尖端沁出了几滴油沫,才停下手,笔尖用力地戳在桌板上。 动静之大,周萌吓了一跳:“咋……咋的了?” “许珍给了你多少钱?” “你怎么知道?”周萌意识到不对劲,眼睛惊恐地瞪大,一点点泛红,又急于解释,“许久,我没想害你,我就是把你的事转述给她,真的。” 周萌眼泪掉了下来:“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家里的事,找到我,说每周可以给我二十,让我把你的事汇报给她。” 许久叹口气,从包里掏出手帕递给周萌:“你别哭。” “我妈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上小学的弟弟,我爸一个人压力很大,我看着心疼,想替家里分担一点,我也不想的。” “现在心疼你爸,之后心疼你弟,将来心疼你老公,你什么时候心疼自己?” “我没有办法啊。” “你有。” 周萌哭得眼毛黏在一起,茫然地看着许久:“我该咋办?” “凡事多想自己,再考虑其他人。” “可是……” 许久继续转笔:“听不听是你的事,那是你的未来,我不想干预。” “对不起,许久,我会和许珍说清楚,再也不赚这份钱……” “不用,白给的钱为什么不要?”许久问,“你们昨天联系了吗?” “联系了。” “但你没有告诉她课堂上发生的事。” 周萌点点头:“你昨天哭得那么伤心,好像有很多很多心事,我不想给你添乱。” “你做得很好。” 突然被夸的周萌还是没反应过来:“你不生我的气吗?” “没什么好生气的。” 好歹是多活了那么多年,好多事情早就看开了。 那年周萌结婚,她去参加婚礼,周萌喝了些酒,哭着和她说了这些,当时她很生气,直接离席。后来周萌被害去世,她看过周萌的日记,明白了她的挣扎和愧疚。 “接下来你正常和许珍联系,告诉她我每天不是在看漫画,就是出去和朋友玩,知道吗?” “为什么,你姐姐那么关心你,你不是该好好学习吗?” 许久险些笑出来:“那你和许珍汇报我旷课的时候,她是什么态度?” “声音会不由地高一些,还会给我加五块钱。” “你记住,毒药往往包裹在糖衣炮弹里,让人分不清真假。” 周萌没懂什么意思,但见许久没有怪罪,多少松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小东西递给她,“谢谢你啊,许久。” 许久捏着包装简陋的无花果丝,眉头轻挑,装进了口袋,想到什么,在上课铃响起前,起身就走。 周萌吓一跳:“你干啥去?” “翘课。” 周萌“啊”了一声,没等说什么,许久已经拎起书包跑出了教室。出了学校,她打车直奔刑警队,直奔解剖室。 解剖室的百叶窗放了下来,里面大概率在解剖,三具尸体,一个李明远和一个只知道吐的张海洋,多忙可想而知。 她敲了敲门,是脸色惨白的张海洋来开的门,见到她时宛如见到救星,甚至没等她开口,直直把相机塞进她手里,奔着大堂跑去。 许久和张海洋接触不多,只知道他的理想工作并不是法医,在她成为李明远的实习生后,立刻提了离职。 李明远戴着厚厚的口罩,正在给陈父尸检,胸腔大开,脏器完整地摆在一边,正在检查胃袋。 见是她眼睛也是一亮:“小妹妹,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陈家父母的尸检结果。” “两人均死于锐器刺伤导致的脏器破裂,大出血死亡,”李明远指着远处的隔离衣,“在三位死者的血液中检测到了些许苯二氮?类药物残留。” “他们被下了镇定药。” 这也就解释了凶手是怎么制服一家三口的,但对药剂量掌握不足,还是发生了短暂肢体冲突。 李明远一脸欣赏地看着许久:“我还发现了点有意思的。” 许久穿戴齐整,走过去,李明远指着显微镜下的胃:“看出什么来了?” 许久顺势看了眼那些未消化的食物:“这是卤牛肉吗?” “咱们当时在他家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别说牛肉,连猪肉都没看到,”李明远用镊子拨了拨,“我在检测中发现,胃内药物浓度最高。” 许久看到了胃里还有些许麦乳精:“镇定药下在了食物里。” “我的猜测的确是这样,不过破案是你哥他们的事。” 许久点头:“根据这些食物消化形态看,他们饭后不足一小时就遇害了。” 凶手带走了和卤牛肉麦乳精相关的东西,是否可以证明这些东西可能会暴露凶手的身份呢? “胶带上的指纹比对了吗?” “不是陈青青的,比对带回来的样本,没有找到符合的。” 余庆镇不大,来往的人基本都是本村人,若是忽然来了外人,不可能一点没有察觉。 可昨晚听那些村民说,他们根本甚至没有注意到陈青青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青青刚刚生产完,体力透支不小,又是怎么回的小镇? 许久想不明白,不如亲自试试。 告别李明远,许久拦了辆出租车打算去余庆镇,司机一听要下乡,立刻上下打量她:“还回来不?” “什么意思?” “我给你送去了,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得空车回来,你给我的那点车费不够油钱的。” “我还回来呢。” 司机又问:“我得等你多长时间,要是等的时间长还得加钱。” “大概多少钱?” “你要是去的时间长,我就不打表,给你一口价,两百。” 普通人家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四百,司机也算是狮子大开口了。 许久没时间讨价还价,包里还有两百多,足够了。 司机见许久爽快,乐呵呵地帮忙开车门,等她上了车,立马开了对讲机和同行说不在市里拉脚了,要下镇。 对讲里滋啦滋啦的响,对面传来声音:“让你小子掏上了,这好活儿我咋赶不上。” 司机笑呵呵的:“那玩意儿都有班车,打车的肯定是,我这也是运气好。” 另一道声音插进来:“可不咋的,老袁那货运气也不错,昨儿不也拉了个下乡的,也不知道赚了多少,今天屁都没一个。” “我早上出车好像也没见着他,这货八成又喝马尿去了。” 一阵哄笑声。 许久望着窗外,此时的哈城还没有那么多钢筋铁骨,街边林立的大多还是三四层小楼,新建的高楼格外突出。 这个时候还没有龙塔,没有国际会展体育中心,也没有冰雪大世界。 车子开向城市边缘,路两边只剩下茂密的大树和望不着头的地,高高的玉米地遮挡住了后边的村落。 收音机没了信号,司机百无聊赖开始找许久聊天,问她这个时间点怎么不在学校,怎么往乡下跑? 许久说有个亲戚生病了,回去看看。 司机说:“就你自己,怎么不和家长一起,而且空着手去别被人念叨啊。” 许久想起什么,问:“师傅,礼品要去哪里买 ?” “上得了台面的肯定要去百货公司,但咱们都出市了,只能去镇上的供销社了。” “供销社卖卤牛肉和麦乳精这些吗?” “这话说的,供销社啥不卖啊,你就是想买头牛,人家也能给你整来。” “那去一趟供销社吧。” “你现在是我老板,你说去哪咱就去哪。” 车子进了镇子,直奔供销社,供销社只有两层,但占地面积不小,门口热闹非凡,摆了不少摊位,修鞋的修表的修裤脚的。 附近不少村子的人都来镇上的供销社买东西,司机把车停在不远处,招呼她下车:“你放心去,我就在这等你。” 许久走进供销社,一眼就看见卖麦乳精的铺位,再旁边就是卤牛肉。 真是巧了。 她摸到了那根线。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二更~~ 第9章 第9章 牛肉老板见她站在那看,赶紧招揽生意:“小姑娘,买卤牛肉吗?咱们家味道杠杠的,吃过的都说好。” 许久走过去:“多少钱一斤啊?” “十三一斤,来一斤?” “好啊,”牛肉老板手脚麻利地切肉称斤,“哎呀,多了几两,一共十五零两毛,你看行吗?” “可以,”许久掏出钱包递钱给老板,“老板,咱们这生意是不是很好啊?” “可不咋的,我味道好,位置又好,谁进来不想买一块。” “你昨天卖了多少啊?” “那就多了,没有二十斤也有十八斤了。” 旁边卖麦乳精的老板呲了句:“可诓人家小姑娘了,你这一冰柜的也没个二十斤。” 牛肉老板笑呵呵的:“行行行,昨天其实就卖了三斤,牛肉贵,买的人少。” 许久见两家老板关系看着不错,开口问:“那昨天有既买卤牛肉又买麦乳精的人吗?” 麦乳精老板寻思了一番说:“还真有一个,买了他家半斤牛肉,在我家买了一罐麦乳精和一盒巧克力。” “对方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具体长相没注意,是对母女,那孩子看着好像生病了,当妈的挺关心她的,一直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啥的。” 牛肉老板应和着:“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那女孩脸色确实不好,挺热的天,两个人都包得严严实实的。” 许久有一种感觉,所谓母女中的女孩一定就是陈青青,可她手上没有照片,没办法让他们确认。 只能靠描述说出陈青青的长相。 “那个女孩是不是一米六五左右,大眼睛双眼皮,眉间有一颗痣?” “对对对,是这样的,瞅着挺漂亮的。” “你俩来得晚,不知道谁是谁,那小姑娘是老陈家的,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呢。”旁边卖床品的老板娘,横插一句,“小时候总跟着她妈来供销社,去市里上学之后来的少了。” 许久燃起希望:“跟着她一起的女人大概模样呢?” “不认识,戴了个大遮阳帽,脸上蒙了个纱巾,看着还怪洋气的。” 陈青青母亲常年下地,风吹日晒,皮肤底子并不好,去世时穿的是一身粗布麻衣,和洋气扯不上一点关系。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又是谁? 胶带上的指纹是这个女人留下的吗? 许久四下看了眼,只见空空如也的墙壁,有点懊恼,要是放在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就算对方包裹得再严实,也可以透过步态和身形来判断是谁。 可惜这里是九六年,摄像头还没有普及。 从供销社出来,许久又去了药店一趟,老板说最近都没卖过含安定的药物。 想想也是,在这里买药,不就是当着陈青青的面下药。 药应该是凶手提前备好的,趁陈青青没注意的时候,放在麦乳精里,甜味中合了其中的微苦,让人尝不出来。 许久叫司机送她到小镇情报处,也就是坐落在小镇中央的那家小卖部。来来往往进镇子里的人,哪个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出租车刚靠近,门口坐着打牌的大爷大妈,已然看过来,看牌的大爷更是往前走了几步,车前脚刚停,后脚人就站跟前了。 “这谁家孩子啊?” 许久表情肃穆几分:“大爷,我是陈青青同学,陈青青家里出了事,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老陈一家啊,也不知道得罪了谁,落得那么惨的下场。” “青青昨天本来应该在上学的,都不知道她怎么跑回家了,如果她没回来也不会出事了。” “谁道了,我们昨天都在这,都没看到这丫头啥时候回来的,他爸上午还在屋里打牌呢,谁成想晚上就出了事。” “昨天中午的时候也没有其他生人进镇子里吗?” “没有,要是有的话,肯定告诉警察了。” “咱们这镇上不止这一个出入口吧?” “那肯定不止,四面都有,但路不好,一下雨可能(泞)了,也就农机车摩托自行车从那儿走,”大爷又说,“你看你这坐出租车来的,不也是只走这道,要走那边的路进来,车都得造.精完了。” 不好走,那就是可以走。 许久把手上的卤牛肉递给大爷,大爷一脸受宠若惊:“使不得使不得,我咋能拿你一个小姑娘的东西。” “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你要是想起什么,一定要和警察说啊。” 大爷合不拢嘴:“必须的必须的,都是应该做的。” 余庆镇四个出入口,其余两个口是通往别的村的,唯有两个能通市区,排除掉她来时的路线,只剩下小镇东边的那条路。 司机开车送许久过去看,车子停在镇子边缘,没再向前开,没了砂石铺路,放眼望去一片土地。 前天晚上下过一场雨,土地被摩托车压过,留下歪歪扭扭的好几道车辙印。 司机直摇头:“可不能再往前开了,先不说干净埋汰,这要是捂(陷)进去,都没个人给咱推车啊。” 许久没说什么,下了车,朝着泥路走去。好在连着两个大晴天,地干得差不多,踩上去不会陷进去。 她今天穿了一双黑色小皮鞋,没走出几步远,鞋面裹了一层土。 没走出多远,司机也跟着下车,略显无奈地跟在许久身后:“咱来这是要干啥?” “我想看看昨天有没有出租车来过。” “那还不容易,咱们这车轱辘和一般的农机车不一样。” 司机跟着她往前走,走出一段路,停住脚,靠近路边的位置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是司机怕剐蹭车底盘,特意避开其他车辆留下的泥棱而留下的。 没错了,陈青青同那个不知名女人是坐出租车回来的,为了避人耳目选了条偏僻难走的小路。 许久回到车上,打电话联系姜衍之。 姜衍之接得很快,声音听起来有点喘,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你在哪里?” “和秦朔在诊所,调查陈青青的事。” “那你怎么喘得这么大声?” “抓了个企图逃跑的老鼠。” “有没有受伤?” “没有,”电话那头一阵窸窣声,姜衍之的气息稳了下来,问,“这个时间点,不是在上课吗?” “你真的没有受伤?” “我很好,你呢?” 听着不像说谎,许久说起正事:“陈青青是和一个女人一起坐出租车,走小路回的余庆镇。” 说到这里,许久蓦地想起司机他们在对讲机里提到的老袁,扒了下驾驶车座,问:“师傅,你们聊的那个老袁,有说去的哪个乡下?” “他没说,我们也没问。” “他的全名叫什么你知道吗?” “叫袁帅,挺霸气的名,可惜是个酒蒙子。” 电话那头的姜衍之听着,声音有点沉:“你在余庆镇?” “这就回去了。” “注意安全,知道吗?” 许久应着:“咱们在出租车运营公司碰头。” 一个半小时后,许久抵达出租车公司,姜衍之和秦朔已经到了,正和一个看着是领导的人说话。 许久远远地看过去,见姜衍之身上的确没有伤,稍稍放下心,小跑了过去。 姜衍之抬臂虚挡在她胸前:“不用跑。” “怎么样,找到司机了吗?” 姜衍之摇头。 负责人气愤难当地说:“这老袁越来越不像话了,不来上班,招呼也不打,也没来交车,和他交班的师傅还跟我闹赔偿呢。” “老袁昨天的行程你知道吗?” “不知道,这车开出去就是一天,他们赚多少亏多少,我也不问,只要车给我好好的开回来就行。” “咱们行里昨天有师傅跑过余庆镇吗?” “我问了,都没有,就剩老袁了。”负责人脸色更差了,“他夸兜(口袋)里不能有钱,一有钱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 辖区派出所已经派人去老袁的家找人,老袁是个单身汉,租住在城乡结合部,户型小,设施老,胜在价格便宜。 现在只等结果。 几个人回到老吉普车上,姜衍之注意到许久的鞋子上全是泥,让她把鞋脱下来,用车上的小抹布给她擦鞋。 秦朔重重地靠在车座上,揉了揉太阳穴:“这案子怎么越来越乱了,扯上了大夫又扯上了司机师傅。” “大夫又是怎么回事?” 秦朔解释:“我和老大想着陈青青怀孕的事,会不会是诊所那边走漏了消息,没成想这一去,反倒发现了猫腻。” “什么猫腻?” “王建军在说谎,那个孩子从始至终都是他想要,而陈青青是不愿意的。” 与其说王建军被陈青青一家威胁不断掏钱,不如说是王建军花钱买陈青青肚子里的孩子。 王建军年纪大了,同事朋友家的孩子都上初中了,而自己连个养老的都没有,于是在和陈青青发生关系后,动了歪心思。 陈青青因为没来月事找上了王建军,王建军找了在学校兼任校医的大夫,联合大夫骗陈青青是月经紊乱。 直到肚子藏不住了,王建军才说实话,并且答应陈家人每个月给生活费营养费。 孩子生下来之后,会再给陈家两万买断费。 这大夫平常没少做亏心事,听说了操场弃婴案,得知警察找上自己,吓得落荒而逃。 只是没跑过训练有素的姜衍之,不过一条街便被摁在地上,挣扎不过,哆哆嗦嗦全说了。 许久听到这大夫随身带了把剪子,企图伤人时,胆战心惊,不放心地抬起姜衍之的胳膊,仔细地打量一番。 在看到姜衍之的胳膊肘有长长一道划痕时,抽了口气:“不是说没有受伤吗?” 秦朔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这点伤算啥,消个毒就完事了。” 见许久眼睛红了,立刻找补:“真的,你是不知道老大之前抓一个摩托车抢劫犯,犯人穷凶极恶,拿匕首在老大腹部捅了一刀,那血滋滋冒,老大都没让他跑……” 秦朔骤然收声,诶诶诶直叫:“妹儿啊,你别哭啊,当警察的,哪有不受伤的,你哥这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 许久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 他本可以不做警察的,本可以不用死的。 如果不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到过这个结果吗? 第10章 第10章 九年前,许母从供销社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害。 许久哭嚷着要抓凶手,几度哭过气,连烧一个星期,医院跑了好几次,找了神婆上门叫.魂。 等许久再醒来还是哭,一句话不说,也谁都不理。 姜衍之没办法,拉住她的手,告诉她不要哭,还有他在,一定会亲手帮她抓住杀害许母的凶手。 他到死都是为了她。 姜衍之手忙脚乱摸兜,什么都没摸到,抬手抹了把她的脸:“哭什么?” 许久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潮湿,哽咽:“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真好。” 姜衍之手僵在半空,垂眼,愣怔地看着许久。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妹妹,好像只是披着许久的皮,芯子早就换了别人。 他并不迷信,不相信鬼神之说,可眼前的许久,变化太大了,不仅主动给他打电话,还一次次地关心他。 好像从前那个喜欢跟在他身后的小屁孩又回来了。 “贝贝……” 一串尖锐的电子嘀嘀声响起,姜衍之的手机响了,是辖区同事打过来的。 “姜哥,我去了袁帅的出租屋,人不在,问了隔壁,昨天晚上根本没回来。” “我知道了,麻烦咱们辖区帮我多留意一下,一旦发现袁帅的行踪,及时联系我。” 手机听筒不隔音,对方说了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等姜衍之挂断电话,秦朔一把拍在方向盘上:“啥情况啊,好不容易有点线索,怎么就断这了?” “别急,让各个辖区的人多注意,只要找到人,问一下陈青青的同乘人,这个案子就落地了。” “赶紧落地,你瞅瞅因为你受伤,妹儿都哭成泪人了。” “别妹儿妹儿的,你自己没妹妹吗?” “我有没有妹妹,你还不知道吗,我就有个调皮捣蛋的弟弟。” 秦朔的脑袋跟缺根筋一样,话不直说,就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管许久叫妹儿,她是我妹妹,不是你妹妹。” “那我叫什么,贝贝?” 姜衍之太阳穴直跳:“更不是你该叫的。” “算了算了,我管你叫老大,你又听咱妹儿的,她以后就是我大老大了,”秦朔见再说下去,姜衍之八成会咬人,赶紧转移话题,“老大,都这个点了,咱们先去吃个饭,然后去把王建军那老家伙抓回局里问问。” 他们去的是一家家常菜馆,正是饭口,里面人还不少,吵吵嚷嚷的,只剩下靠角落的位置没人坐。 许久考虑他俩的身形,自己坐进窄小的拐角处。 他们两个人高马大,一坐下,两条腿巴不得伸到对面的位置上。 秦朔还好,对面位置空着,伸脚碰到的是墙垛,姜衍之对面坐的是许久,稍微一动,膝盖就会碰到许久的。 许久很瘦,胳膊腿上没有二两肉,哪怕只是隔着两层布料,他都能感受到她小小的膝盖骨。 姜衍之想,小时候她明明很爱吃东西,吃了那么多怎么还这样瘦呢? 老板递来一张卡片纸菜单:“三位吃点什么?” 秦朔举手:“老大,我想吃锅烙。” 姜衍之点头,拿着菜单看:“三鲜锅烙,溜肉段,地三鲜,炒干青,三丝爆豆……” “点菜呢,你咋还报上菜名了?” 姜衍之眼皮微抬,继续点:“大拉皮和羊肉蒸饺。” 老板往小本子上记菜的动作又急又快:“确定点这么多?咱家盘大量足,你们仨点两菜一份主食就够了。” 姜衍之把菜单递给老板:“就这些,吃不完我们打包。”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溜肉段直接摞在了其他菜上面。 秦朔眼珠子都瞪圆了:“老大,咱这是要过年啊?” “你不想吃?” “那咋能,我可太想吃了。” 姜衍之把菜盘往许久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太瘦了。” 菜全是许久爱吃的,她几乎没停筷,闻言,捏捏自己的胳膊,全是软肉,完全没有锻炼痕迹,不复前世的力量感。 这一世她要保护姜衍之,体能也要跟上。 三个人必然是吃不完这些菜的,姜衍之结账的时候让老板帮忙打包,回去当晚饭吃。 秦朔在旁边碰了碰许久的胳膊:“大老大,你面子真大,我和老大平时出任务,顶多就两碗面打发了,你一来伙食明显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么敷衍了事?” “没招啊,事一多,能吃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王建军被从家里带走时,教职工大院里不少人看到了,探头探脑地问怎么回事。 武翠兰追在后边:“我老公犯啥事了,为啥抓他啊?” 王建军嫌丢人,让武翠兰别说了,催促姜衍之:“警察同志,咱能不能走快点?” “现在知道要脸了,干缺德事儿的时候,想啥呢?” 武翠兰急得直哭,拉住王建军的胳膊:“建军,你到底做了啥事,好端端的要带你走啊?” 王建军虚声安慰:“别哭,对你的身体不好。” 许久隔着车窗看着两夫妻,只觉违和,明明早上还因陈青青一事闹离婚,这会儿反倒难舍难分上了。 等王建军上车,秦朔用力地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姜衍之发动车子,车子一点点开出大院,只见武翠兰抹了把脸,转身就走进楼道。 没了左邻右舍的注目,王建军的心气又回来了:“我就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为什么抓我啊?” “你知道陈青青今年多大吗?” “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 许久忍不住嗤声:“陈青青未满十八岁,你是老师,存在优势地位,你的借口便不成立,你构成强.女干罪了。” “不可能,我花了那么多钱,咋就犯罪了?” “到底该说你蠢,还是说你□□支配大脑呢?” 王建军一辈子受到的尽是尊重和荣誉,哪里遭过辱骂,况且还是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几次三番的嘲讽:“你这个同学咋说话呢,你父母没教你尊师重道吗?” 姜衍之冷下脸:“违法犯罪的事,你都做了,还怕人说?!” 回到刑警队,王建军坐进审讯室,惨白的白炽灯一照,那点气焰完全消了,什么都招了。 王建军颓然地坐着:“我只是骗了她,等孩子月份大了,流不掉了,理所应当生下来,对她对我都好。” 张海洋敲了敲审讯室的门,拎着一张报告单快步走到姜衍之身边,耳语了两句后,退了出去。 姜衍之看着手上的报告,眼神骤冷,下巴微微扬起,睥睨着王建军:“你和赵斌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赵斌就是那个大夫,此时正坐在隔壁的审讯室。 不知道为什么,王建军明显感觉到周边的气息冷了一度,根本不敢对上姜衍之的视线。 “就是我给他钱,他帮我保住孩子。” 姜衍之把报告摔在王建军面前的铁桌上:“在杀死婴孩的胶带上找到了赵斌的指纹,这个你怎么解释?” “啥意思?赵斌杀了我的孩子?”王建军反应过来,气愤难当,“我给他那么多钱,他凭啥杀我孩子啊?他人呢,我要找他问清楚!” 王建军的神情不似作假。 姜衍之起身拿走报告,和秦朔一起走出去,王建军还在后头叫:“放我出去,我要找赵斌,他这个黑心烂肺的杂碎,到底想干啥?!” 审讯室的门关上,屏蔽掉了王建军的声音。 许久见他们两个出来,立刻问:“王建军说了什么?” “王建军根本不知道是赵斌杀的婴儿。” 许久点头:“赵斌收钱办事,没道理自惹麻烦。” 秦朔丈二摸不到头脑:“老大大老大,我咋没弄明白现在是啥情况呢?如果是赵斌杀的孩子,那和陈青青一起回镇上的是女人啊?总不可能是赵斌男扮女装吧?” 姜衍之眼睑微垂:“问问赵斌就知道了。” 说着,姜衍之眼里冷光消散,和许久说:“你去办公室坐,那有风扇,走廊热。” “我能听听赵斌怎么说吗?” “大老大,这不符合规矩。” 许久仰着头看姜衍之,姜衍之抬了抬眉:“我和苏队打个报告。” 秦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大老大为局里忙前忙后,往常要一两天才摸索到蛛丝马迹,如今这么快就找到这么多线索,局里不给她发锦旗发奖金都说不过去。 等姜衍之再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电风扇和一个保温杯,领着许久进了观察室。 姜衍之给风扇通电,调好档位和摆向,确定风可以吹到许久,站直身体指着面前的单向透视玻璃。 赵斌正趴在桌上,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透过这个窗户就能看到里面,要是有什么情况,你可以摁这个按钮,我能听到你的声音。” 许久对这些设备了如指掌,却还是乖乖地点头:“我学会啦。” 姜衍之心脏猛地一跳,错开许久漆黑的大眼睛,瞥过头干咳一声:“水里加了蜂蜜,会有点热,小心烫。” 许久看到姜衍之泛红的耳尖,嘴角不由地上扬。 赵斌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头:“警官,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只是收钱说了个小谎,总不至于把我判进去吧?” “只是说谎吗?” 赵斌梗着脖子:“当然。” “你的指纹可不是这么说的。” “什么指纹?” “怎么?”姜衍之背靠着椅背,微掀眼皮,“你怎么用塑料袋和胶带捂死那个婴孩的事,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赵斌一下瘫在了座位上:“不是我,是王建军,是他让我杀的。” “王建军让你杀的?” “就是他,不然我干啥和一个刚降世的孩子过不去。” 秦朔看了眼姜衍之,姜衍之下意识看向观察室的方向,只看见镜子中反射出的审讯室。 “王建军是怎么和你说的?” “他来诊所给我留了条,说这孩子不是他的,不能留,让我帮他处理掉,完事给我一万,”赵斌抓了抓脸,“一万啊,我省吃俭用三年也不一定能攒出来。” 秦朔一拍桌:“那是一条生命。” “一个眼睛都没睁开的孩子,落这么个人家,不如早死早投胎。” 姜衍之嘴角平直,声音冷了:“你是救人的医生,不是屠夫。” 秦朔喘着粗气:“说,你是怎么进的学校,又什么时候离开的学校?” “我在一中担任校医,进出不用登记,陈青青预产期就在昨天,我怕出意外,提前睡在了校医室,让陈青青发动的时候来找我,我怕在校医室动静大惊动了人,带她去了体育馆。” “我趁陈青青没注意,孩子也没哭出声时,直接给捂死了,我骗陈青青是死胎,她就信了。” “你真是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 全员恶人系列 第11章 第11章 “姜衍之,你问他,纸条的事。” 许久怕问询跑偏,忍不住摁下通话按钮,出声提醒。 姜衍之猛地听到耳机里的动静,又望过来,微微颔首,问:“纸条在哪?” “早扔了,咋可能留着,那不是犯罪证据吗?” “你怎么确定字条是王建军留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这事不就我们几人知道。” 赵斌反应几秒,急了:“诶我说,这话啥意思,合着给我留条的不是王建军?不是他的话,这两万块钱我跟谁要去?” “你故意杀人,就怕你没命花钱了。” “不可能,是王建军让我杀的,要枪毙也是枪毙他,和我有鸡.毛关系!” 王建军不惜花重金也要留住陈青青肚子里的孩子,又怎么会费尽心思再让赵斌杀死孩子。 不是王建军又是谁? 那个一直不知身份的女人又是谁?是她冒充王建军给赵斌留字条杀害了陈青青的孩子,继而又杀了陈青青一家吗? 这个女人出于什么目的,又有什么仇怨,大费周折地去杀人? 许久的脑海里只闪过一个人。 一个从始至终,都置身之外的人。 许久来不及给姜衍之留话,跑出观察室,直奔李明远的办公室。 李明远正在整理报告,她开门见山的问:“杀害陈父陈母的凶器确认了吗?” “确认了,就是陈家厨房的水果刀。这凶手自作聪明以为洗掉血迹就没事了,水果刀都卷刃了,真把警察当傻子糊弄。” 许久接过打印好的尸检报告,陈父陈母身上的创口位置均距离足底一米三左右,刺入方向是由左向右,由上向下,推断凶手身高在一米七至一米七五间,右手持刀。 “右手,”许久喃喃道,问,“凶手的右手有没有可能受伤?” 刀刺入身体时,血液会喷溅而出,刀柄会变得湿滑,凶手的手很容易因用力过猛,从刀柄滑脱撞到刀刃上,造成手掌或虎口受伤。 “还真被你说中了!我拆开刀柄,提取上面的血液,其中一道不属于这几个死者,但目前没有匹配到嫌疑人。” “我有一个怀疑人选。” “是谁?” 许久说出了一个人名。 李明远凑到许久跟前:“我看你非常有做法医的天赋,不如早日拜入我的门下,少走几十年弯路。” “你别看咱们这份工作没有人气,但绝对是铁饭碗。” 许久上辈子做了近二十年的法医,现在就开始干,确实少走弯路,但两辈子的工龄加起来可以绕操场一圈了。 正要开口拒绝,转念想,做了李明远的徒弟,就可以自由进出刑警队,更利于她跟着姜衍之行动。 只有寸步不离,才能保护住姜衍之。 他对自己总是马马虎虎,一旦离开她的视线,指不定又要受多少伤。 “我要做你的徒弟。” 姜衍之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许久高举着手,如同明誓一般,说了这番话。 “老李,你干什么?!” 李明远笑得见眉不见眼,大掌拍在许久的肩上:“能干啥,收了个爱徒,按照辈分,你现在得管你妹叫一声老师。” “不行,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不好使,这徒弟我收定了。” 姜衍之上前攥住许久的胳膊往外走,冷了脸:“你想都别想。” 尽管姜衍之收了力,还是攥得许久腕骨发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听到动静的姜衍之立刻松开手劲,捞起她的手看,果然又红了一圈。 李明远“啧”了一声,把姜衍之推到一边:“你皮糙肉厚的下手没个轻重,给我徒弟伤了,十个你都赔不起。” 姜衍之没有防备,硬生生撞在铁皮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久一激灵,忙过去查看姜衍之的情况:“你有没有事?” 姜衍之垂眼,捉起许久的手,揉了两下:“还疼不疼?” 李明远翻了个白眼:“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胳膊都淌血了。” 许久注意到姜衍之吃饭时包扎好的伤口,不知怎地,血竟透过纱布渗了出来,染红了手臂。 “怎么又哭?” 姜衍之是见不得许久掉眼泪的,顾不得手上的伤,从口袋里掏出现放的蓝格子手帕,本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没成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哎呀哎呀,好徒儿,别哭,我这就给你哥包扎个蝴蝶结出来。” 姜衍之冷声说:“她不是你徒弟。” “你妹就是做法医的好苗子,你这个当哥的咋能不尊重她的想法呢?” “她胆子小,会做噩梦。” 李明远张大嘴巴,脑袋里冒出来的是许久扒开伤口看的画面,姜衍之当时也在现场,是咋说出这么大言不惭的话? 包扎伤口的过程,姜衍之的手机响起。 是辖区民警打来的,声称找到袁帅了。 “袁帅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姜衍之神色暗了暗,说了句“马上过来”,站起身要走。 李明远扯了下手上的纱布:“着啥急,这伤口不处理好,想看我宝贝徒弟掉眼泪是不是?” 许久注意到姜衍之的表情,问:“找到袁帅了?他在哪?” “医院。” 姜衍之和许久赶到医院,见到守在重症监护外的民警,民警迎了过来:“姜哥。” 隔着一层玻璃,袁帅毫无血色地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机,脑袋缠着厚厚的绷带。 “具体怎么回事?” 小民警说接到刑警队的协查通知后,动员社区街道多加留意,没想到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人是一个放牛人发现的。 乡道上车本就少见,袁帅的出租车还停在壕沟里,放牛人好奇,走近发现驾驶座瘫着个人,满脸是血。 放牛人见还有口气,紧着把人送到了医院。 袁帅的头部遭受重击,脑部神经受损,中枢神经受抑致使昏迷,目前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什么时候醒是未知数。 “出租车现在在哪?” “还在壕沟那,不确定啥情况,我们没敢动。” 姜衍之拍了拍小民警的肩:“我先去那边看看,这边有什么消息再联系我。” “没问题。” 两人又一道前往太平区,路上,许久说:“对方摆明要杀人灭口,所以特地绕开正常的往返路线。” 姜衍之认同:“这段路人烟罕至,距离市区步行半个小时,显然计算好的。” “秦朔那边没有消息吗?” “他刚刚联系我,还在盯着,没发现大异常。” 车子一路行驶,出了市区,又开了五六分钟,远远的看到一处壕沟拉着警戒线。 姜衍之将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一道下车,拉开车门后,再次见识到了凶手的缜密。 车坐垫脚垫通通拆得干净,除了驾驶座的血痕,肉眼之下,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从车上下来后,许久绕着四周走,走出一段距离,发现被凶手丢弃在玉米地垄沟里的砖头。 凶手有意毁掉自己的血迹,在上面裹满泥,伪装成普通砖块。 只是千算万算,算漏了未干的血液会和泥土混合,并渗透出来,导致那一片泥土呈现暗红色。 许久从书包里掏出文件袋,把整块砖装进去,又单独拿小袋子把附近的泥土一并装起来。 姜衍之看她娴熟的动作,眉心微蹙:“你真的想做法医?” 许久仰着头:“我做法医的话,可以天天跟着你,不好吗?” “可你说过想做老师。”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况且你难道不觉得我很有天赋吗?” “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想和哥哥你一起。” 姜衍之接过档案袋,垂眼看她:“怎么又叫哥哥了?” 许久见他眼神不自然快速看向别处,笑了笑:“你想听我叫你什么?” 哥哥,姜衍之,还是胆小鬼?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拖车队把出租车从壕沟里拉出来,拉回刑警队做详细的勘查。 许久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吧,我们再去一次王建军家。” 中午刚带走王建军,车子再开进来,不少人从窗户探头出来看,有上了年纪的人胆大拦住姜衍之问情况。 秦朔从一旁的大树后窜出来,给那人吓一跳,直拍胸口:“你这泼猴从哪冒出来的?” “在树底下纳凉呢。” “大晚上的,也不怕喂蚊子。” “那您老还不快回屋歇着,警方的事您就别掺和了。” 支走大爷,秦朔凑到姜衍之身前:“老大,你们可算来了,这一下午可给我累屁了。” “有什么收获?” “从邻居那了解,武翠兰之前的两个孩子是婆家人掉的,所以特别记恨老婆婆那支,好几年没往来了,也不让王建军和他们过多的接触。” “还有呢?” “下午武翠兰去了趟服装城,买不少东西,我没敢跟太紧,看摊位买的是衣服,回来没多久,又走了两条街丢了一袋子垃圾,打开看是烧了啥东西。” 许久哼声:“她做贼心虚了。” “还有,我看到李天赐来找她。” “李天赐?”许久不知道怎么会扯上这人,“他们说了什么?” “离得太远我听不到,”秦朔摸摸脑袋,“大老大,你咋怀疑武翠兰了?” “她的手伤得太是时候了。” “现在就去抓人?” “嗯。” 武翠兰开门时,见是他们三人,脸色并不好:“干啥,带走我老公,现在又来带走我吗?” “你好聪明啊,”许久靠在门框上,“我们就是来抓你的。” “我干啥了就抓我?” “你指使赵斌杀害陈青青的孩子,又跟着陈青青回家杀害了她和她的爸妈。” “谁杀人了,你不要张口就来,冤枉好人!” “既然你不是凶手,为什么急着烧毁证据?” “啥证据,那都是家里不要破布床单。” 简直是不打自招。 许久盯着武翠兰包扎起来的右手:“你知道百密一疏吧?”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猜中了凶手是谁的宝宝,你们真的好棒,但你们猜一猜后续会怎么样呢? 第12章 第12章 “啥叔不叔婶不婶的,你们凭啥抓我?” 姜衍之言简意赅:“带下去。” 武翠兰骂骂咧咧地被秦朔带走,许久没有急着走,再次环视整个房间,和早上离开时变化不大。 她在书桌上翻到了教案和账本,两种不同的字迹。 她习惯性地想拿手机拍照,攥住手里的手机,挠了挠脑袋,直接把两个本子装进书包,打算拿回去让赵斌认认字。 她再次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里面的衣服仍旧齐齐整整,乍一看和早上见到的数量没什么差别。 许久想起秦朔说的武翠兰烧了不少东西,没猜错的话,一定是作案时所穿的衣服。 锐器刺入身体,外界空气涌入,胸腔内的负压环境被破坏,血液会喷出体外。武翠兰哪怕有所防备,所穿的衣服上一定留有痕迹。 武翠兰表面是去陈青青家里做客,不可能随身带着备用衣服,她穿着衣服回来一定是想过找时间悄悄处理衣服。 只是没等她找到机会,警察就已经找上门,并且二度找来直接带走了王建军。 武翠兰大概是怕夜长梦多,不得不紧急烧毁犯罪罪证。 现在只等武翠兰的血型和匕首里的血痕一致,铁证面前,什么诡辩都没有意义。 许久正要合上柜门,发现了一丝端倪,从里面拿下一件连衣裙衣裙,比对了一下,肥大的过分。 武翠兰身高一米六八,穿高跟鞋的情况下会有一米七二左右,骨架大,较一般女性稍微壮一些,但这码数绝不是武翠兰能撑得起来的。 “怎么了?” 许久把连衣裙递给姜衍之:“这件衣服不是武翠兰的码数。” 说着,许久整个人几乎埋进衣柜里翻找,不止一件,柜子角落还掖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许久一把拽出来,竟然是一顶假发。 姜衍之眼皮动了动,怕不是真被秦朔说中了,是王建军男扮女装,之前的种种都是他在演戏。 可王建军的不在场证明又怎么解释。 许久摸了摸衣服,竟不是全新的,有磨损的痕迹,到底是什么情况? 回刑警队的路上,许久异常的沉默,脑袋如同一团乱麻,思考着到底是哪步出了问题。 武翠兰不老实,到了刑警队开始闹腾,嗓门又尖又利,骂警察不讲证据随便抓人,抓完老公又来抓她,没有天理了。 秦朔大声呵斥:“老实点,叫你来是配合调查,瞎嚷嚷啥。” “老天爷啊,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武翠兰扯着嗓子喊,见没人理她,又喊这疼那疼,赖秦朔刚刚拉她力气大了,坐在地上耍泼皮。 秦朔懵了,一脸无措地看着姜衍之,不知道该拿哭天抢地的武翠兰怎么办。 姜衍之冷声说:“带进审讯室。” “你们是要屈打成招!” 许久皱眉,不明白武翠兰唱的是哪一出,路上还好好的,怎么一到局里就像犯了癔症似的。 就在这时,其中一间审讯室的门打开,王建军在一个警察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武翠兰疯了一般冲过来,紧紧抱住了王建军。 王建军身边的警察也明显反应过来什么情况,没有及时拉开武翠兰。 只见王建军身形一僵,脸色明显起了变化,许久立刻开口:“分开他俩。” 那个警察手忙脚乱地去拉王建军,武翠兰紧紧地抓着王建军,一改刚刚的疯癫,眼泪流了一脸。 王建军哆嗦着手给武翠兰擦眼泪:“翠兰,是我对不起你。” 在秦朔的帮助下,堪堪将两人分开,武翠兰一直掉眼泪,王建军竟也红了眼睛。 警察牢牢箍住王建军的胳膊:“别耍小动作。” 许久问警察:“刚刚武翠兰说了什么?” 警察摇头:“声音太小,我没听见。” 进了审讯室,武翠兰的情绪稳定了不少,抬手抹掉脸上的眼泪,眼睁睁地看着李明远给她抽血。 武翠兰捂着胳膊:“同志,我真的没有杀人,我家里连鱼都是建军杀的,哪有胆子杀人啊。” 姜衍之盯着她的手:“你手上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今天早上捡碎玻璃的时候划的,你们不是也在吗?” “伤口是骗不了人的,这分明是两种伤痕,一道是刀痕,一道是划痕。” 武翠兰又改口:“那是我削苹果皮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不信你们去问建军,苹果他也吃了。” 秦朔耐性不足,抢先开口:“你早就知道王建军和陈青青的关系,还知道了王建军的养子计划,你不甘心,所以设计让赵斌杀害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又假意陪陈青青回家杀害他们全家,是吗?” 武翠兰拍着桌大叫:“不是,根本不是你说的这样,我啥都不知道。” 赵斌那边很快有了答案,带回来的两种字体,竟然都不是给他留条的字体。 “那个字体咋说呢,没这个大气规整,”赵斌又指着另一个,“这字磕碜,但我收到的更磕碜。” 审讯室里的武翠兰还在抹眼泪:“我一整天都在卖货,根本没有时间杀人。” 坐在观察室的许久,全乱了。 更乱的来了,王建军居然认罪了。 姜衍之和秦朔离开这边的审讯室,直奔王建军的审讯室。 王建军捂着脸:“我真的受够了陈家人,我意识到他们根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一辈子吸我的血,那我所有的努力全都白废了。” “孩子不能留,陈青青不能留,陈家人更不能留,只有他们都死了,我才能活。” “你是怎么杀害他们的?” “杀人还能咋杀,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呗。” 姜衍之手指轻敲在桌面上:“陈青青是七点离校,那时候你还在家里吃饭,不是吗?” “我打的车。” “我们调查得知,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陪着陈青青回的小镇,你也是女人吗?” 王建军有些急了:“是我杀的,警察同志,你们给我判刑吧。” 王建军的状态明显有问题,在这个节骨眼改口供,更可以断定武翠兰就是凶手。 可她的不在场证明过于结实,这样根本结不了案。 从审讯室出来,秦朔一下蔫吧了:“这两口子是耍咱们玩呢?王建军哪根弦搭错了,咋就认了。” “因为武翠兰和他说了什么。” “那么几分钟的功夫,她到底说了啥啊,能让王建军连死罪都敢认。” 许久暂时也毫无头绪,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姜衍之走过来安抚地拍拍她脑袋,顺手把头发捋顺。 “小心秃头。” 许久放下手:“武翠兰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情况?” “武翠兰确实一直在柜台,上过几次厕所,吃过饭,其余时间几乎没离开铺位。” “没有其他异常?” “她这段时间过敏,一直捂得严严实实。” 武翠兰那张脸保养得那么好,哪里有丁点过敏的痕迹,指不定是借着这个理由,偷梁换柱。 “那怎么证明她就是武翠兰?” 秦朔摸摸脑袋:“她就是她,还要咋证明?” 许久想了想,问:“她还有其他姐妹吗?和她身形样貌差不多的。” “大老大,你怀疑武翠兰找人冒充自己?” “血液鉴定还有几个小时,先去查一查武翠兰的家庭情况,”说完,许久又问,“李天赐人呢?” 秦朔问:“这事关李天赐啥事?他不是早就没有嫌疑了吗?” “李天赐认识王建军正常,他和武翠兰认识就说不通了。”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我现在就去把他抓来。” 许久说:“我们去找他。” “他现在住在男生宿舍,那味儿冲的,大老大,我怕你一进去就被迷昏了。” “我总觉得李天赐在这个案子里,不像他所说的那么无辜,按照陈青青室友所说,李天赐很爱陈青青,这样的人会放任陈青青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吗?” 秦朔琢磨着:“可能是他表达爱的一种,有句话不是说‘爱是奉献’吗?” “既然爱到这个程度,在明知道王建军杀害陈青青的情况下,为什么还会和嫌疑人家属心平气和的见面?” “好有道理啊,如果有人害了我心爱之人,我只会恨,恨不能把她撕碎,”秦朔推了推姜衍之,“老大,你是不是也会这样?” 姜衍之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虚虚地落在许久身上,开口:“李天赐和武翠兰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很关键。” 从刑警队走出来,三个人望了眼完全黑透的天,一时有点不知今夕是何时的错觉,卫校虽然管理不严格,可晚上十点后仍旧闭校。 李天赐目前没有任何嫌疑,就算他们是警察,也要和校方知会一声再进去。 这个时间点,怕不是都已经休息了。 姜衍之揉了揉太阳穴,俯身问许久:“先带你去吃饭,再送你回家。” “老大,咱们中午不是打包了一堆,拿加加热就能吃了,没必要再出去浪费那份钱。” “那些你吃。” 秦朔无语住了,把车钥匙甩过来,扭身往回走。 姜衍之抬手稳稳接住,把车钥匙放进口袋,也不管秦朔的死活,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许久拽住姜衍之的袖子,扭头叫住了秦朔:“秦朔,一起吧,我请你们吃馄饨。” 秦朔脚步悠地停住,丝滑转身滑到许久跟前:“大老大,还是你好,我将永远追随你。” 警局对面就是一家小饭馆,早上买早餐中午晚上家常菜,半夜搞点烧烤混沌小夜宵。 老板为人憨厚,手艺好,分量实在,同事们平时都往店里跑,忙起来让老板送餐都是常态。 姜衍之说:“明天给你报销,还有出租车费一并结了。” “老大,咱们啥时候吃饭还能报销了,不会是你自己掏钱垫给大老大吧?” 姜衍之一个眼神看过去,秦朔缩了缩脖子,笑嘻嘻的:“不管谁报销,反正钱进大老大的腰包就行。” “不用,许永成有的是钱,不用给他省钱。” “谁?许永成?咱们市数一数二的财神爷?”秦朔上上下下打量着许久,“大老大,你和财神爷啥关系啊?” “你猜我为什么姓许?”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看到这里,有没有峰回路转的感觉?ps:宝宝们真的不去看看我的预收文《手握犯罪小说,但连载文》吗?光看到封面和简介都想笑的程度,一想到自己下一本要写什么都好想笑诶~ 第13章 第13章 车子停在别墅外。 秦朔隔着车窗往外看,一声声的“哇”,盖过了姜衍之的嘱咐。 “大老大,你家是城堡吧?” “想不到我们老大居然有个公主妹妹!” 一楼的灯光再度亮起,二楼的灯光紧随其后,许久不想过早让许珍知道她和姜衍之重归于好。 下了车,冲着姜衍之说:“你们快走吧,我先进去了。” “你……” 许久根本没给姜衍之说话的机会,抱着书包小跑进了院子,大门先她一步打开。 许珍穿着单薄的睡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又是你朋友送你回来的?” 许久顺着往过去,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橙黄色的车尾灯的光晕,轻轻舒口气,缓缓点头。 “你朋友开的是吉普车?” “是啊,就是有点破,声音好大,和家里的车根本没法比,”许久抱着许珍的胳膊撒娇,“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有自己的车啊?” “怎么突然想要车了?” “我那些朋友都有,看着好酷啊。” “等你十八岁生日,我送你一辆奔驰,好不好?” “姐姐,你可太好了。” 许珍摸着她脑袋,视线久久地从车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你这个朋友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他爸开汽修厂的,他妈是开小卖部的。” “那他呢?” “他啊,每天都在搞音乐,到处跑来跑去的,学校都不去了。” “了解得这么清楚,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许久故作害羞地捂住脸:“姐姐,你净瞎说,我不和你说了。” 许珍笑得格外开心:“和姐姐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要是真喜欢的话,等你过生日那天带来让爸看看,要是合适就让你们把婚定下来。” “是不是太早了呀,” “哪里早?我妈这么大的时候,肚子里都有我了呢。” 许久攥紧拳头,笑弯了眼睛:“可是姐姐你和姐夫还没订婚,我能比你先订婚吗?” “这有什么的,只要你想,爸还能管得了你啊。” “那倒是,他要是反对,我就离家出走,和他断绝父女关系。” 许珍被她的模样逗笑了:“放心,到时候我和吗都会站你这边。” “我就知道姐姐你对我最好了。” “小嘴这么甜呢。” 许久太知道许珍的心思了,巴不得她堕落,巴不得许永成快点把她扫地出门。 纵使许永成不是东西,也不希望自己亲生女儿走向歪路,是她太蠢,轻易被方雪母女愚弄,和许永成离了心。 重来一世,她自然不会原谅许永成,但许永成的钱她是一分都不会少拿的。 许久再躺回床上,还在想案子的事,王建军家里几件大码裙装和假发是谁的?王建军为什么突然认罪?武翠兰到底是不是凶手?李天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个问题直往脑袋里钻。 许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摸出手机打给姜衍之:“血型比对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许久的呼吸一窒:“和武翠兰不匹配吗?” “匹配的。” 许久一下精神了:“那案子不是可以结了?” “武翠兰说这套刀具原本是她家的,是她花了大几百在百货商店买的,前几天不见了,王建军说拿去送人了,所以上面有她的血迹很正常。” “王建军认了?” “是。” “怎么可能?” “不仅如此,不知道记者从哪里得到消息,已经把刑警队围得水泄不通。” 许久只觉脑袋嗡嗡的,连姜衍之叫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听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说:“武翠兰是不是要被放出来了?” “嗯,正在走手续。” “凶手绝不是王建军。” “我知道,”姜衍之的声音空落落的,“我不会让真凶跑掉的。” 隔天天还未大亮,许久听到屋外有吵吵嚷嚷的声音,随即是敲门声。 许久模模糊糊地伸手摸手机想看时间,和姜衍之的通话竟还在继续,不得不感慨手机电池的续航能力。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是许珍的声音。 “小妹,快醒醒,别睡了。” “怎么了姐姐?” “爸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当爸的要和你说点事,还需要特别的理由吗?” 许久蹙眉,不知道许永成哪根筋搭错了,一大早脾气这么暴躁,怪不得不到五十岁得了脑梗。 她草草地和姜衍之嘱托了两句,便挂了电话,去开门。 好家伙,门口倒是热闹,他们一家三口齐刷刷地站姿门口,跟围观动物园的大猩猩似的,还不忘探头往她房间里看。 许久靠在门边,大大方方让他们看:“怎么了?” 方雪咦了一声,声音温柔:“久久,你刚刚和谁说话呢?” “没有人说话啊,”许久一派天真,“雪姨,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站在我门口?” 许永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你们学校出了那么大事,回到家怎么一声不吭?” “你说的是那个婴儿的事吗?” “这事居然还牵扯到了老师,为人师表不仅没有做好表率,竟然带着学生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许久点点头,不知道许永成发表这番言辞想要表达什么。 许永成看了眼许久漂亮又略显不耐烦的脸,无声叹息,他和叶敏的长相都是上乘,生出的小孩完美的继承了两人的优点。 小时候许久很爱缠着他骑颈颈,抱着他的脑袋奶声奶气喊爸爸,把幼儿园拿回来的糖分给她,拿刚学会的字来考他。 两父女是什么时候开始离心的? 从他得知叶敏遇害,从广城赶回来,许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自己再也没有妈妈了,后来葬礼办完,许久病好,他还要回广城开店,想带她一起去。 许久问他爸爸不能留下陪我吗? 许永成留不下,广城还有方雪母女在等他回去,许久被刘淑然接去了姜家。许永成知道刘淑然和叶敏情如亲姐妹,一定会善待许久。 再见是许久上初中那年,他把事业调回哈城,把许久从姜家接回来。许久和方雪母女相处得倒是融洽,反而和他这个当爹的越发生分。 聊不上几句就开始吵架,甚至有几次险些动手,可许永成看着这张像极了叶敏的脸,怎么下得去手? 许永成心里不是滋味:“我想告诉你,少交狐朋狗友,你把人家当朋友,人家指不定想着怎么害你,你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有事得告诉家里。” 好话赖说,放在上一世,早在狐朋狗友那句就顶嘴了,现在不一样了。 许久认真听完,点点头:“谢谢爸爸,我会注意的。” 许永成太久没听到许久叫他爸爸了,一时竟失语了,眼圈红了。 方雪见眼下的发展不是自己想的鸡飞蛋打,生怕许永成一个感动把家产都给了许久,赶紧出声:“久久不小了,咋没有明辨是非能力,你这个当爸咋能这么说孩子。” 一番话看似为了许久考虑,实则尽是挑起情绪的导火索。 方雪再次看向许久,只见许久并没有如预想般炸毛,只是打着哈欠:“爸爸,雪姨,姐姐,没什么事的话,能让我再睡一会儿吗?” 许永成立刻应声:“睡吧睡吧,我让厨房给你温着早餐。” 方雪挽着许永成下楼,许珍跟着许久一块回了房间:“小妹,学校出了那么大事怎么不和我说,刚刚看到新闻报道,可把我们吓坏了。” 许久掀开被子钻进被窝:“我昨天没在学校,都不知道这事闹得这么大。” “是吗?” “是啊,”许久眨眨眼睛,黑眸紧盯着许珍,“姐姐是在怀疑我吗?” 许珍一怔,立马打哈哈:“怎么会,我就是担心你受伤,连爸都不让你交朋友了。” 许久垂头笑了下,换了副表情:“听他胡说,我就和他们玩,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那你刚刚怎么不和爸说?” “姐姐,我没办法呀,昨天请朋友吃饭,把零花钱用光了,把他惹生气我就没钱了。” “原来是没零花钱了,怎么不和姐姐说?” “那姐姐能给我点吗?” “要多少,我一会儿给你拿。” 许久伸出五个手指。 “五十吗?” 许久摇摇头。 “五百?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姐姐,我想要五千块。” “五千块?!”许珍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许久秒变可怜眼,声音也软了下去:“我就知道太多了,一会儿我去找爸爸,多说点好听的话,他一定会给我的……” “不行!”许珍喊得太快,意识到失态,找补着,“别找爸了,要是你俩一言不合吵起来,小心下个月的零花钱也没了。” “可我没钱怎么和朋友出去玩啊。” “我现在去给你拿。” 许久跟着许珍去到了方雪的房间,听见许珍像泼妇一样叫着:“妈,你知道那个小孽种和我说啥了吗?” “小点声,说啥了?” “她和我要五千块零花钱,我一个月也才一千块零花钱,她凭什么啊?” “那也得给她,不然他要是找你爸要,就不是五千块钱的事了,五万块说拿就拿,别小瞧了她在你爸心里的地位。” “真是晦气,我看着她那张脸就想吐,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把她赶出去啊?”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盯紧点,让她彻底废掉,到时候你爸厌弃她,姜家不收她,她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只有跪下来乞求咱们的份儿。” “她当年咋没和她妈一块死了呢。” 许久握紧拳头,在许珍出来前,转身就走,见楼梯口站着来换床单的阿姨。 阿姨正吃惊地看着她,嘴唇蠕动,想要开口。 许久竖起一根手指,在唇间比了个嘘的动作,勾唇一笑,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 不一会儿,许珍带着虚情假意的笑走进来,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现金递给她。 无比期待,她们母女跪着哭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放心,宝宝们,继母继姐不会蹦跶太久~~ps:本章红包雨发放结束啦~ 第14章 第14章 手机响了两声。 许久跑去阳台看了眼,别墅不远处停着一辆老吉普,秦朔像个贼似的,脑袋伸出窗户四处张望着。 她换好衣服,蹬蹬蹬跑下楼,叫阿姨把早饭给她打包好,提着一大袋子吃的,踩着鞋子出了院子,开门上车一气呵成。 秦朔只觉一阵香喷喷夹杂着肉香和水果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老大,你好香啊。” “秦朔,你好变态啊。” 没等秦朔解释,姜衍之已经揪住了秦朔的后脖颈:“好好说话。” “老大,我错了,我表达失误,难道你没闻到吗,大老大一上车,咱们车的味道都变了。” “我给你们带了早餐。” 他们做警察的,长时间跟踪蹲点,赶上难对付的,一连几天都在车上解决吃喝,倒无所谓在车上吃一口热乎的早餐。 倒是许久。 姜衍之透过后视镜看许久:“怎么不在家吃完再出来?早上是怎么回事?” “怕你们等太久,”许久喝了口豆浆,加了糖,很甜,“是方雪母女想要挑拨离间我和我爸的关系。” “你不是很喜欢她们母女?” “我以前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珍珠。” “大老大,你好有文化。” 许久不予多说,问:“咱们这就去找李天赐吗?” “老大本来是打算先带你去吃早餐再去找李天赐,没成想你自带干粮了。” “武翠兰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 “我问了武翠兰出生地的派出所,武翠兰有个小一岁的妹妹,当年家里穷送人了,现在还没联系上。” 四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交通通讯都不发达,孩子一旦送出去,改名换姓,是生是死都不清楚。 想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比登天还难。 三个人赶到卫校,整个宿舍还在呼呼大睡,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子就杵在楼梯架上,懵瞪着。 在看到姜衍之和秦朔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时,针扎火燎地叫唤,扯住被单往身上披,捂得跟木乃伊一样。 李天赐靠坐在床头,不耐烦道:“事情我都已经说清楚了,凶手已经投案,你们还来找我干啥?” 许久反问:“你心里不清楚吗?” 李天赐摊摊手:“不清楚,但要谢谢你们,还青青一个公道。” “你确定给了他们公道?” “不然呢?难道你们警察这么无能,抓到的是个假的。” 秦朔怒急:“李天赐!” 许久仰头累了,想找张椅子坐下,一看椅子上堆的不是衣裤就是袜子,果断放弃,绕到门口的铁柜前。 每个门上贴着名字,她一眼瞥见李天赐的柜门,正要拉开。 李天赐急了,顾不上没穿衣服,蹭地从上铺跳下来,踉跄的跑过来,身体猛地撞向铁柜,横档住许久的动作。 “走开,你凭啥开我柜子?” “看看你没来得及处理的证据。” “啥证据不证据的,你少血口喷人。” 许久瞥了眼姜衍之。 姜衍之了然于心,攥住李天赐的胳膊,几乎没怎么用力就把李天赐拉到一边。 李天赐挣扎:“干啥,你们可是警察,这算啥?!” 许久自顾自地打开柜子,头也不回地说:“他们是,我不是,你可以告我,但我猜你赢不了我。” “你是哪来的女流氓?” 李天赐的柜子里堆了不少衣服和课本,没看到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那么激动想要阻挠,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许久毫不客气地把东西一件件地往外丢,衣服裤子落了一地,几乎埋了她的小腿。 眼见着柜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李天赐越来越急。 柜子除了几本书外,再无其他东西,难不成李天赐的激动只是注重个人隐私,而她误会了。 正要关上柜门,许久敏锐地发现李天赐似是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抓向那一摞书,李天赐的身体立刻紧绷。 找到了。 许久把那些书通通拿起来,一本本翻开,在一本厚书里掉出了一张纸。 李天赐急了:“别动我的东西!” 许久手脚麻利地展开纸条,映入眼帘的便是不算太丑的几行小字,内容倒是简单。 王建军居然敢背叛我,我不可能放过他,那个贱.人也不得好死。 是武翠兰的字。 许久把字条递给姜衍之,朝着李天赐说道:“你是在这里和我们聊,还是去局里?” “局……局里吧。” 宿舍的几个人纷纷看向李天赐,完全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天赐倒是大大方方地笑,让他们等他回来,一起喝啤酒。 一路上李天赐一声不吭,到了审讯室,面对最基本的姓名年龄的问题时,颇为不耐烦。 “别以为我学习不好就不懂法,我没有杀人,就算你们问出花来,也不能把我咋地,十二个小时你们还是要乖乖把我放了。” “你和武翠兰是怎么认识的?” “她老公搞我女朋友,我自然也不能让他好过,就去找了她,打算借她的手把他们分开,这样青青就能回到我身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暑假时候,”李天赐似是想到了什么痛苦的事,“青青一直在骗我,她肚子一点点变大,却骗我说只是长胖了,我那天去找她,见她偷偷摸摸去邻居家打电话,我才知道她竟然怀了别人的孩子。” “你们知道我那一刻的感受吗?我的天都塌了,王建军这个禽兽,他咋可以碰我的青青?!” 李天赐在得知是王建军把陈青青肚子搞大后,坐了大巴去市里,直接找去王建军的家,打算拼命的。 王建军怕闹出不好的动静,把李天赐领进家里,给他解释前因后果。 李天赐根本听不进去,给王建军打了一顿,骂他这种人根本不配让青青给他生孩子。 王建军想用钱打发李天赐,李天赐愤愤地离开,转而去找了武翠兰。他给武翠兰的柜台留了纸条,把王建军干的龌龊事全都告诉了武翠兰。 姜衍之问:“你藏起来的纸条是武翠兰交给你的?” “对,我们开始并没有见面,用来传纸条。” “你们的纸条分别放在哪里?” “我给她的纸条都放在她的柜台,她给我的纸条就放在卫校外头的砖头下边。” 秦朔记录着:“一共传了几次纸条,内容分别是什么?” “一共传了三次,第一次就是她问我是谁,为啥要造谣,我让她去看青青就知道了,第二次她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只想让一切恢复原状,第三次就是你们看到的那张纸条。” 姜衍之继续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决定见面的” “对,我只是想让青青回到我身边,不希望她出事。” “武翠兰有没有和你说过她的打算?” 李天赐摇摇头:“没有。” “你们昨晚见面是说了什么?” “我去问她,明明是她要杀人,为什么警察抓的是王建军,她告诉我王建军想摆脱陈青青一家,还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让我不要在你们面前乱说话。”李天赐搓了把脸,“我全都说了,现在可以把我放了吧?” “恐怕不能,”姜衍之半抬头看他,眉压眼,显得格外凶,“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不要紧,但你的字迹出卖了你,留给赵斌的字条是你写的吧?” “你别胡说八道。” “只要拿你的字和字条上的字做笔迹鉴定,就什么都明了了。” “妈.的,赵斌这狗.女.良养的,这种字条居然还留着,他是大虎比啊!” 案件里分裂的部分,是李天赐的借刀杀人。 “酒你是喝不上了,指使杀人也是要判刑的。”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让青青清清白白的回到我身边,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啊。” 从审讯室出来,三个人沉默了,不知道是为谁而沉默。 他们打算再去审一次武翠兰,不成想在走廊碰到了穿戴整齐的苏昌盛。 苏昌盛笑着朝姜衍之点点头:“你小子可真行,这么恶劣的案子两天就给我破了。” 姜衍之提醒:“苏队,案子还没有调查完。” “什么意思,人证物证口供都在,还要查啥?” “武翠兰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不可能,人证物证都有了,武翠兰已经放了,况且,她一个孕妇咋可能犯下灭门案。” “她怀孕了?” “对,她亲口说的,她有两次流产史,身体不好,再把她扣在这,要是出了啥事,咱们可担不起。” 许久灵光一闪,明白了这就是王建军铁了心要认罪的原因,他要保住武翠兰,保住他的孩子。 许久和姜衍之对视后,再次想到一块。 姜衍之刮了刮眉尾,无语:“老李给她抽了血,如果她怀孕,老李会不知道吗?” 苏昌盛闻言皱了皱眉,意识到不对劲,又觉得无伤大雅,扯了扯衣领:“我要去接受采访了,得给咱们队挣个好名声。” 姜衍之冷声道:“这个案子漏洞百出,你不想被扣上‘无能’的帽子,最好再等等。” “姜衍之!到底你是领导我是领导,和我说话客气点。” 姜衍之没有多看苏昌盛一眼,转身就往外面走。 秦朔朝苏昌盛边鞠躬边往后退:“苏队,你再等等吧,也不差一时半会。” 苏昌盛气得脸都绿了,嘴里骂骂咧咧的:“没组织没纪律,仗着有点本事无法无天了,小心我革了你!” 许久侧头去看身旁的姜衍之,陷入一点点沉思,上一世如果姜衍之没有殉职,是不是最后坐到副局长位子的人就是他了。 那秦朔呢,做不成副局长,做什么?做苏昌盛现在的职位吗? 姜衍之留意到视线:“在看什么?” “我会看一点面相。” “嗯?” “我看出你未来事业亨通,会坐到副局长的位置。” 姜衍之愣了愣,笑了出来:“这么厉害?” “你本来就很厉害,只要你时刻保持警惕,不单独行动,不出意外,绝对稳稳地升职。” “我说的是你很厉害。” 许久扬起脸:“我也觉得。”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看我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作者有话说: 猜对怀孕的宝宝,奖励一个拥抱,毕竟这是王建军最执着的事情了~另:520快乐,我的宝宝们! 第15章 第15章 “我呢?大老大,你看看我的面相,未来能做啥?” 秦朔小跑两步,往许久面前凑,整张脸快贴到许久脸上了。 姜衍之脸色不善,捏着秦朔的衣领,把人往下?一个台阶:“算命去路边找去。” “那不是得花钱,大老大能掐会算,不用白不用。” 姜衍之动作收紧:“好好说话。” 秦朔眼珠子一转,改口:“我错了,大老大才不是我能白用的人,得重金请出山才行。” 许久见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拌嘴,知道姜衍之是容不得别人说自己一点不好,也知道秦朔没有坏心眼,只是说话不过脑子。 “秦朔,你出任务的时候,只要和姜衍之寸步不离,五年内一定升职加薪。” “真的吗?” 许久重重地点头。 秦朔扭着脖子,和姜衍之说:“老大,我将永远追随你。” 姜衍之冷着的脸略显松动,似有所察地盯着许久。 许久别开视线,心虚地摸了摸鼻头:“走吧,咱们去找武翠兰,我怕她跑了。” 秦朔揉了揉脖子,怀疑自己刚刚差点被勒死:“王建军都给她顶罪了,她还有啥跑的必要?” “如果她的不在场证明被推翻了呢?” 秦朔没忍住吐了句脏话,脚上的动作比谁都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来,朝他俩挥手:“快快快,咱抓点紧。” 车子一路朝着教职工大院开去,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了几声。 秦朔手指有节奏地敲在方向盘上,说:“咱们找到武翠兰又能问啥,毕竟她这个所谓的妹妹,连个影儿都没找到呢。” “我们还有一张牌。” 姜衍之看向许久,许久点点头。 秦朔完全在状况外:“牌?啥牌?” “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目击者?” “谁?”秦朔一拍脑袋,“袁帅?!可他现在还昏迷不醒,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问话。” 许久说:“武翠兰一定认为袁帅死了,只要我们一直找不到她的‘替身’,她就能一辈子高枕无忧了。” “武翠兰心机真够重的,这一环扣一环的,到底是咋想出来的,真是个心狠手辣的蛇蝎女人。” 车子停进大院,秦朔生怕晚一秒钟,武翠兰就跑得没影,三步化两步往楼上跑,门敲得震天响。 武翠兰不耐烦的问谁啊。 秦朔松了口气:“警察,有点问题想问你,麻烦开门。” “来了。” 屋子里传来高跟鞋打地的哒哒声,武翠兰打开门,与先前看到的朴素不同,她穿着粉色的收腰连衣裙,脚下踩着白色高跟鞋,头发披着,脸上画了精致的妆容。 在她的身后是收拾整齐的客厅,和一个硕大的编织袋。 秦朔目光犀利:“你这是要出远门吗?” “只是整理些家里不要的东西。” 秦朔可不信:“方便给我们检查一下吗?” 武翠兰让出门口的位置:“随便看,只是真凶已经落网,你们还来找我做什么?” 许久走进来,顿觉客厅空旷了很多,墙上的结婚照和王建军的荣誉证书统统不见了,原来的位置只留下颜色不一的痕迹。 “听说你怀孕了?” 武翠兰捂着肚子:“还不确定呢。” 秦朔已然拉开了编织袋,里面全是王建军的东西,包括那几件不合身的裙子。 许久挑起其中一件,问:“你知道你丈夫有穿女装的癖好?” “知道,他工作压力大,偶尔在家穿一下,我是真没想到他居然穿出去杀人。” “这些衣服里倒没有哪件是沾了血的,你给烧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啥。” 许久“哦”了一声:“你这么急着把你丈夫的东西丢掉,是笃定他不会再回来了吗?” 武翠兰说:“我虽然没读过啥书,但我懂法,杀人偿命。” “确实是,”许久认可的点点头,“出租车司机醒了,只要司机指认那天坐车的是你丈夫和陈青青,这个案子就板上钉钉了。” “啥?”武翠兰整理书的动作停下来,茫然中夹杂着紧张,“啥出租车司机?” “你还不知道吧,你丈夫为了隐藏自己的恶行,居然对司机灭口,庆幸的是,司机福大命大,被救过来了。” “那……那是好事啊。” 许久叹口气:“不过也有点遗憾。” 武翠兰望过来。 “那司机伤到了头,现在还不能说话,警方也只能等,等他能开口再问话。” “王建军这个丧良心的,杀害陈青青一家还不够,竟然连无辜的司机都不放过,”武翠兰红着眼睛,“警察同志,司机在哪个医院,我有机会去看看,给人家赔个不是。” “在市二院,你要是去的话别空手,不然碰上受害者家属,说不过去。” “这个我懂。” 从武翠兰家出来后,三个人没有急着离开,把车停在距离大院不远处的路边,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大老大,武翠兰真的会上钩吗?” “她做了这么多,不会让自己功亏一篑的。” 姜衍之搓着手指,沉声道:“我们这么明显的试探,武翠兰没有发现吗?” 经姜衍之这么一提醒,许久也发现了不对劲。 武翠兰的文化水平并不高,但人是聪明的,耐心够足。从知道王建军和陈青青的关系后,没有急着和他摊牌,而是一步步地把所有背叛她的人毁掉。 这样步步为营的人,会这么简单的露出马脚吗? “你怀疑有人替她出谋划策吗?” “有这个可能。” “不是吧?这个案子到底牵扯了多少人啊?” 这是最坏的结果。 不管武翠兰背后到底有没有军师的存在,她都是杀人执行者,绝对不能让她逍遥法外。 她们蹲守一个多小时,始终不见武翠兰从大院出来,这几天为了调查,大家都没怎么睡好。 秦朔盯得眼睛酸,眼皮子沉,摸了摸脸,过于无聊打开了收音机。 电流滋滋啦啦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紧绷氛围。 秦朔拍了拍机器:“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咋总响?” 主持人轻声细语地呼吁各位家长务必要看护住自家孩子,一旦发现孩子不见了,及时上报辖区派出所。 秦朔还来不及感慨丧心病狂的人贩子,就听见许久说话。 “武翠兰出来了。” 透过车窗看到武翠兰捂得严严实实地走出来,警惕地打量四周,欲盖弥彰地裹紧头上的纱巾。 他们三个条件反射地压低身体,只露个脑袋,随着武翠兰的行动轨迹移动,见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秦朔紧着发动汽车,隔出一段距离跟着,出租车并没有直接朝某个方向开,反而是绕着大院转了一圈。 好在秦朔机敏,并没有露出马脚。 出租车正常行驶,看方向就是市二院。 他们一路跟着,直到出租车停在市二院门口。 武翠兰先去了水果店,像模像样地买了个果篮,才一路问一路找到了住院部。 他们在袁帅的病房门口安排了警员,轮流值班,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武翠兰走进楼梯间,他们隔着一层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楼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上方传来。 武翠兰似是受到了惊吓,脚步顿住,他们三人也不得不停下来,怕被发现,连连向后退了几节台阶。 一个男人抱着半人高的床单跑下来,嘴上念叨着“让一让”,险险地错开武翠兰,朝着他们所在的楼层跑下来。 秦朔走在最前面,躲避不及,和男人撞了个正着,床单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蒙住了他们的视线。 只听见男人抱歉的声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没事吧?” 那人想要帮他们拿下床单,手忙脚乱地,反而越来越乱。 许久一把扯掉头上的床单,顺着楼梯扶手向上看,刚刚还在三楼的武翠兰不见了踪影。 她回头看向姜衍之和还在和床单作斗争的秦朔:“她不见了。” “什么?!”秦朔气喘吁吁地甩掉床单,蹬蹬蹬跑到了二楼,往上一看,傻眼了,“咋回事,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让她跑了。” “别急,袁帅在五楼,她一定去了那。” “赶紧,抓个现行,看她还怎么争辩。” 三个人一口气上到五楼,只见袁帅的病房门口站着两位辅警,见到姜衍之上来,轻轻摇摇头。 武翠兰居然没有来。 什么情况? 姜衍之微微蹙眉:“袁帅是这起案件的重要证人,不可能没有警察看守,武翠兰应该也猜得到,她本意就不是来探病的,不可能明晃晃进去。” “那她还能去哪?” “一个能让她在医院里自由进出,还不被怀疑的地方。” “更衣室!” “更衣室!” 许久和秦朔异口同声。 二院的更衣室设在四楼,果然在更衣室门口看到了果篮,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贸然进去。 姜衍之叫来一个护士,让其帮忙进去看看情况。 护士和同事打了声招呼,走进更衣室,下一秒,从里面传来刺耳的惨叫声。 姜衍之面色一凛,推开更衣室的门走进去,小护士满脸惊恐地贴在衣柜上。 武翠兰倒在更衣室正中央的地板上,脖子上缠绕着一条肉色的丝袜,腹部豁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内脏凌乱的露在外边。 血水从武翠兰的身体和口腔流出,她双眼圆睁,嘴唇嗡动,像在喊冤。 许久的眼前一片猩红,几乎没有犹豫,急急忙忙跑过去,跪在武翠兰的身边,俯身到她的唇边。 武翠兰的手艰难地抬起,颤巍巍地攥住许久的裙摆,含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手重重地砸在地上。 血花四溅。 没等许久咂摸出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时,一条有力的手臂伸来,将她整个人拉起来,揽进怀里。 “姜衍之,那个凶手回来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一章我要入v啦~~~感谢你们的支持和陪伴我会在22号和23号的老时间00:18发布两章合一的更新字数(小肥章)24日不更,25号十一点后更新~之后时间正常~么么么 第16章 第16章 武翠兰的死和九年前叶敏的死亡现场, 如出一辙。 时隔九年,凶手再度犯案。 许久浑身发抖,难以置信地去看已经气绝身亡的武翠兰, 艰难地仰头看紧绷着下颌线的姜衍之。 姜衍之揽紧许久, 脸色阴沉:“别怕,我在。” 护士哆哆嗦嗦地直起身, 脸色白得吓人, 门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逐渐向更衣室靠近,有人目睹了现场, 尖叫着跑开。 姜衍之迅速反应,叫了秦朔一声, 秦朔反应过来,当即关上了更衣室的门,走到受惊的护士跟前。 “你别怕, 先去旁边缓一下。” 姜衍之轻拍许久的背,生怕许久一如曾经那样应激,眼神阴鸷地落在武翠兰的身上。 武翠兰刚刚遇害,凶手可能还在附近,没有走远。 姜衍之交代秦朔看顾许久和保护现场,嘱咐许久:“等我回来。” 许久还在恍惚中, 她知道凶手马上就会犯案,姜衍之会负责调查, 但没想到受害者竟然是武翠兰。 上辈子, 姜衍之竟然这么早就和凶手正面交锋了。 她猛地回神,慌乱地找寻姜衍之,却发现更衣室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今天是四号。 姜衍之会受伤住院的日子。 许久脑袋嗡鸣, 略带踉跄地站起身,快步走出更衣室,没有理会一直叫唤的秦朔,往楼下跑去。 从更衣室出来的姜衍之,顺着楼梯间一路向下,脑海里不断回忆着上楼时,所遇到的每个人,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出异样。 听见一楼传来怒气冲冲斥责声:“你们到底咋做事的?床单就这么丢在这,绊倒人咋办?” 一边是护士连连道歉声。 那个声音还在骂着:“太缺德了,这不害人吗?” 是那个把床单罩在他们头上的人。 姜衍之努力回想那个人的长相,却毫无印象,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在隐藏自己的真容。 那个人是故意的,为了给武翠兰脱离他们视线的时间,又折回去利用他们跑五楼的时间差,来到四楼杀掉武翠兰。 中间相隔的时间不过十几分钟,凶手大概率还没有离开医院。 姜衍之急匆匆跑下楼,站在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他们的表情不同,焦急、漠然、痛苦,太多情绪糅杂在一起。 一张张脸往他的眼睛里撞,根本无法分辨谁是凶手。 他跑出医院,站在台阶上四下张望,朝着凶手可能逃跑的方向追出去,跑出两条街仍不见任何可疑的人。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突然拐出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上灰蒙蒙的,驾驶座的位置一片乌黑。 没等姜衍之看清司机的面容时,这辆车陡然加速,直朝他的方向冲来。 姜衍之面色一凛,闪身躲开,没等站稳,司机急刹车,调转方向,再次朝他驶来。 不是意外,司机来势汹汹,想要他的命。 姜衍之手摸向腰间的枪,又看向周围形色匆匆的人群,放弃了用枪的念头。 司机趁姜衍之分神之际,再度冲撞过来。 脆弱的人类是抵不过铁皮车的。 砰! 一声巨响,玻璃碎裂,哗啦啦的落了一地。 行人听见动静浑身一震,寻声望过来,只见一辆面包车横停在路中央,侧面的车玻璃被什么东西砸得很碎。 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还因着抛掷动作带来的惯性,堪堪站稳脚,立刻冲着路边高大的男人奔了过去。 许久拽住姜衍之的胳膊,急得眼睛都红了:“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你呢?”姜衍之抓过她的手,上面还留有抓握砖头的红痕,把她拉到身后,从腰间摸出枪,直指驾驶座的司机,“下车!” 司机脚踩油门,车子快速向后退,和他们拉开距离后,掉头加速驶离。 姜衍之放下手臂,在众行人目瞪口呆和慌乱逃窜中,把枪放回原位,联系交通部,拦截可疑车辆。 短短的几分钟,姜衍之观察的足够细致,连面包车右侧有一处磕碰的凹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挂断电话,姜衍之上上下下打量许久:“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 许久吁口气,顾不上逃之夭夭的凶手,更在意的是毫发无伤的姜衍之。 “我不放心你,出来看看,”许久看着他,“倒是你,一个人就这么跑出来,出事了怎么办?” “我没想到他会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动手。” 许久心有余悸,一想到如果不是她及时赶到,凶手真的会撞上来,气急:“他是杀人凶手,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姜衍之瞳孔微颤,心口像被什么用力攥了一下,又疼又痒。 小时候总有不开化的孩子辱骂姜衍之是野孩子,没爹又没妈,因姜衍之生得高大,害怕打不过,边骂边躲,逞口舌之快。 姜衍之不想给刘淑然添麻烦,一贯装作听不见。 许久却不会,只要被她撞见,一定会拿弹弓追着打,打到对方哭爹喊娘,说再也不敢了。 渐渐地,整个小镇没人再敢说一句姜衍之的坏话。 自从许久上了初中离开他身边后,对他总是恶言相向,没有一点好脸色。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许久脸色仍旧不好,可不是嫌弃他,是关心他。 “别哭,我真的没事。” 许久抹了把脸,竟然又掉眼泪了,泪腺像出了问题一样,只是她太害怕,四号的事情如约发生。 那三个月后呢? 姜衍之还能躲过去吗? 许久心慌慌,攥紧姜衍之的手:“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单独行动。” 姜衍之发现许久在发抖,是真的吓到了。 “我答应你。” 回医院的路,许久抬头看向红绿灯旁边黑洞洞的摄像头:“调取监控会不会拍到凶手?” “他包裹得很严实,监控应该拍不到他的脸。” “有一点是一点,总比毫无头绪强。” 许久手心冒汗,吃不准凶手为什么这么快对姜衍之下手。 仅仅是因为他追出来了? 目前为止,他们连凶手的长相样貌一无所知,就算在大街上碰到也认不出。 何必当街行凶,给自己徒增麻烦。 许久想得头痛也想不明白:“他是杀害武翠兰的凶手吗?” “很有可能。” 许久咬唇,知道这代表什么,代表他也是杀害她妈妈的凶手。 九年前那个凶手共杀害三名女性,叶敏是第二个受害者。 凶手没有固定的作案规律,受害者的外貌和年龄也完全不同。 警方紧锣密鼓地调查了一个月,连凶手的毫毛都没有摸到,只能一遍遍广播让大家夜晚不要独行。 接连很长一段时间,凶手没再犯案,这起连环杀人剖尸案成了一起悬案。 截止到今天,武翠兰是第四个受害者。 更衣室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不少住院病人家属围在门口,跳脚张望着。 李明远和张海洋正在做初步尸检,死因毋庸置疑,死亡时间几乎不需要特别测肝温。 毕竟人是在他们面前断气的。 李明远拿镊子拨弄着死者流出腹部的肠胃,张海洋要吐不吐的把脸憋得通红。 手上的相机直晃,几度往门口看,在见到许久的瞬间,小跑两步,把相机往她手上一塞,捂着嘴跑了出去。 李明远摇头叹气:“这孩子一身好手艺,可惜这行留不住他。” “好徒弟,你可千万别抛下为师啊!” 许久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西游记的主题曲,甩了甩脑袋,想要走过去。 手臂被一把拉住,许久不解地看向手臂上的大手,又顺着看向姜衍之:“怎么了?” “我会抓住凶手。” “是我们。” 姜衍之愣怔,许久拍拍他的手:“我们会一起抓住凶手。” 许久走过去蹲下身,盯着李明远手上的动作:“少了什么器官吗?” “你咋知道的?” “她的肚子被剖开了。” “右肾不见了,”李明远把肠子塞回武翠兰的腹部,头也不抬地说:“凶手的刀法很利落,伤口很平整,只是后续处理工作并不仔细,乱糟糟的。” 九年前第一个受害者被勒杀后,划开胸腔拿走了左肾。 第二个受害者也就是许母叶敏,被拿走的是一颗心脏。 第三个受害者失去的是肝脏。 现在的武翠兰失去的右肾。 三十年后,她尸检的那具尸体失去的是肝脏。 许久盯着武翠兰脖子上的丝袜,神情恍惚,原来这就是勒死受害者的凶器。 丝袜是软质勒物,和硬质勒物不同,具有弹性,不能一招制敌。 受害者会有一线生机,苦苦挣扎,最终失去生机。 凶手在享受杀人的过程,满足自己的变态欲。 但杀害武翠兰的时间不够,又执着于自己那套杀人流程,没能勒死,直接开膛破肚取走脏器。 李明远敛起肠子,感慨一句:“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他杀人取肾,动作真够快的。” “熟能生巧吧。” 李明远抬头看她:“啥意思?” 许久摇了摇头,在有定论之前,不妄下决断。 李明远说:“这武翠兰也是够倒霉的,案子还没结束呢,命先没了。” 侦查员正在给护士做笔录,护士磕磕绊绊地说了情况,眼泪跟着掉下来:“真的太恐怖了。” 问及异常情况时,护士一直摇头:“我不是在护士站就是在病房,根本没时间关注其他人。” 许久她们三个作为案件当事人同样需要做笔录。 “那个人和你们擦肩而过时,你没有发现啥异常吗?” “没有,那时的注意力都在武翠兰的身上,她也因为这个人做过短暂停留,我们怕她发现特地往下退了两个台阶。” “护士说,武翠兰在断气前似乎对你说了啥?” 许久摇摇头,当时脑袋有点乱,加上武翠兰喉咙含血,声音并不清晰,一时也分辨不出武翠兰到底说了什么。 “你要是想到了啥及时和警方联系。” 四楼的不少人被分别问话,可谁都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凶手太过于缜密,又善于隐藏,狡猾地像深潭里泥鳅。 从医院回到刑警队,先她们一步回来的李明远蹬蹬蹬跑来,晃动手上的a4纸。 一份打印好盖着红章的特别顾问任命书交到许久手上。 “好徒弟,为师尽力了,但你还没上大学,没有医学背景,实在没法给你变成我的实习生啊。” 许久握着薄薄的纸片,内心激动,不管是实习生还是顾问,她都有了名正言顺进出刑警队的由头。 “谢谢师父。” 李明远满意地拍拍她的肩膀:“你可得争气,考上大学来我这干,有为师一口饭绝对不会让你饿肚子。” 她点头,她信。 李明远还要干活,风风火火地跑了。 许久把任命书收进书包,扭头和姜衍之说:“我想见王建军。” 王建军全然没了为人师表该有的体面,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眼皮不抬地看着面前的人。 “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你们再问也没有意义。” 许久开口:“武翠兰死了。” “你说啥?” 王建军在得知来龙去脉时,整个人都颓废了,像被抽掉了筋骨:“全都在骗我,全都是骗子。” 许久没有理会王建军的情绪,毕竟他从始至终并不无辜。 “武翠兰暑假期间就知道你出轨了陈青青,这期间她没有异常行为吗?” “我忙着备课,她忙着上班,和往常没啥区别,”王建军抓着头发,努力回想,坐直了身体,“她有几天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还买回来一套刀具,到了晚上就磨刀,特别瘆人,我没想到她从这么早就开始算计我,想把我们都置于死地,太狼了。” “还有呢?” 王建军狠搓着脸:“她下班后频繁出去,我问她干啥去,她说和小姐妹打牌,我怕她给我丢份子,还让她少出去,她让我管好自己就行。” “她平常和什么人接触最多?” “那就太多了,她的工作你们调查过肯定知道,名门望族,三教九流,做买卖的哪行都要接触一些。她爱打扮,有些臭男人还会找来家里送花,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知道她有个妹妹吗?” “妹妹?她家里不是只有一个弟弟?不过之前看电视剧的时候,有一个剧情就是讲姐妹情深的,她倒是感慨过有妹妹真好。” 见王建军是真的说不什么有用的东西,许久也不和他耗,起身要离开。 王建军忽然说:“武翠兰好像养了个小情人。” 许久和姜衍之对视一眼,走出审讯室,姜衍之叫上队里的几个人,简单说明情况。 刑警一队的几个人纷纷起身,动作敏捷,拿上装备,鱼贯而出地上了车。 几辆车呼啸而过,一路朝着建设小区疾驰。 许久安静地坐在后排座,脑袋里盘旋着王建军的话。 “我怀疑她出轨,跟踪她去到建设小区,守了一礼拜,没看着到底是谁,但她指定有鬼,否则为啥要骗我?” 武翠兰神神秘秘去见的人,极可能是藏在后边,策划了整起案件的罪魁祸首。 他们要面对的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今天还没有结束,许久不敢掉以轻心。 建设小区所在的动力区有点远,已经联系兄弟派出所提前围住小区前后门。 等他们赶到时,简单碰一下,目标锁定在a栋二单元,但具体楼层和房号无法确认。 避免打草惊蛇,大家兵分三路,两两一队负责两个楼层,姜衍之和秦朔负责三四层。 许久想要下车,姜衍之横臂撑在车门上,语气不容置喙:“留在车上。” “我不放心你。” “我会保护好自己,绝不会让自己受伤。” 秦朔拍胸脯保证:“大老大,你放心吧,我一定寸步不离跟着老大,哪怕他脱落一根头发,我都给你捡回来。” 姜衍之抬脚踢向秦朔,秦朔跟猴子似的,捂着屁股,窜出二里地。 “不要乱跑。” 说完,姜衍之用力关上车门,许久隔着车窗看着他们朝着二单元走去,小区里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少吃过午饭的大爷大妈坐在凉亭里唠嗑。 见有生面孔,多看了几眼,想要上前打探,又看他们个个人高马大,老老实实地继续磕着瓜子。 两个队员停在一楼,朝着姜衍之他们打手势,意思是就绪,剩下的四个人朝楼上走去,一户户敲门,问询,排除掉可疑之人。 姜衍之和秦朔问询完四层最后一户三口之家,退到楼梯间,见楼上的两个同事探出头,直摇头。 没找到。 辖区民警的调查不可能出问题,武翠兰进出的一定是这个单元。 那问题出在哪里,在背后操纵的人早就料到会东窗事发,早就逃掉了。 四个人齐齐下楼,只见那两个同事还在敲一户房门,迟迟不见有人开门,几个人互打手势。 许久迟迟不见他们下楼,不确定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拉开车门下车。 凉亭里坐着的大爷大妈,见他们是一趟来的,急忙招呼她:“唉唉唉,小姑娘,啥情况啊,你们咋都往那楼里跑?” “我们来找人。” “找人?找谁?” 许久眼珠子转了转:“不好说。” “有啥不好说的,来,告诉大娘,大娘听听咋回事。” “刚刚进去那些人是我哥的朋友,我嫂子她……” “你嫂子出墙了?那女.干夫就在那楼里?” 许久点点头:“我嫂子隔三差五就跑来,我哥受不了了,这才找了人来。” “天啊,哪个没良心的,净干些拆散人婚姻的缺德事?” 一个大爷扇着蒲扇:“这年头啥人没有。” “也不对啊,那栋楼里的男的各个我都见过,没见哪个不对劲啊。” “老刘一天天的在外头跑大车,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老沈媳妇天天在家,老沈哪有机会和人乱搞,二零二新搬来那小子瞅着倒挺那啥的,可没见过哪个女的来找他啊。” “二零二吗?”许久凑得近一些,“那人多大岁数啊,啥样的人啊?” “还真不知道,出门进去捂得严严实实,打招呼也不理,忒不礼貌个人。” 许久朝着二楼的窗户望去,大白天的拉着窗帘,完全看不见室内。 一门之隔,里面看似安安静静,但姜衍之敏锐地捕捉到细微的动静,光脚踩在地板上挪动的窸窣声。 姜衍之敲门警示:“警方调查,麻烦配合开门。” 门内的动静瞬间躁动起来,叮叮当当的磕碰,隐约还有开窗户的动静。 姜衍之当机立断下指挥,几人分散站位,秦朔抬脚踹在门上,木质的门板经不过两脚,门闩断裂,门板摇摇欲坠。 又一脚。 门顿时大敞四开,砰地撞到墙上又弹回了寸余。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跨坐在窗户上,身上背着偌大的包,见他们破门而入,手上一滑,整个人向窗外跌去。 秦朔大叫一声:“不好!” 窗外传来男人的惨叫声:“救我,太高了,我害怕!” 男人并没有摔落在地,他的书包勾在了窗框的插销上,在重力下摇摇晃晃,随时脱钩。 四米居然这么高,窗外的风居然这么大? 男人吓得嗷嗷叫,反手扒着窗框,脸憋得通红,仰头看着出现在头顶的脸:“警察同事,救救我!” 秦朔探手拉住男人的胳膊,回头叫姜衍之:“老大,快来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拉住男人的两条手臂,施了力,将男人??起来,借力狠狠掼进屋子里。 男人狼狈地趴在地上,还没有劫后余生的吐气,硕大的背包重重砸在背上,痛苦的嚎叫:“痛痛痛!” 秦朔按住男人的脊骨:“说,是不是你指使武翠兰杀人的?” “啥杀人?啥武翠兰?我就是个卖黄碟的,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你卖黄碟的?” “是……是啊,”应景似的,男人的背包拉链破开,里面的光碟像火锅里的宽粉一样滑出来,哗啦啦落在地上。 露骨的片名,男女的交缠,露肤度百分之百。 姜衍之捡起一张碟片,摩挲一下:“盗版黄碟?” “当然,正版多贵,我还咋赚钱,当我山炮呢?” 秦朔眼睛辣得生疼,踢了几脚碟片:“少耍小聪明。” 男人心疼地吧碟片揽在怀里,死死压在身下:“我的碟片,你们小心点,别给我踩咯!” 姜衍之一把拽起男人的衣领:“认识武翠兰吗?” “武翠兰到底谁啊,这名听着跟我妈那辈一样,我真不认识,更不知道啥杀人,你们别诬陷好人!” 秦朔警告男人:“老实点。” “疼疼疼!”男人在姜衍之手下挣扎,往外爬出几步,揉着胳膊,“你们收了我碟,就别抓我了!” 姜衍之快速扫视不大的客厅,到处堆砌着衣服和垃圾,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视线再度落回男人身上。 男人大抵几天没有洗澡,头发紧贴头皮,身上有股油臭味,脸上也是油光蹭亮的。 这种人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没有能力指导武翠兰杀人。 楼道里传来交叠的脚步声,一道轻一道重,姜衍之朝着门口望过去。 门口站着许久和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的长相酷似武翠兰。 许久看目光落在跪坐在地的男人,和他身边散落一地的碟片。 最后是姜衍之手上的那张,修长的手指恰好握在片名之上。 纯情妹妹火辣辣 许久歪着头,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丢掉碟片,大步走过来:“怎么上来了?” “我在楼下看到她偷偷想跑。” 许久早早地准备了武翠兰她们的照片,一张张地翻,抽出了武翠兰的那张给大爷大妈看。 “这不是小芳吗,她是你嫂子?” 大爷正说着,突然抬手指着从二单元走出的拎包女人:“那就是小芳。” 叫小芳的女人不论身形还是长相都和武翠兰有八分像。 赵小芳见许久朝她跑过来,也跟着跑,只是体力悬殊,没跑出小区便被许久抓住了。 赵小芳羞愧的侧过脸,躲闪着大家的目光。 “我没想跑,我是被你们吓到了。” “你是武翠兰的妹妹?” 赵小芳点点头,知道警察找到这来,必然是东窗事发:“我姐没事吧?你们会咋处置她?”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赵小芳还什么都不知道,懵懂的被带回刑警队,在知道武翠兰的死讯后,哭得撕心裂肺。 “咋这样啊?我好不容易才和我姐重逢,为啥她就死了?” 许久往她手边放了一卷卫生纸,赵小芳抽噎着捂着脸,眼泪浸湿了米黄色的纸。 好一会儿,赵小芳的情绪才缓过劲:“我姐是被谁杀的?是那个男人吗?” 许久问:“哪个男人?” “我没见过,听我姐说是个很厉害的男人,是男人帮我姐出的主意,报复这帮人,”赵小芳哭得更厉害:“我拦过她的,不忠的人抛弃就好了,干啥要把自己搭进去,我姐听不进去,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姜衍之问:“武翠兰和这个人怎么取得联系?” “电话,我姐每三天会联系对方一次,对方会告诉她咋做。” “电话你有吗?” 赵小芳抽了抽鼻子:“在家里的话薄上。” “九月二号那天是你替武翠兰上的班?” “对,那个人给我姐出的主意,说这样就没人会怀疑她,”赵小芳又开始哭,“我姐是被这个人杀害的?他为啥啊?他要是不帮我姐,不就没这破事了吗?” 从观察室出来,许久站在窗边向外看,路上熙熙攘攘,磨剪子菜刀的人在吆喝。 两个背书包的女生,手里捧着一袋雪莲,嘴里嘶哈嘶哈地冒凉气。 一对母女走过,母亲推着女儿的脑袋说:“我咋和你说的,仔细读题仔细读题,咋还错啦?” 女孩没说话。 母亲说:“我和你爹好歹都上过高中,咋生出你这么个笨蛋?” “我和你爸太失败了。” 许久如同过电一般,陡然想起武翠兰在她耳边留下的三个字是什么。 失…败…品 作者有话说: 真凶心机如此之深!宝宝们,我的预收文:《手握剧本,但连载文》,比格女主x杜宾男主,等待你的收藏~简易版文案如下:林思尔有幸穿进正在看的犯罪小说。虽然手握剧情发展,但作者还没完结,拥有触摸读心的能力,但只能靠摸屁股才行。林思尔心死了,更社死的是,第一次测试能力便被人抓了正着,以流氓罪被逮。警局里,林思尔和书里的死对头楼见津面面相觑。林思尔摊开手:“我说我会读心,你信吗?”靠摸屁股读心的菜鸟警员x时刻提防被摸的冷面队长 第17章 第17章 什么失败品? 武翠兰临终前所说的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许久告诉姜衍之, 姜衍之大致说了想法。 秦朔惊呼:“啥意思?凶手是想培养武翠兰成为杀人狂魔吗?” 姜衍之不理会秦朔的大呼小叫:“让·鲍德里亚提出了完美犯罪理论,我想正是凶手想要的,他想通过武翠兰完成一起完美谋杀。” “啥抱得的提出这种理论不是害人吗?” 许久沉默了。 凶手如果真的是这样想的, 武翠兰失败了, 还会有下一个张翠兰李翠兰的出现吗? 许家最近很忙,忙着给许永成庆生。 方雪为了博许永成开心, 花重金包下整个国际大酒店, 定制了上百封邀请函, 分发给一众亲朋好友。 许珍和方雪撒娇要了几份邀请函,想请大学同学来参加, 又问许久:“小妹,你要不要多请几个朋友来玩?” “好啊。” 方雪大方地递给她十份邀请函:“久久, 你想邀请谁,就写谁名字,到时候雪姨帮你好好招待。” 许珍撒娇:“妈, 你真偏心,我要几张还要求你,小妹要你就给这么多张。” “你妹妹是家里宝贝,你当姐姐的还和妹妹计较,没出息,”方雪揉揉许久的脑袋, “久久,别和你姐一般见识啊。” 塑料袋都没她俩这么能装。 许久懒得看她们母女演, 毕竟生日会才是真正的舞台, 演给大家看更有意思。 许久回房间,坐在电脑前搜索陈青青案,官方报道很笼统, 凶手武某在落案前死亡,案件还在调查中。 本地论坛倒是讨论的激烈,各路网友化身名侦探,剖析案件和缉凶思路,顺带骂警察是酒囊饭袋吃干饭的,案子没破就忙着上新闻报纸了。 他们骂的是苏昌盛。 苏昌盛接受了媒体采访,讲述警方如何在不到三天的时间里破了操场弃婴案和陈家灭门案,绝口不提武翠兰遇害案。 但姜衍之他们并没有放弃调查,只是不管调查哪条线,线索都卡住了。 交通部门传回消息,他们没有拦截到可疑车辆,监控探头拍下的车是盗取车辆,司机的脸完全看不清。 赵小芳留下的号码是路边公共电话亭的,没有监控,从听筒上提取出近百个指纹,在现有的资料库里无法匹配。 凶手消失匿迹。 最近姜衍之和秦朔一直在跑修配厂,许久砸碎了面包车车窗,凶手极可能送去修理。 他不愿意放弃一点线索。 许久关了电脑倒回床上,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消失得这么干净的? 凶手在县里杀害三人,为什么在九年后来到了市里再度犯案? 凶手为什么取走受害者的内脏,犯罪标识还是纯变态收藏? 每个受害者被取走的器官不同,又代表着什么?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四号。 人逢喜事精神爽,许永成从早上起来,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主动问许久在学校的事,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也不数都塞给她。 这段日子许久表面消消停停上学,背地里往刑警队钻,没和他起过口角,两父女感情稳步升温。 吃早饭的时候,许珍见许永成给许久夹包子,差点没控制住翻白眼。 许久越发觉得上一世的自己眼盲心瞎,这么明显的嫌恶,竟一点没察觉,怪不得被算计得死死的。 回到房间换衣服,卧室门被敲响,两声重音一声轻音。 许久说了声进,是家里的阿姨。阿姨鬼祟地看了眼走廊,侧身闪进房间:“小小姐。” “说吧。” 阿姨直冒冷汗:“我昨天跟着夫人去酒店,看见她和一个侍应生唠嗑,具体唠了啥我也没听清。” “知道了,你出去吧。” 阿姨擦了把汗,欲言又止:“小小姐,我就是个打工的,不该给雇主上眼药,但我实在看不惯夫人她们虚头巴脑那出,你一定要加小心。” 上午司机送他们到酒店,工作人员早早地等在门口,引着他们往宴会厅走。 许久留意着方雪,方雪静悄悄地离了队,朝着走廊的一侧走去。 许珍走在最前面,和许永成说话,嘴甜,快把许永成哄成胚胎了。 许久翻了个白眼,悄悄后退,跟上方雪。方雪在走廊尽头和一个侍应生碰头,侍应生鬼鬼祟祟地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方雪看也没看,急匆匆放进手提包,压低声音问:“确定没问题吧?” “效果嗷嗷好使,这是我老舅店里卖得最好的药,放倒一头牛都不是问题。” 方雪拿出一沓钱,侍应生眼睛都亮了,却见方雪抿了口吐沫,数出五张递给侍应生:“管好自己的嘴。” 侍应生面色发苦,还是拍胸脯保证:“放心吧,姐,我这张嘴就是锯子来了也漏不了一个字。” 方雪前脚走,许久后脚过来,手里拎着从厕所门口顺来的拖把,朝着正在美滋滋数钱的侍应生走过去。 侍应生忙把钱揣兜里,警惕地盯着许久看。 许久笑着:“你们酒店还有代买兽药的业务呢?你老板知道吗?你家里人知道吗?” 侍应生打了个哆嗦,明明九月份,还有几分热,他却被眼前比自己矮了不止一点的小姑娘,吓得冒冷汗。 他在大酒店当了两年侍应生,一个月工资两百二,比去外边任何小店工资都要高,要是把这份工作丢了,还让家里人知道他干的龌龊事,他的人生就完蛋了。 侍应生连忙甩锅:“这事和我没关系,都是她指使我的。” “你想撇清关系,就把你干的事说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她可是许永成的老婆,我揭发她,我不就完犊子了。” “她若是丢了势呢。” 侍应生没明白什么意思。 许久只是笑,拖把杆怼在侍应生的胸口:“晚点酒店会很热闹,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宴会厅里来了不少人,方雪完全女主人做派,挽着许永成的胳膊,大大方方跟人打招呼。 到底是富贵养人,让方雪从一个不知打扮为何物的人,变成了让人想方设法攀附的贵妇。 许永成和生意伙伴打招呼时,会顺带介绍许珍,许珍笑得眼角快出褶子了,回家指不定又要去美容院下功夫。 许久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听见旁边坐着两个贵妇聊天:“也不知道方雪神气什么,要不是人家妻子意外去世,她顶多算个上不得台面的情妇。” “可别小看她,她给她闺女谋了个好亲事,建材厂的二公子。” “真是让她攀上高枝了。” “那二公子可不是好物。” “咋说?” “你不知道?”长发贵妇压着嗓子,“前几年他们那几个二流子混在一起玩,给一个女孩子欺负了,那家长闹了一阵子,后来拿钱摆平了。” “方雪不知道吧,知道的话能让她闺女跳火坑?” “谁让她闺女喜欢啊。” “这母女俩也真够有意思的,一个个的。” 许久眯眼听着。 上辈子这个厂二代在三个月后爆出了私生活不检点,许珍没能和他结婚,最后嫁给了公司的经理,生了一儿一女,一不小心倒是让她过上了好日子。 许珍挽着厂二代走过来,叫许久:“小妹,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两个贵妇立即收声,见鬼似的盯着许久看。 许久笑:“姐姐姐夫。” 许珍脸颊泛红:“别瞎叫,八字还没一撇呢。” 厂二代盯着许久的脸,目光似痴似醉,叫人犯恶心。 许珍自然也看到,牙齿咬得死死的,还要装住,拉着厂二代,嗲声嗲气:“这是我妹妹,现在还在上学呢。” 厂二代朝许久伸手:“妹妹好啊,长得可真漂亮。” 许久握着杯子没有伸手,问许珍:“姐姐,你来找我干嘛呀?” “你朋友来了,想叫你过去看看。” 顺着许珍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三个染着稻草黄的男生,穿着紧身衣小脚裤,朝着许久挥手。 “久姐。” 终于来了。 就算没有许久的邀请,许珍也会把这几个人请来,毕竟他们都是许珍特地为她准备的“朋友”,天天不是泡在网吧就是泡在旱冰场,致力于把许久带成社会混子。 许久和他们坐在一桌,几个人毫不客气地开了几瓶大白梨,给她倒上:“久姐,你好久不和我们一块玩了,咋回事啊?” “老师最近盯得严。” “怕啥的啊,你家这么有钱,还差养你一个。” “是啊是啊。” 大中小三个黄毛男鹦鹉学舌地叫着。 正说着,宴会厅门口走进来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眉眼清隽,女的温婉大气。 许久登时站了起来,旁边的大黄毛被吓得一哆嗦,瓶口一歪,汽水撒了出来,泼在了他的裤子上。 “我擦,我新裤子!” 许久压根不理他们,红着眼睛朝那两人走去,对方显然也看到了许久,朝着她挥手:“贝贝。” 走得近了。 许久更想哭了,她终于看到了刘淑然,好好的刘淑然,没有一夜灰白发的刘淑然,她身边站着的是他的丈夫姜军。 “哎呀,贝贝,咋哭了,谁欺负你了?” 刘淑然慌张地靠过来,顾不上别的,抬袖子就要给许久擦眼泪,还是姜军反应快,从她的包里抽出手帕递过去。 “别哭别哭,是不是姨来了你不高兴,我们现在就走。” 许久扑进刘淑然的怀里:“淑然姨,我好想你。” “你这孩子,可吓死我了,以为你出啥事了,”刘淑然拍着她的背,“想姨就给姨打电话,姨过来看你。” “不用,你平时忙,等我放假去找你。” “好孩子,是不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许珍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打断她们,热情地把刘淑然引到位置,再一次让许久坐回黄毛桌。 生怕这几个人留不住她,许珍不得不带厂二代也坐了下来。 大黄毛把倒满饮料的杯子推给她:“久姐,走一圈口渴了吧,快喝了吧。” “我还好,没说什么话,我姐姐才是真的累,和那么多人聊天,这杯给她吧。” 许珍立刻叫出声:“我不喝!” 许久“呀”了一声,惊恐地捂着胸口:“姐姐,你怎么这么激动?” “没有,我就是怕你渴。” “姐姐为我忙前忙后,我哪里好意思自己喝。” 许久招呼黄毛倒饮料,黄毛不知所措地看向许珍。 许珍拼命朝黄毛使眼色,假睫毛快要掉下来了。 黄毛总算成功接收信号,另起了一瓶饮料,重新倒了两杯,推到许珍和厂二代跟前。 许珍放了心:“小妹让我喝,我喝就是了。” 许久微微勾唇,故技重施猛地站起身,所有人的视线通通被转移走。 许久手脚麻利,快速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替换给厂二代。 大黄毛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扭过头看许久:“久姐,你看啥呢?” “我刚刚看到个人,长得特别像刘德华。” “真的假的,那可是我偶像啊!” 许珍的注意力再度回到桌上,见许久已经喝下一大口饮料,憋不住笑,拿起面前的杯子要喝。 许久突然抬眼,漆黑的大眼睛盯着许珍:“姐姐,不如你和姐夫喝交杯酒吧。” “交杯酒?”许珍脸颊飘红,“不行不行,我们还没……” 许久不等她说完,开始小声起哄:“交杯酒,交杯酒。” 几个黄毛年轻气盛,没有脑子,特别容易受鼓动,也跟着许久一起拍巴掌叫:“交杯酒交杯酒。” 厂二代并不满意许珍的长相,奈何许永成是真有钱,他爸一直催着他早点拿下许珍,两家强强联合,更上一层。 许珍倒是真喜欢他,勾着他,却不让他碰,害得他一直被他爸骂废物。 厂二代见不少人看过来,顺势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往许珍面前递,语气暧昧:“珍珍,我们喝一杯吧。” 许珍在半推半就下喝下一整杯,上一世,许久只喝了一小口,尚保持着理智,才没有让这帮黄毛得逞。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许珍还怎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假惺惺的飙戏。 方雪做的孽,理应回到她们身上。 许珍脸颊绯红,开始拿手扇风,还不忘一直观察许久:“小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久摸了摸脸:“有点热,身上出汗了。” 许珍把一张房卡递给她:“那快去楼上冲个澡吧,一会儿爸叫咱们上台,叫人笑话。” “好啊。” 许久起身,往酒店的客房楼层方向走,回头看许珍也不对劲了,全身往厂二代身上靠。 厂二代见多识广,四下看了眼,没有选择送许珍就医,而是搀着她往这边的客房走来。 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许久闪身躲到墙柱后边,盯着厂二代和许珍上了三楼的房间。 那几个黄毛见四周没人注意了,鬼鬼祟祟地站起身,也朝着楼上走去,刷卡进到了许久的那间房。 许久笑了。 宴会厅正式开启,许永成和方雪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述创业那几年的酸甜苦辣,感动的方雪在一旁掉眼泪。 好一出郎情妾意。 轮到许珍和许久上台,方雪没看到许珍,并没有在意,没见到许久才是狂喜,话里话外说她交了坏朋友,怕出事,撺掇大家一起去楼上找找。 一行人呼呼啦啦地朝着电梯走去,担心是假,看热闹是真,唯有刘淑然和姜军脸上的焦急情真意切。 刘淑然催着姜军:“走快点,贝贝不能出事。” 姜军也担心,也知道自己是主心骨,强作镇定:“放心,衍之也快过来了,不会有事的。” “贝贝是我看着长大的,跟自己孩子没区别,我害怕…” 许久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痛楚让她清醒,才没有提前跑出来。 等众人通通赶到三楼时,许久才慢悠悠地踱步上去看热闹,他们已经将许久的那间房围住。 侍应生吞咽下口水,顶着压力打开门,里面只有三个黄毛正在打牌。 方雪一脸懵:“许久呢?怎么只有你们?” “久姐不在。” “咋可能,她不在这在哪?是不是你们把她藏厕所了?” “老太婆你不要胡说八道,她不在这里,反倒要问你们是咋办事的?钱别想少给一分!” 许永成觉察出不对劲,质问黄毛:“你这话什么意思?” 黄毛正要说,方雪先把许永成拉到一边,着急解释:“久久那会儿说不舒服想要上来休息,我给了她这间房的房卡,没想到她居然带这几个孩子上来了。” “钱又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这几个孩子怕付钱吧。” 许永成拧眉,盯着屋子的几个混子:“酒店那么多房间,许久就是再不懂事,也不会和他们单独待一个房间。” “他们关系好,所以就……” 许永成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么多,哪里肯随便给自己女儿贴上不好的标签,打断她:“别说了,越描越黑,久久是好孩子,不会做没分寸的事。” 方雪有嘴说不清,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品出点什么滋味,就在这时,有口申吟声从隔壁的房间传出来,一男一女交织。 方雪又来劲了,只当是许珍给错了房卡,招呼侍应生:“快把这间房门打开。” 众人又朝隔壁房间聚过来,许永成不想家丑外扬,又不好开口赶人,铁青着脸,咬牙:“方雪,差不多得了,大家还要下去吃饭。” “老公,我不能让久久有事,万一她被人欺负了呢?” 刘淑然脸都白了,险些站不稳,被姜军紧紧箍着手臂才站稳。 方雪看到了,忍不住嘲讽:“怕不是久久让人养坏了。” 侍应生算是知道许久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后背起了一层冷汗,硬着头皮开门,没有一层门的阻隔,那声音更加不堪入耳。 床上男女交缠,和那些盗版碟片的封面别无二致,方雪雄昂昂地进去,骂道:“不知廉……” 耻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男人身下压着的不是许久,是她的宝贝疙瘩许珍。 许珍本还红红的脸,骤然吓得惨白,一把推开身上的男人,拽过被子裹紧自己,声音发颤:“你们咋进来的?” 方雪在看见男人是厂二代的时候,更是要疯了:“在这里的咋是你俩?” 许珍抱着被子,眼睛红到不行:“我不知道,我觉得身体很热,成哥扶我上来洗个澡。” 厂二代不急不缓地穿上衣服,和方雪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方雪要疯了:“咋是你俩?许久呢,不该是她吗?” 冲进来的众人,无一不讶异咋舌。 许永成目眦欲裂,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方雪,你到底在搞什么?” “雪姨,你找我吗?” 许久从人群后走出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横出一条腿拦住想要偷偷溜走的侍应生。 侍应生早就满头大汗,知道自己横竖都是一刀,指着方雪:“许老板,这个大姐找我买了兽用药,打算用在这个小姐身上,不知道怎么落到那个人身上!” 方雪快要疯了:“你管谁叫大姐呢?” 这帮人万万没想到不仅看到了活春.宫,还窥探到了家族秘辛。 “咦惹,还是人吗,那种药用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 “真是后妈啊,之前那些好都是装的吧。” “还真是有后妈就有后爹,指不定背人的时候多欺负孩子呢。” 落在许永成身上的视线也像带了刀似的,许永成额上青筋直跳,眼睛快冒出火来。 许久抱臂看戏,完全置身之外。 方雪见状,没了在台上的从容,发了疯似地朝着许久扑过来:“是不是你,是不是在搞事?为啥你好端端地站在这,出事的却是我闺女?” 刘淑然反应快,一把抱住许久,护在怀里。 许永成再也顾不上所谓的颜面,一巴掌狠狠抽在方雪的脸上:“你怎么敢的,怎么敢对我女儿下黑手?”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方雪脑袋直接撞在柜子上,脸颊红肿,嘴角裂开一道口子,渗出小血珠。 许永成仿佛没看见,朝众人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各位,让大家看笑话了,出了点家事,你们先去楼下,宴席要开始了,好菜好酒,大家赏个脸。” 见了血,又碍于许永成的身份,谁还敢留下来看热闹。 除了刘淑然和姜军。 姜衍之跑了过来,一路过来听了个大概,知道前因后果,站定在许久身边,冷着脸盯着许永成和方雪。 “方雪的行为涉及了故意伤害,需要回局里配合调查。” 姜衍之眉眼本就深邃,当警察久了,蹙眉时,眉压眼,如山倒的压力扑面而来。 方雪干的事本来就够丢人现眼的,闹去警局岂不是第二天就要见报。 “衍之,你先别冲动,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你哪不清楚?啊?她们母女联合起来要害贝贝!”刘淑然抱住许久:“刚刚快把姨吓死了,到底咋回事?你刚刚去哪了?” “饮料喝多了,去上厕所了,”说着,许久挤出眼泪,可怜兮兮地说,“雪姨,你一直说把我当亲闺女,我没想到你这么恨我,想找人玷污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我那么小的时候爸爸就离开我和妈妈去陪你和姐姐,连妈妈去世爸爸都没有留下来,回去陪你们。后来你们回来了,把我接回家。可在这个家,你们才是一家人,而我只是寄人篱下的外人,看着你们阖家欢乐。” “我已经把爸爸让给你们了,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许永成的心梗了一下,眼热,还想替方雪说话的心思全没了:“怎么会呢,你永远是爸爸最心爱的宝贝啊。” 刘淑然受不了了:“你要是真心疼贝贝,会出今天这事?还不是你给了方雪太多,纵着她才敢这么对孩子?我算是看出来了,要是今天出事的是贝贝,就要被赶出家门流浪在外了,换成他们母女,你倒是要大事化小息事宁人了。” “我没有。” 许永成怎么会轻易绕过方雪和许珍,她们让他颜面尽失,成为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没有?你可太有了,小敏当初被你骗就够惨了,如今又来骗你们的女儿!” 许永成看眼眼梨花带雨的许久,再去看床上只顾着哭的许珍和墙边算计落空的方雪,怒气直冲天灵盖:“衍之,这事毕竟没造成实际伤害,闹大了对久久也不好,到时候她的同学要怎么看她?” 姜衍之没有理会许永成,反而看许久,声音不似刚刚那么冷肃:“贝贝,你怎么想?” 许久抽噎两声,看着许永成:“爸爸,难道比起脸面,我的危险就不重要了吗?” “怎么会?” “这次是我幸运躲掉了,如果她们不受到惩罚,是不是很快就会对我再一次下手?” 许永成一下不说话了。 姜衍之开口:“未遂也是犯罪,跟我们去警局吧。” 许珍一听要去警局,着急地裹着被子跑下床,揽住方雪:“不要带走我妈!” 姜衍之冷声开口:“你是同犯,也要去。” 许珍脸色刷白,又去抱许永成的腿:“爸,你难道为了这个小贱人不管我和妈了吗?” “珍珍,那是你妹妹,你怎么想着自己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她是狐狸精的女儿,小狐狸精!” 许永成气急,猛地抽出腿:“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和她妈抢走了你的爱,她就该跟她妈一块……”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刘淑然一点也不客气,上前两步,一巴掌抽在许珍的脸上:“你再说一句试试,看我撕不撕烂你的嘴!” 许珍脑袋懵懵的,捂着脸哇哇大哭。 许久又掉了几滴泪:“原来姐姐这么恨我,恨不得我死。” 姜衍之揽着许久瘦削的肩:“不要听她胡说,你很好,什么都好。” 不止方雪母女,隔壁的三个黄毛和提供药的侍应生也要一起去,路上三个黄毛不安分,叫嚷着无辜,要求赶紧放了他们,被秦朔瞪了一眼,安静了下去。 到了辖区派出所,三个黄毛和方雪母女碰头,双方瞬间掐了起来,侍应生吓得直往旮旯躲。 大黄毛疯了一样扯着许珍的头发:“臭娘们,都是你害的,叫我们过来遭精久姐,结果倒是你自己爽了,还害我们进局子,我掐死你。” 许珍像老疯子一样挣扎尖叫:“痛痛痛,给我放手!” 方雪见不得自己闺女受欺负,跟着扑上去拉大黄毛,指甲抓花了大黄毛的手背。 大黄毛也开始叫,中小黄毛瞬时加入混战,五个人扭打在一起。 “死老太婆,长得丑玩的花!” “小瘪犊子,你再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许永成脸都绿了,脸面全无,连拉架的心思都没有了。 负责记录的民警卷着资料“啪啪”地抽在桌子上:“消停点!当这是自己家炕头吗?!” 姜衍之和两个民警上前把人分开,五个人都挂了彩,方雪和许珍被薅掉了好几缕头发,衣服破了口子,大中小三个黄毛的脸脖子和手上全是血道子。 问话过程,三方全在甩锅,大中小三个黄毛把许珍让他们接触许久,怎么拉许久下水,通通抖落出来,连今天的房卡都是许珍亲自交给他们的。 许永成难以置信地看着许珍:“珍珍,你太叫我失望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许珍情绪激动,嗓音尖利:“是她逼我的,她一个小三的孩子,凭什么事事比我优秀,凭什么大家都喜欢她,我巴不得她死……” 方雪脸色惨白,捂住许珍的嘴:“别说了。” 侍应生把方雪如何联系自己如何交接兽药的过程讲了一遍。 许久抹眼泪,只是哭,一脸无辜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方雪和许珍再狡辩也意义不大,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喜提拘留十五天,罚款二百元,三个黄毛拘留七天,侍应生主动交代,态度良好,拘留一天以示警告。 从派出所出来,许永成冲着许久说:“我会停掉方雪的一切经济来源,让许珍从公司撤出来,滚回老房子反省对久久做的错事。” 姜衍之睨着许永成:“说到底对贝贝没有任何实际的补偿。” 许久抹了把眼泪,继续演:“爸爸,等雪姨和姐姐出来,你还是会让她们再回来,我还要长久的面对她们,对吗?” “别哭,爸爸给你钱,再给你买套别墅,给你配最好的阿姨照顾你,你不想住在这边,就住过去,想爸爸了爸爸就去陪你,好不好?” 许永成眼泪在眼圈打转,走过来抱住许久:“是爸爸不好,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 许久没有动,抬手揩掉眼角的泪,视线落在派出所里又险些厮打在一起的五个人,笑了。 有她在的一天,方雪母女只配待在臭沼里,别想再在人前蹦跶。 作者有话说: 继母继姐暂时熄火了~放心她们母女蹦跶不了多久,贝贝会伺机而动,给她们致命一击,毁掉她们最在意的才是最爽的。宝宝们,我来推荐我宝贝友友哒文,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哦~《七零绑定神豪回国建厂》楠木愿栖书号:8106375(直接搜索数字就能看到)【文案】陆初予穿越了,穿越到了美丽国七十年代末。幸运的是她绑定了神豪系统,不幸的是她的神豪系统没有花钱任务。陆初予需要收集情绪值兑换生命值跟美金,好在神豪系统签到功能强大。最重要的是,她是华国人,有一颗红色的华国心。1979年的华国,正是改革开放全面启动的关键时期,拥有神豪系统的她必须回国。她要为祖国妈妈出份力,她要为祖国妈妈花钱。 第18章 第18章 酒店的生日宴没有结束, 许永成要回去应酬各路来宾。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恭恭敬敬地守在车边,等着许永成的吩咐。 许永成招呼许久:“久久, 跟爸爸回去, 一会儿给你介绍些人认识,等你将来进公司实习, 这些人都是得力助手。” 许久半眯着眼, 许永成算盘打得真响, 见许珍不行了,就把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她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许久怯生生地站在刘淑然身后:“爸, 我今天想去淑然姨家住。” 许永成蹙眉:“她家那么远,你后天还要上学呢。” 许久一个劲摇头, 她可不想独自面对许永成苦大仇深的一张脸,父慈子孝的戏码演一下就够了。 再演她怕道行不够,露了馅。 刘淑然开了口:“老许, 我和贝贝也有阵子没见了,她去我那住两宿,周一我叫衍之送她上学。” 许永成念及刘淑然是叶敏的好友,加之许久确实被吓得不轻,估计对回家起了阴影,没再强求, 躬下身和许久说话。 “之前是爸爸对你不够关心,明天爸爸就去看房子, 选合你心意的买。” 许久乖乖点头:“谢谢爸爸。” 姜军的车是一辆二手夏利, 方便接送刘淑然上下班,车子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没有一丝异味。 许久和姜衍之坐在后排,许久的眼眶还有点未消退的红,瞪着还站在酒店门口的许永成。他的背似乎一下就佝偻了许多,不复晚宴开始时的傲气。 活该。 姜衍之攥着手里湿漉漉的手帕,是给许久擦眼泪的,想起客房走廊里许久字字泣血的控诉,知道许久回到许家并不开心。 早知道这样,哪怕许久会怪他,他也该把许久留在姜家。 刘淑然和姜军同样不是滋味,透过后视镜频频看向许久,这一看不要紧,怎么都觉着这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如小时候胖乎,不如小时候爱笑,一直哭。 要是叶敏还活着,哪能让自己闺女被人欺负? 还是她这个当姨的太差劲,以为许永成有钱了就能给许久好生活,看来也就那么回事。 他们家有一百块钱愿意给许久花一百块钱,许永成哪怕有一万块钱,分到许久身上的可能也只是一百。 刘淑然悄悄抹了把眼泪,姜军注意到,腾出一只手握了握她的手。 刘淑然的家在香坊区的铁路家属大院,是姜军单位分的,单元楼建成没几年,从里到外透着新,当初分房的时候要给分给姜军的。 那会儿姜军念着刘淑然在镇上中学当老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每天骑摩托车通勤。 前几年刘淑然调任市里,全家一并搬来市里,这才搬进了家属院。 刘淑然不止一次想叫她来家里做客,全被许珍拿各种由头哄骗她拒绝了,几年间她见刘淑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唯一一次来这个家,还是姜衍之去世后。 她帮刘淑然一起整理姜衍之的遗物,姜衍之的东西并不多,放在现在来说,他的物欲很低,几乎没有特别的爱好。 除了压在抽屉里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相册,里面好多他们两个人的合照。 小小的她,穿着刘淑然给他俩做的衣服,开怀大笑。翻到后边,看到了几张她初高中的照片,是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拍的。 刘淑然摸着照片:“是你哥拍的,他惦记你,又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许久默默掉眼泪,刘淑然抱着她一起哭。 两个人十几分钟就整理好了全部东西,两个不大的编织袋,浓缩了姜衍之短短的一生。 时隔三十年,许久又一次来到这里。 她侧过头看向走在身旁的姜衍之,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难受的无法呼吸。 距离他的死亡还有一百零二天。 既然她能阻止姜衍之在四号受伤,一定也可以改变他殉职的命运。 姜衍之察觉到她的视线,望过来:“我脸上有东西?” 许久绞尽脑汁,想起之前刷小某书时看到的情话,点点头:“有点可爱。” 姜衍之愣怔,大概没反应过来。 许久又说:“我昨天输了液,你知道是什么液吗?” “哪里不舒服,怎么没说?” “哎呀,”许久见他较真,拉回局面,“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液?” “是想你的夜。” 姜衍之忙瞥过头,红晕从耳根染到脖颈。 许久没想到姜衍之居然这么不经撩,绕到他侧边,继续说:“你知道……” 没等她说完,姜衍之抬手捂住她的嘴:“不要说了。” 刘淑然走在前面,完全不知道两个小的在后边嘀嘀咕咕什么,自己念叨着:“搬这来之后,你哥正好上大学,一年到头住不上几回,好不容易盼到毕业,他当了警察,更是三天两头见不着人。” “你也不来,这么大的房子,就我和你姜叔叔住。” 刘淑然拿钥匙开锁,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双拖鞋,递给他们。 一双粉色带兔耳朵的拖鞋摆在许久面前,刘淑然问:“这鞋可爱吧?” “可爱。” 刘淑然拉开鞋柜,露出里面另外五双粉色拖鞋,显摆着:“你哥买的,怕脚码不合适,每年都买一双呢。” 许久蜷了蜷脚趾,拖鞋大小正正好,她低头去看姜衍之,他的拖鞋是再普通不过的钩织泡沫底拖鞋,黑色的线条里掺了绿色的小草和橙色的太阳。 刘淑然手巧,做这些一向很在行,她小时候的棉裤棉袄棉鞋毛衣大部分都是出自刘淑然之手。 许久抽出脚,拿脚趾碰了碰姜衍之的裤腿。 姜衍之小腿肌肉瞬间绷紧,垂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我想穿你的鞋。” 姜衍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裤腿上的脚,机械地脱了拖鞋,踩在地上。 倒是刘淑然明白过味儿来:“是姨的疏忽,改明个给你钩一双粉色的。” “好啊,谢谢淑然姨。” 许久换好拖鞋,跟着刘淑然往里面走,回头看了眼,还在门口站着的姜衍之,大脚正试探着踩进完全不合脚的拖鞋里。 姜军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双拖鞋,丢在姜衍之脚边:“别给你妹拖鞋撑大了。” 屋子面积不小,简简单单的三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姜军惦记着大家在晚宴上没怎么吃东西,进屋直奔厨房,准备做晚饭。 刘淑然拉着许久往一个房间门口走:“贝贝,你住这间。” 门一推开,许久没有一点防备,被眼前所见惊住。 床单被套粉粉的,缝着彩色的蝴蝶结,被子下盖着一个做工简陋的粉色兔子,长长的耳朵歪歪扭扭,脸颊鼓鼓的,扣子做成的眼睛。 是叶敏去世后,许久一直做噩梦,姜衍之缝给她的。 刘淑然在供销社给她买的毛绒小熊,洗得干干净净地坐在枕头上,她喜欢的弹弓和用过的演算纸还摆在桌子上。 零零散散的摆设竟然和她在小镇上时住的那间房,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年许永成毫无征兆地回来,大半夜开了辆桑塔纳赶到刘淑然的家,车大灯几乎照亮了整个平房,进门就要带许久回家。 刘淑然要给许久打包行李,许永成说不用,新家什么都准备好了。 过去了六年,她早就以为这些东西都丢掉了,没想到刘淑然竟通通保留了下来。 “你哥给你布置的,喜不喜欢?” 许久眼睛发热,鼻尖发酸,用力地点头。 刘淑然抬手揉揉她的脑袋:“那你多住几天,陪陪姨。” “好啊。” 刘淑然去厨房帮忙,许久在卧室里看看这摸摸那,最后坐在床上,捞过那只布兔子,抱在怀里,抬头看向始终站在门口的姜衍之。 “为什么还留着这只兔子?” 姜衍之说:“你很喜欢它,小时候不抱着它,你会睡不着。” 许久晃了晃腿:“我已经长大了。” 姜衍之移开眼:“在我看来还是小孩。” “这样,”许久站起身,慢慢踱步到他面前,抬手从自己头顶划过,比在姜衍之的肩膀处,“可我已经长到你肩膀了。” “嗯。” 许久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了桌边,笑着:“不止身高。” 姜衍之看着她。 “有很多男生向我表白,打算高考结束后向我求婚。” “什么?” 许久没有回答,她知道姜衍之听清楚了。 “如果对方是好男人,我一定会过得很幸福,不幸的话会遇到像李天赐或是王建军那样的男人,我是不是就要每天以泪洗面了?” 姜衍之蹙紧眉头:“不可能。” 许久一寸寸试探:“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是经常相处的人都无法窥探真心,姜衍之,你又怎么笃定除了你以外的人,永远不会变心?” 姜衍之身形一震,看着她,似乎想要在她脸上确认什么。 许久回以直视。 “我会把你接回来,不给他任何伤害你的机会。” 许久垂下头,小声呢喃:“胆小鬼。” “什么?” 许久再次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你的回答不及格,希望等我过生日那天,你会告诉我正确答案。” 刘淑然站在客厅叫他们出来吃饭。 时间太晚了,姜军没有做多么复杂的饭菜,一道辣椒炒肉一道蒜台火腿肠一个糖拌柿子,每个人都是满满的一碗大米饭。 刘淑然一直笑,一个劲给许久夹菜。 姜军拦着:“别夹着,贝贝碗里放不下了。” “我这不是高兴吗?想想咱们一家快六年没坐一块吃饭了。” 许久咽下嘴里的饭菜:“以后会经常一起吃的。” “明年你也上大学了,一年到头就寒暑假有空。等你毕业,你哥八成也结婚搬出去了,更是聚少离多。” 刘淑然是多愁善感的性格,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吸了吸鼻子:“我一想到,心贼难受。” 姜军递来一张卫生纸:“还早着呢,别杞人忧天。” 许久握住刘淑然的手:“淑然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真的?” “千真万确,”许久拉过姜衍之的手,盖在自己的手下,“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黑白电视正在放着,主事人字正腔圆地播报多个老牌国企为减人增效,大规模分流下岗,安置工作还在进行中。 刘淑然又悲事伤秋:“这个时候下岗了,还能干啥去?” 姜军说:“现在机会多,不像以前了,随便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也不差。” “倒也是。” 许久盯着新闻里一闪而过的烟厂大门镜头,忽地想起什么,瞥见挂在墙上的日历,正是共用一页的十四号和十五号。 一周后,烟厂会发生特大盗窃案,涉案金额高达三十万。 案件调查中,走漏了风声,下岗职工暴.乱,头戴红布,手握家伙事,叫嚷着要找老板算账。 事情闹大,惊动电视台,受到社会关注。 姜衍之和秦朔因破案有功,荣登新闻报纸。 于姜衍之和秦朔而言,是好事。 只是那场暴.动,姜衍之和秦朔受到牵连,受了不大不小的伤,一个无辜工人因和讨薪者发生肢体冲突,当场心梗死亡。 许久无法坐视不管。 她不想破坏姜衍之和秦朔立功的机会,又不想看到悲剧发生,如何两全是个问题。 这件事之所以会闹大,是因为工资失窃的消息走漏了风声,下岗工本就因失业和厂子闹,再得知谈好的赔偿金没了,顿时坐不住了,集结了被裁的工人一起去谈判。 不知怎么起了争执,从口头矛盾发展到肢体磕碰,两方人马谁都不想吞下这口气,发展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一切的源头在于消息走漏,堵住这个口子,就不会有后续。 可烟厂失窃闹上了电视,这么大的事,又怎么能瞒得住人? 归根结底,失窃案不该发生。 上辈子的这会儿她正因为在许永成生日宴上闹出丑闻,被许永成关在了房间,没收了电脑和手机,不许她出门也不许别人来看她。 许永成铁了心要板板她的性子,等着她认错。 可方雪指使家里的阿姨调换了送进房间的饭菜,微微泛馊的剩饭剩菜,许珍一次次的添油加醋。 在许永成来看她反省情况时,被她拿漫画书打了出去,因此,她足足被关了一个星期。 等她再出来时,失窃案闹得沸沸扬扬,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到底哪个贼这么大胆,竟然敢动这么大一笔钱,够枪.毙一个来回带拐弯的了。 烟厂开出悬赏令,提供有用线索者,可得五千元赏金。 班上不少同学还开玩笑要是能拿到这五千块就妥了,高低要去大酒店狠狠搓一顿,再给自己买一身名牌,。 他们连钱怎么花都想好了。 许久不缺钱,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并未关注到底谁是小偷。 案件是在失窃案发生的一周后破获,许永成看到了报道,手指敲在桌面上,叫许久好好看看人家秦朔,孤儿院出来的现在多出息。 许久摔了筷子,说了句“他那么好,你认他当你儿子算了”,转身上楼,卧室门摔得哐哐响,根本没有听新闻报道的后半部分。 许久头疼得厉害,有点后悔没有好好看完新闻,如果知道了偷窃者是谁,大可以在盗窃案发生后,间接提醒姜衍之。 既能破案又能领功,现在可好,除了知道日期,两眼一抹黑,抓瞎。 门外响起敲门声,许久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跑过去开门,只见姜衍之握着一杯冲泡好的豆奶。 许久接过豆奶:“你怎么还没睡?” “怕你不适应,睡不着。”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情想问你,”许久让开门口的位置,拉开书桌边的椅子,“坐。” 许久退到床上:“我有一个朋友遇到了一件两难的事。她知道了一件很严重的事,这件事关乎到她朋友的职业生涯。” 姜衍之坐下来,仔细听着:“这么严重吗?” “对的。如果我朋友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朋友,按照她朋友的性格,一定会阻止那件事的发生。” “这件事是正确的事吗?” 许久点头又摇头:“事物自有一定的发展规律,去打破它本身就是一件错误,哪怕我朋友觉得这是对的事。” 姜衍之说:“既然是对的,就去做。” 许久看着姜衍之的眼睛,他的眼睛又黑又亮:“职业生涯也不要紧吗?” 姜衍之勾唇:“职业生涯的机会不止一次,正确的事错过就错过了。” 许久被这笑晃了眼,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姜衍之抹了把脸,确定没蘸什么东西,不自在地看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对了,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 “嫌疑人所开的那辆车子在郊外荒地找到了,车辆被烧毁,提取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你在明他在暗,不确定什么时候还会对你动手,你万事小心。” “放心。” 许久倒回床上,想着她怎么才能合理地进到烟厂,总不能跑去人家厂子门口大喊着你们的工资即将失窃吧。 那她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被扭送到警局,剩下百分之二十是精神病院。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许久都不愿意。 思来想去,许久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合适的人选,许永成,让他出面和烟厂交涉,她可以顺理成章进入,伺机在二十一号阻止盗窃案发生。 时间还来得及。 许久闭上眼睛,视线一片漆黑,身体一点点放空,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连梦都没有做。 再醒来时听到楼下传来的收音机的声音。 大爷跟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哼着戏曲,大人呵斥孩子慢点跑把鞋穿上,老婆叫老公快点起来遛狗。 明明吵得不行,许久却难得赶到安心。 客厅里隐隐传来刘淑然和姜军刻意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刘淑然让姜军去阳台看看,姜衍之怎么还没回来。 姜军看完回来说没见着人,估计还没跑完步。 刘淑然把泡好的黄豆放进豆浆机,叫姜军把白糖拿出来,说许久喝豆浆爱加很多糖。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小时候许久因为糖吃多了,牙疼得一直哭,怎么都哄不好,最后还是衍之没收了糖块,把她领出去抓鱼才哄好的。 刘淑然感慨这两孩子小时候关系多好,不让挨着睡都不行,现在连句话都不说了。 姜军说也没办法,衍之那时候要高考,老师不让出学校,他连个电话都打不出来,更何况从学校出来,后来上了大学离家远,更没招了。 许久靠坐在门边,听刘淑然怪自己,听姜军说以后要好好补偿她。 明明最该愧疚的人是她。 如果不是她的存在,姜衍之大概会选一个平稳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地出门回家,陪在父母身边,不需要担惊受怕,更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许久抹了把潮湿的眼睛,站起身,听见大门传来要是开门的声音。 刘淑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儿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快去洗洗,我去叫贝贝起床吃早饭。” 卧室门被敲响,许久应了一声,开门出去正好撞见拎着衣服往房间里走出来的姜衍之。 “早啊。” 姜衍之点点头,半僵着身体走进卫生间。 许久笑得直颤,忽然觉得逗一逗姜衍之,真的很有趣。 姜衍之的食量很大,吃饭快,一会儿的功夫两个大肉包和一碗豆腐脑见了底。 刘淑然招呼许久大口吃:“贝贝,这点可得和你哥学学,多吃点长得结实,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现在也没人欺负了,你们一直站在我身边,不是吗?” “必须的,谁都别想欺负咱家孩子。” 早间新闻正在播报天气预报,主持人提醒大家天气转凉,记得及时添衣,小心感冒。 记者采访了市医院的医生,提醒大家季节多变,感冒发烧时有发生,不要随意用药,及时到医院就诊。 许久看了眼坐在对面穿着老头衫的姜衍之,再看看自己身上的长袖,感慨两人的体质差。 一整天,姜家跟过年一样,猪牛羊肉通通做了个遍,生怕许久吃不饱吃不好。 第二天吃过早饭,还舍不得放人,刘淑然让她常来。 许久点头如捣蒜。 早晚温差大,露水大,姜衍之拿从衣柜里拿出厚厚的外套,裹在许久的身上。 许久动了动有点活动不开的胳膊,再看只在短袖外加了件牛仔外套的姜衍之,笑:“是不是太夸张了?” “冷。” “再冷也还没到穿棉服的时间吧?” 姜衍之长腿一迈,跨过摩托:“摩托风大。” 许久坐在姜衍之身后,手伸进他外套口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 姜衍之发动摩托车的动作一僵,微垂头,口袋一抽一抽的,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摩托车停在学校门口,不少走读生已经在门口排队登记了,许久跳下来,把外套脱给姜衍之:“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姜衍之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还没到早读时间,走廊闹哄哄的,不少人又跑又跳,粉笔头和卷子满天飞。 教室里也没有好到哪去,大家全都围在自己的座位前,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许久以为是许永成生日宴的事传出去了,蹙眉走过去。 坐在她位置上的男生,见她来了,脸色一变,着急忙慌地站起身,跑到后排的座位坐下,继续扒着周萌的座位:“你继续说,赵雷到底咋回事?” 周萌摆摆手:“就是他爸失踪了,还能咋回事?” “关键是他爸好端端为啥失踪?” “我咋知道,不如你自己去问赵雷。” 男生无奈摊手:“他这不是没来吗?” 其他几个同学也应和:“要不晚上放学咱们一起帮赵雷找找?” 徐萌摇头:“他家里人报警了,应该用不上咱们。” 几个同学念着赵雷家太倒霉了,赶上裁员就算了,人还失踪了。 不知道谁提了一句:“赵雷他爸不会想不开躲到哪个犄角旮旯自杀了吧?” “呸呸呸,你咋啥都说呢?” 许久听得七七八八,视线扫向赵雷的座位,上面空空的,赵雷人没有来。 她刚坐下来,周萌就凑过来,小声问:“你姐是不是出啥事了,从前天开始就没给我打电话。” “她暂时都不会联系你,我把她送去蹲笆篱子了。” 周萌张大嘴巴:“啥?” “她找人害我,让我身败名裂,没想到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周萌懵得更彻底,完完全全颠覆了她对家的认知:“你们的关系居然这么差?” “不然呢?” 许久回家,没了方雪母女的叽叽喳喳,整栋房子安静地不像话。 许永成脸上难以疲惫,把一张存折推给她,又把几张房子照片给她看。 “久久,房产公司给我推了几处房产,这两处我挺满意,离家近,你看怎么样?” “爸爸,”许久轻声开口,“你会怪我吗,让姐姐和雪姨……” 她没有说完,微微垂头,余光观察着许永成的反应。 意料之中的看到许永成脸色变了变。 许久不想把绳子勒得太近,万一许永成意识到自己被拿捏了,反而得不偿失。 被拘留还在叫骂不知悔改的方雪母女和什么错都没有却还会自责的许久,两相对比,只会激发许永成更深层的愧疚。 许永成立马说:“那都是她们俩应得的,久久,你放心,只要爸还在,谁都不可以欺负你。” “谢谢爸爸。” 许久提起了想去烟厂参观,许永成连什么原因都没问,一口答应下来,直接给烟厂的老板打了电话。 对方答应得更痛快,说许老板的闺女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当自己家就行。 计划通。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案件即将开启~讲土味情话的妹和不经逗的哥,超合适 第19章 第19章 二十号当天, 周五,一大早一辆装载着三十万钞票的车驶进烟厂。 整个会计部出动,护送着工资进入会计室。两个会计, 一个负责密码一个手握钥匙, 共同将钱锁进保险柜。 许久站在门外,视线在两个会计间游走, 他们两个一个拿不到钥匙, 一个不知道密码, 而同时拥有钥匙和密码的人,只有烟厂的老板。 老板没必要监守自盗吧? 办公室外头也围了不少工人, 明天是发薪日,大家累了一个月, 来看看钱打打鸡血,才能有力气接着干。 许久一点点扫过那些人的脸,看不出一点异样, 没有人会把要做坏事几个字贴在脸上。 一个穿着西服套装,咯吱窝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远处徐徐走来,身后还毕恭毕敬跟着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 中年男人就是烟厂老板,朱超,挺着大肚腩, 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说什么都要带许久去下馆子。 许久巴不得守在会计室门口, 哪里肯挪窝, 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贼得了逞。 朱超把她当贵客看待,一丝不敢怠慢,招呼助理孙文胜, 问她怎么办事了,许小姐来了这么半天,也不知道招呼去屋里歇着。 孙文胜连说了几声是是是,要招呼许久去办公室吹风扇。 许久回头看了眼紧锁的保险柜,青天白日的,总归不会丢,便跟着两人去了办公室。 朱超的办公室装修得富丽堂皇,求财若渴,供奉了各路财神爷,桌上摆着翠绿的白菜摆件和金色的蟾蜍。 靠墙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柜子,上面摆了不少书和荣誉证书,莫名的给人一种压迫感。 孙文胜马不停蹄地开了电风扇,又端茶倒水,搞得许久有点不好意思:“孙助,你歇着吧。” 朱超摆摆手:“他就是干这个的,你让他干,不干活他该浑身刺挠了。” 孙文胜附和的点头。 朱超说:“我听许老板说,你想写一篇关于烟厂的报道,放在哪个报纸发啊?我买回几百份,全厂子拜读。” “校报。” “啥报?校……校报?” “对的,”许久继续说,“朱叔叔,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少学生崇拜你,把你当成人生目标,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像你一样的成功人士。” 朱超顿时又高兴了,摆摆手:“哎呦,你们这帮小孩子才是祖国未来的花朵,我一把年纪了,可别把你们教坏咯。” “怎么会,朱叔叔,能有你一半的成就我们都要烧高香了。” 许久到底是多活了三十年,虽然平常和死人打交道最多,但基本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是明白些。 专挑朱超爱听的说,朱超乐得满脸褶子,说什么要把吃饭的地点定在大酒店,档次直接跃升。 孙文胜小跑回隔壁间的小办公室打电话,朱超抿了口茶水:“看着没?用人就要用这种听话的,不听话的,咋咋呼呼的可不能要。” 许久一副很受教的模样,连连点头:“看样子是叔叔的经验之谈了。” 朱超似乎想到什么不不愉快,脸色沉了几分,摆摆手:“谈不上谈不上。” 出门的时候,孙文胜开车,车子刚开出厂子大门,一脚刹车,车身一颤。 后排座的许久和朱超的头险些撞到座椅的靠背,朱超瞬间暴怒:“孙文胜,你个废物,连车都开不好,要你嘎哈吃的?” 孙文胜声音小小的:“朱总,有人拦咱们车。” 许久捂着撞红的额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一个中年女人不知从哪跳出来,展开双臂挡在车前。 女人面色憔悴,却一点不胆怵,睁着眼睛直视着车里的人。 见车停下来,女人跑过来,一只手紧攥一沓东西,另一只手用力地拍打着车窗:“朱超你个黑心肝的,你告诉我,我老公到底被你藏哪了!?” 朱超脸色铁青,摇下一点车窗,瞪着女人:“张燕,你老公不见了,你去找警察,找我有啥用?” 叫张燕得女人伸手进来,想要抓朱超。 朱超虎着脸往后躲,腾出手把车窗往上摇了一截。 张燕的手卡在车玻璃和车窗框之间,叫着:“德柱是来找你理论后失踪的,你敢说不是你对他做了啥?” “疯婆娘,你嘴巴注意点,小心我告你!” 张燕捂了嚎风地叫,手掌用力地拍着车窗户:“朱超,你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小心半夜鬼敲门!” 朱超气急,抬脚踹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愣着干啥,开车!” 孙文胜唯唯诺诺地应声,发动车子,张燕不设防险些被带倒,抽回手,踉跄了好几步狼狈地坐在地上。 朱超又骂了一句脏话,注意到许久还在,深吸口气,声音放缓了许多:“老赵是厂子里的老员工,虽然被裁了,但这么多年的交情在,他失踪了我也着急。” 许久视线落在卡在车窗上的传单,是寻人启事,上面印有失踪者的照片,和同学赵雷有七八分相似,张燕竟然是赵雷的妈妈。 没想到赵雷的爸爸赵德柱竟然是烟厂被裁的员工。 上一世的她,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直到毕业班上的同学名字没认全,脸也没记住。 和那些叫嚷着想要帮忙找人的同学相比,她的确略显冷血无情了些。 见许久没有反应,朱超眼皮子跳了跳,生怕她在校报上乱写:“大侄女,你是不知道,现在厂子经济不好,裁员也是没办法,生意好,谁不想留下一起打拼的兄弟们。” “赵德柱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朱超不自觉地回道:“上周五,那天老赵来找我,想多点补偿,我看他为厂子付出了这些年,多给他五千,谁知道他咋还想不开,家都不回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想不开?” “那能想开吗?一把年纪了,也没别的本事,从厂子出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活,我现在啊,就怕他找哪个犄角旮旯死咯。” 许久蹙眉,班上的同学也这样说过,怀疑赵德柱接受不了裁员事实自杀,但按照朱超的说法,赵德柱已经和厂子谈妥补偿条件,又有什么理由想不开呢? 驾驶座传来一声轻咳,孙文胜把车窗往下摇了些:“不好意思,我嗓子有点不舒服。” 朱超啧了一声:“赶紧吃药,我这几天应酬多,别把我传染了。” “好的,朱总。” 思绪被打断,许久摇了摇头,当务之急是先阻止盗窃案的发生,等这边的问题解决了,她再帮忙找一找赵德柱。 到了大饭店,朱超把孙文胜指挥的团团转,最后,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又被朱超招呼去结账。 孙文胜看起来胃不太舒服,捂着肚子出去了。 许久多多少少有点看不惯朱超的行事作风,有些恶毒的想他活该丢钱,让人丢烂菜叶子臭鞋垫子。 要不是为了无辜的工人,谁想管他。 许久也知道她看得了一时,也看不住晚上,晚上她没有理由再留在烟厂。 外求不如内索。 回到办公室,许久把目光落在肥的流油的朱超身上:“朱叔叔,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朱超不甚在意地摆手:“都是自家人,外道啥,有啥不能说的。” “我懂一点面相。” 许久故作停顿,仔细盯着朱超的脸看,朱超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大侄女,你看出啥来了?” “朱叔叔,我看你最近有点破财之相。” 孙文胜整理资料的手一顿,狐疑地看向许久。 朱超显然不信:“咋可能?我的钱都存在银行呢,谁能给我偷了去?” “厂子不是要发工资了?” 朱超脸色一变,立刻拉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地拨弄出其中一把,拍拍胸口:“吓死我了,钥匙还在呢。” “朱叔叔,我建议你今晚找人把守会计室,以防万一。” 生意人最信这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朱超叫孙文胜赶紧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今晚在会计室门口轮班,一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孙文胜应下来,多了许久一眼,放下手头的活出去安排了。 许久松口气,又听朱超讲述自己成家立业的辛酸史,夜幕降临前离开了烟厂。 她在烟厂对面的宾馆开了一间房,敞着窗帘,紧紧地盯着烟厂的方向。 距离太远,她根本看不清会计办公室所在的位置,里面就是有人蹦迪,她也不会知道,主要图心安。 夜深。 许久简单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忽然只觉眼前浮现一道橙光,犹如天光大亮。 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咳嗽声,男男女女的叫声此起彼伏,隐约听见什么“火”“烟”的字眼。 房间薄薄的门板被敲响,老板粗狂的嗓音喊着:“别睡了,赶紧切(起)来,烟厂着火了,烟熏过来了。” 许久猛地睁开眼睛,光脚跑到窗边,果然,本来黑漆漆一片的烟厂,某个仓库起火,几乎点亮了整片夜空。 救护车消防车和警车同时朝着烟厂驶入。 许久大脑一片空白,见火舌卷起半边天,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明明上一世并没有这场火。 门外的老板还在挨户敲门,许久急匆匆地踩上鞋子跑出房间,跑出宾馆,冲过马路,跑进厂子。 大院里站了不少人,都是住在员工宿舍的工人,正不知所措地张望,警方正在维护现场秩序,不允许大家靠近火场。 许久马不停蹄地跑向会计室,门口的走廊上摆着两张简易行军床,结结实实地挡住了门口。 两个男人正扒着窗户向外看,见有人来,立刻回身守住门口。 看样子,没人能偷得了钱。 许久悄无声息退出去,站在屋檐下,忧心忡忡地等。 呲水枪扬起几米高,淋在火团上,压下一簇簇猛火,十几分钟,小半边厂房坍塌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被担架抬了出来,颠簸中,一只焦黑的手臂垂落,无名指上戴着蒙了尘的金戒指。 “我的妈呀!有人被烧死了!” “那谁啊,咱厂子门不是关了吗?” “烧得却老黑,上哪认得出来?” 许久脑袋嗡嗡作响,眼睛一黑,身形晃荡地撞在墙上,彻底懵掉了。 不止发生了火灾,竟多了一位受害者。 是因为她吗? 因为她改变了烟厂钱财被盗本该发生的事,蝴蝶效应引起了另外一场事故。 可她上一次成功阻止了姜衍之受伤,并没有发生过其他的意外。 这次是为什么? 事情反而变得更严重了。 朱超和孙文胜早早地接到电话赶了过来,也不管是谁的问题,对孙文胜铺天盖地就是骂:“你咋办事的,啊?” 孙文胜唯唯诺诺地道歉:“朱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着最后一个工人走掉的,才锁的大门。” 朱超抬脚揣在孙文胜的小腿上:“锁门之前有没有检查里面有没有人,怎么好端端冒出个死人?” 孙文胜没站稳,倒坐在地上,眼镜都歪了,只是一味的道歉。 朱超急得团团转,嘴里骂骂咧咧的:“道歉有个屁用,你知不知道那里头多少货,我损失了多少钱,你们全家的命都不够赔的!” “吵什么吵!?”民警听到动静,赶过来,搀扶起倒在地上的孙文胜,瞪着朱超,“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朱超见对方只是普通民警,语气不善:“对,我教训下属办事不利,不可以吗?” “可以,但眼下你厂子出事了,你能不能分清场合?” 现场发生命案,民警拉起了警戒线,驱散了看热闹的工人们,依次给大家做笔录,首当其冲就是朱超。 民警把朱超叫到一边,问今晚的情况。 朱超脾气炸了:“你看我知道吗,我还睡觉呢,就被电话叫了过来,两眼一抹黑,我倒是想知道为啥起火了?为啥会有人死在里头?你们告诉我啊!” 民警黑了脸:“现在是我们在问你话,不是让你来问问题的。” “问问问,我现在一头雾水,看你们能问出个啥。” “麻烦你正视自己的态度。” 另一道声音横插进来,正是从刑警队赶过来的秦朔,秦朔让两个民警去给其他人做笔录,这块他负责。 走在后边的姜衍之,一眼看到坐在办公楼台阶上的许久,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牛仔裤,脸上灰扑扑。 姜衍之顿时心慌不已:“贝贝!” 许久闻声抬起头,看向朝自己跑过来的姜衍之,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瞬间委屈得眼睛红了。 “贝贝,你怎么在这里?” 许久委屈巴巴地朝他张开手臂:“姜衍之……” 姜衍之想也没想,在她面前蹲下来,顺势抱住她:“怎么回事?” “姜衍之,我把事情搞砸了,”许久揽住他的肩膀,“我想阻止一件坏事发生,结果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姜衍之轻拍她的背:“怎么会?” “不该着火的,也不该死人的,是我做错了。” 滚烫的眼泪几乎烫化姜衍之的胸口,他隐隐猜到许久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可又觉得离谱。 怎么会有人能提前预料什么坏事的发生呢? “天灾人祸,不是谁能阻止的,不论火灾还是命案,还有调查,不要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 许久眼睛盯着正在调查问话的警察,和进入现场的现堪人员,明白眼下不是情绪泛滥的时候。 她吸了吸鼻子,嗡里嗡气地问:“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有,”姜衍之抽出手帕,给许久擦了脸,“你去车上休息,这边事情忙完了,再送你回家。” 许久摇摇头,清了清嗓子:“我想跟你一起调查。” 案发现场一片泥泞,地上积起一层黑水,火灾调查员和现堪人员深一脚浅一脚地拍照录像。 尸体发现的位置的水被清理掉,画上了一条人形弧线,昭示着死者被发现时的状态。 许久盯着那一圈白线,看了很久,觉察出不对劲。 姜衍之碰了碰她:“还好吗?” 许久点头:“尸体已经运回法医室了吗?” “对,老李那边会进行尸检。” 火调员走过来和姜衍之汇报:“起火点是那处堆放货物的纸箱子,引火源是机油。” “故意纵火?” “对,根据火势推断,绝不是普通漏油能造成的。” 火调员把其中一份调查报告递交给姜衍之,自留一份要带回消防队。现场人员还在提取现场的残留物,经过高压水枪的冲刷,好多痕迹已被破坏。 报案人是厂子里的员工,他是最先发现着火的人,他十一点多起夜看到这边有红光,立刻叫醒了同房间的室友,打算取灭火器救火。 报案人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拢共就耽误那么几分种,火‘刷’地一下就起来了,差点没把我们几个人燎着。” 秦朔认真记录着:“然后你们就报火警了?” “可不咋的,我们赶紧跑到对面的宾馆借的电话。” “你们厂子不是有电话?” “电话安在办公室,都锁着,我们可不敢撬锁。” 厂房存放不少货物,根本不敢放任何易燃易爆炸的东西,更不该有人的,每天晚上下班后,会由孙文胜来检查,确认没人后才锁门,根本没想过会烧死人。 没人知道这场火灾到底是怎么来的。 朱超一直在骂天骂地,看见许久立马跑过来:“大侄女,还真让你说中了,我今天破大财了,那半库房的货光赔偿金就得十几万。” 人命当前,朱超只关心钱。 许久忍不住呛了一声:“人命的事你是只字不提。” “还说呢,我压根不知道是谁这么该死,为啥要跑到我的厂子里放火,我要是知道是谁,绝对找他们算账。” 烟厂上上下下五六百号员工,在宿舍的不在宿舍的,愣是一个不缺。谁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敲了门锁,私自跑进厂房纵火,还害死了自己。 姜衍之冷声说:“人死在厂房,你监管不力,难辞其咎。” 朱超是懂见人下菜碟的,对民警恶言相向,对姜衍之倒是毕恭毕敬:“是是是,警察同志,我都配合。” “厂子大门口的监控在哪看?” 孙文胜说:“在我办公室。” 朱超也是才记起监控这回事,冲着孙文胜骂:“有监控不早说,赶紧给我调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连老子的厂子也敢闯。” 几个人一同赶往孙文胜的办公室,一进去就傻眼了,哪里算办公室,更像是杂物间衣帽间。 墙角摞着好几个纸箱子,立着一张折叠床,墙边摆着两排铁衣架,上面挂着两排宽大的西服套装。 长长的办公桌上,摆着硕大的电脑和摞成摞的书,整理得很干净,书按颜色深浅大小有序排放,是单独的一方天地。 孙文胜走在前面,不太好意思:“有点乱,你们别介意。” 朱超嫌弃地捂了捂鼻子:“知道乱还不收拾,别人看着笑话我手底下的人是窝囊废?” “我晚些时候整理,”孙文胜握着鼠标,长长的鼠标线一甩一甩的,面上带笑,“警察同志,我这就给你们调监控。” 九六年的电脑网速全靠电话线撑着,网速慢,好不容易点开监控画面,监控视角正好是从大门口照到厂房。 像素不高,黑白的画质下,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秦朔啊了一声:“太糊了,就算录上了,也看不清是谁吧?” 姜衍之说:“有总比没有强。” 画面卡顿,卡碟似的,几帧一跳,画面上的人跟鬼一样,上一秒在那,下一秒在脸上。 姜衍之弓着身体,手肘拄在桌面上,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此时正在同步外边的情况。 三更半夜,不少工人还在中央场地围观,三三两两的扎堆,画面里只能看到他们夸张的动作,听不到一点声音。 姜衍之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可以调到火灾发生的时间点吗?” 孙文胜点着鼠标,操作着:“我试试,监控有存储功能,但厂子一直没事,所以至今也没用过。” 朱超随手抽出一本书,粗暴了翻着,听到这话,“啪”地把书摔在地上:“咋的,厂子没出事,你还挺不乐意?!” 孙文胜盯着地上的书,垂下眼:“朱总,我没这个想法。” 朱超一脚踩在书上,忒了一口:“你要是敢动歪脑筋,立马给我滚犊子。” 鼠标键“咔噔咔噔”响,孙文胜紧盯着电脑屏幕,翻了大半天,咦了一声。 姜衍之凑近些,注意到屏幕文件夹里显示一排排的时间日期,却在某个点断档了:“没有十点到十二点的视频。” 秦朔不懂:“咋会这样?” 孙文胜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得让维修工来看看。” 朱超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过来重重地拍在电脑上:“啥破电脑,是不是你傻了吧唧让人骗了?” 姜衍之瞥了朱超一眼:“别动,我们需要带走硬盘回去调查。” 朱超闭上了嘴,又从那摞书里抽出一本,舔了舔手指头翻过一页,也不看又去翻下一页。 许久看着反胃,越发觉着朱超不是个东西,又见现在也查不出什么结果,提出先回刑警队,看一看验尸报告。 上了车,秦朔才慢半拍地问许久:“大老大,这个时间点你不在城堡里睡觉,咋跑这来了?” 许久望向窗外,黑乎乎一片,好像都被那场大火熏黑了,淡淡开口:“采访朱超的成功故事。” “采访他?你瞅瞅他那个德行,黑心资本家,当代周扒皮。” “你说的对。” 秦朔还有一百句贬低的话等着说,没想到许久竟然认同了,哽了一下:“调查了一圈下来,火不知道怎么起的就算了,那么一个大活人跑进去居然也不知道,奇了怪了。” “不是活人。” “啥?啥不是活人?” 作者有话说: 差点把今天的这章忘记啦~ 第20章 第20章 姜衍之看向许久, 许久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回到刑警队,直奔解剖室,张海洋正在配合李明远给尸体缝合, 面如菜色, 朝着他们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李明远眼睛亮亮的, 先和许久打招呼:“爱徒, 这么晚还跑来, 是不是你哥奴役你?” “我碰巧赶上了。” 李明远盯着她看了会儿:“你也在现场,这脸跟大花猫一样。” 许久囫囵地抹了把脸, 瞅着他手里的报告:“已经有初步的尸检结果了吗?” “嗯,”李明远递来手写的鉴定意见书, 说:“死者耻骨下角呈v形,耻骨支内侧缘钝,耻骨联合面横沟基本消失, 趋于平坦,腹侧缘完全形成,骨化小结已融合,边缘增厚……” 秦朔脑袋乱糟糟的:“说点我们能听得懂的。” 姜衍之开口:“死者为男性,年龄在四十岁左右。” 李明远踢了秦朔一脚:“跟你老大学学,懂点专业词汇。” 秦朔捂着屁股往旁边躲, 听李明远接着说:“烟灰炭末仅在死者的口鼻部,边缘没有生活反应, 属于死后焚尸。” 秦朔惊得张大嘴巴, 还真不是大活人啊? “死亡原因明确了吗?” “死者颅骨粉碎,我从骨折断端检出了明显的出血痕迹,证明这一击发生前, 死者还活着。” 秦朔问:“死者是被人从后偷袭死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李明远摘掉口罩,“我发现了更有用的一点,尸体曾被冷冻过。” “啥?” 李明远引着他们到显微镜下:“我做了些取样,发现死者的细胞有明显的收缩,细胞外的空间被冰晶撑大,五脏六腑的正常纹理消失,被冻融伪影给取代了。” 虽然还是有不少专业词,秦朔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等等,意思是,凶手把人杀了,冻起来,又给烧了?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姜衍之问出重点:“死亡时间可以判断吗?” “尸体损毁严重,目前只能推断出大概的死亡时间是五到七天。” 一个人消失这么久,周围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先从失踪人口方向调查。 “死者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信息?” “尸体损毁严重,面部指纹dna都不行了,我提取了死者的牙齿,他右下颌第一颗大磨牙做过根管治疗,可以和失踪人口做匹配。” 李明远又递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金戒指:“这是从死者手指上取下来的,如果有家属上门认尸,可以给对方看看。” 许久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赵雷的爸爸赵德柱,又摇了摇头,不该那么巧合的。 从解剖室出来,秦朔还在念叨着死者的信息,谴责凶手残忍至极。 想到什么,又问许久:“大老大,你咋知道死者早就死了?” 许久想到现场里那一圈代表死者最后状态的白线:“哪怕是一心求死的人,在大火中本能会有所动作,不该是直挺挺承受。” 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死者并不是她带来的蝴蝶效应,而是凶手的临时起意。 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上一世没有出现这样一具尸体? 难不成是凶手打算毁尸灭迹的时候,正好撞见了那伙偷钱的,没敢继续铤而走险?这一世,因为她的干预,会计室没有遭窃,凶手才有了可乘之机。 许久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外边天色泛白,竟然快四点了。 秦朔打了个哆嗦,裹紧身上的外套:“这是要变天了。” 许久和姜衍之看向秦朔,不约而同的琢磨着秦朔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意味深长的话来,是不是对案子有什么感悟的时候。 秦朔紧接着又来一句:“还没十月呢,咋这么冷?” 许久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姜衍之看得正着,勾唇笑了。 秦朔往对面瞥了眼,对面的小饭馆开着门,蒸包子的几层大笼屉摆在门口,腾腾的热气往出窜,看着就带劲。 “老大大老大,咱们先吃个早饭呗,折腾一宿,肚子都空了。” 三个人随便洗了把脸,朝着小饭馆走过去,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叫冯显民,一天到晚忙活,却没存下几个钱。 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个重病的老婆要养,听说老婆病了十来年了。冯显民也是重情重义的,一直不离不弃。 “小姜小秦,今儿咋这么早?”冯显民抽出一条抹布,擦出一张桌子,“快坐快坐。” 秦朔拉出一张椅子,拿袖子蹭了蹭,招呼许久坐,才回答冯显民:“遇着案子了。” “没招,你们当警察啊,案子肯定没完没了,跟我们开饭馆一样,没人来吃饭不就完了。” 秦朔连“呸”了好几声:“要了大命了,老冯,可不能这么比,饭馆人越多越好,案子是越少越好。” 冯显民作势拍了几下嘴:“我说错了,快看看吃点啥,叔给你整。” “大老大,你看看你吃啥,我请客。” 冯显民抬眼看向许久:“这小姑娘是你们局里新同事?” 上次他们来吃混沌的时候,冯显民回镇上帮家里老人弄猪圈,并没有见到许久。 秦朔不无骄傲地说:“这是我们局的特聘顾问,我老大的老大,我的大老大。” 一连串的话,说的跟绕口令一样。 冯显民听得一愣一愣的:“我也不懂,听着很厉害。” “可不咋的,我们前阵子办的案子,大老大可帮我们大忙了,最早发现了凶手的线索……” 姜衍之打断他:“秦朔,赶紧点餐。” 秦朔还不忘补充一句:“总之,要不是大老大高中还没毕业,指不定已经是我们局的法医实习生了。” 冯显民竖起大拇哥:“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三个人吃完饭,饭点也到了,呼呼啦啦开始上客,秦朔结了账,和冯显民打了声招呼就要走。 冯显民提溜着一袋包子递给秦朔:“小秦,刚刚叔说话不严谨,这包子拿去吃。” 秦朔推拒:“ 不用,我们都吃饱饱的了。 “别跟叔外道,你们不收,我这心里犯嘀咕,怕你们生气。” “有啥好生气的,你啥人我们还不知道吗?” 正好店里有客人招呼点单,冯显民硬把袋子塞给秦朔,招呼客人去了。 秦朔不太好意思,招呼声谢,拎着包子回办公室,分给了正在看笔录的兄弟,又跑了趟机房给看监控的兄弟。 同事乐呵呵地说:“谢谢兄弟。” “别谢我,谢老冯,他犒劳咱们的。” 姜衍之坐回位置,拉了张椅子给许久:“困不困?” 许久摇摇头,不得不承认年轻真的好,自从她三十岁以后几乎不能熬夜,否则连续两天都打不起精神,不是这疼就是那痛。 现在哪怕是通宵,睡上一觉,继续活蹦乱跳的。 姜衍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毛毯,披在许久身上:“困的话就去休息室。” “好。” 偌大的办公室,在一股肉香味里,只剩下翻资料的声音。 大家各司其职,姜衍之和秦朔负责调查失踪人口这一块。 每年失踪的人不计其数,很多人离家出走,很多人因身体原因走失,还有一部分人是被动消失。 从各辖区汇总上来的资料,近一个月失踪人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小的失踪者才几个月,最大的有七十多岁。 许久跟着一块翻,先把男性失踪的资料翻出来,继而把失踪时间缩小到近一周的。 人数还是很多。 许久想从中快速找出赵德柱,但她这份里并没有,她看向秦朔和姜衍之,不确定他们手上的失踪者资料里有没有。 她碰了碰坐在旁边的姜衍之:“我班上一个同学的爸爸失踪了,他是烟厂的下岗职工,昨天他妻子还在门口堵朱超,我怀疑这个死者可能是他。” “谁?” “赵德柱。” 姜衍之从剩下未看的失踪人口名单里抽出一张,上面写着的正是赵德柱的报案单。 赵德柱失踪日期正是一周前,身高一七八,体重七十五公斤,失踪时穿着一件棕色的夹克和黑色工装裤。 但记录上并没有提及牙齿和戒指。 “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需要联系家属前来认尸。” 不一会儿,负责整理笔录的两个同事,一个扛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另一个站起来满屋子又跑又跳来提神。 姜衍之看不下去,让他们去休息室休息。 他俩硬挺着:“这么多笔录还没看完,案件完全停摆,眯一下得了。” “你要是倒下了,缺个人更难调查。” 那同事一琢磨是这么回事,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打着哈欠走出了办公室。 许久看了一眼,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姜衍之站起身,拉着许久站起身:“去休息室。” 许久挣了两下没挣开:“我不困。” “那也要睡,不然接下来的调查,我和苏队商量不让你参与。” 许久瞪圆了眼睛:“你……姜衍之,你威胁我?” 姜衍之垂眼,黑眸盯着她:“嗯。” 见他是认真的,许久服软:“好好好,我去就是了。” 姜衍之拿上资料,领着他往休息室走,刑警队给他们配备的休息室,不算太大,和学校宿舍差不多。 四张上下铺,用格子床帘分割隐私,床位少,没有固定床位,大家基本是见哪个床空睡哪个。 刚刚进来的那个同事睡在靠窗边的上铺,微微鼾声响起。 姜衍之拉着许久坐在靠门边的下铺:“这是我的床位,床单被罩新换的,你睡一会儿。” 最开始姜衍之并没有专属床位,是大家发现姜衍之有轻微的洁癖,又长时间在休息室住,便默认了这张床是姜衍之的。 许久脱了鞋躺上去,姜衍之帮她掖好被子,抬手去拉床帘:“睡吧。” 许久一把拽住他外套的一角:“你干什么去?” “我不走,就在旁边看资料。” 许久稍微心安,松开手,床帘合拢,整个床铺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瞬间陷入了一股浓烈的专属于姜衍之的皂角气息中。 她歪过头,半张脸压进枕头里,一帘之隔,听得到翻资料的刷刷声。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休息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秦朔扯着嗓子叫:“老大!” 上铺躺着的同事一激灵坐起来,跟着喊:“咋了咋了?” 姜衍之压低声音:“小点声。” 秦朔还朝着上铺同事比嘘,收着嗓子,说:“我翻完资料,找到一个符合死者信息的失踪者资料。” 姜衍之应了一声:“我这边也找到了两个。” “我现在去联系家属,叫他们来认尸。” 电话打给了三位失踪者的家属,其中一位家属住在临镇,坐大巴要上午才能到。 另外两位失踪者的家属几乎是接到电话的半个小时后,便赶来了刑警队。 赵雷扶着腿软的张燕走进来,张燕双目浮肿,眼睛尽是红血丝,状态看着比昨天还要差上几分。 母子二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茫然地盯着门上挂着的“遗体存放间”的牌子,双手发颤。 旁边坐着的是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是其中一位失踪者的父母,其母一直在掉眼泪:“老周,不会是咱儿子吧?” 其父压着嗓子安慰:“不会的,警察只是叫咱们认一认,别忘了,大师给咱儿子算过,他大器晚成,肯定不是他。” 赵雷一听眼泪直掉,颤着声问张燕:“妈,不是爸吧,爸不会抛下咱们俩的,对不对?” 张燕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整个人近乎麻木。 许久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远远地看着,这样的场景在上一世,她见过太多次了,家属在确认尸体前的忐忑不安,确认后的庆幸或是崩溃。 在这个时刻,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秦朔过来叫老两口进去,李明远拉开遗体存放柜,亲手拉开裹尸袋:“二位认一认吧。” 俩老人迟迟不敢上前,没有人催促,静等老人鼓足勇气,向前靠近,看清焦黑的尸体时,身形猛地一晃:“这不可能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好好的,咋会变成这样?” “老人家,你别激动,你儿子的牙齿有没有做过根管治疗?” 老大爷说:“没有,我们家牙口杠杠的,我到现在也才换过一颗牙。” 老太太握住自己老伴的手:“不是咱儿子,是吗?” 李明远拿过装着戒指的证物袋:“这是在死者无名指上摘下的戒指,您二老认认,是你儿子的吗?” “不是,我儿子前两年离婚了,不戴戒指。” 秦朔把老两口送出去,让负责接待的同事送他们离开,又叫张燕母子进来。 张燕看到焦尸,险些没有站稳,茫然地看向秦朔和李明远,嘴唇哆嗦着,像是不解,怎么会有这样形态的人。 李明远说了牙齿的事,张燕手一紧,几乎站不稳:“做过的,他的牙前几年就露了神经,一直拖,拖到去年才做了根管。” 赵雷直掉眼泪,却还紧紧搀扶着张燕:“妈,也许是巧合呢。” 可看到戒指的时候,张燕再也绷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朝着尸体扑了过去,嘴唇哆嗦着叫着“德柱”。 赵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跟着去抱张燕:“妈,这是爸啊。” 张燕哭得一口气没上来,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李明远赶紧叫秦朔:“快快快,送去休息一下。” 哪怕是站得远远地,许久仍能听到从房间里传来的恸哭。 尸体果然是赵德柱。 秦朔和赵雷搀扶着张燕到会议室,赵雷哭得一抽一抽的,一边叫妈一边哭爸。 张燕缓了十几分钟,醒了过来,眼神空洞,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赵雷胆战心惊地拽张燕的手:“妈,你别吓我。” “雷雷,你爸没了,以后咱们娘俩要咋活啊?” 母子俩抱在一起,一个劲的哭,秦朔拿了卷卫生纸放在两人之间。等她们情绪缓和了,姜衍之才从外边走进来,一同问话。 张燕抹了把眼泪:“我老公为啥死了,是不是被朱超那个混蛋害的?” “冷静一点,张女士,案件我们会跟进调查,接下来我们会问你一些问题,还请你详尽的回答。” “你们问,只要能抓住害我老公的人,啥都行。” 秦朔拿出本子记录:“赵德柱在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吗?” “我老公被朱超开了,赔偿金给的太少了,我老公就去找朱超理论,两个人为此吵了好几次,一周之前,我老公说要再去找朱超,没想到就再也没回来。” 张燕继续说:“一定是朱超,他不想给我老公钱,所以杀了他!” “赵德柱除了和朱超有矛盾外,和其他人都没有吗?” “当然,我老公为人很好的,在厂子里干了二十来年,从来没和别人红过脸,本来也轮不到他被裁的,就是朱超公报私仇选了他。” “他们之前有什么私仇?” 张燕说:“也是挺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烟厂有个工人卷走了厂子的钱,害得厂子周转有问题,好几个老人一起出钱帮厂子渡过难关,本来是好事,但那段时间我老公一直骂朱超不是人,指不定是他没干人事。” “你的意思是,他们之间的私仇有十几年了?” “是啊,朱超就是个小人,好说歹说我老公也是掏了家底去支持厂子,结果他倒好,厂子里那么多人,居然开了我老公?!” 赵雷扶着张燕站起身,张燕一把抓住秦朔的手,激动道:“你们一定要抓朱超,一定是他杀了我老公!” 赵雷眼睛哭得通红,跟着说:“警察叔叔,我爸死得太冤了,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啊!” 目送张燕母子俩离开,秦朔摩拳擦掌:“姓朱的心都黑透了。” 姜衍之看了过来:“身为警察,在案件没有调查清楚前,不要妄下决断。” “案件已经很清晰了,肯定是找的去找他要钱,他不想给钱干脆把人杀了藏进冷柜里,伺机在昨晚把人丢进库房焚尸灭迹。” “证据呢?” “咱们现在就去厂子调查一下。” 半夜的火灾导致大半货物受损,厂房正在加班加点的干活,大家连喝水上厕所的功夫都没有,忙着把货补上。 朱超搬了张椅子坐在厂房外的大遮阳伞下,小小的茶几上摆着茶具,正小口小口的嘬着茶。 孙文胜在旁边,负责提案茶。 朱超见谁有偷懒的架势,直接喊那个谁谁谁,赶紧动起来,完不了工,你们谁都别想领工资。 秦朔远远看了一眼,又骂了一句:“猪扒皮。” 孙文胜率先看到他们,远远地打招呼:“姜警官,秦警官,许小姐,你们来了。” 朱超站起身,迎了上来:“你们这么快就来了,是不是有线索了?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非要在我库房自杀?” 姜衍之没有急着回答朱超的话,反问:“你怎么笃定对方是自杀?” “不是自杀是啥,难不成被人杀的?” “警方有一些事情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行,咱们去我办公室。” 姜衍之说:“有跟没有空的会议室,员工也要一一问话。” “这不得耽误我们的进度……”话没说完,被姜衍之冷冰冰的眼神骇住,带了点谄媚,“配合警方调查是应该的。” 朱超叫孙文胜:“给警察同事收拾出一间会议室。” 孙文胜忙不迭地跑开。 几个人来到朱超的办公室,朱超招呼他们坐下,又想叫孙文胜进来端茶倒水,被许久拦住了。 “我们现在有话要问你。” 朱超多看了许久几眼:“大侄女,我那会儿就想问了,你和这俩警察也认识啊?” “是。” “那可巧了,你们该问问,我必须给你面子。” 秦朔恰莫眼珠子看不上朱超,又碍于身份缘故,压下情绪开始问话。朱超对于一周前的行程,完全没有印象。 “一个星期就给忘了?” 朱超略显自恋的撸了把头发:“你们是不知道,我平常老忙了,各种应酬各种活动,事儿多着呢。” “请回答问题。” 朱超不太满意被人打断骄傲,带了点怨气,不好和他们发火,扯着嗓子朝外头喊:“孙文胜!给我回来!” 走廊外传来应和声,孙文胜皮鞋踩地,“哒哒”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朱总,你叫我?” “警察同志问我一周前的行程,你给他们说一下。” 孙文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日记本,唰唰唰地往后翻:“一周前,朱总早上十点来厂子里开会,中午在外边的饭馆吃了午饭,下午和被裁员工沟通赔偿的问题……” 朱超瞪孙文胜一眼:“人警察没问细节的事。” 秦朔示意孙文胜继续说:“六点半朱总和煤场的陈总约在夜总会应酬。” “然后呢?” 孙文胜瞥了眼朱超:“朱总和陈总要谈生意,叫我先走了,后来的事我也不清楚了。” 朱超生怕警察怀疑,补充道:“我和老陈聊到了九点多,就各回各家了。” 秦朔记录着:“这不是记得挺清楚?” “我一下想起来的。” 姜衍之瞥了朱超一眼,冷声开口:“当天下午和你谈赔偿的人是赵德柱?” “就是他,”朱超指着许久,“昨天我还和大侄女说了呢,老赵在我们场工作了十八年,按照下岗职工赔偿四千八,他嫌少,来找过我几次,我念在过去的交情上,给他加五千,他也就同意了,不吵不闹地走了。” 秦朔问了一遍:“你咋确认他走了?” “啥叫咋确认,他出了办公室不就是走了?” “那之后你们没再见过?” “他都失踪了,还见啥见,倒是他媳妇,三天两头往我厂子门口跑,叫我还他老公。我吃饱的撑的吗,藏他老公干啥?” “除此之外,你和赵德柱还有其他矛盾吗?” “我和他能有啥矛盾,他是员工,我是老板,我给钱他办事,跟你们一样的,是不是?” 朱超嬉皮笑脸的,见没人附和,敛起笑,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为啥突然问赵德柱?难不成是他死我厂房里了?” 见没人应声,朱超心里有了底,猛一拍桌子:“不是,他是不是脑子有泡,我都答应给他钱了,他居然公报私仇,跑我厂子里把我货给烧了!” 许久盯着朱超的脸,从中分辨话的几分真假,发现自己辨别能力并不够。 活人和死人相差太多,人的那张嘴只要还能动,谎话就会接二连三的冒出来。 “赵德柱是你杀的吗?”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让我们一起开始破案吧~ 第21章 第21章 问话粗暴简单。 秦朔没料到许久会问得如此直接, 正要说点什么补救。 谁知朱超更为慌张,条件反射去看姜衍之,着急忙慌地把自己往外摘:“警察同志, 说清楚啊, 我可没动赵德柱一根毫毛,他要钱, 我有钱, 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姜衍之盯着朱超:“别激动, 只是正常的问话。” “我能不激动吗,你们可是在怀疑我杀人啊, 杀人被抓住,可是要死的!” 秦朔“啧”了一声:“抓不抓得住, 都不能杀人。” 朱超连连点头:“那必须的,我遵纪守法,违法犯罪的事一点都不碰啊。” 姜衍之问:“你把赵德柱当天来找你, 所说的所做的,一字不漏的复述给我们。” 这会儿,朱超的大脑记忆开发好了,也不健忘了,说赵德柱得知自己在下岗名单里,一直闹着不服, 几次三番来堵他,想让他把自己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朱超自然不能同意, 赵德柱抓着公司元老的事和他叫价。虽然赵德柱干的年头久, 但赔偿的上限就是十二月的工资。 谁知赵德柱不认,不仅来厂子堵他,还去家里堵, 孩子吓得嗷嗷哭,朱超没辙了,自掏腰包补了五千块。 赵德柱这才同意不再闹事。 秦朔头不抬眼不睁地记录着,不忘问:“既然你觉得赔偿十二月合情合理,为啥不报警呢?” 朱超说:“还不是看在老赵这些年为厂子做出的贡献吗?” 许久问:“你说的是十一年前,政府补贴的那笔资金款失窃,多名员工自掏腰包补窟窿的事吗?” 朱超一愣:“你们连这事都知道了?” 许久点头:“你说一下当年的情况。” “那时候厂子里有个会计,手脚忒不干净,把那么大一笔钱卷走了,厂子差点就干不下去了……” 旁边传来“咚”地一声响,孙文胜不小心碰倒了架子上的奖杯,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手滑了一下。” 姜衍之多看了几眼,收回视线,等着朱超往下说。 朱超接着说:“后来大家伙东拼西凑,政府又给我们重新拨了一笔款,这才渡过了难关。因为这事,这些年我从来没亏待过这几个老员工,可是增效减员是必然要走的路,我也没招。” 秦朔念着朱超抠搜的性格,多问了一句:“赔偿款和五千块钱你都给赵德柱了吗?” “五千给了,赔偿款还没有,等着今天发工资,一并发给他们呢。” 像是为了佐证朱超的话,外头的动静大了起来,一帮没穿工作服的男男女女从大门口涌进来,直奔办公楼的方向。 朱超从老板椅上站起来往窗外望了一眼,指给姜衍之他们看:“你们瞅瞅,他们都是来领赔偿款的,我不可能为了那点小钱就杀人啊。” 从办公室出来,见大家在会计室门口排长队,进进出出,领钱签字。 许久站在旁边看着,看着被她改变过的现在,看他们拿到黄色信封安静地离开。 秦朔摩挲着下巴:“老大,你说是不是朱超反悔了,不想给赵德柱那五千块钱,于是就把人杀了。下午人多眼杂不好处理尸体,于是把人给冷冻了,昨天趁着夜黑风高毁尸灭迹。” 姜衍之听得辣耳朵:“你知道那半个库房的货,值多少钱吗?” “十几万,朱超念叨了好几遍,我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为了五千块,烧了十几万,你傻还是他傻?” 秦朔不说话了,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等着领工资的人群。 两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偏胖的男人扒拉瘦高个的男人,凑在其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瘦高个摇头,说了句“别管,别惹事”,偏胖男人只得收回视线。 领完钱,两个人要走,姜衍之敏锐地上前一步,拦住两人的去路。 偏胖的男人叫潘红利,见秦朔亮了证件,吓一哆嗦:“同志,这是要干啥啊?” 瘦高个叫蒋家业,淡定地看着他们三个人:“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姜衍之开门见山:“你们俩和赵德柱很熟吧?” 潘红利瞥了眼蒋家业,开口说:“当……当然,我们都是一起进的厂,认识好多年了。” 蒋家业补充道:“这不,我们又赶上了一块被裁。” “看你们关系不错,那也知道赵德柱失踪的事吧?” 潘红利点点头:“咋能不知道,我俩还帮嫂子找了呢,也不知道德柱藏哪去了,愣是没找着。” 蒋家业附和:“德柱这个人心思敏感,总容易胡思乱想,我们怀疑他接受不了被裁的事,才躲起来的。” 姜衍之又问:“你们不知道赵德柱已经和朱超谈了新的补偿条件吗?” 潘红利惊讶:“啥?他谈啥条件?” 蒋家业推了潘红利一把:“人家的事,你好奇个什么劲?” 潘红利连忙说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同志,要是没啥事,我们能走了吗?” 姜衍之低声说:“恐怕还要问你几个问题。” 潘红利又去看蒋家业,蒋家业自然地开口:“你们问,我们知道的都会说。”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赵德柱是什么时候?” 蒋家业率先开口:“应该是七八天之前,我们收到了下岗通知,一块去找领导,那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据赵德柱老婆说,赵德柱认为自己是烟厂元老,不服气被裁这事,找朱超闹过很多次,你们知道吗?” 蒋家业摇头:“德柱没和我们提过。” “你们一样是老员工,没有不服吗?” 蒋家业说:“不服能咋整,领导说了名单定了变不了,闹也没啥用。” 潘红利跟着点头。 “赵德柱和朱超平时关系怎么样?” “就那样吧,朱超是领导,我们是工人,把活干好就完事了。” 姜衍之又问:“一周之前你们都在做什么?” “忙着找活,一家老小张着嘴等吃饭呢,”蒋家业晃了晃手上的信封,“这点赔偿款可不够养老的。” 潘红利说:“我也在找活,还跑了几次劳务市场,没啥合适的活了。” “我们也就问这么多,要是还有疑问会再联系你们。” 眼见着潘红利和蒋家业走出烟厂大门,姜衍之收回视线,朝着领工资的那群人走去。 秦朔问姜衍之:“老大,你为啥要问这两个人?” “我听见潘红利问蒋家业赵德柱没来是不是出事了?蒋家业让他别提赵德柱的事。” “我咋没听见?” “看到的口型。” 秦朔张大嘴巴:“老大,你居然会唇语,什么时候教教我啊?” “多看多练。” 秦朔摸着后脑勺:“我还是算了,就我这笨笨咔咔的样,啥时候能学会。” 许久盯着秦朔的后脑勺,很想说,他后来也学会了唇语,厉害程度不亚于现在的姜衍之。 姜衍之和秦朔对厂子里的大半员工进行问话,可大家伙整天扑在厂房里,根本没注意过赵德柱来厂子要补偿的事,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问及赵德柱和朱超的关系,倒是有人能说上几句。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开了口:“我师傅和领导关系不太好,有时候领导过来说点啥话,我师傅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赵德柱是你师傅?” “对,我当年进厂子就是我师傅带的我,没想到我师傅就这么被开了。” “那你师傅有没有和你说过他和朱超具体有什么过节?” 男人抓了抓脑袋,一拍手:“我想起来啊,有一回我们一帮人喝酒,我师傅喝高了,骂领导不是人,为了钱没人性,被蒋师傅和潘师傅给领去休息了。” 闻言,秦朔看向姜衍之。 看样子蒋家业和潘红利明明是知道些内幕的,刚刚却有所隐瞒。 整个烟厂有冰柜的地方只有大食堂的后厨,里面成排的冰柜,用来储存食材。 快要到饭口了,几个大厨热火朝天的炒菜,整个后厨冒着滚滚热浪,锅碗瓢盆相碰的声音,根本没空理会他们。 直到他们忙完午饭,一个个不锈钢盘从后厨端出来,摆放整齐。厨师长满头大汗,拿了块白布擦手,招呼三个人进后厨。 “警察同志,你们调查火灾命案,咋还查到我们厨房来了?” “想看看咱们大冰柜。” “冰柜咋了,你们还管食品安全?”厨师长往身后指了指,“我们该有的手续都有,厂子几百号人吃的东西,我们可不敢马虎。” 秦朔在姜衍之的示意下,走过去拉开冰柜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用塑料袋装着的肉块。 一连掀开三个冰柜都是如此。 秦朔朝姜衍之摇摇头。 姜衍之问厨师长:“咱家冰柜一直都这么多东西吗?” “咋可能,你这会儿别看这肉贼多,晚上一顿基本就用光了。” “晚上冰柜就空了?” “差不离。” “食堂的钥匙都有谁有?” “我有一把,还有一把在几个师傅手里转,剩下那把在领导办公室放着。” 姜衍之点点头,没再继续发问。 从食堂走出来,秦朔问姜衍之:“老大,你为啥不继续问了?” “尸体没有被藏在这里。” “你咋知道的?” 许久接过话:“那个冰柜的尺寸,并不能完整的放下赵德柱的尸体,而赵德柱的尸体并没有不自然的蜷缩痕迹。” “大老大,你的意思是冷冻尸体的空间很宽阔?” “对,起码尸体在死后并没有经历过长时间的折叠。” 秦朔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见一群人往食堂这边赶,摸了摸肚子:“人是铁饭是钢,老大,他们要开饭了,咱们也去吃点吧。” 许久回身看向朱超的办公室,只见窗口闪过一道人影,只留下晃晃悠悠的窗帘。 三个人坐进烟厂对面的小面馆,店里人多,不少人是拼桌。 等一桌人走,秦朔先坐下占位,招呼服务员收拾桌子,一人点了一碗牛肉面。 姜衍之嘱咐服务员两碗不要葱花,服务员满口答应,结果端上来的三碗上面都飘着一层葱花。 秦朔叫住正要走的服务员:“我们不是说两碗不要葱花?” 服务员直道歉:“不好意思,这个点客人多,师傅估计没看着,我这就给你重上一碗。” 现在店里等位多,再等一碗不知道要多久,还有一堆人等着他们问话呢。 许久拦了一下:“不用了,我们自己挑一下就好。” 服务员如释重负:“那麻烦你们了,有啥需要再叫我。” 许久拿过勺子,舀出一勺葱圈,又去舀第二勺,勺子落了空。 姜衍之拿走她的那碗面,把自己面前的推过来:“吃我这碗。” “你不是也不吃葱花?” “我能吃的。” 是因为许久不爱吃葱花,刘淑然做菜从来不放葱,许久还好奇问过,刘淑然说他们都不爱吃葱。 那会儿,小小的许久举着筷子欢呼:“太好了,我们都是不吃葱星球人。” 秦朔嗦了一口面,含糊地说:“目前来看,朱超和赵德柱有很大的过节,听赵德柱徒弟的意思,赵德柱好像知道些朱超的某些事。也许两个人的谈判,根本没朱超说的那么平和。” “你先把嘴里的咽下去。” 秦朔紧着咽下去:“没准赵德柱知道的那个秘密,价值超过了十几万的货钱,这样就能解释朱超为啥会选在厂房里毁尸灭迹了。” 姜衍之拆开一次性筷子,确定上面没有木屑,才递给许久。 许久接过,问秦朔:“你为什么那么笃定朱超是凶手?” “如果凶手是别人的话,大可以把赵德柱丢到别的地方,为啥费劲吧啦选在厂子?”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 “是吧是吧?”秦朔颇有种被认可的骄傲,“现在只要问出朱超和赵德利的矛盾,就能把朱超带回去审讯了,我不信他不招。” 三个人吃完饭,从面馆出来,三个人再次走进烟厂,把剩下的工人口供都做了一遍,和上午的问话不同,下午的工人都躲躲闪闪,一问三不知。 明显是受了什么指使,让他们封口。 秦朔摔了手上的本子,怒吼道:“朱超真够损的,居然干预警方调查。” 旁边路过的工人吓得缩了脖子,绕着他们,快速跑开。 姜衍之捡起本子,拍了拍递还给秦朔:“还有一个人可以问。” “还有谁,你瞅瞅这帮人,命脉都捏在朱超手上,哪个敢说实话。” “孙文胜。” 秦朔头姚成拨浪鼓:“可拉倒吧,孙文胜一看就是朱超的狗腿子,想从他嘴里套话,估计比登天还难。” 许久想起憋憋屈屈的孙文胜:“不一定,没听过一句话吗?” “啥话?” “物极必反。” 秦朔一脸受教的模样:“那我们把他叫出来问问。” 孙文胜被叫到会议室,局促地坐在三人对面,视线时不时地往门外看。 秦朔敲敲桌面:“不管朱超嘱咐了啥,你们最好如实说,混淆警方办案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孙文胜点头:“你们要问我什么事?” 姜衍之说:“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烟厂?” “两年前,毕业没多久就过来了。” “你和赵德柱相熟吗?” 孙文胜摇头:“不熟,我是朱总的助理,平常都跟着朱总的行动轨迹,虽然厂子里的每个人基本能对上号,但确实没说过几句话。” “赵德柱那天来找朱超,具体怎么聊的,还麻烦你重新叙述一遍。” 孙文胜瞥了眼门口,透过门缝,隐约可以看见有道多出来的阴影。秦朔“啪”地放下笔,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会议室大门。 正附耳贴在门板上偷听的朱超,因惯性差点跌进秦朔的怀里。 秦朔铁青着脸:“朱超,你要是再扰乱调查,我们立刻带你回局里调查。” 朱超堆着笑:“我过来就是问问孙文胜我的钢笔放哪去了。” 孙文胜立马站起身:“朱总,在你右手边的抽屉里。” 朱超敛起笑,压着声音和孙文胜说:“你好好配合,我这边还有不少事等着你呢。” 门重新关上,秦朔确认朱超不在外边,重新坐回来,冲孙文胜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孙文胜推了推眼镜:“那天赵德柱气势汹汹地跑来找朱总,说开除他要让朱总后悔,朱总好像生怕赵德柱会说出什么,让我先出去。他们具体聊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们一共聊了多长时间?” “半个小时,我在隔壁听到他们这边有挺大的一声动静,然后朱总办公室传来挺用力的关门声。” “你见到赵德柱离开烟厂了?” “我没注意,因为没多会儿朱总就叫我去他办公室,让我帮他收拾办公室,然后送他去夜总会。” 秦朔抓住重点:“收拾办公室?” 孙文胜点点头:“是啊,屋子里跟打过架一样,丢得皮片的,我收拾了半个多小时呢。” 秦朔眼睛骤亮:“那你有注意到有没有血迹啥的吗?” “血?”孙文胜立马摇头,“没有,这个真没有,警察同志,朱总是不会杀赵德柱的。” “你这句话的依据是?” “朱总这个人爱财如命,他杀了人,不就没命花钱了吗?” 秦朔有点无语,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你知道朱超和赵德柱有什么矛盾吗?” 孙文胜再度往门口看了眼,身体往前探,上半身几乎要贴在桌面上了,声音压得很低:“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老员工提过一嘴……” 秦朔正记得认真,谁知迟迟没有等到下一句话:“一嘴啥,你倒是说。” “好像是赵德柱抓住了朱总的把柄,这些年朱总一直很忌惮赵德柱,所以趁着这次裁员,朱总才把赵德柱加到了名单里。” 秦朔无语了,这不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事吗? “你知道是什么把柄吗?” “我只是听了一嘴。” “快说。” “好像和十一年前失踪的那笔钱有关。” 秦朔着急:“这个案子你知道多少?” 孙文胜直起身体,向后靠向椅子:“那会儿我还在上小学,哪里知道啊。” 姜衍之的手机响了。 秦朔示意孙文胜可以出去了,姜衍之才接起电话,是技术科的同事打过的。 昨晚火灾发生前后的监控录像是人为删除的,不确定能不能成功恢复。 挂断电话,姜衍之打给负责看录像的同事,他们说正在看,从上周五翻到了事故发生前,只看到了赵德柱进入烟厂的画面,始终没看到他离开烟厂的画面。 “没有漏看吗?” “姜哥,我和小宋四只眼睛来来回回看了两遍,一只苍蝇都没漏,那么大活人还能漏看了?” 秦朔一拍桌:“老大,我推断的肯定没错。赵德柱当天用把柄威胁朱超掏钱,两人起了激烈的冲突,朱超冲动之下敲死了赵德柱,把人藏在办公室的某个角落。趁着厂子里大家都休息的时候,把人搬出厂子冷冻,直到昨天趁着夜黑风高,把人拉回来烧了。” “这么折腾的理由是什么?” “就……”秦朔说不出来,毕竟处理尸体的方式很多,把事情闹大并没有好处,“我们下一步该咋办?” 姜衍之捏了捏眉心:“先回局里,查一下十一年前烟厂的失窃案。” 再次回到刑警队,姜衍之和秦朔去调查之前的资料库,许久跑来法医室找李明远。 “师父,我想看一看尸体。” 李明远站起身,边拿钥匙边问:“你们发现了啥线索?” “监控显示赵德柱并未离开烟厂,烟厂里能够冷冻尸体的地方只有食堂的冰柜,但大小并不能容纳赵德柱完整的躺进去。” 李明远点头,说:“那肯定不行,想把尸体塞进空间有限的冰柜,凶手必须将死者的四肢折叠,低温之下尸体被冻僵,姿态会被锁定。哪怕尸体从冰柜里取出来解冻,也不可能恢复成现在这种四肢舒展的状态。” “现在调查进入了瓶颈,所以我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死亡信息。” 尸体从冷柜里拉出来,尸体焦黑,皮肤完全坏死,质地硬如皮革,幸好没有碳化,否则连尸体被冷冻过的痕迹也会一并消失。 许久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检查,尸身上的确找不到异样的压痕。 直到她注意到赵德柱的手指有不自然的歪曲,叫住了李明远:“师父,你看他的小手指。” 李明远凑过来,仔细检查弯曲的创面,“啧”了一声:“我当时尸检咋会漏掉这么重要的信息。” “不是旧伤。” “这人活着的时候,手指就断了!” 作者有话说: 新线索+1+1,持续累积中 第22章 第22章 赵德柱的两根小手指呈螺旋形骨折。 只有在暴力扭转时, 骨骼会因旋转力而发生螺旋形骨折。 李明远急匆匆地回到法医室,重新打了一份补充报告,递给许久:“赶紧给你哥他们送去, 这可是关键信息。” 许久拿着报告回到办公室, 孙昌盛正组织大家一块开会,案情分析板上贴着赵德柱及其相关联的人物照片, 一条条线透过赵德柱延伸而出。 张燕, 赵雷, 朱超,孙文胜, 潘红利,蒋家业, 还有赵德柱的徒弟梁有成。 唯独朱超的照片旁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苏昌盛吐沫横飞地说:“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多少只眼睛在盯着咱们,要是再办不利索, 咱们刑警队就彻底钉耻辱柱上了。” “给你们一周时间,要是破不了案子,你们也就别干了,早点卷铺盖走人,知道吗?” 大家熬了一宿,各个黑眼圈挂脸, 一听这话,卯着劲地喊:“知道了。” 苏昌盛也不想为难人, 摆摆手:“行了, 散会,有什么线索及时沟通。” 见苏昌盛办公室的门一关,大家立马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瘫在椅子上哀嚎:“我们现在连凶手的边都没看着,一个星期上哪抓凶手去?” “可不是,我眼睛都要看瞎了,急需一百瓶眼药水急救。” 许久朝其他人点头算是招呼,把报告交给姜衍之。 姜衍之看完,把重要信息提取出来,写在白板上:“老李那边有新的信息补充,死者在生前疑似遭受过拷问。” 一张新的照片贴在赵德柱的照片下,正是两只手小手指不正常弯曲的照片,其中一根手指看起来扭转了不止一次。 “这是啥意思?凶手想要从赵德柱身上问出啥信息?” “难不成是存折密码?” “有可能,双职工家庭,存款应该不会太少。” 姜衍之的笔帽敲了敲白板:“单纯图财的话,会选择这么复杂的杀人方式吗?” 一个同事举手:“那凶手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想从赵德柱身上获得什么信息?” 姜衍之回到工位上,翻看目前的案件调查书:“十一年前的资料找到了吗?” “找到了,秦朔把手上复印出来的资料分发给大家:“这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好多家媒体采访,派出所接到了报案去现场调查。” 十一年前烟厂得到一笔三十万扶持款,用来扩厂和采买设备,钱锁在会计室的铁皮柜,钥匙会计钱旺一把,朱超一把。 第二天施工队来收尾款的时候,发现钱不翼而飞,钱旺也一并失踪。 朱超报警,警方调查,发现钱旺住处空无一人,行李缺了大半,认定是他卷款潜逃。 警方当即封锁了各大车站,进行拦截,并没有发现钱旺的踪迹。 警方也派人去了钱旺的老家,同样没有钱旺的消息,他没和家里人联系,也没提前打过招呼,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姜衍之听完,问:“这些年有过钱旺的消息吗?” “没有,八成早就改名换姓过逍遥日子去了。十一年前的三十万啊,跟现在的一百万一个价,不敢想那日子得过得多美。” 另外一个同事跟着乐:“我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够一百万。” 姜衍之把大家思路拉回来:“说正事,别浮想联翩。” “好的,姜哥。” “如果赵德柱和朱超的矛盾点在这里,当年的案件一定有所隐情,着手调查一下。” “好。” 姜衍之问那两个看监控的同事:“被删除的录像怎么样了?” “咱们局里就小杜懂这个,他中午吃坏肚子,现在还在医院打点滴,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虽说无法确定监控有没有拍到凶手犯罪的过程,但破案本就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许久并不认识小杜,她进入市局的时候,计算机部门的负责人是陈昊天,一个有傲气的电脑天才。 人不是考进来的,而是被收编来的。 听同事们八卦,陈昊天最初成绩不好,高考考了三年,才上了大学,结果没熬到毕业就跑去网吧当网管。 整天沉迷于破解各个单位的资料库,只看不偷,终极目标是打入国外的情报站,建设祖国。 在陈昊天酿成大错前,被组织收入麾下,成为刑警队的正式工。 按照时间线,陈昊天这会儿应该在网吧。 许久和姜衍之说自己知道一个电脑高手,应该可以解决监控的问题。 三个人站在一家名叫“遨游网吧”门口,网吧的门大敞四开,里面烟雾缭绕宛如地府升堂。 秦朔揉了揉眼睛:“大老大,你确定他真的是电脑高手,而不是气功大师?” 姜衍之踢他一脚,说:“少贫两句。” 三个人走进去网吧,里头坐着的不少人,一台台偌大的电脑几乎挡住了玩电脑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和汗味,几个染着一头红毛黄毛的大小伙子,嘴里叼着烟,一只脚抬起来踩在椅子的边缘,敲键盘的动静又重又响。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天哥,给我加碗泡面!” “好嘞。” 柜台后边传来一声回应,一个长毛搭撒的男人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身上穿了件黑色亮片的薄毛衣,白色灯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男人从货架上拿下一包泡面,拿嘴咬开包装袋,把面饼丢进一个瓷缸碗里,拎起暖壶往里面加水,盖上盖子,给人送了过去,又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往下缩。 秦朔张了张嘴,吸了一口二手烟,呛得直咳嗽。 动静惊醒了靠近门口的人,许是姜衍之和秦朔身上的正气过于明显,又或者那帮人做贼心虚,唰地站起来就要跑。 秦朔连忙开口:“没你们的事,我们来找陈昊天的。” 陈昊天一听也是脚底抹油,一个大跳从柜台后翻出来,朝着另外的方向跑。 许久眼疾手快,拿过柜台上摆着的一根火腿肠,狠狠地掷向陈昊天的后脑勺。 陈昊天“嗷”一嗓子,踉踉跄跄地停下来,蹲在地上捂着后脑勺叫:“哪个山炮居然敢丢我?” “是我。” 许久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昊天。 陈昊天扬起头,长发滑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盯着许久:“哎,是个美女啊,你打我干啥?” 许久看着这张黑眼圈快比头发黑了的脸,轻声说:“你别紧张,我们来找你是想让你帮忙。” “找我帮忙?”陈昊天有了些底气,指着地上的火腿肠,“有你们这么找人帮忙的吗?” “你跑得太快,怕你跑脱了找不到人。” 陈昊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捂着后脑勺:“说吧,找我干啥?” “想让你帮我们复原被删除的录像。” “啥?”陈昊天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网管,啥复圆复扁的,我不懂。” 许久笑:“别装了,你干过什么事,我们都一清二楚,你破解过多少机关的后台,需要我一一数给你吗?” 陈昊天眼睛登时瞪得溜圆,语气不善:“你们到底是啥人?” 许久朝姜衍之颔首,姜衍之掏出证件,封皮上大大的标志,其中一根手指松开,证件展开,露出姜衍之的帅照。 陈昊天脸色猛地一白,又想跑。 秦朔早就不动声色地堵住了他的后路,转身撞到了一堵人墙,疼得陈昊天捂着鼻梁呼痛。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但你非不配合的话,我们也可以抓你回局里。” “别别别,不就是复原视频吗,分分钟的事。” 秦朔把硬盘递交给陈昊天:“你好好的,别耍花招。” 陈昊天见大家还在朝这头张望着,往脑后拢了拢头发:“别看热闹了,人家来找我办事的,你们赶紧玩游戏,一会儿到点强制下机,别来找我。” 回到柜台里,陈昊天一顿倒腾,把硬盘接到自己的电脑上,一顿敲敲打打,屏幕出现了录像日期。 陈昊天一眼就看到了缺失的时间段:“是要恢复中间缺的这个视频,是吧?” “对对对,”秦朔问,“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恢复?” 陈昊天伸出一只手。 秦朔“啊”了一声:“要五天吗?” 陈昊天看傻子一样看着秦朔:“五分钟。” 陈昊天熟练地敲着键盘,一大堆看不懂的代码出现在屏幕上,几分钟过去,陈昊天按下了回车键,代码开始自动运行。 秦朔越凑越近,盯着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屏幕又一次回到了原本的录像界面。 缺失的那段录像回来了。 秦朔忍不住夸:“你真是神了啊。” 有客人进店上网,陈昊天昂首挺胸地让出位置:“你们先看着,我去给人开机。” 秦朔坐下来,摩拳擦掌,点开了火灾发生前的录像。 黑乎乎的画面里,厂房门口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人进入。虽然看不太清,但门锁的确好端端地挂在门上。 大家又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一道鬼祟地的身影,走向厂房。那人左顾右盼,确认无人后,身体贴在大门上,手上动作不停。 下一瞬,门锁落地,那人侧身挤进厂房,片刻功夫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紧接着,厂房起火,先是一个工人跑过来,见起了火,急匆匆地跑出画面,很快又跑来几个人。 他们在门口徘徊了十几秒钟,其中两个人朝着厂外跑去,离开了画面。火势越来越大,剩下的几个工人躲得远远的。 越来越多的工人出现在画面里。 秦朔把画面调回那个鬼祟的黑影上,看向姜衍之:“老大,就是这个人。” 画面并不清晰,加上夜晚的缘故,隐约只能看到透过身形看出此人应为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重大概在一百六十斤左右。 倒是和朱超有几分相似。 陈昊天折回来,往屏幕上看了眼:“警察同志,这是找到你们要找的人了?” 秦朔点点头,问:“你能把这个人搞得清晰点吗?” “你看我像不像清晰点?” 秦朔努了努嘴:“我看你像。” 陈昊天推开秦朔,坐下来,把露出半张脸的画面截下来,又一阵敲敲打打,摊开手:“也就这样了,拍得就不清楚,我就是大罗神仙也搞不定。” 秦朔看着明显清晰了不止一点点的画面,激动道:“你这有打印机吗,给我们打印出几份。” “你看我像打印机吗?” 秦朔满屋子看,的确没看着打印机,好在隔壁不远处就有一家打印店,他急匆匆跑出去,不一会儿跑回来,拿回来几张打印纸。 “老大,走吧,咱们去抓人。” 姜衍之可不像秦朔这么乐观。 先不说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正面对着摄像头,分辨不出是谁,其次是这个人只身一人,根本没有带着赵德柱的尸体。 他们带着硬盘先回了刑警队,调查十一年前案件的同事从辖区派出所回来了,还拿到了当年的卷宗复印件,厚厚一沓。 那会儿厂子还没有如今的规模,厂子里拢共百来号人,光是笔录,就有几十页之多。 姜衍之翻开看了下,第一页就是报案人朱超的笔录。 朱超详尽地说明了当天他来到会计室,就看到了装钱的柜门开着,里头的钱没了,锁头就掉在地上,意识到不对劲,怀疑是钱旺干的,赶紧跑去派出所报警。 下一页是蒋家业的笔录,他说他很早就发现钱旺不太对劲,花钱大手大脚的,经常出入洗头房,还见到过有几个看着就不像好人的人堵着钱旺要钱。 再之后是潘红利,他说那段时间钱旺好像被人盯上了,总是紧张兮兮地,还问过他借过钱,应该是欠了外债。 然后是赵德柱,赵德柱说有几次看见钱旺从厂房里顺烟,私底下偷偷卖,因为大家平时交情不错,所以没有揭发他。 其他的笔录大多是和钱旺不熟,平时见他人还不错,爱喝点小酒,吹吹牛皮,剩下倒没别的大问题,也不知道钱旺为什么偷钱。 姜衍之手指敲在赵德柱的笔录上:“从始至终都是他们在说钱是钱旺偷的,却没有切实的证据。” 秦朔说:“锁钱的钥匙除了钱旺有,只剩下朱超有,锁头没有被破坏,指定是用钥匙开的,不是钱旺总还能是谁?” 另外一个同事也说:“钱旺要是真没偷钱他跑啥,还不是做贼心虚嘛。” “我看这份调查报告里没有钱旺的负债情况,是资料缺失还是没有调查?” 那个去复印资料的同事说:“我得打电话问问,毕竟隔了那么久,当年经手案子的同志,不知道退没退休呢。” 不一会儿的功夫,同事回来了:“负责这个案件的同志说,当年他们的确在钱旺的租房里找到了一些欠条,确认了负债这件事,但当时忙着抓钱旺,追回巨款,这件事便没有深入调查。” “欠条还在吗?” “在的,”那同事从文件袋底下掏出几张复印好的欠条,上面的字迹跟狗刨似的,“我都给复印过来了。” 钱旺于一九八五年四月三日借走赵兴一千元,约定一个月还清。 刘胜强在一九八五年四月五号借给钱旺八百元,约定一周后连本带利还清。 一九八五年…… “这零零总总的,加起来三四万呢,钱旺那会儿的工资才八十,欠了这么多钱,怪不得偷钱呢?” “这些人在钱旺失踪后有找钱旺的家人讨过债吗?” 同事摸摸后脑勺:“我也不知道啊。” 姜衍之举着那几张复印好的欠条,多看了几眼,又把纸递给了秦朔:“你仔细看看。” 秦朔翻来覆去的看:“咋了,老大,这欠条有问题?” “拿技术科鉴定一下笔迹。” “这是啥意思?老大,你怀疑这些欠条做了假?” 许久肯定了秦朔的猜想:“按理来说,他们借了钱旺这么大一笔钱,在得知钱旺跑路后,一定会发了疯想要追回,这些人却安安静静的,好像直接认栽了。” “要真是这样,当年的案子岂不是办错了?” 大家一时沉默,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话。 秦朔甩着几张打印纸,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许久重新看了一遍笔录,渐渐品出了不对劲:“当年实打实指控钱旺偷钱的人只有朱超他们四个人,会不会是他们四个联合栽赃?” “目前这个可能性最大。” 许久往下分析:“赵德柱正是因为抓住了这件事的把柄,以此要挟朱超,朱超才不得不掏钱了事……” 说到这里,许久顿住,绕来绕去,所有的嫌疑又一次回到了朱超身上。 如果十一年前真的是故意栽赃,涉及了那么大一笔钱,如今用十几万货来掩盖真相,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朱超是怎么做到杀人运尸的呢? 一个跟进调查朱超不在场证明的同事,从外头跑回来了:“同志们,我发现了了不起的事。” “说。” “煤场老板说了谎,朱超根本不是十二点才离开夜总会,是十点多。从夜总会到烟厂,半个小时的路程,足够朱超作案了。” 姜衍之刮了刮眉尾,下了指令:“把朱超叫来。” “好。” 晚上十一点,朱超被他们从窝里被带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坐进空无一人的审讯室。 朱超神情恍惚,看起来很慌,冲着各个角落叫着。 “警察同志,好端端的抓我回来干啥啊?” “有人吗?为啥抓我啊?来个人啊?” 走廊里,朱超的老婆卢雪梅也在大叫:“你们凭啥抓我老公?你们领导呢?给我出来,我倒要听听你们有啥正当理由!” 同事连出声安抚:“女士,这是正常的调查流程。” “啥流程能把人大半夜叫这来的?” 许久揉揉耳朵,他们几个人坐在观察室,静静地看着朱超发疯,好一会儿,朱超喊累了,趴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姜衍之看时候差不多了,叫上秦朔一块进了审讯室。 朱超一见有人,来了精神:“到底为啥抓我啊,我该说的不是都说了吗?” 秦朔笔尖敲在桌面上:“谎话说多了就是伪证。” “我没……没说谎啊,警察同志,你们可要明察啊。” “上周五,也就是九月十三号晚上十点半,你到底在啥地方,又干了啥?” 朱超张嘴就要说话,秦朔提醒了一句:“我劝你说实话,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不会把你带到这来。” 朱超吞咽了下口水,往门口看了眼,颤巍巍地开口:“警察同志,我说了你们能不能替我保密,别告诉我老婆啊?” “这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 朱超吞吞吐吐地说:“我那天晚上去了晓丽家。” “谁是晓丽?” “夜总会的解语花晓丽,我是那儿的常客,晓丽能说会道,我特别喜欢她,正好那天和老陈过去应酬,我就直接去了她家,一直待到厂子出事了。” “晓丽全名叫什么?” “杨晓丽,”朱超抓了抓头发,有点懊悔,“我怕我老婆知道,和我闹离婚,才没说实话。” 秦朔蹙眉,起身和外边的同事说了声,再度坐回来,把打印好的监控画面推过去:“你好好看看,这是谁?” 朱超盯着看了会儿:“连个正脸都没有,我哪看得出是谁?” “这个身形和你像不像?” “是有点像,可这不是我啊,厂子出事的时候,我还在温柔乡呢。不信你们去问晓丽,她可以作证,那天晚上我就是和她在一起的。” “这个人也是厂子里的人,你再仔细认认,谁和你身高体重这么相似?” 朱超生怕自己说不出点什么,这口锅就扣在自己头上,使劲地盯着那张纸看,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这是谁了。” “谁?” “大老刘,这绝对是大老刘,他身高体重和我差不多,之前我还被人认错过呢。” 秦朔又问:“大老刘全名叫什么?” “刘根生,来厂子好几年了,刚来那会儿挺瘦的,这几年跟吃猪饲料一样,越来越胖。” 许久记得刘根生,问话的时候,他说他一整晚都在睡觉,是消防车来的时候才知道起火了。 刘根生在说谎,他当天晚上进了厂房,那火极有可能就是他放的。 朱超见秦朔刷刷地记录,松口气:“既然你们都调查清楚了,可以放我走了吗?我老婆还在外头等着我,要是不见我,指不定要发疯的。” “你可能还走不了。” “为啥啊?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啊。” “十一年前,烟厂失窃,钱旺真的是那个偷钱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新成员+1 第23章 第23章 “啥意思?” 朱超身体向后倾, 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看着他们:“这个案子是你们警察盖棺定论的,现在来问我是啥意思?” 隔着一道单向玻璃, 许久静静地看着朱超,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么一瞬, 她感觉朱超整个人的面相发生了变化。 秦朔看不了朱超吊儿郎当的样, 敲了敲桌面:“朱超, 你当时为啥一口咬定是钱旺偷了那笔钱?” “钥匙他一把我一把,不是他偷的, 难不成我偷的?” “不排除监守自盗的可能性。” 朱超猛一拍桌:“警察同志,说话要讲究证据, 你不要随便给我扣帽子!” “少在这张牙舞爪的,我们这是正常问话。” “行行行,你们说啥是啥, 我就是小老百姓,我还能说啥。” 秦朔瞪着眼:“你在笔录中提到钱旺不止一次和你借钱,借条还留着吗?” “他人都跑了,借条留着还有啥用。” “你没想过钱旺还会回来吗?” “咋可能?” 秦朔步步紧逼:“为啥不可能?还是说,你笃定了钱旺再也不会回来了。” 朱超紧闭着嘴,任凭秦朔怎么问, 都保持缄默。 从审讯室出来秦朔气得一脚踢在墙上,疼得直抽气, 弯腰去抱脚, 险些砸在地上,被姜衍之拽住后脖领的衣服给拎直了。 秦朔被勒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捂着脖子, 脸咳得通红:“老大,你差点给我锁喉了。” “总比你摔得满地找牙强。” 秦朔缓过气:“我就是气不过,朱超摆明了有问题,真想把他嘴撬开。” “先去找刘根生问话。” 卢雪梅见他们出来,从待客室冲出来,拦住他们的去路:“你们这帮警察是吃干饭的吗?放着凶手不抓,抓我老公干啥?” “女士,这是正常的调查流程。” “啥流程?你们看看几点了,却老黑的天就把人抓来了?你们给我等着,我要投诉你们滥用私权!” 许久盯着女人近乎扭曲的脸,淡淡开口:“之所以调查他,是因为他在笔录中说谎,九月十三号他明明和情人私会,却告诉警方在应酬。” “私会?朱超这个王八蛋居然敢背着我玩女人?”卢雪梅顾不上为难他们,四下搜寻着,“他在哪?看老娘不撕了他!” 好一招矛盾转移。 秦朔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差给许久磕两个响头了。 三个人开车来到烟厂,夜晚静悄悄的,大门口的门卫睡得迷瞪的,也不登记,直接开门放人。 就这个守门的水平,怪不得什么都发现不了。 员工宿舍在厂房后边,不过百米的距离,是单层的联排房,每个房间都是火炕,员工睡大通铺,被褥一个挨着一个。 房间里有淡淡的酸臭味,不知道是脚丫子味,还是汗臭味。 许久还没走进去,被姜衍之拦了下来:“在外头等吧。” 房间的灯骤然亮起,满屋子的“哎”声,大家拿手挡住眼睛,问:“谁啊这是,上厕所就摸瞎去,开啥灯啊?” 不少人视线缓过来,从被窝里钻出来,不是光膀子的,就是只穿了件跨栏背心的,松松款款的,遮不住二两肉。 秦朔扫了眼,开口道:“警察,刘根生,出来一下。” 炕梢有条花被子咕蛹了几下,一个稍胖的男人从被子里窜出来,朝着敞开的窗户跑去。 窗户上有一层纱窗,男人一头撞在纱窗上,脑袋在上面留了个大洞,脖子卡在了上面,出不去也缩不回来。 上不上下不下的,惊呆了一屋子的人。 秦朔走上前,一把拽住胖男人的衣服,把人从纱窗上拽了下来:“刘根生,你跑啥?” “我……我睡魇住了。” “真能胡说八道,我们有话要问你。” “好的,”刘根生撤掉脖子上缠着的半截纱窗,“咱们出去说吧,他们还要睡觉呢。” 等在门口的许久,视线落在厂子的空地上,那里整整齐齐的停了两辆大车,和五辆面包车。 车身贴有反光条,喷着“哈城烟厂”几个大字,看样子是负责拉货送货的。 许久往远处看,隐约看得到厂房的方向,她往旁边走了走,看到了垒在角落里的旱厕,味道冲得人五官都忍不住收缩。 她捂着脸,紧着退回宿舍门口,才敢大口地呼吸。 不多会儿,姜衍之他俩带着刘根生出来。 刘根生两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跪,双手掩面直哭:“警察同志,那天是我说了谎,我不是啥都不知道,我进了厂房,但那火真不是我放的,人更不是我杀的啊。” 秦朔把人提溜起来:“大半夜你不睡觉,偷偷进厂房干啥?” 刘根生着急解释:“我也没办法,我是被人胁迫的。” “谁胁迫你?” 刘根生的手脚不干净,时不时地偷顺厂里的烟拿出去卖,一直没人发现。倒不是他做的多精明,而是大家多多少少都拿。 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闹大的话,谁都脱不了干系。 谁知道二十号那天晚上,他打算上炕休息的时候,从被窝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让他晚上十一点去厂房放火,否则就把他这些年做的脏事抖落出来。 刘根生慌了,本来现在就是裁员期间,生怕事情闹大,趁着大家都躺下了,悄摸地溜出去,撬开了厂房的锁,打算放火。 “我一琢磨不对劲啊,我这几年虽然偷了不少烟,可那才多少钱,顶多就是被开除,但要是放了这把火就不一样了,那是挨枪子的事啊。” “我就赶紧跑回宿舍躺下了,不一会儿我就听见有人喊着火了。” 刘根生抱紧双臂:“我当时快要被吓死了,根本不敢出去,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精神错乱了,放了火又给忘记了。”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不止失火,还死人了。我一下就明白咋回事了,我这是让人当枪使了。” 秦朔记录着:“那张字条在哪里?” “在我枕头套里呢。” 秦朔从刘根生的枕头套里翻出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行字,和刘根生的口供一致。 秦朔捏着纸条问他:“这个字迹你之前见过吗?” “没有,我们平常都是干粗活,很少有写字的时候,这满屋子找,你都不一定找出一张纸一根笔。”刘根生直打哆嗦:“警察同志,我这次真没说谎,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秦朔收起纸条:“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哈城,有需要随时要来找你问话。” “没问题,我一定配合你们,也请你们还我一个公道啊。” 从烟厂出来,天还擦着黑,三个人坐进车里,并没有急着开车。 秦朔拿着那张字条反复看了几次:“一会儿天亮了,咱们让厂子里的所有人,挨个写一遍这个字。不过这字跟狗刨的一样,哪能认出来是谁写的啊?” 姜衍之摇摇头:“不用白费功夫,这是左手字,即使叫人写也找不到。” “老大,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试试左手写字就知道了。” 秦朔只能放弃了这个念头,抹了把脸:“这个点早餐店都没开门吧?” 姜衍之看向许久:“先送你回家?” “我要跟你们一起。” 姜衍之盯着她泛红的眼眶:“不困?” 许久歪过头,拢紧身上的外套:“眯一会儿就好了。” 姜衍之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睡吧。” 许久头靠在车窗上,视线定在焦黑的厂房上,思绪一点点地飘,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身体。 前排刚眯上眼的秦朔,跟着一激灵:“咋了咋了?” “报案人在说谎。” 秦朔瞬间不困了,侧过身,头探到后排来:“他说了啥谎?人是他杀的吗?” 许久说:“他说他是起夜上厕所,看到了厂房有火光,可我刚刚看了下,不论在宿舍门口,还是厕所门口,厂房那边都是视线死角。” “那说明了啥?” “说明他当时有别的意图,才走向厂房那边……” 许久顿住,灵光乍现,报案人也许正是上辈子偷窃工资的人,只是当他拐到办公楼时,发现门口有人看守,折回的时候,发现厂房着火,不得不放弃了偷窃计划。 姜衍之向来相信许久,拿出手机打给同事:“调查一下报案人李强。”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三个人也不睡了,又一次折回宿舍区,这次进的是另外一个宿舍。 灯光亮起,又是哀嚎抱怨一片。 李强被叫了出来,他一脸无辜:“我是报案人,要是我放火的话,我何必打消防电话,你们说是不是?” 许久开门见山:“你原计划是想偷会计室那笔工资吗?” “你咋知道?”李强满脸骇然,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抿嘴,“没有的事,那钱在保险柜里,我连钥匙都没有,咋偷?” “你有一个师傅王瘸子,曾因入室偷窃被抓,而你不止一次给他望风。烟厂的保险柜,对你来说,简直是探囊取物吧?” 李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咋知道这些的?” 许久想了想说:“猜的。” “猜的?”李强显然不相信许久的话,满脸凶相,逼近许久,“你到底是啥人?” 姜衍之蹙眉,往前跨一步,挡住李强向前的步伐:“偷窃巨额资金会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你目前有稳定的工作,家有妻儿老小,不要让自己犯错。” 李强瞬间颓了几分:“我儿子生病了,急需要一笔钱,我也是没招了,不然谁想当坏人啊。” 等李强情绪缓和下来,姜衍之才缓缓开口:“现在,我们重新向你问话。那天你来到厂房附近,有没有注意异常的情况?” 李强仔细想了想,不确定地说:“我好像看到了个人影,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就一晃,从厂房侧边晃了过去。” 秦朔紧着问:“那个人长啥样,你一点都没看清吗?” “太黑了,啥都看不清楚,但我好像有一点光。” “光?啥样的光?手电筒的那种吗?” “没那么亮,”李强绞尽脑汁想去形容那道光,结果词语匮乏到让人落泪,“总之不太暗也不太亮,‘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三个人听完,尽是一头雾水。 许久回忆着修复好的监控画面,那会儿她的注意力全在门口,并不记得有没有这道意味不明的光。 她翻出网吧的电话,拨了过去,接电话的人就是陈昊天。 陈昊天一听她的请求,大声咆哮:“你看我像不像光电,有你们这么为难人的吗?” “辛苦你了,昊天哥,晚点请你吃饭。” 姜衍之望过来,眼睛冷得跟下冰刀似的。 许久缩了缩脖子,往旁边挪了几步,听陈昊天在电话那头笑:“好妹妹,说话算话啊,等着,哥这就给你整。” 再次从烟厂出来,天色已然大亮,路边支起了早餐摊,旁边有阿姨叔叔卖自家地长出来的小青菜。 秦朔下车去买早餐,许久盯着排队的人群看,坐在旁边的姜衍之突然开口。 “贝贝,你说的那个朋友,他做出正确的选择了吗?” 许久一怔,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点点头。 姜衍之的黑眸锁在她的脸上,淡淡开口:“那就好。” 许久心脏怦怦直跳,直觉姜衍之似乎察觉到什么,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披在她身上的外套,重新拢好。 秦朔提了两个塑料袋回来:“新出锅的大果子,嘎嘎脆,你俩趁热吃。” 三个人在车上解决完早饭,秦朔打了个饱嗝,趴在方向盘上消食:“老大,咱们下一步该咋办?” “赵德柱的死和十一年前的案子脱不了干系,既然现在的案子毫无头绪,不如从之前的案子着手。” 秦朔听明白了。 几个人短暂休息了一番,秦朔重新发动车子,直奔潘红利的家。 敲门过后,屋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女声略显焦急地传来:“来了来了,可算回来了!” 秦朔看向姜衍之,姜衍之摇摇头。 大门打开,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开的门,是潘红利的妻子李翠,见到门口杵着三个完全陌生的人,脸上尽是失落:“你们是谁?” 秦朔掏出证件:“警察,我们是……” 李翠不等秦朔把话说完,立刻把他们往屋子里拉:“你们可算来了。” 秦朔更懵了,不明所以地看向姜衍之,想着是不是谁提前联系了潘红利及其家属。 姜衍之耸耸肩,许久也摊开手表示不知情。 一进屋,李翠立刻开口:“你们是不是找到我家老潘了?” “潘红利咋了?” 李翠“啊”了一声:“你们不是为了老潘失踪的事来的吗?” 秦朔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潘红利失踪了?” 李翠眼睛通红:“老潘昨天去领补偿金,说好了回来吃饭,结果等到晚上也没回来,呼机呼了几遍也没回复,我担心他出事了,刚去报完警回来。” 秦朔懵了,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太妙的感觉。 姜衍之问:“潘红利在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对你说过什么话?” 李翠急得快哭了:“这段时间他都挺紧张的,好像揣着啥心事,我问他又不说,说啥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听着就瘆人。” “他是不是摊上啥事了,不然咋会这样?” 许久问:“我们能不能看一看他的房间?” “行,你们看吧,只要能让老潘回来,就是把房间给你们都成。” 夫妻俩的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家具不是打的,是从家具城买回来的,样式也不太时兴了。 许久摸了摸床头柜,开口问:“你们家什么时候装修的?” “得有十几年了,老潘那会儿不是帮了厂子一把,缓过劲来,给他们发了一笔奖金,当时就拿来装修了。” 衣柜打开,潘红利的衣服都在,合上柜子又去看其他地方。 “家里没缺东西吧?” “啥也不缺。” 小书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有全家福,有潘红利和妻子的单人照,深处还有一个相框倒扣着。 许久伸手进去掏出来,是一张黑白大合照,右下角写着: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三日摄。 许久一眼就看出照片正中央坐着的人是年轻版的朱超,身边分别站着赵德柱,潘红利和蒋家业,再旁边有个人的脸被钢笔涂黑,看不清本来的面容。 许久手指碰上去,还能擦下来一点点墨水痕迹,看样子是近期涂抹的。 她把相框递给姜衍之,姜衍之问李翠:“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涂的?” “哎呀,啥时候涂的,我上次擦这些东西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被涂掉的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叫……叫钱旺,之前和我家老潘关系不错,没事就来家里喝点小酒,后来钱旺就出事了,挺不可思议的。咋看钱旺都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老潘还叫我以后别提这人呢。” “潘红利还提过关于钱旺的其他事情吗?” 李翠摇头:“我记得比较清楚的就是,那段时间他不太好受,总做噩梦,毕竟是相处了好些年的朋友,出事了能不着急上火吗?” “好,我们知道了。” 见姜衍之他们要走,李翠着急拦住他们:“我家老潘到底惹上啥麻烦了,是不是出事了?” “具体的还在调查。” 李翠急哭了:“求求你们了,一定要帮我找到老潘啊,这个家不能没有他啊……” “我们会尽力的,如果潘红利回来了,也请你及时联系警方。” 从潘红利家出来,姜衍之联系局里的同事,公布潘红利失踪一事,腾出人手着手调查。 秦朔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老大大老大,你们说,是不是钱旺回来了,来报复他们当年的冤枉之仇?” 姜衍之朝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没有证据别乱猜。” “你之前不是说过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吗?” “这是胡适说的。”姜衍之脚步越来越快,“别忘了朱超的态度,他很笃定钱旺不会出现。” 秦朔眼睛陡然睁大:“难不成钱旺已经……” “不管是真是假,现在潘红利失踪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蒋家业。” “赶紧赶紧,蒋家业可不能有事,不然就没人知道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啥事了。” 他们马不停滴地赶往蒋家业的家,生怕晚一步,蒋家业也会失踪。 在看到是蒋家业来开门的时候,三个人通通松了口气。 蒋家业见到他们并没有太多惊讶,如常地把他们引进家门:“警察同志,你们怎么来了?” “你知道潘红利失踪了吗?” 蒋家业正在倒水的手一顿,杯子里的水溢了出来,淌满了茶几。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暖壶,拿过一旁的抹布擦桌子,眼皮未抬:“老潘怎么会失踪,昨天还一起领了补偿金呢。” 秦朔盯着蒋家业:“你们昨天是啥时间分开的?” “就是你们问完话,我俩离开厂子,他家和我家不在一个方向,我俩在建设路就分开了,估计一点多吧。” “那之后你们没再联系过吗?” “没有,但我俩约好了明天一起去劳务市场看活儿。”蒋家业终于抬起眼,试探地问,“老潘怎么会突然失踪?” 姜衍之盯着蒋家业:“我们初步怀疑和十一年前的案子有关联。” 蒋家业不说话了。 姜衍之继续问:“当年你赵德柱潘红利还有朱超四人,指证钱旺因欠债而偷窃,是在诓骗警方吧?” “没有,我说的都是实话,当时钱旺真的欠了好多钱,讨债的人都堵到厂子门口了。” “锁钱的钥匙朱超也有一把,你们为什么不觉得是朱超偷走了钱?” 蒋家业身形一震,看向姜衍之的视线,有几分难以置信,又急忙收回视线:“丢了那么大一笔钱,领导比谁都着急,怎么可能是他?” “据我们调查,你们几个人都自掏腰包填补缺口,但大头还是政府重新审批下来的欠款。很难不让人怀疑,朱超监守自盗,为了私吞这笔资金款。” 蒋家业脸色发白,反复说那一句“不可能”。 “咋不可能?”秦朔继续问话,“现在赵德柱遇害,潘红利失踪,你也许就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蒋家业摇摇头:“知道的我都说了,其余的我真的不清楚。” “蒋家业,都这个时候了,只有把十一年前的真相说出来,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这就是实话,当年钱旺欠钱,偷了钱,我们补了钱,剩下的我也不知道。” 蒋家业摆明了在和稀泥,任凭他们怎么问,他都不吐露半个字。 许久耳朵听着,眼睛没闲着,把整个客厅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盯着门上挂着的小铜镜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蒋家业的家和潘红利的家庭条件不相上下,彩电冰箱洗衣机都有,猜测他当年也得到了那笔所谓的‘奖金’。 许久缓缓开口。 “你们当年分的那笔赃款,可能要拿命还了。” 作者有话说: 案件火热进行时—不知道宝宝们中没中奖? 第24章 第24章 “小姑娘, 你不要胡说八道,什么赃款,我根本没见过。” “你家的这些东西, 难道不是用那笔钱买的吗?” 蒋家业站起来送客:“如果你们来我家就是为了瞎说八道, 麻烦你们离开我家。” 许久目光落在蒋家业的身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忽然抬指指向蒋家业, 虚空地点点头。 蒋家业一脸茫然地顺着许久的视线望过去, 只看到自家黑着屏的大彩电和自己扭曲的红脸。 蒋家业活了四十多年,不管是装是演, 从来没在人前被气到这个程度,今天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气得乱了分寸。 “不要装神弄鬼!” 许久点点头, 自说自话:“我知道了,他也是当年的参与者之一。” 蒋家业后背发毛:“你在跟谁说话,我不是什么参与者!” 许久再次点头, 忽地凑近蒋家业,幽幽地问了一句:“钱旺是被你们杀的。” 蒋家业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跌在地上,惶恐地盯着许久:“我没有,我没有杀他。” 许久晃了晃手指:“不可能,他说你也是参与者。” “谁?谁说的?” “钱旺。” 蒋家业脸色惨白:“你再扒瞎!人死了就死了, 怎么可能变成鬼?” “死的冤当然会变成鬼,不然怎么索人命?” “唯物世界,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你们给我走!”蒋家业站起身,拉开家门,毫不留情地赶人, “你们这帮当警察的,不好好抓凶手,鬼鬼神神的,简直不像话。” 许久指着姜衍之和秦朔:“他俩是警察,什么都看不到,而我不是,所以我看见了。” “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我不信你说的话。” 许久撇撇嘴:“朱超现在在刑警队配合调查,那个地方可是好地方,牛鬼蛇神都怕得慌,你就不一样了。你在明,他在暗,会很危险的。” “那也是我的事,不需要你们管。” “好吧,那你自求多福吧。” 大门在他们面前猛地拍上。 秦朔摸了摸鼻子,惶恐不安地盯着许久看:“大老大,你真的看到钱旺了?” 许久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秦朔:“怎么可能?” “那你咋说得像模像样?” “我在对症下药。” “啥意思?” “你注意到了吗?蒋家业的家里放了驱.邪的铜镜,电视机柜下贴了好几张黄符,他是个迷信的人。” 秦朔注意到了,但并没有往深了想,经许久一说,回过味来:“他在家里搞了这些,足够证明心里有鬼,你现在给他加了点催化剂,让他自己方寸大乱。” 蒋家业家的窗户统统关了,窗帘紧紧闭合,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秦朔趴在车窗户往外看:“大老大,咱们接下来就干等啊?” 蒋家业嘴巴太严,跟焊死的葫芦一样,指望他主动交代太难了。 但不代表他不会和别人交代。 秦朔仗着自己包打听的属性,混迹到小区大爷大妈的唠嗑队列里,不一会儿就唠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秦朔知道了蒋家业平常和谁聊得多,爱去哪个店吃饭,总去哪家馆子算卦。 秦朔唠得口干舌燥,上嘴唇下嘴唇快粘一块了,才跑回车上猛灌几口水。 “打听着了,蒋家业这段时间一直往天机堂跑。” “咱们去看看,这边派两个人盯着蒋家业,别让凶手趁机对他下手。” 天机堂就在街尾,不大的门面房,红底黄字的招牌写着“天机堂”,下边跟着一行字:传承民族文化破解人生难题。 窗玻璃上贴着太极八卦图,一排排小字:八字起名择运风水,业务看着挺广。 秦朔左看看右看看:“老大,咱们就这么进去?” “不然你想怎么进去?” 秦朔寻思了一下,嘿嘿傻乐:“我这不是怕他到时候不说实话,害咱们白跑一趟。” “真这样的话。你就拿出看家本领来。” “也是,到时候我警察证一亮,不信他不说实话。” 三个人推门进去,扑鼻而来的是香火气,烟雾缭绕,跟入了仙境似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木桌后,板板正正地招呼着:“批八字还是摇卦?” “找你问人。” 男人摘下眼镜,眯着眼,盯着几个人看:“一身正气,你们是官家人。” “你咋知道的?” 秦朔有点惊讶,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装束,普普通通的常服,没有一点和警察相关的痕迹。 男人高深莫测地一笑,没等开口,被外头的说话声打断。 一道女生说:“那家理发店烫头贼好看,好几个姐妹去了。” 另一道女生说:“咱俩也去看看,便宜喽嗖的话也整一个呗。” 声音渐行渐远。 秦朔脸拉下来,啥神机妙算,原来是窗户不隔音,他在门口说的那番话,全叫屋子里的人听了去。 男人不羞不臊,没事人一样招呼三人坐:“同志,你们大驾光临,想要问啥啊?” 姜衍之扫了眼屋子里的东西,各路“保驾护航”的东西,一应俱全,捕捉到了蒋家业家里的同款铜镜。 “蒋家业来你这里求了什么?” “他求逢凶化吉。” “什么凶?” “具体的没说,他就说摊上了点事,想让我给破解破解。” “你是怎么给他破解的?” 男人“额“了一声,默默地把算盘往后扯了扯:“就推荐给他一些庇护自身气运的小物件。” “有用吗?” “看着挺有用的。” 姜衍之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男人见警方没就着上一个问题深挖,舒了口气:“那早着了,我搬到这六七年了,他就来了六七年。” “这些年他就没说过摊上的事是什么事?” 男人点点头:“人家不说我也不好问,毕竟我这是东方文化交流圣地,又不像外国佬那种,隔着一道小板子,你看不着我,啥坏事都敢往外吐噜。” “晚点蒋家业可能还会来找你,具体要怎么说,按照我们的来。” “那不好吧,这不纯骗人吗?” 姜衍之冷冷地看着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男人干咳了两声:“按你们说的来按你们说的来。” 趁着这个空档,他们来到辖区派出所,李翠报失踪案的地方。 辖区同事知道潘红利不是简单的失踪,正紧锣密鼓地透过监控排查潘红利最后出现的地点。 按照蒋家业所说的两人分开的地点在建设路,附近的监控探头,的确拍到了潘红利朝着家的方向走。 可他们翻看下个路口的录像时,怎么都找不到潘红利了? 一条不过三四百米长的路,走得再慢顶天十几分钟,就算进店逛逛算它个半个小时。 可他们盯着监控看了一个多小时,连经过多少个人都记住了,愣是没看到潘红利。 潘红利在监控下,凭空消失了。 他们派人去那条街摸排,问了好几家店,他们对潘红利毫无印象。 辖区同事直摇头:“根本不知道潘红利咋没的,一点都找不着了。” 凶手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带走潘红利,还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呢? 两个监控画面同步播着,许久来回看。 辖区同事说:“我们好几个同事来回看,除非他会飞,否则不可能看漏。” 许久灵光一闪,看向辖区同事:“你说什么?” 辖区同事一顿:“我们不可能看漏。” “上一句。” “除非他会飞,”说完,辖区同事笑了,“你别和我说他真的会飞。” 许久点点头:“他的确不可能会飞,但他可以坐车离开。” “车吗?” 辖区同事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重新盯着监控画面,把本该潘红利离开街道前后的时间段里,所有驶出的车辆一一记录。 好在这条街通过的车辆不算太多,赶紧联系交通部门的同事协助调查车主信息。 不一会儿的功夫,车主信息回馈回来,他们再一一打电话联系,折折腾腾半个小时,几个司机都说没有在建设路上拉人。 辖区同事摸不着头绪了:“不是走路也不是坐车,难不成他还真长翅膀了不成?” 姜衍之始终没有说话,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不多时指出一辆车:“这辆车没有从道的另一边出去。”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姜衍之手指的车,一辆黑色的夏利,没有车牌。 这辆黑车从建设路驶进去,几分钟后掉头又从建设路开出来。 辖区同事激动:“没错了,肯定是这个人带走了潘红利!” 摄像头位置太高,驾驶座的人戴着一顶黑色的渔夫帽,严严实实的遮住了脸,根本看不出是谁。 反而是坐在副驾驶的潘红利,被拍得清清楚楚。 秦朔怒了:“这人一看就是有预谋的,连车牌都没上,潘红利是疯了吗,连黑车都敢随便上!” 姜衍之提醒:“你看潘红利的表情。” “啥表情?” “他的表情并不害怕紧张,甚至是很放松,明显和司机认识,所以才毫无戒备的被对方带走。” 姜衍之让交通部门的同事锁定这辆车的行动轨迹,争取早点找到车的最终落脚点。 对方既然做了十足的准备,还明目张胆地在潘红利面前露了脸,大抵是没想给潘红利留活口。 距离潘红利失踪已经过去了十三个小时,时间紧,任务重。 但凡晚一分钟,潘红利都有危险。 交警队的同事从建设路作为起点,按照车辆行驶速度,一个路口一个路口的找,在地图上捋出了一条行驶路线,车子最终出现的地点是尽忠路。 再向东是郊区,那边大多是棚户区和自建房,是待开发区。人口稀疏,道路繁杂,没有监控探头。 连车带人失去了踪影。 交警队的同事看完最后的录像画面,沉着声告诉姜衍之:“姜哥,你们可能要抓紧了。” “潘红利应该是被下药了,我看他的头歪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姜衍之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叫上秦朔开车,三个人直奔尽忠路。 车子停在三岔路口前,面前是三条路,三个选择。 一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一面是高矮不尽相同的城中村,另一面是开发得乱糟糟的棚户区。 对方会把潘红利带去哪个方向? 姜衍之第一个排除的就是荒地,那边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遮挡的房子,没有办法安置潘红利。 只剩下城中村和棚户区。 姜衍之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代入成了对方。 城中村人多眼杂,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定然会引起别人的关注,防不住不会有人察觉出异常,万一报了警,一切都是白忙活一场。 既有藏人的空间又不会被人察觉出异常,只剩下一个选择。 姜衍之睁开眼睛,招呼秦朔往棚户区的方向开。 家家户户的大棚,拆得乱糟糟的,塑料膜破了硕大的口子,露出里面的骨架,骨架生了绣,锈迹斑斑。 车子向前开,路过一个又一个破破烂烂的棚子。 那些房子也成了无人居住的幽灵房,门板摇摇欲坠,窗户变形玻璃碎裂。 一车三人一趟街一趟街开,车速不快,眼睛看得生疼,谁都不敢眨眼,生怕漏掉任何的线索。 许久忽然喊了声:“停。” 秦朔一脚刹车,车身轻轻一颤,探身看过来:“大老大,你发现了啥?” 负责道路另一边的姜衍之也跟着望过来,顺着许久的视线,落在一处房子上。 破破烂烂的墙体,随风晃荡的窗框,落得满地的破塑料布。视线下移,落在半人高的杂草上,有两条被压倒的草路和一片伏低的草坪。 那道黑色的捷达不在,但现场留下了车子路过的痕迹。 姜衍之和秦朔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车门一开,两个人齐刷刷地跳下车。 许久没明白状况,歪着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 姜衍之又躬着身体,上半身探进来,抬手揉了揉许久的头:“不确定对方在不在,安全起见,锁好车门,保护好自己。” 完完全全是把许久当小孩哄。 许久耳朵一红,点点头,依言把车门的锁按了下去。 姜衍之和秦朔压低身体进了院子,荒草几乎长到了他们的腰间,看不清地面,一脚深一脚浅,像走稀泥地似的。 站在房子门口,两人从腰间掏出枪,一人守窗一人守门。 一个手势过后,姜衍之拉开变形的铁皮门冲了进去,防备地侧过身,贴向墙面,枪直指前方。 没有人。 屋子里破破烂烂,家具拆得七零八落,不要的锅碗瓢盆丢在地上,荒草足够顽强,顶破了红砖地,在缝隙里长得格外高。 姜衍之没有放松警惕,一步一步地朝里走去,空气里有淡淡的腥气,揉杂了泥土和草屑的味道。 面前是一间被木门半遮半掩着的房间,隐约有“滋啦啦”和风吹塑料膜的声音。 姜衍之屏息靠近,一脚踹在门上,身体快速闪进去,一脚陷在了柔软的塑料膜里。 不大的房间,铺天盖地的塑料布,从墙上覆盖到整个地面。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木椅,手指粗细的麻绳落在地上,周围是干涸的血痕和丢弃在一旁沾着血和头发的铁棍。 姜衍之视线定在墙根处,那里摆放着大的冷藏柜,电流声正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几乎可以确定,这里就是赵德柱的死亡现场。 那潘红利呢? 姜衍之深吸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冷藏柜前。他一手握紧了枪,一手拉住冰凉的铁把手,用力一拉。 一张冷白的脸登时窜出来,和他对视。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潘红利死了。 姜衍之叫了声秦朔,秦朔翻窗进来,看了眼地看了眼尸体,险些没有站稳脚跟。 “咋会这样?” “凶手又先我们一步,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秦朔给队里打电话叫人过来,姜衍之走到一旁打给了正在监视蒋家业的同事,问那边的情况。 同事反馈,蒋家业至今没有出门,中间拉开过一次窗帘,鬼鬼祟祟地张望了几眼,又拉上了,之后没再有其他小动作。 姜衍之说:“你们上去敲门,告诉蒋家业,潘红利死了。” “潘红利死了?” 姜衍之“嗯”了一声,“接下来紧盯着他,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 “明白,姜哥。” 隔着车窗,许久看见姜衍之和秦朔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凶手已经动手了。 她从车上下来,迈过厚重的杂草走到他们面前。透过破败的窗户,看到那个平直的足够装下一个成年人的冷藏柜。 局里的同事赶了过来,拍过现场的照片后,李明远马不停蹄地给潘红利做了初步尸检。 尸体没有经过焚烧,保存完好。 肉眼可见,死者后脑遭受重击,颅骨粉碎性骨折,双手的小手指扭曲变形,和赵德柱的经历完全一致,是他杀。 因尸体经过冷藏,简单的测量肝温和靠尸斑尸僵无法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只得带回去解剖才能下判断。 这边刚结束,负责监视蒋家业的同事打电话过来,说,蒋家业裹得严严实实出门了,看方向,正是朝天机堂去的。 天机堂那边姜衍之已经打过了招呼,不担心‘大师’中途掉链子搞破坏,只等蒋家业入局。 时间紧迫,他们不敢耽误分毫,同步往回赶,争取在蒋家业心理防线最低的时候,问出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目前已知的是,凶手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冲着当年的偷窃案来的。 之所以会拷问赵德柱,自然是为了问出真相,而潘红利是拔出萝卜牵出来的泥土。 从潘红利身上,凶手知道了更多,更全的消息,一定还会继续报复。 朱超现在在刑警队,是目前最安全的人,而在外的神经兮兮又过度自信的蒋家业,无疑是凶手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郊区距离天机堂实在太远了,他们赶过去足足花了四十多分钟。 负责监视的同事还坐在车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口。 姜衍之走过去,敲了敲车窗,同事放下车窗,叫了声:“姜哥。” “蒋家业进去多久了?” “五十来分钟吧。” “这期间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是……是啊,咋了,姜哥,有啥不对劲吗?” 姜衍之眸色一凛:“太反常了。”说完,瞥了眼马路,确定没车后,冲过马路,拽开天机堂的门进去。 只见大师倒在地上,额头滋滋冒着血,呼吸因昏迷变得缓慢。 追过来的同事见状,着急忙慌地掏出手机往医院打电话:“姜哥,蒋家业跑了?!” 姜衍之往脑后撸着头发,视线游走在室内,注意到细微的变化。 摆在货架上的好多物件都不见了,布帘后的那道门开着,有风吹过来,布帘忽闪忽闪地,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是穿堂风。 姜衍之当机立断地跑过去,是一间房间,而房间还有另一道门,通往后街,蒋家业早就跑没影了。 秦朔烦躁的直抓头发:“蒋家业是不是疯了,现在跑了不就着了凶手的道?”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联系交警队,看一下街道录像,我们去找朱超。” “行。” 一路上,三个人异常沉默,这场案子仿佛是一场猫鼠游戏,他们三个是被凶手放在玻璃罐里的猫,靠着零星的线索,东奔西跑,却始终慢了老鼠一步。 到了刑警队,姜衍之直奔审讯室,却被同事告知朱超已经被放了。 姜衍之情绪瞬间压不住了:“谁放的?” 那同事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怯意:“苏队让放的,说朱超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再关押下去不符合程序。” 姜衍之直奔苏昌盛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苏昌盛正在打电话,看到姜衍之进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起来,和电话那头的说改天一起吃饭,随即挂断电话。 “姜衍之,你到底想干啥,进我办公室不知道敲门吗?” “为什么放了朱超?” “他没有嫌疑,有啥理由拘着他?” “这个案子没有问题,不代表十一年前的案子没问题。” “证据呢?”苏昌盛猛地拍在桌面上,“姜衍之,别仗着有点本事,就不把程序放在眼里,你无凭无据,凭着你的感觉就想给人定罪吗?” “十一年前的案子有隐情,朱超离开警局,随时会被凶手杀死。” “少给我虚张声势,朱超是啥身份,凶手能近得了身再说。” “潘红利死了,蒋家业不见了,下一个就是朱超。” 苏昌盛脸色大变:“你们到底是咋办案的,连个人都看不好?!” “现在派人把朱超叫回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苏昌盛抓起座机,正要拨打电话,办公室的门被撞开。 “又是谁?一个个的不会敲门,手干脆别要了!” “苏队,出……事了!” “朱超的脑袋在辖区派出所门口!” 作者有话说: 凶手的动作超快,不给人留余地…… 第25章 第25章 派出所的小警察下夜班出来, 揉着眼睛打哈欠,脚下忽然被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绊了一脚。 圆滚滚的塑料袋径直朝前滚出一段距离。 小警察“啧”了一声:“谁啊,缺大德, 旁边就是垃圾桶, 多走两步能累死还是咋的?” 抱怨归抱怨,还是往前追两步, 捡起来, 打算自己丢。 这种事在派出所里屡见不鲜。 他们平常办的案子无非就是家长里短, 那家偷我家葱了,这家多占了走廊一寸, 吵不完,根本吵不完。 好不容易调解完, 不知道哪方不满意,派家里上了岁数的老人,偷偷往派出所门口倒垃圾。 抓住了就一个劲道歉, 说脑子糊涂了,以为是垃圾站呢。 岁数那么大,抓又抓不得,只能教育两句了事。 小民警朝着垃圾桶走,边走边想,最近处理的哪个案子办得不利落, 是老宋家孩子往老孙家丢石子那事,还是老张太太总往老周家门口泼水的事。 不管哪件事, 都闹得小民警头疼, 隔三差五的调解,哪头都得罪。 他脚步一顿,拎着袋子掂了掂, 手感不太对劲,沉沉的,带着些许的潮意。 又捻了捻袋子口,质感怪怪的,像有什么丝丝缕缕的东西,隔着薄薄的袋子扎手。 更不对劲了。 小民警蹲下身,放下袋子,解开结扣,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和他打了照面。 姜衍之他们赶过来的时候,派出所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媒体记者和附近的居民挤在警戒线外。 记者各个举着设备对准派出所的大门报道,他们把烟厂大火和朱超的死糅杂在一起,揣测凶手的目的。 有几个记者认出姜衍之,一个健步冲到姜衍之面前,话筒几乎怼到姜衍之的脸上。 “姜警官,警方目前调查进度如何?先有烟厂起火,后有朱厂长遭人杀害,两者是否有关联?” 秦朔冷着脸拨开话筒:“案件还在调查中,有结果会向媒体披露。” “火灾现场的尸体,身份查明了吗?” “警方是否锁定了嫌疑人?” “辖区发生劣性杀人事件,警方对民众有什么话要说吗?” 人挤人,有人站不稳,朝他们撞过来。 许久满脑子都在想凶手是怎么做到的。 朱超离开刑警队不过两个小时,凶手不仅完成了杀人,还完成了分尸抛尸。 赵德柱和潘红利的遇害现场,警方严密把守,凶手又是在哪里作案? 许久想得太过入迷,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冲过来。 姜衍之眼疾手快,及时拉住她,把她护在了身后,冷下脸,盯着故意冲撞过来的摄影师:“我不介意以妨碍公务罪,带你进去聊一聊。” 摄影师缩了下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自动让出门口的位置。 秦朔在前面开路,姜衍之拉着许久,三个人进到派出所,大门重新关上。 小民警整个人靠在墙边,吐得几乎虚脱,浑身发抖,双眼怔怔地望着绿色的踢脚线。 没等姜衍之问,小民警磕磕绊绊地说出经过,在提到头的时候,没忍住,“哇”地一声又吐了出来。 大厅里骤然充斥着酸腐的味道,小民警捂着嘴往厕所的方向跑去。 所长唐峥嵘铁青着脸,叫其他人过来收拾残局,叫姜衍之他们走到一旁:“你们可算来了,这都是啥事?这不是纯纯上眼药吗?” 姜衍之没理会唐峥嵘的抱怨,直奔主题:“监控看了吗?” “我们即时调取了门口的监控,是一个小孩子丢的,”唐峥嵘愁得直叹气,“那小孩是隔壁街小卖店家的孙子,说是一个叔叔给了根棒棒糖,让他把袋子放门口,其他的一问三不知。” “附近监控呢?” 唐峥嵘摇头:“还没顾上呢,那小同志被头吓到,闹出不小的动静,附近的人看到了,全围过来了,记者也闻着味找来了,我们连门都出不去。” “出不去也得出。” 姜衍之猜测即使摄像头拍到了也是经过层层伪装,亦或者又是指派了其他人来混淆视听。 不过哪怕是丁点希望,也不能放弃。 凶手忽然转变杀人模式,又将朱超的头颅丢弃在派出所门口,无非是两点原因。 一是凶手失去了耐性,二是挑衅警方。 十一年前烟厂盗窃案,正是由该派出所经办的,无不说明,报复行动正在加码。 唐峥嵘也明白此时的刻不容缓,紧着所里的人出去调查监控,把姜衍之叫进办公室,满脸愁容:“你们之前调走了十一年前的卷宗,现在的案子和那案子有关?凶手今天这出是冲我使下马威吗?” “唐所长,你是这起案子的主负责人,当年你在调查时,没有什么疑点吗?” 十一年前的案子,最大嫌疑人下落不明,说到底是一个未完成的案子。 唐峥嵘始终惦记着这件事,这么些年,只要走在街上,眼睛始终在看,就想着早点抓到钱旺,给案子画上句号。 “当时的确存在一些疑点,我们派人去钱旺的老家调查,了解的钱旺和朱超他们口中的钱旺完全不同。” “为什么没有继续深入调查?” “我的考量是,钱旺老家的人必然都向着钱旺,反而厂子这边的人和他非亲非故,说话更公道,”唐峥嵘说,“我想着,如果钱旺真无辜的话,为啥要跑路?” “你难道没想过钱旺是被动消失吗?” 唐峥嵘嘴巴动了动,一时竟然没有说出话来,他想过,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姜衍之有了判断,说:“十一年前的案子要重启调查。” 重启意味着,当年的调查要全部推翻,负责这起案件的同事将会受到波及。 唐峥嵘脸颊肉抽了抽,一拍桌子:“查,里里外外好好查,哪怕我脱了这身衣服,也要把真相查出来。” 许久听完,问:“朱超的头在哪里?” 唐峥嵘好似才看到许久,问姜衍之:“这位是?” “她叫许久,是刑警一队的特别顾问,可以直接参与案件。” “年纪这么小?” “年龄不代表能力,”姜衍之面目表情地说,“头在哪,先带我们看一下。” “外头没地方,我给放在杂物间了,等着你们来带走呢。” 杂物间空间小,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空气里飘浮着白色灰尘,铁架子上堆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半坏不坏的椅子和坏到不能再坏的桌子,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装着朱超脑袋的黑色塑料袋摆在那张断了两条腿的桌上,歪歪扭扭的,勉强没有乱滚。 塑料袋质量一般,不够厚,血渗了出来,冲掉了一大块桌灰。 唐峥嵘站在门口,盯着许久从书包里拿出一副手套,熟练地戴上,面不改色地把那颗头,从黑色的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一块铺好的塑料布上。 像摆弄布娃娃一样,翻过来调过去的看。 朱超的面部肌肉扭曲到变形,似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许久抬起脑袋,指着渐渐浑浊的眼珠:“根据角膜混浊的程度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脑袋调转了一个方向,露出模糊的后脑:“颅骨粉碎性骨折,是由钝器多次击打造成的,看痕迹像锤子。” 唐峥嵘来所里这些年,不是没经受过命案,但猛地看到这画面,还是说不出的惊悚。 许久把断头处展示给大家:“断端平整,多处试切痕,切口处有重度生活反应,创缘软组织有大量出血点,肌肉呈暗红色,有少量凝血块。” 秦朔盯着切口处,胃里翻江倒海,空空的腹腔绞痛着:“大老大,这是啥意思?” “死者在被锯掉头颅前,或处于濒死期。” 还没死透就被凶手锯下了脑袋? 秦朔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感觉要吐了。 姜衍之面色淡定,和唐峥嵘多要了几个袋子,封好口,装进带来的箱子中。 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唐峥嵘说:“现在人心惶惶,全靠你们了。” 回刑警队,他们正要把朱超的头送去了解剖室,就听见办公室那边传来女人疯狂的大叫声。 “你们领导呢?给我出来!让你们放人的时候不放,不该放人的时候把人放了,你们还我老公的命!” 秦朔太阳穴直突突,明白了来者是难缠的卢雪梅。 苏昌盛的办公室没有动静,卢雪梅哐哐砸门,不少同事凑到墙边偷看。 姜衍之叫他们去忙事,别在这围着,不像话。 同事心虚地缩回脖子:“知道了,姜哥,不过她这么闹,来个人都往这看,我们也不好干活。” “苏队呢?” “局长找了苏队,好像是叫他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说好听点是休息,实则是停薪留职,什么时候能重新回来就说不准了。 姜衍之往办公室看了眼:“他不在办公室?” “在啊,咋不在,苏队这是叫人家堵办公室里了。” 卢雪梅还在敲办公室的门:“苏昌盛,你给我说清楚,别给我装死,我老公为啥从你们局里出去就死了?” 姜衍之问同事:“朱超是自己离开的?” “是,上午苏队说放人之后,朱超骂骂咧咧地就走了,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吧,接到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才知道那么会儿的功夫,朱超就出事了。” 卢雪梅甚至连朱超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还是接到小姐妹的电话,说是在电视上看到她家老朱出事了。 新闻上说朱超被人杀了,脑袋被丢在派出所门口,卢雪梅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昏过去。 等人缓过劲来,立刻打车来的队里,要见朱超,要讨说法,谁知道连苏昌盛的人都没见到。 姜衍之让许久先去找李明远,自己和秦朔去找卢雪梅问话。 卢雪梅见到他们两个,不管三七二十一,有火就发:“你们到底咋回事,如果不是你们大半夜把我老公叫过来调查,他怎么会被人害死?我老公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秦朔想到那颗头,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点头:“见是可以见的,但需要你做好心理准备。” 卢雪梅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的时候,还是没有挺住,昏死过去。 秦朔眼疾手快接住摇摇欲坠的卢雪梅,把人扶到椅子上,狠按人中。 卢雪梅清醒过来:“到底是谁,哪个丧尽天良的这么心狠,咋能……咋能这么对我老公?” 姜衍之问:“朱超早上离开刑警队,有没有联系过你?” “他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来接他。我一想到他出去找小姐,气得我劈头盖脸就是骂,让他这辈子最好别回家,否则我会剁了他。” 卢雪梅眼泪掉了下来:“我没想到他真的让人剁了,死无全尸啊!” “朱超还说了什么?” 卢雪梅哭得直抽抽,抹了把脸:“他一直给我道歉,说他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要和我好好过日子……” “然后呢?” “他好像遇到了熟人,和我说马上就能到家,让我等他。” “对方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卢雪梅吸了吸鼻子:“听到了,但是没听清,只知道是个男人。” 姜衍之看眼秦朔,秦朔心领神会,跑出会议室,去监控室调取今天上午,刑警队大门口的录像。 朱超是被熟人带走的,这个熟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姜衍之想到潘红利上了那辆车后,毫无防备的表情,也是熟人。 这个凶手或许是他们四个人的熟人。 在监控里果然看到了那辆没有拍照的黑色夏利,凶手仍旧包裹的严严实实,连手指头都没有露出来。 秦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该死的凶手,太狡猾了。” 果然是这样。 凶手还没有报完全部的仇,怎么会轻易地暴露自己。 他们两个人去法医室找许久,李明远的初步尸检结果和许久的别无二致,具体的组织分析还要等结果。 李明远摘掉口罩,喝了口凉茶,问:“尸身找到了吗?” 姜衍之摇头:“派出所那边正在排查街道监控。” 李明远不太懂破案的流程,也知道这次案件的棘手,闹出不小动静,连不可一世的苏昌盛都遭了殃,不由地感慨着:“凶手来无影去无踪的,难不成是大罗神仙,不然咋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秦朔嘟囔:“我也想问。” 不知道谁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李明远“啧”了一声:“你们两个大男人咋想的,就知道破案,别把我好徒弟饿死了。” 秦朔捂着肚子:“老李,你这话说的没有心,不止大老大饿,我和老大也饿。” “你们两个皮糙肉厚的,饿一顿顶多掉层皮,咋能和我宝贝徒弟比,”李明远换下衣服,叫上许久,“走,好徒儿,师父带你吃点好的去,看你都瘦了。” 许久歪过头看姜衍之,朝他挥挥手:“师父请我,我请你。” 李明远“诶”了一声:“女大不中留。” 秦朔“啊”了一声:“没人管我呗。” 吃饭时,许久的手机响了,是陈昊天打过来的。 电话刚一接通,好大一声“妹妹”,许久下意识去看姜衍之。 姜衍之凝视着她。 李明远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自己的徒弟漂亮又能干,以后有姜衍之好受的。 陈昊天兴冲冲的声音传出来:“包宿的人太多了,我忙到现在才有空,你说的光我看到了,我把画面调得很清晰了,只是我看不出是啥,照片我打印出来了,你啥时候有空过来看看呀?” 姜衍之接过许久的电话:“我们目前还在调查其他的案子,照片麻烦你送到刑警队。” “原来是你,”陈昊天声音淡了几分,“行吧行吧,我一会儿换班跑一趟,跟欠你的一样。” 所有的线索只有头,没有尾。 负责调查蒋家业的踪迹的同事几乎半个小时回馈一次,蒋家业从天机堂后门离开后,上了一辆公交车,但是他们调取站点的监控时,并没有看到蒋家业。 他们找去公交总站,问了负责那班公交的司机,才知道蒋家业并没有没有到站点,中途好像遇到了什么急事,叫着要下车。 司机天天走这条线,平常有不少人中途下车,他基本都熟门熟路,但那一站往常没人下。停车之后,司机还特地多看了一眼,见蒋家业是拐进了小路,之后的行踪无迹可查。 秦朔脑袋疼:“这种时候不好好配合警察,只知道跑,他不会觉得抱着那些护身符,就真的能保命吧,真是要疯了!” 许久冷静许多:“警方找不到蒋家业,或许凶手也找不到。” 三个人把车开进烟厂的停车场,厂房安安静静的,没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工厂的门开着,机器歇着,里面没有工人。 那些工人都坐在办公楼侧面的阴影里,唉声叹气的抽烟。 他们都知道朱超死了,一时不知道接下来厂子会怎么样,没了干活的力气,琢磨着接下来是不是得出去找活儿。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要真这样,还不如裁员呢,好歹还能拿到赔偿款。” 又是一阵唉声叹气,颇有点树倒猢狲散的意思。 姜衍之他们进了办公楼,朱总的办公室大门开着,孙文胜正在整理桌面,见他们进来,推了推眼镜。 “警察同志,你们来了,”孙文胜顿了一下,“朱总真的出事了吗?” 秦朔问:“你们都知道了?” “我是看新闻知道的,本来厂子那些员工不知道,上午那会儿记者堵在厂子门口,见人就采访,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全体停工了。” “我们来是想来看一下咱们厂子的员工名单。” 孙文胜放下手里的活:“在档案室,我去给你们找,你们具体需要哪个人的?” “想看一看在这里工作十一年以上的员工资料。” “明白,我这就去给你们拿来。” 不一会儿功夫,孙文胜抱来十几个大厚本,十几年前厂子员工并不多,每本里头也就百十号人。 孙文胜恭恭敬敬放下资料:“这是今年到十五年前的所有员工资料。” 三个人各自拿了一本资料开翻,渐渐发现不对劲。 工作十几年以上的老员工,在这十年间陆陆续续以各种理由被开除了,个别年岁大的也早早退休。 如今整个烟厂里竟找不到任何一个工龄在十一年及以上的在职员工。 孙文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来的时候,厂子里干了十多年的员工只有赵德柱,潘红利和蒋家业,但这次他们都在裁员名单里。” “所以现在厂子里在职的员工里,没有一个工龄在十一年以上的。” “对,”孙文胜说:“为什么突然查老员工,朱总的死和这有关系吗?” “这就不方便透露了。” 孙文胜又说:“朱总平常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因为他是领导,其实大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秦朔晃了晃手指头:“也就你是个好脾气的,换做别人,朱超那么说话做事,早就甩手不干了。” 孙文胜不太好意思:“我领工资干活,都是应该的。” 姜衍之没说话,让孙文胜帮忙把十几年间被辞退的人的名单打印出来。 从厂子里出来,姜衍之和秦朔两人分工,一个个打过去询问情况,在问及补助款被窃一事时,大部分人都不太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大家默认钱就是钱旺偷的。 打了几通电话,秦朔手机欠费了,三个人到营业厅交话费,又顺手买了好几张储值卡。 秦朔问姜衍之:“老大,你不买吗?” 姜衍之说:“不用。” “真不用?上次你和大老大通宵打电话,可是用掉三四张……” 姜衍之揽住秦朔的脖颈,把人压弯了腰:“少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许久在一旁看着,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年代的手机,接电话也是要花钱的。 她掰了掰手指头,回来的这段时间,她打过多少个电话,开始担心姜衍之的钱包是不是要被话费掏空了。 回到车上,他俩又开始打电话,一个十年前被辞退的老员工说:“我和老钱不算熟,平常见面打个招呼,但感觉人不坏。” 有几个号码早就成了空号,需要辖区派出所提供新的联系方式。 一个在盗窃案发生不久后被辞退的员工说:“其实救助款到的那天,钱旺还提出了想多留几个人守着,但厂长觉得没必要。钱旺要是想偷钱,又何必提醒这么一句呢。” 秦朔记得在调查笔录时,并没有看到这样的话。 “警方调查的时候,你没有告诉警察吗?” “没有,厂长嘱咐我不用说这些,没准就是钱旺为了洗脱自己嫌疑的说辞。”这人又说,“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新闻我也看到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想还钱旺一个公道。” 姜衍之握紧手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第一个联系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启十一年前的案子! 第26章 第26章 “是谁来找过你?” “我不知道, 警察同志,这是需要你们来调查的。” “我们就是为了调查,才联系到了你。”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电话那头的人, 压低声音,“你们要抓紧时间, 大家需要知道真相。” 电话挂断, 姜衍之又打了过去, 被挂断了,再打则只有嘟嘟的忙音。对方不是拔了电话线就是把听筒移开了。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姜衍之看了眼时间, 和秦朔说:“去北雾村。” 秦朔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以为听错了, 侧过身子,问:“老大,你刚说去哪?” “北雾村, 钱旺的老家。” “这到北雾村打底三个半小时,等咱们到那边天都黑了。” 姜衍之点头,目光盯着街上的行人:“路上买点面包和水,我们今天赶不回来。” “大老大也跟我们一起去?” 许久点点头。 姜衍之早就料到,按照许久的性格,不可能不跟着去, 接受度格外良好:“再买一张毛毯。” 秦朔嘴唇动了动,想说咋不给我带一张, 又一想姜衍之对自己都这么狠, 他又算个球,心里一下平衡了。 车子驶出市区,一开始三个人还会讨论点案情, 讨论到最后,算是明白姜衍之为什么要专门跑一趟北雾村。 凶手杀了这么多人,是为了给十一年前受冤枉的钱旺复仇,那凶手大概率是钱旺的至亲。 钱旺的父亲早亡,母亲身体并不好,勉强种点小园子,家里的地一直由妻子照顾。育有两个儿子,钱旺出事那年,大儿子十六岁,在镇上读初三,小儿子八岁,在村子里念小学。 那些年钱旺在烟厂上班,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不多,但钱每个月都往家里寄,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总归吃得饱穿得暖。 当年钱旺被认定为盗窃犯,钱旺母亲一口咬定不可能,气急攻心住进了卫生院。 妻子说钱旺不是这种人,钱旺做了那么多年会计,经手的钱那么多,有这个心思,大可一点点偷,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 小儿子被家里多出的陌生人吓得一直哭,说要找爸爸,大儿子让警方好好调查,还他爸爸的清白。 整个村子里的人最开始都替钱旺说话,说他为人老实,乐善好施,说钱旺他爸就是为了救掉进河套子里的孩子淹死的,钱旺的根儿不可能是坏的。 可钱旺始终没有露面,似乎坐实了卷钱跑路的事实。 直到烟厂重新拿到了补助款,调查才告一段落,但警方为了尽快将钱旺绳之以法,还是开出了千元的悬赏金。 村民觉着钱旺真无辜的话,咋可能给这么多悬赏金,从最初的的同情,到紧盯钱旺一家,盼着钱旺赶紧回家,抓住了好去领钱。 车里骤然安安静静地,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好像一团棉花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钱旺还有他的家人,无疑是承受了一场漫长的暴力。 如果当年案件调查再深入一些,或许就会知道钱旺是被人陷害的,真正的盗贼另有其人,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种种惨案。 天渐渐黑了,许久裹着毛毯,头靠在窗户上,好多案件就是如此,因为技术不够先进,现场遭到破坏,破案全靠警方到处走到处问,存在了太多的不确定因素。 就像许母的案子,不论是九年前还是现在,凶手十分狡猾,总能次次逃脱。 直到三十年后,技术先进到不能再先进的时候,她在死者的脖颈处发现了一枚残缺的带血的指纹。 她没能等到鉴定结果,便被送回了这里。 许久摸了摸后脑勺,叹了口气,如果是拿到结果再过来就好了,她就可以早早地抓住凶手,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全然被动。 姜衍之看见,问:“头痛吗?” 许久摇摇头:“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些凶手为什么要害人。” “因利、因情、因仇、因精神病态,但不论什么原因,杀人者都该接受应有的审判。” 乡道很窄,没有路灯,全靠车大灯照着前路。车速开不了太快,接近四个小时,车子才拐进北雾村。 北雾村并不大,全村也就百八十户,因四周林木多,早晚容易生雾,才叫北雾村。 姜衍之提前联系了村长老郑,老郑早早地等在村头的小卖部,小卖部门口点了灯,好多小咬围着光晕转。 不少上了岁数的人坐在木头桩子做的凳子上纳凉唠嗑,见有车人,都望过来。 老郑举着手电筒,微弱的黄光打在地上,上前迎了几步:“再往前头开开,老范家在前面。” 秦朔推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郑村长,你上来指路。” “行行行。”老郑上车,关了车门,也关上了那些人八卦的眼神。 老郑指路,秦朔开车,停在一处房子门口,老郑下车,敲了敲大铁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出来开的门。 “村长,你们来了。” 老郑做着介绍:“这几位是市里过来的警察,来调查钱旺的事,你知道啥说啥,千万别瞒着。” 男人叫范远,和钱旺一样在烟厂上班,两个人前后脚入职,只是一个在厂房,一个在会计室,平常交集不算多。 不过两个人都住在厂子宿舍,平常下了班一起喝点小酒,扯扯淡。 范远是在偷窃案发生的隔天被朱超派去送散货,平常这些根本不是范远的活,但老板让干啥他就干啥,反正拿钱办事。 在警方的笔录里,范远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和钱旺不熟。 在烟厂得到新的补助款后,范远因组织调度,被辞退。 范远在警察面前有点抬不起头:“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想问啥就问吧。” “在我们之前谁来找过你?” “他没自报家门,一个月前吧,那个人给我打电话,问我当年到咋回事,我全都告诉他了。” “你都说了啥?” 范远握紧拳头,身体忍不住发颤:“那天晚上蒋家业请大家伙喝酒,我和旺哥喝了不少,互相搀着回了宿舍,我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看到赵德柱过来把旺哥叫走了。” “然后呢?” “我当时又醉又困,坐起来往外头看了一眼,发现外头不止赵德柱一个人,还有三个人,围着旺哥,不知道在说啥。” “那几个人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范远摇头:“没看清,我醉得厉害,现在一想太不对劲,我们平常上工,生怕我们耽误事,都不让我们多喝,那天好像故意的一样,每个人都醉醺醺的,睡得跟死猪一样。” 凶手从范远这里知道了是赵德柱叫走了钱旺,所以,赵德柱成了第一个目标。 在对赵德柱进行严刑拷打后,凶手得到了其他参与者的信息,接着是潘红利、朱超,如果不是蒋家业跑了,现在也许已经遇害了。 范远抱住脑袋:“旺哥是不是被他们几个害死了?” 秦朔望着范远:“为啥这么问?” “那个人问我那天晚上那帮人离没离开过厂子,厂子有什么地方能藏尸……” 从范远家出来,老郑把他们几个人带回来自己家,老郑媳妇给他们倒了三杯热水,客套两句,回隔壁的屋里去了。 老郑坐下来,手撑着膝盖,叹了口气:“钱旺的事就那么撂了十几年,可把那一家子害惨了。” 秦朔问:“是发生了啥事?” “你们这些警察,呼呼啦啦来了好几趟,挨家挨户的问,事闹得那么大,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明明钱旺不是那种人,可乡亲们哪管这个,名声这东西,一旦沾上屎,多少年都洗不掉……” 老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阵子,钱家人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 姜衍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老郑说完,才开口:“钱旺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老郑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哪还有啥家人,好像是过了半年不到吧,钱家起了一场火,半夜烧起来的,等邻居发现,火已经封了门。钱旺媳妇、老妈还有孩子,都没能出来,全烧死在里头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郑长长叹口气,站起来:“我带你们去看看。” 从老郑家出来,才看到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都是那会儿在小卖部门口坐着的人,为了看热闹,竟然守在了家门口。 见人出来,有个大爷直接问老郑:“老郑,这是啥情况,他们是啥人?” “你们别瞎打听。” “他们不会是警察吧?老郑,咱们村又出啥事了,你别瞒着,整得大家更闹挺。” “来问老钱家的事,你们赶紧散了吧。” 这么一说,更没人走了。 “老钱家又啥事,难不成抓到钱旺了?” 老郑摆摆手:“别在这里添乱,该干啥干啥去。” 钱旺的家在村尾,比村口安静得多,像是连风都不愿意往这边吹。 一座孤零零的焦黑房子立在荒草丛里,墙体裂着缝,窗框烧成了炭,屋顶塌了一大片,露出一截发黑的房梁。院墙塌了半边,碎砖头散了一地,旁边的野草倒是长得疯,比人膝盖还高。 老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只抬了抬下巴:“就这儿,烧完之后,没人动过。” 那几个村民不忘附和:“谁还敢进,一屋子冤魂,大半夜路过都瘆得慌,好像能听见里头有人尖叫。” “可不咋的,跟闹鬼一样。” 许久她们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仿佛能想象大火的无情和人在火中的挣扎痛苦,心里堵得更厉害。 她停在院门边,轻声问:“一家人全都烧死了吗?” 没等老郑说话,那几个村民又抢先说话:“他家大儿子还活着。” 秦朔心里憋着股火,问:“是钱顺吗?” “对,当时顺子好像在他姑家帮忙扒苞米,那宿没在家住,这才侥幸逃过了一劫。” 几个村民说:“好好的一个家啊,就剩个独苗苗了。” 秦朔又问:“你知道钱顺现在人在哪吗?” “这上哪知道去,”老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场火之后,这个家也彻底毁了,孩子被他姑姑接去一块生活,他姑在隔壁村,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也知道现在咋样了,多少年没见过了。” 姜衍之没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在那座焦黑的房子上,眼前浮现厂房那半边的焦黑。 十一年后复仇的开端,也是一场大火。 从老郑那拿到了钱顺姑姑钱玉的家庭住址后,秦朔开车立刻开车前往隔壁的村落,路上忍不住开口。 “老大,你说钱家的大火,是意外吗?” 谁都没有回答。 秦朔好像也不是很想知道答案,不论是与不是,都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车停在隔壁村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成群结队的小孩,手里拿着木棍在道上跑,家长站在院门口喊:“都几点了还不知道回家,数三个数,别让我削你。” 几个孩子应了一声,赶紧往自己家跑。 路越往前越不好开,车子停在一个小道里,车灯熄灭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整个村子吞了进去。 没有路灯,没有月光,天上是厚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三个人摸黑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软塌塌的,踩下去带起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秦朔在前面打着手电,光柱扫过的地方,露出几棵歪脖子树和坍了半截的土墙。 钱玉家的院门是两扇铁皮焊的,漆皮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透不出半点光。 姜衍之抬手敲了敲门框,铁皮发出空空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请问,是钱旺的姐姐家吗?” 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嘴上叫着“来了来了”,一个穿着线衣线裤的中年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正是钱玉。 钱玉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你们谁啊?” “我们是警察,前来调查……” 姜衍之话没说完,钱玉脸色忽然变了:“警察?你们是警察?” 钱玉重复了一遍,在确认他们的身份后,下一秒,她转身抄起靠在墙根的扫帚,扬起手就挥了过来。 姜衍之下意识侧身去护身旁的许久,跟在他身后的秦朔没躲过去,竹扫帚的枝梢结结实实抽在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疼疼疼!”秦朔龇牙咧嘴地往旁边跳,揉着后背直抽气,“别打了别打了。” 钱玉没有停手的意思,扫帚一下接一下抡过来,嘴里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外甩:“你们这帮黑心肝的!凭啥给我弟弟定罪!你们凭啥把我弟害得家破人亡,又像没事人一样找过来!” 姜衍之没躲,站在那里,任扫帚的梢头扫过他手臂。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抬手挡。 “你们咋有脸再出现在这里,是你们害死我弟弟一家,他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钱玉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姜衍之等她骂完,才开口:“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调查出当年的真相。” 扫帚停了。 钱玉攥着扫把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了,死死盯着姜衍之,像是在辨别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又一个圈套。 “孩子死了,你们来奶了,演给谁看呢?” “当时诬陷你弟弟的人已经死了。” “他们死了是活该,是天谴。” 相比钱玉的激动,姜衍之始终冷静,循序渐进地问:“那不是天谴,是人为的。” “那也是他们应得的,我弟弟一家被害得那样惨,他们凭啥多享福了这么些年。” “你知道钱顺在哪里吗?” “不知道,咋地,冤枉完爹,又要开始冤枉儿子了吗?你们警察真是好本事,放着真正的坏人不抓,专门盯着好人霍霍。” 秦朔急了:“我们来就是为了还钱旺一个公道,他消失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们不想找到他吗?” “不需要你们操心,我大侄子自然会找到我弟弟,”钱玉把他们往外推:“这件事还没完,在我弟弟得到公平正义前,还会有人死!” 姜衍之看着钱玉:“你是钱顺的亲姑姑,你难道要纵着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让他变成只会杀人的魔鬼吗?” 钱玉瞪着眼:“那也是被你们逼的,是你们把他们一家逼死了!” 铁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秦朔拍着铁门喊:“你快告诉我们钱顺在哪!让他停手!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的!” 没人应他。 里屋的门用力的关上,整个院子又一次恢复的安安静静的。 秦朔不死心地叫,隔壁院有人听见动静,走出来看。 姜衍之叫住秦朔:“别喊了,先回车上。” “老大,咱们找不到钱顺的话,还不知道他要杀多少人呢。” “你喊破喉咙,她就能告诉你吗?” “可是……” “别可是了,一会儿把村子里的人都叫起来,事情闹大了,难道让十一年前的悲剧再上演一次吗?” 秦朔沉默了,垂头丧气地跟着身后,一道往停车的地方放走。 车停在一棵柳树下,他们上了车,视线仍是望着钱玉家的方向。 夜里凉,风还大,柳树条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在车身上,发出细微的动静。 三个人接连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到处跑不歇脚,一下停下来,困意一点点涌上来。 秦朔靠着车窗打了几个盹,每次醒来都看见姜衍之睁着眼,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天刚蒙蒙亮,外头鸡鸣狗吠,好多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骑三轮车的,小摩托的,自行车的,往田地那头赶。 秦朔揉了揉眼睛:“老大,咱们现在咋办,难不成等着,钱玉就能松口?” “等等看。” 不多时,钱玉骑着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锄头和铁锹,篮子里搁着水壶和用旧报纸包着的干粮。 链条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从小道前面经过时,没有注意到他们。 姜衍之看着车子走远,才推开车门,三个人重新站在那扇铁门前。 许久像模像样地敲门:“你好,家里有人吗?” 秦朔不明所以:“钱玉早年离婚,家里就她一个人住,咱们不是看着她刚出门吗?” 许久抬指在唇边比了嘘,走到墙根下,抓了下姜衍之的胳膊:“姜衍之,帮我一把。” 姜衍之点头,微微弯下腰,抱住她的腰,几乎毫不费力地将她举高。 许久脚蹬在墙上,手攀住了墙头。 秦朔吓了一跳,连忙朝四周看了眼,压低声音喊:“大老大,你要干啥?快下来!” 许久没理他,手臂一撑,翻上了墙头,坐在那里,晃了晃空荡荡的手腕:“我价值五千块的手表,疑似丢在了钱玉家。” “啥?” 许久说:“我马上就要走了,要在走之前拿回我的财产。” 秦朔张了张嘴,转头看姜衍之。 姜衍之仰头看着许久,嘱咐着:“往下跳的时候要小心点,别崴了脚。” 许久满口答应:“放心。” 秦朔再笨也反应过来,姜衍之从头到尾都一清二楚,只有他自己蒙在了鼓里。 “老大,你和大老大早就计划好了?” 姜衍之轻嗯了一声,墙的那头传来轻轻的落地声。 许久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走向大门内侧的门闩,抽开,拉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你们快点进来帮我找手表。” 清晨的光线还没有完全铺开,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院门口有一道光折射进眼睛里,姜衍之微微眯了下眼,走过去,捡起那块手表。 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忽然明白了李强所说的那道亮光是什么了。 是月光照到某个亮面物体所折射出来的光。 譬如,眼镜。 他们走过一条窄窄的红砖路,停在了房门口,谁都没有强闯住宅的想法,只是隔着窗户向里面望了进去。 屋子的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边角翘起,墙上挂着一个大玻璃相框,里面贴着大大小小的几排照片,有些照片看起来上了年头,微微泛黄。 有的照片没贴牢,掉了下去,挡住了底下的照片。 许久的目光落在右边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家人的合影。 背景是照相馆的幕布,假的山水画,两夫妻坐在前排,女人怀里抱着个奶娃娃,后排站着一个半大的男孩。 许久认出了男人,男人正是年轻时期的钱旺,那后排站着的半大的孩子,就是他们的大儿子,钱顺。 照片上的钱顺大概六七岁,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外套,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稚气未脱,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镜头。 和一张二十几岁的脸重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很多宝宝都猜到了谁是凶手,但设定远不止如此~ 第27章 第27章 凶手竟然一直在他们面前。 秦朔立刻掏出手机拨给了局里的同事, 火急火燎地大叫:“快快快,抓紧,抓住孙文胜!” 孙文胜就是钱顺。 他几乎是等比例长大, 不论是那张脸, 还是那个眼神,全部一模一样。 十一年前十六岁的孙文胜, 早早拥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 可偏偏父亲不知所踪,让他们一家有口难言。 他蛰伏多年, 毕业后进到烟厂工作,守在朱超身边, 忍辱负重,一步步地接近真相。 直到他从那些被辞退的老员工身上,窥探到真相的一角, 开始了行动。 他最先下手的对象是赵德柱,把钱旺叫出去的始作俑者,也是四个人里唯一被记住的犯罪者。 对赵德柱严刑拷打,得知了另外三人的身份,再对潘红利和朱超下手,想知道的应该不止是当年发生了什么, 还有他父亲钱旺的下落。 孙文胜在朱超死后,仍没有潜逃, 定然是因为没还有钱旺的线索, 而这条线索在蒋家业的身上。 车在返回市区的路上疾驰,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但车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谁都没有再讨论案情。 真相已经徐徐铺开, 不论是十一年前,还是现在,都太惨烈了。 姜衍之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拨号,电话响了很多声,那边才接起来。 “孙文胜今天没来上班,”同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难言之忍,“他组的出租屋我们也去看了,人不在。我们在厕所里发现了大面积的血迹,量很大……不像是普通的受伤。” “还有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同事才说话:“锅里有东西,几块熟肉。” 姜衍之没说话,挂了电话,踩下油门。 孙文胜的出租屋在城北一片老旧的小区里,距离烟厂并不远,楼道里充斥着廉价的洗衣粉味和潮湿的霉味。门开着,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他们穿过狭窄的走廊,走进厕所。 头顶的灯泡发出电流不稳的嗡嗡声,光线昏黄,把瓷砖墙面照得发黄,血迹从马桶边一直蔓延到墙角,暗红色的,有些已经渗进了瓷砖的缝隙里。 李明远正小心翼翼地从马桶管道里捞骨头,张海洋蹲在旁边,脸朝着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到脚步声,张海洋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挂着个呕吐袋。 张海洋的声音是飘的:“那边……锅里有……”话没说完,又转回去,干呕了一下。 许久没看他,径直朝灶台走去,姜衍之想伸手拉她,没拉住。 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弥漫开来,她脸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拿起旁边的长筷子,翻了一下锅里的肉块。 肉块已经煮得发白,纹理清晰,她看了一眼断面,又翻了一块。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筷子碰锅沿的声音。 “是人肉,”她说,语气几乎没有起伏,像在菜场里确认这块肉是前腿还是后鞧,“看肌肉纤维的走向和断面的形态,像是人的股四头肌。” 秦朔靠在门框上,手紧紧地捂住嘴,指节发白,不敢做出任何呼吸的动作,生怕多吸入一口糜烂的肉味。 “孙文胜是不是疯了……”秦朔的声音很低,“他把朱超……吃了?” 没有人回答他。 毕竟朱超那么大个人,目前可见的肉块太少,没有把尸块冲进下水的话,那极有可能就在孙文胜的胃里。 孙文胜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真的是恨极了,才能做到这一步吧? 许久放下筷子,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朱超是盗窃案的始作俑者,孙文胜一定对他恨之入骨,所以才采用了这么……这种方式对待他。” 厕所的排风扇在嗡嗡地转,像是这栋楼里有什么东西在闷声喘气。 姜衍之站在灶台边,低头看着锅里那些已经看不出原貌的肉块,缓缓开口:“我们调查老员工档案,打草惊蛇了,孙文胜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住了,他现在一定很急。” “找到蒋家业,在孙文胜找到他之前。” 他们从孙文胜的出租屋出来,开始在楼里挨家挨户地敲门。 左邻右舍听说出了事,起初都有些紧张,但见有人来问,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三楼的李大娘紧张地搓着手:“昨天上午大概十点吧,我就听着小孙家叮叮当当的,动静不小,我开始以为是谁家要做饭,可那动静持续特别久,我觉得不对劲,没忍住,就过来敲门。” 秦朔认真记录着:“然后呢?” 李大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当时是小孙来开的门,他包得严严实实的,系着个围裙,手上红不刺啦的的,看着老吓人了。他当时还不好意思地和我说,想炖点排骨,但是不太擅长,剁骨头费劲。” 李大娘继续说:“我想着小孙平常也帮了我不少,问他要不要帮忙,小孙拒绝了。” 孙文胜隔壁的周大爷也说:“我也是听见动静来敲门,小孙也这么和我说的,还和我说,买了不少排骨,等炖好了给我送过来。” 张海洋端着锅出来,冲着许久说:“你真厉害,光是看,就能认出这是人的大腿骨。” 李大娘和周大爷的脸色骤然变了,捂住嘴,眼睛瞪得浑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肉……那肉……”李大娘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们说……那是人肉?” 秦朔有点心疼大爷大妈。 李大娘的身体开始发抖,猛地转过身,扶着墙,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秽物溅在地上,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要去医院!我要洗胃!”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声音尖锐得刺穿走廊,惊动了隔壁几户人家。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楼里蔓延开来,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一张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知道发生了什么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我也吃了!我中午路过,正好看到他端着空盘子从芳姐家出来,让我等一下,回屋给我也端了一盘。说实话,排骨老贵了,我没好意思要,他和我说家里还有一大锅呢。”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从他们凌乱的语言里,姜衍之拼凑出完成的时间线。 孙文胜从刑警队带走了朱超,杀害后在家分尸烹饪,把肉块分给了左邻右舍,担心引起怀疑,还跑去上了班。 没想到警方那么快就查到了老员工那,在他们离开烟厂后也紧着离开,回到家后继续分发那些肉块,直到只剩下锅里的那些,才悄然离开。 那些受了孙文胜“恩惠”的邻居,面如菜色:“快打120!快!” 走廊里乱成一锅粥,有人蹲在墙角干呕,有人扶着楼梯扶手哭,有人已经冲下楼,嚷着要自己打车去医院。 秦朔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默默地把脸转向了别处。 等楼里的喧嚣渐渐散尽,三人才回到车上,秦朔从兜里掏出捏得扁扁的烟盒,从里面掏出一根烟,刚叼在嘴上,看了眼许久,又把烟塞了回去。 “老大,咱们现在去哪找蒋家业啊?” “去蒋家业失踪的那条小道上看看。” 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下了车,沿着蒋家业最后出现的小路,往前走。 路两旁的平房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灰色的砖墙,红色的瓦顶,院子里偶尔传出一两声狗叫,隔着墙,仍听得真切。 姜衍之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扇门和每一扇窗户上,短暂的停留。 他分析着:“蒋家业所坐的那辆公交车应该不是偶然,天机堂后边的公交站有很多班公交,他偏偏选了这一辆,一定是有原因的。” 许久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蒋家业之所以会跑,是为了保命,肯定会选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会往自己认识的地方跑,”姜衍之接上她的话,脚步停了一下,环顾四周,“但这里根本没有他的亲戚。” 许久问:“他妻子于红的亲戚呢?” 姜衍之摇摇头:“查过了,于红也没有亲戚在这附近。” 一个那么惜命的人,不可能随便选一条未知的逃跑路线,这里一定有能给蒋家业安全感的地方。 三个人往前走,路很长,弯弯绕绕的,像一截被随手丢弃的麻绳。有些岔路通往更深的巷子,有些则消失在破败的院落里。 太阳偏西,影子被拉得很长。 许久走得脚疼,停下来,看着前方分岔的两条小路:“这么找下去,不太合理。” 姜衍之叫上秦朔:“去一趟街道办,要一下附近的地形图。” 秦朔也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我咋就没想到呢。” 街道办的人一听他们要地形图,“诶”了一声:“最近是啥日子,一个两个的都来要地形图。” 姜衍之警觉道:“除了我们还有人来要过?”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进到办公室:“可不是吗,有个年轻人说是从南边过来的生意人,想要看看地形图,在这开个店。” 秦朔立马看向姜衍之。 不用想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秦朔忙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工作人员说:“就刚刚,你们前后脚吧,也就走了两三分钟。” 秦朔脚底抹油,蹭地一下从会议室窜出来,跑出办事处,在大街上四下扫了一眼,来来往往不少人,他顺着一条道跑出一段距离,什么都没看到。 折回来又跑向另一边,仍是一无所获。 秦朔咬牙切齿了骂了句,垂头丧气地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追着。” 工作人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这警察神戳戳的,一言不合跑出去,又疯疯癫癫地跑回来:“人家开车来的,你跑着上哪追的上。” 秦朔气急,一拍桌子:“孙文胜难不成有什么神通,他咋找到这来的?” 许久想到一种可能:“他是不是在跟踪我们?” “我靠!” 姜衍之沉着脸:“当务之急,我们要比孙文胜更快找到蒋家业的藏身处,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一旦去晚了,蒋家业的下场不会比其他人好到哪去。 工作人员把地形图拿过来,往桌上一摊。图纸哗啦一下展开,边角翘起来,压都压不平。 那是一张1:2000的线划地形图,精度很高,建筑物的轮廓用细线勾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巷子、每一道院墙都落在纸上。 不同色块标注着土地性质,居民用地是淡黄色,商业用地是浅红色,公共设施是淡绿色,一格一格,规规整整,像一床被剪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百衲被。 秦朔撸胳膊挽袖,说:“我倒是要看看,蒋家业这么一个大活人,能藏去哪里。” 三个人的视线从图的一角开始移动,沿着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小路,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他们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居民区,经过几块零散的商业用地,经过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巷道,停在了一处特殊地块。 是一个似庙的小图标,孤零零地嵌在平房区的深处。 许久抬头,和望过来的姜衍之,视线交汇。 姜衍之起身:“走。” 寺院不大,香火气十足,还没进院落,便看得到袅袅青烟从院子里升出来。一进院落,正殿供着佛像,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好多人围在那,排队上香,叩拜。 姜衍之找到负责的僧人,描述了蒋家业的长相。 那僧人听完,双手合十,没多问,只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蒋施主确实住在我们院中。” 一个年轻的小和尚被唤过来:“带几位施主去后院找蒋施主。” “好的。” 住宿区在正殿后面,一排灰砖平房,门窗漆成深褐色,走廊上堆着几捆香烛和旧蒲团。 小和尚走得很快,僧袍在脚踝处翻飞,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停在一扇门前:“这间就是蒋施主的房间。” 房门大敞四开,像有什么人走得急,连回身带一下门的时间都没有。 姜衍之深知不妙,先迈过门槛。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一个老式衣柜。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只是现在乱了几分。 被子堆在床尾,枕头歪在一边,桌子的抽屉被拉出来,歪歪斜斜地挂在滑轨上,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目光所及之处,天机堂丢失的物件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但蒋家业不在这里。 秦朔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扫了一眼房间里的狼藉:“完蛋了,又被孙文胜抢先一步。” 许久摸了摸桌上的茶壶,上面仍留有余温:“刚走不久。” 姜衍之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翻乱的抽屉,半开的衣柜门,床底下滚落的铜钱,枕下露出的一角经书。 他转头去问站在门口的小和尚:“寺院有后门吗?” “有的,绕过那个假山,后边有道门,不过那扇门不对外开放的。” 秦朔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我让人查周边的监控。” 天快要黑了。 孙文胜带着蒋家业能去哪里? 交警队的监控室里,一排老式显示器堆在桌上,屏幕闪着灰白色的光,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发青。 姜衍之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左手边是许久,右手边是秦朔。 三个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画面并不清晰,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颗粒感。他们盯着右上角的监控录像时间。 下午四点三十六分钟,在他们进去寺院的同时,孙文胜的车在寺院后门出现了。 驾驶座的孙文胜,脸正对着镜头,这一次没有做任何伪装,连遮阳板都没有放下来。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歪着头,靠在椅背里,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是蒋家业。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应当是被下了药。 秦朔一拍桌:“果然是孙文胜。” 他们顺着这个监控,找到了下一个路口的监控。黑色的无牌夏利,慢悠悠地经过路口,孙文胜忽然抬起右手,把手放在太阳穴旁边,挥了一下。 一个并不正规的敬礼,充满了嘲讽和玩味,像隔着屏幕与人打招呼。 秦朔的呼吸声重了一拍,只见孙文胜没有停,他的手放下来,又开始比划。 一根手指指向探头,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晃了晃手指,然后他的两只手摊开,微微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你们找不到我。” 许久的背脊绷直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无措地看向姜衍之。 “他越不做伪装,”姜衍之开口,“越代表他已经不在乎了。” 秦朔接话:“那蒋家业岂不是很危险?” 车子出现在监控里的最后时间,是下午五点十分,孙文胜把车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对着监控冲着前方指了指。 再次发动车子,驶离画面,方向是市外,具体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几路人马开车在出城的路口汇合,案子闹得太大,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记者的车紧随其后,见人就采访,赶都赶不走。 警犬队的车停在出城的路口,两只警犬低头嗅着地面,尾巴急促地摆动着。训导员牵着它们沿着公路两侧来回走了几趟,又折返,再往前走,再折返。 领头的训导员摇了摇头:“不行,他们上车之后,气味就追踪不到了。” 路上密密匝匝的车辙印,根本分不出哪一条是孙文胜的车。 他们分成几组,开着车沿着公路两侧的岔路一条一条地找,用手电筒照着路边的草丛、树丛、涵洞。 终于在一处壕沟里见到了孙文胜丢下的车。 放眼望去,全是地。 孙文胜把车丢在这里,带着蒋家业,应该走不了太远。 他们一行人也下了车,许久要跟着下车,姜衍之没让:“还不知道要走多远走多久,你在车上,锁好车子,等我们回来。” “姜衍之,我感觉不太对劲。” 许久拽住姜衍之的衣角,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孙文胜下车的那一指,分明是有什么深意。孙文胜到底想要干什么? 明明可以驾车走得更远,远到他们找不到,为什么又选在了这里弃车步行? 就好像在给他们机会。 姜衍之反牵住她的手:“不会有事的。” “你要向我保证,保证你会平安回来。” “我会的,会平安回到你身边。” 许久松开手。 他们一行人跟在警犬身后,手电光在黑暗中交织,向前摸排着,光线越来越远,四周陷入了黑暗。 许久拿出手机,借着微弱的光,继续向窗外看去。 他们朝前摸排了几公里,深夜露水重,地被浇灌过,走起来特别累。 秦朔的裤腿被露水打湿了半截,鞋底沾满了泥,越走越沉,双手拄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老大,这么走哪里是个头啊?” “不走更没头。” 穿过了两片玉米地,警犬忽地停下,冲着不远处狂吠。 那处有一个小屋立在田埂尽头,灰砖墙,石棉瓦顶,门是一扇旧木板钉的,关着,窗洞里透不出光。 屋子前面堆着几捆秸秆和一台锈迹斑斑的拖拉机,右边是一口废井,井沿上长满了草。 姜衍之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往后压了压。 所有人立刻停住了。 训导员蹲下来,攥紧牵引绳,另一只手抚着狗的后背,让它安静下来。警犬停止狂吠,身体还是朝着小屋的方向使劲。 孙文胜和蒋家业应该就在那。 刑警队的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衍之打出手势,食指竖在唇边,五指张开,向前推,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自己再指向小屋。 秦朔时刻惦记着许久的嘱咐,拉住姜衍之:“老大,你得注意安全,别忘了你答应了大老大啥。” “嗯。” 秦朔猫着腰跟在姜衍之身后,目光越过姜衍之的肩膀,盯着那扇紧闭的破木门。 其他队员从两侧散开,枪口低垂,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不敢惊动里面的人。 姜衍之咬紧下颌,神经绷得很紧,越是靠近,越察觉出不对劲,隐约约听到房子里面传出的细微动静。 像是凳子钝钝的移动的声音,和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呜呜声。 姜衍之立刻回头,打算叫停行动,就在这时—— “砰”地一声巨响。 车身猛地震颤,像突如其来的地震一般,许久阵阵耳鸣,猛地坐直身体,趴在窗边,望了出去。 隔着几亩地的地方,涌起一抹冲天的火光,热浪翻滚。 小房子爆炸了。 “姜衍之!” 作者有话说: 本案正在收尾中~ 第28章 第28章 “姜衍之, 你千万不要有事……” 许久哆嗦着拉开车门下车,一股磅礴的热浪猛地扑上脸来,双腿一软, 差点跪坐在地。 手电筒滚到了车底下, 她蹲在地上,摸了半天没有摸到, 抹了把脸, 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借着手机的光,顺着火光的方向跑去。 田埂不平, 又窄,玉米杆又长, 横生出来的玉米叶,时不时地划在身上,抽在脸上, 刺刺的疼。 小时候刘淑然根本不让她们钻玉米地,给她讲曾经有一群小孩拿玉米叶演朱元璋被发小叫朱重八,恼羞成怒把人拖出去斩头的戏,结果不小心真的把头砍下来了。 许久听进去了,好长一段时间看到玉米地都绕路走,生怕不小心脑袋被割下来。 此时的许久, 手背被划出几道血痕,根本顾不上那些, 继续向前跑, 跑几步,被地上的土块绊了个跟头。 急急忙站起来,继续往前跑。 姜衍之他们搜出了太远的距离, 火光看着近,却好像怎么都跑不到。距离火光越近,温度越高,皮肤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刺中,麻酥酥的灼烧感。 鼻息间全是滚烫的、夹杂着焦炭味的空气,吸进肺里都觉得火辣辣的。 穿过几百米的玉米地,许久灰头土脸地站在田埂上,看到被火包围的小房子,和横七竖八趴在地上的人,脑子嗡地一下,跌坐在地。 房子的火还在燃着,炙烤着她半边身子,头脑跟着发烫。 秦朔从田埂的另一边踉跄着跑过来,脸上糊着灰和血,嘴里喊着什么。 他的声音被爆炸的余音搅碎,她听得并不真切,光是看他的嘴在动。 许久喃喃地问:“姜衍之呢?” 秦朔迷迷瞪瞪地,使劲甩了甩脑袋,往地上一指。 许久才看到地上几个黑影在地上翻滚,有人在拍打衣服上的火,有人在问其他人的状况。 “消防电话打了吗?” “让局里的同事跑一趟。” 许久心揪着,朝着地上的人走,一眼看到了姜衍之。 他离小屋最近,伤得最重。 他趴在地上,后背被气浪撕开了几道口子,衣服焦黑,边缘还在冒烟,看起来了无生气。 许久的眼前瞬间浮现出满身是血的姜衍之,和现在的姜衍之重合在一起,再也忍不住红了眼,哽了喉:“姜衍之!” 姜衍之动了动,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着,想要开口说话,张嘴却狠咳了两声,吸口气。 “贝贝,别哭,我没事。” 姜衍之活着。 许久小跑了两步,跑到了姜衍之旁边,腿软了一下,直直坐在地上:“你骗我,姜衍之。” 姜衍之慢慢坐起来,满脸是血,伸手过来想要摸他的脸,似又意识到他的手太脏,垂了下来:“对不起,我给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许久抓起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你如果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姜衍之黑眸紧盯着她,一直说:“没事。” 许久没再说话,低头检查他手臂和肩膀,确认没有更大的伤口,缓缓舒口:“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火太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二次爆炸,我们先去远点的地方。” “好。” 许久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撑着他站起来,姜衍之双腿不稳,条件反射往她身上倾了一下。 他太高又一身结实的腱子肉,这一压,差点把许久压个踉跄。 许久脸憋得通红,站直身体,担心姜衍之:“没摔到你吧?” 姜衍之自己稳住,把身体重量从许久身上移开,跟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往远处走。 秦朔紧着过来,裤腿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脸上全是灰,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见许久吃力的扶着比她大一号的姜衍之,凑过来帮忙:“大老大,我来……” 姜衍之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算严厉,却让秦朔乖乖地缩回手,安静地跟在另一边,莫名其妙地有一种自己做了电灯泡的错觉。 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声一同前来,红蓝色的光在田野上交替闪烁,把高耸的天地照得忽明忽暗。 消防车刚刚停稳,穿防火服的人已经跳下来,拖着水带往还在冒烟的废墟冲。救护车紧随其后,车门弹开,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跑过来。 姜衍之离爆炸点最近,自然是伤得最重的。他后背有大面积灼伤,右小腿被飞溅的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了裤腿。 许久扶他上了救护车,坐在他旁边,看着护士剪开他的裤腿,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伤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朔也跟着跳上车,不知道牵动了哪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幸好老大反应快,拽了我一把,不然我可能就交代在这了。” 姜衍之靠在担架上,侧头看了他一眼:“别贫了,让他们看看你的伤口。” 护士给秦朔做了初步检查:“这位患者的伤都是皮外伤,到了医院处理就好。” 秦朔眼眶红红的,抓住姜衍之的胳膊:“老大,这辈子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以后你让我往东我就往东,让我往西就往西。” 姜衍之被攥住了伤口,吸口气:“不然呢,你打算不服从指挥,记大过吗?” 许久叫秦朔松手:“你捏疼他了。” 秦朔高举双手:“意外意外。” 车门关上,救护车鸣着笛往市区的方向开,许久坐在姜衍之旁边,一直观察着他的情况,看他呼吸平稳,不再巨咳,才长长舒口气。 到了医院,姜衍之被护士推去做检查,其他几个受伤的同事依次进入清创室。 她和秦朔等在走廊。 秦朔蹭了蹭脸上的黑灰:“孙文胜真的疯了,为了报复居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爆炸?” 秦朔说:“我们当时发现这个小屋,准备突进,结果老大发现屋里动静不对,有奇怪的动静。” “定时炸弹?” “对,我透过窗缝看到了身上绑着东西的蒋家业和坐在对面的孙文胜,老大立刻叫我们撤退……” “你是说,孙文胜也在现场?” “是啊,我看到他坐在蒋家业对面,真没想到孙文胜居然这么狠,他是不是觉得仇报完了,不想活了?” 许久不太相信孙文胜也死了:“他还没找到钱旺的尸体,怎么会跟着蒋家业一起死?” 秦朔“额”了一声:“也许是他早就找到了,只是咱们不知道?” 医生叫秦朔进去处理伤口,秦朔应了一声,和许久说:“毕竟咱也不知道人家的想法,没准他想一出是一出,就不想活了呢。” 许久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窗户开着,清冽的冷风吹进来。天已泛白,太阳挤在楼缝间,露出一点点金黄的光。 医院里的不少人在楼下的早餐摊排队买早餐,豆浆和豆腐脑的热气打着旋儿往半空升。 一切看起来都刚刚好。 很快,秦朔走了出来,胳膊上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朝着她走过来:“大老大,你不相信孙文胜死了?” 许久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缓缓开口:“他不该死的。” 秦朔靠在墙上,斟酌着词:“也许他也累了,毕竟背负着十多年的仇恨……” 许久只是重复了一遍:“所以,他不该死。” 他怎么能死在黎明前,死在自己的审判前。 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护士推着姜衍之走出来,朝他们点了点头:“观察一天,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许久快步走过去,握着轮椅扶手,把人往病房推。 姜衍之侧抬头看到许久板着脸,脸上和手上都有伤,脸色沉下来:“你怎么没处理伤口?” 许久的伤口全是玉米叶的划痕,又细又窄,早早愈合了:“不要大惊小怪,都愈合了。” 姜衍之看了眼秦朔,秦朔机灵,过来拉着许久:“大老大,咱们还是处理一下吧。” “我不去。” 姜衍之拍拍她的手,嗓子有点沙哑:“我这边医生说了没什么事,你去处理一下伤口,我才能安心。” “你不要多嘴,我还没有原谅你,言而无信的坏家伙。” 姜衍之抿了抿干涸的唇,沉默地被许久推进病房。 护士进来挂上点滴瓶,说正常进食进水,只要不吃发物就好,又嘱咐着要是点滴没了记得摁铃。 许久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护士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开口:“孙文胜真的死了?” 姜衍之靠在枕头上,偏过头看她:“那场爆炸,很难有活口。” 许久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没再往下追问。 天渐渐亮透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那一点蓝色条纹映得发亮。 姜衍之还在回想着爆炸发生前所看到的,小房子里的空荡荡的,仅有些农户准备的简单的物件。 他看到满脸惊恐的蒋家业,和背对着的孙文胜,没等看得再多,爆炸便发生了。 时间太巧了。 早餐的香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豆浆的甜和油条的焦脆。 姜衍之抽回神,望过去,李明远推门进来,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提着豆浆,看了眼床上的姜衍之,又看了眼靠在沙发上打盹的秦朔,和缩在床尾睡着的许久,把早餐往床头柜上一搁。 “你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姜衍之指了指许久,让李明远把嘴闭上。 李明远压低声音,哼了一声:“你到底咋当哥的,瞅我徒弟跟着你,一天天地跟捡破烂的小孩一样。” “是我没照顾好她。” “你知道就好,”李明远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拧开豆浆盖子,吹了吹,“案子结了,你啥打算?” “还不知道,看局里安排。” “你可是立了大功,奖金可少不了。” 许久和秦朔听见动静,都醒了过来。 秦朔闻着味儿凑过来,拿起包子就开始吃:“我的天啊,又活过来了。” 许久揉了揉眼睛,脸上有一道被子留下的压痕:“师父,你来了。” “我忙完就赶紧过来了,幸好过来了,你瞅瞅你们几个的惨样。” 姜衍之拿了个包子递给许久:“先吃一点垫垫肚子,一会儿去店里吃。” 许久捏着包子,问李明远:“现场什么情况?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现场清完了,尸体损毁得不成样子,我们勉强找到了一点残肢,”李明远说,“死者身份确认了,是蒋家业和孙文胜。” 孙文胜居然真的死了? “案件到这也算是告一段落了,你们几个也别惦记了,该养伤的养伤,该休息的休息,还有你,”李明远看着许久,“你马上期中考试了吧,别考个大零蛋回来。” 许久说:“钱旺的尸体还没有找到。” 李明远说:“这个得再去烟厂搜,但是希望不大,毕竟盗窃案发生后,烟厂扩建,到处都是建筑废材,指不定他们几个人趁乱弃尸。” 手机响了。 姜衍之侧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微微一凝,接起来,叫了一声:“局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太安静了,大家隐约听到了几句简短的话。 局长问他伤势怎么样,要不要紧,医院条件够不够。 姜衍之一一应着。 局长话锋一转:“开电视,看新闻。” 没等姜衍之开口,李明远已经拿起遥控器,对准了墙上的老式电视机,摁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雪花闪了几秒,画面跳转到一个早间新闻。 主持人正在念稿:“今日凌晨,本台收到匿名人士送来的一卷录像带,内容涉及一起十一年前的陈年旧案。本台在核实部分信息后,现将其中的关键片段公之于众。” 画面切了。 噪点很多,光线发黄,像是从一台旧摄像机上直接翻录下来的,镜头先是晃了几秒,然后慢慢稳定,对准了一把木头椅子。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立难安,脸上的表情也扭曲的厉害。 是蒋家业。 蒋家业的嘴角有一块淤青,眼眶下面也青了一片,手指不自然的弯曲,开口的时候声音发颤,尽是哭腔。 “我叫蒋家业,原是烟厂的一名员工,十一年前烟厂盗窃案的参与者之一。偷走那三十万的人,不是钱旺,而是厂长朱超。” 许久的手攥住了床单,听见蒋家业继续说:“朱超说,这么大一笔钱丢了的话,到时候哭哭穷卖卖惨,上面一定会再补,这样我们就可以白得一大笔钱。” 蒋家业的眼皮垂着,盯着地面:“钱旺是负责管钱的会计,朱超想拉他下水,说只要钱旺答应帮我们,事成之后分他一份,但钱旺不答应。” 蒋家业抬起头,看着镜头:“朱超气急,用砖头砸钱旺的脑袋,砸一下还不够,硬生生砸死了钱旺。” “我和赵德柱还有潘红利亲眼看见的,朱超让我们处理尸体,但当时赵德柱被吓傻了,朱超就让我和潘红利处理尸体,说可以再多分我们五千块钱。” 电视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潘红利胆子小,不敢干,我一个人干的,”蒋家业的声音抖得更厉害,“那会儿厂子在扩建,柱子刚立起来,还没浇水泥。我趁夜里把人弄过去,砌在墙里面。” 背景男声在问:“钱家的那场大火,和你们有关吗?” “是朱超让我做的,他说见过太多复仇的戏码了,斩草必须要除根…… ” 画面定格在蒋家业那张恐惧扭曲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的声音在说什么,许久听不见了。 李明远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飘:“他们心够狠的,这人都讲究落叶归根,他们倒好,让人死也不安宁。” 许久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姜衍之身上。 姜衍之眉心拧着一道很深的褶,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了。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播报,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目前该认罪录像带已将相关线索移交公安机关,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窗外忽然响起警笛声,由远及近,不知道是路过,还是奔着什么地方去的。 秦朔说:“看样子孙文胜知道了钱旺在哪里,心愿了了,不想活了。” 趁着许久回家的间隙,姜衍之私自办理出院手续。 医生本来不想签字,说他后背的灼伤还没完全结痂,腿上的口子虽然缝上了但也不能大意。 姜衍之坐在那里,把出院单往医生面前推了推,只说:“案子还在等着我收尾。” 医生大概也知道拦不住,叹了口气,签了。 姜衍之先回了刑警队,局长见到他出现在局里,吓一跳:“不是给你们一队批了一周假,这会儿你不在医院养伤,回来干啥?” “给电视台送录像带的人抓住了吗?” “没抓,那个人自己来的,他看到新闻才知道自己送了啥,就过来投案了。” 去电视台送录像的是那间小房子的主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坐在刑警队的接待室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姜衍之刚走进去,他立刻开口:“我不知道那人是坏人,他给我了我五千块,让我帮忙送录像带,又说要借我那小屋用一天。五千块啊,够我盖两间正经大房子了。我寻思这不是好事吗?谁知道他……谁知道他会用那房子干坏事……” “你描述一下那个人的长相。” “高高瘦瘦的,戴了个眼镜,看着就是文化人啊。” 庄稼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惶恐:“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他要干那事,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能给他用啊。” 再问下去意义不大。 庄稼汉走的时候腿都在抖,在走廊里差点绊了一跤,秦朔扶了他一把。他连声说着谢谢,低着头,逃一样地离开了。 许久收到姜衍之的电话,来到刑警队,没等怪罪姜衍之自作主张出院,就看到庄稼汉跑远的背影。 “他就是孙文胜找的人?” 姜衍之点头:“嗯,收钱办事,其余的都不清楚。” 有点意料之中。 孙文胜心机深沉,哪怕是死,也要把身后事安排明白。 姜衍之受伤,不能开车,两个人在门口打了辆出租车。 一路上许久没给姜衍之一点好脸色,姜衍之有点紧张,担心两个人的关系又回到从前。 “贝贝,我真没事了,要是有事,医生不会签字放人。” “谁知道你有没有威逼利诱。” “那医生和我就都违规了。” 许久抱臂哼了一声:“你总能给自己找到一堆理由。” 出租车停在了居民楼下,刘淑然在楼下翘首以盼,见他们下车,着急忙慌地迎上来,对着姜衍之上下其手。 “伤啥样啊?让我看看。” 见姜衍之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眼眶红了:“你呀你呀,咋把自己搞的这么严重?” 刘淑然想打他,手抬起来又舍不得落下,最后只是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是要把我吓死!电话里也不说清楚!我在家急得团团转,电视里又播那些乱七八糟的……” 刘淑然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边哭一边骂,骂完又拉着他转了两圈,确认胳膊腿都好好的,才抹着眼泪去看许久。 “我的天呀,贝贝你的脸咋也伤着了,这一道道的不会留疤吧?” “淑然姨,我没事,这点小伤口估计明天就全好了。” “还说没事呢,瞅瞅这小手,之前多嫩,跟着你哥几天,造这样。” “淑然姨,你要多骂衍之哥几句,他把自己搞这么严重,还偷偷出院。” 刘淑然果然火气上来,但是打又打不得,嘴跟机关枪一样,逮着姜衍之一顿数落。 “这孩子打小就主意正,他打定主意的事,谁说都不好使,真要把我气死。”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 进了家门,刘淑然把两个人推进客厅:“饭马上好,我炖了排骨,还做了红烧肉,你们先喝口水吃点水果,都别乱动,好好呆着。”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铲碰撞的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姜衍之坐在沙发上,后腰垫了一个抱枕,后背悬着,偏过头看着厨房的方向,还能听到刘淑然在骂凶手没人性。 许久手里捧着刘淑然硬塞过来的豆奶,瞥了眼被骂蔫巴的姜衍之,笑了:“淑然姨很关心你。” “嗯。” “骂了你十分钟没重样。” 姜衍之点点头,刘淑然嘴巴一向厉害,在小镇上的时候就没人敢惹。 许久坐正身体,盯着姜衍之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开口。 “姜衍之,再有下一次,我绝对不会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蒋家业在录像带里说, 钱旺的尸体被封锁在朱超办公室的那面墙里。 朱超怕做噩梦,当年根本没敢问过蒋家业是怎么处理的,更不知道自己与钱旺的尸体共处了十一年。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 是第二天。 老郑和钱玉, 还有村里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借了辆面包车, 开到烟厂门口, 等着接回钱旺的尸体。 记者守在大门口, 等着拍下尸体重见天日的一幕,等着死者沉冤得雪。 施工队等在办公室门口, 随时准备进场。 卢雪梅拦在门口,脑袋嗡嗡的:“这是我老公的办公室, 你们凭啥说拆就拆,损失谁来负责?一条烂命,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的吗?” 姜衍之拿出搜查证:“这是合法程序, 如果你继续阻碍,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 没等姜衍之的话说完,钱玉一个箭步冲上来,一巴掌扇在卢雪梅的脸上:“天杀的,你男人杀了我弟弟,你现在来问凭啥, 我倒是要问问你,你又是凭啥?” 卢雪梅什么时候被人打过, 抬手就要反击:“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老子手脚不干净,小的是杀人犯,你还是个疯娘们!” 钱玉干了大半辈子农活, 哪是卢雪梅能欺负得了的,还没挨着钱玉分毫,就被钱玉抓住头发,拽出了门口。 卢雪梅完全占据下风,被揍得睁不开眼睛,嘴里不再说难听的话,而是开始求饶。 “杀人的是朱超,不是我,你不要迁怒于我。” 钱玉下手狠:“让你嘴欠,看我不撕烂你的狗嘴!” 秦朔想要上前拉架,被许久拽住。 许久指着地上的工具:“秦朔,你帮施工队把工具拿进去。” 秦朔“啊”了一声,没觉得有啥需要他帮忙拿的,但他就是听话,让干啥就干啥。 施工队顺利进到房间,拿出工具准备开干。 时间过去太久,蒋家业忘记了具体的位置,工人只能一寸寸的敲,找出不太对劲的地方。 见状,卢雪梅大叫:“你们这些警察是吃干饭的,看不到她在打我吗?” 钱玉又扇了卢雪梅一个大嘴巴:“你叫谁来都不好使,就算他们把我抓进去,我出来照样揍你,你们一家踩着我弟的骨血享福,就该想到有今天。” 许久往屋子里瞥了一眼,见他们停在了柜子前,快走两步进去:“是找到了吗?” 施工队负责人点头:“这里声音不大对。” 风镐敲进去,响起砖块碎裂的钝重音,一股石灰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在一起,沉沉地压下来。 钱玉停下动作,一把甩开卢雪梅,上前走了几步,目光穿过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落在里面。 第二块砖被敲开,然后是第三块。 洞口越来越大,光线从外面灌进去,照出里面黑洞洞的夹层。 砸墙的师傅“啊”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指着洞口,嘴唇哆哆嗦嗦的吐出一个字:“手。” 好几个人凑上前,通通吸了口气。 一只骨骼完全白骨化的手,指骨一根根地伸着,微微蜷曲,骨面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灰,和砖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墙的,哪些是死者的。 钱玉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打转着水光,吸了吸鼻子。 老郑看得心难受:“小玉,让人家专业同志来吧。” “我可以,郑叔,我弟等着我呢。” 钱玉抡圆胳膊,一下一下接着砸,砖块一块一块地掉落在地,堆在脚边,砖土的碎屑满天飞。 肋骨暴露出来的时候,钱玉的手瞬间脱力,镐子砸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我弟……” 砸墙师傅接手,接着砸,整面墙被拆去大半,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去,照在那具蜷缩在墙体夹层中的白骨上。 死者保持着被砌进去时的姿势,身体微侧,双腿蜷曲着,露出带有裂痕的头骨。 许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白骨,忽然之前看过的一句话,当血肉都消失之后,骨头仍会替死者说话。 钱玉的嗓子里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整个人跪了下去:“弟弟,姐终于找到你了。” 老郑眼热,走过来,蹲在钱玉身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小玉啊,别哭了,当务之急是先把你弟带回去。” 钱玉抹了把脸,把位置让出来,墙缝的间隙不大,哪怕是墙扒开了大半,还是有些细小的骨骼掉在了缝隙间。 许久身材娇小,自告奋勇地探近身体,把白骨一点点拾起,由着其他人装殓,封进裹尸袋里。 许久从墙体抠下一些泥土样本,视线落在凹凸不平的砖面上,一道道的痕迹,还带着少许暗红。 脑袋嗡地一下,完全断了线。 姜衍之发现不对劲,过来拉她:“怎么了?” “姜衍之,墙……” 姜衍之望过去,瞳孔一颤,动作也跟着僵住,下一瞬,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 哪怕是有蒋家业的证词,该做的尸检还是要做,白骨被带回刑警队的法医室,村子里的人也跟着一块来到刑警队。 记者在后边追着车:“死者是钱旺吗?钱旺真的是替罪羊吗?这宗冤假错案是不是可以摆正了?你们警方酿造的悲剧后续要处理?” 他们急匆匆上了车,回到解剖室,李明远和许久小心地收集每一块散落的骨骼,拼接起来。 死者的颅骨右后侧有一道明显的钝器打击造成的线性骨折,通过对耻骨联合面和牙齿磨损程度的观察,推断出死者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 张海洋拿起那份从墙根提取的泥土样本,送去了检验室…… 李明远看着现场照片,和带回来的有抓痕的砖头,难以置信:“钱旺封在墙里后,醒过来了?” “嗯。” 钱旺当时头部受到重击,导致神经元功能紊乱,当场昏迷,朱超以为钱旺死了,要求蒋家业他们处理尸体。人的头部受创后,血液会在颅骨内形成血肿,但没人想到,血肿对大脑的压迫还不算严重的情况下,钱旺醒了过来。 那时的钱旺该是多么的绝望,挣扎尖叫,却没有人听得到。 随着血肿越积越大,颅内压力急剧升高,高压会挤压脑组织,导致脑疝,最终压迫脑干,钱旺会再度昏迷,直到心跳停止跳动,迎来死亡。 李明远尸检过不少尸体,新鲜的、腐败的、残破的、被焚烧成焦炭的,面对前旺的尸体还是些许动容。 一旁的秦朔听许久说完,再也扛不住,一拳敲在桌子上:“这帮丧尽天良的,咋能做出这种事,钱就比人名重要?!他们真是死有余辜,死得太轻了!” 姜衍之叫住秦朔:“注意你的身份。” 秦朔嘴唇动了动:“本来就是,他们谋财害命还赶尽杀绝,孙文胜杀了他们也是他们活该!” “任何行为都不该凌驾于法律之上,”姜衍之声音冷冽,“你再写一份思想报告书给我。” 秦朔拉拉个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解剖室的门打来,钱玉上前一步:“我弟弟到底咋死的?” 李明远看了眼其他几个人,如实说了情况,钱玉双腿一软,差点又倒了下去,好在被人扶了一把,才没有倒下去。 钱旺的白骨和钱顺仅剩的手指,由钱玉亲自敛收,他们没有用棺材店里的现成货,是用白布一层一层裹着,放在一副临时赶制的薄棺里。 钱玉往白布里放了一把土,说这是家乡的土,让他认得回家的路。 许久她们站在人群外面,看到那副薄棺由村里的男人们扶着,抬上面包车。 太阳已经偏西,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天边去。 他们的车子跟在后边,不远不近地开着,见面包车驶下乡道,驶进北雾村。 面包车停在钱旺家的院子外,野草疯长的院子里摆着两口漆黑的棺材。 钱玉下了车,念了句:“弟弟,回家了。” 走进院子,钱玉把钱旺的白骨装进一口棺材,又把钱顺的断指装进另一口,分别放上了新衣服,封棺。 停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拉去村外的树林,埋在了钱旺家的坟堆。 那里鼓着好几个包。 钱旺父母,钱旺妻子,钱旺小儿子,如今钱旺和妻子合墓,旁边又多了钱顺的坟包。 葬礼是老郑主持,村子里的男人帮忙立碑,浇水泥。 钱玉怀里抱着钱旺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站在那里,默默地掉眼泪。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度过那十一年的,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小偷的家人,家里的顶梁柱跑了,母亲、弟媳和侄子又死于火灾,她一个人扛下来,等来了这一天。 许久看着那个背影,想起钱玉拿着扫帚赶人的样子,想起她骂“你们这帮黑心肝的”时泛红的眼眶,难受的无以复加。 姜衍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着。 老郑站在坟前,清了清嗓子,开口:“钱旺这人,一辈子没害过人,是个好人,老钱一家都是好人……” 老郑声音哽了一下,继续说:“老天爷不开眼,咱不能也不开眼。今天钱旺能回家,是顺子做错事换来的,他以死谢罪,我说不出怪罪的话。以后大家要知道钱旺不是小偷,他是被人害的。”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纸钱烧尽的灰卷起来,扬得很高。 村民站在坟前,站成一片沉默的黑影,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 许久和姜衍之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忽然,她的背脊绷紧了,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她猛地偏过头,朝视线投来的方向看去。 一棵老柳树下,一道身影一晃而过,太快了,快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道身影的边缘,勾出一丝极淡的光。 像某种东西的反光。 她朝着柳树走两步,及时收住脚步,盯着脚下的黑土。 姜衍之偏过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许久收回视线,声音很轻,“看错了。” 姜衍之朝着那棵柳树望过去,树下空空荡荡,唯有长长的柳枝抽动着。 老郑在坟前扬了一把土:“尘归尘,土归土,安息吧,下辈子不会这么苦了。” 许久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田埂上,落在更远处的村舍上,还有逐渐升起的刺眼的天光。 从墓地离开,村子里负责接席的人家,在钱旺家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了大棚。 白色的塑料布在风里鼓着,棚底下摆着十几张圆桌,铺着透明的塑料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盘盘早就备好的菜,炖鸡、红烧鱼、大锅烩菜,还有一盆盆冒着热气的米饭。 大棚里渐渐坐满了人,杯盘相碰,墓碑前的那些沉痛被盖了过去。菜一道道地上,酒一瓶瓶地开,大家开始动筷子。 钱玉一家家招待,听那些人说几句体己话,把姜衍之和许久往主桌那领:“麻烦你们了,上次不好意思,误以为你们和之前那些警察一样,来走过场的。” 许久直言:“不是我们的功劳。” 如果不是孙文胜闹出那么大动静,也许钱旺的尸体这辈子都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钱玉垂下眼:“我侄子做得好,他们都该死。” 许久不置可否:“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钱玉说:“之前十几年不也过来了,该咋生活就咋生活,还能死去咋的?” 许久的鼻头一酸,没接话。 钱玉反过来安慰她:“别想太多,你们警察做不到的事,有人替你们做,该偷着乐。” 大棚里热闹了一阵,渐渐也静下来了,有些人开始起身告辞,推着自行车消失在村口的黑暗里。 钱玉站在大棚门口送客,每走一个人,她都道一声谢。 姜衍之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许久跟着站起身,走到大棚门口,小声说:“你要是想抽烟就抽一根吧。” 姜衍之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许久没法说是之前帮他收拾遗物时知道的,那时候秦朔在旁边哭得直抽抽,说老大平时很少抽,说味道重,他妹妹不喜欢,又说老大最近抽的勤,遇到了难办的案子。 “你要抽吗?” 姜衍之摇摇头:“味道太大了。” “那你之后就没机会抽了。” “不抽了。” 钱玉送完最后一拨客人,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见到他们还站在车边,愣了一下:“你们还不走?” 许久拉开车门:“这就走了。” “路上慢点,希望我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车子发动起来,许久从车窗往外看,钱玉站在大棚外,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泥地上。 车子驶出村口,树林里已经起了雾,薄薄的,白茫茫的,像一层没有重量的霜。 许久靠在椅背上,脸偏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轮廓,淡淡的,和窗外的景色叠在一起。 姜衍之给她盖上毛毯,轻声说:“睡吧,回去的时间还长着。” “姜衍之,大家总说正义虽迟但到,可迟了这么多年,要用命才能换来的真相,还算正义吗?” “有时候真相需要付出代价。” “可这代价太大了,”许久想到上一世姜衍之为了追查她母亲死亡真相,丢了性命,立刻坐直了身体,看着姜衍之,“我知道你在调查我妈妈的案子,不管你查到了什么,都要先保证自身的安全,知道吗?” 姜衍之放慢了车速,侧头看她:“贝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许久眨眨眼:“什么?” “你提前就知道了烟厂会发生工资盗窃案,是吗?” “怎么可能?”许久摸了摸鼻尖,“你当我是神仙吗,还能预知未来?” 见姜衍之不说话,许久往他跟前凑了凑:“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只是……” 许久的心高高提起:“只是什么?” 姜衍之淡淡开口:“贝贝,你说谎的时候,总喜欢摸鼻子。” 许久把手压在身后:“才没有。” 姜衍之笑笑:“嗯,没有。” 十一年前的案子出现重大纰漏,社会广泛关注,生怕下一个冤假错案就落到自己头上。 局里重视度极高,开了一次又一次的会,当年办案的警察从上到大,一一谈话问责受处分,再给予钱玉一定的补偿。 唐峥嵘五十四了,再有几年就要光荣退休了,如今提前退下来,打电话给了姜衍之,叫他们到家里做客。 姜衍之和许久提着水果上门,唐峥嵘正拿着绿色的塑料水壶在阳台上浇花,招呼他们坐下:“来就来呗,咋还带东西?” “上门哪有空手的道理。” “太外道了,我请你们来的,还让你们小年轻花钱。” “唐所,别说这话。” “可别叫唐所了,让人撸下来了,现在就是普通小老头,叫我老唐就行。” 这话说得让人接不上话。 唐峥嵘的媳妇在厨房做饭,推开厨房门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又钻回去继续忙活去了。 “叫嫂子别忙了,我们坐会儿就走。” “来都来了,走啥走,”唐峥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穿着一身便装,头发花白一片,看着比上次见憔悴了许多:“其实我有这个结果,已经算体面的了。” 姜衍之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毕竟当年但凡调查得仔细一点,便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正义若是需要用更壮烈的牺牲才能得到,才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唐峥嵘垂下手:“小姜,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和你说说钱顺的事。” 姜衍之看向唐峥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当年我负责钱旺盗窃案的时候,钱顺来找过我,不止一次,和我说他爸爸是被冤枉的,怀疑他爸爸出事了,让我帮忙找找他爸爸。” “那时我只觉得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为了摘清他爸爸的嫌弃,啥谎都敢说,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但凡我当回事,再深入一点调查,也不至于让一个孩子拿自己的大好年华来翻案。” 姜衍之说:“事已至此,再说这些的意义也不大。” 唐峥嵘深深叹口气,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黄色的信封,推给姜衍之。 姜衍之下意识以为信封里是钱,往远推了些:“唐所,你这是干什么?” 唐峥嵘知道是让人误会了,连忙把信封拿起来,从里面掏出一张卡片:“闹笑话了,是这个。” 许久盯着那张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这只是开端,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姜衍之蹙眉:“这是什么意思?” 唐峥嵘把卡片放在桌面上:“这是夹在我家门缝上的。” 姜衍之拿起纸片,看着苍劲有力的字,眼前自动浮现出孙文胜的脸:“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我和我媳妇遛弯儿回来。” 姜衍之把卡片重新装回信封,问:“除了你以外,还有谁碰过这张卡片?” “就我自己。” “我会把卡片拿回去,检查上面的指纹,同时会比对你留在局里的指纹。” “没问题,”唐峥嵘停顿下,问,“钱顺真的死了吗?” 钱顺的葬礼办完不到一个礼拜,又怎么会今天来到唐峥嵘的家塞信封呢? 说完,唐峥嵘自己回答:“那场爆炸那么严重,连你们在屋外的都伤得那么重,里面的人不可能有活着吧?” 那如果孙文胜不在呢? 姜衍之和许久还是没有留下吃饭,急匆匆地开车回到局里,把信封拿去搜集指纹。 可想而知,卡片上除了姜衍之和唐峥嵘外,再无其他的指纹。 他们兵分两路,一组去烟厂找孙文胜留下的笔迹,一组去孙文胜住过的出租屋。 谁知去烟厂的那组的同事很快给了反馈,孙文胜的办公室一个带自己字迹的东西都没能留下。 出租屋那边也不尽理想,房东嘴里直骂晦气,好好的房子成了分尸现场,早就把孙文胜的东西打包扔了。 那帮邻居全都在找房东要说法,让房东出洗胃的钱。 许久问姜衍之,“小屋爆炸案的现场证物存放在哪里?” “在证物室。” 证物室在走廊的另一边,门是铁皮的,刷着深灰色漆,门牌上印着“证物保管室”五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非请勿入。 姜衍之拿钥匙开锁,推开门,摁亮了墙上的灯,昏黄的灯光打在金属货架上,一排排证物箱码得整整齐齐,编号手写在白色标签上,贴在箱身上。 姜衍之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架子,最高一层搁着一个大纸箱,箱上贴着:0924爆炸案蒋家业/孙文胜现场残留物。 姜衍之把箱子取下来,搁在中间的检验台上。 许久拿过证物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有多少东西。 蒋家业身上绑着□□,是爆心,爆炸发生后,现场没有留下可见的身体组织,只有少数血肉溅在了墙面上,但早已无法提取任何可用的信息。 许久找到几块塑料组织,大概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熔融、卷曲,表面起泡,冷却后形成不规则的瘤状突起。 “这是孙文胜的眼镜片?” “对的。” 她用镊子夹起来,在灯下转了转,镜片上还黏着着一层极薄的、焦黄色的胶质:“这上面的又是什么?” “技术科说是塑料物品,可能是农户放在屋子里的塑料盆。” “你确定你看到的孙文胜是真人吗?” “我怀疑过,但我看到了他露在外边的手,是真实的。” 许久的脑海里冒出了某种可能,又问:“那些去医院洗胃的邻居,他们吃下去的真的是人肉吗?” “他们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几乎已经消化过了,无法鉴定是什么肉。” 许久拿过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出一具简易的残缺的人体,单独画了一个脑袋,特地在其上画了一副眼镜。 姜衍之秒懂,亦是震撼。 “身体是朱超的。”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猜到这个可能性了吗? 第30章 第30章 孙文胜在出租屋制造出朱超被分尸烹尸的假象。 实际上, 孙文胜完整的保留了除了大腿以外的躯体,用塑料的头拼接出一个完整的“人”,更是狠心剁下自己的手指, 证明这个人就是自己。 许久明白了孙文胜为什么会在监控探头里做出指引的动作。 他算计好了一切, 让自己在合适的时间里,完美的“死”在警方面前, 为自己的金蝉脱壳做最好的序。 许久浑身发抖, 神经异常活跃, 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 姜衍之攥住她的手:“还好吗?” 许久抬头,撞进姜衍之的视线里, 摇摇头:“姜衍之,我头有点晕。” “深呼吸, 你太兴奋了。” 许久深呼慢吐,情绪稳了下来,盯着姜衍之的黑眸:“孙文胜没有死。” “这只是一种推断, 并不能下定论。” “我不太希望他死。” 姜衍之沉声道:“他杀了四个人,哪怕是有原因,上了法庭也会判处死刑。” 许久垂下眼睛,有了结论:“再过几天,是他的头七,我们要望风吗?” “非亲非故, 不需要的,他姑姑会为他烧纸祭祀。” 所有证据都在指明孙文胜的死, 又如何证明孙文胜的活? 仅靠着残留在镜片上的一点胶痕吗? 从刑警队出来, 外边下起了小雨,不少没持伞的人双手撑在头顶,小跑着往前冲。持伞的人则小心翼翼地落脚, 生怕雨水卷上裤脚。 姜衍之回办公室拿伞,许久站在台阶上,有丝丝雨顺着风吹到脸上,她抬手抹了去,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家里的阿姨打来的。 方雪母女俩从拘留所出来后,连许家别墅都没能回去,被许永成安排的司机送去了老房子反省。 老房子是一处平房,面积不大,两个屋,没有床只有炕,上厕所都要去街边的公共厕所。 两母女过了那么多年好日子,哪还能过得惯自己生火做饭的苦日子,待了几天就受不了了,一直给许永成打电话,软磨硬泡,想要回来住。 阿姨告诉许久,许珍又给许永成打电话,哭说身上起了好多红疹子,说方雪更是因为烧火烫坏了手。 许久听着,问:“我爸是什么反应?” “先生好像被说动了,叫司机载着阿姨去看看啥情况,如果是真的,先生应该会心软让她们回来。” “回来就回来吧,她们有胳膊有腿,想拦也拦不住。” “可她们回来会变本加厉地找小姐你的麻烦。” “堵不如疏,我自有办法对付她们,”许久抬手接了一手雨,又说,“谢谢阿姨,我房间抽屉里放的两百块,你拿去买点好吃的吧。” 挂断电话,她回头看见姜衍之站在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许久怔楞,思考着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又想着姜衍之要是问她,又该怎么回答。 谁知,姜衍之什么都没问,走到她面前撑起伞:“走吧,送你回家。” 上了车,许久见姜衍之仍是一声不吭,心里有丁点忐忑,生怕自己的形象坍塌,舔了舔唇:“方雪母女想要回来。” “你不希望她们回来?” “恰恰相反,”许久捏了捏手指,“我希望她们回来,在我眼皮子底下作乱,好过背后捅刀子强。” “需要我做什么?” 许久瞪圆眼睛,看着姜衍之:“姜衍之,你不觉得我变坏了吗?” “如果保护自己也算坏的话,我希望你更坏一些。” 老房子这边,摔盆子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 许珍摔了脸盆,里面的泡沫水溅了一地,没进了黑乎乎的砖缝里:“妈,我真的受够了,你看我的脸都起皮了!” 方雪受不了许珍的大叫:“现在是在乎脸的时候吗?” “我花了那么多钱保养的脸,还有我的双眼皮,都成肿眼泡了。”许珍拽住方雪的胳膊咆哮,“你到底咋搞的,为啥许久啥事没有,反倒是我……” 许珍说不下去,既愤怒又羞赧,想得全是厂二代的柔情小意。 要不是方雪让她吊着厂二代,她们早就厮混在一起了,如今两个人的事被捅到台面上,婚事肯定要提上日程。 方雪本就一个头两个大,再看自己闺女一脸的花痴相,更是头痛欲裂。 许永成事业越做越大,将来什么好男人碰不着,偏偏摊上了个眼皮子浅的闺女。 现在可好,闹出这么大动静,丢了这么大的人,再也不是她方雪挑女婿的时候了。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现在咋办,我不要一直住在这里啊?” “咋办咋办,就知道问,你也老大不小了,动动脑子行不行?” 许珍抹了把脸上的吐沫星子:“我还咋动脑子,我天天给爸打电话,他不来我也啥办法啊?” “这次你说的这么严重,你爸估计会来。” “快点来吧,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许珍翻了个白眼,“都怪许久那个小贱人,咋就这么幸运让她跑脱了。” “你觉得她是幸运?” “不然呢,她平时脑子里不是吃就是玩,还有啥?” 方雪想到许久那张脸,脑袋疼得更厉害,不愿意相信自己被一个黄毛丫头耍得团团转,在这破平房里硬是待了一个星期。 天天守着灶台,烟熏火燎的,做出来的饭菜不是生的就是糊的。 不管许久是真傻还是装傻,她遭的这些罪,要一样不落地还到许久身上。 方雪摆摆手:“算了算了,先不管这些,一会儿你爸来了,咱们一定要哭,你爸心软,肯定就把咱娘俩接回去了。” “能行吗?这次爸看着是真生气了啊。” “能不能行都得试试,不然你想一辈子待在这吗?” 晚上,许久接到了许永成的电话,欲言又止地叫她回家吃饭。 推开别墅的大门,果不其然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一家三口,他们面前摆着一盘洗得水灵灵的葡萄和几牙西瓜。 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一档狗血家庭剧。 方雪先看见她,手里的葡萄皮搁在茶几边沿,脸上堆起笑:“久久,回来啦,快过来坐,今天刚买的葡萄,可甜了。” 许永成看着许久的脸色,急急的开口:“久久,你雪姨和姐姐住不惯老房子,身体都不舒服,所以爸就先让她们搬回来啦,你看……” “爸爸,雪姨和姐姐不会再给我下药吧?” 方雪急忙站起身,过来帮许久拿拖鞋:“久久啊,我和你姐姐这两天一直想找你,之前那事都是误会。我听你姐姐说你喜欢那个男孩子,又不好意思表白,你姐姐就想着撮合撮合,没想用错了法子……” 方雪没把话说完,留了个尾巴,等着许久给出反应。 许久换下拖鞋,往前走一步,不经意地踩在方雪的脚上,抱住方雪的胳膊:“居然是这样,你们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呀?” 方雪脚疼得脸颊抽搐,却还要挺着笑:“当时情况太混乱了,那么多人看着,脑袋也不清醒了……” 许久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目光从方雪脸上移到许珍脸上:“你们要是早点说就好了,闹出那么大误会,爸爸丢了好大的脸,我还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你和姐姐还被拘留了两周,太不划算了。” 许永成见母女三人并没有剑拔弩张,心里有了底,再一听许久提及的事,对方雪母女仍旧心存芥蒂。 许久放开方雪,从方雪的脚上用力碾了一脚,继而跑向许珍:“姐姐,你还好吗,我看你好像老了许多,双眼皮都不自然了。” 许珍最讨厌别人评价她的长相,脸色骤变:“你说谁……” “珍珍!”方雪叫住许珍,“你不是想妹妹了,你看妹妹多关心你。” 许珍捏碎手里的葡萄,汁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她白色的裙摆上,皮笑肉不笑:“谢谢小妹关心,我这几天休息不好,过两天就好了。” 许久嘴角拼命地往下压,扑到许珍的怀里:“姐姐,不管你变得多丑,都是我最好的姐姐。” 许永成听不出弯弯绕绕,见小姐妹相拥,笑笑:“小姐妹哪有隔夜的仇,多好。” 方雪看许珍脸憋得通红,生怕又惹出事端,急忙打圆场:“久久,饿了吧?饭好了,现在开饭?”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方雪时不时夹一筷子菜往许久碗里送,许久也不推,夹起来吃了,客客气气地道谢。 许珍全程没看她,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戳什么仇人的脸。 许久吃得不多,撂下筷子时,方雪还在劝她再吃点:“你太瘦了,多吃点吧。” 她摆摆手,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雪姨,我吃饱了,先走了。” 方雪跟着站起来:“久久,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回家呀。” “回家?” 许久穿上外套,系扣子的动作不紧不慢,抬起头,嘴角弯了弯:“爸爸给我买了套新的别墅,就在前面那个路口。” 方雪难以置信地看向许永成。 许永成慢条斯理的开口:“你们两个吓到了久久,怕你们住在一起不自在。” 许久点点头:“雪姨,姐姐,你们要去我家做客吗?” 方雪和许珍的脸难看至极,跟吞了苍蝇似的,一时说不出话。 许久没等她们回答,转过身,冲许永成摆了摆手:“爸爸,我先走了。” 许永成放下筷子,看着她:“路上注意安全,家里缺什么和爸爸说,知道吗?” 别墅大门在身后关上,许久埋头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还是笑出了声。 太爽了。 她要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折磨方雪母女,像上一世她们坑害她一样,让她们痛苦又拿她没办法。 一连几天,许久按时上学放学,每天都在方雪母女面前狠狠地刷存在感,享受着她们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憋屈样。 许珍又在房间里一通摔打,疯一样尖叫:“妈,你看看小贱人那副嘴脸,她一定是故意的。” “小点声,现在你爸正是把她当心尖宝,听到了又要不高兴了。” “我要让她在爸那变成眼中钉。” “你又要做什么?” 许珍咬牙切齿:“再弄她一次。” 方雪生怕许珍冲动坏事,连忙制止:“老实点,你爸好不容易让咱俩回来,要是再出岔子,绝不会再这么容易糊弄过去。” “那咋办,难道就这么看她在咱们面前晃吗?”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必须一步到位,否则危险的就是咱娘俩了。” 许久躺在床上,听阿姨的转述,转身趴在床上,继续做着练习题:“阿姨,你说我和她们谁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阿姨目光坚定:“小姐,你是好人,没害人的心思,所以,我希望好人能笑到最后。” 许久笑出声:“借你吉言。” 许珍放弃了对许久下手,开始忙着和厂二代谈情说爱,进展顺利,时常二半夜才从厂二代的车上下来。 两个人难舍难分地在别墅门口吻别,厂二代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许珍花枝乱颤。 许久站在窗边看着。 许珍自以为拿捏住了厂二代,马上要成为阔太太,可以助力许永成的事业再上一层楼,却不知道人家转头就去夜总会找了小情人。 许永成当初就是借了叶敏家的势,有了做生意的本钱,自然知道两家强强联合的益处。再加上生日宴的事,许珍和厂二代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就算不愿也要促成这桩婚事。 方雪并不满意厂二代,可眼下又无可奈何,许珍名声丢了,再往上也攀不上了,只能咽下这口气。 两家人约好在大酒店一起吃饭,谈论订婚的相关事宜。 许久作为许家的一员,自然要出席。 方雪为了今天折腾了一整天,头发是新烫的,裙子是新买的,连指甲都涂成了时下最流行的豆沙色。 许珍更不用提,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化妆,光口红就试了好几种颜色。 许久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海军领毛衣和深蓝色的背带裤,安安静静地坐在许永成旁边。 厂二代一家的隆重程度不亚于他们家。 厂二代向文峰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人模狗样,发胶简直是致死量,苍蝇来了脚都得粘上。 厂二代的爸向卫东也是西装革履,标准的大背头,一脸的笑模样。厂二代的妈叫周丽霞,烫了一头大卷,涂着大红色的口红,张嘴闭嘴像要吃孩子。 周丽霞嗓门大,偌大的包厢里好像能听到回音。两方大大方方讨论,嫁妆多少,彩礼多少,婚房写谁的名字,订婚酒席摆几桌。 许久对这些毫无兴趣,低头安静地啃着碗里的排骨,话题不知道怎地绕到了她头上。 周丽霞问:“你家小闺女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 方雪还没来得及接话,许珍先开了口:“她马上十八了,对象都谈几个了。” 说着,许珍眼睛往许久这边瞟:“小妹,我没说错吧?” 周丽霞打量着许久说:“年纪小,多谈谈省着以后被小黄毛骗感情。” “我小妹就爱和小黄毛一块玩。” 许久睨着许珍,歪着头:“姐姐,你说的是爸爸生日宴上你专门请来的那几个小黄毛吗?” 生日宴无疑是两家人的雷区。 方雪赶紧在打圆场:“我们家久久年纪小,啥恋爱不恋爱的,只是在交朋友而已。” “十七也不小了,”周丽霞接过话头,“我生文峰的时候也才十八,女孩子嘛,好姻缘要趁早。” 许永成坐在主位上,盯着周丽霞说:“不着急,久久明年高考,等大学毕业了再说。” 向卫东跟着附和:“高考是大事,情情爱爱往后放。” 见当家做主的发话,也不好再往下说,周丽霞是之前没见过许久,现在一见,发现比许珍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许珍那脸一看就假得厉害,周丽霞觉着自己儿子仪表堂堂,将来要是生出丑孩子,才真的拿不出手。 自己小儿子和许久年龄相当,要是能把许久娶进家不失为一件好事,但看许永成的态度,摆明了没戏。 周丽霞有点可惜,瞥了眼一直往向文峰怀里凑的许珍,简直没眼看。 许珍和向文峰两个人时不时凑过去说几句悄悄话,腻腻歪歪的小情侣模样。 方雪说:“瞅瞅,这俩孩子多合适,情投意合的。” 周丽霞敷衍的笑笑:“可不是嘛。” 这时,向文峰的呼机响了。 向文峰从腰间取下呼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和许珍“我出去回个电话”,起身离开了包厢。 周丽霞摆摆手:“这孩子现在和朋友要做生意,忙得一天都不着家。” 许永成评价:“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 许久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跟着站起来,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包厢。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的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没有去洗手间,沿着走廊往大堂的方向走,拐过一道弯,在消防通道的门旁边,看到了相拥的两个人。 向文峰靠着墙,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搭在一个女人的腰上。 那个女人穿着一条红色的紧身裙,头发散着,笑得花枝乱颤,两个人贴得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向文峰的手从腰上滑下去,落到不该落的位置。 女人没躲,反而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他怀里贴。 许久看了一会儿,转身跑走,故作气喘吁吁地推开包厢的门。 整个包厢的人全朝着许久望过来。 方雪的慈母形象不能倒,紧着站起来:“久久,咋了这是,跑得这么急?” “雪姨,姐姐,不好了,我看到姐夫和一个女人抱在一起,好像吵起来了……” “啥?”许珍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说啥?” “姐夫和一个女人……” 没等许久说完,许珍已经冲了出去,剩下两家家长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周丽霞说:“是不是有啥误会啊?” 方雪深怕闹出事,叫着许珍的名字,追了出去。 还在走廊里就听见许珍尖锐的质问声:“向文峰,你给我一个解释,这个女人是谁,你俩啥关系?!” 两家人追出来的时候,酒店大堂已经围了不少人,许珍揪着那个红裙子女人的头发,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地朝向文峰身上招呼。 向文峰脸上挂了彩,衬衫领子被扯歪了,头发散了,发胶也挡不住那几缕垂下来的碎发,狼狈得很。 “许珍,你先放手。” 许珍不仅没松劲,反而更用力地扯女人头发:“你个贱人,你知不知道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和我订婚的事?” 红裙女捂着脸,嗲里嗲气地回击:“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是他找我来的,是他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想要去拉架,有人喊这是谁家的快管管,服务员跑去叫经理,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许永成被挤在人群里,站都站不稳,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方雪,你看看你教育出的好闺女!” 方雪手忙脚乱上前拉架,被许珍一把甩开:“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谁都别想好。” “珍珍,冷静点,这么多人看着呢,”向文峰顺势说:“你听我解释,都是误会。” 酒店经理赶了过来,把三个人拉开,见没热闹可看,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一些。 许珍的妆哭花了,黑乎乎的眼线顺着脸颊躺下来,跟个鬼一样:“向文峰,你给我解释。” 向文峰理了理乱发:“她就是我一个朋友。” “谁家朋友吃嘴子?你编谎不编得像样一点!” 向文峰解释:“你看错了,珍珍,咱俩都要结婚了,我咋可能胡来呢。” 许珍抹了把脸:“真的?” 见火候要熄了,许久从墙边直起身,走过来,拉了拉许珍的胳膊:“姐姐。” 许珍在气头上,看到许久更生气,大叫着:“谁是你姐姐,天天姐姐姐姐的,跟鸭子一样,烦死了!” 许久硬挤出了一点泪,茫然无措地看向许永成:“爸爸,我只是想和姐姐说件事,可是姐姐她……” 许永成护住许久,等着许珍:“许珍,闹够了吗?你妹妹想和你说句话,你那是什么态度?” 许珍脸直抽抽,咬紧后槽牙:“小妹,你要说啥,快点说。” “姐姐,我刚才好像听那个女人说,姐夫好像得了什么病,睡觉会传染。姐姐,你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许珍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向文峰,声音在发抖:“什么传染病?” 许久缩了缩脖子,看了眼许永成:“我没听太清楚。” 许永成以为许久是怕了许珍,拍拍她的手背,鼓励着:“别怕,爸爸在这呢,该说说。” 许久小声说:“好像是什么梅什么毒的。” “梅……梅.毒?” 许珍呢喃一遍,消化了两个字,眼神犀利地看向向文峰。 向文峰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想要偷偷溜走。许珍根本不给他机会,再次扑向向文峰,指甲划破了他的脸,咒骂声比之前更尖锐:“向文峰,你居然得了脏病?还传染给我?” 这一嗓子,刚散的人群又一次聚拢,指指点点的声音更大了。 “天啊,听到了,那个男的居然得了那种病。” “男女关系那么混乱,他不得谁得。” 水彻底浑了。 许久悄无声息地向后退,摁亮了手机屏幕,通讯录里还留有她打给寻呼台的电话,是她以向文峰的名义叫来的红裙女。 人渣还想过好日子,做梦呢。 作者有话说: 贝贝从来不是软柿子~ps:我的预收文《手握犯罪小说,但连载文》靠摸屁股读心的菜鸟警员x时刻提防被摸的冷面队长,打滚求收藏~ 第31章 第31章 “谁得那玩意儿了!” 向文峰没想到这事会突然被捅出来, 满红耳赤,捂着脸往后躲。 许珍大声叫:“不心虚,你躲啥, 给我说清楚, 你是不是背着我玩小.姐,才得了病?” 向文峰磕磕巴巴地解释:“没影的事, 你别啥都信。” “你装啥装?我就说我最近咋不舒服, 原来是你的问题, 瞅你这损色,我今天和你没完!” 旁边的人的视线, 让不可一世的向文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拽着许珍胳膊, 轻声说:“珍珍,我可以慢慢和你解释,咱们先离开这儿, 行吗?” 许珍拽住向文峰,不让他逃脱:“我看你就是想跑。” 向文峰是真没招了,目光扫向人群,看到一脸懵的周丽霞,叫着:“妈,赶紧过来把她拉开。” 周丽霞才反应过来, 挤开人群,想要拉走向文峰, 谁知许珍力气那么大, 愣是没把两个人分开。 许珍牛劲儿上来,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要个说法。 周丽霞叫向卫东:“老公,别看着了, 快来帮忙。” 孩子的事,有父母加入完全变了味儿,许珍瞬间势单力薄,心里那股气更是压不住,大喊大叫着:“爸妈,他们欺负我!” 方雪跟着冲了上去,两方人马,你拉我拽,乱作一团。 这时,有人认出了向卫东和许永成,从埋汰许珍和向文峰,转而议论起他们两个成功人士,怎么教育出这样的儿女。 两家的长辈的脸面彻底被踩在了脚下。 许永成只觉血气上涌,脑袋嗡地一下,身形摇晃,整个人险些昏过去,全靠身旁的许久及时扶住他。 许久满脸担忧:“爸爸,你没事吧?” 许永成深呼出一口气,眼睛恢复了清明,厉声喊了许珍的名字。 还在撒泼的许珍浑身一震,转头看向许永成:“爸……”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个闺女。” 许永成说完,不顾那些上前想要和他搭话的人,迈着大步朝酒店外走去。 方雪见势不对,也不管许珍了,小跑着追出来,拉住许永成:“老公,你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许家的脸让你们丢尽了。” 方雪急了:“这根本怪不了珍珍,还不是久久,非要在这个场合说这种事,珍珍年纪还小,经不得激,才闹出这事的。” 许永成停住脚步,指着方雪的鼻子骂:“是不是只要出事,都要怪在久久身上?久久才十七岁,她能揣什么坏心思?” “倒是你们娘俩,一个比一个坏,我当初真的是瞎了眼,怎么看上了你这个黑心肝的。” 方雪被许永成的一番话震慑住,楞在那,瞳孔放大:“许永成,你知道你在说啥吗?” 许永成压低声音:“我太知道自己说什么了,方雪,我告诉你,咱俩过不下去了,明天就离婚,你带着你的好闺女过日子去吧。” “你疯了!” “我没疯,我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清醒,清醒的知道再这样下去,你们两个只会毁掉我!” 方雪难以置信地拉住许永成的胳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们母女只有你可以依靠了啊。” 许永成不再看方雪,回头叫上许久:“久久,咱们回家。” 方雪站在那里没有动,眼睛红红地看着许永成上车,又去看从头到尾推波助澜的许久,眼底的恨意凝成了实质。 “许久,是不是你计划好的?” 许久摇摇头:“雪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方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是你,一切都是你算计好,你就是想让我们身败名裂,毁掉我们。” 许久一脸无辜,甚至被方雪的话,吓得后退两步。 “装,你是真能装,是我太傻,以为上一次是你幸运才躲过去了,原来是你在背后搞鬼!”方雪眼睛猩红,“珍珍说得对,你当初就该和你妈一起死了,你死了才能让一切复原。” “我师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雪姨,我的福气在后头呢。” “你别得意,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 许久惶恐地环抱住双肩,瑟缩着朝车边走去:“雪姨,你别威胁我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许永成放下车窗,瞪着方雪:“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回到别墅,许永成把自己关进书房里,一直到晚饭时间都没有出来,阿姨去叫也被随口打发回来了。 许久本来不想管,秉着饿死拉倒的想法,又想着此时不发挥小棉袄的功能,还待何时。 做好十分钟的心理建设,许久还是上楼敲响了书房的门,只听里面传来冷冰冰的声音:“我不吃,不用等我。” 许久深吸一口,轻轻叫了声:“爸爸。” 书房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鼻而来。 许久条件反射地干咳了两声,许永成连忙走到书桌前,捻灭了手上染着的香烟,拉开窗户,十月夜晚的风是冷的,屋子里的烟味散去大半。 许永成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怎么跑上来了,没吃饭吗?” 许久走进昏暗的书房,没有开大灯,只亮着桌上的一盏台灯,烟灰缸里已经攒了好几个烟头,有的只抽了两口就掐灭了。 许久站在书桌边,眼眶慢慢红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爸爸,你是不是在怪我?” “怪你什么,你只是实话实说。” 许久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腹反复搓着指甲盖的边缘:“可你不吃晚饭,我很担心你。” 许永成看着许久,许久看起来伤心极了,鼻尖都哭红了。 一个女儿对父亲由衷的关心,可他呢?这些年对许久冷言冷语,尽是被方雪和许珍扇了耳旁风,这么好的孩子,愣是被她们说成了扶不上墙的阿斗。 许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爸爸,你要是怪我也没关系的,我去求雪姨和姐姐回来,她们骂我害我没有关系的,只要爸爸不要饿肚子。” 许永成连忙站起来,拿起手帕给许久擦眼泪:“爸爸没有怪你,你一心为她们,她们不想着谢你,反倒污蔑你,哪里轮得到你求她们。” “可是……” “没有可是,”许永成更加坚定了离婚的心思,“以后就咱们爷俩,让她们自生自灭去吧。” 第二天早上,许久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有动静,车子驶离别墅区。等她再下楼的时候,许永成已经回来了。 茶几上多了一个暗绿色的本子,是离婚证。 许久有点讶异,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顺利,按照方雪母女的厚脸皮,她以为起码要纠缠十天半个月,没想到方雪竟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为此,许久还特地加了码。 中午时分,秦朔和李明远代表刑警队登门造访,送出一面锦旗,金色的旗子上写着许久的名字,正中央是八个字:英勇果断力破迷案。 许永成一听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案,许久竟在其中立了功,对她更是刮目相看,以她为荣。 “没想到我们家久久这么厉害。” 李明远好似和许久完全不熟似的:“许先生,你生了一个好女儿。” 许永成乐得见眉不见眼,送走了秦朔他们,立刻打电话给律师事务所,叫他们重新拟文件。 许久下午做了两套卷子,阿姨叫她下楼吃饭,走到客厅见到坐在许永成旁边的中年男人,挑了挑眉。 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一身西装革履,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正在从里面往外掏文件。 许永成朝她挥挥手:“久久,这是爸爸叫来的律师,你坐过来听听。” 律师把眼镜戴上,翻了几页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逐条念。 专业术语不少,许久着重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不动产”“股权”“现金”,挑了挑眉。 “遗嘱重新拟定了,”律师合上文件,看了许永成一眼,又看了许久一眼,“许先生,你再看一看,确认无误的话,今天就可以签字。” 许永成接过笔,翻开遗嘱最后一页,在指定位置准备签字。 许久忽然攥住笔头:“爸爸,你这是要干什么?” “爸爸在的时候会全力护着你,哪天走了也不会给别人欺负你的机会。” 许久没有松手,声音哽了哽:“我更希望爸爸你长命百岁。” “傻孩子。” 许永成夺过笔,笔尖落在纸页上,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律师走后,许永成还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久久,以后没人再给你使绊子了。” 许久抱住许永成的胳膊,笑着:“谢谢爸爸。” 回到楼上,门一关,许久整个人朝床上一倒,四肢摊开,呈一个大字。 她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现在的姿势莫名地有点像打游戏通关之后,屏幕上弹出的那个结算画面。 经验值加了多少,金币加了多少,解锁了什么新成就,boss掉落了几件装备。 方雪母女算计来算计去,把婚姻算计没了,把遗嘱算计没了,把在这个家里站稳的那点根基算计没了。 许久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床头柜上的小日历,老式的,一天撕一张。 昨天撕掉了,留了一点纸茬,现在上面印着的是十一号,后天十三号。 许久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振江小区抛尸案,发生在这一天。 她要提前做好准备。 十二号,许久领着工程师傅来到振江小区,小区物业一听有人免费给装监控,把人当座上宾请进办公室。 振江小区是七八年前盖起来的高楼,电梯房,那会儿作为市里为数不多的高楼,风头正盛,谁要是能在这里买房子,绝对是超有面子的事。 小区最初的确繁荣,但是高昂的管理费,让很多户主苦不堪言,渐渐地,交费的人少了,物业管理倦怠。 电梯时不时故障,绿化无人修剪,垃圾堆积成山,一场雨过后,整个小区的地上飘着各种各样的垃圾,怨声载道。 公告栏上贴着一堆通知,有的停水通知,有催缴物业费,还有一张温馨提示,提醒业主不要把垃圾放在楼道里。 物业经理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叫郭大海,长着一张精于算计的脸,恭维话张嘴就来:“许小姐年轻漂亮,没想到还有一个做公益的心。” 许久坐下来,郭大海招呼手底下的小涛给许久拿饮料。 小涛是个年轻小伙,皮肤黝黑,看着憨厚,从墙角的塑料袋拿了两瓶饮料,递过来:“许小姐,你能来真的太好了,我们这经费太紧巴了,好多户主叫着安监控,郭哥正头疼呢。” 郭大海“诶”了一声:“多嘴。” 许久疑惑,看向郭大海:“户主怎么会想着要安监控?” 郭大海唉声叹气:“还不是内衣贼闹的,连着三个月了吧,好几户人家的内衣被偷了,天天来物业闹。你说说,我又不是警察,能有啥招。” 振江小区的情况远比她想象的还糟糕,简直是脏乱差一锅炖。 许久除了无语就是无语,不想耽误时间,招呼郭大海把小区的地形图拿出来,看一下安装点。 小涛从柜子里取出图纸,和工程师老周对接。 郭大海用手指在上面划拉着:“大门口人来人往肯定要安装一个,每栋单元楼门口安装一个,这边的车棚……” 许久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大大小小十几个点位。 郭大海巴不得每个角落都安上,毕竟不用花钱,哪里舍得不占点便宜。 许久指着最角落的一个位置,那里没有红圈:“这里再加一个。” 郭大海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眉头皱了一下,抬起头看她:“这吗?许小姐,这是垃圾桶,那地方有啥好看的?全是垃圾,连个路灯都没有,装那就是浪费。” “不装也可以,”许久把图纸搁回桌上,声音不大,“那就都不装了。” 郭大海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在那片空白处点了一下,再抬头时,笑容重新堆上来:“装,许小姐,您说装哪就装哪。” 许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工程师老周带着两个徒弟开始楼外楼内布线,老周则出拿着电锤在墙上打孔,突突突的声音在整栋楼里回荡。 动静惊动了楼里的住户,先是三楼的阿姨探出头来,看到走廊里有人在拉线,又缩回去,没一会儿,蹬蹬蹬跑了下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楼下就聚集了好几个人,有拎着菜篮子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穿着睡衣拖鞋的,三三两两,围成一圈,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哎呀,物业可算干点人事了。”最先开口的是那个拎菜篮子的阿姨,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菜篮子里装着芹菜和豆腐,声音挺大,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旁边一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接上话:“可不是嘛,我家门口鞋架上的鞋都让人偷走了,找物业,物业说没监控,找不着。这下好了,看谁还敢偷。”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太太也加入了进来,压低声音说:“这小偷真是啥都偷,最近几个月多少人丢了内衣。” 小涛站在人群旁边,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以后有监控了,小偷就不敢动手了。” 大家纷纷点头。 “那敢情好。” “希望如此。” “早该装了。” 有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笑了,拍了拍旁边老太太的肩膀,声音脆生生的:“最好是,不然那点钱都用来买裤衩子了。”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全笑了,那个拎菜篮子的阿姨笑得最大声,笑得弯了腰:“你这丫头,说话也太没把门的了。” 年轻女人自己在笑,还不忘补一句:“我说的是实话,这小偷真是缺大德了,穿过的裤衩子还偷,太变态了。” 人群里不少人丢了内衣,但大庭广众之下,不是谁都能一口一个裤衩的挂在嘴边。 老周爬上木梯,用电锤在墙上打眼,灰土落了一脸,他示意下面的徒弟递来摄像机支架,固定好,又从工具箱里摸出电缆和bnc头。 “线接好了。” 另一边的徒弟在调试身后的“大块头”,是一台装满磁带录像机的机柜。 他按下录影键,盯着满是雪花的监视器,对着老周喊:“师傅,动一下镜头……好,停!就这个角度。” 监控画面上同步出老周那边的监控画面,只是画质一般,有不少噪点,但已经是短时间内能找到最好的设备了。 时间紧,许久直接让老周先安垃圾桶附近的监控,老周不解,但收钱办事,不说废话,搬着工具往垃圾桶那边移动。 人群也一块往那边移,还没等走近,不少人就已经捂住了鼻子。 那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捏着鼻子,声都变了:“监控往这装,是怕别人偷垃圾还是咋的?” 一个阿姨接话说管他拍啥,能拍着就行,总比啥也没有强。 好几个自制的巨大的铁垃圾箱靠在墙边,垃圾桶满到溢出来,汤汤水水淌了一地,熏得人眼睛疼。 围观的人群实在受不了这味儿,谁都不愿意再往前,该买菜的去买菜,该回家的回家,人群渐渐散去。 拎菜篮子的阿姨临走前,没忘了回头叮嘱郭大海一句:“老郭,垃圾赶紧让人收了,太味了!” 郭大海应了一声,敷衍地说下午就叫人来收,阿姨不太满意,念叨一句每次都说下午,下午到明天了。 阿姨太了解郭大海的性子,也没再纠缠,拎着菜篮子走了。 老周站在垃圾箱旁边找安装探头的位置,被熏得直反胃,捂着鼻子叫徒弟赶紧干活。 两个徒弟干呕:“师傅,这也太臭了,跟化粪池一样。” “嘴闭上,别说话,抓紧干,干完就好了。” 郭大海和小涛巴不得站出二里远,一点都不往跟前走,生怕沾上一点味儿。 小涛盯着许久看了半天,悄声问郭大海眼下是啥情况,怎么有人突然要给咱们小区装监控。 郭大海叉着腰,声音压得很低:“谁知道大小姐啥想法,人傻钱多呗。” 许久站在旁边,看三个人火急火燎地把摄像头安装在水泥电线杆上,镜头能够覆盖垃圾桶周围大约三米的范围。 如果有人在这里丢弃碎尸,从靠近垃圾桶到离开,整个过程都会被拍下来。 老周安装好线路,在上面喊了一句“好了啊,能看清不”。 许久看了一眼监视器上的画面,垃圾桶在画面右下角,周围的空地、墙角、甚至远处那棵歪脖子树都收进了镜头里,清晰度不算高,但足够辨认出人脸。 她点了点头,说可以。 老周舒口气,急急忙忙下来,抓紧收拾工具,一分钟都不想耗在这儿,再待下去,人要被垃圾腌入味了。 许久不太好意思,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钱递过去:“你和两个小师傅先去吃口饭吧。剩下的下午再装。” 三个师傅眼睛都亮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垃圾箱周围的塑料袋吹得哗哗作响,有几张废报纸被卷起来,贴着地面滑行,往人身上飞。 垃圾发酵的臭气一股脑地涌过来,酸腐刺鼻,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泔水。 许久皱着眉头,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鼻子,但那股味道无孔不入,从指缝间钻进来,黏在鼻腔里,怎么都甩不掉。 她正要转身离开,脚步悠地顿住,不可思议地看向垃圾堆。 刚刚飘过来的那股味道,不仅仅是烂菜叶和剩饭的酸腐味,还有另一道味道。 像一块浸了血的铁锈,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氧化,又混合着粪便的酸臭和刺激鼻腔喉咙的化学氨味。 这个味道于她而言太过熟悉了。 熟悉到不需要辨认,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胃里翻了一下,喉咙收紧,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许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给了姜衍之。 没响几声,电话接通。 许久言简意赅:“你带人过来,振江小区,有案子。” 电话那头的姜衍之,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回事,只是说:“马上到。” 许久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抬头看了眼刚刚装好的那个摄像头。 镜头黑洞洞的,对着她,对着她身后的垃圾桶,意识到自己算错了。 尸块是在十三号早上被发现,她天真的以为尸块一定是凶手在十二号晚上丢弃的,却忽略了振江小区的垃圾不是一天一清。 碎尸案远比她知道的时间发生的更早。 她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贝贝想要,贝贝得到!新案件启动中~ 第32章 第32章 警车和垃圾清运车开进小区。 郭大海被眼前的阵仗惊到,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都往他这座小庙跑。 姜衍之朝郭大海点点头,主动亮明身份:“我们是市刑警队的, 来调查案件。” 郭大海懵了:“案件?啥案件?” 这小区自打交房起, 郭大海就在这上班了,东家长西家短, 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根本没听说有什么案件。 郭大海扭头去看小涛, 小涛一摊手,表示也不知道。 郭大海推了下他的脑袋:“要你有啥用, 一问三不知。” 小涛理了理发型,嘿嘿笑:“郭哥, 那垃圾清运车是你叫来的?” “咋可能,来一趟挺贵的,定的是明天来。” “那这会儿咋就来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许久站在垃圾桶附近, 朝着姜衍之挥臂:“这里。” 姜衍之和秦朔小跑两步过来,秦朔张嘴就要叫大老大,谁成想裹嗓子里一股恶臭,呕了一下:“唔,大老大,啥情况啊?” 许久指着其中一个垃圾箱:“这里面有尸体。” “啥?” 比起秦朔的大惊小怪, 姜衍之还算镇定,指挥清运车司机过来帮忙倾倒垃圾。司机得了指令, 操作者把垃圾箱抬了起来, 正要倾倒时,郭大海拦在车前。 “你们这是干啥啊?” 姜衍之说:“垃圾箱里有异味,我们怀疑有人抛尸, 正在调查。” 郭大海惊上加惊:“抛……抛尸?你们搞错了吧?这里头都是住户丢的生活垃圾,剩菜剩饭,哪来的尸体?” 小涛跟着附和:“这里都是垃圾,肯定有味儿啊。而且垃圾好好的在那放着,你们这一翻,全翻出来了,到时候谁收拾?” 郭大海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往姜衍之手上递:“警察同志,不是我们无理取闹,是你们不打招呼就来,太吓人了,我得问个清楚才行。” 姜衍之没说话,只是看了郭大海一眼。 这一眼算不上凶,但郭大海的声音莫名其妙地低了下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没有这么办事的”,底气已经泄了大半。 姜衍之偏过头,朝司机点了点头:“倒。” 司机摁了一下喇叭,鸣的一声,垃圾车的翻斗缓缓升起,液压杆发出沉闷的滋滋声,像一头老牛在用力喘气。 垃圾倾倒下来,哗啦啦,塑料袋、烂菜叶、卫生纸、剩饭剩菜,花花绿绿的一大片,从车厢里倾泻而出,堆在一旁的空地上。 酸腐的气味瞬间炸开,比刚才浓了十倍不止。 围观的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纷纷捂住了鼻子,有人干呕了几声,骂骂咧咧地问到底咋回事? 知道是警察在翻垃圾,哪怕臭的睁不开眼睛,也没人走。 郭大海和小涛生怕垃圾溅到身上,跑得比谁都快,躲在人群后头围观。 他们倒要看看警察说的尸体在哪里? 现场拉起了警戒线,现勘人员已经穿好了防护服,白色的连体衣,蓝色的手套,鞋套,口罩,护目镜,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蹲在垃圾堆旁边,开始翻找。 许久站在警戒线内侧,戴了两层口罩,目光落在垃圾堆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她回忆着上一世所看到的的新闻。 报案人是中转站的环卫工人,清运车每两天收一次振江小区,送去垃圾中转站,环卫工人在进行分类时,发现了这袋诡异的肉块,当即报了警。 虽然画面打了码,但还是认得出装着碎尸的袋子,红色的。 “红色的,”许久叫住现堪人员,“主要翻找红色的袋子。” 现堪人员比了个ok的手势,重点去翻找红色垃圾袋。 姜衍之看了眼许久,什么都没问。 垃圾袋摩擦的声音、玻璃瓶碰撞的声音、湿漉漉的报纸被撕开的声音混在一起。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问:“这帮人包得严严实实的到底找啥呢?” “这么大动静,指不定涉及了命案。” “别吓唬人啊,咱们这小区房价本来就一掉再掉,再出人命的话,可就别想卖出去了。” “你没看过新闻吗,能出动这么多警察,肯定不是小事。” 这时,一个现堪人员高举手臂,喊了一声:“这儿有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一个红色的垃圾袋被从垃圾堆里拎出来,袋子不大,是那种买菜给的塑料袋,家家户户多到用不完,通通团成球塞在厨房的缝隙里,用的时候再抽出来。 袋子的系法没有什么特别的,拍过照片后,现勘人员把袋子放在一块事先铺好的蓝色塑料布上,解开了袋子。 周围的人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一个红色的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那是啥啊?” “不会是尸块吧?” 一股腐臭味冒了出来,前排围观的人中,有一个阿姨忽然捂住了嘴,转身就跑到一边吐了出来,其他人也开始往后退,像是怕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那个袋子里溢出来。 现勘人员从袋子里拎出一块肉,带着皮,边缘不规则,在切口处能看到肌肉纤维和脂肪层的人体组织。 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 许久的视线从肉块上移开,转而看向那些围观的人,视线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太多人都吓得站不直,还有些人也看不下去,背过了脸。 小涛的腿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准备扒拉下郭大海,却碰了个空,“咦”了一声:“郭哥?” 郭大海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许久蹲下身,戴上手套,从现勘人员手中接过那块组织,翻过来看了一眼。皮肤细腻,细小的毛孔,汗毛经过打理,几乎看不到,皮下脂肪层偏厚。 切口不平整,不是用专业工具切割的,像是用什么不太锋利的刀反复切剁造成的。 许久下意识找姜衍之,他站在警戒线边上,正在打电话,察觉到她的视线,和对方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看出了什么?” “初步判断死者应该是女性。” 姜衍之问现堪:“小刘,发现了几个袋子?” 小刘说:“目前只找到一个。” 许久瞅着还剩下大半的垃圾堆:“不止一个。” 她记得新闻里说的是,垃圾中转站发现多个红色垃圾袋,袋内装有已腐败的人体组织。 姜衍之站起身,对还在翻找的现勘人员说:“继续翻,把所有红色的袋子都找出来。” 几个人热火朝天地开始翻找,红色的袋子被一只一只地找出来,放在蓝色的塑料布上,排成一排。 有的已经破损,渗出的液体在塑料布上洇开,形成深色的的湿痕。 现勘人员拍照记录,再小心翼翼地打开每一个袋子,把装着尸块的留下,是普通垃圾的袋子重新丢回去。 大大小小凑出了二十三个袋子,现勘人员一件一件地往外取,分类、编号、拍照,流程拿捏得跟流水线上的工人似的。 只是流水线上流过的是零件,这里流过的是人体。 肉眼可见,是一具女尸,只是没有头,没有双手。 现勘人员把所有的袋子又依次封口、装进大号的物证袋,搬上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最后一个袋子放进去的时候,车屁股往下沉了沉。 现场的垃圾还要继续排查,姜衍之和秦朔也要留下摸排调查,许久则打算跟车回市局。 临上车,听见有人叫自己,回头看见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郭大海,跑得气喘吁吁的拦住车门。 那架势好像是来干架的。 姜衍之挡在前面,蹙眉屏退郭大海:“你要干什么?” 郭大海虎着脸往后退:“警察同志,别误会,我是有话和许小姐说。” “站在这里说。” “好好好,”郭大海侧过身体,歪过头看向许久:“许小姐,这个……咱们监控还装吗?” “既然说好了,该装装。” 郭大海笑得满脸大褶子:“太好了,许小姐,你太仁义了,到时候我代表我们物业给你发锦旗。” “不用麻烦了。” 郭大海得了准信,屁颠屁颠地走了,留下姜衍之和许久面面相觑。 姜衍之看着她:“怎么突然想着给这个小区装监控?” 许久摸了摸鼻子,又惊觉姜衍之知晓她的小动作,急忙收回手,压在下巴下,仰头看他:“我想做好人好事,你信不信?” 姜衍之抬手蹭了蹭她的脸:“信。” 姜衍之不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知道垃圾箱里有尸块?她没被欺负,不做坏事,足够了。 回到刑警队,李明远早早地等在解剖室,把那些尸块拿出来,摆在了解剖台上,开始进行初步尸检。 尸体皮肤轻度腐败,呈青灰色,表面有树枝状的绿色静脉网,还没有到完全无法辨认的程度。肌肉组织保持着一定弹性,关节还能被动活动,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到五天。 死者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按照正常比例,推断身高为一米六六,体重一百一十斤,身体没有挣扎与捆绑痕迹,无外伤。 骨盆骨面平滑,未有生育史,宫颈留有陈旧性放射状裂痕,有流产史,在引.道处用紫外线照射,有银白色荧光,生前与人发生过关系。 脏器检查中,发现肺脏体积膨胀、边缘钝圆、颜色变浅,切面流出大量泡沫状血水。 许久有了初步判断:“她是窒息死。” 李明远点点头:“凶手倒是煞费心机,不留头不留手,让人认不出死者身份,也杜绝通过牙齿和指纹找出死者身份的可能性。” 许久注意到死者手臂内侧有一处大概一枚一元硬币大小的蓝色痕迹,看起来像是纹身。 只是凶手应该怕有人透过纹身认出死者身份,用了某个尖锐的东西,把原来的图案戳得面目全非。 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残存的线条,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什么符号。 许久把手臂举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睛看了很久,还是看不出所以然:“纹身被人故意弄花了。” 李明远眯着眼睛:“恰恰证明这个纹身很重要。” “既然重要,为什么不干脆把这块也藏起来?” “凶手觉得自己做的万无一失吧。” 许久说:“那他也太自信了,如果比对出最近失踪的女性,根据血型年龄身高体重,加之纹身位置的大小和位置,一样可以排查出死者身份。” 李明远不得不泼一盆冷水:“怕的就是死者是独居女性,无亲无故,无人报失踪。” 许久放下手臂,拿着相机多拍了几组照片,准备晚些时候慢慢拼凑看看,最好能把纹身图案还原。 不多时,姜衍之他们从现场回来,现堪人员又在现场的红色塑料袋中找到了几件沾血的衣服,不确定是否和分尸案有关。 振江小区的垃圾桶两天一清理,意味着从十一号的早上,清运车离开后,到许久十二号中午发现尸块前,都是凶手可能抛尸的时间。 尸袋和血衣一共装了十几个袋子,凶手要几次出入垃圾桶旁,按常理,非常引人注意。 偏偏小区垃圾桶周边实在太臭,好多人丢垃圾,甚至不会走近,远远地一抬手,往垃圾桶上用力一抛,也不管抛没抛进去,袋子碎没碎,扭头就走。 几个小时走访问话,竟无一人关注过谁多次往返垃圾桶。 秦朔见到崭新的摄像探头时,激动不已,去找物业调取监控,在得知才安装不足一个小时时,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偌大的小区没有一个监控探头,门口的保安懒散不做登记,若是凶手从外边的来,茫茫然人海,他们上哪找去。 秦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抬着胳膊嗅了嗅,被自己臭得差点翻白眼。 许久拿着报告进来时,正和抱着塑料脸盆的几个同事擦身而过。 许久抓住秦朔,问:“你们干什么去?” “大老大,我们这都腌入味了,再不洗澡,来根烟,整个办公室得夷为平地。” 许久往里面看了眼,姜衍之的位置是空的:“他人呢?” “老大先我们一步去洗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洁癖有多重,”秦朔朝着走廊那头奴奴嘴,“那呢,说曹操曹操到。” 姜衍之穿着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湿漉漉的垂着,毛巾搭在脖颈处,他正攥着一角擦耳朵,步子跨得巨大。 “你怎么不把头发擦干?” 姜衍之拿起毛巾罩在头上:“这边有结果了?” 许久晃了晃手上的初检报告,姜衍之接过来扫了一眼,领着她走进会议室:“等他们收拾好,开案件会议。”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各个拿着本笔,白板上贴着抛尸现场照和尸块拼出的不完整人形。 许久站在白板下,说明目前从尸块身上得到的线索:“尸体被分解成十三袋,不含脏器,共六十五块,死者的骨骼有大量砍痕和锯痕,尤其是椎骨、骨盆、肩胛骨等坚硬部位,同一部位存在多次切割痕迹,说明凶手分尸手法并不专业。” “小许,死者身上还有啥明显特征吗?” 许久抬手指着纹身的照片:“目前这是死者身上最显著的特征。” 大家不由地抬起上半身,往白板前面凑,试图透过离得近就能看清的原理。 “纹身被凶手恶意破坏,可以怀疑纹身对找寻死者身份有一定帮助。” 姜衍之面前摊着笔记本,认真记录着许久所说的话,等她说完,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坐下。 许久把报告和照片分到大家手上,这里不乏见惯了死人的老刑警,可这么分尸的多少有点少见。 毕竟杀人的心态和分尸的心态完全不同。 姜衍之总结:“我们先从失踪一周以内的女性开始排查。” 姜衍之安排了两个队员:“小张老赵,你们俩负责排查失踪人口,全市及周边县区,所有报失踪的,年龄二十到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体态偏瘦,一个一个核对。” 两人应了声好。 姜衍之又去看现堪的两个人:“现场带回来的东西还要继续归类,郑哥小刘,靠你俩了。” “放心。” “振江小区对面的监控拿回来了,小杜,你辅助于哥和宋哥,把这两天所有进出小区的车辆和可疑人员找出来,一帧桢看,看抛尸者是不是外来人员。” “好的,姜哥。” “让辖区民警辅助我们继续走访小区及周边住户,最近有没有听到异常动静,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员。特别是靠近垃圾桶的那几栋楼,挨家挨户问,不要遗漏。” “是。” 姜衍之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外套:“我和秦朔负责查纹身,大家有什么新消息,及时联系。” 秦朔一脸的懵:“老大,全市那么多家纹身店,得跑到啥时候?” “不跑一下谁能知道?”姜衍之合上笔记本,拍了拍手,“就这些,大家抓紧时间,多耽误一分钟,就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大家一窝蜂地走出办公室,热火朝天地开始按照分配的任务干活。 秦朔快走几步,追上姜衍之和许久:“老大大老大,那个纹身都糊成那样了,还能看出来?” 两人脚步没停。 “虽然看不出图案,但看得出位置和大小。纹身师多多少少会记得自己的作品,如果他恰好记得这个客人,记得她纹的是什么,那就更好了。” 秦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几秒,又问:“如果纹身师也不记得呢?” 许久朝着秦朔脑袋敲了一下:“你最好祈祷纹身师记得,否则你就要一直找。” 三个人上了车,先开去各街道办事处,拿到各个纹身店的地址信息。 这种时候,许久不得不感慨时代发展的便利,手机搜索,哪怕是开在犄角旮旯的小店都能搜得到,哪会像现在这样人肉扫街。 第一家纹身店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满了泛黄的照片,都是些龙、凤、图腾之类的大图案。 店里传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关在玻璃罐子里。 秦朔推开门,那股混合着墨水、消毒水和汗液的气味扑面而来,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两条大花臂,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正低头给客人扎图。 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手上的活儿没停:“那边有画册,要纹啥可以先看看。” 秦朔把证件亮了一下:“找你打听个事。” 店主才放下纹身枪,跟客人说稍等一下,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找我啥事?” 姜衍之把照片递过去:“这个纹身,有印象吗?” 店主接过照片,眉头皱起来,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摇了摇头:“这都糊成这样了,谁认得出来?” 许久说:“认不出图案没关系,你有没有印象,给一个年轻女性在右手臂的位置做纹身的?” 店主又看了一眼照片,把照片还回来:“没印象,来我店里的女人,一般都是纹胸口,背部和大腿,没这个位置。” 店主往门外指了下:“你们去前面那条街问问,那边还有一家。” 第二家纹身店的老板年纪更大一些,四十出头,光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胸口的纹身从领口露出来,看不出纹的是什么。 一听他们是警察,积极配合,把照片举到窗户跟前看了好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我做的纹身都有照片存底。” 他翻了几页,停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后翻,翻完整本,把相册合上。 “没有,”店主指了指自己的前臂内侧,“我做过的纹身不少,这个地方皮薄肉嫩,痛,女孩子一般不愿意纹这儿,要是做过,我肯定有印象。” 店主把照片递回来,“你们再去别家问问吧。道外那边还有几家。”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家得到的结果都大差不差,有一个年轻的女纹身师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皱着眉说这个位置倒是纹过,但没有这么小面积。 秦朔摊靠在椅背上,划掉本子上的一家店名,嘴里叼着早就凉了的包子:“老大啊,这么找下去,人没找到,我腿先废了。” 许久看了眼时间:“今天还能找最后一家。” 到第七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这家店在一条偏僻的巷子深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刺青”两个字。 店主是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瘦高,留着长长的辫子,穿着紧身牛仔裤和花哨的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白胳膊。 店里没有客人,店主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搁着半瓶啤酒和一小碟花生米,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梨园群英。 姜衍之把照片递过去,对方看了一会儿,微微蹙眉,“这个纹身虽然损毁严重,但一看就是用人名画的玫瑰花,很考验功力,不是我能纹出来的。” “你知道是谁做的?” “不能确定,”店主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上一口,“但这个风格,很像那个人做的。” 秦朔眼睛都亮了:“谁?” “老八,大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都叫他老八。以前在道外开店,后来听人说是回老家结婚去了,也有人说他进去蹲笆篱子了,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三个人走出纹身店,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秦朔掏出手电筒,光柱在前面一晃一晃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只要这个叫老八的还活着,掘地三尺也能把人找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三人小队再次破案~ 第33章 第33章 赶到道外的时候, 已经快九点了。 街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清一色改成了商铺,原本的老八纹身店, 改头换面变成了老哥烧烤。 一块红色的灯箱招牌挂在门头上, 灯箱里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门边的烧烤架正冒着白烟, 炭火的红光映在烧烤师傅的脸上, 额头上全是汗珠。 烧烤的烟雾和孜然的味道扑面而来,三个人站在门口, 愣了两秒,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秦朔第一个反应过来:“这老八跑得也太彻底了吧?” 许久撇撇嘴:“找人哪有那么容易。” 秦朔摸了摸后脑勺:“我想着人家都说那么明白, 找人不就是手到擒拿的事了。” 店里坐着三四桌客人,一口啤酒一口串,正吃得热火朝天。 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从后厨探出头:“几位,想吃什么和我说,我家现串现烤。” 秦朔走过去,把证件亮出来:“我们不是来吃饭的。” 老板眯着眼,看仔细后,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从后厨走出来:“我这是合法经营,该有的执照一个不缺。” “执照这些不归我们管, 我们过来是想问点事。” “啥事啊?” “和你打听个人, ”姜衍之说,“以前在这开店的那个纹身师傅,老八, 认识吗?” 老板想也不想摇头:“不认识。” 否认的太快,反而显得可疑。 “不认识?”秦朔急了,往前走了一步,“你在这开店多久了?” “两个多月,警察同志,我开门做生意,你们要是吃饭的话,我举双手双脚欢迎,但是找人的话,我想你们就来错了地方。” 秦朔还想再说什么,被姜衍之的一个眼神压住了,秦朔张了张嘴,憋了一口气,凑到姜衍之耳边小声说:“老大,他明显在说谎。” 许久拉开旁边空桌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顺便把秦朔也拽到了旁边,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菜单,朝店主笑了笑:“老板,来三十串羊肉,三十串牛肉,十串猪皮,十串鸡翅,三个烤饼和一个毛肚锅。” 老板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去备料。 姜衍之在她的对面坐下来,从桌上的筷筒里抽出三双筷子,分给他们。 秦朔一脸茫然地看着许久,压低声音:“大老大,都啥时候了,你咋还坐下来点上菜了?” 说完许久还不够,又说姜衍之:“老大,你也是的,咱们不是来查案的吗?大老大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啊?” 许久没理他,瞥了眼在后厨忙乎的老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茶,慢慢喝着。 秦朔见没人理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口下去,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发现自己又饿又渴。 烤串陆续上桌,羊肉串滋滋冒着油光,孜然的香味混着炭火的气息,闻着香,吃着更香。 许久慢悠悠地吃,视线始终不离老板,姜衍之拍了拍她的手背:“专心吃,我盯着。” 秦朔嘴里塞得满满的:“盯啥?” 老板忙完一波,趁着这会儿没有人点单,从后厨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坐在他们旁边的空椅子上,主动搭话:“你们找老八干啥,他犯事了?” “没有,”姜衍之拿起一串羊肉,递给老板,“就是打听他刺青店开的好好的,怎么就不开了?” 老板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还不是他自己瞎折腾,不知道得罪谁了,总有人来店里闹,隔三差五就来一回。后来实在开不下去了,才把店盘出去的。” “什么人闹?”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问他他也没说。”老板咬下一口肉,“不过听那意思,不是普通的地痞,好像是私人恩怨。老八那个人,挺不安分的,仗着有点手艺,到处拈花惹草,能不得罪人吗?” 许久放下烤串,看着老板:“他不开店是为了躲这些人?” “可不咋的,那些客人被吓得哪还敢来。” “那你知道他现在哪去了吗?” 老板想了想:“那会儿听房东说了一嘴,好像是回老家了,他不是本地的,好像是附近县城的。” “哪个县城?” “好像是绥化那边的,具体的真记不清了。” “他在这边没别的住处?”许久又问,“或者有没有什么相好?” 老板看了许久一眼,低下头,把空签子放下,站起身:“我去看看串,缺货就麻烦了。” 许久碰了碰姜衍之的胳膊。 姜衍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们找老八的目的是为了问另一个人的下落,那个人是受害者,只有他知道她的身份,还受害者一个公道。如果你知道什么,还麻烦你告诉我们。” 老板没吱声,回了后厨,滋滋啦啦的烤串翻串撒料的声音。 三个人把桌上的烤串吃得差不多了,结账的时候,秦朔小声嘟囔着:“啥都没问到还搭进去一顿饭钱”。 许久笑着拍他的肩膀:“好歹吃饱喝足了。” 出了店门,夜风一吹,身上的烧烤味散了不少。 许久没有急着走,问姜衍之:“你猜他会出来吗?” 秦朔一整个在状况外:“谁?谁要出来?” 见姜衍之和许久都没动,秦朔也站了过去,茫茫然地看向四周:“老大,咱们接下来去哪?” “等,五分钟,等不到就先回去休息。” 秦朔也不问了,缓缓呼口气,手插在口袋里等。 身后的门突然开了,老板把团成一团的纸塞到了姜衍之的手里:“上面的是老八现在的住处,下边的是他相好的地址,他躲人的时候,就会去他相好那。” 姜衍之道了声谢,叫上两人上车,借着光看清纸条上面的地址,老八的家距离这里倒不远。 一脚油门,几分钟的事。 姜衍之说:“先去老八家看看。” 秦朔发动车子,直奔纸条上的地址,车子停在筒子楼楼下,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只有二楼的还亮着,三楼以上全靠手机手电筒的光。 老八家在二楼,铁门紧闭,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传单,不知道是真的不住人了,还是欲盖弥彰演给找麻烦的人看的。 姜衍之上前敲门,没有回应。 还要再敲的时候,隔壁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满头银发,穿着一件碎花睡衣,脸上的表情又凶又不耐烦:“你们谁啊?也不看看几点了!敲敲敲,太缺德了!” 秦朔赶紧凑上去,脸上堆着笑:“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警察,想打听一下你隔壁这家人……” “啥警察不警察的!”老太太的声音一点都不小,整层楼道都在回响,“不管你们是谁,这户好几个月没人住了,要打砸找到人的,不要打扰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秦朔一个劲地道歉,点头哈腰的,老太太才消了气,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看来,那帮找老八麻烦的人也时不时来这闹,左邻右舍鸡犬不宁的,老八早就不敢住在这了。 三个人重新回到车上,车子发出缺油的滴滴声。 姜衍之捏着鼻梁:“先去加油站,再去下边的地址。” 秦朔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多了:“这个点去?” “去。” 车子加好油,再次启动,驶入夜色。 老八的相好住在城郊结合部的一处小平房区,这个时间点,周围的住户早就熄灯休息了,只有巷口一根电线杆子孤零零地亮着。 车子开不进去,停在胡同口,几个人按照门牌号走过去,停在一个铁皮门前。 敲门过后,听见屋子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门后,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谁啊??” 是个女人的声音。 姜衍之开口:“警察,开门。” 门开了,女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棉布睡裙,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目光警惕地看着三个人:“你们这么晚上门,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来找老八。” 女人脸色微变,侧着身挡住门口:“你们找错地方了,这儿没这个人。” 话音刚落,屋子里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好像有人翻窗跳了出去。 女人的脸色一变,伸手想要关门,却不敌姜衍之和秦朔的速度,他俩一下撞开门冲了进去。 “你们干啥啊?”女人被带得踉跄两步,伸手想拦,什么也没拦住,跟着一块往屋子里跑,“你们不能闯进来……” 许久没有跟着往里冲,往后退了几步,看眼地形,绕过巷口,从另一条小路包抄过去。 这条路更窄,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墙和堆放的杂物,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听见路那头传来追逐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四下扫了眼,见到不止谁家立在墙根处拿来当晾衣杆的木棍,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在沉重的喘.息声靠近时,把竹竿往前一探。 不偏不倚,正好拦在了那人的腿前,那人没有防备,被结结实实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脸朝下摔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赶过来的姜衍之和秦朔,一前一后,摁在地上:“别动!” 地上的人挣扎着:“痛痛痛!放开我!放开……” 许久把竹竿靠回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人脸上。 三十出头,三庭五眼,下巴留了个性的长胡子,长得不丑,还挺有个性。 “你是老八?” 老八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喘了几口气:“是是是,我就是,咱们有话好说,别动手行吗?我早就不联系美芝了,真的,我躲她都来不及呢。” 姜衍之和秦朔对视了一眼,把老八从地上拽起来。 老八的腿在发软,站不太稳,被两个人架着往回走,许久跟在他们身后,用手电筒照着亮。 屋子里,女人开了灯,照出这间屋子的全部家当,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半碗已经坨了的面条,旁边是一碟吃了一半的咸菜。 老八被摁在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姜衍之拉了把椅子,坐在老八对面:“问你几件事,如实交代。” 老八点了点头:“你们问,只要别动手,啥都行。” “你说的美芝是谁?” 老八的肩膀缩了一下:“夜总会的招牌啊,我之前开了家纹身店,她们夜总会好几个人都来我店里纹身,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她……她长得好看,我就……” “就相中了?”秦朔替他说了。 老八没否认。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有个相好的,叫龙哥,是个混社会的,那人知道我占了美芝便宜,三天两头带人来我店里闹,砸东西,骂人,让我混不下去,”老八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没招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店盘了,躲到这边来,这才消停段日子。” 姜衍之没在这个问题上追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纹身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老八面前:“这个纹身是你做的吗?” 老八看着那张照片,哪怕照片上的纹身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我做的,警察同志,不是我吹,你全国随便扒拉,找不着第二个这么设计的人。” 秦朔重燃希望:“那你记得这个是给谁纹的吗?” “这图案花成这样,我还真认不出来,反正一般找我纹这个的,大部分都是美芝介绍过来,她们那帮小姐妹都喜欢这个,这几年我纹了百八十个了吧。” 秦朔两眼一抹黑,没想到自己也是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 谁知,老八摩挲着照片,又说:“我看这纹身的颜色,应该是一年前左右纹的。那会儿来找我做这个样式的,应该只有雨晴一个人。” 好一个峰回路转。 秦朔急着问:“雨晴是谁?” “也是夜总会的,美芝介绍她来我店里纹身,让我把她对象的名字纹到身上,我按照我的风格,给设计成了玫瑰花。” 秦朔着急地问:“你有照片吗?” “有有有,”老八皱着眉,“不过不是人的照片,是纹身的照片,我的作品都有留存,在我家纸箱里放着呢。” 许久从老八手里接过照片,又问:“雨晴全名叫什么?” “这我可就不知道,她们上班都是艺名,就雨晴这个名都不见得是她的本名。” “她对象叫什么名字?” “叫汪杰,当时我还提醒她尽量别纹男人名,到时候分手啥的处理起来麻烦,她说他们会结婚,还说到时候请我喝喜酒呢。” 再上车已经是后半夜了,秦朔打了个哈欠,发动车子,朝着夜总会开去。 这个时间点,整个城市静悄悄的,却在驶进酒吧街时,完全变了样。 一整条街,灯红酒绿的,每隔几米远就能看到醉醺醺的人,有撑着栏杆哇哇吐的,有解开裤腰带随地小便的,大白屁股在夜幕下格外显眼。 秦朔“啧”了一声:“简直是伤风败俗。” 许久“啧”了一声:“好扁平的屁股。” 姜衍之太阳穴直跳,侧过头看认真点评的许久,抬手捂她眼睛:“还看。” 许久扒着他的手:“怎么了,我又不是没见过?” 姜衍之的手紧了紧:“还见过谁的?” 秦朔吞了下口水,快速开过那个胡同,眼睛紧紧地盯着后视镜,看老大吃瘪。 许久想说,那太多了,转念一想,闭了嘴,猛摇头:“没有的,只是以后我做了法医,会见好多。” “两码事。” 夜魅夜总会在酒吧街的里面,占地面积不少,足足三层楼,粉紫色的霓虹灯把整栋楼包了起来。 后半夜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人,见他们三个人靠近,客客气气地帮他们开门。 低音炮的震动从地板传到脚底,再沿着小腿一路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上敲。空气里混着香水和酒精的味道,黏糊糊的。 三个人一出现,就像三块磁铁,自动吸住周围的铁屑。 最先靠过来的是一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女人,长发披肩,妆容浓得看不清本来面目。 红吊裙贴到姜衍之身边,手要往他的肩上搭,声音软得发腻:“帅哥,第一次来啊?请你喝一杯?” 姜衍之侧了下,躲掉红吊裙的手,把许久拉到了自己身前。 再明显不过的拒绝。 红吊裙上上下下地打量许久,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身上,嘴角一撇,识趣地走开了。 秦朔那边就没这么体面了,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左边一个穿亮片裙的在他耳边吹气,右边一个短发女人直接把手搭在他腰上,笑得花枝乱颤。 “小哥哥你肌肉真大,平常咋锻炼的呀?” “小哥哥,我们请你跳舞呀?” 秦朔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举在胸前,躲又躲不开,推又不好推,嘴里说着“不用了”,艰难地从两人之间挤出来,朝他们投来求救的目光。 “老大,大老大,快救我!” 许久把手插进姜衍之的裤袋里,一把掏出证件,狐假虎威地往两个女人面前一晃而过。 两女人一看封皮上的徽章,登时松开了钳制秦朔的手,灰溜溜地离开了。 “大老大,我将永远追随你。” 许久鼻孔眼出气,把证件又塞回姜衍之的裤袋里,不忘拍了拍:“小意思。” 姜衍之浑身僵硬,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裤袋上,耳朵烧得慌。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有侍应生过来送菜单,推销酒水,通通被他们推掉了。 不消片刻,一个穿着黑色丝绒连衣裙,烫着长卷发的中年女人,风情万种地朝着他们走来。 中年女人的视线在三个人身上游走一圈,笑了笑,坐在了秦朔的旁边,点起了一支烟,微微探身,妩媚地露出深深的事业线。 “几位警官,你们大驾光临是为了什么事啊? 中年女人是这间夜总会的老板,冯燕,四十五,原本是夜魅的员工,后来和老板在一起,前几年老板中风,冯燕顺理成章的接手了夜魅。 秦朔虎着脸往旁边挪了挪,眼睛根本不看冯燕,落到热闹的舞池里。 姜衍之开口:“冯总,我们来是打听个人。” 冯燕估计觉得没意思,坐直身体,扯了扯领口:“我们这里合法合规,可没窝藏什么罪犯啊。” “我们想问的是,在你们这上班的雨晴。” “你们找她?”冯燕语气变了,抱臂骂着:“这个小贱蹄子,我还找她呢。前几天和我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说家里有事急用钱,结果倒好,第二天人就不来了。电话不接,找不着人。” 雨晴本名叫林玉兰,一年半之前来的夜魅,开始放不开,还动手伤了客人,冯燕让她能干就干不能干滚蛋,林玉兰似乎很缺钱,后来老老实实地开始赚钱。 姜衍之问:“借钱是哪天的事?” 冯燕长指顺了顺头发,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玻璃杯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噗:“六天前吧,她晚上来找的我,一个月工资,钱不多,但这做事也太不地道了。” “她预支工资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就说家里有事。”冯燕想了想,“别的没多说,那段时间她状态特别不好,被客人投诉了好几次,问她也不说。” 姜衍之点点头:“那段时间,她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惹出了什么麻烦?” “她倒是没什么异常,”冯燕哼了声,“倒是她那个男朋友,烦得很。” 秦朔坐直身体,追问:“咋说?” “天天骑个破摩托来接她,在门口抽烟,但凡看着雨晴跟客人出去,那眼神跟吃人一样,搞得点雨晴的客人都少了。前几天也是,不在外头盯着,反而跑进来了,点盘花生米,一坐坐一晚上。” 冯燕翘起二郎腿:“我开门做生意可不养闲人,我让她告诉男朋友别来了,影响不好,她嘴上答应了,可那人照来不误。” “她男朋友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不胖不瘦,看着挺普通的。具体长相,记不太清了,就是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的。” 姜衍之点点头,又问:“林玉兰平时和店里谁关系比较好?” “她和美芝关系好,两个人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没事就聚在一块,嘀嘀咕咕的。” “美芝现在在吗?” “那不巧了,美芝今天和客人出去吃饭了,你们要找她,最好早点来。” 许久从沙发上站起来:“雨晴的东西还在吗?更衣柜什么的。” “在的,”冯燕领着他们来到一间屋子,里面靠墙放着一排柜子,她指着靠边的那个,努了努下巴,“这就是雨晴的柜子。”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一条黑色的蕾丝短裙,一条低胸的吊带连衣裙,一双恨天高。角落里有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包卫生纸和一面小圆镜。 许久把镜子拿出来,翻过来,露出背面镜框里的照片。照片尺寸不大,和现在的拍立得大小差不多,一男一女亲密的相拥着。 女的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梳着高高的马尾辫,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对着镜头笑。 冯燕指着照片说:“这个就是她男朋友。” 许久盯着男人的脸,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把照片从镜框里抽出来,递给姜衍之。 姜衍之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起来了。 见状,秦朔凑过来,伸着脖子看:“咋的了,你俩表情这么凝重?” 姜衍之把照片递给秦朔,秦朔看了两秒,抬起头,表情也跟着古怪起来:“这人……这人不是……” 许久接过话:“我们在找尸体碎块的时候,这个人就在警戒线外围观。” 凶手会重返作案现场! 作者有话说: 狐假虎威的贝贝和被撩到发疯的姜sir 第34章 第34章 他们找汪杰花了很大的功夫。 汪杰没有固定工作, 没有手机号,联系户籍地得知他无父无母,多少年前就离开了村子, 和他们早就断了联系。 辖区民警拿着汪杰照片, 挨个问了一通,才知道汪杰现在就住在振江小区旁边那片老旧小区里。 红砖楼盖起来的四层小楼, 破破烂烂的, 单元门是木头门, 破了个大洞也没人修理。 楼建的不好,走廊几乎没有任何采光, 大晌午头的跟二半夜似的。 秦朔拿着手电筒照在门牌,找到了汪杰所在的房间, 敲门过后,听见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 门开了。 一个和照片里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站在门口,正是汪杰没错。 汪杰穿着皱巴巴的白t恤和灰蓝色大裤衩,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还没完全从睡意里醒过来。 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三个人时,汪杰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想要关门。 谁知,姜衍之反应快, 一巴掌拍在门上,力的使然, 门板猛地向里开。 汪杰没个防备, 被门撞得向后退出好几步,勉强站稳后,哆哆嗦嗦的开口:“警察同志, 我就是看了个热闹,啥事都没干。” 姜衍之往前一步,鞋子卡在门边:“既然你还能认出我们,那就好办了。” 汪杰没招了,唯唯诺诺地把三个人请进屋。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陋得近乎寒酸,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搁着半碗泡面,汤已经干了,面条坨在碗底。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到了最低,屏幕上放的是一档购物的节目,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字幕在底下滚动。 汪杰坐在沙发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副没睡醒的颓废样。 姜衍之开口:“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汪杰摇了摇头。 “你昨天为什么去振江小区?” 汪杰赶紧解释:“我女朋友住在这个小区,我过去去找她的。” “你女朋友叫林玉兰,也叫雨晴,对吧?” 汪杰听到“雨晴”两个字,脸色明显不好,又只能实话实说:“是的。” “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上她了,电话不接,敲门不开,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许久盯着汪杰的脸,看不出说谎的痕迹,问道:“失联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不报失踪?” 汪杰愣了一下,无奈地耸了耸肩,苦笑:“报失踪?她有时候出去陪客人,十天半个月都联系不上,我只能等着。” “她每次出去,都会提前跟你说吗?” “以前会说,”汪杰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后来就不说了,我也不问。” “你最后一次见到林玉兰,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我早上把她从夜总会接回来,把她送回家之后,我就回来了。” “她当时有没有说什么?或者表现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吧?”汪杰想了想,“她最近情绪倒是很低沉,回家就睡,醒了就上班。我问她是不是遇到啥事了,她说没有,让我别瞎想。” 许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正对着振江小区的方向,能看到几栋灰白色的楼,垃圾桶的位置被几棵行道树挡住了,完全看不见。 汪杰搓了一把脸:“你们来找我,难道是玉兰出事了?” 许久反问他:“林玉兰在夜总会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你知道吗?” “啥意思,她缺钱了吗?” 姜衍之说:“夜总会的老板说,林玉兰预支工资后,第二天就没去上班。” 汪杰张着嘴,有点懵:“她没跟我说过,她不缺钱啊,为啥会预支工资?” “我们怀疑,振江小区昨天中午发现的碎尸,是林玉兰。” “不可能!”汪杰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叫,“你们一定是在骗我,玉兰咋可能会死,她前段时间还和我说,要一起找个乡下,和我过寻常日子,咋会……” “谁干的?”汪杰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 “我们了解到林玉兰并没有亲人,还需要你跟我们去刑警队进行认尸。” 汪杰满脸泪,一个劲的点头:“一定不是玉兰,她肯定是和客人出去了,所以才没有回家。” 许久想起尸检结果,补问一句:“那天晚上你回家之前和林玉兰发生关系了吗?” “啥?”汪杰脸上还挂着泪,疑惑地看向许久,又去看姜衍之和秦朔,“为啥这么问?” 姜衍之提醒:“你如实回答就好。” 汪杰摇头:“没有,这段时间玉兰很累,所以我都没有留宿。” 从汪杰那拿到了林玉兰所租住的地址信息,按照流程联系原房东过来开门。 房东早就知道了小区发生了命案,来的路上就一直在念叨:“这不是完犊子了,以后谁还敢来我们这小区租房子?” “林玉兰在你这租了多长时间了?” “一年吧,人大方,出手老阔了,一口气交了两年的房租呢。” 房东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对着门锁怼了半天,发现根本配不上,“咦”了一声:“咋回事,难不成她换钥匙了?” 姜衍之看了眼钥匙,又去看锁孔:“的确不是配套的。” “那咋办?” 秦朔把一张a4纸递给房东:“你签个字,门锁我们自己开就行。” 姜衍之没用一分钟,便开了门锁,房东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还好你们是警察,否则家家户户可要遭老罪了。” 房子是两室一厅,浅灰色的墙面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和大幅的写真,茶几上摆着一束干掉的玫瑰花。 卧室房门开着,许久走进去,看到半敞开的衣柜,里面的衣服包包都被收进床边立着的行李箱里。 那些衣服包包尽是品牌,还有些连吊牌都没有摘。 如果林玉兰真的像汪杰说的那样,打算和他一起离开,找个乡下过平凡日子,这些奢侈品随便卖一件,足够一个月的工资了。 许久收回目光,走向床头柜,拉开抽屉,好几盒计生用品摆在里面。 她拿起一盒,翻到背面看生产日期,上个月生产的,一盒十只,缺了两只。 她没说什么,把盒子放回原处,关上抽屉,转身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收拾得很整洁,洗手台上只有一只杯子和一支牙刷,毛巾架上挂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浴巾。 她关上卫生间的灯,拉开紫外线手电,紫色的光在墙面、地面、马桶边缘、洗手台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并没有看到看到任何血液痕迹。 这里不是分尸现场。 许久关了紫外线手电,重新开灯,正打算转身离开,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卫生间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的。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用手指蹭了一下,粉末状的,像墙灰。窗框外侧也有,比内侧更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这个窗户递出去或者拖出去的时候蹭掉的。 “姜衍之,你快来看。” 姜衍之进来后,仔细地检查看了眼,确定是近期剐蹭留下的痕迹。 窗户门锁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应该就是平常用来通风打开的,有没有留下指纹,还要叫现堪的过来检查。 许久走出去,注意到走廊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意识到什么:“谁在外边?” 走廊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许久叫上姜衍之和秦朔,三个人一块追了出去。 那道黑影钻进楼道,蹬蹬蹬的脚步声传上来,三人随即冲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弹跳。 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照亮了积满灰尘的台阶、生了锈的扶手和墙上那些被撕了一半的小广告。 他们一路追了二层,姜衍之加快了速度,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最后几级台阶,推开安全门,把还想跑的黑影摁住。 居然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也脏兮兮的。 小男孩嗷嗷叫:“不要打我呀!” 姜衍之轻声问:“刚刚是你站在门口偷看?” 小男孩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珠子在他们三个人脸上来回转,眼泪随时要掉下来。 见状,许久走过来,蹲下身,视线尽量和小男孩平齐:“我们不是坏人,你为什么见我们出去就跑?” 小男孩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小小的:“我怕你们踢我。” 许久愣了一下:“好端端的,我们怎么会踢你?” 小男孩手指绞着卫衣的下摆,搓了好几下,才说:“前几天,一个叔叔从那间屋子里出来,就踢了我一脚,让我别碍事。” “哪间屋子?” “就你们进去的那屋子。” “几天前?” “好像是六天前吧,我吃完晌午饭出来玩。” “那个叔叔长什么样?”姜衍之的语气放软了一些,跟着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你可以给我们描述一下吗?” “长得挺好看的,高高的,比我爸高,”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指着姜衍之说,“比你矮一些,穿了一件黑衣服,戴帽子,脸有点白。” 许久追问:“还有吗?” 小男孩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宝!” 一个从楼梯间冒出来,一把将小男孩搂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抢走,瞪着他们三个人:“你们是谁?” 姜衍之亮出证件。 女人的表情松了一些,还是把儿子护在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有松开:“跟我回家,让你别到处乱跑,咋还瞎跑,作业写完了吗?” “妈妈,我还没说完……” “赶紧回家,写不完作业,小心我削你。” 女人的声音重了一些,小男孩不再说了,低着头,被她牵着,一步一步走远了。 走了几步,小宝回过头,看了许久一眼。 许久朝他微微笑了一下,小男孩愣了一下,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许久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她拍了拍:“看样子在汪杰离开后,有人又来找了林玉兰,并且还和她发生了关系。” 姜衍之说:“走吧。” 秦朔“啊”了一声:“去哪?” “回局里查监控。” 负责监控的于哥和宋哥眼睛都熬红了,桌上搁着三个空烟盒和好几瓶见底的饮料瓶。 姜衍之推门进去的时候,于哥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空格,画面停在小区门口。 “姜啊,真没有啊,这两天的监控我和你宋哥快盘冒烟了,根本没有人提着红色塑料袋来来回回进出的人。” 宋哥从另一台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来,眼睛肿得跟青蛙一样,补充道:“不排除凶手利用交通工具抛尸,我和老于把出入的车辆都记下来了,轿车、面包车、三轮车,车牌号、进出时间、车型,全在这。” 宋哥拍了拍桌上那几页手写的记录,密密麻麻的字。 姜衍之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到底是曾风光无两的小区,车含量远超于普通小区,短短的两天时间,竟有几十辆车进出。 “往前翻。”他把记录纸搁回桌上,递上了林玉兰和汪杰的合照,“五天前早上六点,林玉兰和汪杰回到小区后,进出过的人和车记录下来,重点关注一个皮肤白,黑衣服,戴帽子的男人。” 于哥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得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找到为止。” 于哥没再问了,转回头,空格键敲下去,画面继续播放。 屏幕上灰蒙蒙的,噪点很多,但已经是唯一能够可查的视频资料了。 从机房出来,刚好和认完尸的汪杰碰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汪杰被李明远和张海洋一左一右架出来。 张海洋给汪杰倒了杯热水:“汪先生,你缓一缓。” 汪杰坐在地上,捂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定不是玉兰对不对,只是相似的人,对不对?” 张海洋不知道说什么,李明远叹口气,把人扶到椅子上:“节哀。” 汪杰拼命摇头:“玉兰只是失踪了,不是死了,你们再帮我找一找,行不?” 许久看了会儿,走出了刑警队,抬头看向天。 这会儿,外头天还亮着,酒吧一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满地的垃圾和酒后的呕吐物,看起来糟糕极了。 夜魅夜总会的大门从里面关着,透过花里胡哨的窗玻璃,看到里头开着灯,两道影绰绰地人影在晃着。 秦朔指了指:“老大,里头有人。” “敲门。” 秦朔上前敲门,一个穿着便装的服务生提着拖把来开门,也不看人,张口就说:“七点正式营业,你们晚点再来吧。” 姜衍之问:“你们老板冯燕在吗?” 服务生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找燕子姐有啥事?” “警方办案。” 服务生倒是识时务,立刻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声音小小的:“燕子姐在办公室,你们去找她吧。” 冯燕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头发是刚梳过的,口红也是刚涂的,但眼角的倦意遮不住。她靠在门框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三人的脸上扫过:“还来啊?” 姜衍之没有绕弯子:“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下林玉兰的客人名单。” 冯燕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客人名单?我们这种地方,哪有什么客人名单。谁来消费,记在脑子里,不记在本子上。” “是吗?”姜衍之挑了挑眉,招呼秦朔,“给消防打个电话,过来看看这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冯燕脸上的笑容僵了。 姜衍之没给她喘息的时间,继续说:“再打给卫生所和扫黄部门,看看……” “等一下!”冯燕没等姜衍之说完,直接截停,“帅哥,咱们有话好好说,没必要上纲上线。” “我们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冯燕瞪了姜衍之一眼,转过身,走进办公桌,打开柜子,从一堆的文件夹里找出写着‘雨晴’名字的那册,甩了过来。 姜衍之眼疾手快,抬手接住:“谢谢。” “呵呵,”冯燕的语气硬邦邦的,“看完还我。” 文件夹翻开,里面厚厚的纸,从一九九五年的二月到前几天,每一行详细记录了台号,客人人数,名字和服务。 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页面上还有水渍洇开的痕迹,字迹不算潦草。 “三号台,一人,王阳,两瓶洋酒” “八号台,四个人,杨强宋朝野李岩李贺,八瓶啤酒四个果盘” “五号台,李立,包夜” ……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许久快速翻页,翻到最后,比起最初的几天能推销出一瓶酒,这段时间一晚的营业额翻倍增长。 许久礼貌抬手:“能给我看看美芝的吗?” 冯燕瞪了她一眼,生怕自己前脚拒绝,后脚消防到位,愤愤地拉开柜子,把美芝的册子拿给她。 美芝是店里的老人,本子更厚,她应该就是冯燕口中上道的人,美芝的生意从一开始便很好。 许久翻到美芝近一个月的销售记录,显然林玉兰所赚的更多些。 根本不是冯燕所说的,不配合赚的少。 许久开门见山,问:“林玉兰真的预支了一个月工资?” “对,”冯燕坐回椅子上,翘着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这小蹄子居然敢连我的钱都敢骗,真是不想活了。” “她的客人并不少,”许久紧盯着冯燕的眼睛,“光是几瓶酒的提成钱就比工资多好几倍,她怎么会差工资那点钱?”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冯燕的脸上。 冯燕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回视着许久。 许久重复了一遍:“林玉兰的提成远比基础工资多得多,她真的和你预支了工资吗?” 冯燕梗着脖子:“预支了预支了,到底要我说几遍。” “现金还是打到存折上?” “现金。” 秦朔记录着,抬头问:“你知道林玉兰不打算干这行了吗?” 冯燕不看人:“不知道。” 许久仍旧执着最初的问题:“所以,林玉兰真的和你预支工资了吗?” 冯燕不吱声。 姜衍之站起身:“冯燕女士,如果在这里你没有办法实话实说,不妨跟我们回到审讯室,慢慢聊一聊。” “我培养她不要钱的吗?”冯燕失了优雅,拿起烟灰缸摔在墙上,“她刚来的时候,就是个土包子,什么都不会,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花钱给她买衣服、买化妆品、给她介绍客人,她赚了钱就想跑?” 许久问:“所以,就杀了吗?” 冯燕的脸刷的白了,好像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她了。 林玉兰死了。 冯燕蹭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向后退,磕在了墙上:“我没杀她!我是扣了她的工钱,是骂了她,但我没杀她!你们不能冤枉我!” 见没人说话,冯燕更急了:“我没杀她,我真的没杀她,你们相信我……” 许久辨不出真假,条件反射去看姜衍之,姜衍之把文件夹合上,递给了秦朔。 “本子我们要暂时扣留,案件结束后,我们会归还。” “警察同志,雨晴真的死了吗?” 姜衍之问:“十月八日当天,你在做什么?” 冯燕给自己点了根烟,狠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眼圈,人也冷静了下来:“不是在店里就是在家里,还能去哪?” “有人能证明吗?” “我自己住,谁能给我证明,难不成我睡觉还得找个人瞅着吗?” 姜衍之没有纠缠这个问题,问:“去过振江小区吗?” “没去过。” 从办公室出来,秦朔把文件夹夹在咯吱窝里,回头瞥了眼再次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小声问:“老大大老大,你觉得她说的话可信吗?” 姜衍之眼皮不抬:“她的不在场证明,会有人去调查。” “那我们现在就等方芳呗。” 方芳就是美芝的本名,她是七点多到的。 十月中旬,已是深秋,方芳好像不怕冷,只穿着吊带短裙,脚踩一双恨天高就来了,路过男酒保身边时,不客气地拍了人家屁股。 秦朔看得咂舌,用手肘碰了一下许久:“大老大,看到了吗,明目张胆的揩油。” 方芳连摸了两个屁股后,被许久挡住了去路:“方芳。” 方芳猛地一顿,看向许久,打量一番:“呦,美女,找我?” “找你。”许久笑,“来找你问林玉兰的事。” 方芳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叼在嘴上:“你们是警察?昨天就找过我是吧,是她出啥事了吗?” 秦朔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啥时候?” “八号吧,我俩一块下的班,她被他男朋友接走的,她到底咋的了?” 许久的目光从方芳的脸上移到她右手臂内侧的纹身,不是文字组成的黑色玫瑰,而是五颜六色的牡丹。 “你的纹身很漂亮,谁给你做的?” “就前面那条街做的。” “好端端的为什么盖掉之前的纹身?” 方芳用左手摸了摸那个纹身:“之前那个太磕碜,就换了。” 见许久没有再往下问的意思,秦朔才继续问:“林玉兰要离开夜总会,你知道吗?” “知道,能走是好事。” “那你咋不走?” 方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吐了口烟气:“人家走是人家有后路,我没有,我走了能去哪?” “天大地大,哪不能去?” 方芳笑了:“幼稚。” 秦朔丈二摸不到头脑,茫然地看姜衍之和许久。 许久安抚地拍了拍秦朔的胳膊,开口问:“你这么能赚钱,冯燕会放你们走吗?” “不放能咋办?难不成还把我们杀了?” 作者有话说: 看谁都像凶手的阶段 第35章 第35章 “你们可是这里的摇钱树。” 方芳鼻子里哼了一声:“人长着腿, 不让走就跑呗。” 许久想了想,有点认同:“你和林玉兰关系好,这么多天没见, 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啥?”方芳说, “人家奔好日子去了,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 许久没什么要问的了, 碰了碰姜衍之的胳膊, 示意他继续问。 姜衍之微微颔首:“你和林玉兰的关系真的很好吗?我看你的客人, 好多都去了她那边。” 许久猛地看向姜衍之,完全没想到那么短的看资料时间, 他竟然连谁的客户都记下来了。 她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方芳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又很快恢复如常。 方芳把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下巴微微扬起:“这有啥的,大家都是这样的, 客人身上又没贴上谁的标签,今天点你,明天点她,谁给的服务好就找谁,很正常。” 姜衍之倒没有抓着这个问题不放,继而问出下一个问题:“林玉兰最近有没有和谁闹过矛盾?” “不太清楚, 我俩平常都挺忙的,要是真和谁闹矛盾, 估计也就是和客人吧, ”方芳朝着姜衍之和秦朔挑挑眉,“你们男人不都那样,花点小钱, 就以为能占便宜了,摸过小手就想摸人家胸,再不就想睡人家,能不吵架吗?” 秦朔连忙摆手:“别把我们混为一谈哈。” 姜衍之瞥了秦朔一眼,秦朔老实地放下手。 方芳说自己要去上班了,不然晚点燕子姐要扣工资的,紧着去化妆间化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方芳换好了一件亮片裙,浓妆艳抹地被客人叫去喝酒。 休息室里还有不少姑娘,一人拿着一把瓜子,正在唠嗑,说哪个老板爱揩油,哪个老板最小气,哪个老板最能吹牛皮。 见门口站了人,挨着门口的红发女人立刻站起身:“诶,两位帅哥,这里可是休息室,点单得去前面,我叫小萌,可以叫我哦~” 后边几个女人立刻高举着手:“帅哥,我们也可以的,多叫几个人热闹。” 自称小萌的回头瞪了她们几个一眼:“我先看着的,别和我抢啊。” “小萌,见者有份,这两大帅哥,你一个人吃不消的。” 秦朔闹了个大红脸,赶紧言明身份,刚刚还挠着抢人的几个女人,全都跟鹌鹑似的老实了。 许久最后走进来的,众人在一看,一点希望都不抱了。谁家好人出来找乐子,还带个女人? 小萌最为尴尬,干笑两声,捂着脸坐回原位,慌里慌张地整理着桌子上的瓜子皮。 秦朔摊开双手,安抚着:“别紧张,我们来只是想问点事。” 小萌又转了过来:“问啥?” “你们和林玉兰关系咋样?” 几个人面面相觑:“林玉兰是谁?” “雨晴。” 小萌“哦”了一声:“她叫这个名字啊,还挺好听。” 另外一个黄色卷发的女人说:“就那么回事,我们和她现在可不在一个圈混了。” “这话是啥意思?” 小萌拨了拨头发:“还能是啥意思,雨晴攀上了高枝,看不上我们这帮小姐妹了呗。想当初她没有客人,被燕子姐指着鼻子骂,还是我把客人让给她了呢。她倒好,生意好起来了,不念旧情。” “她最近和什么人有过矛盾冲突吗?” 几个人先是摇头,随即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她最近好像是摊上事了,估计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啥人?” “有钱人,”小萌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往休息室外瞥了一眼,继续说,“别问我们具体是谁,我们没到那个层次,啥都不知道。” 姜衍之不废话:“你就说知道的。” 小萌点点头:“上个月吧,有个人带她出台,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精神状态看起来都不太对劲。” 姜衍之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浑身是伤?” “对啊,脸上身上青青紫紫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回来就直奔燕子姐办公室,我们凑过去偷听,听那意思好像是客人不止一个,吃了药什么的。雨晴想找燕子姐讨公道,燕子姐当时也答应了。” “后来呢?” “燕子姐好像收了对方的钱,说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让雨晴忍忍。” 秦朔声音忍不住拔高一个度:“忍忍?” 小萌看了他一眼:“不然呢?去报警吗?她敢吗?那种事情闹到公安局去,最后倒霉的不还是她自己。” 经理过来喊人:“小萌潇潇,二号包房杨先生叫你们过去唱歌。” “来了来了,”小萌站起身,瞅着姜衍之,“没啥事我就去招待客人了。” 他们再去找冯燕,冯燕连办公室都没让他们进。 她倚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叉着腰:“警察同志,差不多得了,还没完了呢?” 姜衍之直接问:“一个月前,林玉兰出台被人欺负了是吗?” 冯燕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浮起了一抹笑:“哪个嚼舌根的乱说话,完全没影儿的事。她二十好几的人,让人欺负了,不会找警察吗?” 秦朔站在后面,手里的笔攥得咯吱响。 许久看了他一眼,他深吸一口气,把笔松开了一些。 冯燕不耐烦道:“你们一直在我这店里问来问去的,我生意还做不做了?” 许久不急不缓地开口:“有人看到林玉兰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想让你帮忙主持公道,这也是假的吗?” “小姑娘,你听好了,我这店开了这么多年,来来往往多少人,你要是觉得我杀了林玉兰,拿出证据把我抓进去,拿不出来就别耽误我做生意。” 说完,冯燕转身回到办公室,单薄的门板“砰”地用力关上,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 他们没有实证。 姜衍之握了握许久的手:“走吧。” 他们去找了汪杰。 汪杰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满身酒气,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看到他们,没说什么,侧身让他们进屋。 屋子里比早上来的时候更乱了,茶几上堆着几个啤酒罐,沙发上摊着一床没叠的被子。 汪杰一屁股坐在被子上,有气无力道:“你们过来找我,是有凶手的线索了吗?” 姜衍之没有铺垫,直接问:“我们这次来找你,是为了了解一个月前,林玉兰在出台时被人欺负的事。” 汪杰的肩膀颤了一下:“那天我去接她,看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问她,她就一直哭,我问她咋回事,她和我说遇到了三个禽兽,给她吃药,欺负她……” 汪杰眼睛红了:“我当时要带她去报警,她和我说冯燕那娘们会帮她出头,一等等了两天,一点信儿都没有,我们去找冯燕,冯燕说对方不好惹,还想待在哈城,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拿着钱好好过日子。” “后来呢?” “玉兰和我说不想干了,说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想到那天的事,她不想放过那些混蛋,准备报警,所以那段时间她一直在找证据。” “她找到了什么证据?” 汪杰摇头:“不知道,我问她她也不说,说她自有安排。谁知道后来她就不提这事了,还正常去上班,我以为她改主意不想和我走了,但她说让我等等,事情快有结果了。” “欺负她的三个人是谁?” “她没说,我能感觉到这三个人不是普通人,否则她不会那么害怕。” 姜衍之换了个问题:“林玉兰为什么会做这行?” 汪杰的手指绞在一起,小声地说:“那时候我生了场病,我俩那点积蓄都搭了进去,还是不够,玉兰没办法,为了我去了那地方。” “是她自己要去的,还是有人介绍的?” “她自己找的。” 姜衍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你确定你是生病,而不是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吗?” 汪杰整浑身僵住,像被人从头顶泼了一桶冰水,嘴唇抖了抖:“你们咋知道的?” “所以,你在赌博是吧??” 汪杰喉结滚了滚,咽了一口唾沫:“是。” “你欠了多少?” “没欠多少,”汪杰的声音急促起来,“我就是偶尔去玩玩,没输多少……” “重新回答之前的问题,林玉兰去夜魅上班,是她自己找的,还是有人介绍的?” “介绍的,那帮讨债的要切我手指头,玉兰吓得直哭,说啥不让他们动我,他们见玉兰长得漂亮,就让她出去赚钱……” “你现在还欠多少?” 汪杰伸出五根手指:“五万。” “最近有人追债吗?” “有是有,可玉兰前阵子已经帮我解决了,我也答应她不会再碰了,”汪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涕泪横飞,“警官,玉兰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再混账,再不是人,玉兰对我这么好,我也不可能杀她啊……” 姜衍之无动于衷,把卷纸丢到汪杰手边:“林玉兰要报警的事,除了你,还跟谁提过?” “她在夜魅的那个姐妹美芝,她说美芝在帮她收集线索,说美芝对冯燕很不满,想要靠这事把冯燕扳倒。” 不论是冯燕还是方芳,通通都在说谎。 他们回到刑警队的时候已经十点了,在对面的饭馆打包了不少夜宵,回到办公室,一看,倒的倒,趴的趴。 他们放轻声音,放下东西,转道绕去机房。 于哥和宋哥熬了一宿,此时仰在椅子上睡了过去,旁边的两个白板贴了好多照片。 车辆一共八十七辆,其中二十一辆出租车,五十三辆私家车,剩下三轮摩托和搬家小货车,照片下边标注的进出时间。 另外一张白板上贴着的进出小区的人员,多到看一眼就眼花的程度。 许久放轻脚步,轻轻走到白板跟前。 宋哥和于哥的工作做得全面,不仅把车辆信息拢好,还打过电话确认。五十三辆私家车中,四十辆是小区住户的固定车辆,剩下的十三辆为外来车辆。三轮车和摩托车已做好了分类。 许久盯着那全部外来车辆看,颜色不一,车型不同,一打眼扫过去,眼花缭乱。 她揉了揉眼睛,一辆一辆看过去,在看到一辆白色的奥迪时,停住了。 姜衍之注意到,走过来,把照片从白板上取下来,压低声音问:“这辆车有什么问题?” 照片上的车拍的并不算太清晰,仍能看出车的轮廓和车牌号,进入小区的时间是十月八日的早上八点半,离开的时间是十点三十八分。 这不是最关键的。 关键的是,这辆车在小区门口足足停了一个多小时,是看到汪杰骑摩托离开后,才驶进小区的。 监控角度受限,镜头里看不到驾驶员的脸。 许久也声音小小的:“这辆车我认识。” 姜衍之偏过头看她:“在哪里?” “前几天和向家谈订婚宴的时候,向文峰开的车就是这台。” 向家和振江小区完全不在一个区,相距好几十里地,再怎么巧合,也不至于跑到这里来,还一待两个小时。 许家和向家谈订婚宴的事,闹出不小动静,向文峰更是得了“万花丛中过,得了一身病”的称号,圈子里那些和他玩得好的哥们通通和他割席。 许永成和向卫东本就是哈城有头有脸的富商,两个孩子闹出这么大丑闻,老脸没地方摆了。 听说向卫东革了向文峰在厂子里的职位,周丽霞当天晚上就买了去京市的火车票,要给向文峰治病。 许永成做得更绝了,离婚登报,言明和方雪许珍再无瓜葛,许家所有只归唯一的女儿许久。 姜衍之刻意没提这事,想不到案子竟然会扯到向文峰。 许久碰了碰姜衍之:“还记得那个小朋友说的吗,一个白白瘦瘦的男人出入过林玉兰的家,向文峰就是这个长相。” 姜衍之蹙眉:“我想起来了,在林玉兰的客人名单里,有向文峰的名字,我以为只是同名。” 许久嫌弃地“啧”了一声:“他简直是大女票虫,许珍真是捡到宝了。” 姜衍之看了眼小脸皱成一团的许久,倒没说什么。 许久又去看没有借助交通工具进出小区的人,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方芳和冯燕。 汪杰是八点二十五分离开的振江小区,方芳是在八点四十进了小区,在九点十三分慌里慌张地离开,而冯燕接近九点二十进入小区,离开的时间是九点五十六分,模样看着也不太好。 夜魅下班的时间是七点,汪杰载着林玉兰回到小区的时间是七点半,他明明待了近一个小时,在笔录中说的却是送到就离开了。 三个说谎精。 这会儿时间太晚,各部门都休息,协查工作进行,只能等天亮了再继续。 姜衍之叫上秦朔:“先去休息吧。” 三个人静悄悄地从机房撤出去,秦朔懒得回家,收拾收拾回了休息室,姜衍之开车送许久回新家。 第二天是周一,有升旗仪式和模拟考,姜衍之让她去上课,调查的事他们会继续跟进。 许久点头应了,叫他有进展记得告诉她。 姜衍之再回到休息室时,秦朔已经睡着了,呼噜一声接一声。 他简单的洗漱过后,倒回床上,脑袋里一直想着案件目前的进度,一点点顺着捋,不免想到这一个多月以来,许久的变化。 从小许久的胆子虽然比普通孩子大一些,但还没大到面对尸体仍面不改色吧。 他在公安大学读书的时候,好多同学第一次见到尸体时,多少人吐得昏天暗地,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许久非但没有,还突然冒出了一身的法医本领,他不信那是电视上能学得来的。 还有许久的行踪,烟厂和振江小区,她仿佛预知到了会发生案件。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是吗? 姜衍之翻了个身,余光瞥见落在夹在床架上的一根黑色长发,是上一次许久睡觉留下的,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他抬手把头发摘下来,来来回回绕在指缝间,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管怎么样,只要她是许久就好了。 天还没亮透,秦朔已经从辖区派出所要来了向文峰相关的身份信息。 向文峰,二十八岁,本市户籍,名下登记了两辆车,一辆是黑色的帕萨特,一辆就是被监控拍下来的白色奥迪。房产有三处,都不在振江小区所在的区域。 姜衍之看着资料,问:“向文峰现在在哪?” 秦朔说:“铁路局那边的协调结果是,向文峰和他的母亲周丽霞买了今天早上的返程票,今天晚上八点多到火车站。” “好。” 简单睡过一觉的于哥和宋哥,眼圈比昨天更重,两人合力把两块白板推了过来,没等开口。 姜衍之布置了新任务,查林玉兰受欺负到遇害前这一个多月的监控。 “这活儿可不小。” 于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感觉看到了阎王爷在和他们招手。 姜衍之说:“我给你们找了个帮手。” “你说小杜吗?小杜昨天陪我们看了一天,晚上就不行了。” “另有其人。” 陈昊天被叫来刑警队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破译资料库的事东窗事发了,没等人开口说话,自己全都招了。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哄堂大笑。 姜衍之板着脸说给他将功补过的机会,为刑警队办事。 陈昊天四下看了眼,全是邋里邋遢的大老爷们:“那个漂亮妹妹不在吗?” 秦朔问:“你找大老大啥事?” “这个案子她不参与吗?” “她当然参与,只是我们大老大是准高考生,肯定还要兼顾学业啊。” “学生好啊学业最重要,将来考上大学,想上哪就能上哪去。” 姜衍之瞪了陈昊天一眼:“你做好你的事,不要管别人的行踪。” “你懂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秦朔眼见着姜衍之要把手里的资料捏碎了,赶紧站在中间打圆场:“陈昊天,你正经一点,这可是我们老大为你和局里争取的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要是不珍惜,就只能去蹲笆篱子了。” 陈昊天老实了。 姜衍之安排小张和老郑:“把方芳和冯燕带回局里。” 姜衍之则和秦朔再次来到振江小区,找到了在走廊里玩的小男孩。 和家长沟通过,才拿出向文峰的照片,让小男孩辨认。 那天踢了他一脚的人果然是向文峰。 姜衍之看了眼时间:“晚上咱们直接去火车站堵他,直接带回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方芳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地四下看着,白色的光照在她没有化妆的脸上,眼角的细纹和脸颊上淡淡的雀斑都露了出来。 姜衍之和秦朔坐在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搁在上面:“方芳,你在本月八号早上去过振江小区。” 不是问句。 方芳搓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是,我是去过。” “你去那里是为了找林玉兰吗?” “对。” 秦朔记录着:“你去找她做啥?” “我和她有点事要说,”她的声音底下去,“她不是不干了吗,我想问问她客人转接的事,总不能让老顾客流失了。” “你当时去找林玉兰的时候,她在干啥?” “看起来是准备睡觉,睡衣都换好了。” “你和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答应了吗?” 方芳点头:“肯定答应啊,这又不是啥大事,那些客人她又带不走。” 姜衍之问:“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房间的异常?” “没注意,我和她说完就走了,我可啥都没干啊。” 秦朔把她进出小区的两张照片,推到她面前:“你说你啥都没干,为啥你进去的时候板板整整,出来的时候,头发衣服都乱了?” 方芳脸色一白:“是我不小心摔的,电梯不知道咋的坏了,我一路走下楼的。” 隔壁审讯室就是冯燕。 冯燕到底是经历过不少事,坐在那不露怯,直视着姜衍之的眼睛:“咋的,大早上把我叫过来是找到证据了?” 姜衍之没有接招,提出自己的问题:“你在八号早上找过林玉兰,是为了什么事?” “这事啊,过去好几天我都给忘了,”冯燕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在耳后,“我找她能为啥,肯定是劝她回来上班呗。” “她答应了吗?” “她不答应,说什么要和男朋友过平静的日子,给我逗乐了。她咋进的行还不知道吗,有一个好吃懒做的赌虫男朋友,真当自己手里那点小钱能让他俩过上好日子呢。” “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娘,赚了快钱,就觉得外面的钱也好赚。出去转一圈,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又回来了。” “然后呢?林玉兰怎么说?” “她死犟死犟的,根本讲不通,还让我赶紧走,我自然识趣地走了。” 同样的两张照片推给冯燕,冯燕脸色变了变:“是林玉兰推的,她不想听我继续说教,我俩撕吧了两下,我走的时候,林玉兰活蹦乱跳的,她的死别往我身上赖。” 从审讯室出来,秦朔问:“老大你觉得她们说的,几分真几分假?” “真假参半,她俩明显和林玉兰起了冲突,”姜衍之问,“还记得林玉兰的死因吗?” “窒息死,咋了?” “上次去林玉兰家的时候,沙发上明显少一个抱枕,但她们两个离开的时候,身上没有带着抱枕。” “首先,凶手排除方芳,毕竟方芳走了之后,冯燕还去了呢,并且那个时候向文峰还在他们家里,她俩要是真动手,向文峰不可能不知道。一直留在林玉兰家里的向文峰有最大的嫌疑。” “我们再去一次振江小区。” 作者有话说: 嫌疑人锁定中…… 第36章 第36章 一天连着两趟跑振江小区。 小区垃圾桶发现尸块, 吓得好多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生怕不小心沾上麻烦。 上一次来除了那个小男孩之外,几乎没见到人。这次来也是一样, 整个楼层见不到其他人。 姜衍之挑开警戒线, 再次走进林兰玉的出租屋,站在客厅中央, 目光从门口扫到窗台, 从窗台扫到墙角。 房间早就进行过勘查, 该取证的都已经取证了,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可查的血迹,但丢失的那个抱枕, 无疑就是害死林玉兰的罪魁祸首。 这个出租屋就是第一现场。 凡是现场,不可能毫无痕迹,一定是哪里遗落了。 姜衍之边走边检查, 秦朔跟在屁股后边,见姜衍之翻一处地方就跟着看过去。姜衍之转身太快,两个人还险些撞到一块。 “你去看看邻居回来了吗?打听一下这一个多月来有没有听到看到什么特别的事。” 秦朔摸了摸鼻子,识相地走出去。 姜衍之在沙发边蹲下来,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浅灰色的, 扶手上的布面有磨损的痕迹,坐垫上是一整片的布料, 填充了厚实的棉花。 他敏锐的察觉到沙发坐垫和扶手的颜色不太一样, 完全不同的新旧磨损的色差。 沙发坐垫被人动过。 他不确定是不是郑哥和小刘翻的,伸手到坐垫底下,摸到了坐垫的边缘, 轻轻掀起来一角。 露出来的坐垫颜色,才是和扶手靠背一样的颜色。 现堪在搜查后,东西会保持原样,郑哥和小刘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也就是说,坐垫在他们进到这个房间前已经被翻过来了。 只是郑哥和小刘在勘查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姜衍之用力,把整个坐垫掀起来,露出了原本的一面。 坐垫的布面被扯断了好几处,断口参差不齐,布面凹陷的地方,有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血渗进布纤维里,边缘晕开,干涸成了一道道深色。 姜衍之懂一些痕迹学,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幕画面。 一个人被抱枕摁压脸部,双手被摁压在在垫上,手用力挣扎,指甲陷进布中,因用力指甲出血,血渗出来,蹭在布面上,一次,两次,三次。 果然在裂开的布料里找到了断甲,不止一片。 断甲的边缘不整齐,带着血,是生生被撕断的,甲面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甲油。 姜衍之正要站起身,余光瞥见沙发腿上卡着的一根头发。 长长的,带着卷度,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秦朔回来了。 见姜衍之半蹲在沙发边,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着急忙慌地开口:“老大,那个汪杰还在说谎!” 姜衍之看过去:“打听到了什么?” “我问了好几个邻居,汪杰和林玉兰根本不是啥恩爱情侣,两人隔三差五就吵架,之前有次门没关严,邻居听到林玉兰骂汪杰,说他不是人,说不赌了还赌,叫喊着要分手。” “还有吗?” “还有就是,林玉兰这房子虽然是以她自己名头租的,但好像是别的男的付的钱。” “他们见过那个男的,还是捕风捉影?” 秦朔摸摸后脑勺:“因为林玉兰家里一直有男的进进出出,所以他们这么猜的。说一开始汪杰是住在这的,但因为其他男的进进出出,加上汪杰赌博,总有人找上门,林玉兰就让他搬出去了。” “林玉兰从一年前就拿到了高提成,有足够的钱租在这里。” “确定的是,汪杰现在还欠着赌债,根本没有还清。而且他们闹分手的话,林玉兰收拾那个行李箱根本不是为了和他一起走。” “把汪杰带回去问话。” 姜衍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叫郑哥他们过来,这里还有东西要采。” 秦朔应了一声,走过来看见坐垫上的血痕,惊呼:“咋回事,这么明显的血痕,上次来咋没看到?” “凶手把坐垫翻过去,连郑哥他们都骗过去了。” 汪杰眼睛发红,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不停地绕圈,指缝间黑乎乎的,藏着不少泥垢。 墙上的时间一点点走动,却不见有人进来。 汪杰双腿疯狂抖动,连带着桌椅跟着晃,耐心仿佛已经到了极限,手指一直在做捻牌的动作。 观察室里,秦朔盯着汪杰看:“还是个赌君子,这两天咱们盯得紧,不能去赌,现在手痒痒了。” 汪杰朝着各个角度挥手:“姜警官秦警官,你们在哪?咋把我放在这里就不管了啊?” “有没有人啊?谁来管管我啊?给我口水喝行不行?给支烟也行啊?” 汪杰有点坐不住,想要起身站起来,却被椅子限制了行动,挣扎得更厉害了:“我是受害者家属,你们不去抓凶手,抓我干啥啊?” 见时机差不多了,姜衍之合上文件夹,和秦朔走进审讯室。 门一关上,汪杰大喘着气,扭过头看他们:“两位警官,到底咋回事啊,为啥把我带到这来?” 两人坐在审讯桌后,秦朔拍了拍桌面:“安静,这里不是你大叫的地方。” 汪杰冷静几分:“我不叫,但你们把我带到这来,是要干啥?” 秦朔盯着汪杰,语气严厉:“当然是为了你说谎的事。” 汪杰立刻摇头:“我没有,上一次我说的都是实话了。” “你说,林玉兰不打算在夜魅做,是为了和你去乡下过平常日子,是吗?” “对……对啊。” 秦朔声音加重:“你们都要分手了,她有啥理由跟你走?” 汪杰脸色骤变,相交的手指,紧紧掐着:“你们知道了?” “我们知道的还不止这些,”秦朔把一堆欠条摔在桌子上,“你欠的赌债并没有还清,还在利滚利,又滚出了六千。” 汪杰不说话了。 姜衍之把欠条的复印件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盯着汪杰:“既然你们已经分手了,她收拾行李箱,不是要和你走,而是要离开你,是吗?” 汪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是,我们是在闹分手,她不想和我好了,要离开我。凭啥她一个千人骑万人弄的破烂货,有啥资格和我提分手?” 姜衍之用力拍下桌面:“注意你的言辞。” 汪杰“啊啊啊”地无能狂怒了一会儿,颓然地抓了抓脑袋:“我在外面欠了不少钱,我承认。可我为她做了多少事?当初她身无分无,是我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她日子好起来了,居然想一脚踹了我,门都没有。” 秦朔真是看不上这个没出息的男人:“她给你还了多少赌债,你心里没数吗?你咋心安理说出这种话的?” “那又咋了?”汪杰猛拍桌子,情绪再次激动,“我又不是白吃白喝,我一直风雨无阻车接车送她上下班,她被人欺负,我打算连命都不要,去找那个人算账!” 姜衍之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找过那个人?” 汪杰的嘴张了张,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姜衍之追问:“你找过谁?” “没谁,”汪杰的声音低下去,“反正我也没找到,只能算了。” “所以,那个人是谁?” “姓向,家里挺有钱的,开个奥迪拽得二五八万多。那王八羔子贼他么精,不管是家里还是厂子,身边总有人,搞得我根本没办法近身。” 秦朔记录的手一顿,抬头:“向文峰?” 汪杰情绪激动起来:“对对对,就是他,这个畜生仗着家里有钱,干的全是混蛋事,要不是我没能力,我非要亲手阉了他。” 姜衍之把话题拉回来:“她收拾行李箱,不是要和你走,她是要去哪?” “我不知道,她没说,她现在巴不得甩开我,去过好日子,哪肯告诉我那么多。” “八号那天早上你送她回到家,在她家待了那么长时间,”姜衍之盯着他的眼睛,“你们谈了些什么?” 汪杰搓着手指:“我找她要钱,之前说好的,她给我一万块,我以后再也不会缠着她。那天我到她家里,她生怕我反悔,不知道从哪搞了一张啥协议书,让我签字,我说那就算了,我不要了。她说不行,必须签。” “最后你签了吗?” “没签,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哪舍得就这么和她散了。” 秦朔冷哼:“你是舍不得林玉兰这个免费的血包吧。” 汪杰干瞪眼,完全是被拆穿后的恼火,又碍于身处审讯室,无法发作。 姜衍之问:“你走的时候,林玉兰是什么态度?” 汪杰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她好像挺急的,一直催我走,还说不签字也行,让我把钱收了,让我不要再赌了,还完债,找个活儿干,不然一辈子就完了。” “之后呢?” “我拿钱就走了,她送我出的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那天你去振江小区,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一万被我输没了,我想找她再拿点,”汪杰手指快被抠破了,“我真的就是要钱,我杀了她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外头的天黑透了,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把墙上那排“打击犯罪、保护人民”的标语照得明明灭灭。 许久放学后赶来了刑警队,办公室里的烟味扑面而来,新烟旧烟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搁,里面的东西太沉,“duang”地一声响。 秦朔不老实,过去拎了拎,面如菜色:“老大,大老大天天背这么沉的书包,会不会长不高啊?” 姜衍之随手拎了拎,的确沉,高三没什么课本,但卷子练习册多,一科好几本,加起来就沉了。 许久抓起桌上那份最新的案情汇总,几页纸翻得飞快。 于哥他们熬出来的小区监控和向文峰车辆轨迹,郑哥他俩重新从林玉兰家里提取的物证照片,还有,方芳冯燕汪杰的询问笔录…… 一页一页在她手里翻过去,像是握着打乱又重组的牌。 “向文峰在审讯室?” 秦朔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八点半到火车站,咱们现在就去,直接把他带回来。” 火车站出站口人来人往,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司机扯着嗓子揽客,小贩推着车卖茶叶蛋和呼苞米,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 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信息。 向文峰所乘的车到了,人群呼呼啦啦地从出站口挤出来,各个肩扛手提,脸时不时地挡住。 秦朔弓着背,在那些人的脸上,来来回回瞅,生怕错过向文峰。 向文峰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谈订婚的那天乱一些,他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正低头看屏幕,没注意到前面站着的人。 姜衍之挡住了他的路。 向文峰往旁边挪了一下,姜衍之跟着挪,向文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头看是谁在碍事。 他慢半拍地认出了姜衍之,又看到许久的脸:“你们咋在这?” 姜衍之把证件亮了一下:“向文峰,你涉嫌杀害林玉兰,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调查!” 向文峰一瞬慌了,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啥案子啥林玉兰,我不认识,也不知道你们在说啥!” 后面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一个烫着卷发穿着深紫色外套的中年女人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抓住向文峰的胳膊,气喘吁吁的问:“小峰,这是啥情况?” 周丽霞认出了许久:“这不是许家的小姑娘,咋跑这来了?” “周阿姨,我们来抓人的。” “啥抓人,我发现你这小孩总是胡说八道,让人下不来台呢?” 许久怔了怔,看着周丽霞,没有什么反应。 秦朔过来抓向文峰的手腕:“我们是依法办事,有啥话咱们去局里聊。” 周丽霞抬手打掉秦朔的手,声音尖了起来:“啥法不法的,你们啥人,凭啥碰我儿子?” “我们是刑警队的,”姜衍之把证件收起来,“有个案子需要向文峰回去配合调查。” “我儿子做错了啥,凭啥你们说带走就带走?!” 姜衍之没有浪费口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周丽霞看:“逮捕证,请配合。” 纸上的红印章在白纸黑字间格外醒目。 周丽霞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嘴唇直哆嗦:“啥……啥意思?” 秦朔接过向文峰的行李箱:“走吧。” 向文峰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周丽霞一眼。 周丽霞脑瓜子嗡嗡的,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儿子被带上警车。 直到车尾灯融进车流,她才幡然醒悟,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拨号给向卫东。 “老公,咱儿子让警察抓走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与此同时,郑哥和小刘前往向文峰的家。 向文峰的家很大,装修豪华,每一样家具单拎出来,都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工资。 郑哥和小刘直奔车库,卷帘门升起来的时候,手电光先照到的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再后边才是向文峰开到振江小区所用的白色奥迪。 郑哥打开车门,开始一样样搜集证据,小刘打下后备箱的开关,箱盖弹开,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后备箱里铺着一块深色的绒面垫子,垫子上搁着几样杂物,啤酒瓶,折叠凳子,卫生纸,和几个濒临烂掉的苹果。 小刘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放在旁边的地上。 “郑哥,你快来,”小刘的手电光停在垫子角落,那里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拇指盖大小,边缘已经干透了,但颜色和周围的绒面不太一样。 小刘把垫子掀起来,下面是一层硬质的底板,底板上同样有一片形状不规则的污渍。 郑哥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赶紧采样。” 手电筒的光来回地照着,停在某个角落,一个抱枕被挤在苹果箱和啤酒箱后边,只露出一角。 灰蓝色表面有细密的纹理,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滚边。 郑哥把箱子搬开,把抱枕抽出来:“是林玉兰家丢失的那只抱枕。” 郑哥小心地把抱枕装进证物袋,封口,在袋子上写下时间、地点、提取人。 审讯室的灯一直亮着。 向文峰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桌面:“我承认,人是我杀的,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姜衍之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写了三页纸,每个字都是从向文峰嘴里一点一点问出来的。 “是她先要杀我的,”向文峰的声音尖锐,浑身都在发抖,“那天她约我过去,说要谈事情。我去了,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我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这婊子居然想给我下药。” 秦朔问:“你咋知道人家给你下药了?” “我搞过多少药,咋可能不知……”向文峰一下闭了嘴,“总之,我就是知道那杯水有问题。” 姜衍之问:“她找你谈什么事?” 向文峰喉结上下滚动:“就小事情。” 秦朔敲了敲桌面:“你带林玉兰出台,又多叫了其他两个人,给林玉兰下药,对吗?” 向文峰抓了抓头发:“警察同志,那是另一件事,现在不是在说她给我下药的事吗?” “让你回答啥就回答啥。” 向文峰抓了抓脑袋:“是,她和我说她找到了告我们的证据,不想公之于众的话,就来他家。” 姜衍之抬手示意:“你继续说。” “我去了她家,问她想干啥,东西在哪里,她让我别急,先喝杯水,都啥时候了,我哪有心情喝水,但她一副我不喝别想拿到东西的样子,我是真没招了,就喝了,”见两个人没什么表情,向文峰急了,“她真的往我那杯水里下药了,你们可以去查,那个杯子应该还在她家,你们肯定能找到。” 林玉兰家里的东西都检查过,并没有下过药的杯子,但见向文峰的表情不像说谎。 姜衍之声音很平:“你接着说。” “那杯水我喝了一口,就知道不对了,赶紧把杯子放那了,那婊子还想叫我喝,被我拆穿后,她突然就拿起一把水果刀,朝着我就捅,”向文峰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就跟疯了一样,眼睛红红的,嘴里喊着什么我也没听清,就是一个劲地捅我。” 姜衍之问:“你受伤了吗?” 向文峰撸起袖子,小臂内侧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大概两指长,边缘整齐,是刀伤:“就这一处,还好我反应快,不然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了。我趁着药劲还没上来,赶紧冲上去把她刀夺了,把她摁在地上,狠狠地掐了她的脖子。” “她躺在地上,眼睛还瞪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我看她那个样子,我就……” 秦朔停下笔,问:“你就啥?” “我就拿起旁边的抱枕,捂住她的脸,她开始还挣扎几下,想抓我,我摁得更用力了,没一会儿她就没动静了。” “继续说。” “我当时害怕了,”向文峰把脸埋进掌心里,“我真的害怕了,完全不知道该咋办,我拿了车钥匙就跑了,到楼下的时候,我想起来这不行,证据还在她那呢,到时候你们警察一定会找到我,我又折回去,在屋子里一顿找,翻遍了,根本没有啥证据,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秦朔听说了不对劲,立刻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你整个屋子都翻找过了?” “是啊,那几个屋子的柜子抽屉我都翻遍了,我怀疑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证据,这娘们把我诓过来,就是想杀了我。” 秦朔又问:“为什么带走抱枕?” “那玩意儿绊了我一脚,我想着这是凶器啊,我得拿走,不能留在那。” “你知道新闻上说的振江小区分尸案吧?” “分尸?你们别告诉我,那尸体是那个小贱人的?” 姜衍之和秦朔看着他。 向文峰立马摆手:“你们可别沾边赖啊,我就是捂死了她,可没整啥分尸不分尸的,我胆子贼拉小,杀她已经是最大的勇气了。” “你确定没有把她拉走分尸,再送回小区吗?” “我确定!”向文峰猛猛点头,“我走的时候她还完整的躺在地上,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好好查查,我都承认人是我杀得了,咋能不认分尸呢?” “好。” 向文峰猛一拍桌。 “一定是那两个娘们干的,她们也杀了那个贱人!” 作者有话说: 我也开始扑朔迷离了 第37章 第37章 向文峰来找林玉兰, 不是光明正大的事。 他从头到脚地裹得严严实实,不想让人认出自己来。这段时间林玉兰和她那个一无是处的男朋友,一直紧盯着他。 要不是他早有防备, 指不定就着了道。 向文峰承认自己米青虫上脑, 经不住耳旁风,被两个兄弟忽悠得没干人事, 但该给的钱一分不少。 他不明白, 一个出来卖的, 要啥自尊心。 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收了钱还一次次找他的事。 林玉兰约他八点到家谈, 结果迟迟不见她男朋友出来,只能等, 生怕被撞个正着。 向文峰已经想好了,今天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这事摆平了,免得夜长梦多。 又过了一会儿, 终于看到汪杰骑着破摩托走了,他紧着开车进去找林玉兰。 向文峰见到林玉兰不废话,就是要东西,问她想要多少钱。 林玉兰邀他进门,让他不要着急,没等他说话, 听到有人敲门。向文峰吓得半死,以为林玉兰叫了警察, 准备给他来个瓮中之鳖。 谁知, 林玉兰似乎也不知道还会有人来,让他先躲进厕所。 向文峰寻思着来人可能是林玉兰的客人,还指着林玉兰的鼻子骂她这德行还好意思和他讲贞洁。 当了这么多年大少爷的向文峰, 何时委屈到要藏厕所避人了。 他扒在门口偷偷看,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老熟人,方芳。 两个人开始聊得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两个人动起手来,方芳拿起抱枕就往林玉兰身上砸。 林玉兰也不甘示弱,拿另一个抱枕回击,还骂方芳瞎了眼,那种烂男人也看得上。 方芳似乎被激怒了,拿着抱枕就往林玉兰的脸上摁,使了老大的力气。 向文峰瞠目结舌,却没有出去制止,他想着林玉兰死了是好事,那点事也就烟消云散了。 果然,没一会儿,林玉兰就不挣扎了。 方芳抬手在林玉兰的鼻息下探了探,吓得够呛,直接跑了。 向文峰大气不敢出,也想着赶紧跑的时候,谁知林玉兰突然坐起来,像诈尸了一样,歪过头看他。 林玉兰捋了捋乱掉的头发,坐起来,把抱枕重新捡回沙发上,点了根烟说:“胆子那么小,怪不得让男人骗钱。” 向文峰没想到林玉兰居然是诈死,越发觉着这女人可怕,只想快点把事解决了。 谁知两个人还没说上几句,又有人敲门。 来的人是冯燕,向文峰最烦的就是冯燕,给了她那么多钱,连手底下的人都管不明白,害得他亲自跑一趟。 冯燕和林玉兰也不对付,一言不合动起手,抱枕又成了凶器。 向文峰希望冯燕争气,弄死林玉兰,不想冯燕也被林玉兰的演技骗过去,落荒而逃。 “剩下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向文峰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你们想一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也没杀掉这个娘们呢?然后,她们两个跑回来杀人分尸呢?” 秦朔听不下去了:“那你重返回去,看见她坐起来了吗?” 向文峰不说话了。 案件越发扑朔迷离。 向文峰的口供是孤证,他只说是她捂死的,没有分尸。 那是谁,在向文峰离开后来到林玉兰的家,把她的尸体带走分尸,又重新装进红色垃圾袋,扔进了振江小区的垃圾桶里? 至今为止,林玉兰的头和双手没有一点线索,凶手倒是一个又一个的冒出来。 秦朔脑袋乱糟糟的:“老大,太不对劲了,现场情况和向文峰的口供完全不一样。” 现场根本没有翻找痕迹,在向文峰后再进入现场的人,怎么还有闲心收拾现场呢? 再次问话方芳和冯燕,她们承认的确“杀”了林玉兰。 方芳面目狰狞:“我把她当成好姐妹,把我的客人介绍给她,结果她居然勾引我男人,你们说她该不该死?” 冯燕咬牙切齿:“她算什么东西,还敢教我做事,我从十八岁干到现在,谁敢和我说一句别干这行了?” 秦朔拿着最新的资料,汇报给在座的同事。 “方芳口中的男朋友是一个开烟酒店的小老板,有老婆孩子,最开始点方芳,后来不知道咋地就开始点林玉兰了,两姐妹的关系就崩了。” 陈昊天呵了一声:“所以方芳就为了这种男人,要杀好姐妹?” 大家的目光落在陈昊天的身上,陈昊天自信地甩了甩飘逸的长发:“咋了,我哪说错了?” 偏偏陈昊天说一点错都没有。 夜魅的生意不干净,哪怕包装得再好,底子还是违法犯罪,扫黄组一次次查,一次次整改,早晚被查封,根本不是长久的买卖。 林玉兰劝冯燕趁早改行,随便开个早餐店也是好的。 陈昊天喝了一口茶,被茶梗堵住了嗓子,呸呸了两声:“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他一个人把大家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见大家没什么反应了,他拍拍屁股站起来:“你们既然没招了,不如看看我这边的线索。” 陈昊天朝许久挑挑眉,走到白板跟前,把原本贴在上面的照片往旁边胡噜,给自己留出一块地方。 有几张照片贴得不牢靠,掉在了地上。 于哥“诶诶”两声:“你小子要干啥?” 陈昊天双手摊开往下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沓照片,依次贴在了白板上。 几个人跟着往前凑,见陈昊天依次贴上了三辆车的照片,每辆车分别有四张照片。 照片是两两一组,两张是推测的林玉兰的死亡时间段,另外两张是疑似抛尸块的时间段。 宋哥和于哥揉揉眼睛:“这哪来的车,看监控没看到啊?” “当然不是门口的监控。” “那是哪个?” 陈昊天在唇边比了个嘘:“哪来的你们别管,你们看就得了。” 一辆装着废品的三轮车,一辆黑色的丰田和一辆松花江面包车。 三轮车进入小区时,车斗里空空如也,出来的时候满满当当,车身盖着一块防雨布,装了什么完全不知道。 黑丰田和面包车看不清车内情况,有没有带走人,更不好说了。 秦朔眼尖,指着黑丰田的车屁股:“这辆车太可疑了,竟然没上车牌,摆明了做贼心虚。” 姜衍之走上前,没问照片的出处,只是问:“能查到这几辆车的车主的信息和后续行程路线吗?” 陈昊天伸手比了个五:“交给我。” 秦朔惊呼:“五分钟就可以吗?” 陈昊天又一次看傻子似的看秦朔:“最多五个小时。” 秦朔撇撇嘴:“那辆车连个车牌都没有,你神通再广大,还能找到车主是谁。” “那就是你外行了,”陈昊天看向姜衍之和许久,“你们两个肯定知道咋找车主吧?” 姜衍之没有说话,正在记录车辆信息,许久倒是点点头。 陈昊天笑嘻嘻的:“既然如此,这辆车的车辆行踪交给我,车主的信息就交给你们了。” 秦朔正想问咋找的,声音被窗外又涌起闹哄哄的吵声打断。 从早上开始,声音便没有断过,他们说话都提高了一个度。 秦朔扒开窗帘往外看,看到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门口,车顶的天线伸得高高的,像一只只伸长了脖子的秃鹫。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挖到了消息,已经把向文峰的名字和照片挂在了新闻里,屏幕上的标题是“富二代杀人分尸”,加粗,黑体,触目惊心。 秦朔感慨一句:“咱们还没给人定罪呢,他们倒是直接给人判刑了。” 好多人电话打到队里,要求赶紧把向文峰枪毙了,这种人又玩女人又杀人,简直是社会败类。 活着污染空气死了污染土地,赶紧焚了把灰扬了。 向文峰的家也被围得水泄不通,周丽霞看着心焦,叫司机把自己送到刑警队,要给向文峰送换洗的衣服和爱吃的点心。 周丽霞刚从车上下来,记者闻着味儿冲上来,话筒几乎怼到她嘴里,问她对儿子杀人有什么看法,到底是怎么教育出这样的儿子。 周丽霞一直说儿子是被冤枉的,让大家不要乱写,否则会找律师告他们。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突出重围挤进刑警队,把一箱子东西送到。 可周丽霞根本没见到向文峰,在司机的帮助下,好不容易上车了回到向家。 见到向文东没事人一样坐在那喝茶水,又是嗷嗷哭:“老公啊,你快想想办法啊,不能让咱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进去啊?” “啥不明不白,你儿子都招了。” “啥……啥意思?” “你儿子杀人了,他把那个女支女杀了!” 周丽霞完全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了什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咋可能,儿子好端端地为啥要杀人?” “还不是你惯的,从小到大,他做错事,你只管着哄,一点都不教育,长大了吃喝嫖赌样样都沾,你给他擦过多少次屁股,你心里没数吗?” “你这话啥意思?他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吗?你天天早出晚归,眼睛里只有钱,没有这个家,现在出事了,反过来说我教育得不好,你厉害,你咋不教?” 向卫东抓起茶杯用力地摔在地上,瓷片碎裂,茶水到处飞溅,吓得周丽霞尖叫连连。 “我早出晚归是为了啥,你们现在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挣的,现在怪我不着家了?” 周丽霞捂着脸哭:“你天天不回家,全是为了赚钱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边咋玩女人,小峰就是随了你的根,才变成这样的。” 向文东眼珠子几乎冒出来了:“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 “那咋办,难道就让儿子在里头关着吗?” “就当没生过吧。” 周丽霞嘴唇抖动,连带着整张脸都抽搐:“你说的是啥话,小峰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咋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那你管,你去刑警队,说人是你杀的,把你儿子换出来。” 姜衍之从局长办公室走出来,捏了捏眉心,局长找他聊苏昌盛的事,烟厂的案子过去了大半个月,局里现在人手紧缺,考虑让苏昌盛回来跑现场。 听局长的意思是,苏昌盛职位暂留,但要听姜衍之的安排。 这简直是在给姜衍之身边埋了个不定时的炸弹。 姜衍之一口回绝,但局长心意已决,根本不管他的意见,让他下午就带上苏昌盛,要是苏昌盛不听指挥,该说就说。 苏昌盛一向不可一世,不可能甘愿听人指挥,现在不过是权宜之计。 正想着怎么安排苏昌盛,就见秦朔急匆匆地跑过来:“老大,有人投案自首,说人是她杀的。” “投的哪个案子?” “林玉兰案。” 姜衍之蹙眉,觉着事情怎么越来越乱套,但跟着秦朔走出去,见到坐在会议室里的周丽霞。 周丽霞起身过来要抓姜衍之的胳膊,姜衍之侧身躲开:“周女士,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 “我自首,人是我杀的,和我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杀的人?” “我用抱枕把她捂死了,然后,把她带走分尸,又重新丢回了振江小区的垃圾桶。” 秦朔立刻转头看向姜衍之:“你是咋处理的分尸?” “我用刀剁,剁不动我就要锯拉,把她分成一块一块的,”周丽霞紧紧地盯着秦朔,“你不知道那骨头有多硬,比我剁过的鸡鸭鹅都硬多了。” “头呢,手呢?” “你们放了我儿子,我就告诉你们。” 从会议室走出来,秦朔脑瓜子嗡嗡的:“老大,啥情况啊,她说得这么清楚,人真是她杀的?” “新闻报道满天飞,知道这些不足为奇,我们先去调查一下周丽霞那几天的行动轨迹。如果她真的去过振江小区,再拘留她也来得及。” “那现在咋安置她?” “找人盯着。” 三个人走出办公楼,上了车打算出发去汽车自选市场,车子刚发动,副驾驶的车门“刷”地被拉开。 苏昌盛铁青着一张脸坐上车,秦朔嘴唇动了动:“那个……苏队,你咋来了?” “跟你们一块出现场。” “额……”秦朔无措地扭头看向姜衍之,挤眉弄眼地想要问啥情况。 姜衍之开口:“开车吧。” 秦朔“哦哦”两声,车子开了出去,秦朔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几次三番地透过后视镜往后看。 被副驾驶的苏昌盛抓了个正着:“看他没用,好好开你的车。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和你们一块出现场。” 秦朔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一路上异常地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到达汽车自选市场后,他们几个人直接找到售卖丰田车的店面,里头有不少人在看车。 见他们进来,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销售急急忙忙走过来,四下打量着他们,有点猜不透四个人是什么组合,该主动推荐什么车型。 一般情侣,他们会推荐轿车,一家子就推荐商务款,但眼前的四个人,俩俩看着暧昧,俩俩看着诡异。 “几位今天过来是想要买什么车型呢?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也可以安排试驾呢。” 旁边一直有个低气压的苏昌盛在,秦朔连呼吸都紧了,赶紧往前走一步,把证件亮出来给销售。 “你好,我们是警察,过来是想找你们咨询一点情况。” 销售吓一跳:“警……警察?” “你别紧张,我们来只是问些事情,不会耽误你们太久的时间。” “你们要问什么?” 秦朔把黑丰田的照片展示给销售看:“这辆车是从你们这里销售出去的吗?” 销售拿着照片多看了几眼:“这车确实是我们这里出售的,但不是我卖出去的,我找同事过来吧。” 一个稍微年长的销售走过来,拿过照片看了几眼,确认道:“确实是我两个月前卖出去的。” “这辆车的买主信息,有做过登记吗?” “有是有,但是不在我这里,锁在财务室呢。” 苏昌盛皱眉开口:“那还等啥,赶紧带我们过去。” 销售的脸拉下来,又碍于苏昌盛的身份,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地引着他们到财务室门口。 销售敲了敲门,一个女声说了句:“进来。” 不大的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每个人的桌面上都放着高高一摞资料,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女人抬头看了眼:“小王啊,找我有事?” “曹姐,这几位是警察同志。” 屋子里的几个人通通一愣,抬手摁在资料上,生怕被人抢了去。 销售嘿嘿乐:“曹姐,他们是来问我两个月之前卖的那辆丰田雅阁的买主信息。” 叫曹姐的女人舒了口气:“好,这里是财务室,有很多重要信息,还麻烦你带着几位警察同志去休息室等着,我一会儿就把资料给你们送过去。” 他们坐进休息室,销售给他们每个人倒水的功夫,曹姐拿了资料进来。 “这就是你们要的资料。” 曹姐也不久留,放下资料就走,销售还在旁边守着。 秦朔想要拿资料,苏昌盛手更快,一把拿过资料,率先翻开,在看到车主信息时,又一把合上了资料。 “咋是他?” 秦朔一脸懵:“谁啊?” 苏昌盛攥着资料:“向卫东。” 姜衍之抽出资料,扫了眼,的确是向卫东的名字。 苏昌盛脸色很差:“啥意思,是不相信我吗?” 姜衍之蹙眉:“这是正常流程。” 苏昌盛不说话。 秦朔碰了碰许久的胳膊,小声说:“这氛围有点吓人。” 许久不知道苏昌盛打的什么算盘,怎么突然出来跑现场,还端着个架子,以为谁都是他的手下呢。 比起苏昌盛的诡异行径,前有周丽霞主动投案,后有向卫东牵扯其中,才真的难以理解。 秦朔反倒觉得如果分尸的人是周丽霞或者是向卫东,案件合理很多。 秦朔认真地掰着手指头:“首先,身为向文峰的父母,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外头啥德行,没准儿早就知道了他儿子欺负林玉兰的事,一直盯着呢,其次,他们如果知道自己儿子杀了人,给他做收尾工作就合理了。” 向家外头仍旧水泄不通,那些记者干脆把车当家,车门打开,面包就水,狼吞虎咽地吃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 向卫东坐在自家的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功夫茶具,壶里的水刚烧开,冒着白烟。 他们四个人被阿姨领进门,向卫东抬了抬眼皮,招呼他们坐。 “那辆车是给文峰买的。”向卫东把茶壶里的水倒进公道杯,动作不紧不慢,“那车提回来,我一次没开过,一直放在车库里,钥匙在他手里。” 姜衍之问:“车子现在在哪?” 向卫东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我平时也不关心这小子的行程,更不知道他开这车都去了哪。” 秦朔插了一句:“他是你儿子,他的车停在哪,你不知道?” 向卫东把茶杯推过来,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你们上次来家里,应该看到了,家里的车子不少,我平常是车接车送,哪里会关注这些。” 姜衍之换了一个问题:“那向卫东所做的事,你知不知道?” “原本不知道,”向卫东朝电视那边抬了抬下巴,“现在铺天盖地的新闻,想不知道都难。” “周丽霞认罪的事你怎么看?” “文峰这孩子就是被她惯的,从小他揪女孩子小辫子,丽霞就说谁家男孩子不淘,长大了偷看女孩子洗澡,她就拿钱去安抚人家父母,现在可好,开始帮孩子杀人了。” 临出门的时候,向卫东叫住许久:“看来咱们两家没订婚,是好事啊。” 门在身后关上了。 许久忽然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上一世这起案子历时一周告破,虽然她没有关注新闻,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她记得向文峰并没有被关,他一直在外边晃悠,还因得了性.病被人指指点点。 向文峰不是凶手! 许久拉住姜衍之:“凶手不是向文峰。” 姜衍之看她:“你怎么知道?” “总之你信我,凶手真的不是他。” 许久很想说,你要相信自己,上一世这起案件就是你亲自破的,亲手逮住了凶手,奈何她说了也没人信,只能卖自己的信誉值。 “好。” 许久眨眨眼睛:“你相信我的话?” “信,”姜衍之揉揉她的脑袋,“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只是你还小,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偶尔也信任我一下,好吗?” 他们要进行走访调查,这边的别墅区人离市区远,居住人口不多,偶尔有遛狗的经过,看他们两眼,没等他们开口说话就走远了。 他们一连问了几家邻居,碍于过往的交情和以后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没人太愿意掺和向家的事,惹一身骚。 在小区的花园凉亭里看到几个围在一块唠嗑的阿姨,秦朔上去问,有几个人不想掺一脚,借口有事走了。 倒是有个住家阿姨无所畏惧:“我们这帮做阿姨的,早就看不惯那个混小子了。深更半夜的开个车,嗷嗷响,吵得我们睡不着,第二天还要打起精神干活。” 秦朔赶紧着把黑丰田的照片给阿姨看:“这辆车您见过他们家谁开吗?” “那个混小子在开,刚买回来那几天天天开,开出去开回来的,可拉风了,有段时间没见他开了。看新闻才知道,这混小子真是不干人事啊。” “您还记得这车是从啥时候开始不开的吗?” 阿姨想了想:“个把月了吧?记不清了,反正有日子没见了。” 另外一个阿姨想了想说:“是不是被姓何的那小子开走了?” 作者有话说: 嫌疑人像线面一样冒出来~ 第38章 第38章 歌舞厅藏在城东一条巷子深处, 门脸不起眼,铁皮门故意做旧,用红漆喷着招牌, 字迹被一圈彩灯包围。 大厅的灯光暗得恰到好处, 看不清人脸。 秦朔跟在姜衍之身后,费劲地穿过扭动的身体和刺鼻的香水味, 有人伸手拉他跳舞, 吓得他跳脚地躲开。 姜衍之身高腿长, 走得快,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 有人凑上来,他侧身一让, 那人就只碰到一团空气。 角落里有几个卡座,半圈高背沙发把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桌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和几个倒扣的酒杯。 两个男人陷在沙发里, 一个靠着扶手,一个仰着头枕在靠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喝得不少。 姜衍之走到他们面前,靠扶手的男人察觉到落在脸上的阴影,不耐烦地骂:“起边拉去, 别挡老子光。” “何伟达,高成光, 有话要问你。” 靠扶手的男人正是何伟达, 听见有人直呼大名,眯着眼睛看了姜衍之几眼,大概在辨认面前这个人是谁。 很明显, 何伟达并不认识姜衍之,以为是找事的,身体率先做出反应,抬手抓住桌上的啤酒瓶,朝着姜衍之砸了过来。 姜衍之偏过头,瓶子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碎玻璃溅了一地,周围的人尖叫着散开。 何伟达落了空,气急坐直身体,指着姜衍之骂:“你谁啊,敢他么找我俩的事!?” 何伟达抓起桌上另一个瓶子,手举到半空,还没来得及扔, 姜衍之的手已经扣住何伟达的手腕,钳紧,向后掰去。 何伟达吃痛,瓶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姜衍之另一只手压住那人的后颈,往下一按,何伟达的脸被整个摁进了桌上冰酒的冰桶里。 冰块哗啦一声挤在一起,冰水从桶沿溢出来,溅在桌上和姜衍之的手背上。 何伟达完全没有防备,狠呛了一口,冰水灌进嘴和鼻腔里,一下慌了,手在桌上胡乱抓,抓到什么就丢什么。 旁边的客人吓了一跳,远远地躲开,有人喊着:“保安呢,赶紧来管管。” 姜衍之的手臂绷得很直,不仅没松手,反而又往下压了几分。 何伟达害怕了,张嘴求饶,又呛进去好几口水,呜咽地喊出:“快放手,有话好好说”的呜咽声。 冰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混着鼻涕和口水,滴在桌上,亮晶晶的。 姜衍之松开手,退后一步,盯着从冰桶里狼狈抬起头的何伟达问:“能好好说话了吗?” 何伟达满脸是水,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眶红红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喘着粗气,嘴里往外淌水,点了点头。 高成光早就醒了,被吓得不敢动弹,还在装睡。 秦朔敲了敲桌面:“高成光,别装了,给我起来。” 高成光缩在沙发角落里,两手挡在胸前:“我啥都没看到,别对我动手。” 秦朔把照片怼到何伟达面前:“说,这车为啥在你这里?” 何伟达脑袋往后移了半寸,看清照片:“这是向文峰输给我的。他玩牌输了,没钱给,就把车抵给我了。” “啥时候的事?” “半个多月前。” 秦朔做好随时把何伟达抓起来的准备:“车现在在哪?” 何伟达抹了把脸:“让人偷了,不知道谁干的,我甚至怀疑是向文峰那小子不服气,偷偷开回去了。” 秦朔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偷了?” “嗯呢,我当时去喝酒,出来车就没了,我还跟店里的人闹过,本来想报警的,但这车也没办手续,到了派出所也说不清楚啊。” 姜衍之盯着何伟达的表情,又去看旁边瑟缩着的高成光。 高成光怕的要死,生怕姜衍之一言不合把他也摁在冰桶里,他刚刚还往里面吐痰了。 “一个多月前,夜魅夜总会的雨晴,你们三个人是谁的注意。” 何伟达和高成光两人具是一僵,几乎同时开口:“向文峰!” 高成光说:“向文峰玩牌输给了我们俩,说带我俩晚点刺激的,那天晚上我俩在酒店等他,他果然带回了一个极品妞。” “然后呢?” “那个妞见我们是三个人,当时就不乐意了,想要走,向文峰生怕被下了面子,答应多给钱,那妞死活不同意……”高成光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向文峰就给那妞下了助兴的药。” “后来雨晴找没找过你俩?” 何伟达说:“找过,说要告我们,但是当天晚上我们完事之后,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没可能留下痕迹。她就算告也没有证据,况且,向文峰说他已经拿钱摆平了。” 姜衍之站起来:“走吧,跟我回队里。” 何伟达和高成光脸色惨白:“不是,这是向文峰的主意,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而且你们不是已经把他抓起来了吗?” “违背妇女意愿,同样有罪。” 两个大男人彻底慌了,摸出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磕磕巴巴地说明眼下的情况。姜衍之也没有拦着,等他们挂了电话,示意秦朔给两个人上了拷。 何伟达定在那不动:“警察同事,能不能拿外套遮一下,我们还得做人呢。” 秦朔用力地扯了下拷:“抓紧走,你俩越拖,看的人越多。” 的确是。 刚刚还在跳舞的舞池,音乐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大家舞也不跳了,躲得远远地,看着他们这边。 高成光把脸埋在胸口,跟着他们一块走出歌舞厅,上车回了刑警队。 白酒厂的何二公子和饮料厂的独生子被抓,把整个市大大小小的媒体全都招来了。 大门口堵满了人,连食堂阿姨进出门,都要被怼脸采访。 哪怕是窗门紧闭,都隔绝不掉外头的动静。 苏昌盛把姜衍之叫去办公室,桌子拍得啪啪响:“姜衍之,你到底要干啥,你当咱们刑警队是托儿所吗,老的老的,小的小的,审讯室都满了。” “苏队,这是正常办案流程,你有什么疑问可以和局长说。” “你别拿局长压我!” 姜衍之不说话,黑眸盯着他看。 苏昌盛气得脑瓜子嗡嗡的,上次的事风头还没过去,又搞出这么大动静,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位置坐不了多久就要被人撸下来了。 姜衍之示意:“苏队,没什么事,我就出去忙了。” “出去,限你三天内抓到凶手,否则,哪怕是局长看见你就来气。” 从办公室出来,迎面碰上风风火火跑过来的陈昊天。 “赶紧赶紧,差点就超过五个小时了。” “有消息了?”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 大家再次聚在会议室,陈昊天站在白板下,指着贴好的几张照片。 三轮车的车主,五十来岁,叫张顺,登记住址在振江小区附近的城中村,也是三轮车最后停留的地方。 第二辆面包车,车牌是外地的,车主叫李树荣,车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劳务市场。 第三辆也就是那辆不知道转了几手的黑丰田,最后停留在郊区的废弃工地。 一组人开始分头行动。 姜衍之许久和秦朔前去三轮车车主张顺的家,城中村的巷子窄得连车都开不进去,三个人走了一段路,在一扇掉漆的铁门前停下来。 敲了好一阵,门才从里面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半张脸,目光从门缝里往外扫了一圈,才落在他们身上。 “你们谁啊?” 姜衍之把证件亮出来:“您好,警察,找您问点事。” 张顺把门打开,放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纸壳子水瓶子,奇奇怪怪的毛绒玩具,空气里飘着股难以言说的怪味。 张顺局促地站在屋子中间,两手在裤腿上反复蹭着:“我家有点乱,你们随便找个地方坐就行。” 这屋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坐的地方,为数不多的两张椅子上摞着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壳子。 他们三个人只能站着。 秦朔鼻子有点痒,压着打喷嚏的冲动,开口问:“我们来是想问你本月八号和十二号你去振江小区作啥?” “我去那边拾倒垃圾啊。” 张顺说这话,目光不时往旁边的柜子瞟,像是去确认什么东西似的。 姜衍之敏锐地注意到了,那是一只棕色的老式柜子,门关着,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 秦朔收到示意,脑袋里的雷达疯狂跳动,他怀疑里面藏着的就是林玉兰的头和手,二话不说,一步跨过去拉开柜门。 柜子里没有血淋淋的脑袋,只有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碟片,从柜底一直堆到柜顶,全是少儿不宜的内容。 秦朔憋着的那口气,狠狠地吐出来,朝着姜衍之摇摇头。 张顺立马跑过来,一下合上柜门:“警察同事,这些碟片都是我各个小区捡来的,我没倒卖,只是自己留着看。” “你这次去振江小区都拉了什么回来?” “我拉回了一张椅子,”张顺指着柜子上摆着的黑白电视,开的声音很小,信号不好,画面有好多小雪花,“还有这台电视机,但不是我偷的,都是我在垃圾箱附近捡的。” “这小区之前有钱人多,我平时就去翻翻有啥好货,倒腾点玩意儿出来卖一卖,都是钱。” “振江小区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张顺有点心虚:“咋可能不知道,我这几天怕死了,生怕哪个东西沾了死人气,留也不是,卖也不是。” “你这两次在小区里,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没注意,”张顺摇了摇头,“我一天到晚就忙着倒腾东西,进进出出的,哪有闲心留意闲人。” 从张顺家出来,接到了另一路去查面包车车主李树荣的同事已经回了消息。 李树荣交代得很痛快,他常年在劳务市场转悠接活,有人打他呼机,让他去振江小区,进去待个半个小时再出来,就给五百块钱。 第二次也是,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价钱。 问到交易方式,李树荣说钱就放在小区花坛下面,用石头压着,他到了就能看见,拿了钱就走,没见过对方的人。 同事查看了李树荣的呼机,的确找到了两条消息,但联系呼叫台,呼出方是用座机打的电话,那边没有监控,完全无法溯源。 赶去建筑工地的老赵给姜衍之打来电话。 “姜啊,我这边不太好,你叫上小刘他们过来一趟吧。” 那处废弃工地之前要建纺织厂,后因施工设施不全,导致工人死亡,家属一直来闹。 工地因此停工多年,钢筋从未完工的水泥柱子里伸出来,锈迹斑斑的,地面上铺着碎石和碎玻璃,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黑丰田停在工地最深处,靠着一堵半截的砖墙,烧得非常彻底,只剩一副熏黑的骨架。 车门敞着,车窗碎裂,玻璃碴子散了一地,引擎盖变了形,边缘翘起来,发动机舱里的东西烧得一塌糊涂,塑料管线融化成了一坨一坨的黑色硬块。 座椅烧得只剩下金属骨架,海绵垫化成了灰烬,只留下几块焦黑的残片还粘在弹簧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焦糊味。 姜莱伸出手,在驾驶座的残渣里拨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能指向车主身份的东西。 这辆车烧得很彻底,一点可用的证据都无法提取。 大家沉默了下来,杀人分尸、焚毁证据、转移视线,凶手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姜衍之看向许久:“能判断出这辆车上有没有头和双手吗?” 许久摇摇头:“牙是人体最坚硬的组织,非常耐烧,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秦朔直挠脑袋:“不是,这脑袋和手上到底有啥啊,要这么藏?” 许久说:“凶手应该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找出凶手身份。” “还不是你和老大厉害,一个巨快地从纹身下手,一个请来那么厉害的帮手,咱们想慢也慢不下来啊。” “马屁精,小心拍马腿上,被一脚踢飞。” 秦朔直哼哼:“我是发自内心,实话实说。” 姜衍之看向许久,许久笑得眯眯眼,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陈昊天是许久推荐的,初见时,两人明显互不相识。许久又是怎么认识这么厉害的陈昊天的? 姜衍之联系陈昊天,让他把黑丰田的完整行动轨迹整理出来,他回去要看。 陈昊天人看着不靠谱,但干活格外利索,等他们回到刑警队时,陈昊天已经把行动轨迹通通打印出来,摆在桌面上。 密密麻麻的地点连成一条线,从市区出发,穿过城郊,最后消失在废弃工厂附近。 但眼下姜衍之在意的不是终点,是黑丰田路过的每一个点。 林玉兰的头和双手,一定在其中的某个位置,好好的藏着。 姜衍之一条街一条街的扫过去,黑丰田通过每条街的时间,推算出车辆是否在该条街道做过停留。 他几乎一目十行,一条街一条街扫过去,哈城市里大大小小街道,他都熟记于心。 姜衍之迅速锁定了两条街道,这两条街道并不长,车辆行驶的时间顶多两三分钟,可一条街多花了十几分钟,另一条街多花了近五十分钟。 第一条街是居民区,附近都是小门市房,理发店、食杂店、服装店、五金店,没有能够进行分尸的地方。 第二条街周围没有居民区,没有商业区,只有一片早已被遗忘的废弃门市房。 姜衍之拿红笔把那条街画了出来,给其他人看:“叫上郑哥和小刘,一起去现场。” 秦朔一激灵:“老大,你不会找到了吧?” 天已经黑透了,几辆车停在路边,车灯没关,光柱照在那排灰扑扑的门市房上,连门头上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都照得一清二楚。 门市房前的水泥地面裂了缝,缝隙里长出了枯黄的草,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 姜衍之走在最前面,手电的光照在店门上生锈的锁,一间间往前扫。 秦朔跟在身后,试图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看清店里面的情况,碰了一鼻子的灰,咳得嗓子冒烟:“老大,咱们就这么漫无目的找啊?” 街道两边的店铺加起来少说有四十家,就这么干看,难不成能看出花来? 许久大概猜到了姜衍之在看什么,拍了拍秦朔的胳膊:“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主要是深更半夜的,这里又荒无人烟的,走起来真的很恐怖啊。” “你这么大人还怕鬼?” 秦朔打了个哆嗦:“鬼啊,看不见摸不着,突然怼在脸上,谁能不怕?” 许久背过身,把手电筒的光杵在下巴上,拍了拍秦朔的肩膀头。 秦朔毫无防备地“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几个人听见动静望过来,就见秦朔吓得双臂在脸前疯狂挥舞:“恶鬼退散!” 俱是一颤,以为这条废街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动静:“咋回事啊,小秦这是招上啥了?” 姜衍之瞥了眼笑得东倒西歪的许久,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把控住秦朔的双肩:“好了,别叫了,逗你的。” 秦朔战战兢兢放下手臂,眼睛半眯地扫着四周。 许久止了笑,手电筒一会儿照在下巴上一会儿照在秦朔脸上:“知道怎么回事了吗?” “大老大,人吓人吓死人的。” 许久竖起两根手指发誓:“我下次绝对不吓你了。” 一行人进行朝前走,一排走完也不见姜衍之停下来,又去对面继续看。 天边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大家顺着光的来源,纷纷往天上看,下一秒,“哐”地一声响,雷跟着响起。 秦朔本就紧绷得厉害,吓得一激灵,差点跳到姜衍之的身上。 姜衍之让秦朔站好:“不要大惊小怪,要下雨了。” 秦朔拍了拍胸口:“那咱们得抓紧时间了,不然一会儿就麻烦了。” 姜衍之抓紧时间,迈着大步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扫在一家包子铺时,停住脚,叫小刘过来拍照。 秦朔算是知道,姜衍之到底在干什么,其他店面的锁头,要么锈迹斑斑,要么早就断了,只有这把锁,看起来还是半新的。 等拍照结束,姜衍之拿出一截铁丝,三下五除二打开了门锁。 小刘把门锁收进证物袋。 有了上一次爆炸的教训,大家都小心翼翼地。 姜衍之示意大家向后退,秦朔一边退一边说:“老大,你要小心点啊。” 姜衍之双手搭在门边,用力一拉,铁皮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声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尖叫。 门开了,里面的气味比外面冷冽的空气先一步涌出来,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腐败的酸臭的臭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海洋一点都扛不住,手撑在路边的树干上,哇哇地吐出来。 秦朔下意识地捂了一下鼻子:“老大,咱们这是找对地方了。” 许久已经习惯了尸臭,还是被熏得皱了一下眉,这味道闻起来完全不像五六天的腐败味,更像日积月累而来的。 这片区域早就断电断水了,墙上的开关摁了几下,屋子还是黑乎乎的,只能依靠手电筒的光照亮。 几道光凌乱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不大的空间,大概二三十平米,用来待客的桌椅板凳通通靠在墙边,灰扑扑的地中间,有一连串凌乱的脚印,踩出了一条清晰的路。 手电光慢慢移动,顺着脚印走进后厨,那股酸臭味道浓得仿佛有了实质,往眼鼻喉里钻。 大家屏息,看到靠墙的地方摆一张长长的实木桌子,桌面铺着一层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搁着几把刀,大大小小的,有的刃口还粘着暗红色的东西。 桌子正中间是一张圆形的木菜板,菜板很大,比普通人家用的那种至少大两圈,表面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后变成了类黑色的深褐色,边缘还能看到一些碎肉渣,粘在上面。 顺着菜板往下看,地上尽是滴落的干涸血迹,桌脚堆着几个红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均是知道了来对了地方。 随着手电筒的光照向角落的冰柜,柜身上同样有流淌的血痕。 秦朔没多想,走过去,手搭在冰柜的门把手上,用力地掀开。 一股如同沼气一般的臭气铺面而来,熏得秦朔往后退了一步,胃里翻滚,干呕了两声。 李明远还在门口等着,听见动静朝后厨叫了声:“咋的,找到了吗?” 秦朔捂着嘴,声音嗡动:“还没看清呢,味儿太冲了。” 说完,秦朔往前走两步,手电筒的光照在冰柜里。 下一瞬,秦朔手一哆嗦,手电筒直接掉进冰柜。 光柱乱颤,照出了里面一张又一张青灰色的脸。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写到震惊…… 第39章 第39章 冰柜里不止一颗脑袋。 光线下的那颗头, 头发干枯,一部分缠在脸上,死者双目圆睁, 眼球浑浊, 呈灰白色,有暗红色腐败液体从鼻孔、嘴角渗出。 这颗头旁边还挨着一颗, 面部呈暗绿色, 眼窝周围的软组织肿胀, 眼球突出,嘴唇外翻发黑, 皮肤湿滑黏腻,像覆盖了一层黏液。 再旁边的那颗脑袋, 死者几乎面目全非,皮肤呈黑绿色,湿滑黏腻, 部分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颅骨。 嘴唇肿胀外翻,呈黑色,舌头从嘴里伸出来,暗紫色,干燥发硬。眼睑高度肿胀, 一只眼球已经塌陷,另一只不知所踪。 头发散乱地贴在湿滑的头皮上,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整片脱落。 还有…… 手电筒的光从第五颗脑袋扫过去, 里面还竖着好几只手,腐败程度和脑袋是一样的。 冰柜底部有一摊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颗颗头, 刺鼻的甜腐味混合着氨味一直在飘。 画面实在过于骇然,好几个人扛不住,冲出店外,挤在路边哇哇吐。 李明远走进来,看见冰柜里的情况,“啧”了一声:“这凶手怕不是疯了。” 许久脸色发白,姜衍之以为她吓到了,走过来,抬手捂住她的眼睛,揽着人转了个方向:“别看了。” 许久难得没有去扒姜衍之的手,而是握住他的小拇指,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 不止一个受害者。 上一世分尸案闹得沸沸扬扬,早午晚新闻一直在报道相关进度,并没有看过听过有其他受害人,也许是出于市民恐慌度才没有报道。 事情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太多,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 秦朔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巴一张一合,吸进去的却是恶臭。 李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管牙膏,挤出一长条,抬手就往秦朔人中上抹,又把牙膏抛给姜衍之:“你和我爱徒都抹一点。” 大家正准备移步到屋外等待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过来帮忙拉线接电,外头“轰隆隆”一声雷鸣,瓢泼大雨落下,把他们都困在了店面。 刚刚还站在路边透气的几个同事,在被雨淋和闻尸气间选择淋雨,片刻功夫,几个人浑身湿透,头发衣服鞋子通通在冒水。 等了好一会儿,街道办的人来了,他们临时从附近工程队借调来的发电机和大灯,撑起临时帐篷。 发电机突突地开始工作,灯光亮起,整间店面被照得亮如白昼。 墙角那些蜘蛛网、地面上的污渍、桌面上干涸的血迹,全都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李明远戴上了两层手套,小心翼翼地从冰柜里取出第一颗头颅,脸朝上。 正是林玉兰。 李明远把林玉兰的头放进物证箱里,箱子里垫着软泡沫,头颅嵌进去,刚刚好。 第二颗头颅从冰柜里取出来,是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她们被一颗一颗地从冰柜里取出来,装进物证箱,封箱,贴标签,写上编号。每一双手对应着,又被单独装箱。 足足十个箱子。 回到法医室已是第二天了,灯全开了,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解剖台泛着冷冽的光。 张明远吐得体力不支,无法协助李明远做尸检,许久只得换上衣服帮忙。 姜衍之和秦朔隔着一道玻璃窗,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把五颗头颅摆在解剖台上,挨个做检查。 许久熟练得完全不像新手,甚至还提醒李明远下刀的角度,李明远下刀后,直夸许久天赋异禀。 看了好久,看得眼睛发酸。 姜衍之的视线却一瞬不移。 秦朔实在太累了,又被吓一跳,此时整张脸贴在玻璃上:“老大啊,咱们不是为了找到林玉兰的头和双手吗?” “现在这情况,咋变成了又得找四具尸体?” 姜衍之收回视线:“你先去休息吧,接下来有段时间没法睡了。” “我不去了,我现在一闭眼睛全是脑瓜子,头皮都紧了。” 好一会儿,解剖室的门打开了,李明远招呼他们进去。 解剖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五颗头,五双手对应着摆在一旁。 秦朔两眼一抹黑,又幻视了掀开冰柜的那一瞬。 李明远坐在椅子上打着哈欠:“让我爱徒给你们说道说道。” 许久指着最能看出死者面容的林玉兰:“死者林玉兰,死亡时间一周以内,在死者喉咙处找到了布艺纤维,和向文峰后备箱里找到的抱枕系同一物。” 说完,许久指着第二颗头颅,皮肤的腐败程度更深,脱水更严重,眼球的玻璃体已经浑浊到无法透视:“这位死者的死亡时间为半个月左右,舌骨大角骨折,判断死因为扼死。” 到了第三颗头颅时,许久的指尖在死者的脑后指了指:“这名死者脑后有v形砍痕,是锐器打击致死,死亡时间推断为一个月左右。” 下一颗已经脱落成白骨状态的头颅:“这个应该在三个月左右,颈椎的压缩,颅骨呈粉碎性骨折,初步推断死因为交通事故致死。” 而最后那颗已经被尸水染成黑绿色的头颅,基本可以判断死亡超半年以上:“这一具无明显外伤,死因需要进行组织切片来排除是否为中毒死。” “这凶手为啥要杀这么多人,留下头又是啥意思?” 许久想了想说:“要是知道这些,反而好办了。” 秦朔看着那三颗已经完全看不出面容的头颅:“这三位啥情况?” 李明远揉了揉太阳穴:“只能让技术科那边协助,进行颅骨面貌复原来确认死者身份。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时间不会太短。” 姜衍之点点头:“不急,我们可以先确认第二颗头颅的身份信息。” 李明远坐直了身体:“你现在该头疼的是这起案子已经从单纯的杀人案,演变成连环杀人案了。” 连环杀人案,是所有人不想看到的结果,意味着要推翻之前的所有调查。 更意味着案件难度直线上升,而凶手极有可能会再次犯案。 等拿到死者的照片后,姜衍之着手传真给各个下去派出所,协调寻找死者身份。 一直到中午,才有民警打来电话,在失踪人口资料中找到了死者的信息。 死者叫李笑笑,二十四岁,在本市一家美容院上班,半个月前,她的朋友沈如男来报过失踪。 姜衍之打电话给沈如男,叫他来刑警队认尸。 沈如男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梳着高高的马尾辫,脸上的妆化得很仔细,笑着和他们打招呼,问是谁打的电话,要认谁的尸体。 秦朔过来招呼:“沈女士对吧,你跟我们来。” 因尸体特殊,没有让沈如男进入遗体存放室,而是叫她在辨认室里隔着窗户辨认。 许久提前告知她死者只有头部,不要太恐惧,如果不适记得及时说。 沈如男没当回事:“我看过不少恐怖电影,那脑袋动不动就跟西瓜一样突然滚过来。” 谁知,当沈如男真的看到那颗头颅时,吓得连连尖叫,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捂着眼睛嗷嗷叫:“太吓人了,我的妈耶,太太太恐怖了。” 许久耳朵险些被喊聋了,上前把人扶起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你认得出她是谁吗?” “是李笑笑啊,虽然有点变样,但的确是她。” “好,我先带你出去。” 沈如男在许久的搀扶下走出辨认室,坐在走廊时,两条腿还在哆嗦着。 姜衍之走过来,许久朝他点点头。 沈如男声音发颤:“我以为她只是害怕躲起来了,没想到她真的遇害了。” 姜衍之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问:“害怕?李笑笑出事前遇到了什么事吗?” 沈若男抬头看向姜衍之,点点头:“她那会儿和我们说有人跟踪她,我们都没信,还笑话她想太多。她那个人本来就胆子小,平时看个恐怖片都能吓得睡不着觉,我们都觉得是她自己吓自己。” “既然你觉得她藏起来了,为什么还报警她失踪?” 沈如男的眼神闪了一下:“因为她答应要给我买包,我想着我报警,你们把她找到,既能保护她的安全,我也能得到新包,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姜衍之没答,反问:“在李笑笑说有人跟踪她前,她遇到了什么事吗?” “没啥不好的事啊?” “好事呢?” 沈若男挠了挠下巴:“她和一个有钱人勾搭到一块了,那个有钱人还说要给她买房买车,不让她再挤宿舍。” “你们见过这个有钱人吗?” 沈如男摇摇头,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更小了:“那个……包的事,我现在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姜衍之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你说的这些,我们会记录。” “好吧好吧。” 姜衍之提出要去宿舍看一下李笑笑的物品,沈若男答应下来,但说这个时间点大家可能在宿舍休息,需要通知她们一声。 许久领着沈若男到服务台打电话,她的声音不小,站在旁边也能听到一清二楚。 “小乐,笑笑真的死了,嗯,我确认了,吓死我了,只剩个脑袋了,老恐怖了,我刚才差点晕过去,你现在收拾一下屋子,警察要来……” 许久出声提醒:“不要动李笑笑的床位和任何有关于她的东西。” 沈若男对着电话那头的人重复了一遍,“嗯嗯”两声:“不和你说了,我要撂了,回去再说。” 美容院的宿舍就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距离美容院步行二十分钟,要穿过好几条小巷。 楼道里没有灯,大白天也显得黑呼呼的,墙皮剥落露出的水泥和用油漆留下的各类广告。 沈如男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停在一户木门板前,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轻快的女声:“来了来了。” 开门的是一个看着年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着门口站着的四个人,自动站到了沈如男旁边:“如男姐。” 沈如男拍了拍小姑娘的头,介绍着:“这个是小乐,我们店里新来的小妹。” 小乐摸摸脑袋:“警察同志好。”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上下铺,靠窗的下铺是李笑笑的,墙上贴着四大天王的海报,床单是浅粉色的,枕头歪着,被子没叠,上面压着好几件衣服。 床头摊着几本时尚杂志,都翻到了包包的彩页,其中一页被折了角,页面上用圆珠笔画了个圈。 姜衍之问:“这些都没动过吧?” 小乐有点心虚:“笑笑姐的东西没动过,就是见她一直没回来,往她床上放了点东西,不过已经收走了。” “哪个是李笑笑的柜子?” 小乐跑过去指了一个:“这个是笑笑姐的。” 柜子里挂着一排衣服,衣服没什么质感,看起来穿了不少年头,有好几件没有叠,乱乱地压在下边,靠边倒是挂了几件品牌衣服和包,有一件吊牌都没摘。 小乐跟着解说:“那几件好看的衣服是别人送笑笑姐的,她平常不舍得穿,就约会的时候穿。” 姜衍之问:“她失踪之前在做什么?” “那天是笑笑姐调休,一大早她打扮得很漂亮,说要出去约会,当天晚上她没回来,我们以为她跟之前一样在外边留宿,谁知道第二天是她也没回来。” “你见过她的约会对象吗?” 小乐摇头:“我只看到她总是上一辆白色轿车,里面坐着的人我没看清。” “你还记得那辆车的车型和车牌号吗?” 小乐摇头又点头:“我就记得车标,一堆圈。” 姜衍之在手心里画出了四个圈:“这个标志吗?” 小乐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标志,看着好贵的车。” 姜衍之侧头去看许久,许久点点头。 秦朔在李笑笑的床上一顿找,在枕头下找到一个黑色封皮的日记本,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赶紧扬了扬:“老大,找到了李笑笑的日记本。” 沈如男说:“那确实是笑笑的日记本,她每天都写日记,有时候回来都后半夜了,打手电筒也要写。” 许久接过来,翻开看了眼,与其说是日记本,更像是记账本。 密密麻麻地记着收入支出,一笔一笔,字迹工整,发工资的日期用红笔圈出来,后面跟着存了多少、花了多少、往家里打了多少钱。 每一页旁边都有写一些给自己加油打气的话。 什么赚多多的钱,过上更好的日子。 收支记录从一个多月前,少了很多,日记的内容变了。 “今天又看到那个人了,黑衣服,站在马路对面。” “跟着我走过了好几条街,他到底是啥人,想要对我做啥?” “我好害怕,不知道该和谁说,没人相信我咋办?” ……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九月二十六日,她写道:约会明明是很开心,不知道为啥总是担心那个人会再次出现,他像个恐怖的影子,一直跟着我…… 之后就没了。 小乐说:“笑笑姐第二天就去约会了,之后就没再回来。” 他们把李笑笑的东西全部装进了证物袋,秦朔抱着大号纸箱,把东西搬到车上,带回了刑警队。 路上,秦朔忍不住开口:“李笑笑的约会对象开的是白色奥迪,不会就是向文峰吧?” 姜衍之说:“凶手不是向文峰。” “为啥?老大,你有什么新线索吗?” “根据李笑笑的约会日记查询宿舍附近的街道监控,看看有没有拍到白奥迪的车辆信息和司机的长相。” 秦朔连连点头:“这凶手简直丧心病狂,居然杀了这么多人,那四个人的身体又被抛哪去了?” 剩下三名受害者,他们连身份都不知道,更难说找到抛尸点。 回到刑警队后,鉴定中心送来的那三位受害者的面部复原泥塑。 泥塑做得很精细,眉弓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每一处细节处理都很精细,还原出死者生前的大概面貌。 工作人员把照片和身份信息一并带过来,a4纸打印,盖着鉴定中心的章。 死者林梅,二十四岁,幼儿教师,照片是她工作证上的寸照,蓝色背景,白衬衫,留着娃娃头,长相清秀,大眼睛高鼻梁圆脸,笑起来,乍一看看着像一个高中生。 鉴定中心的人说:“另外两位死者的复原工作还在进行中,最快明天一早能出来。” “麻烦您们了。” 等鉴定中心的人离开,姜衍之拿过资料,问:“联系死者家属了吗?” 小张说:“联系了,正在赶来的路上。” “李笑笑的家属呢?” 老赵说:“联系了,对方就是个烂酒鬼,只在意能不能拿到赔偿金,不过来,说脑袋随咱们处理。” 不知道是谁叹了口气。 不是所有人都配为人父母的。 姜衍之走在白板前面,把三位死者的照片贴在白板上,下边写上死者的身份信息。 林玉兰,夜魅夜总会陪酒,二十五岁,无父无母,生前遭遇侵害,与多人结怨。 李笑笑,美容院员工,二十四岁,生前有一神秘男友,曾被人跟踪。 第三位就是林梅。 三个人的照片并列。 姜衍之说道:“连环凶手选择犯案对象时,绝非随机,一定有筛选锁定的过程,她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几个人的视线纷纷锁定在照片上,仔细找寻三个人的共同点。 首先,排除了社会身份,其次是长相,林玉兰是长黑发,双眼皮高鼻梁嘴偏大,李笑笑是小脸,五官也小小的,林梅和她们两个更不同。 她们住处也相差甚远,三个区,住宿环境完全不同。 她们的生活像三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安静地向前延伸,几乎没有交汇的机会。 看来看去,大家都直摇头:“完全看不出规律。” 秦朔咬着笔头:“那凶手是咋选的人?总不至于大街上一走一过,看谁不顺眼就把谁抓起来杀掉吧?” 姜衍之从白板前转过身:“明天鉴定中心会送来另外两位的死者复原的头像,到时候再看,能不能找到她们的交集。” 晚上六点多,林梅的父母赶了过来。 林梅父母都是四十多岁的在岗职工,接到电话后,请假就赶过来了。 辨认室的门推开,林父男人走在前面,步子快,林母跟在后面,手攥着丈夫的衣角,攥得很紧。 他们站在玻璃窗前,哪怕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台面上的那颗头颅吓得一哆嗦。 林母深吸口气,身体微微往前探,像是想把那张脸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她摇了摇头:“不是,不是我家梅梅。” “我女儿有头发的,黑黑的顺顺的,不是这样光秃秃的……”林母说不下去了,去碰了碰丈夫的手,“不是咱们家梅梅,对吧?” 姜衍之叫秦朔去拿泥塑,自己和许久则带着两夫妻到会议室。 林母只看了一眼泥塑,手就捂住了嘴,哭了出来。她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想去摸那个泥塑的脸,指尖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不敢碰,又收回来,攥成拳头,抵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含混:“咋会是我家梅梅呢。” 林父的手还是插在兜里,肩膀在抖,眼眶红了,立刻去看姜衍之他们:“谁是凶手?是谁杀了我女儿?啊?是谁干的?” 林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梅梅还那么小,才毕业,才开始工作,日子才有盼头,到底是谁,谁这么缺德啊?” 两夫妻根本接受不了女儿死去的事实,他们宁愿每天虚无地找,也不愿意得到噩耗。 林母抹了把眼睛:“梅梅那么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都快要结婚了,咋就突然遇害了……” 姜衍之看向林母:“林梅要结婚了?” “是啊,她有个恋爱了三个月的男朋友,对方家世长相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梅梅很喜欢他,前段时间那孩子还提着礼物来家里,说可以等梅梅工作稳定后结婚。” “林梅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林母的嘴张着,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昊天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打印纸,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那辆白奥迪的车主信息查到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陈昊天。 秦朔着急:“你别大喘气,谁啊?” 陈昊天大喘口气:“是向文峰。” 林母瞅着陈昊天,又瞅着其他人,不太明白眼前的情况,小声开口。 “我未来女婿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案件将进入新进展~ 第40章 第40章 向文峰是三位受害者的共通点。 白板上三个人的照片下面各自多了一行字, 林玉兰的下面写着“客人”,李笑笑的下面写着“疑似恋爱”,林梅的下面写着“结婚对象”。 姜衍之画上三条线连到同一个名字上, 向文峰。 陈昊天把几张a4纸推给众人:“这是我联系美容院得到的客户名单, 中间标红的那一栏,是向文峰。” 秦朔猛一拍桌:“我就知道凶手是他, 他还装无辜, 还让他妈来顶罪, 真是狡猾。” 郑哥跟着点头:“我估计另外两个死者也和向文峰脱不了干系。” 苏昌盛拍了拍桌面:“那还等啥,赶紧去审, 坐在这里能等出个花来。” 几个人纷纷起身,捧着笔记本往外走, 一起去拘留室等着从向文峰嘴里得到真相,早早地结案,去澡堂搓个澡, 回家睡个大觉。 拘留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姜衍之让同事把向文峰带进审讯室。 短短两天,向文峰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一片青黑。 姜衍之和秦朔坐下来, 秦朔往观察室的方向看了眼,单向玻璃, 他看不到玻璃背面, 但玻璃后边挤了一堆人。 向文峰眼睛红肿,捂着脸:“警察同事,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这么关着我,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姜衍之把两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向文峰面前:“这两个人认识吗?” 向文峰低头看着照片,眉头皱起来,目光一会儿在李笑笑的照片上停留,一会儿又在林梅的照片上停留,看了一个来回,直摇头。 “我不认识,她俩是谁?” 秦朔手指敲在照片上:“你仔细看看,你不认识这两个人?” “我真不认识啊,”向文峰声音拔高了一些,明显是被冤枉的急,“你们到底在调查啥啊,死的不是那个贱人吗,这两个女人我连见都没见过,别啥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姜衍之靠在椅背,两手交叉在胸前:“向文峰,你去过悦已美容院吗?” “去过啊,这家美容院档次不错,我陪我妈去过,”向文峰说着,看向姜衍之,“我还带许珍去过几次,她那张脸要是不保养,根本看不了。” 姜衍之又指向李笑笑的照片:“她是美容院的员工,既然你去的那么频繁,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吗?” “美容院那么多人,我不可能谁都记得住。” “你有一辆没有上牌的黑丰田,你把他输给了何伟达,是吗?” “是啊,你们之前不是问过了,为啥还要问?”向文峰开始不耐烦,使劲抓着头发,“那辆车输给他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了,你们就算问出花来,我也不知道啊。” 姜衍之继续说:“目前我们发现了除了林玉兰以外的四位死者,其中两位死者都与你有关,你现在身上背的可不止一条命案。” “啥意思,啥叫还有四个死者?你们刚刚给我看的那两个娘们也被杀了?我说,你们不要乱来,我根本不认识她们,杀她们干啥啊?” “李笑笑是美容院的员工,你去过美容院。” “我去过的地方多了,我这会儿还在公安局呢,是不是到时候谁死了,也要怪在我头上?!” 秦朔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嘴巴放干净点!” 向文峰吓得浑身一哆嗦:“警察同事,关键我真不认识他们两个啊。” 姜衍之让秦朔冷静,继续审问:“你去过蓝天幼儿园吗?” “去过吧,但是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我送我小侄子去参加毕业典礼,那天特别晒,做了好多活动,我都快烦死了。” “林梅是这家幼儿园的老师,并且还是负责你小侄子的班级,你确定没见过林梅?” 向文峰盯着林梅的照片多看了几眼,还是摇头:“我真没印象了,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就算在我面前脱光了,我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秦朔气得想咬人,被姜衍之眼神示意,才安静下来。 姜衍之说:“既然你一口咬定不认识她们,但证据又表明你和凶杀案有关,你该想想为什么这么多巧合落在你的身上?” 从审讯室出来,观察室里的众人一窝蜂的走出来,几个人直接堵在走廊里。 老赵听得脑瓜子疼:“向文峰真能装,明明都跟他有关,他居然不承认。” 秦朔还在气头上,问姜衍之:“老大,他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啊?” 姜衍之很淡定:“认不认识,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啥意思?” 许久和秦朔说:“你去找几个和向文峰年纪差不多,林梅父母没见过的人过来。” 秦朔反应过来:“大老大,你是准备让林梅父母辨人?” 许久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指认室里五个男人鱼贯而入,高矮胖瘦不一,穿着服装也不一样,因为人手不足,现堪的小刘也被叫进去充数。 向文峰手里捧着二号牌,茫茫然地站在那,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眼睛谨慎地四下扫过。 隔着一道玻璃,姜衍之叫林梅的父母进来,林父林母拘谨地站在那,等着安排。 林母攥着林父的衣角:“老公……” 林父反握住她的手:“别紧张,咱们现在是在帮女儿。” 秦朔小声说:“现在是想让你们辨认一下这些人里有没有林梅的未婚夫。” “好好好。” 秦朔拽着窗帘的珠链,露出玻璃后的五个人,秦朔对着话筒说:“你们转过来。” 里面的人听到声音,参差不齐地转过来。 两夫妻几乎没有看其他人,一眼便锁定住了其中一位。 林母抬手指向二号:“就是他,我家梅梅是他害死的?” 林父的目光在向文峰的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秦朔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林先生,你看是二号吗?” 林父点了点头。 秦朔眼见得有些兴奋:“你们可以确定二号就是林梅的未婚夫向文峰,对吧?” “对对对,就是他,”林母又犹豫了,眯着眼睛盯着向文峰看,“但是又有点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林母推了推林父:“老公,你看呢?” 林父的眉心紧拧:“像又不像。” 秦朔“啊”了一声:“咋还有不像呢?” 林父说:“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但的确是这张脸没错了。” 姜衍之没有忽略细节,追问道:“你指的是哪方面的感觉?” 林父挠了挠脸:“我未来女婿看着稳重些,但里头的这个看起来像个小混子。” “谢谢,麻烦您们了。”姜衍之让同事带林父林母去休息,让同事让辨认室里的几个人离开。 秦朔的腰杆挺直了,下巴微微扬起,扫了一眼在场的同事:“我说啥来着,凶手就是向文峰,他再怎么否认,事实就是如此。” 姜衍之偏过头,看了许久一眼。 许久正盯着玻璃那边向文峰的脸,大脑如同一团乱麻,她不太明白什么情况,凶手怎么会是向文峰,难不成上一世姜衍之查错了案子,所以让向文峰成了漏网之鱼。 想到这里,许久摇了摇头,她不相信姜衍之会出现这样的错误,他一定不会放过一丝细节,不管发现什么都会追查到底,直到抓住真凶。 可林父林母亲自指认了向文峰,又怎么会出岔子? 难不成向文峰有双重人格? 一个人格认识李笑笑和林梅,一个人格不认识他们两个。 可上一世完全没听说过向文峰有这种病,还是说,向文峰藏得太深? 许久陷入了不明所以的状况,想到什么,二话不说跑出了辨认室,直奔机房。 陈昊天的临工位安排在机房的角落,桌上堆着两摞文件和硕大的显示器,一个塞满烟头的易拉罐。 陈昊天整个人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一行行地往上滚。 许久的影子落在他的键盘上,陈昊天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仰起头看过来:“诶,美女,你咋来了?” “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东西。” “查啥,只要你开口,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许久把椅子从旁边拖过来,坐下:“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向文峰。” “他都被我查掉底了,还要查啥?” “医疗记录。” 陈昊天一怔:“啥医疗记录,手术还是别的?” “我想查他有没有精神分裂的病史。” 陈昊天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怀疑向文峰会分裂出一个自己不知道的杀人人格?”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许久想着向文峰笃定地说不认识李笑笑和林梅的样子,“你是没看到向文峰说不认识那两个受害者的样子,看不出一点说谎痕迹。我见过他说谎的样子,心虚到不行,根本不会是这种反应。” 陈昊天没再问了,低下头开始干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检索页面:“目前好多医院没有联网录入患者信息,我只能先搜索已有的信息库,然后再电话联系其余的医院。” “麻烦你。” “麻烦了。”她说的不是客套话。 陈昊天的手指停了一下,笑:“真感谢我,就请我吃晚饭,我已经两天一夜没好好吃一顿热乎饭了。” 许久点点头:“好啊,一会儿就去。” 陈昊天破解数据库的能力很强,尤其在这个年代,根本没有所谓多层防火墙的意识,遇上陈昊天这种专业的,几乎动动小手指就破译了。 出入别人的资料库,跟进自家后院一样容易。 全市仅有三家大医院介入了网络系统,陈昊天在后台检索向文峰的名字,找到了他的就医记录。 只是从上到下,看了两遍,没有找到精神类的就诊记录。 陈昊天把位置让出来,让许久看得清楚:“查不到向文峰精神方面的记录,但是不代表他没病,只说明他没在这几家医院看过,或者用了啥假名字,只能去其他医院看看。” 许久手指在桌沿上轻敲,全市大大小小上百家医院,一家一家跑,光时间就不知道要耗多久。 “那需要下的功夫太多了。” 陈昊天不理解:“现在多项证据可以证明向文峰就是凶手,你还查啥?” “我总觉得不对劲,”许久想着对策,“就算花再多时间,也不能让真相埋没。” 姜衍之的声音比人先到。 “这件事交给我。” 姜衍之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定定地看着她们。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秦朔。 “大老大,你咋跑这来了?” “我想查一查向文峰有没有精神分裂。” 秦朔懵了:“向文峰看着挺正常的啊?” 陈昊天一拍手,椅子转了一圈,站起身:“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反正你老大已经接手了,就没我俩啥事了。” 陈昊天站起来,看向许久:“既然有人帮忙,咱俩去吃饭吧。” 许久看了姜衍之一眼:“你俩去吗?” 秦朔晃了晃手里的一沓资料:“我和老大还要看现场的鉴定报告呢。” 许久点了点头:“我给你们打包带回来。” 他俩还是去的刑警队对面的那家小饭馆,冯显民围着一条白色围裙,端着盘子给客人上菜,看见他们进来,热情地迎上来。 “两位,今天吃点啥?” 许久拉开椅子坐下来:“我俩先点几个菜,然后再让后厨帮我们准备打包的菜。” “好,我懂,你点,我让后厨准备着,保证你们打包带回去的也是热乎的。” “谢谢老板。”许久让陈昊天点菜,自己则直接和冯显民报了几个菜名。 冯显民回头冲厨房喊了一声,又给他们倒了两杯热茶:“我看这新闻闹得挺大,你们局里可是抓了不少人,最近忙够呛吧?” 陈昊天喝了口茶水:“可不咋的,连我这个外来人士都来帮忙了。” “我说的呢,看你是生面孔,以为是小许的朋友呢。” “我是他们外聘来的技术人员,”陈昊天指了指路口红绿灯上的东西,“知道那些黑乎乎的小脑袋是什么东西吗?” 冯显民顺着看出来:“这我咋知道,我这天天不是在店里就是回老家,哪关注这些。” “那是监控探头,只要凶手从这下边路过,我就能把他逮出来。” “这么厉害!” “那你看。” 冯显民直笑:“现在的年轻人可比我们那时候强,我们那时候可没这些东西。” “科技进步嘛,以后想犯罪就难咯。” “行行行,你俩先等着,我去后厨给你俩催催菜,你们再忙,也得好好吃饭,不然到老了一身病。” 陈昊天目送冯显民进了后厨,又喝了一口茶水,笑说:“这老板人怪好的。” 许久点点头:“因为他的店几乎从早开到晚,大家基本都来这里吃饭,要是太忙,老板还帮忙送餐。” 等他们两个吃完饭,打包的饭菜也好了,冯显民拎着三个大塑料袋递给她俩。 陈昊天主动拎袋子,回到刑警队的时候,姜衍之和秦朔刚从鉴定科出来。 秦朔见到陈昊天手里的袋子,鼻翼翕动,闻到饭菜的味道,眼睛亮了一下:“饭菜回来了。” 陈昊天把袋子放在桌上:“赶紧吃吧,不然我怕你一会儿把我吃了。” 办公室里的同事纷纷围过来,忍不住先往嘴里扒了几口热乎饭:“哎嘛,我快要饿瘪了。” 许久跑到姜衍之旁边坐下,小声问他:“那么多医院,你要怎么跑?” “我让认识的人帮忙去问。” “认识的?”许久想了想,“难道是线人吗?” 姜衍之点点头:“你是怀疑向文峰会分裂出一个犯罪人格吗?” “是的,你给向文峰看李笑笑和林梅的照片时,向文峰说不认识,看起来不像是装的,不过不排除他演技高超。” 姜衍之把从鉴定科的文件拿过来:“分尸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但提取到了完整足印,根据推断,鞋印主人脚码脚码四十二,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重约一百四十斤,足底压力分布显示重心偏左,左右脚发力不均右腿可能有陈旧性损伤。” 许久把那份报告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向文峰走路看起来很正常。” “看起来的确如此,但不排除陈年旧伤,”姜衍之说,“你和陈昊天在查找向文峰的医疗记录时,有看到相关的记录吗?” 许久摇摇头。 “一会儿再去一趟拘留室,看看向文峰走路的情况。” 向文峰坐在硬板床上,整个人半蜷着,脑袋都埋在双膝间,拘留室还拘着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两个人是因为聚众斗殴进来的。 一个男人正翘着脚躺在床上,呼噜声震天响,另外一个男人则叫向文峰把自己的被子递给他。 向文峰哆哆嗦嗦地把被子双手奉上。 男人大手拍在向文峰的脸上:“算你识相,再敢跟我呜呜渣渣,看我削不削你?” 向文峰卑微点头:“你说的是。” “管你在外头是龙是虎,在这里都给我卧着,知道不?” 秦朔敲了敲门:“这里是公安局,别把社会盲流子那一套往这使,老实待着!” 向文峰朝着秦朔投来感激的目光,紧着从床上跳下来,小跑到门口:“警察同志,你们找我有啥事?” 秦朔说:“你出来。” “又有啥事?” 秦朔也不废话,给向文峰让地方,让人出来。 向文峰不明所以,走了出来,看见整条走廊铺着一张张纸。 秦朔在让他抬脚,往他鞋底抹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只觉得黑乎乎的,还有点臭臭的:“你们这又是干啥?” 姜衍之站在门口,说:“走两步。” 向文峰楞了一下:“啥?” “往前走,没喊停就一直走。” 姜衍之语气未变,带有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向文峰打了个颤,只得照做。 好几双的眼睛在身后盯着,向文峰走得别别扭扭,走两步,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他们。 “自然点,继续走。” 向文峰只好踩着铺好的纸,继续向前。 他的每一步都很稳,肩线平平的,没有高低肩,没有跛行,右脚落地时和左脚没有任何区别。 秦朔盯着他的腿,眼睛眯成一条缝。 向文峰停在了走廊尽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摊开,像在说,可以了吗? 许久捡起其中几张纸,靠近姜衍之:“看起来不一样。” “一会儿送去鉴定科,做专业比对。” 许久叫向文峰过来,问他:“你有没有过突然失去某段记忆?或者出现一些反常行为?” 向文峰的眉头拧了一下:“你们又要往我身上编排啥罪名?我脑子清楚得很。你们说的那些人我真的不认识,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姜衍之没再问,走到门口和同事说,给向文峰换一间拘留室。 秦朔把一地的纸捡起来,忍不住低声说:“向文峰走路真的没问题。” 姜衍之应了一声:“嗯。” “那报告说右腿受过伤……” “报告不会错,”姜衍之打断,“如果他的腿真的没问题,那就证明其他地方有问题。” 他们去找了周丽霞。 周丽霞早已不是精致贵妇的模样,被带进询问室,脸上满是疲惫:“你们到底想没想好呢,想要头和手,就放了我儿子。” 姜衍之冷着脸:“周女士,这里不是菜市场,不是给你谈条件的地方。你应该知道扰乱警方调查,同样是犯罪。” 周丽霞不说话了,抱着肩膀,顽固抵抗。 姜衍之把许久问过向文峰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周丽霞利落否认:“没有,我儿子好好的,正常得很!他这孩子虽然混,但不可能杀人的。” “那你知道你儿子与一个叫李笑笑的女人谈恋爱吗?并且要和一个林梅的女人见过家长,即将结婚吗?” 周丽霞一怔:“不……不可能,我儿子只有许珍一个要结婚的对象。” “林梅的父母说见过向文峰。” “不可能,绝对是污蔑,你们赶紧放了我儿子吧。” “恐怕不行,”姜衍之拒绝的干脆,“向文峰涉及五起杀人案件。” “你说啥?”周丽霞仿佛没听清,“啥五起?” 姜衍之只是看着周丽霞:“目前向文峰只承认自己捂死了林玉兰,完全否认认识李笑笑和林梅,如果你儿子没有精神问题的话,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在说谎,人就是向文峰杀的。” 周丽霞垂着头,紧紧地抠着手指:“是我杀的,那些人都是我杀的,我儿子啥不知道。” “你说是你杀的,那你说说你分别是怎么杀害的,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周丽霞看着姜衍之。 “我把她们的头藏在了包子铺。”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她们都该死,他们出现在我儿子面前就是该死!” 作者有话说: 案件迎来了新的退展~ 第41章 第41章 “是我把那五个女人的脑瓜子和手藏在包子铺。” 周丽霞说完, 咧着嘴笑,笑得阴恻恻的,好像下一瞬就要他们的头也剁下来。 秦朔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往姜衍之身边凑了凑, 被姜衍之抬手推到了一边。 姜衍之直视周丽霞。 周丽霞开始还能回视,渐渐地败下阵来, 闪躲地移开了视线:“我告诉你们了, 可以证明杀人的是我, 不是我儿子了吗?”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杀害她们五个人?” “因为她们该死!如果她们没见过我儿子就啥事都没有了。” “见过向文峰的人没有上万也有成千, 你打算都杀掉吗? ” “她们不一样,她们……”周丽霞说不出来, “总之她们该死。” “为什么选择把受害人的头和双手藏匿在包子铺?” “当然是因为那里方便,什么工具都有,藏着也方便, 也没人会发现。” 姜衍之摆出我听你说的姿势:“继续。” “你还想听我说啥?你们现在只要去包子铺找到那些头,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我们已经找到了,所以,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啥意思?”周丽霞面目狰狞,“难道你想让我给你们讲,我是咋把那五个人剁稀碎, 咋把她们的身体丢在她们各自的家门口的垃圾箱吗?” 周丽霞抱臂嘲讽:“说到底,是你们这些当警察的太蠢, 杀了五个才被你们发现!” 秦朔瞬间暴怒, 恨不得上去揍周丽霞一顿。 姜衍之一把拉住秦朔:“老实点。” 周丽霞很满意秦朔的反应,笑得更大声:“和我急什么,我哪句话说得不对?!” 秦朔目眦欲裂: “哪一句都不对!” “哼, 我该说的都说了,可以放了我儿子了吗?” “不能,”姜衍之的回答没有一秒迟疑,“除非你说出你的同伙。” “啥同伙?”周丽霞一口否认:“我没有同伙。” “那太糟糕了,我们在现场找到的脚印是四十二码。”姜衍之视线下移,“你的脚没有那么长。” 周丽霞把脚缩回椅子底下,仰着脸,下巴微微扬起:“我穿大鞋不行吗?” 秦朔大声说:“你当我们警察是吃干饭的吗,小脚穿大鞋的印记啥样,我们分不出来吗?做伪证包庇他人,是违法的!” 周丽霞还在硬撑:“我说的都是真的。” “足迹比对的过程中,向文峰也有些许不符,我们怀疑……” 周丽霞不给姜衍之说完的机会,大叫:“人是我杀的,尸是我分的,头是我藏的,跟我儿子没关系。” 姜衍之盯着周丽霞多看了几眼。 周丽霞没有任何闪躲,回视着。 姜衍之站起身,叫上秦朔:“我们走。” 周丽霞拼命地拍桌:“到底咋样才肯善罢甘休?!已经有凶手了,你们也能交差了,到底还要咋样?一直拖下去,对你们有啥好处,只会让市民不安,让他们觉得你们是废物!?” 姜衍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周丽霞:“我们要的不是交差,是还死者和死者家属一个公道。” 审讯室的门关上,还能听到周丽霞歇斯底里的尖叫。 秦朔彻底炸了:“这老太婆到底想干啥?当咱们是菜市场吗,杀人的事说认领就认领。” “明天一早,联系一下林晓晓和林梅所住的辖区派出所,对两人所住区域的垃圾桶里进行排查,看还能不能找到尸体残骸。” “老大,这都过去那么久了,垃圾早就送去垃圾场了。” 姜衍之看向他:“轻易放弃不是我们当警察该做的事。” “好好好,我明天立刻安排。” 许久从观察室出来,脑海里还在回忆着周丽霞扭曲的脸。 不明白她为什么铁了心要给向文峰顶罪,为什么这么急着结案,生怕他们再往深了查。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接起来才知道是许永成打来的。 许永成说有人来家里送了几只鲍鱼,阿姨烧得很香,小心翼翼地问她:“久久,今天可不可以回家里吃饭?” 许久一口回绝:“我最近很忙,好吃你就多吃点。” “你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爸爸每天回家就自己……” “那你叫几个朋友到家里陪你,我又不是陪客的,先挂了。” 许久懒得应付许永成,挂断了电话。 上一辈子许永成想要一个表面光鲜的家,当初还是村妇的方雪给不了,所以他盯上了叶敏,叶敏不愿意带着许久和他一起南下做生意,于是方雪又成了他的选择。 许永成不允许这个“家”有任何污点,上一辈子的许久因为一点小错,被踢出了这个家。 这辈子方雪和许珍亦成了这个家的弃子,许永成只得抱住许久这根浮木,哪怕摇摇欲坠,也要维持住“家”的模样。 偏偏许久不如他的意,他这种自私自利的男人,就该落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她不怕许永成改遗嘱,毕竟许永成还活着,大部分的钱已经转入了她的囊中,他死了之后的那点皮毛,啥都不够干的。 许久收起电话,抬头看到目瞪口呆盯着她的秦朔,和一旁微微蹙眉的姜衍之。 姜衍之拍了拍秦朔:“先休息吧,明天再继续。” 秦朔连连点头,朝许久摆摆手:“那我先撤了。” 姜衍之把许久送回新家,才折返回到休息室。 秦朔正躺床上瞪着眼睛瞅着床板子,听见动静,猛地翻身坐起来,猛地吓了姜衍之一跳。 姜衍之把灯打开,在对面床铺坐下来:“不是累了吗,还不休息?” 秦朔压低声音:“老大,大老大是不是被家里人欺负了啊?咱们要不要帮忙啊?” “她自己可以解决。” 秦朔想了想说:“确实,大老大本事好大,一点都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赶紧睡吧,明天有的忙。” 不是小姑娘的许久,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头,不知道谁在念叨她。 天刚亮,秦朔就醒了。 他从休息室的床上一跃而起,跑到办公室打给李笑笑和林梅所在辖区派出所,让两边帮忙查一下两个死者住处附近的垃圾桶,有没有什么人体残骸。 挂了电话,秦朔根本睡不着,一个劲儿地翻现有的资料,企图找出案件的破绽。 大大小小的资料,摞起来快比他腰高了,他一条条看,复盘哪一步被疏忽了。 姜衍之一直说,真相可能埋在看不见的缝隙里。 秦朔从正面看完,又从侧面看了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纰漏到底在哪啊?” 秦朔觉着自己就是榆木疙瘩,空有力气没有脑子,只得放弃,跑到窗边往外看。 直到看到鉴定中心的车开进来,立马小跑着下楼,迎着他们一块上楼。 大家再次来到会议室,等着工作人员把两颗泥塑的头从摆放在桌面上。 两个泥塑,一个圆脸,一个长脸,做得栩栩如生。 工作人员把两人的身份信息一并带了过来。 长脸的叫陈桂兰,纺织厂女工,二十八岁,老家在两百公里外的青山村,没有人报失踪。 圆脸的叫王英,酒店前台,二十七岁,家在动力区,家里人在半年前报了失踪。 老赵把两个人的照片贴在了白板上,和前面三位受害者并排。 五个人,五个名字,五种身份。 夜总会陪酒、美容院员工、幼儿园老师、纺织厂女工、酒店前台。 她们像五颗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乍一看,毫无规律。 秦朔揉着太阳穴:“别告诉我,这两个人也和向文峰有关系?” 很快,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在电话里说,陈桂兰的同事说陈桂兰有一个交往对象,陈桂兰管对方叫小峰。 王英那边的调查结果也有了反馈,向文峰经常喝酒夜不归宿,在王英所在的酒店开放过夜。 种种迹象表明,向文峰就是杀害五位死者的凶手。 “太巧了。”许久声音轻轻地。 姜衍之偏过头看着她。 “摆在我们面前的这些,像是一个被精心编排好的剧本,每一个死者都被安排和向文峰产生交集,让我们不得不怀疑向文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许久。 “林玉兰是被向文峰欺负的对象,林玉兰想要与他同归于尽,向文峰想要杀她,可以说得通,”许久停顿一下,继续说,“但其他四个人呢?向文峰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小张说:“他交往那么多对象,厌倦了就杀了吧?” “厌倦了可以分手,你会因为用腻了一块橡皮,会想尽办法粉碎它吗?” 小张摇摇头:“丢了就好了,废那劲干啥。” 老赵跟着点点头:“说到底,处个对象,不涉及到啥利益关系,的确没必要杀人。你们可别把杀人想得太容易,八字弱的得天天做噩梦。” 于哥提出疑问:“会不会是他们之间有啥我们不知道的矛盾?” 许久回答:“在李笑笑的日记和林梅父母所说的情况来看,向文峰和这两个人‘感情’很稳定,而且向文峰的足迹和在包子铺发现的足迹并不匹配。” 于哥说:“会不会是向文峰怕被发现,故意装出右腿有伤?” “不能排除这种情况,”许久没有直接否决,“可向文峰既然能承认可能杀害林玉兰的事,为什么不承认李笑笑和林梅呢?” “杀一个和杀三个,区别很大,他怕吃枪.子吧。” “一切太巧合了,向文峰这个人轻浮又自大,完全不像一个有脑子和能力策划出连环杀人案的人。” 秦朔脑袋嗡嗡的:“可凶手不是向文峰,还能是谁?” 老赵说:“我看了周丽霞的口供,她既然能说出藏头和手的地点,证明就算她没有参与犯案,也是看到了犯案过程。如果凶手不是向文峰的话,她为啥一个劲的顶包?” 秦朔一个劲点头:“况且林梅父母已经认出了向文峰就是林梅的对象,凶手是向文峰没跑了。” 许久指着陈桂兰和王英,肯定地说:“但我猜,向文峰并不认识这两位受害者。” 果不其然,他们把两个人的照片拿去给向文峰辨认,向文峰矢口否认。 他的确去过纺织厂,那是因为他和纺织厂厂长的小儿子是朋友,他有车,经常去纺织厂拉上小儿子一块喝酒。 酒店他确实常住,但他每次去都叫了女人,根本没时间关注前台是圆的还是扁的。 案件彻底陷入焦灼。 辖区民警的电话是中午打过来的,对方的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底,但“找到了”三个字倒是听清楚了。 在李笑笑宿舍附近的垃圾桶,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子里,民警找吊车把垃圾桶里的垃圾都倒了出来,发现箱角卡着一个红色的垃圾袋。 小区的垃圾一天一清运,这个垃圾袋因为卡的太紧,过去了半个月都没有被处理掉。 垃圾袋里装着的是两条切成小段的胳膊,因为在袋子里闷了好久,像一块腐败变质了肉。 另外三个死者居住地附近的垃圾桶都查过了,时间过去了太久,什么都没有留下。 尽管如此,李笑笑的双臂被发现,也足够印证周丽霞所说的话。 头和双手留在了包子铺,身体丢在受害者所居住的附近垃圾桶。 周丽霞确实知道些什么,但无论他们怎么审怎么问,周丽霞都只说自己是凶手,其余的一概不配合。 会议室里,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无计可施。 苏昌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脾气上来,挨个骂他们废物:“你们到底在查啥?一个个的纯浪费时间,这案子的杀人凶手就是向文峰,他妈周丽霞是帮凶,没有其他线索就给我结案。” 姜衍之拒绝:“案子现在还有太多不明确的地方,结不了。” 苏昌盛脸胀成猪肝色,指着窗户外边的媒体车:“来来来,你给我看看外头那些人,他们等了多少天,报道报了多少天,这些天你们找到其他凶手了吗?” “没找到不代表没有。” “你是想说,你们很没用吗,放着真凶在外头跑,抓了一堆假冒品在局里困着,想让全市人民戳咱们脊梁骨吗?” “他们都犯了法。” “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要不要我把位置让出来,你来坐。” 会议室的大门是被撞开的,陈昊天急匆匆地冲进来,根本没理会骂骂咧咧的苏昌盛,冲着众人说:“我找到了。” 秦朔快要被屋子里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起身问:“你找到啥了?” “我找到了凶手不是向文峰的证据。”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陈昊天。 “这要多亏了美女的提点,”陈昊天朝着许久的方向看过来,“许久昨天让我查向文峰有没有精神病史的就医记录。” 苏昌盛脸颊肉抽抽:“说重点。” 陈昊天瞥了眼苏昌盛: “虽然没有找到精神病史,但我多翻了几下,找到了向文峰的住院记录。” “和咱们调查的案子有啥关系?” “苏大队长,你能不能等我说完?” 苏昌盛被下了面子,一声不吭紧盯着陈昊天。 陈昊天把打印好的资料推到大家面前,“李笑笑失踪的那一天,向文峰在医院做阑尾炎手术。” 秦朔猛地站起来:“啥?” “手术记录在这里,”陈昊天示意大家把纸页翻到第二页,“向文峰的入院时间正是李笑笑失踪的前一天,手术时间是第二天上午,这个时间点李笑笑正在和交往对象向文峰约会,而你们推测的李笑笑的死亡时间,是向文峰术后第一天。” 秦朔一把抓过资料:“你是说,李笑笑失踪那天,向文峰躺在手术台上?” “你这个说法不严谨,”陈昊天纠正他,语速很快,“是准备手术和手术及术后都涵盖着,你们自己看,那天是术后第一天,医嘱是‘一级护理,禁食水,平卧休息’。” 不知道谁说了句:“还真是。” 陈昊天说: “先不说别的,就算他时间规划得再好,一个刚做完阑尾炎手术的人,伤口刚缝上,咋去杀人分尸?没等他把人杀掉,自己不得先血流成河?” 秦朔悟了:“李笑笑不是向文峰杀的。” 陈昊天补了一句:“向文峰也无法完成分尸。” 许久眯了眯眼:“凶手另有其人。” 三个人一人一句,跟说相声一样下了结论。 苏昌盛黑着脸:“李笑笑不是他杀的,林梅也不是吗?另外的几个人也不是吗?” 没人回答。 “又不说话了,一个两个的到关键时候就没声了,让人喂哑药了?” 姜衍之站起身,握住许久的手腕:“我们走吧。” 苏昌盛猛一拍桌:“你干啥去?你案子办得不漂亮,说两句也不行吗?” “查案。” 向文峰手术住院一周,周丽霞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为什么又要冒充凶手呢? 秦朔一下反了水:“那林梅又是啥情况?林梅父母可是实打实见过向文峰的。难不成世上还有第二个向文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朔身上。 秦朔紧张地吞咽了口口水:“干啥都看着我?” “你说的有道理,”许久说,“如果周丽霞见到的是假的向文峰,她误以为是真的向文峰,所以才一直要顶包。” 陈昊天满脸疑问:“那得多像啊,连亲妈都分不出来?” 许久分析着:“如果凶手冒充向文峰,势必对向文峰的行踪非常了解,才知道他平常去了哪里,接触了什么人,才能把杀人这口锅扣在向文峰的头上。” 秦朔彻底懵了:“那这个人是谁?” 许久看向陈昊天。 陈昊天指着自己的鼻子:“看我嘎哈?” “你找找向家附近的监控,看看有没有跟踪向文峰。” 陈昊天想说那得查到啥时候去,但一对上许久的眼睛,说不下去了。 “我试试。” 秦朔朝着他摆了摆手指:“这次你准备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 陈昊天一巴掌打掉秦朔的手:“你看我像不像手指头?” 陈昊天把自己关在机房里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几张打印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地点。 “你们猜我找到了啥?” 秦朔凑过来:“啥啥啥?” 陈昊天把纸拍在桌上:“白色奥迪不是一辆,是两辆。” “没懂。” 陈昊天用手指点着上面的记录,语速很快:“一共有两辆奥迪车,它们共用一个车牌。我在跟踪美容院那辆白色奥迪行动轨迹时发现,它最终的目的地不是向家,而是一处普通的居民区。” 姜衍之把那张纸拿起来,目光顺着那些坐标点往下移动。 陈昊天在地图上标出了那个小区的位置,在城北,不新不旧的小区,里面住着的都是些退休下来的老人。 许久心念一动,问:“监控拍到车主的脸了吗?” 陈昊天摇了摇头:“那个小区是好些年之前建成的,根本不配备监控探头,沿路的治安监控也没有拍到正脸。这个人非常警惕,每次经过都会偏头或者压低帽檐。” 秦朔两手抱在胸前:“所以,真的有个假向文峰,开着和真向文峰一模一样的车,在杀人后嫁祸给真向文峰?” 陈昊天肯定地点头:“没错。” “我的天呀,还能这样?他俩多大仇啊?掉脑袋的事也敢甩给别人?” 许久半眯着眼睛:“或许他的目的,就是置人于死地。” 姜衍之从桌上拿起那张向文峰的照片,把照片揣进口袋里,拿起车钥匙:“走。” 秦朔站起来,跟上:“去哪啊?” “找出这个假的。” 他们到小区的时候是下午,小区不大,七八栋楼,但人口密集,一家老小好几口人住。 他们直接拿着向文峰的照片在小区里问。 问的第一个人是个遛狗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把照片举远了看,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第二个人是个买菜回来的阿姨,看了一眼照片,说这个不是咱们小区的吧,没见过。 第三个人是个放学回家的小学生,被秦朔拦住的时候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秦朔无奈地说:“要不咱们去找物业查一下住户登记?” 姜衍之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找谁啊?” 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子菜走过来,围着灰色的纱巾,脸上皱纹很深,她把菜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从秦朔手里把照片拿过去,凑近了看。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们:“你们啥人,找他什么事?” 许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阿姨,您认识他?” 老太太把照片还给她:“这是小年啊。” 作者有话说: 柳暗花明了。 第42章 第42章 “小年是谁?” “小年就是小年, 还能是谁?”老太太瞪着秦朔,“你这年轻人,说啥胡话呢?” 姜衍之开始问:“老人家, 我们想问小年全名叫什么, 住在哪号楼。” “你这么问我不就明白了。” 秦朔笑得很苦。 “小年叫余小年,住三号楼的, 这孩子啊可好了, 平常见我提了重东西, 都帮我提上楼的。” “三号楼哪一户?” 老太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是啥人, 来找小年麻烦的?” “阿姨,你误会了, 我们是小年的朋友,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他,想来看看是不是出事了?” “你这么一说, 我有些日子没见过小年了。” 许久笑了笑:“阿姨,三号楼往哪边走?” 小姑娘瘦瘦弱弱的,没有任何压迫性,老太太一下就卸下了防备,指了指前面那栋楼:“就那个,一楼靠边的那户。这个家得亏了小年, 不然早被他赌鬼爹败光了。小年这孩子啊,太惨了, 实在是太惨了……” 老太太还想说啥, 一拍脑门:“我得回去给我家老头子做饭去。” 不等他们再问,老太太挎着菜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朔耸了耸肩, 不知道说点啥。 姜衍之看向老太太刚刚所指的方向:“走吧,过去看看。” 余小年的家拉着窗帘,特别严实,透过窗户完全看不出里面的情况。 玻璃窗有好几处裂纹,用裁成一条条的报纸糊着,看起来摇摇欲坠。风若是大点,八成整扇玻璃都能吹走。 几个人进到楼里,楼道黑乎乎的,地上不知道洒过什么,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黏鞋底。 余小年家在走廊尽头,越向里走,越显得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秦朔特别冷,搓了搓胳膊,挤在姜衍之和许久中间。 姜衍之看他:“干什么?” 秦朔小声说:“老大,你说这个叫余小年的,不会就是真凶吧?” “见到人就知道了。” 三个人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往里走,光柱扫在余小年家门口的墙壁时,秦朔脚步骤然顿住,伸手指了指:“你们快看。” 灰白的墙皮上仿佛藏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从门框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是新漆盖旧漆,又明显没有盖住。 秦朔凑近几步,看清了那些从油漆底下隐约透出的东西,是密密麻麻的“还钱”二字,写得大且潦草。 再往前是余小年家的门。 他家的门和别家原木色的门不一样,叠了一层又一层的暗红色,上面还有油漆流淌下来凝固的坠珠,像血淋下来一样。 在黑暗的走廊里格外诡异,瘆人。 秦朔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墙:“老大,我咋心慌呢?” 姜衍之走到门前,抬手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仍旧没人应。 门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 许久鼻翼微微翕动,眉头拧起来:“我闻到一股怪味。” 姜衍之看了她一眼,转身让秦朔去敲隔壁的门。 秦朔明白姜衍之要做什么,快步走到隔壁,敲了几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大叔探出头来,眼睛眯着:“你们找谁?” “我们是警察,余小年家里有点情况,需要你做个见证,我们开他家的门看看。” 大叔往走廊里看了一眼:“你们真是警察?” 秦朔把证件给大叔看。 大叔这才从门里走出来:“我确实好一阵没看到他了,也不知道干啥去了,以前天天都能碰见。” “你大概多久没见过他了?” 大叔想了想:“得有十来天了吧。” 有了见证人,姜衍之快速开了门,一股气味涌出来。 大叔站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闻到那味道,先一步捂住了鼻子:“这是啥味啊,这么臭?” 几个人鱼贯而入,屋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秦朔在门边摸摸索索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 邻居在门口提醒:“咱们这楼里都是打绳的,你往前走,往上够一下。” 秦朔往前走了几步,在半空摸到了绳,往下一拉,“咯噔”一声,客厅亮了起来。 照在立于房间正中间的硕大的水泥墩子,青灰色的,圆柱形的,两人环抱都未必抱得住。 大叔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这屋子咋多了这么个玩意儿?” 许久蹲下来,手背贴了一下侧面,水泥粗糙的颗粒感硌在皮肤上,凑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水泥表面。 气味确实是从水泥墩里渗出来的。 许久扯了扯姜衍之的裤腿,抬眼说:“泥墩子里有东西。” 姜衍之掏出手机,号码拨出去:“言简意赅地说了地址。” 挂断电话,姜衍之叫秦朔封锁现场,大叔脚还没踏进屋,就被秦朔拉回走廊。 大叔不明所以:“这是咋的了?出啥事了?” 姜衍之走到大叔跟前:“大叔,这房子是余小年家的,还是租的?” “他家的,老余变混之前,在厂子里上班,家里有点钱,就买了这房子,后来老余想卖,但是小年没让。” 姜衍之朝他点了点:“这家里住几个人?” 大叔说:“就小年和他爸。老余是个赌鬼,也是个酒鬼,赌输了就喝,喝多了就打人。小年娘受不了,带着小儿子跑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十几二十年了吧,那会儿小年才八九岁吧,人还没灶台高呢,就开始养家了。老余一点也不知足,喝多了就骂他打他,一点当爹的样儿都没有。” 大叔指了指墙面:“这些年老余动不动就在外面欠一屁股债,要债的就天天上门敲敲打打,泼红油漆,小年就得把打工赚来的学费给他还钱。” “没人管吗?” “谁敢管,老余跟疯狗一样,得谁咬谁。我们只能悄摸地给小年送点吃的喝的,好在小年争气,学习好工作也好,工作赚了不少钱,父子俩的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大叔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段日子没看到老余了,指不定又去哪赌去了。” “上次见到余小年的父亲是什么时候?” “哎呦,你这么一问,得有小半年了吧,记不太清了,我还问过小年呢,小年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他一有钱就不着家,神出鬼没的,十天半个月没影儿也是常事。” 姜衍之点点头:“您先回家,晚点可能需要您配合做个笔录。” “笔录?”大叔不明白,“到底是发生啥事了?” “具体的还要再看看。” 大叔见问不出什么,还是消停地回了家。 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停在楼外。脚步声从楼道里涌上来,郑哥和小刘拎着工具箱走了进来。 郑哥看了一眼客厅中间那个水泥墩子,惊讶地问姜衍之:“这啥情况?第六个死者?” 姜衍之把刚才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郑哥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相机咔嚓咔嚓地响着。 听到姜衍之说,余小年长得和向文峰差不多时,一惊:“真有那么像?” 姜衍之应了一声。 郑哥对身后的小刘说:“做好标记,每个角落都拍到,墩子周围的地面,一寸不漏。” 房间里想起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拉开测量尺的声响。 郑哥也闻到了怪味,走到姜衍之身边,压低声音:“墩子里面是啥?” 姜衍之说:“初步怀疑是余小年的父亲。” 郑哥“哈”一声,没再追问。 许久跟在郑哥他们身后,看他们进出房间,从厨房出来,又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摆着锯成两半的铁皮桶,上面沾了不少干涸的水泥块,大铁盆子里是没用完的水泥,角落里摞着水泥袋子。 余小年就是在这里活的水泥,一点点搬到客厅,浇灌出一个大水泥墩子。 许久先从卫生间退出来,走去看其他房间,注意到靠北边的一间卧室。 门是深棕色的,老式木门,门上钉了挂锁,挂着一把崭新的锁头。她拽了一下,是锁上的。 她走出来叫姜衍之:“那边有个上锁的房间。” 几个人一起朝着房间走过去,姜衍之抬起锁头看了眼锁孔,从口袋里再次摸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孔里,手腕转动了几下。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眼前又是一片黑,客厅里的亮光照进来,看得出这间屋子不大。 姜衍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白色的光照亮了没有任何家具的房间,和满墙的照片和红色的“死”字。 秦朔一脸骇然:“我去,这是要干啥?” 向家三口人的照片,贴在照片的最顶端,而下边是六个女人的照片。 林玉兰,李笑笑、林梅、陈桂兰、王英,还有一个完全没有见过的女人。 前五个人的照片上都画了红色的叉,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姜衍之的视线落在第六张照片上,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留着齐耳短发。 姜衍之伸手把那照片从墙上扯下来,把照片递向秦朔:“传真给各辖区派出所,快速找出这个人的身份,她极有可能是第六个受害者。” 秦朔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不一会儿,又风风火火跑回来,喘得厉害:“已经传出去了,剩下就等回复了。” “好。” 郑哥取完证,回到客厅,指着大水泥墩子:“来来来,帮个忙,把这玩意儿搬上车,送回队里割开。” 水泥墩子足有三四百斤,没有一处可以拎的地方,几个人生拉硬挪,把麻绳塞到了水泥堆下边,捆紧,四个人合力抬了起来。 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不成想水泥墩子竟比门还宽,根本抬不出去。 小刘肩膀被大木棍压得疼,冒出一句:“这玩意儿是咋搬进去来的?” 郑哥翻了个白眼:“动动脑子。” 几个人又把水泥墩子放下来,锤子斧头齐上阵,“叮叮当当”敲了好半天,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 大家纷纷跑到门口,超里头张望,见屋子里有这么大的一个水泥墩子,好奇不已。 “老余家这是干啥,整这么大个玩意儿放家里?” “他家这是出啥事了,家里咋一个人都没有?” 老赵和小张引着大家到外边的走廊里做笔录,屋里头的几个还在苦干,终于凿下去一大块,才勉强把水泥柱抬了出去。 刚放上面包车上,车身陡然一沉,轮胎都憋了一圈。 许久留在房间,看着客厅的地面留下了一圈圆形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浅一些,是水泥在凝固过程中与地面接触形成的印迹。 余小年竟然在房间里浇灌出这么大一个水泥墩子。 许久四下看着,墙上斑驳不堪,大圈套小圈的黄色污渍,家具上了年头,漆掉了,到处都是划痕和磕碰痕,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品。 正好姜衍之和秦朔回来了,秦朔捏着肩膀:“太沉了。” “回去拿药油揉一下。” “老大,余小年的目的是冤枉向文峰,向文峰现在在里头关着呢,他为啥还动手啊?” “我们只是防患于未然。” 水泥墩子被抬进解剖室,李明远和张海洋,还有郑哥和小刘,四个人一人一把锤子,正在对着水泥墩子敲敲打打。 水泥又干又硬,一锤子下去,只崩落了一小块碎屑。 他们不知道尸体在里面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只能用切割机把外圈切掉,剩下全靠手敲。 解剖室里彼起彼伏的锤子敲击水泥的声音,水泥碎屑从墩子边缘剥落下来,落在地上,扬起细白的灰尘。 随着水泥层越来越薄,味道越来越大,不单单是普通的腐败气味,是尸体在无氧环境中慢慢发酵出来的味道,带着一种甜腻的腐臭。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厚厚的口罩,却隔不住气味儿。 张海洋率先败下阵来,丢下锤子躲到排风口附近,大口大口地呼吸。 李明远摇摇头,手上的动作不停,胳膊都快抡冒烟了。小刘胳膊酸得不行,把锤子丢在地上,站起来甩着胳膊直跳,缓过劲儿来又进去。 将近一个小时,他们终于见到了死者露在外边的皮肤,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黏腻的液体。 李明远放下锤子,换了一把小凿子,沿着那块皮肤周围一点一点地剥离水泥,露出了胳膊肘。 腐味像是找到了释放的出口,争先恐后地从那道被凿开的缝隙里往外涌。 几个人被熏得眼睛疼,胃里翻江倒海的,想吐又吐不出来。一直敲到后半夜,才勉强露出上半身。 整个屋子仿佛一个化粪池,味大,胳膊又酸,几个人实在扛不住了。 李明远放下工具,直起身,说了一句:“剩下的明天继续。” 他们就近找了家澡堂子,痛痛快快洗完澡,身上总算没有那股子味儿,直接躺人家的椅子上呼呼大睡。 天大亮,他们吃完早餐回来继续开工,而秦朔这边也拿到了第六个可能遇害的女性的身份信息。 张翠翠,二十四岁,住在道外区。 他们拿到地址后,立刻开车赶去了张翠翠的家,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是张翠翠的母亲。 张母拽着门把手,一脸防备地看着门口站着的三个人:“你们找谁?” “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情想问张翠翠,她在家吗?” “是警察同志啊,”张母卸下防备,想要邀请他们进屋,“她这个时间点,在服装城上班呢。” 服装城很大,一楼的服装店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空气里混合着布料的气味和劣质的玫瑰香水的味道。 他们穿过层层人群,在第二条通道的尽头找到了张翠翠的铺面。卖的是女装,只是正在理货的女人并不是张翠翠,而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女人。 女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着挂架上的一排裙子,见有人来,立马招呼他们:“两位先生,你们打算买点什么?” 秦朔掏出证件:“我们来找张翠翠。” “找翠姐啊,翠姐去库房拿货了,得一会儿才能回来。” 秦朔舒了口气,生怕得到的消息时,张翠翠已经不见了。 但等了半天,也不见张翠翠出来,秦朔刚放下去的心又一次提起来,拉着许久问:“大老大,咱们要不要去找找啊?别这么大会儿功夫,让余小年钻了空子。” 许久也不确定余小年会不会对张翠翠下手:“走吧,去看看。” 两个人刚要走,张翠翠拎着一捆衣服出来,见柜台门口杵着三个人,热情招呼:“你们想要买啥款式的衣服,我这样式和号都老齐了。” 秦朔舒了口气,直拍胸口:“还好没事。” 姜衍之把证件亮了一下:“刑警队的,问你点事。” 张翠翠把衣服放在柜台后,手擦了擦裤缝:“你们问。” “你认识向文峰吗?” “认识啊,”张翠翠点了点头,语气很自然,“服装厂的向老板嘛,本来说好了要给我便宜出货的。他给我看的那些样衣质量好,版型好,价格也公道,我都打算跟他长期合作了。” “后来呢?” 张翠翠耸了耸肩:“前几天开始就联系不上了,电话打不通,去服装厂找人,那边的人厂里根本没有叫向文峰的人。他好像是专门骗我们这些小商贩的,幸好我没有交定金,否则就要被骗了。” 说完,张翠翠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警察找到了我,难不成有人已经被他骗了?” 看样子,向文峰被抓,余小年不打算再继续杀人栽赃他了。 只是余小年这么久没有回家,人还能去哪里? 陈昊天打算通过查找白色奥迪车的踪迹,反推找一找余小年的行踪,姜衍之留在队里帮忙。 余小年在一家外企上班,公司在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里,大堂宽敞明亮,前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公司的logo。 姜衍之和许久被领到一间小会议室里,等了几分钟,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头发梳得整齐,是余小年的部门主管,姓赵。 “你们来问小余的事情是吧?” “对,余小年最近来上班了吗?” “小余有一阵子没来上班了,他没请假,我给他打过呼机,没人回,派了同事去他家里找,也没人应,我猜测是他家里碰到了什么事。” 姜衍之问:“余小年在公司表现怎么样?” “踏实,肯干,话不多,交给他的工作都能完成得很漂亮,上面领导和同事对他的评价都不错,就是……”赵主管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小余吧,不太合群,同事聚餐他很少去,团建活动也总找理由推掉,但工作方面实打实的没毛病。” “他在工作的时间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吧?”赵主管想了想,打了个响指,“我想起来有个事,半年多以前吧,公司有一个合作项目,是小余负责的。这合作公司非常重视,小余也本来有个合作项目,是小年负责的。他小余这个人较真,为了项目加了好几天的班,结果合作方来的那天,突然说不舒服。” “后来呢?” “我想着不舒服挺一挺,开个会也就一个小时,但是小余脸都白了,看着是真不舒服,小余又让同事顶上来了,才没让这个合作黄了,不然丢了这个项目,我们可就完了。” “那之后小余就有点不对劲了,人还是那个人,工作还是照常做,但总觉得他状态不太对,像是心里憋着事,整个人阴郁得厉害。” 许久一直在听,没有打断,直到赵主管说完,才开口问:“你说的那个合作方,是向家吗?” 赵主管看向许久,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许久等他回答。 赵主管点点头:“是向老板,他们公司很重视那次合作,两夫妻都来了。” 许久追问:“向文峰没来吗?” “你说的是向总的儿子是吧?”赵主管说,“来是来了,我还叫小余下去接应呢,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没上来。” 许久四下看了眼,会议室里摆了不少奖杯和成就奖状,问了一嘴:“你们公司有余小年的照片吗?” “有的,去年他作为优秀员工,上台领奖,拍过照片,我去给你们拿。”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余小年的照片时,许久还是很震惊。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相像的人,乍一看根本看不出他和向文峰有什么区别。 “谢谢你的配合,”姜衍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如果余小年回到公司,或者联系你们,请马上通知我们。” 赵主管也跟着站起来:“一定一定。” 事情已然明了。 余小年在下楼接向文峰的时候,注意到了向文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其间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导致余小年开启了一系列的报复行动。 世界上不是没有长得相似的人,但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就要置对方于死地。 许久盯着玻璃幕墙上映出的自己和姜衍之,灵光乍现,蓦地想起一门心思给向文峰顶罪的周丽霞。 如果周丽霞要顶罪的人不是向文峰,而是余小年呢? 作者有话说: 案件收尾中~ 第43章 第43章 许久没有直接找周丽霞。 没有实质证据, 找周丽霞再多次,得到的只会是“人是我杀的”。周丽霞没说腻,她都听腻了。 他们回到刑警队, 拿到现场调查回来的笔录, 拼凑出余小年的二十八年。 余家是余小年出生后才搬来的,那会儿还不是楼房, 清一色大平房, 家家户户挨着。 开始余家两夫妻对小年还不错, 吃穿用度都算得上好。余小年四岁那年,老余媳妇怀孕了, 一切变了样。 余小年开始吃不饱穿不暖,也没人给他拾倒, 小脸脏兮兮的,跟没人要的小破孩一样。 左邻右舍看着孩子可怜,能给点吃的算一点, 那会儿家家户户都难,但总不能看孩子饿死了。 余小年弟弟出生,更是变本加厉,大冬天也不给余小年做一件棉袄,穿得破衣娄嗖的单衫,脸冻山了, 手上全是口子。 有人家里孩子穿小了的衣服给余小年,可余家人还觉得这帮人是看不起他们家, 那些衣服剪烂了也不给余小年穿。 那时候余小年瘦得皮包骨头, 风大点,人都给吹跑了。 上门找老余两口子理论,被骂少多管闲事给撵走了, 后来有人看不惯,找了居委会,余家两口子才消停下来。 余小年懂事,帮忙照顾弟弟,帮家里干活,日子算是好了一些,又赶上了改造,大家搬进了楼房。 不成想,没两年老余因喝酒误了工作,厂子损失巨大,直接被开除了。 老余被狐朋狗友忽悠去赌博,赌输了回来喝大酒,老余媳妇看不下去让他出去再找找活儿,老余一激动对媳妇动了手。 大人孩子哭嚎了一宿,邻居来家里劝,老余酒醒了直抽自己大嘴巴,说再也不会不赌了,也不会再对媳妇动手。 老余开始还能控制,但赌钱这东西,沾了哪有那么容易戒掉,没多久老毛病又犯了,开始打骂孩子,在家里摔东西。 老余媳妇受不了,和老余离婚带着小儿子回了娘家,当时有个大娘看不下去,让老余媳妇把余小年也带走,否则孩子该被老余打死了。 谁知,老余媳妇连看都不看余小年,丢下一句“打死拉倒”,头也没回走了。 余小年早早当家,小小的身板撑起了整个家,靠捡破铜烂铁补贴家用,有时候赚的几毛钱都被老余拿去赌,时不时打孩子。 在这种环境下,余小年磕磕绊绊地长大了,老余还是那副死德行,抽烟喝酒赌博样样不落,身体快被掏空了,好在这样也没力气再打余小年了。 半年多前,的确见到余小年往家里搬水泥。余小年说家里的墙面让老余拿椅子砸坏了,要补一补。 老余真是造孽,这小年但凡投到好人家,现在指不定多优秀了。 好几个邻居都看过向文峰的照片,一口咬定就是余小年。 许久快速翻完所有笔录,没有提及过余小年右腿受伤的事情。 姜衍之打给辖区派出所,让他们帮忙再跑一趟,问下来得知,余小年在读初中时,被老余拿棍子追着打,下死手,硬生生把余小年的小腿打骨折了。 治疗没跟上,余小年落下了微微坡脚的病根。 每一份笔录都在控诉老余的残暴无情,这样的人实在愧为人父母,怎么会有人如此很自己的孩子? 许久合上笔录,看向姜衍之:“能查到余小年的出生记录吗?” “年头太久,如果没到正规妇幼医院接生,大概率没有出生证明。” “那向文峰的呢?”许久问完,想起了陈昊天,拉住姜衍之的手,“我们去找陈昊天,他应该可以查到。” 姜衍之眸色微暗,明显不喜欢许久总陈昊天长陈昊天短的,但也知正事当前,压下情绪问:“你怀疑余小年和向文峰是双胞胎?” “你不觉得他俩特别特别像吗?” 姜衍之的确有过怀疑,只是这个结论不太能成立。七十年代很多家庭养不起小孩,会把孩子送人或是弃养,但是向家那会儿虽然还没建厂,家里却不缺钱。 向卫东当时在国营单位上班,周丽霞是八大员之一的售货员,两个人的工资和粮票一定不少,不会差一个孩子的口粮。 没道理只要向文峰,不要余小年。 很快,陈昊天从妇幼医院里新建的系统里找到了周丽霞的生产记录,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号凌晨两点零八分,周丽霞先后生下两个孩子。 在户籍登记上找到了向文峰的登记时所使用的出生证明,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 余小年父母的户籍地是在一九六八年从镇上迁到了市里,姜衍之打给了镇派出所。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民警,对二十多年前的事一无所知,说等他师父回来给他们回电。 等了一个多小时,镇派出所的电话拨了回来,老民警帮忙翻了老余的户籍底册,找到了一些信息。 “老余和媳妇是一九□□年结婚,结婚四年老余媳妇一直没有怀孕,当时两夫妻跑进了附近的诊所和镇卫生院,最后还去了县里的医院,听说是不孕。” “后来不知道谁推荐老余媳妇去找神婆,那个神婆说靠近孩子的地方容易得到孩子,她就神神叨叨地跑到市里妇幼医院去打杂了。没多久全家就搬走了,户籍也迁走了。” 许久冲着姜衍之打口型,姜衍之点点头,问老民警:“他们迁走户籍的时候,户口上有没有孩子?” “没有,这事可是我亲自办的,当时他们两夫妻走得挺匆忙,说什么在市里找了工作买了房子。” 挂断电话,他们直接联系余小年的户籍上的辖区派出所。 当年户口登记管理工作比较混乱,不少户口簿册散失,他们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了余小年的户籍登记信息。 “余小年在登记的时候,是用了出生证明吗?” “不是,是接生员的证明材料。” 姜衍之问:“麻烦告诉我接生员的名字和现住址。” 民警说:“刘桂芳,以前在镇卫生院当过接生员,六八年来到市里继续做这行,后来,大家都去医院生孩子,她年纪也大了,就退下来了。” 刘桂芳如今六十八岁,住在动力区的小平房里,他们找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院子大门开着,刘桂芳坐在自驾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搁着一簸箕剥了一半的毛豆。 刘桂芳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吓了一跳:“你们找谁?” 姜衍之把证件亮了一下:“市刑警队的,想找你问您个事。” 刘桂芳的手在簸箕里停了一下,目光从证件上移到姜衍之的脸上,看了几秒钟后,微微蹙眉:“你是警察?” “是的。” 刘桂芳又多看了姜衍之几眼,才把手里的毛豆放回簸箕里,朝屋里喊了一声:“老李,出来,有客人来了。” 一个和刘桂芳年龄不相上下的大爷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茶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来,进屋坐,我给你们倒茶。” 姜衍之摆摆手:“我们就不进去了,问完我们还要回去。” 刘桂芳坐直:“你们要问啥?” “二十八年前,你是不是帮老余家的孩子做过接生证明?” “你说的是老余媳妇?” “是她。” “我也不知道她从哪打听的我,抱了个刚出生的孩子来找我,说孩子没到预产期,还没来得及找产婆,孩子就生出来了,叫我帮忙写个证明,好给孩子上户口。” “你当时就给开了?” “哪能啊,我好歹给多少闺女接生过孩子,生没生过孩子的人还能分不出来吗?我一眼就看出来孩子不是她生的,我担心是她拐来了,就问了。” “她怎么说?” “她说孩子是她在妇幼医院垃圾桶里捡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有啥病,她和老公结婚四年一直没孩子,所以想抱回家养。她当时还给我看了工作证呢,又给我塞了好多粮票,我那时候日子紧,三个孩子要养,就帮了。” “除此之外,她还说过什么?” 刘桂芳摇头:“年头太久,我不记得了,只是这事我放心里头好些年,当时我心惊胆战地,生怕孩子家里人找上门,后来过去挺长时间也没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也就安心了。” “好,谢谢您啊,刘阿姨。”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们查这个干啥?难不成这孩子真是偷来的?” “我们初步怀疑是。” 刘桂芳的手一抖:“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啊。” 从刘桂芳家里出来,许久和姜衍之几乎可以断定,余小年是周丽霞的大儿子。 余小年当年是被偷还是被卖还是未知数。 上了车,许久看着街道上停着的自行车和摩托车和路上来回跑的夏利,想起余小年开的那辆白色奥迪。 余小年在外企工作,不算项目奖金的话,月工资是一千块,的确高出了普通工人的工资,但他赚得再多也要拿去填给老余填窟窿。 余家就是一个无底洞。 既然如此,余小年哪里有钱买一辆三十几万的车。 姜衍之听完许久的话,两个人深深对视,几乎是同时开口:“是周丽霞。” 解剖室的灯从早上一直亮到下午,水泥墩子的碎块已经清理干净了,死者的尸体被完整地剥离出来。 死者浑身赤裸,皮肤呈不自然的灰白色,皮肤表面压印着水泥凝固时留下的纹理,关节僵直,四肢保持着被封入水泥时的蹲姿。 李明远带着张海洋把死者抬上不锈钢解剖台,张海洋浑身抗拒,盯着眼前这具像巨大肥皂块的人形轮廓上。 死者的五官磨平了一样,只有鼻子的凸起隐约可辨,看着格外恐怖。 李明远催他:“快点,别耽误事。” 张海洋硬着头皮伸手去抬死者的腿,尸体表面看着又硬又滑,谁知他稍微用了点力气,那块皮肤立刻陷了进去,露出下面灰黄色的,像凝固油脂一样的糊状物。 张海洋一阵反胃,想去捂嘴,又因手握着死者的腿,手忙脚乱地把松了手。 那头端着死者肩膀的李明远,被拉扯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到死者身上。 李明远瞪着张海洋:“稳重点,摔坏了,你一块一块给我捡起来。” 张海洋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和李明远合力把死者抬上了解剖台,捂着嘴到洗手池前大吐特吐。 等张海洋吐完,他们对尸身做了检查,没有发现利器伤、钝器伤、扼痕或勒痕。 李明远合上记录本,开始解剖,先后打开颅腔和胸腔,里面的内脏几乎要变成了液体,抽空腔内的尸液,把血样和切下来的组织切片,交给张海洋送去病理室。 张海洋抱着那摞瓶子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完全不想在解剖室里多待一秒。 毒物分析的结果比病理切片先出来。 李明远叫许久和姜衍之来解剖室,他们到的时候,李明远正在显微镜前看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李明远把放在桌边的报告推过去:“爱徒,快给你哥说说报告结果。” 许久拿到报告单,直接看结论:血液中检出乙醇,浓度较高,同时检出头孢类药物残留。 “双硫仑样反应,死者体内同时存在乙醇和头孢类药物的残留,身体无法正常代谢酒精,导致了严重的乙醛中毒反应,通俗地说,头孢配酒。” “他在被放进水泥墩子之前,已经死于药物和酒精的交互反应了,”李明远补充说,“能精准控制到这个程度的人,一定是了解他有饮酒习惯又能给他下药的人。” 这个人除了余小年,没有第二个人选。 姜衍之打给汽车店,让他们帮忙查询半年前的销售记录,果然查到了周丽霞的购买记录,车管所登记的车牌号和向文峰的并不一样。 应该是余小年私底下找了做假牌子的人伪造的,这年头正是清理假汽车牌照的风口,竟然还有人顶风作案。 成功拿到汽车店传来的传真,尽管他们还没有找到余小年,但手上的证据已经足够她们去找周丽霞谈判了。 周丽霞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叠放在桌上,背脊挺得笔直,和上一次进来时一模一样。 哪怕没有化妆,头发仍旧梳得整整齐齐,尽量让自己不显狼狈。 周丽霞看着坐在对面的许久:“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还真有点本事。” 许久回视:“谬赞。” “我没有在夸你。” “那我原谅你。” 周丽霞颊边肉直颤:“你们又来干啥,不管你们来多少次,谁来问,我都是这句话。” 姜衍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周丽霞面前。 周丽霞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大概以为又是他们的什么小把戏,却在看到上面的手写的字时,手指紧紧抠在纸张上,连指甲盖都微微泛白。 “你们把八百年前的东西找出来,想干啥?” 许久笑笑:“看来你还记得这是你的生产记录。” 周丽霞愤愤地瞪着许久:“我还识字。” 姜衍之接话:“你当年在市妇幼医院生下的是双胞胎,你的大儿子呢?” “死了。” 姜衍之接过报告单,声音不大:“我以为,他是被人偷了。” 周丽霞脸上的表情僵住:“你到底想说啥?” 姜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周丽霞的眼睛:“我们帮你找到了你的大儿子。” 周丽霞双手猛拍桌面,嘶喊出声:“我没有大儿子,我只有小峰和小衫两个儿子。” 周丽霞用了十足的用力,震得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那余小年呢?你明明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难道不打算把他认回来吗?” “啥小年大年,我不认识,你们不要胡说八道!” “我这还有一份整理出来的关于余小年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记录,我想你需要看一看,再决定你接下来要说的话。” 周丽霞不想看,一个劲儿地往旁边推:“我不看,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人,他过得如何跟我没关系。” “那你一定不知道他小时候生过几次冻疮,几岁学会了做饭,身上被烫了多少个烟疤,又是怎么坡了脚吧?” “我不……”周丽霞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咋可能呢?” 周丽霞还是拿过了他们重新整理好的资料,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无声地落在了纸上。 周丽霞抓了抓头发,梳好的头发散落下来,“他们咋可以这么对待一个孩子?既然不能好好养,为啥要偷走啊?” “护士骗了我,说他没活过来说他死了,我再难过也得先把小峰奶大,我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啊。” 周丽霞号啕大哭。 许久默默地递上了卫生纸,等周丽霞哭完了,才开始说话。 “周丽霞,余小年过得不好,不是你的错,你初为人母,刚生完孩子,连自己都无法顾及,又怎么会想到孩子会被偷走?” “那时候如果我多较真一下,也许我就会发现小年他没死,我们就不会错过了二十八年,是我对不起他,害他过得这么惨!” “因为对不起,所以明知道他在犯错,也要一味的纵容吗?” “是我的错,如果他在我身边长大,他一定不会这样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人都是我杀的!” 许久摇摇头:“向文峰在你身边长大,你觉得他如何呢?” 周丽霞开始挣扎:“小峰咋了,他只是年纪小,啥都不懂,那些女人总对她投怀送抱,他才会犯错误。” “周丽霞,你真是无药可救了,你把对大儿子死亡的那份愧疚,全部投递到小儿子身上,小错误你无视,大错误你担责。现如今你大儿子为了报复小儿子,想要置你小儿子于死地,你的想法也是替他顶罪,替他去死。” 周丽霞眼神暗了暗,不说话。 “法院不是过家家,他们会依据证据给出最公平的审判,”许久吁口气,继续说,“就算一切如你预想一样,你死了,余小年活下来了。你猜向文峰前脚从刑警队出去,后脚会不会被他的亲大哥杀掉呢?” 周丽霞脸色一白:“不可能,他们是亲兄弟,咋会手足相残?” “那你猜余小年为什么会和你要了一辆和向文峰一模一样的奥迪车,还特地办了一样□□,又盯着向文峰的名头去接触那些女人,并杀害栽赃呢?他就是想要向文峰死!”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他们可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周丽霞,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知道我们在余小年的家里发现了什么吗?” 周丽霞看着许久。 “第六个女人的照片,如果不是向文峰被我们关在刑警队,那个女人就会成为第六个受害者。我想,只要向文峰一天没死,余小年就会一直杀下去。” “不是这样的,你不要吓唬我!” “余小年杀死了自己的养父,还把他的尸体灌进了水泥里,就摆在家里。这半年间,他进进出出那个房间,与尸体同吃同住,你说他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周丽霞瞳孔直颤,身体发抖,声音哽咽:“小年只是怪我,怪我当初把他弄丢了,我想好好补偿他啊。” “惯子如杀子,周丽霞,你还不明白吗?” 周丽霞一直摇头,她想不明白,好好呵护长大的儿子,为什么会染病?为什么会和狐朋狗友玩得那么下贱?也不明白以为死了二十八年的大儿子,刚认回来没多久,突然开始了杀女人? 她这个母亲太失败了。 “周丽霞,你别忘了你家里还有一个上初中的小儿子,难道你要为了两个不可救药的儿子,对他也不管不顾吗?” 周丽霞捂着脸:“你们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啥?” “余小年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我之所以知道他杀人,也是因为我逛街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他和一个女人一起上了车,我以为是他喜欢的女孩子,跟过去本来是想打招呼的。” 周丽霞搓了搓胳膊:“我没想到车子越开越偏,我看到他抱着那个女人进了那间废弃的包子铺,他拿刀砍掉那个女人的头,血溅了他一脸,他还在笑……我的孩子不该这样的,太可怕了。” “他那天突然找到我,你们知道吗,当我看到他那张脸时有多么震惊吗?世界上咋可能会有那么像的人呢?我几乎一下就知道了,他是我的孩子。” “他问我为啥不要他了?为啥把他丢给那样的家庭?为啥是他被抛弃,而不是向文峰?” 作者有话说: 悲剧底色的余小年……夸一夸评论区的聪明宝宝,你们都好厉害啊,猜得□□不离了~ps:今天端午节,祝宝宝们端午安康~ 第44章 第44章 “下发通缉令,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余小年!” 苏昌盛下达指令,不废话了,直接散会。从会议室出来, 秦朔小声嘀咕:“他啥也没干, 一天天就知道逞官威。” 姜衍之蹙眉:“少说话,多做事。” 余小年没有第二个家, 距离林玉兰案过去了一周, 这期间余小年能住在什么地方? 放学的时候, 天已经暗了。 许久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街道两旁的树叶变黄, 随风落地,积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沙沙的。 司机已经开着车等在路边,看见她出来,下车帮她开了后座的车门。 她弯腰坐进去, 书包搁在腿上,靠着车窗往外看。 街对面有两个巡逻的民警,穿着橄榄绿色的制服,走到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面前,说了几句什么。 男人站起来,把烟掐了, 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给民警。 民警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还给他, 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男人重新蹲下去,又点了一根烟。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小姐, 你今天咋这么晚?” “老师拖堂了,”许久视线还落在窗外,那两个民警又朝着另外一个男人走去,照例是看身份证,“回家吧。” 通缉令下发一天,目前还没有一点关于余小年的消息。 许久掏出手机,拨给了姜衍之,姜衍之说:“各辖区都派了人挨个宾馆摸排,暂时没有发现余小年入住。” “陈昊天那边呢?” “他查了车的行动轨迹也没线索,发现那辆车驶进了一条街后再没出来,派人找过去,街上没有那辆车。” “车子凭空消失了?” “嗯。” “怎么可能?他又没有飞天遁地的能力,怎么会连人带车都不见了?” 姜衍之的声音低了些:“我们会继续跟进。” “余小年不是向文峰那种酒囊饭袋,他为了嫁祸给向文峰做足了准备,不可能那么容易被找到。” “像你说的,他不会凭空消失,我们会顺着那条街接着找。” 许久挂断电话,招呼司机:“送我去刑警队。” 司机“啊”了一声:“大小姐,咱们今天不是要回去和老爷一块吃饭?” “饭什么时候不能吃。” “许先生盼着和你吃饭,盼了好几天了。” 见司机没有打算转弯的意思,许久微微眯了眼,背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向司机:“沈叔,你还知道你是我的司机吧?” 司机透过后视镜和许久冷冷的视线对视,打了个哆嗦:“是……是啊。” “既然你是我的司机,领着许家的工资,理应是我想去哪里,你送我去哪里。” “可是沈先生他……” 许久打断她:“那你回去给他当司机,我自己打车过去。” 司机瞬间闭了嘴,安安静静地在前面的路口转弯,开向刑警队。 许久额头抵在车窗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间,想的全是余小年会藏在哪里。 车子拐过一道弯,路边又出现两个巡逻的民警,正蹲在一家关着门的店铺门口,用手电筒照着卷帘门的缝隙。 光照进去,看了会儿,估计是什么都没发现,很快站起来,继续往前搜查其他店铺。 车停在刑警队门口,许久下车,叫司机先回去,等自己用车会呼他。 司机应了一声,再也不敢提多余的话,开车走了。 许久过了马路,去对面的小饭馆打包了几份饭菜。 冯显民看到她:“还是老几样?” 许久点点头,等了一会儿,冯显民递给她两个大袋子,说:“有点沉,你悠着点,提不动告诉我,我帮你送过去。” “不用,”许久接过袋子,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她来到办公室,叫上正在翻资料的姜衍之,就知道他一定没吃晚饭,叫上他一起去机房。 姜衍之接过袋子:“队里有食堂,不用回回都买这么多,钱留着给自己买好吃的。” “好的。” 机房的灯开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烟味,陈昊天坐在硕大的电脑后边,,手边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成一座小塔,歪歪斜斜地立着。 许久张嘴,咳了一声,晃动手上的袋子:“我们来找你了,和你一块看监控。” 陈昊天打了个哈欠,眼睛红红的:“我的天啊,我的眼睛快要瞎掉了。” 姜衍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散了烟味,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招呼许久:“坐这边。” 许久把饭菜放在桌上,瞥了眼屏幕,正是街道的监控画面。 这时候没有大显示屏,也不能分屏查看监控,只靠一个画面,来回推敲查看,需要花费的时间简直不敢想。 她推了推陈昊天的手肘:“先吃。” 陈昊天立刻丢下鼠标,拿过一盒饭,拆开往嘴里送,含糊不清地说:“街口那个摄像头,今天下午我又过了几遍,确实没有看到那辆白色奥迪出来。” 姜衍之打开饭盒的盖子,饭菜的热气溢出,把饭盒推到许久面前:“是不是要月考了?” 许久接过饭盒:“嗯,还有一周。” “那就别往这边跑了,好好准备考试。” “你相不相信,这次考试我可以靠近班级前十?” “我信。” 陈昊天夹了一口菜:“美女,你成绩这么好?” “和你当初的成绩不相上下。” “好样的。” 几个人边吃饭边看监控画面,画面并不算清晰,电话线连接出来的网速,远不如现在的宽带快。 陈昊天能在这么艰难的情况,把电脑玩得这么厉害,实属难得。 许久看了半天,的确没有看到白色奥迪从那条街开出来,她想起之前调查潘红利时,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看向姜衍之。 “会不会也是从入口驶出去了?” 姜衍之摇头:“我料过这个可能性,查不到。” 陈昊天跟着点头:“他早就让我查了,确实没有。” 许久问:“会不会是被其他车遮挡了出去?” 陈昊天指着姜衍之:“你说的这个,他也早就想到了,这条街的确有公交车和大货车驶出,但完全可以拍到车身,遮不住一辆白色奥迪。” 许久的脑袋疯狂地转,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会不会是大车套小车?” 陈昊天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你是说,那辆白色奥迪开进去之后,被装进了另一辆大车里?” 许久点点头:“一辆大货车,足够装下一辆小轿车,只要查询一下从这条街驶出去的大货车,就能排查出可疑车辆。” “美女,你太聪明了吧?!” 陈昊天顾不上吃饭了,撂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饭,凑近屏幕,手指已经搭上了鼠标,开始重新查看监控。 监控重新拉到奥迪车驶进街道后的出口画面,记住了出去的车辆信息,又倒回当天驶进街道的车辆画面。 三个人六双眼睛,一辆一辆车盯,果然发现有一辆大货车不太对劲。 陈昊天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呼一声,又坐下来,拉动监控进度条,屏幕卡卡的,画面慢半拍的抽动,定格在一辆白色厢式货车驶出街口的画面。 “这辆车的确不对劲,白色奥迪消失的那天,只有它离开街道的监控,没有它驶进街道的监控。” 姜衍之说:“看一下前一天。” 陈昊天把时间轴往前倒了一整天,从凌晨开始播放。 屏幕上的时间戳一点点跳动,四点十七分,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画面边缘驶入,慢慢停进了那条街。 “它是提前一天停进去的。” 陈昊天把大货车驶入的画面暂停,又把它驶出街道的画面暂停:“你们发现哪里不对劲了吗?” “重量不一样,”姜衍之看着屏幕,“进去的时候是空的,出来的时候装了东西。” “轮胎压得这么低,车尾都下沉了,很明显装的东西不少,大概率是奥迪车。” 陈昊天把货车驶出街道的监控画面传真到交通部门,让他们协查这辆车的去向,转头看向许久:“美女,你简直神了,否则真的就让余小年糊弄过去了!” 姜衍之说:“余小年提前一天把货车停进去,第二天再开出去,没人会注意。” “车牌号能放大吗?” 陈昊天把那张图片放大,像素变得模糊,车牌号勉强辨认出来的。他把那串号码输到车管所的系统里,敲了一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两圈,跳出一行信息,车主的信息,竟然就是余小年。 陈昊天说:“余小年为了栽赃向文峰,居然做到了这一步?” “余小年那么聪明,能想到这一步不足为奇。” “他这是图啥,到头来还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从小到大,余小年吃了太多的苦,估计早就认命了,却没想到见到了向文峰,意识到了自己身份不简单,一想到贪图享乐的向文峰,再想到自己的经历,很难不恨吧?” “他咋不干脆杀了向文峰,何必绕这么一个大弯杀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等抓到本人的时候,你问问他。” 陈昊天继续查询跟踪大货车的行车轨迹,毕竟过去了一个星期,市区又那么大,大货车有意弯弯绕绕,想到确定最后的落脚点并不容易。 调查大货车的行车记录仪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一直查到后半夜,仍旧一无所获。 余小年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时不时地绕开监控探头,毫无征兆地失去踪迹,又在一段时间后出现在另外的街上。 许久盯着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陈昊天滴了几滴眼药水,叫姜衍之:“你和美女先去休息,有消息,我去叫你俩。” 姜衍之本打算送许久回家,但来来回回花费的时间太久,会压缩姜衍之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 许久说:“去休息室就好。” 回到休息室,姜衍之给自己的那张床换好了床单被罩,让许久先睡。 许久坐在床上,问:“你睡哪里?” 姜衍之说:“我睡秦朔那张床。” 许久往秦朔的床上看了眼,秦朔起床时没叠被,枕头巾扭曲地盖在枕头上,被子下隐约约还压着一只袜子。 她知道姜衍之有轻微的洁癖,让他躺在秦朔那张床上,大抵能要了他半条命,想也没想,往床里面挪了些,拍了拍床边:“你上来睡。” 姜衍之正站在秦朔的床边,想着怎么处理时,猛地听到,以为是听错了,回过身看她:“你刚刚说什么?” “我叫你上来睡。” 姜衍之耳根瞬间红了:“不用,我收拾收拾这边就能睡。” 许久盯着他的耳朵看,笑着:“姜衍之,你是害羞了吗?” “没有。” “我们小时候不是每天都睡在一张炕上。” “不一样,你长大了。” 许久“哦”了一声,撇了撇嘴:“我和你都穿着衣服,有没什么关系,不然你今天一整晚都要给秦朔收拾,还怎么休息?” 姜衍之掀起秦朔的被子,不止有袜子,还有一条黑色的东西忽地落下来,没等许久看清是什么,被子已经重新盖了回去。 姜衍之捏了捏鼻梁,搬来了几张椅子,在自己的床边搭了张简易的床。 他们休息的床铺虽然也硬邦邦的,但好歹还是又一层泡沫垫子,睡椅子上,和直接睡地上没什么差别。 许久摸了摸:“这也太硌了吧?” “没事,”姜衍之把换下来的床单铺在椅子上,走到门口关灯,走回来躺下去:“快睡吧,没多少休息时间。” 房间黑了下来,许久盯着上铺的床板,眨了眨眼睛,侧过身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仰躺在椅子上,身高腿长,两条大长腿穿出椅子的缝隙,悬在半空中,怎么看都不会舒服。 许久有点后悔,早知这样,还不如回家睡,好歹姜衍之还能睡在床上,而不是冷板凳。 几乎只内耗了三秒钟,许久便消了念头,翻过身看了眼床铺上的空位,足够睡下两个人了。 她小声叫了姜衍之的名字。 姜衍之应了一声,睁开眼睛看过来,黑夜之中,眼睛仍旧亮亮的:“怎么了?” “你还是上来睡吧,床够大的。” “之前出任务,连土坑都睡过,这不算什么,快睡吧。” 许久闭了嘴,背过身面对着墙壁,身后又是姜衍之平稳的呼吸,他真的不在意睡在哪里,可她不行。 她又翻身过来,看向姜衍之。 他闭着眼,躺得平直,呼吸间,胸口微微起伏。 许久往床边挪了挪,一点点挪到床边,伸脚踩在了姜衍之所躺的椅子上,碰到了他的小腿骨。 姜衍之身体一僵,呼吸暂停了一瞬,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许久继续挪动,整个人扑到了椅子上,椅子实在太窄,她搭了个边儿,差点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了姜衍之的领口。 姜衍之抬手一捞,把她捞回床上,跟着坐起来:“睡不着吗?” 许久跟着坐起来:“你到床上睡吧。” 姜衍之看出来了,他不答应,她会一整晚都不睡,叹了口气,从椅子上下来,坐在床边:“睡吧。” 许久紧贴着墙边,床上空出好大的位置,躺一个姜衍之绰绰有余。 姜衍之挨着床边躺下来,直挺挺的,呼吸都慢了下来,一动不敢动:“睡吧,贝贝,太晚了。” 人总归是上来了,怎么睡就是他的事了。 许久不管了,太困了,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亮,许久醒来的时候,姜衍之不在房间,床边摆着一个塑料脸盆,里面放着洗漱用品。 许久端着盆去洗脸,碰上来上班的秦朔,秦朔连着好几天没怎么休息,昨天好不容易回家睡了一觉,又怕错过消息,一宿没怎么睡,一大早拎着他妈包的饺子,打着哈欠就来了。 “大老大,你昨天在这睡的?” “嗯。” “那老大呢?一宿没睡?” 许久咬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老大简直是铁做的,你快去洗漱,吃我妈包的饺子,酸菜油滋啦的,老香了!” 姜衍之拎着早餐从外边回来,看了眼许久,快速移开视线:“起来了。” 许久晃了晃胳膊:“我应该起来了吧?” 等许久洗漱好,他们一齐到机房找陈昊天,陈昊天困得丢当的,仿佛随时随地要从椅子上摔下来,又扯着桌板坐稳身体。 “余小年实在太狡猾了,就这么硬生生开了三四个小时,中间还加过一次油,都没停下来。” “还没找到最终的地点吗?” “他完全不同,有时候故意在某个街里停半个点,然后,又冒出来继续开。” 一直到上午,陈昊天和交通部的同事终于锁定了大货车最后停留的地点。 陈昊天似乎难以相信最后的地点,反复和交通部门的同事确认:“真的在这里?” 交通部同事反问:“你查出来的不在这吗?” 陈昊天沉默了,看向姜衍之:“找到了。” 许久问:“在哪?” 陈昊天指着交通地图上的一处红点,许久凑近一看,也是一怔。 余小年所开的那辆货车最后停留的地点,距离刑警队特别近,竟然就在斜对面的胡同里。 陈昊天一拍桌子,烟灰缸里的烟灰震得扬起来:“这小子给咱们演灯下黑呢!” 姜衍之站起身,叫上秦朔:“通知大家,实施抓捕。” 全队几乎倾巢出动,带好了设备,不需要开车,直接穿过马路,朝着斜对面的那家宾馆冲去。 记者们闻着味儿追上来,却没有他们跑得快,被堵在了红绿灯前面。 这家宾馆有些年头,灰白色的外墙,绿色的招牌灯箱坏了半天,只剩下“宾官”两个字还亮着。 一队人分散去宾馆的后门,一队人从正门进入,在后门的那组同事通过对讲机通话:“姜哥,那辆大货车确实在那停着,白色奥迪确实在里面。” 姜衍之他们进到宾馆,出示证件后,从前台拿到了余小年所在的房间号。 姜衍之叫老赵和小张:“你俩去守住窗口,别让他跳窗跑了。” “好。” 姜衍之和秦朔带着酒店前台上楼,余小年的房间在二楼,楼道铺着一层灰色的地毯,吸掉了大部分的脚步声。 他们在房间门口停下来,门是普通的木质门,并不能隔音,姜衍之靠在门上贴了下,隐约听得到窸窣移动的声音。 几个人对视一眼,姜衍之让前台敲门。 前台连吞好几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抬手敲门:“你好,二零八的客人,我来送开水。” 门里窸窣的声音忽地变大,还伴随着闷闷的呜呜声,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正在用力挣扎,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姜衍之的眉头皱了一下,朝前台伸手:“钥匙。” 前台立刻把钥匙递给姜衍之,姜衍之开锁,只听到清脆的“咔哒”声,但门没开,里面反锁了。 秦朔着急:“老大,撞开吧。” 姜衍之四下看了眼,墙上有消防柜,里面有消防斧,他屈肘撞碎玻璃,拿出斧头,走回来。 “你们向后退。” 姜衍之朝着门锁劈了下去,门锁应声掉地,门一推就开。 房间里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被调到了最低,屏幕上的光影在墙上无声地跳动。 向卫东倒在床边的地上,身上被五花大绑,大腿正在流血,在灰白色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里塞着一块白色的毛巾,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叫救护车。” 窗户大敞四开,风吹起窗帘,猎猎地响。 姜衍之快步走到窗边,先看到了守在楼下的老赵和小张。他们正严阵以待,谁想露头的却是自己人。 老赵大声问:“咋了,人不在?” 姜衍之正要说话,敏锐地感知到另一道视线,猛地抬头看向马路对面。 树下站着一个人,一身黑,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对方缓缓抬起头,露出了几乎和向文峰一模一样的脸。 “余小年!” 余小年朝着他笑,然后抬了抬手,朝着他挥手,像舞台剧落幕那样,朝着姜衍之深深鞠躬,淡定从容地朝着旁边走去。 老赵和小张也看到了余小年,猛地起步冲了出去,生怕一不留神就被余小年跑了,不管不顾地横穿马路。 马路上车来车往,有辆车险些撞到他们,老赵踉跄地躲过去,继续朝余小年追去。 谁知,下一秒停住了脚步。 只见余小年不紧不慢地走进刑警队的大门,还站在保卫室门口登记,保安一眼便认出了余小年。 从保卫室里走出来,一把摁住了余小年,余小年丝毫没有挣扎,脸颊贴在地上,眼睛看向朝他走过来的姜衍之。 “我来自首。” 作者有话说: 案件结束,杀人动机就不赘述,在破案过程中已清晰,我们进入下个案件~ps:这是一本既破案又谈恋爱的小说,所以会不定时有感情线冒出来,宝宝们不要介意哈~ 第45章 第45章 末班公交车到站。 赵琳从车上下来, 风正从路口的夹缝里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跺了跺脚, 走进没有路灯的黑漆漆的胡同。 她从包里掏出手电筒, 摁开开光,在前面打出一道光柱, 朝着家的方向走。 这一片全是平房, 家家户户睡得早, 静谧地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高跟鞋敲在路面上,嗒嗒嗒, 走了大约五十米,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好像多了一道声音。 哒哒哒。 在空旷的胡同里,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赵琳的脖子后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经常上晚班, 平常这个时间点,回家的路上根本见不到人影。 她不敢回头,只得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明显没有料到她的变化,也跟着快了起来,像鬼一样追了上来。 赵琳猛地回过头去, 手电筒的光找过去,胡同里空荡荡的, 除了她以外, 什么也没有。 风吹过来,路边的树枝摇晃,地上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没有异常,吁了口气,攥紧背包袋子,不敢松懈地连跑带颠地往家的方向跑。 身后没再有脚步声,她怀疑是最近太累了。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她把手伸进包里摸钥匙,越是紧张,越找不到钥匙。 她几乎要把包掏烂了,终于摸到了钥匙,手一直在抖,钥匙往锁孔里戳了好几下,愣是插不进去。 就在这时,赵琳再次听见脚步声,比刚刚更急促,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好像是奔着她跑来的。 赵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钥匙慌慌张张地往锁孔里捅,又捅歪了,钥匙尖划过铁门,掉在了地上。 她急得快哭了,蹲下身去捡钥匙,那人已经走到了她的正后方,她吓得急忙抱住头,再也控制不住,叫了出声。 谁知,身后的脚步声未停,从她身后走过去,脚步声嗒嗒嗒地走远。 赵琳抬起头,朝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看了眼,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黑,个子挺拔,双手插在口袋里,埋着头,一股淡淡地烟味飘了过来。 看来只是路过。 赵琳狠狠吐了口气,连忙站起身,手还是抖的,颤颤巍巍地开锁,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反锁,锁芯咔哒一声落了锁。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仍能听到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咚地擂鼓。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她摸索着拽了下灯绳,房间亮了起来。 她往屋子里走,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进了沙发里。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赵琳闭着眼睛,用手背覆在满是汗的额头上,慢慢地调整呼吸,宽慰自己没事了,到家了,安全了。 不知道缓了多久,赵琳打算去洗把脸睡一觉,忽然感觉有点冷,有风横冲直撞地吹在身上。 赵琳睁开眼,朝着风的方向看了眼,是客厅的窗帘在动,有点懵,她记得自己上班前关了窗户的。 难道是早上走的匆忙忘记关了? 赵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客厅的窗户果然开着,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她拉开窗帘,风吹得她一下睁不开眼睛,拨开呼在脸上的头上,伸手去拉窗户,插上插销,风一下没了。 时间太晚了,第二天还要上班,赵琳打算去洗个脸睡觉,她走到洗脸架前面,拿起脸盆,准备去厨房接水。 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脚滑了一下,赵琳拉下灯绳,亮黄色的灯光骤亮,她被晃得睁不开眼,遮了下眼,再睁开时,看到脚下踩着的竟然是报纸。 不止一张,是满地的报纸。 报纸铺了一地,门口一直延伸到灶台附近,赵琳愣了一下,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张。 报纸的头版上印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年轻漂亮,眉眼带着一点清冷的疏离。 照片旁边是巨大的黑体标题,著名女星苏晓棠于家中自杀,一代女星陨落,是时代的眼泪。 赵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眉头皱起来,把报纸撕碎,胡乱团成一团,往地上一丢:quot;真晦气。quot; 她转身去拿扫帚把报纸都收拾了,步子迈出去两步,忽然停住了。 不对劲。 她最近根本没有买过报纸,家里的这些报纸是怎么来的? 赵琳猛地想起那扇开着的窗户,难不成有人趁着她不在家的时候,偷摸进来过,放了这些报纸? 有那么一瞬,她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有微妙的沉闷的呼吸声,好像就在不远处。 赵琳浑身的血像被人一下子抽空了,手脚冰凉,头皮发麻,目光扫过整个客厅,开始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那个人现在就在她的家。 她猛地转身,朝着门口跑去,鞋子踩在报纸上,脚下一滑,猛地摔在地上,疼得她叫了一声。 赵琳不敢停,连忙站起来,继续跑向门口,手刚伸向门,指尖还没碰到门锁,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干燥冰冷,严丝合缝地压在她的口鼻上,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下颌骨,让她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另一只手从背后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拖。 赵琳拼命地挣扎,指甲抠进那只手的皮肤里,脚在地上乱蹬,踢翻了门口的鞋子,茶几上的杯子,玻璃碎了一地。 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连救命都没能喊出来,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中心公园,立刻拉起警戒线,让报案人和第一发现人在一旁等候,紧着打电话到刑警队。 不一会儿,几辆车停在公园门口,姜衍之他们从车上下来,直奔封锁现场。 郑哥和小刘负责现场勘查,死者是一名女性,塑料布已经被露水浸透,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女尸倒在椅子上,面部皮肤呈现青灰色,嘴唇裂开,露出血淋淋的牙齿。 等拍照结束,李明远蹲在旁边,戴着白色手套,按了一下死者眼眶,角膜中度混浊,又把塑料布破口边缘轻轻掀开一角,打算观察死者的衣物,却不想触碰到了软到不行的胳膊。 “死者多处粉碎性骨折,左臂、右侧肋骨、左侧胫骨都有明显骨折。” 李明远说,张海洋记。 李明远撬开死者的下颌,用手电照进喉咙深处,骇了一下,没有舌头。 他用棉签轻轻探了一下气管口,有泡沫状液体,粉红色的:“口鼻部有蕈样泡沫,初步符合溺死的特征。死者颈部勒痕出血痕迹明显,是生前形成的。” “死亡时间六到八小时,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塑料布之下的身体空无一物,外围还站着围观的群众,李明远思量过后,说:“具体的等解剖后再看。” 公园的开放时间是早五点到晚十点,这个时间段公园已经关门了,可公园没有所谓的大门和管理员。 只要有心,随便进出,并没有人管。 姜衍之和秦朔站在警戒线外面,正在对报案人进行问话。 报案人是一个年轻男人,在遛狗的时候发现了尸体,男人完全吓傻了,说话语无伦次的:“我每天早晚会带着大毛来公园溜,今天它特别反常,一直拽着我往这边跑……” “你平常几点来公园遛狗?” “开园时间和闭园时间吧,大毛有点大,人多的时候来吓到人。” 早上六点,男人牵着金毛朝着这边跑过来,谁知,金毛莫名其妙越跑越快,男人被拽得踉踉跄跄:“大毛,你给我跑慢点!” 金毛“汪汪汪”地叫着,疯了似的朝着长椅上的“雕塑”扑过去。 男人看到,猜测是公园的新设施,急忙拽紧狗绳,生怕金毛弄坏了公共设施,这可不像在家里咬坏拖鞋,随便抽几下屁股就能解决的事。 金毛可不管这些,生拉猛拽,愣是把男人拽着滑跪到长椅跟前。 男人赶紧喊:“大毛,不许乱动!” 金毛爪子扒在塑料布上,嘴里的哈喇子糊得到处都是,眼见“雕像”要倒了。 男人吓得半死,使劲拽狗绳,狗绳却一下断了:“大毛!大毛!你别胡来啊。” 金毛没有了束缚,前爪疯狂地扒拉着塑料布,雕塑彻底倒了下去,砸在椅子上,“哧啦”一声,塑料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男人彻底绝望了,连忙站起身,扑到金毛身上,搂住金毛的脖子往后拽:“大毛,你惹祸了知不知道?!” 金毛够不到雕像,急得嗷嗷叫,还要往前扑。 男人无奈地抱住金毛,拍了拍它脑袋,嘲笑着:“你搞了破坏,看我回去收不收拾你!” 说着,男人抬起头,看向金毛扒拉的雕像,想看看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只看见,塑料布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来一张女人的脸,眼珠子半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的惊恐和空洞。 最诡异的是,她的嘴角从两侧被裂开,一直延伸到耳根,形成一个诡异的微笑弧度。 男人一想到那个画面,浑身打了个哆嗦:“那个塑料布被大毛抓出了一个口子,我不用赔钱吧?” 秦朔让男人不要紧张:“你当时有注意到周边有什么异常吗?” 男人摇头:“当时大毛太能跑了,我顾不上别的,就只想拉住它。” “那你昨晚遛狗的时候,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吗?” “没有啊,昨天我路过这里啥也没有,咋成想早上突然多了个死人,太恐怖了,我要做噩梦了。” 晨间新闻正在放着,女播音员的声音清亮:quot;今日凌晨,我市中心公园发生一起……quot; 教室里闹哄哄的,后排有人在争论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前排在传考试卷子,有人在喊“谁拿了我的橡皮”。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许久低着头,正在做错题,演算纸上已经写满了公式,她停在最后一步,把答案填上去,笔搁下来,呼出一口气。 月考成绩下来了,她考进了班级前十,远比上一世更好一些。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的成绩一直徘徊在十几名,不好也不差,只足够考上大学,但还达不到任她挑选的地步。 她正想把错题抄录下来,手臂被同桌轻轻碰了一下。 周萌凑到他跟前:“许久,你看新闻没?” “什么新闻?” 许久以为周萌说的是余小年的案子,余小年主动自首,陈述了杀人动机,说自己不后悔这个选择。 她还记得隔着一道玻璃,看到余小年摸着自己的脸:“我从进入那个家开始,就是死人了,还会怎么死?” 周丽霞和余小年,周丽霞一个劲儿哭,一个劲儿道歉,说对不起他。 余小年只是笑。 周丽霞因扰乱警方调查,向文峰存在杀人未遂,均要继续拘留,需要等待后续的审判,向卫东因腿伤过重,目前还没有出院。 也许是考虑向家家大业大,并没有注重报道向家的事,更多聚焦在让市民安心。 周萌凑得更近一些,几乎要贴在她脸上,声音压得低低的:“裂口女的新闻。” 许久眉头拧了一下:“那不是小日子的怪谈传说吗?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不是啊!”周萌急着解释,“今天早上中心公园发现了一具女尸,嘴角是裂开的,快裂到耳根子了,特别吓人。” 许久停了下来:“今天早上?” 周萌咽了口唾沫:“是啊,当时逛公园的好多人都看到了,新闻也播了,我现在都不敢自己走了,生怕有人问我,她漂不漂亮,然后撕烂我的嘴。” 上一世她隐约记得老师在课堂上说过,晚上放学大家尽量结伴而行,原来是因为这个案子。 “你不是住校吗?” “别提了,我弟弟期中考试班级倒数,我爸妈觉得是村子里的学校不好,带我弟弟转来市小学了,他们就在学校跟前租了房子,为了让我给我弟弟补习,所以我不住校了。” 那你叫你爸妈接你上下学呢?“ “我爸妈都忙着照顾我弟弟,根本不会管我。” “那就叫你弟弟帮忙。” “他自己上下学都要人接,咋帮我?” “你弟弟现在不是很粘你吗?”许久把最后一道题抄完,搁下笔,转过脸,“你说你一个人走害怕。他那么小,肯定会闹着要接你,你爸妈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自然就会跟着来。你爸妈来了,不就等于接你了吗?” 周萌愣了几秒,慢慢睁大了眼睛:“你可太聪明了!” 许久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放下笔,把卷子和成绩单收进书包,直接站起身。 周萌一把拉住她:“快要上课了,你干啥去?” “逃课。” 许久从学校离开,来到刑警队,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他们正在开案件会议,死者的身份信息已然明确,叫宋丽清,公交车售票员,二十九岁,白板上贴着她的黑白证件照,梳着高马尾,眼睛不大,眼尾上挑,不苟言笑的。 照片下边写着她姓名、年龄、身高体重、职业、住址,本月二十六号晚班,二十七号休息,二十八日清晨六点出现在中心公园的人工湖边的长椅上。 死亡时间在二十七号夜间十一点到二十八号凌晨一点之间,而发现尸体的时间是二十八号早上六点。 公园开园时间是五点,附近的居民会准时入园锻炼,凶手的抛尸时间只能是凌晨一点到五点前。 宋丽清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一百三十斤,哪怕是经过锻炼的男性,长时间扛抱这样重量的女性也不现实。 哪怕闭园,也难保不会有人出入公园,况且路上会有行人。 姜衍之说:“凶手应该有用来运输尸体的工具,自行车、摩托车、汽车,都有可能,能够完成杀人、裹尸,凶手极大可能拥有独立的活动空间。” 其他人点点头。 于哥说:“我会让交通部配合拿到街口的监控录像。” 姜衍之点点头:“接下来的重点,先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找出她最后确切失踪的时间点。” 秦朔问:“宋丽清的家人呢?” 宋哥说:“她父母离世,有一个哥哥,在外地跑大车,已经联系了,正在赶回来。” 许久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了个弯,朝着楼下的法医室走去。 法医室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李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一页一页地翻。 “属小老鼠的吗,在门口看不进来?” 许久推开门走进去,拉开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是今天早上的公园弃尸吗?” “连你都知道了?” “上了新闻,我们学校都在传是裂口女出来杀人了。” 李明远明显没听说过:“啥裂口女?” “一个国外的怪谈,”许久讲完,“现场有人看到了,就传出去了。” “这不是瞎胡闹吗?连新闻都不能报道这些案件细节,他们居然就这么说出去了。” “死者的嘴巴真的裂得很严重吗?” 李明远点点头,从报告下抽出一张照片,给许久打预防针:“做好心理准备再看,报案的那个小伙子,吓得都神志不清了。” 许久接过照片,和周萌说的大差不差,裂痕几乎到了耳根,上下两排牙床看的一清二楚。 伤口并不是用刀划开的,是硬生生撕开的。 死者面部扭曲,眼球泛红,可以想象,这个过程的痛苦度。 李明远补充:“死者的舌头被拔,在喉管里发现。” 凶手的手法太过于狠辣了。 李明远说:“还不止,死者身上多处粉碎性骨折,尸体软得像一块海面,任由死者在椅子上摆弄着一个跪拜的姿势。” 许久张了张嘴:“死者的硅藻报告出来了吗?” “还在鉴定,目前初步判断是淡水溺死,没有沙石痕迹,大概率是室内水。” 许久点了点头,视线移到他手中的报告上:“还有别的发现吗?” “死者下.体撕裂严重,但没有性侵痕迹。” 死者阴.道没有查出精斑精.液,也没有性行为残留物,伤是外力造成的。 许久问:“难道凶手没有性能力?” 李明远靠在椅背上:“单凭这一点,不能下结论。工具性侵也有可能,或者单纯为了制造屈辱感,也有可能凶手不是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只是想把现场伪装成性侵案。” 门“咯吱”一声,姜衍之推门进来,看到许久坐在那:“今天不是有课,怎么跑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刚刚开会,看到你了,还以为是看错了。” 许久从书包里抽出成绩单,递给姜衍之:“来给你送成绩单。” 成绩单上有班级名次和年级名次,各科成绩写得清清楚楚。 “我考了第八,”许久指着自己的名字,以及后边的家长签字栏,“你快给我签字。” 姜衍之没有接笔:“应该让叔叔签吧?” “我选择让你做我的家人。” 姜衍之耳根又红了,捏着笔,垫在手心上一笔一划签了字。 李明远在桌子后面看着他们,嘴角压了压,没压住:“你们俩赶紧从我的办公室出去,上外边腻歪去。” 他们去了死者宋丽清的家。 筒子楼的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门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纹。 这里是宋丽清父母留下的房产,自父母去世后,两兄妹相依为命,大哥结过婚,但前几年离了,孩子跟着妈妈走了。 得到了宋丽清大哥的许可,姜衍之直接开门而入。 家里不大,几乎没怎么收拾,沙发上挂着好几件男士衣服,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不少泥点子。 墙上贴满了明星海报,是最近几年拍爱情剧火起来的女一号,好像没有火很久,至少在三十年后,几乎查无此人。 两间房间,其中一间是宋丽清哥哥的,跟猪窝没什么区别,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儿,猛地一下,给人一种类似于晕车的错觉。 房间没有放衣柜,衣服都堆在床上,桌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完全是糙汉来着。 他们从房间退出来,推开旁边的房间门,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同样贴了不少海报,似乎还追过线下,好多非官方的照片。 抽屉里放着好几个本子,上面贴着的也是女星的照片,日记也是与之相关。 秦朔感慨:“看来宋丽清是郑秀萍的影迷啊。” “看起来是的,”许久问,“宋丽清没有结婚吗?” “没有,问过他哥哥,之前是谈过恋爱的,但男方受不了她乱花钱的毛病,没成。” 她走到衣柜旁,门一开,没等看清楚,衣服像山一样砸了下来。 许久毫无防备,兜头被罩住,压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姜衍之反应快,抬手撑住还在下坠的衣服,一手挡住许久。 秦朔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从许久的脑袋上拿下来:“天啊,这也太夸张了。” 好一会儿,许久重获视线,甩了甩脑袋,看向塌了一半的衣柜:“这兄妹俩好像都不是什么立整的人。” “确实,都不知道咋堆进去的。” 人会被衣服杀死的可能性,不是零。 许久不想再待在房间里,回到客厅,目光又扫了一圈墙上的海报,四下走着,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看。 正要收回视线,却定住了。 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几道模糊的印痕,像是被鞋底蹭过的。 她弯下腰,半个身体往外探,凑近了看,是半个脚印。 方向是从窗台边缘向屋内,有人从窗户翻进来过。 “姜衍之,这里有鞋印!” 作者有话说: 新案件已开启。提示:死者名字没有错嗷~ 第46章 第46章 “人会不会是从这里被掳走的?” 有人趁着宋丽清不在家的时间, 从窗户爬了进来,才留下了足印。 他们往郑哥身上绑了绳子,另一头栓在了门上, 小刘和秦朔紧紧地拉着绳子, 确保万无一失。 郑哥身体悬在窗外,仰头看着他们:“拉紧点, 我上有老下有小, 可不能有事。” 小刘扯了扯绳子:“放心吧, 郑哥,有我在, 绝对不会让你有一点事,不然我可没法跟嫂子交代!” 郑哥脚踩在墙上一道窄小的缝隙里, 艰难地蹲下身,用刷子和石膏,小心翼翼把那半枚足迹拓印了下来。 足迹残缺, 前掌部分清晰,完全没有后脚跟,透过鞋底的纹路能辨认出大概的走向。 郑哥把足印递上来,让小刘拿相机拍了几张特写,正要翻身上来,余光瞥见管道上的一块泥。 郑哥扯了扯绳子:“绳子松一松, 管道往下,应该还有。” 小刘应了一声, 和秦朔慢慢地往下送绳。 墙上没有落脚点, 郑哥紧紧抓着水管,整个身体都在荡着。 二楼虽然不高,底下却是实实在在的砖头地, 摔下去,不死也得躺个十天半个月。 郑哥深吸口气,一点不敢放松警惕,努力让自己贴在墙面上,慢慢往下滑,在二楼和一楼的管道接头处又发现了似指纹的痕迹,只是不完整,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蹭掉了大半。 凶手攀爬的时候,戴了毛线手套,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废了好大功夫,郑哥带着三个残缺不全的足印,被拉了上来,虚脱似的坐在地上:“我这辈子八成是要恐高了。” 小刘凑过来:“下次这种事还是我上吧。” 郑哥“啧”一声:“你可拉倒吧,你进队的时候,你妈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好护着你,哪里敢让你冒险。” “我妈那是开玩笑呢,谁不知道我老厉害了。” 郑哥和小刘勘查完现场后,先一步回刑警队。 姜衍之他们留下做现场走访,早在一堆人进入宋丽清家的时候,走廊里就围了不少邻居。 他们正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测宋家出啥事了。 秦朔问了一圈,了解到宋家兄妹的情况。 俩人为人说不上好,但也挑不出大毛病,哥哥宋福隔三差五就要出去跑长途,一个月见不到几天,平时爱喝大酒,喝多了爱和人吵两句。 宋丽清平常不是上班就是在追星,和左邻右舍关系一般,见面基本只是点头算是招呼。 邻里关系全靠宋家父母活着时积累的,宋家有啥事,这帮老人能帮则帮。 隔壁的大爷说:“宋家姑娘上班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门,有时候大中午就穿着制服走了,根本摸不着规律。” 隔壁阿姨也说:“她的工作是倒班的,有时候下午就回来了,有时候十点多,我们都睡下了。” 另外一个同楼层的年轻女人弱弱地开口:“我前天晚上看到她下班回来,还和她说话了,她困得直打哈欠,说明天要睡一整天。” 姜衍之问:“除此之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许久问:“她回到房间后,你有听到她家里有什么动静吗?” 女人摇摇头:“没注意,我当时也是因为吃了个西瓜,怕隔夜有味儿,才赶紧出门丢垃圾,不然也碰不上她。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她那屋是关了灯的。” “你丢垃圾花了多长时间?” “从这里下楼,到垃圾桶再回来也就六七分钟吧。” “你有见过她平常下晚班后,大概多久熄灯吗?” 女人又是一阵摇头:“我没关注过这点,但要是换衣服洗个脸啥的,咋的都要十几二十分钟吧,丽清很爱美的,把脸看得比啥都重,每天在脸上花的时间可多了,说要向偶像看齐。” 许久偏过头看姜衍之,又去看女人:“宋丽清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女人想了想:“没特别的吧,她前段时间很开心,说是偶像有个活动,抽到了她,她去参加了,还拿到了亲笔签名呢。” 姜衍之冲着女人点点头:“谢谢,如果你想起什么,务必麻烦你联系我们。” 等女人回了房间,姜衍之看向许久:“你怀疑那个时间点,凶手已经在宋丽清的家了?” 许久点点头:“凶手踩过点,知道宋丽清什么时候下班,也知道宋丽清哥哥宋康不在家,提前从窗户进到家里,等宋丽清回到家,将其制服。” 宋丽清的家里没有打斗痕迹,猜测凶手使用了迷药类的东西,迷晕宋丽清,再趁着夜黑风高,悄悄地把她带走,将其关在某个地方,慢慢折磨。 “宋丽清身上的那些伤都是生前伤,如果说让她粉碎性骨折,可以堵住她的嘴,让她发不出声音,但撕烂嘴巴的时候,不可能不发出声音。” 姜衍之顺着许久的话,往下说:“凶手一定有一个绝对隔音的房子,这样不管死者如何惨叫,都不会引起左邻右舍的怀疑。” 除了那些废弃的工厂、待改建的房屋,她实在想不出其他地方。 可偌大的哈城,这样的地方数不胜数,他们没有时间和人力去一个个摸排。 姜衍之说:“我们先去宋丽清工作的地方看看吧。” 公交车站占据偌大的地方,一辆辆公交车停在空地上,车门开着,等着到点发车。 他们在办公室找到负责人,负责人得知宋丽清遇害一事,积极配合拿出了宋丽清的工作日志。 上面记录着宋丽清负责的公交线和上班时间,和宋丽清一起负责这条线的售票员叫阮颖,两个人是交班制度,平常交集不算太多。 搭班的司机有两位,一个叫杨刚,一个叫李树德。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每一班公交车的司机和售票员,后边还跟着出勤记录和投诉记录。 宋丽清所负责的这班公交,收到的投诉明显高于其他的班次。 负责人头疼不已:“还不是宋丽清闹的,她这个人特别轴,说话不小心,总得罪人。” 姜衍之问:“具体是指哪方面?” “具体的还是问问司机吧。这会儿正好要到交班时间了,杨刚快回来了,李树德也要来了。” 杨刚的公交车空车驶进停车场,杨刚从车上下来,点了根烟,走进办公室的休息区,正要喝水,看见屋子里站着不少人。 负责人指着杨刚:“这就是杨刚。” 杨刚被叫了名字,还是不知道咋回事,直到秦朔亮了证件:“我们是警察,向来了解一下宋丽清的事情。” 杨刚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碾灭:“你们要问啥事?” 秦朔问:“宋丽清为人咋样?” “她这人较真,特别较真,有时候遇着故意逃票的,哪怕对方是个大老爷们,她也敢上去跟人要钱。” “这不是售票员该做的。” 司机摸了摸后脑勺:“那确实是,只是有些人不好惹,很可能会闹出更大的麻烦,一般都是息事宁人。” “我看你们这班车的投诉特别多,是因为宋丽清的缘故?” “大部分都是因为她。” “可她叫人补票,对方也理亏,不至于被投诉吧。” “才不是因为这个,”一道声音从外头传来,是李树德来了,“宋丽清有时候跟犯病了一样,有一回车上两个姑娘聊啥明星的事,声音大了点,她站起来冲到后边,冲人家大喊大叫,把那两个姑娘吓得没到站就下车了……” 杨刚认同的点头:“一根筋,认死理,有时候有老熟人忘带钱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人家下次乘车补票,她不地,非让人家下车。那么大岁数的老人家,被全车人指指点点的,头都抬不起来,家属能不投诉吗?” 秦朔又问:“除此之外,她还有其他异常吗?” “除了这些也就没别的了。” 许久问了一句:“她有没有提过,有人跟踪她或者骚扰她?” “没听她提过,她那性格,真要有人骚扰她,怕是当场就跟人干起来了。” 姜衍之和负责人要来了投诉宋丽清的人的联系方式,负责人从抽屉里拿出文件夹,把里面的投诉记录页抽出来递给姜衍之。 内容是手写的,笔迹潦草,勉强还看得清楚。 负责人搓了搓手:“你们要找这些人,可得有点耐心,有些人脾气大得很,上次来投诉的时候差点把我们柜台掀了。” 姜衍之点点头。 许久拽了拽姜衍之的袖口:“你怀疑是这里面的人在报复杀人?” “凶手特意折磨死者,仇杀概率很大,这里面可能有嫌疑人。” 姜衍之和秦朔把投诉电话拆成两份,两个人挨个联系,有几个人了解来龙去脉,态度虽然不算好,但至少愿意说明事情经过,控诉宋丽清没有人味儿。 直到姜衍之打了一个电话,对方一听他的来意,脱口而出地叫好:“她死了活该,老天开眼,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她!” 对方声音之大,许久和秦朔听得一清二楚。 秦朔挂了电话,静静地盯着姜衍之。 姜衍之声音不变,问对方到底什么情况。 男人声音嘶哑:“上一次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赶我妈下车,我妈回家就上了火,精神恍恍惚惚的,吃错了药,差点死过去,在医院又是洗胃又是住院,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投诉她是轻的,我只想杀了她。” 对方不等姜衍之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 姜衍之收起手机,看了眼投诉者的名字,曹来福。 秦朔激动不已:“老大,他太可疑了,咱们去抓他吧。” 负责人挠挠脑袋:“我们接到投诉只记录联系方式和姓名,没有地址。” 这点难不倒姜衍之。 曹来福的母亲是宋丽清所负责的这趟公交车的常驻乘客,可以推断曹来福的家就在这班公交车的线路上。 依据宋丽清负责的公交车路线,打给辖区派出所,查询曹来福的家庭住址, 秦朔竖起大拇指:“老大,你太聪明了吧,我咋没想到呢?” 民警办事效率很高,翻动户籍,整个辖区叫曹来福的人不少。 姜衍之给出了筛选范围,把出生日期卡在一九六零年左右,找到他们要找的曹来福就容易多了。 曹来福,年龄四十一岁,电力工,离异,和老母亲同住,住在一处平房区。 秦朔在一旁,碰了碰许久:“老大也太厉害了吧,要是我,得全城筛选,不知道筛到猴年马月。” “你现在不就学到了这个本事。” 秦朔猛猛点头:“学到就是赚到。” 姜衍之拿到地址,看了眼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勾了勾唇,叫秦朔开车。 城北一片老居民区里,巷子窄,车开不进去。他们把车停在路口,走路进去。 高墙大院,墙头砌着碎玻璃,大门是铁皮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 曹来福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条陈旧的疤痕。 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挡住门口:“你们是谁?” 秦朔出示证件,曹来福脸色一变:“就是你们刚刚往我家打的电话,那个娘们真的死了?” “我们现在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 曹来福让开门口,放他们进院,院子不大,一边是菜园子,种着成排的,大葱和大白菜,另一边是步道和用来堆放东西的。 墙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盖着一块灰绿色的防雨布。 曹来福走在前面:“你们要问啥就抓紧问,我还要和我老娘一块吃饭呢。” 姜衍之的目光在那辆三轮车上停了一下,秦朔的目光也跟着移过去,快步走到那辆三轮车旁边,一把掀开防雨布。 车斗里放着一捆麻绳,一卷塑料布,和一双灰扑扑的毛线手套。塑料布是透明的,叠得整整齐齐,边缘还带着崭新的撕拉痕。 秦朔的手停在半空中,朝姜衍之使了个眼色,正要上前抓曹来福。 谁知屋子大门推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走了出来,看到院子里剑拔弩张的几个人,茫然道:“儿子,咋回事?” 秦朔拿不定主意,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摇摇头,秦朔才放下强抓曹来福的打算,站到曹来福跟前,小声说:“我们现在怀疑你与售票员宋丽清死亡案有关,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曹来福没有挣扎,转过头,对门口的母亲说了一句:“妈,这是我同事,找我有点事,你先吃饭,我晚点回来,有事的话你喊隔壁的根子,别自己乱跑。” 老太太“哦”了一声:“同事的话,不进屋吃口饭吗?” 姜衍之笑笑:“我们吃过饭来的,就不麻烦您了。”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曹来福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不停地绕圈。 他的鞋底纹路已经被拓印下来,和宋丽清窗台上那枚足迹正在比对。 姜衍之坐在他对面,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是宋丽清的那张证件照:“你认识她吗?” 曹来福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移开了:“认识,这娘们化成灰我都认识,就是她在公交车上羞辱我老娘,害我老娘抬不起头。” “你二十六号晚上到二十八号凌晨,人在哪?” “不是上班,就是在家伺候老娘,还能在哪?” 秦朔还留在曹来福的家,调查不在场证明,这话是真是假,稍等就能知道一二。 姜衍之又问:“你知道宋丽清的家在哪里吗?” “不知道。” 姜衍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看着我,再说一遍?” 曹来福抬起头,目光从桌面移到姜衍之的脸上:“不知道,我没事知道她家在哪干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审讯室的门从外边推开,秦朔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沓纸,是他调查回来的结果。 电力局那边说,最近两天没给曹来福派活,邻居说昨天一天没看到曹来福在家。 曹来福母亲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秦朔一问就说了,曹来福自二十六号晚上就没在家,今天早上才匆匆跑回来。 审讯室里的灯光把曹来福的影子投在墙上,灰蒙蒙的,像一团正在慢慢凝聚的阴云。 曹来福深吸口气:“我想起来了,前天晚上我出去是给我朋友送东西,太晚了就在朋友那儿住了一宿,昨天我俩喝了一天大酒,今天早上才回家。” “哪个朋友?” 曹来福的朋友张伟家住在一片自建房里,巷子比曹来福家那条还窄,两边的墙挤得两个人并排都难通行。 小道弯弯绕绕的,一回头打眼就是一堵墙。 好不容易找到张伟家,他家房子建了三层,纯毛坯风,青灰色的水泥墙,延伸的小阳台连扶手都没装,和左邻右舍贴了瓷砖的根本没法比。 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包木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门框上贴着褪色的对联。 敲门敲了好一阵,里面才传来鞋底拖拉地的声音,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旧背心:“谁啊?” 秦朔言明身份后,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努力在辨认面前人的真假,也没说什么,侧过身把门拉开了:“进来吧。” 屋子挺大,完全的脏乱差,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破沙发,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满地烟头和瓜子皮,墙角立着个洗脸架子,上面放着搪瓷盆和破布一样的毛巾。 整个家可以用一贫如洗来形容。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酒气烟味和臭袜子的味道,闻得人头晕眼花。 张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指着两张椅子说:“你们随便坐。” 许久站了半天,没有坐,姜衍之和秦朔坐了下去。 秦朔简单明了问了曹来福是不是从二十六号晚上就在他这里。 张伟点点头:“是啊,今天早上才走的,我俩这家伙喝的,喝大了,我现在脑瓜子还晕乎乎的。” “曹来福二十六号晚上来给你送什么东西?” “给我送一袋猪头肉,正好我家里有酒,我俩就坐一块喝了一顿,喝得迷了摸的,我俩倒头就睡了。” “二十七号一整天呢?” “我俩睡醒了,喝得意犹未尽,家里没酒了,他出去又买了点酒和花生米,我俩又喝了一天。” “他去了多久?” 张伟狠狠地撸了把脸:“半个点吧,起来的时候我看过时间,他回来的时候我也看了眼时间。” “今天呢?” 张伟揉揉脑袋:“今天一大早吧,他醒过来,说家里老娘刚从医院回来没多久,赶紧回家去了。” 许久问:“二十六号晚上曹来福离开过吗?” “那天喝得太醉了,好像没离开过,”张伟揉揉脑袋,“不对,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从外边回来,我问他干啥去了,他说他去撒尿了……” “那会儿大概是几点钟?” “十一点多了吧,太困了,没看清。” 许久走到墙边,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挂钟,表面灰蒙蒙的一层灰,可表身上却多出了几道擦拭过的痕迹。 近期有人摘下过这块表。 她走到姜衍之旁边,让他站起来,拖过椅子到墙边,踩着椅子站上去,戴好手套把表摘了下来。 表的后边也落了不少灰,调节时间的钮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有人动了时间。 张伟看起来酒还没有醒彻底,一直揉着脑袋,打着哈欠。 许久看着地上的啤酒瓶子,慢慢地数了数,一共十三个,还有两瓶压根没有开。 十一瓶酒,两个人,醉了一天一夜。 许久又问:“你平时酒量怎么样?” “还行吧,五六瓶不是问题,我喝酒老上脸了,一瓶下去,脸就红了。” “二十六号晚上,你和曹来福一共喝了多少,你记得吗?” “这上哪记得,一瓶接着一瓶,根本没闲工夫数。” 许久又问:“这些酒瓶子,你丢过吗?” 张伟摇头:“还没来得及呢,这次喝得脑瓜子疼,到现在还迷瞪的,啥都不想干。” 姜衍之察觉到什么,叫秦朔:“把那些酒瓶子打包带回去。” 张伟“诶诶”了两声:“别啊,这些瓶子还得拿回去退钱呢。” “放心,我们查完会给你送回来。” “行行行。” 许久却没有就此放弃,和姜衍之说:“带张伟去医院抽血化验一下。” 张伟吓一跳:“这是要干啥啊,好端端的抽我血干啥?” “我合理怀疑你被人下药了。” 作者有话说: 每次看到宝宝们的评论都很想回复,但我怕剧透~内心煎熬中…… 第47章 第47章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化不开的消毒水的味道。 许久坐在椅子上,盯着检测中心的门,秦朔带着酒瓶子和表回了刑警队做鉴定, 他们在这边等血液检测结果。 不少人在等结果, 走廊里闹哄哄的,好多人着急, 一直问窗口,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姜衍之倚在墙上, 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许久身上。 许久敏锐地感知到,侧过头看他, 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他过来坐。 动作和那天晚上邀请他到床上睡, 如出一辙。 姜衍之觉得自己是疯了,怎么敢对着许久浮想联翩,那个晚上几乎没睡, 身体轻易地被本能支配,在梦里如同禽兽一般为非作歹。 在濒临最高值时,从梦里醒来,看到的是滚在自己身上的许久时,克制全面崩盘。 见他不动,许久歪着头, 眨眨眼睛。 许久何其无辜,什么都不懂, 全是他的错。 一直沉默的张伟, 搓了搓脸,抬头看向姜衍之:“阿福又摊上啥事了?” 许久捕捉到关键词,收回视线看向张伟:“什么叫‘又’?” 张伟的嘴巴动了动:“阿福日子过得苦, 前几年他闺女让人嚯嚯了,阿福夫妻俩说啥都要给闺女讨个公道,当时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事,不去怪欺负人的,反而对人小姑娘指指点点。欺负人的财大气粗,上门堵着,不和解就到处嚷嚷,搞得阿福一家门都出不了。” “警察不管吗?” “警察咋管?警察来了他们人就跑了,警察一走他们又回来了。”张伟叹口气,“阿福没招了,只得妥协,接受了所谓的和解,他媳妇嫌他没出息,和他离了婚,把孩子一块带走了。” “然后呢?”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闺女一年前自杀了,没死成,一直在医院躺着呢,成了植物人。他媳妇受不了了,把孩子给他送回来了。他老娘天天去医院看孩子,前几天坐公交车的时候被售票员骂了一顿,回来精神就崩溃了。” “你们说说,这都啥事啊,全摊一个人身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头顶上飞。 许久一直记得网上那句话“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说的大概就是曹来福这样的人。 许久问:“那姑娘现在在哪家医院?” “没了。” 许久一时没理解,这句“没了”是什么意思,茫然地去看姜衍之。 姜衍之朝她摇了摇头。 许久的心凉了半截,明白了。 张伟继续说:“我还去医院看过一回呢,太可怜了,那孩子长得立立正正的,还考上大学了,和朋友一块出去玩,谁成想摊上这事,大好的前途全毁了。” “她的病情不是很稳定,怎么会突然去世?” “还不是阿福老娘的事闹的,他老娘吃错药送来医院,一直没来看他闺女,他闺女不知道咋回事,氧气罩掉了,等护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一阵了……” 如果宋丽清稍微通一下人情,让曹来福母亲先上车后补票,顺利去到医院看孩子,也许孩子就不会死…… 所以,这就是曹来福的杀人动机。 血液检查结果是两个小时后出来的,张伟的体内的确有安眠药的成分,含量不算高,但足够让人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 许久看着报告说:“两个人喝了那么点酒却能醉一天一夜,不是因为酒劲大,是因为酒里被加了东西。” 姜衍之点点头:“曹来福再调整了时间的话,张伟所说的时间就不成立了。” 两人把张伟送回家,回到办公室再度开案情会议。 秦朔带回来的酒瓶也做好了检测,和张伟体内一样,有安定成分,钟表后边也找到了曹来福的指纹。 郑哥说:“这曹来福百密一疏啊,爬水管的时候还知道戴手套,调时间居然没戴。” 小刘说:“估计是在朋友家,怕戴了手套太引人注意吧?” 秦朔说:“现在已经捋顺了,曹来福想要报复宋丽清,拿和朋友喝酒当借口,给朋友下药,为自己制造犯罪时间,他趁着张伟昏迷期间,跑去宋丽清的家掳人,把人藏起来再回到张伟家。第二天又趁机着买酒的借口出去折磨宋丽清,直到半夜将其杀害,早上又以回家看母亲为由,完成抛尸。” 郑哥说:“宋丽清也算是无妄之灾,她到底只是个售票员,乘客的钱收不上来,她就要自己承担那份损失,只是在执行这项指令的时候,缺了点人情味儿。” 小刘说:“她可以拒绝乘客上车,言语侮辱才是她最大的问题,这完全超出了一个人的职业操守。” 姜衍之没有对此进行评判,出声问:“鞋印比对的结果出来了吗?” 郑哥摇摇头:“鞋子不匹配,我们已经把他家里全部的鞋都比对了,完全没找到一样的。” 秦朔问:“是不是被他丢了?” “说不好,我已经委托附近的民警帮忙搜索方圆两公里,看有没有丢在附近。” 姜衍之看向负责调查监控的于哥和宋哥:“公园附近的监控看得怎么样了?” 于哥摇摇头:“公园四个门,我和老宋目前只排查出两个门,目前还没有进展。” 苏昌盛忍不住问了一句:“咋就你俩,小杜呢?” “小杜家里叫他相亲,他这两天休假。” “三天两头休假,能干干不能干滚蛋。” 许久无语,不知道苏昌盛哪来的大脸,天天只会吼和催进度。这种人到底怎么稳居队长之位,又是怎么在几年之后坐到局长的位置上的? 苏昌盛见没人说话,又要拍棺定论:“既然证据这么多,你们再去审一次曹来福,没问题就结案。” 姜衍之蹙眉:“现在只能证明曹来福离开过张伟家,并不能证明就是他杀害的宋丽清,至少鞋印不符这点还需要继续调查。” “人家鞋子扔河里,烧了,埋了,一辈子找不到一辈子不结案吗?” 姜衍之黑眸沉沉地看着苏昌盛。 苏昌盛抹了把脸:“查查查,我看你能查出啥花来。” 会议就此结束。 他们再去审问曹来福前,姜衍之先去调查了曹来福女儿被侵害的案子,万万没想到施暴者竟然是何伟达。 何伟达真是不干人事。 许久问姜衍之:“何伟达现在在哪里?” “目前应该还在拘留所,怎么突然问起他?” “我只是觉得比起宋丽清,何伟达才是悲剧的源头,要是真想报复,为什么不是报复何伟达呢?” “可能是因为无法接近何伟达。” 何伟达目前尚在拘留中,暂时出不来,就算曹来福想要报复也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宋丽清却不同,她打破了曹来福好不容易平衡的生活,是愤怒的导火索。 凌晨三点,他们进到审讯室,曹来福还坐在那张椅子上,脸色不太好:“警察同志,啥时候放我走?我老娘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呢。” “你暂时离不开,”姜衍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缓缓坐在曹来福的对面,“经过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不成立。” 曹来福的手指动了一下:“我不明白你在说啥。” “你给张伟下药,期间不止一次离开他家,你去做了什么?” “啥药不药的,我不知道你们在说啥。” “医生给你母亲开了不少安眠药,里面少了好几颗,你该怎么解释?” “我解释啥,我摊上这么个糟心事,睡不着,吃点药有啥问题?” 姜衍之手指点了点报告:“我们在张伟的血液中,和你们喝过的酒瓶里查到了安眠药成分,这点你有什么要说的?” “还有这事?我说那酒喝着咋晕乎乎的,原来是我把药弄错地方了,这不闹呢吗?伟子没事吧?你们有没有带他去医院?” 姜衍之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问:“你中途出门去做了什么?” “酒没了,我去买酒,你们可以去问小卖部的老板,我还和他说话了。” “买什么酒,还需要调钟表上的时间?” 曹来福不说话了,大概是没想到他们查到了这一步。 姜衍之沉默片刻,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们已经知道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 “你们啥都不知道!”曹来福忽然嘶吼出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们不知道我的痛苦!我所处的就是地狱,还是有人拼命地拽我的脚,把我往下拉!” “这些人都该死!害我女儿的!骂我老娘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只能听到几个人的呼吸声。 曹来福的胸腔剧烈的震颤,沉重的呼吸,好半天,才一点点平缓下来。 姜衍之看着他的眼睛:“你离开朋友家到底去做了什么?” 曹来福深吸口气,瞪着眼睛:“我去杀了宋丽清。” 曹来福供述二十六号的晚上,他给药放进了张伟的啤酒瓶里,看到张伟倒下后,没有直接去宋丽清的家,而是先回家,骑三轮车到她家楼下。 因为干了多年电力工,攀到二楼根本不在话下,他顺着外墙的管道爬到二楼,翻窗进到宋丽清的房间。 “我怕她乱叫,用浸了药水的毛巾捂住她的嘴,等她不动了,把她裹进塑料布里,拿绳子捆绑把她从窗口运下去,放在三轮车上拉走。” “她醒过来认出我了,还在骂我,骂完我骂我老娘,所以我就打她,然后把她淹死了。我没敢耽误太多时间,怕张伟醒过来,就先回去了。第二天又给张伟下药,才趁机出去把她抛尸在公园。” “你去宋丽清家所穿的鞋子在哪呢?” “被我烧了。” “你把宋丽清关在了什么地方?” “你别管我关在什么地方,现在这些,还不足够吗?” “你不说,我们没办法结案。” “在城西,一个废弃的饲料厂。” 临出审讯室,姜衍之又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撕开她的嘴?” “因为她嘴欠!她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她逼死了人!” 天未大亮,几辆车停在了饲料厂门口,铁门上的锁链和锁上锈迹斑斑,虚浮地挂在门上,轻轻一碰,铁链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院子不大,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出了枯草。 厂房的门半敞着,里面黑黢黢的,他们拽了半天绳,一点反应都没有。 郑哥走到电表跟前,把闸推上去,灯管滋啦滋啦响了一会儿,亮白的灯骤然亮起。 厂房的墙角堆着的几袋发霉的饲料,满是灰尘的机器,然后是,厂房中间那片地面上。 平铺着一张被压平的塑料布,上面丢着一捆带血的麻绳,塑料布上留有一片片不规则的深色的痕迹,是暗褐色的血痕。 塑料布旁边还有一根铁棍,大概半米长,表面生了一层薄锈,一端粘着一些暗褐色的东西,和塑料布上的痕迹颜色一致。 再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红色塑料浴盆,里面盛满了水。 这里就是宋丽清的死亡现场。 时间线和案发地点吻合,物证也齐全,基本可以结案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难得轻松,谁都没想到昨天早上闹得轰轰烈烈的案子,不过一天时间他们就把凶手抓住了。 于哥和宋哥当属是最兴奋的,看监控看得眼睛都要瞎了,没想到曹来福自己招了,有什么比这还好的事。 秦朔哼着小歌,准备写结案报告。 苏昌盛从外边进来,身后跟着饭馆的冯显民,冯显民手上提着好几个塑料袋,里面是阵阵饭香。 “大家辛苦了,吃完饭就回去休息,明天照常上班。” 冯显民把袋子放在桌上,招呼大家:“你们苏队请客,全是热乎的硬菜,趁热吃。” 秦朔正要跑过来吃,被苏昌盛呵住:“你等会,你先把结案报告写了,上午还有记者朋友要来采访呢。” 秦朔“啊……”了一声,抿着嘴坐了回去,拿起笔继续写。 许久站在那没动,她总觉得不对劲,又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 曹来福的供述太完整了,完整到像是所有的话都被提前写好了,他只是照着念出来。 只是既然凶手是他,为什么一开始却不承认呢? 许久不动声色地退出办公室,在大门口想要拦出租车,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姜衍之几步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你去哪?” “我想找陈昊天查一查曹来福的行踪。” “你在怀疑什么?” “说不清,只是感觉不对劲,”许久说出自己的疑虑,“张伟服用的安眠药剂量不大,中间指不定醒了多少次,如果他醒来,很快就会发现曹来福不在,但作案时间远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我开车送你过去。” 网吧的门半开着,里头通宵达旦的人正在下机,成群结队打着哈欠往外走。 她看到了趴在桌子上休息的陈昊天,轻轻敲了敲桌面,陈昊天头也不抬,不耐烦地开口:“二十块钱一小时。” “是我。” 陈昊天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声音一下变了:“美女,你咋来了?” “我想找你查点东西。” “好好好,”陈昊天跟哄小孩一样,拉一把椅子过来,“坐,你说查啥就查啥。” “我们想查一个人的行踪。” 陈昊天慢半拍才看见许久身后还跟着个姜衍之:“帅哥,你咋来了?” 姜衍之有点无语,他的体型足比许久大了一大圈,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老天自会定夺。 许久说了张伟家的地址:“能不能找到那附近的监控?拍到曹来福那天晚上从朋友家出来之后的踪迹就行。” “那一片是自建房,四面八方的出口,方圆几里地都没有一个监控。你这不叫查东西,这叫为难我。” 陈昊天口嫌体直,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开始搜了:“不过这点小事难不倒我,我来给你找找。” 陈昊天动作快,屏幕上很快出现一排排坐标点,是张伟家附近可以查得到的道路监控,他以张伟家为中心,选了四个方向的来捕捉曹来福的身影。 经过之前的一个画面一个画面的找,陈昊天不知道倒腾了什么,此时不大的屏幕上,竟直接出现了四个分屏。 四个屏幕果然比单线寻找更快些,只花了半个小时就在右下角的视频里找到了曹来福的身影。 这只是第一步。 陈昊天要根据这条路线,接下来继续往后推,逐个路口找出曹来福最终的去向。 有人拍了拍柜台,“网管,开两台机子。” 许久站起来:“一小时二十,押金也要二十。”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给许久:“帮我先开一个小时的。” 许久给他开了一台靠角落的位置,男生走进去,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柜台里坐了三个人。 陈昊天全神贯注地查监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外界的动静对他没有一丝影响。 姜衍之也跟着一起,许久帮他俩一人拿了一瓶饮料,听到有人要吃泡面,她起身去烧水,拿了个瓷缸往里面放了面和料包,泡好了端给人家。 转头,又给姜衍之和陈昊天各泡了一碗。 陈昊天快乐开花了:“谢谢美女。” 许久凑到姜衍之耳边小声说:“我往你这碗里加了根肠。” 姜衍之耳根一热,痒得缩了下脖子,夹了两口饭,果然看到了掰成两段的火腿肠。 他们两个人盯着监控顺着往曹来福家的方向找,却完全没看到他的身影。 陈昊天满满的问号:“你确定他说过回过家?” 许久换了条思路:“那你顺着往宋丽清的家查呢?他有没有去过宋丽清家?” 陈昊天顺着这条路线开始找,足足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我把宋丽清家周围所有的监控都筛了一遍,曹来福没有出现在任何画面里。” 许久蹙眉:“曹来福在说谎,他说他回了一次家,但监控里没有,甚至,他根本没有去宋丽清的家。那他离开张伟家之后的时间,去哪了?” 许久想不明白,曹来福大费周章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还能去哪里? 陈昊天没招了,安慰许久:“美女,你别急,我一点点给你查,他就算从天上飞走了,我也给你找着。” 姜衍之的手机滴滴滴地响了,是秦朔打来的。 秦朔的嗓门特别大,说自己写完了结案报告,刚刚交给苏昌盛。还说苏昌盛穿得人模人样的,准备接受媒体采访呢。 姜衍之看了眼电脑上的四个屏幕的监控说:“把结案报告拿回来,案子有点不对劲,不能结。” 只听秦朔叫了一声,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和什么东西撕拉的声音,接着是苏昌盛的叫声:“秦朔,你不敲门跑进来干啥?把结案报告给我放下。” “苏队,案子有问题。” “案子不是你们自己破的,现在又来闹哪出?” “总之,结案报告我不能给你。” 紧接着,一阵开门关门的声音,秦朔直喘气,冲着电话这头问:“老大,你查出啥啦?” “曹来福当天晚上没去宋丽清的家的家。” “人不是曹来福杀的?”秦朔自顾自地说,“可不对啊,如果不是曹来福,他咋能把事情说得那么清楚,连案发现场在哪都知道?难不成他跟周丽霞一样,替亲人顶罪?” 姜衍之说:“查一下曹来福的老婆,看看案发这几天,他老婆在什么地方。” “我这就去查。” 天快黑了,秦朔从外头风风火火地冲进网吧,撑在柜台边沿,喘了两口气:“老大,我查到了,曹来福的老婆沈静,之前一直在聊城居住,前几天回来了,一直住在宾馆。” “还有呢?” “我特地打电话到她所住的宾馆,问了一下情况,服务人员说这三天,沈静一直早出晚归。最最最关键的是,前台说今天早上沈静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有泥。” 许久唰地站起来,拉上姜衍之:“我们去见沈静。” 秦朔掂着车钥匙:“走走走,我就说这次的调查咋这么顺利,原来又是李代桃僵。” 他们赶到宾馆,在前台说明情况后,前台翻着登记本,说:“你们来晚了,她刚刚退房。” “她走了?” 前台点点头,往外头看了一眼,指着外边站着的一道身影:“诶,她就再那儿呢。” 隔着透明门,他们看到门外台阶上站着一个提着行李袋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拢在耳后,正站在路边拦车。 秦朔第一个往外跑,推门的时候,险些撞在门上,跑出门外,急匆匆地跑到宾馆外边,直接拦在女人面前。 “你涉嫌杀害宋丽清一案,需要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作者有话说: 关于苏昌盛将来为什么会坐上局长的位置,会在后续的案件中揭晓~秦朔是一个成长型的人,也是靠一点点学习+一些原因在将来成为了副局长~案子还很长,我们慢慢来~ 第48章 第48章 天蒙蒙亮,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露水。 老王和老伴儿照例绕着人工湖晨跑,跑到东边的草坪时, 老伴儿忽然放慢了脚步, 扯了扯老王的袖子:“老头子,你看那是啥?” 老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草地上端端正正跪着一个东西, 灰白色的, 在雾气中,根本看不清楚。 他们朝着那东西走近几步, 这才看清,那是一个等人高的人形雕塑, 从头到脚缠满了透明的塑料布,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 quot;哟,这是公园要放新雕塑了吧?昨天还没见着呢。quot; 老伴儿凑近了看:quot;咋还拿塑料布裹着呢?quot; 她伸手想去碰, 老王拦住她:quot;别乱动,万一你给弄坏了,算谁的。quot; 老伴儿哼了一声:“破玩意儿,谁想碰似的。” 老王拉着老伴儿继续往前走:“走吧走吧,赶紧溜达完,好回去休息。” 老伴儿正要走, 忽然注意到一丝不对劲,停住脚:“老头子, 你看那塑料布底下, 是不是在渗血啊?” 老伴儿壮着胆子走进一步,看清了塑料布下竟然藏着一张扭曲的脸,双腿一软, 险些坐在地上。 老王一把揽住老伴儿,磕磕绊绊地说:“报……报警!” 警方快速封锁现场。 警戒线外围着不少来晨练的男女老少,他们才听说中心公园有人抛尸,万万没想到才隔了一天,他们所在的公园竟然也冒出了尸体。 “太吓人啊,多丧良心啊,把人杀了?” “杀人犯太可恶了!” “赶紧抓住凶手,不然谁还敢出来溜达啊!” 李明远蹲在塑料布旁边,戴好手套,把边缘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脸,又是一具女尸。包裹的方式、塑料布的材质和打结的手法,和宋丽清那具高度一致。 李明远直起身,摘掉手套,说道:“死亡时间也是六到八小时,初步判断仍旧是溺死,身体其他症状几乎和第一位死者一致,当然具体的还要等解剖。” 苏昌盛蹙眉:“能确定是同一凶手所为吗?” “八九不离十。” 案件目前的两个嫌疑人,曹来福和沈静都在拘留室,没有作案时间。 哪怕作案手法一致,从时间线上来说,被拘留的两个人都不可能完成这起新的抛尸。 苏昌盛叉着腰,盯着警戒线外正在对报案人进行问话的姜衍之和秦朔,太阳穴突突直跳。 庆幸自己昨天没有冒然参加记者发布会,否则今天的尸体一出现,他可以提前回家养老了。 放眼望去,偌大的森林公园没有门,没有围墙,没有硬性的开园和闭园时间,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自由进出。 姜衍之和秦朔给报案人做完笔录后,又给围观的群众做了笔录。 他们中有五点半来跑步的年轻人,也有四点四十来遛狗的中年男人,他们都说没有注意到草坪这边有什么异常。 公园里人来人往,根本没人发现这具尸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反正昨晚肯定是没有的。 姜衍之看了眼四周,森林公园对面便是高楼大厦,上面挂着巨幅化妆品广告,开口道:“走一圈看看。” 他们绕着草坪转了一圈,经过一个木制长椅的时候,秦朔停了一下,扒拉着身侧的姜衍之。 “老大,你看那有个人。” 长旁边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饮料瓶和一个搪瓷缸。长椅上则铺着一张张纸壳,纸壳很轻微地在动,底下竟躺着一个人。 秦朔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纸壳,一只手手从纸壳下探出来,往下拉了拉纸壳,露出一张沧桑憔悴的脸。 这个男人大概五六十岁,长毛搭撒,胡子拉碴,脸上有深深的褶皱。 大爷睁开眼睛,目光浑浊,盯着扰他睡眠的秦朔,慢慢坐起来,张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你谁啊?” “大爷,您好,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问你。” 大爷点了点头,躬下身拿过袋子里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问吧。” “你昨天整晚都在这吗?” “对,我春夏秋都住这,咋了,碍着谁了?” 秦朔连忙说:“你没碍着谁,我们来不是赶你的,是想问你有没有听到啥动静或者看到啥人?” “这么园天天一堆人进进出出,没动静才奇怪呢。” “那你有没有看到有人朝那边草坪去了?” 老大爷翻了个白眼:“没注意,你们问这个干啥?” 秦朔有点急:“大爷,您好好回忆回忆,这事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 “那是你们的事,我天天吃不饱穿不暖的,哪有闲工夫管别人。” “您……” 姜衍之拉起秦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十块钱递给大爷:“大爷,这钱您收着,一会儿我们问完了,您去买点好吃的。” 大爷攥住钱,呲牙直乐:“还是你小子会来事,有眼力见儿。” “这是哪里的话,耽误你这么多时间,应该的。” 大爷笑嘻嘻的把钱装进塑料袋,塞进裤腰里:“半夜的时候我看见有个人扛着个东西往草坪那边走。” 秦朔有点激动:“你记得那会儿几点吗?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大爷不嘻嘻,拍了拍手腕:“我连块表都没有,哪知道几时几晌,那会儿乌漆嘛黑的,哪能看清谁是谁。” 秦朔乖乖地闭了嘴。 姜衍之问:“那你还记得那个人有什么特征吗?” “是个男的,个挺高的,高瘦高瘦的。” 整个哈城高瘦的男人简直不要太多,说了等于没说。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有股烟味,那个人估计没少抽,一走一过味儿都特浓。” “谢谢大爷了。” 姜衍之站起身,大爷重新躺下去了,拉了拉纸壳盖住了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闭上了眼睛。 他们回到刑警队,老赵先一步查到了死者的身份信息,赵琳,本地人,二十七岁,未和父母同住,而是独自居住以前的老平房。 这住处距离赵琳工作的电影院,坐公交只有四站地。 他们把车停在公交站附近,见到许久正站在路边等着。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背着硕大的书包,手里攥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豆浆,目光正朝着远处放空。 秦朔把车熄火,跳下车:“大老大,你今天也不上课啊?” “请假了,”许久歪头去看姜衍之,“你俩吃早饭了吗?” 姜衍之摇头:“还没来得及。” 许久把书包摘下来,从里面掏出面包牛奶递给他俩,又问:“赵琳住哪?” “前面那条胡同,里头那几家。” 胡同不宽,两侧是高高低低的平房,有的门口堆着蜂窝煤,有的晾着衣服,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 许久的脚步不快,目光从墙上的门牌号上扫过,仔细看着,胡同里没有路灯,连灯杆都没有。 “这条胡同,晚上应该很暗。” “这边墙也高,就算谁家开了灯,对路上帮助也不大。” 赵琳家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大门紧闭,辖区民警守在门口,看见他们过来,朝他们点点头,帮他们撩高警戒线。 “姜哥,你们来了。” 姜衍之瞥了眼门锁,门锁周围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边缘的漆皮被刮掉了好几处。 “这门你们碰过吗?” 民警摇摇头:“没有,接到消息就过来守着了。” 姜衍之蹲下来细看:“是新的痕迹。” 秦朔跟着一块看:“凶手撬门进来的?” “不要这么早下判断。” 秦朔点点头,他们开了门进去,房间不算大,胜在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贴满了明星海报,是一个男明星。 许久记得他,叫罗涛,后来有在一些剧里给男女主当爹或是当师父,都是大配角,这几年拍的电视剧常被剪辑在叔圈年轻时的视频合集里。 郑哥和小刘先进去拍照,他留在外围检查,看到窗户的锁扣有明显的撬痕,边缘的漆皮被刮掉了,露出了底下青色的铁色。 秦朔不理解:“凶手咋又撬门又撬窗?” 郑哥在厨房喊了一声:“厨房地上有东西。” 几个人紧着进屋,越过客厅,直奔厨房,厨房不大,地上铺着红砖,地面打扫过,还有扫帚留下的道道刮痕。 郑哥蹲在灶台旁边,整个人半弯着腰,指着灶坑给他们看:“你们看,这里头有个纸片。” 秦朔凑过去看:“这是啥东西?” “看着像纸片子,”郑哥用镊子把它夹起来,放在证物袋里,翻过来调过去的看,上面有几个小字和一小截配图,看不出是什么,“你们看看。” 姜衍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像是什么书上撕下来的。” 秦朔瞅了一眼:“还真是,就是不知道是啥书的,和咱们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凶手特地打扫过现场,证明这里曾留有重要的东西,如今被带走了,那么遗留的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秦朔受教地点点头。 许久看了几秒,只看到半个偏旁,像是“者”字:“带回队里再看看吧。” 赵琳的家不大,两间卧室,一间朝南,一间朝北。 朝北那间门关着,秦朔推开门,看到的是满屋子的杂物。 说是杂物,不太严谨,像是什么存放道具的储藏室,什么扇子,手杖,大鼓,还有一柄长剑,横放在一张旧书桌上。 墙上还挂着一对中年男女的合照,看起来这屋原本是赵琳父母在住,他们现在搬去了市区,被赵琳拿来当储藏室了。 秦朔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那柄长剑:“这把剑不会是罗涛拍《大内高手》里随身配的那把吧?” 这谁能知道。 他们在房间里没看出什么,从房间里退出来,由着郑哥和小刘在房间里搜证。 朝南的那间才是赵琳的卧室。 房间里除了日常的起居物品外,几乎就是偶像痛屋。 墙上贴着罗涛的海报,桌上摆着罗涛各种各样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被单独放在床头柜上,装在一个深色的木相框里,是赵琳和罗涛的合照。 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一起,像是某个活动的后台,赵琳穿着精致的小裙子,罗涛穿着一件深色的戏服,对着镜头笑。 许久站在衣柜前,迟迟没有动作,生怕拉开,又被衣服埋了。 姜衍之唇角微勾,抬手去拉柜门,衣柜打开,里面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着。 所有房间看下来,没有任何的翻找痕迹,房间里的金首饰和现金也在,似乎并没有丢失任何财务。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扇动声在安静的早上显得格外清晰,紧随而来的是,一阵男女的哭声。 赵琳的父母刚从刑警队认完尸,听说负责办案的刑警在这里,又急匆匆地赶过来,被民警挡在门口进不来,只是一个劲儿的哭。 “这是我闺女的家,为啥不让我进去!?我有话要和警察说。” “我老闺女一直本本分分的,啥坏事都没干过,咋会让人害了……” “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畜生干的?!” 他们看到姜衍之从房间出来,直接冲破警戒线,跑进屋子。 赵母一把抱住姜衍之的胳膊,哭着:“你们是负责我闺女的案子是吧?” 姜衍之抽回胳膊:“我是,你先冷静冷静,有话慢慢说。” 赵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闺女被害得太惨了,请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一定要还我闺女一个公道啊。” 姜衍之示意秦朔过来,出声安抚赵母:“我们会尽全力抓住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 秦朔把赵母扶到沙发上:“你先别激动,咱们有话慢慢说。” 赵母一直抹眼泪:“我闺女前几天还来找我和她爸一块吃饭呢,咋突然就让人害了?” 赵父也一直默默掉眼泪:“警察同志,你们务必抓住害我女儿的人啊!” 等两夫妻情绪冷静下来,姜衍之才开始发问:“你们知道赵琳最近有没有和人起过冲突?或者和什么人有过旧仇?” 赵父摇摇头:“没有,我闺女平常本本分分的,就是爱和那些小姐妹一块追追星,哪会有得罪人的地方。” 姜衍之点点头:“过去也没有吗?” “也没有啊,顶多就是些小打小闹,根本不可能上升到杀人的程度。” “那你们呢?你们老两口最近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夫妻俩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赵父说:“真要是我们俩得罪了啥人,大可以冲我俩来,拿个孩子开刀,算啥本事。” 姜衍之继续说:“不论大小,还是请你说一说,这关乎到筛选赵琳案的嫌疑人。” 赵琳的母亲哭哭啼啼地把赵琳从小到大与人发生的矛盾都说了一遍,桩桩件件,听起来的确没有达到杀人的程度。 从赵琳家出来,他们前往赵琳工作的电影院。 电影院位于接到的十字路口,占据三层楼,售票窗口在正门入口处,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那排电影海报。 值班的经理被叫出来,听完他们的来意,主动带他们走进电影院的员工休息室,叫了几个和赵琳相熟的同事过来。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一个是留着寸头的男生。 低马尾提起赵琳的时候先叹了口气:“我听说了她的事,真不知道她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寸头男附和着:“是啊,前天晚上还好好的大活人,今天就出事了。” 姜衍之问:“赵琳平常工作是什么样的?” “她工作挺热情的,对客人态度也好,尤其是赶上她偶像的场子,比谁都有精神,”低马尾顿了一下,“就是有的时候热情过了头,见有别的影迷说一句她偶像不好,她脸黑的跟要吃人一样。” 寸头男接了一句:“确实是,我记得之前有个人在散场的时候说罗涛演技不行,赵琳当场就跟人家吵起来了。” 姜衍之问:“吵得很凶吗?” “差点动手,后来被经理拉开了,又是赔礼又是道歉,那个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说让给赵琳小心点。” 秦朔雷达又动了:“这是啥时候的事?” “去年了。” “这个人在这期间还来过咱们电影院吗?” 寸头男看了眼低马尾,两个人同时摇头:“没来过了。” 许久围着大厅转了一圈,完全没看到监控探头,转念一想,就算有监控探头,也不会有一年前的监控存档。 姜衍之又问:“除此之外,赵琳和你们同事间有矛盾吗?” 低马尾连忙摆手:“我们和她可没吵过架啊。” 寸头男跟着点头。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比如提及被人跟踪这类的?” 两个人俱是摇头:“她和平常没两样,也没提过啥跟踪不跟踪的。” 从电影院离开,他们回到刑警队,开案情会议。 白板上并排贴着宋丽清和赵琳两个人的照片,短短三天,已有两位死者,且杀人的相隔时间很短。 难不保凶手又有了新的目标,然而他们还对凶手还一无所知。 苏昌盛急了,问大家目前的调查进度,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外头那帮记者天天盯着大门口,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他们拿去写成报道,他的名字后边总是跟着“酒囊饭袋”四个大字。 全场安静,无人开口。毕竟他们无论是从死者的社会关系下手,还是公园附近监控搜查,都没有找到一点线索。 见状,许久率先说:“既然是连环案,凶手在选择目标时一定有什么规律,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 秦朔立刻接话:“大老大说的有道理,咱们赶紧找找。” 几个人盯着白板上的两名死者,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作案手法一致,死亡时间相近。 于哥说:“两名死者之间没有直接的社会关系,职业不同,住址不同,生活轨迹没有重叠,凶手选择她们的标准是什么?” 很快,他们还是摸索些共同点。 “死者都是女性,年龄在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都是独居。” “她们两个都是长发,没有染过头。” “她们两个都有夜班。” “这些特征太宽了,”于哥不太认同,“你们上大街瞅一眼,符合这个范围的人太多了。” 许久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宋丽清的脸上移到赵琳的脸上,想起她们的房间,说:“她们都是追星族。” 秦朔做记录的手顿了一下,附和着:“对,宋丽萍的偶像是郑秀萍,赵琳的偶像是罗涛。海报,她们俩的家老多海报了。” “他们是狂热粉丝。” 于哥问了一句:“粉丝是啥意思?” 许久舔了舔唇,想起这个词大概是二零年之后才火起来,只能干巴巴地解释:“和追星族是一个意思,指代某个歌手或演员的狂热支持者。” “哦哦哦,明白了,还是年轻人厉害,这些新词我是啥都不知道。” 许久摸了摸鼻子,干笑着。 姜衍之听完大家分析,说道:“这些信息可以用于侧写,想要以此抓住凶手,远远不够,我们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动手。” “只能防。”秦朔说,“先别让凶手再得手。” 宋丽清和赵琳,两个互不认识的女人,在同一个城市里过着各自的生活,凶手却精准地选中她们。 他一定踩过点,长时间的跟踪,观察过她们的生活作息。 苏昌盛有了想法:“通知下去,各部门配合,加强夜间巡逻的人手。重点放在那些独居女性多的老旧小区附近,没有路灯的胡同。天亮之前,我们先把能做的做到位。” 老赵站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苏昌盛继续说:“还有曹来福,宋丽清既然不是他杀的,还能说得有模有样的,绝对有问题,你们再去撬撬他的嘴。” 沈静的嫌疑彻底洗清,她那三天早出晚归,都是去墓地看女儿。出租车司机可以作证,墓地附近的街道监控也拍到了沈静的身影。 森林公园再出现第二具尸体时,刑警队这边为沈静办理了手续,沈静一分钟都不想留在这个伤心地,坐上了回聊城的火车。 曹来福不一样。 纵使没有找到他杀害宋丽清的监控,可他却实打实地从张伟家离开了好多次,他分明是去做了什么事。 他们再次提审曹来福,曹来福得知又有一具尸体出现时,曹来福有点没反应过来:“你说啥?” 姜衍之平静地说:“今早森林公园又出现了一具女尸。” 曹来福沉默了一瞬:“看来她也是该死之人。” “曹来福,你不是凶手,为什么要把案子揽在自己身上?” “那种人该死,谁杀都是杀,我就当时我杀的了。” “你是如何知道杀人过程的?” “电视上看到的。” “什么电视?” 曹来福改口:“忘了听谁说的了,我想着看到的新闻,就对上了。” “曹来福,你母亲还在家里等你,你打算一直敷衍下去吗?” 曹来福摇摇头:“不回去了。” 从曹来福口中得不到任何实际的内容,他们只得靠自己。 他们又去找陈昊天,好在陈昊天没有因为“结案”停止调查,他已经查到了曹来福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一处别墅区。 秦朔盯着屏幕上地点,读出来:“御景园?这是哪里?” 姜衍之眼神变了变:“这里是何伟达的家。” “他去找何伟达了?”秦朔说,“不对啊,何伟达现在不是在拘留所拘着呢吗?” “打电话。” 秦朔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掏出手机,打给拘留所。 电话接通后,秦朔立刻说明了情况,那头的负责人嘀里嘟噜说了一堆。 秦朔应了两声,挂断电话,脸色惨白地看向姜衍之。 “老大,出事了,何伟达前几天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这个案件采用的叙述方向不同,开篇出现的赵琳是第二个死者。 第49章 第49章 “呕呕呕……” 范江河从震耳欲聋的酒吧出来, 醉得踉踉跄跄的,才走没两步,倚在墙上“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身体仿佛吐空了, 膝盖一软, 大头朝下,整个人往地上栽下去。 突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扶住了他, 免了他倒进酸腐的呕吐物的悲剧。 范江河险险的站稳身体,眼皮子发沉, 勉强的抬眼,醉眼里看到一团模糊的黑色轮廓, 路灯的光在这人背后兜了一圈,把男人的脸藏在阴影里。 quot;谢谢哥们,”范江河咧开嘴, 一股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quot;太够意思了。quot; 黑衣男人嫌恶地别过脸,没有说话,架着范江河的胳膊,把他从墙边拽起来,半拖半扶地往胡同那边走。 范江河的脚在地上拖拉着, 鞋底在地面上发出quot;滋啦滋啦quot;的声响,像一条被人拽着尾巴往前拖的死狗。 “哥们, 咱们再去喝两杯!” 距离胡同还有一定的距离, 只是离酒吧越来越远,路灯的光一点一点地稀薄下去。 范江河的头往下垂,无知无觉地扶着走, 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黑衣男全当没听见,紧紧地抓着范江河的胳膊,只想快点把人领进胡同。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团光。 一个身穿制服,肩膀上别着对讲机的巡逻警,正顺着这条路巡过来,手电筒的灯光朝着两人照过来。 黑衣男的脚步顿了一下,别过脸,右手很轻地动了动,探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捏住了匕首的刀柄,做好了直接捅穿范江河的准备。 巡逻警越来越近,黑衣男身体绷得越来越紧,心脏咚咚直跳。 范江河忽地抬起头,拽住黑衣男的胳膊,大声问:“哥们,有没有烟?给我来一根。” 黑衣男的手在口袋里停住了,慢慢松开匕首,在巡逻警走到跟前时,埋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迎春烟,递给范江河。 范江河接住烟,叼在嘴上,手摸着兜,想要摸出打火机,摸了半天啥都没摸到。 几秒的功夫,巡警已经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朝着他们身后的一个女人走去。 女人穿着银色的吊带,头发散着,正趴在电线杆上吐,一下一下,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巡警在她身后停下来,低声询问:quot;女士,你是一个人吗?有没有人陪同?最近不太平,夜晚不要在外头逗留,快回家。quot; 女人抬起头来,对着巡警说了句什么,声音过于含糊,没听清楚,也顾不上听。 黑衣男夹着范江河快速走进胡同里,胡同里一个路灯都没有,黑漆漆一片。 范江河后知后觉地抬头看了眼四周,顿住脚,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不是哥们,这哪儿啊?” 黑衣男没说话,捏着范江河的胳膊更用力了些。 范江河吃痛,捏着烟的手也使了点力气,脑袋混混沌沌的:“借个火啊。” 黑衣男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滚轮滑动,簇起一抹黄色的光,照亮了两人之间黑色的区域。 范江河半眯着眼,叼着烟凑近火,火光灼热,他往后退了退,近距离之下,他看清了黑衣男的脸。 “咋是你?!” 黑衣男拿出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范江河还没开口的叫声和满脸的惊恐,一并被压了下去。 黑衣男架着沉重的范江河,拐出胡同,把人放进车里,扬长而去。 刑警队仍是灯火通明,宋丽清的哥哥宋康从南方赶了回来,在认尸之后被带进了休息室。 宋康坐在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耸着,眼睛红肿,哽着嗓子问:“到底咋回事,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为啥回来就剩尸体了?” 姜衍之把一杯水推到宋康面前:“你先缓缓。” 宋康深吸口气,声音稳了不少:“我妹妹这个人,人不坏,就是嘴损,但是真没干过啥坏事啊。” “你知道宋丽清因为在公交车上辱骂一个没带车费的老人,导致老人精神恍惚,吃错了药,险些丧命的事吗?” 宋康一愣,直摇头:“我不知道,这是啥时候的事?” “上周的事情,还不止如此,老人因病没能及时去医院看植物人孙女,间接导致孙女死亡。” 宋康手抖,碰倒了手边的水边,水洒了一地,慌乱地站起身,用袖子去擦桌子。 秦朔眼疾手快拦住宋康:“你别用衣服擦,我拿抹布擦一擦就好了。” 三十多岁的宋康,像个无助的孩子似的站在一边,不太确定地看向姜衍之:“警察同志,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姜衍之点点头。 宋康手直哆嗦:“咋会这样子,她有时候说话不给人留情面,但从来没闹出这种事来啊?她啥时候变成这样了?” “你平时和宋丽清沟通多吗?” “也不太多,她年纪不小了,有啥事也不跟我说,她脾气还一阵一阵的,有时候我和她说点啥,她还嫌我多管闲事,我这次跑货之前还跟她吵了一架。” 姜衍之给宋康重新接了一杯水:“具体因为什么事?” 宋康狠搓了一把脸:“还不是她喜欢的那个女明星。我看电视,随口说了一句她眼睛贼,不如女二好看。我妹当场就把筷子摔了,瞪着眼珠子跟我说,‘别拿她和死人比’。” “你们说,她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明星,连自己哥都说骂就骂,这不是大逆不道吗?” 许久横插一句问:“你说的那个女明星是郑秀萍吗?” “对对对,就叫这个名,她可痴迷这个明星了,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又是买写真又是买海报,为了一个见面会,大几千的往里面砸,跟魔怔了一样,抱着个签名照,嘿嘿乐。” “宋丽清所说的‘死人’又是谁?” “那个女二号吗?她叫苏晓棠,挺漂亮年轻的一个演员,一个月前自杀身亡。” 许久不怎么关注娱乐圈,但对苏晓棠了解一二,一直被成为白月光一般的小仙女。 演技充满灵气,哪怕是跋扈的女二号,在她精湛的演技下,也不令人生厌,反而在说男主没眼光,选了平平无奇的女一号。 许久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她没有抓住,愣是想不出来。 宋康见没人说话,忐忑地瞅着姜衍之:“你们抓到害死我妹妹的凶手,能告诉我吗?” “会的,如果你想起什么来,记得联系我们。” 宋康离开了刑警队。 不一会儿的功夫,姜衍之接到老赵的电话。 老赵和小张亲自跑了一趟何伟达的家,何伟达父母忙于上班,没在家。 他们又找去何伟达家的厂子,一听是警察找,借口推拒,直到郑哥说关乎人命才出来见人。 何伟达父母怕何伟达在里头遭罪,愣是拖关系给何伟达开了一张精神证明,因此,何伟达成功取保候审。 姜衍之问老赵:“那何伟达现在在哪里?” “何伟达父母说何伟达回家后不久,担心怕记者找上门围堵,自己去另一个房子住了。” “什么时候去的?” “二十六号晚上吧,他父母说二十七号早上看到了他留的字条。” “纸条?” “对,何伟达给他爸妈留了纸条,上面写着他要去建设路的房子住一段时间,怕记者打电话烦他,就不带手机了,也怕父母过去会引来记者,让他们等一个星期,事情平息了就回来。” 姜衍之蹙眉:“他父母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也是二十六号,他们那天把何伟达从拘留所接回来,吃完晚饭后,何伟达回了房间,说要补觉,第二天早上人就不在家了。”老赵顿了一下,“我感觉事情有点不对,我和小张还有何伟达父母正要去建设路那边看看。” 姜衍之挂断电话,叫上许久和秦朔:“咱们也过去。” 路上,秦朔在不超速的情况下,一直在加速。 他透过后视镜往后看:“老大,你是不是怀疑曹来福把何伟达杀了?” “曹来福费尽心思做这么多,总不会只是想看看何伟达过得好不好吧?” 秦朔吞了口口水:“曹来福那天晚上杀的是何伟达的话,宋丽清又是谁杀的?” 何伟光所说的房子,在建设路一处新建没几年的小区,小区门口设了保安亭,但里面没有保安。 大门进出自由,不需要登记。 两方人马在楼下汇合,何母见这阵仗,紧张地搓手:“到底发生了啥事,好端端的为啥要找我儿子,他最近真的很老实,没有犯事了。” 许久想了想,这种人渣,只有停止呼吸才会老实吧? 没人接何母的话,谁让何伟达实打实地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如今竟敢伪装成精神病,逃避拘留。 他们坐着电梯来到九楼,一梯三户,家家户户都是一样的红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大大的福字和褪色的对联。 何母忐忑不安,频频去看何父,小动作不断。 何父还算淡定:“别大惊小怪的,能出啥事?” 姜衍之让何母开门,何母见过自己儿子的德行,深怕开门见到一片□□。 见何母迟迟没有动作,姜衍之沉下脸,黑眸紧盯。 何母根本扛不住威压,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掏钥匙开门。 门打开后,黑户户一片,房间没有开灯,唯有夜色透过窗打在地上,屋子里飘着淡淡的灰尘的味道,好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 何母先一步挤进来,想着一旦发生不对劲,立刻把那些人拍在门外,她绝不能让她的儿子罪上加罪。 她叫了声“儿砸”,迟迟不见有人回应。 秦朔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往屋里头照,客厅里空空如也,没有人。 “开灯。” 姜衍之开口,何母以为自己的小伎俩被抓包了,心虚地连连应声,癫癫跑到门口,打开了灯的开关。 客厅空荡荡的,茶几沙发电视柜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卧室的床铺平整,被角被塞进床垫下面,不像有人躺过。厨房里也没有开火的痕迹,冰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姜衍之站在客厅,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房子近期根本不像有人住过。 何母觉着不对劲,看向何父,小声地问:“咋回事,咱儿子咋不在?” 何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咋知道。” “我都说了来看一眼,你愣是说没事没事,儿子又去哪闯祸了?”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推诿。 许久鼻头翕动,嗅了嗅,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气,不是雨后留下的湿气,像是放了很久的水,冒着股淡淡的腥气。 她循着那股气味往前走,穿过客厅,走到一个紧闭的木门前,门下和门缝间塞着卷成条状的塑料布。 许久立刻叫姜衍之。 姜衍之的耳朵向来敏锐,察觉到了很细微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地落在地砖上。循着声音的方向,和许久的目光归于一处。 他走近,抬手扯掉塑料布,没有了塑料布的封堵,声音和气味同时放大了几倍。 他们几个当警察的,闻过了太多味道,一下警觉了起来,纷纷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聚过来。 何母不明所以,跟着往前凑,见一地塑料布,疑问道:“哪来的塑料布?” 给她的回答是,从底下门缝里流出来的水。 何母连忙抬脚,往后退:“哎呀,这是哪里漏水了?这水啥色啊?咋这么臭?” 姜衍之抬手,扭了下门把手,“咔噔”一声,门没有锁。 门推开后,水流没了阻挡,瞬间淌了出来,漫进了客厅的深色地毯里。 浴缸里满是血水,一个硕大的赤裸的男尸,仰面浸泡在浴缸里,眼睛半睁半闭,头发在水里散开,皮肤肿胀发白,像一个胀大的气球。 卫生间的窗户开着,风一直往里吹,吹得浴缸里的人一直飘,浴缸的水被一点点荡了出来。 何母絮叨着挤进来:“咋搞的,我上次来的时候,明明记得关了水的,咋……” 后半句卡在了嗓子眼,何母看到了浴缸里早就不像儿子的儿子,尖叫出声:“我的儿啊!” 喊着喊着,就要往卫生间里冲,秦朔和老赵眼疾手快,从两边架住她,想把她往后带。 何母挣了两下,没挣开,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是我的儿啊,我儿为啥死了?” 何父听见动静走过来,看清卫生间的景象时,浑身一震,强撑在墙上,才没有倒下:“怎……怎么回事?” 在李明远和郑哥他们赶来之前,他们把现场封锁起来,何父何母也顾不上灰不灰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何母一直哭,何父沉默地握拳,眼睛一直盯着卫生间的方向。 左邻右舍早在何母第一声叫的时候便听见了动静,纷纷开灯,从家里走出来,围到了何家门口。 “咋回事啊,大半夜不睡觉,吵吵嚷嚷的?” “我明天早上还得上班呢?” 他们踮脚探头往里头看什么都没看到,又问老赵他们的身份:“咋回事?你们是谁?深更半夜的在这干啥?” 许久蹲在浴缸边,戴着手套轻轻碰了碰何伟达的尸体,他的身体远比当初见的时候,胀大了两倍不止,像吸足水的海绵。 尸身湿滑黏腻,面部肿胀变形,舌头外吐,眼球突出,开窗的缘故,腐败味并不算浓烈。 许久小心翼翼地避开死者腹部,巨人观的尸体体内存满了气体和尸液,一旦腹部破了,尸液会喷得到处都是。 死者浑身软趴趴的,部分骨头的断角几乎冲出皮肤,最关键的是,死者的性别代表器官被连根除去。 许久仰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姜衍之,说:“死者全身多处骨折,肋骨、左臂、右小腿都有明显的断裂。” 死者的口腔有撕裂痕迹,远不是宋丽清和赵琳那样裂到耳根,而是被东西硬塞撑裂的。 凶手在折磨死者时,为了不让他叫出声,塞了毛巾类的东西吧。 许久小心翼翼地扒开死者的口腔,有粉红色的泡沫,符合溺死特征。 姜衍之:“死亡时间呢?” “五天左右,但具体的还要等解剖。” 也就是二十七号。 曹来福二十六号晚从张伟家离开后,来到了何伟达的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潜进了家里,带走了何伟达,藏在了这处房子。 又在二十七号偷偷跑来折磨何伟达,将其溺死,又回到了张伟的家。 尸体被带回刑警队,他们一块回了刑警队。 还是那间审讯室,曹来福仍旧坐在那张无法做出大动作的椅子上,眼睛紧盯着审讯灯。 “你们又来找我问啥?” 秦朔猛地拍桌:“你别在这给我装啥消极应对审讯!” “警官,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该判就判,我不上诉。” 姜衍之负责唱白脸:“我们已经找到何伟达了!” 曹来福一怔,笑了:“找到好,我也没想藏着掖着,就想着你们发现的越晚,他越惨而已。” 秦朔继续他的红脸:“曹来福,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到底是咋杀害的何伟达?” 一直以来他们的审讯还算温和。 突然变成严厉的,曹来福有点不适应,加上拘留这么多天,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疲惫一下都涌了上来。 “杀人很容易,只要足够恨,没啥事干不出来的,”曹来福接着说,“你们不是调查得很清楚吗,何伟达那个畜生对我女儿做了畜生不如的事,我让他多活了一年,是我无能。” 见曹来福不在敷衍面对审讯,秦朔才敛了脾气,由姜衍之继续主导审讯。 “你是如何进到何伟达的家的?” “我做电工这么多年,开门开窗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我从窗户进去,看到他在床上睡得像死猪一样,我很容易就把他迷晕了,为了有机会好好折磨他,特意留了字条,让他那对畜生爹妈别那么快找到他。” “迷药是从哪里来的?” “偷来的,我给药店维修的时候,顺手偷的。” 姜衍之蹙眉:“你偷的迷药叫什么名字?”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是迷药就够了。” 曹来福还在说谎。 秦朔怒喝:“曹来福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说谎吗?” “警察同志,我问你,你失去过最重要的人吗?你知道那是啥滋味吗?你看着仇人活蹦乱跳的,而自己和亲人每天都在煎熬,是啥折磨吗?” 秦朔沉默了,这个红脸唱不下去了,歪过头看姜衍之,让他出主意。 姜衍之轻轻摇了摇头,药物来源他不说他们可以慢慢查,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曹来福供述出完整的杀何伟达的过程。 “你怎么知道何伟达在建设路有住处?” 曹来福眼珠子动了动:“你们调查的还是不太彻底,那里就是他的销金窝,多少女孩在那里被他祸害,我咋可能不知道呢。” 姜衍之翻过曹来福女儿的资料,并没有看到和建设路相关的,不确定是当时做笔录时的疏忽,还是资料保存出现了问题。 “你又是怎么知道何伟达保释的消息的?” “自从我女儿死了之后,我一直在盯着他,我知道他因为害了别的姑娘被抓了,想着总算等来了公道,没想到他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总能溜出来。” 曹来福的面部像突然抽筋地用力,眼睛开始泛红:“他说的对!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公平,天平朝着钱倾斜,正义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姜衍之意识到曹来福的情况不对,立刻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按住曹来福的肩膀。 曹来福挣扎着,浑身开始抽搐:“他跑出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不能再让他活着了,这种人……只要活着,就会继续伤害其他人。” 姜衍之徒手掰他的嘴,可曹来福嘴巴闭得紧紧的,一点不给他撬开的机会。 秦朔也跑过来帮忙,两个人协力掰开曹来福的嘴,可是来不及了,曹来福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药片,已经滑进了喉咙。 姜衍之伸手去抠,只摸到了一个圆润的边角,便消失在他的喉咙里。 许久从观察室跑出来,推开审讯室的大门,叫住姜衍之和秦朔:“快,把他送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曹来福的眼珠开始涣散,说话变得模糊不清,姜衍之凑到他嘴边,听到他说:“我咋都……活不成了,我老娘……前妻,钱……柜底。” 许久看出来了,曹来福活不成了,立刻推开姜衍之,问曹来福:“你说的他是谁?是谁对你说的那些话?” “是让我……解脱……的大善人……他……命也苦……” 曹来福说不出话了,瞳孔彻底散开,手重重地耷拉了下去。 曹来福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案中案,宝宝们,不要疑惑啊~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可以告诉我,我会认真看评论的哦~ 第50章 第50章 曹来福自杀了, 无疑是给刑警队一个重重的耳光。 苏昌盛雷霆大怒:“你们是咋干事的,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服毒了?药是哪来的,为啥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没发现?” 负责送餐的小眼镜打了个哆嗦:“苏队, 送进去的餐食我检查了, 没发现啥不对劲的。” “餐是哪来的?” “就是老冯送来的,咱们吃的都是一样的, 他的那份餐也是随机拿的。” “他赶紧去的时候检查了吗?” 负责拘留室的同事点头:“该检查的都检查了, 没发现问题。” “那你们告诉我, 这药好端端的从哪冒出来的?他会魔术吗?” 姜衍之站起来:“曹来福把药藏在了假牙里,估计就等着我们发现何伟达的时候吞药。” 苏昌盛狠狠地拍桌:“姜衍之啊姜衍之, 看看你干的好事,”说着又指着秦朔:“还有你, 好端端的审讯时抽啥邪疯?又是拍桌子又是喊,想干啥,要翻天是不是?” 秦朔缩了缩脖子:“是曹来福一直不配合, 每次审问都打哈哈,说些有的没的,我想着我唱红脸,老大唱白脸,给他施施压。” “现在好了,给人压没了。” 姜衍之说:“唱红白脸一直是审讯惯有的方式, 也是我让秦朔这么做的。” 苏昌盛盯着姜衍之:“咋的,你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是吗?” “我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 你马上写一份事件报告, 原原本本把这件事写出来,是罚还是咋的,让上头定夺。” “是。” 会议室里雅雀无声。 苏昌盛一屁股坐下来, 扫视着在座的众人,语气平复下来:“你们一个个的不用垂头丧气,你们费了多大劲儿破案,我心里门清。” “但人是在我们审讯室出的事,外头那么多人瞅着,人家在报纸上咋写,是不是怀疑咱们使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 秦朔大声辩解:“我们没有,审讯室里有录像,我不怕人看。” “喊啥喊,就属你嗓门大,嫌疑人死亡,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我们内部看管和检查流程存在严重疏漏,该走的流程必须走。” 会议结束。 姜衍之写了份事故报告,秦朔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瞅着:“老大,会不会有啥事啊?” “能有什么事。” 小张吐口而出:“我听别的同事说,会停职。” 秦朔“啧”了一声,瞪着小张:“别胡说,一定不会的。” 姜衍之表情未变,签上自己的名字,起身朝着局长办公室走去。 里头谈了什么,外头的人不知道。 秦朔和小张急得在走廊里来回走,坐在屋子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局长看了眼写得扎实的报告,又往门外瞟:“你的这些小伙伴倒是真担心你。” 姜衍之“嗯”了一声:“的确是我工作的疏忽,在明知道曹来福不是凶手的时候,就应该警觉起来。” 局长摆摆手:“你知道这世界上什么东西是最难猜的?” “谜题。” “错,是人心,好人心,坏人心,你永远猜不准,这些心里揣着的是什么。” 姜衍之没有说话。 “不要低估好人心,也不要畏惧坏人心,”局长继续说,“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明白我的意思吧?” 姜衍之点点头。 “这事别自责,等你在这行待久了,就知道啥样的人都能遇着。出去吧,你的那群小伙伴要急死了。” 姜衍之刚走出办公室,门还没关严,秦朔蹭地一下窜过来,急急地开口:“老大,啥情况,局长咋说的?” “停职。” “啥?真停职啊?” 小张有点慌:“姜哥,停多久啊?” “一周。” “我的天啊,这也太久了吧?” 姜衍之拍了拍小张的肩膀:“你们照常查,不要停,案件还没有结束,下一个受害者随时会出现。” 秦朔急了:“你要是走了,我们咋办?” “苏队会带领大家继续查。” 秦朔脑袋瓜子耷拉下去,一想到苏昌盛带着他们,只觉得一脚踩进泥沼,生死难料了。 网吧里热火朝天打游戏的声音,丝毫没有间断。 许久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还是全神贯注地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报纸合集。 从赵琳家找来的那一页纸片,鉴定出的纸质和报纸是同一材质。她拿着复印下来的纸张一角,一点一点比对。 哈城发行的大报小报很多,一期一期比对,特别费眼睛,但她一字一字地找下来,隐约推测出露出的半边字是什么了。 是著名的著。 这个发现大大的节约了她找无用字的时间,她专注地找标题带著字的报纸。 陈昊天在旁边继续查监控,他们重新打商量,要从宋丽清和赵琳工作到家的地方,重查看监控,找出她们两人失踪当晚出现在家附近的人。 凶手要带走那么大的活人,一定借助了某种交通工具。 陈昊天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手往旁边探,摸到饮料,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放下之后,继续操作鼠标,往后拉进度条。 网吧的网速足够快,可画面仍旧卡顿得厉害,快进一十秒,卡顿十几秒,逼着人一点点看。 陈昊天一瞬不瞬地盯着,在一阵阵乱跳的画面里,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身影,终于在夜里十一点左右,看到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突兀地出现在几条路之外。 “找到了!” “找到了!”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许久举着手上厚重的文件夹,往陈昊天面前捧,而陈昊天差点把整个大脑袋电脑掰到她面前。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许久看着眼袋都大了的陈昊天,笑了:“我先说吧。” 她指着对应的新闻页,缓缓读出来:“著名女星苏晓棠于家中自杀,一代女星陨落,是时代的眼泪。” “咋又扯上了一个明星?” “我也不知道,总之有进度总比没进度强,你那边呢?” 陈昊天指着屏幕上的一辆黑车,凶手的反侦查能力很强,车身玻璃贴着黑色的防窥膜,前挡风玻璃的遮阳板也放了下来,驾驶座上的人穿着一身黑,口罩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我追踪这辆车的行车轨迹连开出两条街,后边几个路口没再出现。” 许久揉了揉眼睛,看向视频上的那条街:“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藏车吗?” 陈昊天不如姜衍之了解各条街道的情况,只能一点点搜索。 这会儿的网络地图远没有发展起来,还是要靠纸质版地图,才能知道一二。 陈昊天跑出网吧,从路边的报亭,花了两块钱买了一份城市地图,对照着车辆停留的街道在地图上一寸一寸地找。 陈昊天看得眼睛都花了,嘟囔了一句:“姜衍之要是在就好了,他可是活地图。” “找我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许久猛然抬头,姜衍之手肘撑在柜台上,垂着眼看她:“你怎么过来了?” “休假了。” “因为曹来福的事情吗?” 姜衍之点点头,往柜台台面看了一眼:“你俩吃午饭了吗?” 许久摇头:“还没来得及。” “先去吃饭,回来再看。” 陈昊天早就饿了,喝了一肚子水饱,又不好意思来回跑厕所,可让他逮住机会了:“走走走。” 几个人没走远,就在这条街的一家牛肉面店坐了下来,陈昊天加了一份牛肉和一颗卤蛋,许久问姜衍之要不要加东西。 姜衍之说不用,够吃。 陈昊天扒拉着筷子:“兄弟,该吃吃该喝喝,不过是停职而已,又不是死了。” 许久拍了陈昊天一巴掌:“不要乱说话,什么死不死的。” “呸呸呸,”陈昊天立刻自打嘴巴,“我啥也没说。” 许久看向姜衍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查下去。” 姜衍之把刮掉木屑的筷子递给许久,陈昊天没说错,只是停职了,又不是死了,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许久垂眼,捏着筷子,她知道姜衍之不会随便放弃,如果他是这样的性格,上一世就不会抓住那一点线索,只身调查而死在无人的小巷。 三碗牛肉面端了上来,陈昊天的那一份满满当当,他一筷子戳到卤蛋,往嘴里头塞,狼吞虎咽吞下去。 “你停职也挺好的,正好帮帮我俩。” “行。” 姜衍之答应的爽快。 许久却不太爽快,总觉得对他的惩罚过重,心里揣着事,吃的也就少了。 剩下的大半碗被姜衍之接过去,三下五除二吃完了。 陈昊天在对面,张大嘴看着,不是,这是两兄妹吗? 太暧昧了吧? 吃完饭,姜衍之去结账,回到网吧,陈昊天问姜衍之解放路里有什么能藏人藏车的地方。 姜衍之说:“那条路上全是小店面,藏不了人藏不了车。” “那我咋没找到那车后来的去向?” 姜衍之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这条街有一个汽车修理铺。” 陈昊天一拍手:“那就说得通了,车跟人都藏在里头,只要他们拖的时间够久,就会增加我们往下追踪的困难度。” 许久和姜衍之说:“我们去修理铺看看。” 陈昊天也跟着起身:“走走走,我倒要看看凶手咋藏的。” 许久看着她:“你留下,再往后看看。” 陈昊天“啊”了一声:“为啥?不是已经找到凶手的行踪了吗?” “那条街人多眼杂,不可能是最终的落脚点。” 陈昊天一寻思也是,那两位死者被撕嘴的时候必然嗷嗷大叫,怎么可能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力。 “行,我留下继续查,有消息联系你俩。” 他们在网吧门口打了辆出租车,直奔解放路。 司机把车停在路口,姜衍之和许久下了车朝街尾的修理铺走去,整条街都是大大小小的门市房,开什么的都有。 他们走了约两三百米,看到了那家汽车修理铺。门面不小,长长的招牌上写着店名,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四五辆车,有的被拆了前杠,有的打着引擎盖,满地黑乎乎的机油和乱糟糟的车辙印。 两个人站在空地边缘,朝着店里头看了眼,里头也停着两辆车,没见着有人。 许久往店门口走了几步,也不见有人出来,朝着里头喊了声:“有人吗?” 旁边的车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地面的声响,一个人“嗖”地一下从车底下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 男人仰躺在滑板车上,背心和工装裤上满是油污,脸上也沾着几道黑色的油渍,眯着眼睛看着他们:“找谁?” 许久往后挪了一步:“老板,想跟你打听一点事。” 老板从滑板车上站起身,把扳手搁在引擎盖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啥事?” “二十六号晚上十一点左右,你这店有没有停过一辆黑色的无牌车?” “你们谁啊?就来瞎打听?” 许久舔了舔唇,姜衍之的证件因为停职上交,她是特聘,没有证件,干脆点说:“我们就是来帮警察打听事的。” 老板仍旧狐疑地看着两人:“警察?” “你应该听说了公园的那两起命案吧,警方怀疑你曾收留过运尸车辆,我们打头阵过来问一问,省着他们一会儿带一帮人过来,怪影响你做生意的。” 老板一听,连忙撇清关系:“别别别,事可别闹大,这要是牵扯上命案,以后谁还来我家修车。” “那你回忆回忆,二十六号晚上的事吧?” “我这个店晚上八九点就关门了,十一点之后真要是有车停过来,我也不知道,附近那些店有的开的晚,没地儿停车就往我这边停,反正我早上来的时候,那些车都开走了。” 凶手开着车,里头还带着门,未必是停在外边。 “你二十七号早上来的时候,门锁被撬开过吗?” 老板一摸脑袋:“你们这么说的话,我当时开门确实觉得有点不对,我屋里头的东西好像变地方了,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呢。你们现在一说,那是有人偷偷进来了啊。” “你店里安装监控了吗?” “那玩意儿死老贵的,哪有那闲钱安。” 姜衍之检查了门锁,上面的确有几道划痕,不是很明显,问:“店里有丢什么东西吗?” “没丢东西啊,我这店里的东西我都有数,缺啥少啥肯定知道。” 凶手闯进这家修理车,不是为了偷东西,只是单纯的要把车停进来混淆时间吗? 许久站在街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这条街店铺齐全,饭店、理发店、服装店,从早到晚都热闹。 凶手的车在这里多藏一分钟,其他来往的车辆就会成为它最好的掩护。 好处有,但弊端同样存在。 这里人多眼杂,难不保谁会注意到一辆黑车的存在,那凶手的遮遮挡挡就失去了意义。 凶手不往没人的地方跑,而是往人堆里扎,实在说不过去。 除非有什么非来这里不可的原因。 他们沿着街走,进了一家饭店,店面大,客流量也大,老板和服务生忙前忙后,根本顾不上管他们两个。 墙面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相框,墙上贴着‘明星墙’的字样。 许久走得近些,照片是老板和不同明星的合照。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系着围裙,送走那桌客人后,才来招待他俩:“两位吃点啥?” “不吃饭,跟你打听点事。” 老板放下抹布,拉开椅子坐下:“你们不会是哪家记者吧?” “我们是警察。” 老板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襟危坐:“啥情况,来我这的,一般都是打听明星的记者,咋还有警察的事,不会是谁出啥事了吗?” 许久连忙说:“和明星没关系,是想问你二十六号晚上,你有没有注意到街尾那家修理铺门口停过一辆黑车?” 老板想了想,摇头:“没注意,那天我家店里有明星聚餐,我一直忙乎,没注意道上的事,你们要不要去问问别家啊,我们这不少店营业都挺晚的。” 正要转身离开,许久的视线再度落在墙上的照片上。 老板挺了挺腰杆:“我这店老多明星来过,喜欢他们的人就会来店里和这些照片合照,有的还专门从外地过来。” 许久一排排看过来,竟然看到了郑秀萍和罗涛的照片,还有已经自杀身亡的苏晓棠。 见许久一直在看那张合照,老板走过来,主动给她介绍:“他们最近可火了,几个人之前一起拍了部剧,叫啥来着,《春情灿烂》,拍完来我店里吃的饭,他们人都可好了,我和他们挨个合的照。” 许久点点头。 老板又说:“你们说的那日子,就是他们又来我这儿吃的饭,不少人,点了不少菜,喝了不少酒,可热闹了,我又和他们拍了照,还没洗出来呢,等洗出来,我还往墙上挂。” 从饭店出来后,他们又走了几家店,这条街来往车辆太多,黑颜色的车更是常见车色,真停在修理铺门口,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况且,凶手还撬锁把车停在了库里,更不会有人发现。 风吹过来,许久的衣摆被吹起来,她迷茫地望着路口,一时竟也不知道该从何查起。 她侧过头去看姜衍之,不知道他每次破案遇到这样的情况,是怎么抽丝剥茧找到凶手的。 姜衍之摸了下脸:“怎么了?” “我在想你破案瓶颈期,是怎么克服的?” “如果外界找不到线索,继续回归到死者本身,反复推演。” “滴滴滴……” 姜衍之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来,是李明远打过来的。 “姜,鉴定科那边发现了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许久见姜衍之表情不对,拉了拉他胳膊,踮起脚凑到他耳朵边跟着听。 姜衍之侧弯下腰,就和着许久的身高,让她不至于踮脚那么累。 李明远接着说:“从饲料厂那边提取回来的血液样本,和宋丽清完全不匹配。” 姜衍之眉头微微皱起:“不匹配?” “何止不匹配,那些血是人血和动物血的混合物。” “什么意思?” 李明远叹口气:“意思是,那个饲料厂根本就是一个假案发现场。那里的血是故意被布置成那样的,用来让我们以为那里是宋丽清被杀害的地方。但实际上,宋丽清压根就没在那里待过。” 姜衍之捏了捏鼻梁骨:“苏队那边怎么说?” “苏队让他们联系饲料厂的厂长,你猜怎么着?” “老李,别卖关子了。” “行行行,我就告诉你吧。饲料厂的厂长说,自打他把厂子搬去别的地方后,原厂址空了下来,一直拿来出租。” “出租?” 姜衍之可不觉得那块废地有什么可租赁的价值,况且租它的人怎么会任由它那么破破烂烂的。 “对,你没听错,就是出租,厂长把那里租给了拍摄剧组,当拍摄场地了。你看过电视剧电影吧,里面会有一些反派把主人公绑架到什么地方,或者反派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都是在这样的厂子里拍的。” 许久和姜衍之同时晕乎乎的,有点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 李明远没听见回应,只得继续说:“所以,咱们发现的所谓的案发现场,根本就是之前剧组留下的拍摄场景。” 怎么会这样? 怎么连案发现场竟然都是假的,他们被凶手耍得团团转,目前知情这一地址的曹来福却死了,线索也断了。 头顶的路灯“咔嚓”一声,亮了起来,晚上六点了。 不止这一下午白折腾了,从案发到现在所有的调查都被推翻了。 “明天是十一月一号。” 姜衍之突然喃喃了一句。 许久没听清:“你说什么?” “明天也许会有新的受害者。” 二十八号宋丽清的尸体被抛在中心公园,三十号赵琳的尸体被抛在森林公园。 如果每隔一天会出现一个受害者的话,那一号的确有可能再有一具尸体出现在某个公园之中。 许久不想坐以待毙,拉着姜衍之的手,往路边走,朝着路过的出租车招手。 出租车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许久把姜衍之推进去车里,自己跟着坐进去,朝着司机说了网吧的名字。 姜衍之坐直身体:“你想到了什么?” “我可能找到了他俩之间的联系。” 姜衍之想了想,问:“那两个明星?” 许久点点头。 陈昊天还坐在柜台里看监控,眼睛都要看花了,见他们两个回来,丢下键盘:“我真不行了,这条街进进出出那么多车,根本没有这辆黑车。” “那这个先放放,有更重要的东西让你查。” “还有啥要查的?” “查一下宋丽清和赵琳在网上有什么交集吗?” 陈昊天挠头:“不是说她们不认识吗?” “现实不认识,不代表网络上不认识。” “她俩家里连台电脑都没有,在网上还能有交集?” “家里没有电脑,不是还有网吧,”许久睨着陈昊天,“你能不能查,不能查我去找小杜。” 陈昊天连忙起身拦人:“别啊,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陈昊天坐下来,又开始敲电脑,问:“你好端端的怎么想着要查她俩的网络关系?” “她们两个人都是狂热的追星族,虽然她俩喜欢的不是同一个明星,但他们两个人的偶像曾是一部电视剧的男女主角,她俩可能会有重合的线下活动。” “这么复杂?” “听她们两个人的亲朋好友口中可以知道,两个人对偶像的事很魔怔,平常都是好好的人,一旦遇到偶像的事,就会变得过激。所以,我怀疑她俩也许在网上发过追星的帖子,和一些人有过什么过激的讨论,也许凶手就埋伏在这些人之中。” 陈昊天觉着许久说的有道理,把键盘拉近了一点:“行,我这就查,她俩现实不认识,没准网上真有关联。” 电脑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开,光标在搜索框里闪动着:“别着急啊,我得慢慢找。” 屏幕的页面一条条往出冒,电脑页面几乎快要卡死了。 最终检索出了几个两个人都在的页面,竟然是明星苏晓棠的论坛页。 两个死者都诅咒苏晓棠去死。 作者有话说: 前边看到有宝宝猜到了~是的,没错,就是和明星有关系。 第51章 第51章 宋丽清和赵琳不止一次在论坛上辱骂苏晓棠。 骂苏晓棠是狐狸精, 仗着有一点姿色到处勾引,剧里勾引男主,剧外勾引导演, 剧组乌烟瘴气, 全是她的骚.气。 骂苏晓棠没有演技,全靠一张脸在撑, 不知道陪了多少人才得到了女二号的角色, 简直是本色出演。 两个女人用着最恶毒的字眼, 来侮辱同为女性的苏晓棠,给她造黄谣。 黄谣之所以杀伤力巨大, 是因为它涉及了贞洁文化和受害者有罪论,被造黄谣的人要拼命自证, 也未必会成功。 赵琳更是在论坛页盖了几层照片楼,全是苏晓棠和很多男人的拥吻照,有鼻子有眼地说出苏晓棠多么不检点, 不该继续演戏,别祸害男主,别抢女主的戏,赶紧找个傻子嫁了吧。 哪怕苏晓棠的影迷替苏晓棠解释,也无济于事。 宋丽清和赵琳就像毒蛇一样缠着苏晓棠,诅咒苏晓棠赶紧去死, 不要继续膈应人。 陈昊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照片一看就是拼的,你看这脖子和这脑袋的姿势对劲吗?谁家好人脑袋扭一百八十度和人亲嘴啊?” “你们看, 宋丽清居然还说应该找人去苏晓棠家里泼油漆, 这苏晓棠和她也没仇吧?” “宋丽清的哥哥宋康说,他说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苏晓棠比郑秀萍好看,就被宋丽清摔了筷子。” “宋丽清就因为苏晓棠长得比她的偶像好, 就这么辱骂人家?那这世界上长得比她偶像好看的太多了,”陈昊天看着许久,“你比郑秀萍好看不止一点,她要是看着了,不得连你一块骂?” “苏晓棠和郑秀萍处于竞争关系,极端的追星族会这样子。” “那她们两个也太恶毒了,为了自己的偶像,这不是纯纯把人往死里逼吗?” 说完想到了什么,陈昊天惊讶地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不会吧?” 姜衍之看着他:“什么不会吧?” “苏晓棠的自杀就是被她们两个逼的?” 陈昊天把许久中午找到的那份报纸拿出来,给姜衍之看:“这是在赵琳家找到的报纸碎片,会不会是苏晓棠的亲人或者影迷来报复她们两个的?” “我们需要调查苏晓棠的自杀案。” 姜衍之是停职状态,再进出刑警队不像话,许久让他在外边等着,自己小跑进了刑警队大院。 整栋楼唯有几间办公室的灯亮着,苏昌盛部署了新的行动。 整个刑警队几乎全员出动,各辖区派出所协同,守住全市大大小小的公园所有出入口,只要凶手敢出现,他们必然摁住他。 许久走进大楼,直奔档案室,根据姜衍之教的日期查询的方式,快速找到了苏晓棠的档案。 苏晓棠的档案装在一个档案袋里,很薄的一沓,封面写着日期、案由、经办人。 她解开档案上的绳子,抽出里面的资料,第一页是苏晓棠的个人资料,二三页便是报案人的笔录,第四五页的是现场调查报告,法医报告的第六页纸上夹着好多张照片。 自杀现场照片拍得很清楚,苏晓棠浸泡在血色的浴缸里,双眸紧闭,脸色惨白,手腕搭在浴缸的边缘,上面是几道狰狞的伤口。 法医报告中写着:锐器割腕,失血性休克死亡。尸身没有挣扎伤、防御伤和约束伤,无中毒反应,房间没有翻找痕迹,入户门窗紧闭,未有外人入侵痕迹,综上,可排除他杀。 她站在柜子旁边,把那沓纸翻了一遍,合上档案,复印了一份出来,拿着报告从刑警队跑出来,往大院外冲。 姜衍之往前迎了几步,抬臂拦住因惯性往前冲的许久:“跑什么?” 许久把复印报告举到他面前:“苏晓棠是在家里自杀的,但报告人不是她的助理,而是罗涛。” “怎么会是他?” “不止如此,案件现场报告有写,门窗完好无外人破坏痕迹,罗涛是用钥匙开门进去的。” 姜衍之看着罗涛的笔录,民警有问钥匙相关的事情,罗涛的解释是两个人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住在相邻小区,偶尔会互来对方家中做客。 那段时间苏晓棠的负面情绪很高,他们几个朋友轮番过来陪伴,没想到他来的这天,还是来晚了。 许久跟着看,说道:“报告里并没有写其他朋友是谁。” “我们需要找罗涛谈谈。” 许久看了眼手表,十点多了,不耽误他们上门找人。 罗涛的家在城东一片新开发的住宅区里,楼不高,但门禁森严,外来人员出来进去都要登记。 说不出户主姓名和所在的房间,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许久和姜衍之有备而来,说了罗涛的相关信息。 谁知,门卫仍是一脸警惕:“你们两个啥人?” 许久说:“警察,来找罗涛调查案件。” “证件呢?” 许久把自己特聘证拿出来拍在门卫面前:“你是不是故意刁难人,刚刚进去的那人怎么不问身份?” “他们找的人和你们找的人能一样吗?” 门卫仔仔细细地看着证书,又拿着证到灯光下对着照,不确定真假,还拿手搓在盖章的地方。 那架势怕不是要给证上搓出一个窟窿来。 许久急了:“你干什么?” 门卫把证件还给许久:“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这也是被逼的,一天得有百八十个人来找罗先生,别说警察证了,连□□都有,那些人太疯狂了,一旦放进来了,准保闹出大动静。” 许久把证件揣回口袋,仰头和姜衍之说话:“看样子罗涛真的很红。” “你说的那个叫粉丝的,有可能跟踪罗涛的行踪,知道了他住在这里,摸清了进来的门路,就做假证来骗人了。” 许久认同:“罗涛估计被骚扰了不止一次,登记才这么繁琐。” 想到疯狂的赵琳,没准儿这里头就有她的功劳。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闭了嘴,朝着罗涛所在的单元楼走去。到了楼下,他们按了好久的门铃,对讲机才有了滋滋啦啦的接通音。 罗涛磁性的声音,隔着变质的电流传过来:“哪位?“ 许久开了口:“我们是警察,找你想了解一些事。” “哪家的警察?别又是什么地球村的。” 许久一怔,反应过来说:“我们是市刑警队的,来调查苏晓棠自杀一案。”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若不是电流滋滋啦啦的声音还在,还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就在许久要继续问时,单元楼的门锁“嘎噔”一声响,对讲里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门开了,你们上来吧。” 两个人坐电梯上楼,罗涛家的门开了一道小缝,再三确认过门牌号后,许久敲了敲门,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进吧。” 许久拉开门走进去,罗涛站在门厅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 罗涛手里端着两杯饮料,朝着沙发颔首:“进来坐。” 许久瞅了眼姜衍之,和他一块往里走,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罗涛坐在他们对面:“晓棠的案子有什么问题吗,让警察同志这么晚上门来?” 许久没有绕弯子:“苏晓棠自杀案,我们需要重新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罗涛的眉头拧了一下:“案子不是结了,怎么突然要重查?难道晓棠不是自杀?” “你认识赵琳吗?” 罗涛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认识。那个人特别恐怖,一直跟着我,缠着我。我出现的地方她就会出现。有时候是活动现场,有时候是剧组外面,甚至有一次在机场,她像鬼一样,阴魂不散。”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开始跟踪你的?” “两年前,我接了一部古装戏,发现她总是出现在片场附近。助理告诉我,她是我的超级影迷,我那时候没当回事,后来她开始出现在我住的酒店附近,半夜偷偷溜上来敲我的房门,我换过三次酒店,她都能找到,跟鬼一样缠着我。” 许久盯着罗涛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被折磨得够呛。 “宋丽清呢,你认识吗?” 罗涛脸色更差:“不认识,但我知道,宋丽清一直追着秀萍到处跑,也很疯狂,还闯进秀萍房间偷走秀萍的衣服,用过的毛巾,特别吓人……” “那你知道她们两个在网上发表了很多侮辱苏晓棠的言论吗?还在你的影迷组织里鼓动大家去给苏晓棠泼油漆?” 罗涛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这事我知道,我助理告诉我的,所以上一次见面会儿的时候,我告诉赵琳不要伤害我的朋友,赵琳当时答应了,转头在网上骂得更凶,还说什么我的魂儿都被狐狸精勾走了。” “除了赵琳,你还知道有谁说过这些吗?” “这点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件事给我和晓棠造成了很严重的困扰,好长一段时间,她一直小心翼翼的,出门都捂得严严实实。” “赵琳是已经找过苏晓棠了是吗?” “不止一次,赵琳不知道从哪找来了几个人,经常堵在晓棠小区门口,只要晓棠出门就跟着骂。说她不择手段,花钱进组,实际上不是的。我和晓棠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她不是科班生,家里条件不好,我推荐她来剧组跑龙套,她学习能力快,给几部剧做过配角之后,导演看出她是可塑之才,才让她来我的新剧做女二号,从她进组,这些人就没消停过。” 许久问:“当时剧组有没有做过什么措施?” “登过报纸的,也接受过电视台的采访,导演说晓棠得到这个角色是能力出众,可紧随而来的却是八卦小报靠一张莫须有的照片说晓棠进出导演的房间。” “这是赵琳她俩做的吗?” 罗涛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晓棠是什么为人,我们整个剧组的人都一清二楚,根本不是他们口中的不择手段的人。” 许久又问:“你知道赵琳和宋丽清死了吗?” “死了?”罗涛似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问,“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虽然人死了,但我一想到她是害晓棠自杀的罪魁祸首,我真的说不出一句同情的话。” 换做是其他人,一想到自己的朋友别疯狂的追星族害死,也很难说出一句可怜。 许久问他:“苏晓棠自杀前,有没有什么征兆?” 罗涛叹口气:“她那段时间情绪很低沉,话也少了,我们几个朋友轮番去看她,生怕她出事。但那天晚上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她助理还说她晚上多喝了半碗粥。” “那天晚上不是你去她家吗?” “没有。那天我在外地拍戏,要晚上才回来,所以我是第二天去看她,没想到她……”罗涛眼睛红了,“她活得太苦了……” “除了你还有谁有她家的钥匙?” “秀萍和晓棠的助理也有,我们每天都去看她,轮着来,怕她一个人待着出事,”他顿了顿,“但我们没想到晓棠会趁着助理离开后,想不开。” “除了你们几个,苏晓棠还有其他亲人朋友吗?” “她还有个弟弟,在市一中读高一,她走了之后,她弟弟接受不了,休息了一个星期才回学校,那孩子才十六岁,一个家人都没有了……” 姜衍之开口问关键信息:“二十六号晚上和二十八号晚上,你在哪里?” “我得看看我的行程表,”罗涛站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个本子,“二十六号晚上是剧组见面会,讨论接下来舞台剧演出的事宜,二十八号那天晚上我们在剧团排练。” “昨晚呢?” “昨晚也是在剧团排练,”罗涛面露疑惑:“为什么问我这些日期,难不成这日期和赵琳和宋丽清的死有关?” 姜衍之没有回答罗涛的问题,继续问:“剧团排练都有谁?” “我,秀萍,郑阳,这个舞台剧是春情灿烂的导演编排的,除了晓棠,主角都是原班人马。” 临出门前,许久停下脚,转回头看向罗涛:“你觉得苏晓棠死了,谁会替她报仇?” 罗涛楞了一下,说:“那太多了。” 见许久盯着他看,罗涛又说:“晓棠是个特别好的人,她不该死的。” “那你呢?” 罗涛笑:“我想过,但我还要照顾晓棠的弟弟。” 从罗涛家里出来,许久盯着小区路灯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凶手在不在这几个人中。” “明天再去问一问。” 两个人在小区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姜衍之报了许久新家的地址,把人送到门口,准备叫司机往自家开。 这会儿已经十二点多了,刘淑然他们估计早就睡了,姜衍之回去,就算动静再小,一定会吵醒他们。 许久抬手拉住姜衍之的手腕:“别折腾了,在我家住吧,反正房间有的是。” 姜衍之胳膊僵着,半天没有动作,司机几度回头:“还走不走了,不走快下车,别让你对象干等着。” 许久继续扯着他的手腕:“快点下来,别耽误司机师傅拉脚。” 姜衍之耳根红得厉害,半推半就地从车上下来,被许久牵着进了院子。 别墅里只有阿姨和许久一块住,阿姨不确定许久什么时候回家,但到了晚上就会给许久留灯。 昏黄色的灯光照在院子里,把大理石铺出的小路照得一清二楚。 阿姨从房间出来,看了眼许久又去看许久身后的姜衍之:“小姐,这位是?” 许久把姜衍之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哥哥。” 哥哥。 姜衍之的心开始下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盈满心头。 她每叫一声哥哥,就是在往他们之间的墙上加一块砖。他只能看着墙越砌越高,却没有拆掉任何一块砖的勇气。 阿姨挠挠头,只听说许家还有个被赶出家门的姐姐,没听说过还有个哥哥。 许久眨眨眼:“别误会,我们可没有血缘关系,哥哥只是我们现在的身份而已。” 阿姨听不懂,自知不过问主家的事,转了话题:“这么晚了,要不要给你们做点东西?” “家里有什么?” “米饭饺子馄饨面都有。” “煮两碗鸡蛋面吧。” 阿姨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许久拉着姜衍之上楼,推开隔壁房间的门,摁亮墙上的开关,房间干净整洁,被子平整地扑在床上,窗台上摆着开得正艳的花。 “你就住在这间屋子。”许久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衣服,“这里是换洗的衣服。” 姜衍之蹙眉,盯着那些明显是男士的衣服,不明白为什么许久的房子里会有男人的衣服。 据他了解,许永成并不在这边住。 难道许久还留过别的男人在家里住?他想起之前有一次出外勤,看到过许久和几个男生进出酒吧。 许久见到他的时候,正嚼着泡泡糖,朝他吹了个大泡泡,几个男生则朝他比出不友好的手势。 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吗? 见姜衍之久久没有动作,许久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衣服是给谁准备的?” 许久盯着姜衍之明显暗沉下去的眼睛,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床边,仰视着他:“问题的起源是什么?” 姜衍之回视,黑眸浓得要滴出墨来。 “我猜猜,你在想我往家里带了什么男人吗?” 姜衍之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 许久笑出声:“还真叫我猜对了。那你想知道答案吗?” 姜衍之隐忍着:“贝贝……” 许久攥住他的手腕,勾起他的小手指把玩:“这些衣服都是给你准备的。” 姜衍之侧过头去看那些衣服,的确是他的尺码,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给他准备这些衣服? “我为什么会给你准备这衣服呢?”许久好像能读懂姜衍之脸上的表情了,多握了他的两根手指:“因为我觉得有一天你会住到这里。” 姜衍之的脑袋里好像装满了浆糊,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楼下阿姨在喊:“小姐,面好了,快下来吃,不然坨了就不好了。” 许久应了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拉起姜衍之就往外走:“走吧走吧。” 姜衍之全然被动,提线木偶一样,让他坐就坐,让他吃就吃。 许久吃饭不快,她其实不太会用筷子,小时候没人特地去教她怎么用,她用筷子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属于交叉形式。 以至于夹面条,豆类的东西都格外费劲。 刘淑然还笑话她:“好在不是吃大锅饭,不然等别人吃完了,贝贝你一口菜还没进嘴呢。” 姜衍之曾纠正过她一阵子,但是在他们看来正确的用筷子方式,还不如她自己的交叉大法好,全家就顺着她的想法来。 许久吃了一半,放下碗筷,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凌晨十二点了,不知道苏昌盛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凶手会不会真的去抛下第三具尸体? 姜衍之吃东西一向快,小时候是在福利院,吃得慢吃不着饭,再后来是做了刑警,随时都可能出任务,不吃的快点,一天都未必能再吃上下一顿。 见许久撂筷不吃了,他接过来三下五除二吃完,起身把空碗拿去厨房洗了。 出来时,许久还在那坐着发呆:“怎么不去睡觉?” 许久歪着头:“在等你呢。” “上楼吧。” 许久跟在姜衍之身后,亦步亦趋地上楼,到姜衍之的房门口,许久朝他摆摆手,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许久眼皮半阖,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脑袋里一会儿想着母亲的死,一会儿是宋丽清和赵琳的死。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轮番浮动,缓慢地沉下去又浮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阵铃声从隔壁传来,她的眼睛睁开,从床上猛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跑出房间,推开姜衍之的房门。 姜衍之已经坐起来了,刚接通电话,没有防备许久会突然出来,扯了下被子,盖在身上。 许久没注意到,只是走到床边,小声问:“谁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大嗓门给出了答案:“老大,你旁边怎么有女人的声音,你不会背着大老大在外边乱来吧?” “是秦朔打来的?” “诶,老大,这么晚你咋和大老大在一块?” 姜衍之想把手机挪到另一边,许久已经先一步上了床,跪在他身侧,脑袋贴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 姜衍之整条手臂瞬间麻了,一动不敢动,手指紧握着手机,喉咙发干:“说正事。” “老大,我们抓到凶手了。” 作者有话说: 秦朔:抓住了抓住了!许久:真的吗真的吗? 第52章 第52章 “真的吗?在哪里?” 许久忍不住出声问, 温热的呼吸喷在姜衍之的脸上。 姜衍之的肩膀绷紧了一瞬,他垂下目光看了她一眼,许久眼睛透亮, 里面藏着兴奋的光。 没听到秦朔的回答, 许久以为自己离得太远,凑得更近些, 鼻尖抵在姜衍之的颊边, 重复问:“喂喂喂, 听不到我说话吗?” 姜衍之猛地别过脸,舌尖顶了顶右腮, 耳根不受控地泛红,咳了一声, 冲着电话问:“秦朔,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我们在城东工业区, 靠近河堤那片的草地公园,看到一辆三轮车停在那,有人往公园空地上搬东西,”秦朔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们靠近之后, 那人扔下东西就跑了,但没跑多远, 在河堤下面被咱们的人堵住了。” “你们现在要回刑警队了吗?” “对……”没等秦朔说完, 他身后传来一声怒呵:“秦朔,你给谁打电话呢?赶紧给我过来!” 秦朔冲着电话外的人应了两声,冲着电话这头说:“老大, 那人抛的的确是塑料布裹着的尸体,嘴巴也被撕了,但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这次的死者是个男人!” 许久惊讶不已:“什么?” 苏昌盛还站在远处喊:“秦朔,你再打电话,就给我滚回家去。” “这就挂了,苏队,我妈打来问我啥时候回家的,”秦朔冲着他们说,“老大,不和你说了,我们这就带人回去审问,有消息我再和你说。” 电话挂断,许久跪累了,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信息。 “死者居然是男的?” 姜衍之半边脸还热着,搓了搓脸:“凶手改变了杀人目标,之前对他的推测变得不准确了。” “既然抓住了凶手,是不是就可以结案了?” 姜衍之点点头:“等等看秦朔那边的消息吧。” 可能是一场空。 后半句话姜衍之没有说,他总觉得凶手在宋丽清和赵琳案中,所表现出的能力,不可能没想到警方会有这种部署,还会这么轻易地落网吗? 许久揉了揉眼睛:“不过凶手落网,我们这边是不是不用再往下查了? ” “困了?” “有点,”许久脑袋往下栽,一头埋进被子里,卷着被子的一角盖在了自己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姜衍之抬手去拽被子,被许久压得严严实实,硬拉只会把她甩到地上。 许久在被子里咕蛹了两下,困得打了个哈欠:“算了算了,等他们审完了,自然就知道结果了。” 姜衍拍了拍像蚕蛹一样的许久:“回房间去睡。” “在这睡不是也一样,又不是没睡过,”许久翻了个身,露出一双大眼睛,眨巴两下,“别说那是小时候,前几天才一块睡过。” 一连几个“睡”字砸下来,姜衍之被砸得晕头转向,心里有些许动摇。但这里不是休息室,房间足够多,没道理委屈她和自己同住。 她年纪小,不懂男女之情,不代表他不懂。 他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姜衍之深吸口气,抬腿跨到床下,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突然腾空,许久“诶”了一声,想要挣开,谁知双手被被子困得死死的:“你干什么?” “送你回房间睡觉。” 许久挣不脱,直挺挺地鼻孔眼出气:“小心眼。” 姜衍之把许久送回房间,把被子抽出来,拎回自己的房间,重新躺回床上。 折折腾腾了半天,没睡上多大会儿,天边泛起了白光,隐约能听到楼下阿姨在厨房做饭的声音。 许久打着哈气从卧室出来,先去敲了姜衍之的门,阿姨正要上来叫她,见状,说:“小姐,你哥哥他一早就起来去跑步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他出去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了,估计也快回来了。” 楼下的餐桌摆着不少早饭,阿姨见她不动筷:“小姐,你可以先吃,等你哥哥回来我再给他热。” “他应该还有十几分钟就回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许久站着没动:“没事,我等一会儿他。” 阿姨笑了:“你们俩啊,你哥哥还说让我跟你说别等他,你又说要等哥哥。” 许久摸了摸鼻子,走到窗边,远处有好几个人正在沿着小区的人工湖慢跑,她一眼就认出了姜衍之。 姜衍之身高腿长,跑得快,风好像格外偏袒他,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远远的和她对视。 许久愣了一瞬,朝着他挥了挥手。 果然,十几分钟后,姜衍之回来了,他额前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t恤的领口被汗浸深了一个色号。 “又在等我?” 许久点头:“想和你一块吃。” 姜衍之上楼洗漱换好衣服下来,摸了摸装着豆浆的碗边:“快吃吧。” 许久喝了口加了糖的豆浆:“吃完饭,咱们去队里看看什么情况吧。” “行。” 许久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秦朔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看到她就停住了脚步:“大老大,咋就你自己,老大呢?” “在外面等着,”许久说,“你先跟我说说情况。” 秦朔靠到墙边,把茶水搁在窗台上,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外人才开口:“我们昨天抓住那人就是咬死说啥都不知道,说有人给他五百块钱,让他帮忙把那东西摆在公园里就好。” “他不知道他运送的是什么东西吗?” “开始不知道,那东西被裹了好几层塑料袋。他以为是别人搬家不要的旧物,等真摸到了东西,他就知道不对劲了,但收钱就要办事。” “给他钱的人,长什么样?” “他说没看清,那个人戴着帽子口罩和眼镜,脸遮得严严实实,声音也像是做了伪造,特别的粗糙。” 许久说:“把那个人的口供给我看看。” 秦朔把卷宗推过来,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记录本上那几行潦草的字迹。 男人是拾荒者,一直住在桥洞子里,天亮了出去讨饭捡点卖钱的东西,晚上再回去睡觉。他们桥洞子里一共住了五六个人。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相继有两人不知所踪,传闻有人在清理他们这群人。桥洞子剩下的几个人怕下一个轮到自己,陆陆续续地找其他地方落脚。 男人懒得动,一直守着破桥洞,直到那天晚上,睡着的时候,他被脚步声吵醒,有人在向他靠近,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做好了你死我活的准备。 谁知,那个人蹲在他身后,竟然给了他一瓶二锅头和一袋大列巴。 黑衣男问他还想不想继续有吃有喝,男人每天饥一顿饱一顿,怎么可能不想,自然答应下来。 黑衣男说,只要他明晚帮忙把一个雕塑送去公园,就给他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足够他吃好几个月的饭了,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在三十一号晚上,男人到了黑衣男指定的地方,看到了塑料布雕塑。 男人这些年一直流浪,身边多少人突然就没了,他一上手碰到的时候就意识到是死人了,但还是按照黑衣男的要求,把人搬上了三轮车,拉去了公园。 “这个人没看到凶手的脸,声音什么的,也没有头绪吗?” 秦朔摇摇头:“抛尸者提到了很关键的一点,他说凶手的声音变来变去的,一会儿粗一会儿细。” 许久听着一头雾水。 苏昌盛从办公室出来,看到许久,立刻看向旁边,好像在找什么人。 许久明知故问:“苏队,找人吗?” 苏昌盛笑呵呵的:“就你自己来的?” “是啊。” “你哥现在停职了,你该歇就歇歇。” “那这起连环案,就靠苏队你啦。” 不提连环案还好,提了苏昌盛脸色更差了,调动那么多人,最后抓回来一个替罪羊,想想都令人发笑。 苏昌盛离开后,许久跑去李明远那里拿到了死者的身份信息,离开了刑警队,和姜衍之汇合。 男死者叫李哲,三十五岁,是小报记者,平常特别喜欢拍一些明星不为人知的照片登报。 也就是所谓的八卦记者,专门盯着明星吸血的狗仔队。 许久转头:“罗涛昨天说过导演组给苏晓棠做过澄清后,被小报记者爆出不雅照片的事情。” 姜衍之微微蹙眉:“你怀疑这个记者就是李哲?” 许久重重地点头:“如果真的是的话,基本可以判断这些死者都跟苏晓棠相关。” 姜衍之打给罗涛,罗涛说是,他没有往下问,只说没什么事就挂了,还要去拍广告。 现在完全可以确认,所有的死者都与苏晓棠有关。 凶手一定也和苏晓棠脱不了干系。 市一中的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叔,隔着窗户看了姜衍之和许久一眼,让他们登记。 大叔认出许久:“你这小丫头天天进进出出的,别把课程落下了。” 许久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回来上课了。” 她又指着身后的姜衍之:“这是刑警,之前操场弃婴案就是他破获的,还记得吧?” “记得啊,但案子都过去快两月了,又来干啥,难不成咱学校又出啥事了?” “没有没有,他是来陪我拿东西的。” 大叔没有深问:“拿啥不重要,给我好好登记就行。” 他们成功进了学校,直奔高一教室所在的教学楼,苏城所在的班级空空如也。 许久看到黑板右侧写着的课表,说:“这节课是体育课。” 他们走去操场,看到有一群孩子在跑圈,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坐在篮球场空地上休息,其中一个穿着一身黑的男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男生长得和苏晓棠有七八分相似,既秀气又英俊,只是此时满脸阴郁,像一棵在背阴处长了太久的植物。 他就是苏晓棠的弟弟苏城。 他们朝着苏城走过去,距离越近,越能感觉到苏城和苏晓棠的相似。 苏城视线从他们身上掠过,继续望着操场的方向。 许久走到他面前站定:“苏城。” 苏城今年十六岁,个子窜到一米七多,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你们找我?” 许久点点头,说:“我们找你想问关于宋丽萍和赵琳的事情。” “早上涛哥来找过我,他说你们怀疑她们的死和我姐姐自杀有关。” “不止他们两个,今天凌晨又多了一位死者,是一名记者,曾经造谣过你姐姐很多不实信息。” 苏城点点头:“那是好事啊。他们之前逼死了我姐姐,如今他们被杀死,不正是报应吗?” 许久说:“这是两回事。” “两回事?比起那些无缘无故杀人取乐的罪犯,他们本身就是该死之人,不是这样吗?” 许久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 远处跑步的同学解散了,有人叫苏城一起打球。 苏城说了句“马上”,看向许久:“很抱歉,我无法为你们提供任何线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那些伤害我姐姐的人通通死掉。” 许久拽住他的胳膊:“你认识李哲吗?” 苏城一口咬定不认识,还说:“人不是我杀的,你们就算问破天,我也不知道。”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吹动了苏城的鞋面上。 苏城看也没看,转身朝着拿着篮球拍的同学走去,接过同学抛过来的篮球,拍了几下,轻轻一跃投进了篮筐。 许久侧过头去看姜衍之:“你怎么看?” “查一下苏城的出入登记。” 门口保安倒是配合,直接把出入登记册给他俩看,从二十六号反倒昨天晚上,没有苏城离校的记录,但却发现了几个自称苏城亲戚的人入校又离开的登记者。 罗涛、郑秀萍在列,还有两个人,一个叫梁珍,是苏晓棠的助理,还有一个叫陈玺的,备注的同样是亲人。 其他人只来过一次,陈玺来过三次。 “这个人是谁?” 问苏城苏城肯定不会说,姜衍之刮了刮眉尾:“让秦朔查一下。” 除了人名没有其他的信息,想要从茫茫人海中找出这个人,难于登天。 许久和姜衍之打算先去找郑秀萍了解情况,郑秀萍要去剧场排练,他们直奔剧场。 剧场门口围了二十几个人,都是年轻女孩,有的举着手幅,有的捧着花,有的找阴凉地方蹲着。 一辆黑色商务车从拐角开进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萍萍来了”,所有人齐齐往前涌了一步。 许久被人群带着,往前走了几步,差点跌倒。姜衍之拉了一把,她才堪堪站稳。 车门打开,郑秀萍从车上下来,人群爆发出短促的尖叫,隔着栏杆往前冲,把手里的信和花往郑秀萍手上塞。 许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向前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身旁的姜衍之,小声说:“你去一边等会儿我。” 没给姜衍之说话的机会,许久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混进了那堆影迷里,跟着一起喊“萍萍”。 站在许久旁边的高马尾的女生,踮脚往前送手写信,人没站稳,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去。 许久眼疾手一把拽住女生的胳膊,把人拉了回来,女生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谢谢你啊,吓死我了,差点摔个大马趴。” “不客气。” 郑秀萍走进了剧院,众人的热情瞬间熄灭,却不见有人离开,还在原地等待,估计也要等郑秀萍再出来。 大家席地而坐,女生拉着许久坐下来:“刚刚听你喊那么大声,你也是萍萍的影迷?” 许久点头:“是啊,我很喜欢萍萍演的剧,还特意买了碟片呢。” “在座的这些,哪个不是一堆碟片海报什么的。” “不过大家在这里守着是为了干什么?” 女生“哈”了一声:“你人都在这里了,居然不知道我们在这干啥?” 许久捂着脸,露出几分羞愧:“我是从外地来的,听说来这里可以看到萍萍,所以我才过来的。” “我说的呢,你空着手来了。” 女生把目光转回剧场的方向:“我们来着当然是给萍萍撑场子,不能被别的演员压下去,多掉面儿。”说完,女生超对面站着的一伙人颔首,“看到没,那边是周雯的影迷,咱们的声音必须比她们大。” “原来如此。” 女生又神秘兮兮地说:“当然,我们过来也不是纯粹的给萍萍加油打气,还是为了混眼熟。” “混眼熟?” “就是萍萍现在不是演舞台剧吗?每周都有两场演出,演出当天会随即抽取几位影迷上台和萍萍合影。我要是混个眼熟,不就能被选中了。” “那还挺好。”许久把话题往苏晓棠身上引,“我过来的时候,听到那边有人提起了苏晓棠,说她是被咱们这帮人逼死的……” 女生的表情暗了一下:“棠棠不是被我们害死,是那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棠棠人很好的,却被她们说得无恶不作,烦死了。” 许久故作惊讶:“你认识她们?” “咋不认识呢,以宋丽清为首,天天拉帮结派搞针对,搞得两家特别对立,之前萍萍和棠棠总请我们喝饮料,因为她们闹得大家见面都尴尬。” “你说的她们,除了宋丽清,还有谁?” “一个叫赵琳的,她是涛哥的影迷,总是缠着涛哥,跟魔怔了一样,管涛哥叫老公。还有一个叫朱婷婷,”提到这个名字,女生语气充满不屑,“朱婷婷仗着家里有点小钱,总想把萍萍占为已有,跑到我们的活动现场到处乱说,搞得大家心神不宁。” 许久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女生朝着人群里四处张望,锁定了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朝街边扬了扬:“看到了吗?朱婷婷就在车上,大家都在外边排队,就她坐车里享福。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好运气,上周那场她就被选中上台合影了。” 许久顺着女生的目光看过去,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的人。 车停在那里,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着细细的白烟。 许久霍地站起来,把旁边的女生吓了一跳:“诶,你干嘛去?” “我去看看朱婷婷。” 许久错开地上坐着的人,朝路边小跑过去,那辆车却动了,驶离了路边,汇入了主路的车流,眨眼的功夫过了红绿灯。 她停住脚,站在路边,紧着把那个车牌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姜衍之早在许久站起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看她跑也跟着追出来,站定在她旁边:“怎么了?” “刚刚开走那辆车里坐着的人也曾骂过苏晓棠。” “别急,叫队里的人帮忙。” 姜衍之打给老赵,让他们去调查朱婷婷的资料,最好能够派人全天候守住朱婷婷。 两个人转身朝剧场入口走去,去剧场的后台找郑秀萍。 许久知道罗涛和郑秀萍不是凶手,因为在未来的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还在拍戏。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在轻声念着什么。 许久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停了。 门在他们面前打开,郑秀萍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剧本,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 许久把话说在前面:“我是刑警队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郑秀萍侧过身,示意他们进来,门在身后合拢:“你们随便坐,涛子把你们的事告诉我了,你们觉得死的那几个人是晓棠的亲朋好友做的。” “这是警方的合理怀疑。” 郑秀萍点头:“你们这么想也没错,可惜小棠父母早逝,和弟弟相依为命,在娱乐圈里混迹多年,就这两年火起来了,称得上朋友的人确实不多。” “你清楚和苏晓棠交好的人都有谁吗?” “我,小涛,梁珍,还有我们张导,也就这几个吧。” “你知道陈玺吗?” “不认识,没听过,”郑秀萍抱歉一笑,又反问他们,“他是谁啊?你们查出来的晓棠的朋友吗?” 许久扭过头去看姜衍之,想从他的反应中分辨郑秀萍有没有说谎,姜衍之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 郑秀萍在说谎。 她分明认识这个叫陈玺的人。 许久说:“凶手目前杀害了三个人,一直造谣辱骂苏晓棠的宋丽清和赵琳,发布虚假新闻的李哲。” 郑秀萍捏着剧本的手,微微用力,表情有细微的松动:“我不关心谁是凶手,谁是死者,我只知道晓棠回不来了。” “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朱婷婷吗?” 作者有话说: 死亡套餐加热中…… 第53章 第53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郑秀萍把剧本放在桌子上, 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势:“不好意思,我一会儿就要上台彩排了,还有台词要背, 没办法同你们继续聊下去了。” 许久追问:“你告诉我陈玺是谁, 我们立刻就走。” “我不知道你说的陈玺是谁,不相信你出去问问, 我身边或者晓棠身边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吗?” 许久心凉了半截, 陈玺这个名字, 或许根本就是个假名字。 他们从休息室出来,路过舞台的时候, 看到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音乐放着, 罗涛已经扮上了,正在声情并茂地念台词,那个叫周雯的女二号正在旁边走位, 问台下的男人这个位置行不行。 台下的男人说可以了,先别动,再测测灯光。 许久拉着姜衍之走过去,台上台上的人因为有陌生人突兀的闯入,纷纷停下动作,向他们俩投来注视礼。 许久不甚在意:“打扰了, 你们好啊。” 罗涛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舞台边缘,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两个:“警察同志, 这是我们的彩排现场,有什么事可以等我们结束再说。” 一听是警察,其他几个人看他们的眼神都跟着变了。 许久睨着罗涛, 努力地在他的神情中分辨出“故意”二字:“该问的问完了,只是来看看你们的舞台,看着很有趣。” “那真不好意思,彩排是不允许有外人在场的。” “好吧,”许久转身就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朝着舞台的方向叫了一声,“陈玺。” 只见台上台下的几个人同时朝她望过来。 罗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这位警官你在叫谁?” “我找陈玺。” “可我们剧组里没有人叫陈玺的人,”罗涛笑,“警察同志,你们那么神通广大,想找人应该去户籍科,而不是我们剧组吧。” 周雯也跟着附和:“警察同志,我们还要彩排,你们要是找人的话,不适合在这里。” 台下负责整体调度的男人,走到他们面前,缓缓开口:“还麻烦你们先离开这里,不要影响我们的彩排进度。” 许久没有在说什么,朝着几个人鞠了一躬,和姜衍之一块离开了剧院。 很明显,罗涛也知道谁是陈玺。 从剧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偏向了西边,门口的影迷散了大半。 那会儿跟许久聊天的女生看见她,朝她猛猛挥手,跑过来:“你啥情况,咋还能自由进出剧院?” 就在许久要说话的时候,就看到秦朔从路边一辆车身贴着公安的车里下来,旁边还站着苏昌盛。 好家伙,到底狭路相逢了。 两拨人站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下,苏昌盛两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问姜衍之:“你不是停职了,不在家休息,咋跑这里来了?” 许久急忙开口:“苏队,我和他过来是想买票看剧的。” 苏昌盛显然不信,以为是秦朔大嘴巴把案件调查进度说了出去,狠狠剜了秦朔一眼。 秦朔无辜摊手:“苏队,我啥也没说啊。” 女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去看路边停着的警车:“不是,啥情况啊,你警察啊?” 许久摆摆手指:“我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高三学生。” 女生有点失望:“我还想着你要真是警察的话,可不可以帮我要个签名的机会。” 苏昌盛不想耽误时间,自己率先一步进了剧院,秦朔故意放慢脚步,停在台阶上,问:“老大大老大,你俩咋在这啊?” 见女生又坐回原位,许久才说话:“我们来找郑秀萍。你们呢?” 秦朔扬了扬手里的那沓纸:“我们来找罗涛,我们在调查李哲的时候,发现他和宋丽清、赵琳都有过联系,还发现罗涛跟李哲有金钱往来,所以想来问问罗涛是啥情况。” “罗涛给李哲打过钱?” 苏昌盛站在剧院大门口,喊着:“秦朔,赶紧跟上来,要唠嗑回家唠去。” “来了来了,”秦朔连忙应声,边慢动作上台阶,边回答许久,“是的,转过一次钱,我们目前怀疑李哲手上有罗涛的把柄,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和宋丽清和赵琳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还不知道呢,目前怀疑罗涛和他们三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秦朔压低声音,“最关键的是,巡逻警说,想起来李哲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有个男人在他身边,但当时以为受害者只会是女性,并没有去关注那个人是谁。 许久不得不打消秦朔的积极性:“罗涛不是凶手,郑秀萍也不是。你们不要白费功夫了。” 秦朔看着她:“真的假的啊,大老大?” “确定,现在派人盯着朱婷婷才最关键。” 秦朔为难地抓了抓脑袋:“不行啊,队里现在听苏队安排,目前罗涛的确是最大的嫌疑人。” 许久想了想:“你把朱婷婷家的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盯着。” “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朱婷婷很可能是第四个受害者。” 在苏昌盛再一次连名带姓的召唤中,秦朔急匆匆地跑上了台阶,朝他们摆摆手。 他们既然要去蹲守朱婷婷,不可能靠着两条腿。 许久给司机打电话,叫他把车开到剧院这边来,等车的功夫,天色开始变暗。 快五点了,按照凶手以往的犯案节奏,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司机到了,许久要来了车钥匙交给姜衍之,打发司机先打车回去,车用完了会再联系他。 “小姐,这是啥情况啊?” “你别管什么情况,在我爸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心里有数。” 司机连连称是,也不敢再多问了:“那你们开慢点。” 姜衍之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许久上车,才绕到驾驶座上车,一路奔着朱婷婷家驶去。 朱婷婷没和家里人一块住,住在城南一片安静的小院。 他们把车停在院门口不远处,足够看到院子大门和窗户的情况,两层的房子,全都开着灯,偶尔能看到一道身影从窗户边一晃而过。 许久盯着看了一会儿:“我们现在过去吗?” 姜衍之说:“再等一会儿。” 许久也不知道等什么,看姜衍之往哪看,自己就跟着往哪看,除了寥寥几个路人什么都没看到。 过去了十来分钟,姜衍之叫许久:“现在去找朱婷婷吧。” 门敲了大半天,朱婷婷的声音从大门内传来:“敲敲敲,烦不烦啊?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谁啊?说话!” “警察。” 抱怨的声音停了。 朱婷婷慢吞吞地打开大门,探出一个脑袋出来:“你说你们是警察就是警察,证明呢?” 许久把证明递了上去,朱婷婷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甩回来。 大门敞开,朱婷婷站在门口,架着胳膊,语气高高在上:“警察来找我,有啥事?” 许久说清楚来龙去脉。 朱婷婷听完,嘴角往下撇:“苏晓棠自杀那是她自己脆弱,我说过那么多明星,咋就她死了?还不是自己的问题,赖这个赖那个的,还赖我头上来了。” “那你知道其他几个造谣骚扰苏晓棠的人已经死了吗?” “死了?!” “我们怀疑凶手的目标就是你们这些伤害苏晓棠的人。” 朱婷婷无所谓的耸耸肩,笑了:“你的意思是凶手下个目标是我?那你们来这是提醒我还是保护我?” “提醒加保护。” 朱婷婷上上下下扫视了许久一遍:“你就算了吧,小身板还不够我扒拉的。” 说着,朱婷婷又把视线落在姜衍之身上:“这位帅哥倒是不错,又高又帅,肌肉看着也大,一个对付三个也没问题吧?” 许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还真的想多了,他现在不是警察,出现在这,不是为了保护你,而是保护我。” “啧,狗男女。” “朱婷婷,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的不对吗?你以为你是哪里来的大明星吗,仗着有点姿色,和男人勾肩搭背的,不知廉耻。” 许久瞪圆眼,看着眼前人,在听着这些词汇,一秒幻视她们在骂苏晓棠时的模样。 可谓是恶毒至极了。 姜衍之开口:“朱女士,注意你的言辞,我们只是告知你凶手可能会对你动手这件事,而你的行为足以构成干扰执法秩序。” 朱婷婷呵呵两声:“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我现在就叫我爸给我安排几个保镖。” 许久看着她。 朱婷婷当着他俩的面,打给了她爸,嗲里嗲气地要保镖,说有人要害她。 等朱婷婷挂了电话,朝他们晃了晃手机:“听到了吗,我爸的保镖一会儿就到,你们赶紧离我远点。” 许久和姜衍之对视了一眼,转身就走,大门在身后“咣当”一声用力地关上。 回到车上,许久把座椅调低了一点,让自己靠进椅背里:“她这种人连基本的怜悯之心和愧疚之心都没有。我完全可以想象,朱婷婷是怎么对待苏晓棠的了。” 在许久看来,朱婷婷就是不知好歹,要不是看在是条人命,她才懒得管。 “那段时间苏晓棠应该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家门口,车门一开,里面呼呼啦啦下来了七个人,人高马大,各个手持棍棒斧刀。 光是看这几个人的脸,就觉得凶神恶煞。 朱婷婷开门放人,隐约约听到她颐指气使的声音:“你们只管保护我的安全,其余的少问。” 时间越来越晚,整座房子的灯通通亮了起来,透过窗户能看到屋子里有人影来回走动,然后,窗帘合上了。 九点钟,许久打了个哈欠,碰碰旁边的姜衍之:“你说凶手还会来吗?” 姜衍之说:“应该会。” 话音落下,灯光全部熄灭,许久瞬间坐直了身体,扭过头,看到了同样紧绷的姜衍之。 姜衍之说:“在车上等我。” 没等许久说话,姜衍之已经推开门,快速跑到门口,顾不上敲门,脚踩在墙面上,快速翻墙而过。 许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凶手此时是不是埋伏在朱婷婷的家,现在是不是已经撩到了屋子里的八个人。 姜衍之只身一人进去,会不会有危险。 只要一想到上一世姜衍之浑身是血的样子,许久握紧手心,伸手摸向门把手,冲动地想要下车帮忙。 理智把她压在座位上,她不具备自保的能力,只能靠投机取巧的方式制敌,硬碰硬的话,她只会被姜衍之添乱。 她不敢轻举妄动,握着手机,摁下了报警电话,一旦发现不对劲,随时拨出去。 就在她备受煎熬的几分钟里,房间的灯再次亮起。 许久刚舒口气,只见其中一扇窗帘拉开,朱婷婷那不可一世的脸出现在窗边,大声喊:“快滚,谁让你们守在我家门口的?我要打电话投诉你们,让你俩吃不了兜着走。” 朱婷婷说的应该是他俩,没等她理清楚怎么回事时,大门打开,姜衍之走了出来,朝她摇摇头。 许久一眼瞥见姜衍之的胳膊不对劲,拉开车门跑到他身边:“怎么回事?” 姜衍之活动下手腕:“停电似乎是意外,我进屋之后,那七个人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袭击我,不小心磕碰了一下。” 许久撸起他的袖子,上面本就有几道交错的旧疤,这一道新伤落在上面,显得格外狰狞:“这哪里是磕碰,他们动刀子了?” “他们误以为我是凶手。” 许久心脏突突地跳,压着一口恶气,牵着姜衍之的手:“看来朱婷婷请来的六个保镖很有实力,是咱们瞎操心了。” 两个人坐上车,许久盯着姜衍之手肘上的伤:“还能开车吗?” 许久是会开车的,但这一世,她连考驾照的年纪都没到。 姜衍之张嘴,没等说话,手机响了起来,是苏昌盛打来的,咆哮一般质问他是不是擅自行动。 “别忘了你现在是停职状态,出了问题,你就别想再干了。” 许久一把夺过手机,声音厉了几分:“苏队,如果朱婷婷被凶手抓走了,这份责任和姜衍之毫无关系,但你脱得了干系吗?” 苏昌盛大抵是没想到许久也在,被堵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说:“这边会派人过去保护朱婷婷。” 电话挂断,车厢静默了片刻。 许久深吸口气:“走,去医院。” 姜衍之没动:“不管这边了吗?” “怎么管,你的胳膊在流血,你不打算要这条胳膊了吗?” 姜衍之看许久眼圈红红的,是在担心她,怕她哭,紧着发动车子,去了最近还开着门的诊所。 四十几岁的大夫抬起姜衍之的胳膊,来回捏了几下,伤口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流,落在地板上,看着触目惊心。 “大夫,很严重吗?” 大夫推了推眼镜:“这小兄弟平时没少锻炼,肉硬,没伤到骨头,是皮外伤。” “要缝针吗?” “不用,消毒止血包扎一下就好。” 从诊所出来,他们打算打道回府,刚把车驶出诊所所在的街道。 姜衍之的手机再次响了,姜衍之降了车速,腾出一只手接通电话,听了几秒,坐直了身体:“不见了?” 车子靠在路边停下了下来,许久凑到手机旁边听,秦朔焦急的声音传出来:“我们赶过来的时候,敲门没人应,担心出事,破门而入,家里倒了七个人,就朱婷婷不见了。” 凶手居然真的可以撂倒七个壮汉。 许久脑袋嗡嗡的:“我们过去看看吧。” 姜衍之在路口掉头,重新回到朱婷婷家,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警车。 红蓝交替的光在夜色里缓缓转动着,把墙面和路面交替照亮,邻居跟着出来看热闹,压低声音议论着。 苏昌盛站在门口打电话,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视线掠过下车的许久和姜衍之,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继续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十点半到十点五十之间,你们帮我查查去了哪个方向,好好好,等你们的消息。” 苏昌盛挂断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些被打翻的家具,又看了一眼门口。 许久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已经被扶到沙发上的保镖们,房间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酒精的味道。 “是□□。” 凶手能够不费吹灰之力撩倒整个房间的人,是用了乙.醚,只是乙.醚机具挥发性,只要一打开盖子,蒸汽几乎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在密闭空间内吸入高浓度乙.醚,不昏迷才怪,凶手大概率佩戴了隔离面具,否则不可能全须全尾地离开现场。 正在现场勘查的郑哥和小刘晃了晃脑袋,郑哥揉了揉太阳穴:“我说一进来味道这么怪,以为他们喝了很多酒。” 小刘有点想吐:“我还以为我最近通宵太多了,才想吐,原来我是中招了。” 苏昌盛叫着:“你们几个快出去,别待在这里面了。” 过量的乙.醚,极可能会抑制呼吸,导致呼吸衰竭猝死。 几个人被轰出去,苏昌盛戴了两层口罩,留下来把倒在沙发上的保镖搀扶起来,往外拖拽,放在院子的空地,又折回去搀扶第二个人。 那几个保镖,一个个的壮得跟头牛一样,就算苏昌盛也身高体壮,搬动两个三个不成问题,但那是七个。 没一会儿的功夫,苏昌盛晕头撞向,人差点磕在门框上。 姜衍之看不下去,跑进屋子了,帮苏昌盛扶人。 苏昌盛推他:“味道还没散,你赶紧出去。” 姜衍之语气冷冷的:“你不想晕死在这里,就赶紧一起把人抬出去。” 两个人合力,没花多少工夫,把那几个人全部抬到院子里。 许久给两个人递了瓶水,又去检查姜衍之的手臂,因为刚刚的折腾,纱布上渗出了一点血。 苏昌盛有点懵:“咋回事,啥时候受的伤?” 姜衍之简单说了当时的情况,苏昌盛皱起眉头:“那会儿的停电未必是意外,凶手一定了解朱婷婷是啥人,也知道你们在盯,利用停电驱逐你们。” 姜衍之也能猜出一二:“凶手用了乙.醚,不止方便控制现场,也是给自己争取时间,不论是谁先进入现场发现情况不对,或多或少会吸入□□,导致头晕呕吐,无法及时做出判断。” 苏昌盛骂了句娘。 交通部门还没有回传消息,朱婷婷的父母先一步赶了过来,看到满院子的狼藉,上来先冲着倒在地上的几个保镖,啪啪几个大嘴巴子。 大家反应都慢了半拍,苏昌盛把喝剩下的水倒在脸上,维持着清醒,走上去拦人:“你们这是干啥?” 朱母手上动作不停:“干啥?我花了那么多钱请他们来保护我女儿,结果把我女儿弄丢了!” 朱父拽住苏昌盛的领口,用力摇:“你是警察吧,你们到底是干啥吃的,凶手一直在行凶作恶,你们为啥没有保护好我女儿?” 苏昌盛抬手打掉朱父的手:“是你女儿拒绝警方的保护,还让你们请的保镖打伤了我的下属!” 朱父扫视一圈:“我不管这些,我就想知道我女儿在哪里!” 一个保镖不知道是药效过了,还是疼醒了,迷蒙着双眼,看着还在抽自己嘴巴子的朱母,往旁边滚了半圈,哑着嗓子开口:“别打了!” “不打你打谁,我花那么多钱请你们来,是让你们睡大觉的吗?” “我们是遭人暗算了。” “还不是你们没本事,赶紧把我女儿还给我,小心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凶手仿佛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们这些人全部成了随意摆弄的棋子。 许久坐在姜衍之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伤口重新撒了一点止血粉,重新拿纱布包扎好伤口,拉着姜衍之打算离开。 凶手不会那么快杀掉朱婷婷,他们至少还有二十小时救回人。 他们还有机会。 谁知,朱婷婷父母却挡住了他们的出路:“你往哪走,我女儿现在不见了,你们不去找我女儿,要往哪走?” “我们有事需要调查。” “我管你这个那个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我女儿,我女儿但凡掉了一根头发,我都要拿你们是问。” 朱母说话的模样,和朱婷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许久毫不客气地推开朱母:“你的保镖弄伤我哥的事还没找你们算账的,你倒是先算起来了。” 朱母看了眼姜衍之的胳膊,嗤了一声:“巴掌大点的小伤,又死不了人,多少钱我赔你,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 “你们这帮小警察,你们的工资都是我们纳的税,就该为我们办事。” 许久冷下脸,眼睛毫无温度地看着朱母。 “你可以继续浪费时间,你多浪费一分钟,你女儿就少一分活路。”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的预收文《手握犯罪小说,但连载文》等待你们的收藏~~~ps:这本小说名字可能会改,大家有想法可以和我说说,我是起名废和文案废呀~ 第54章 第54章 “你胡说八道啥, 我女儿不可能有事!” “你们这帮吃干饭的,赶紧把我女儿找回来!” “她要是出事,你们谁都别想好!” 许久理都没理朱母, 拉着姜衍之走出朱婷婷家的院子, 夜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人打哆嗦。 坐回车里, 许久打开暖风, 透过敞开的大门, 还能看到朱母正在对保镖们指指点点,收回眼:“开车。” 车子刚启动, 一道身影突然窜到了车前,唬人一跳。 秦朔跟个幽灵一样, 从车前缓步移到车侧边,拉开后排车门坐进来。 整个人横躺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看着他俩, 有气无力道:“老大,大老大,你俩去哪,我和你俩一块。” 许久转过头看他:“你还好吗,头还晕不晕?” “不晕了,我没在屋里头待多久, 就出来打电话等你们了,跟我比起来, 苏队才是真的晕。” 苏昌盛这个人嘴巴毒, 性格差,真有事倒是知道护着下属。 这种时候,谁都说不了苏昌盛一句不好。 许久问:“你这么跑出来没事吗?” “苏队被缠上了, 案子总要继续查,”秦朔支着胳膊,往前面凑了凑,“大老大,你和老大要去哪里?” “我打算去找陈昊天,目前交通部门的监控会滞后处理,等他们找到车在哪里经过,人早就没影了,想让陈昊天通过直播找出车在哪里。” “直播?监控还能直播?” 秦朔只听说过新闻联播和春晚能直播,道路监控的直播倒是闻所未闻。 “实时监控画面,和直播差不多的意思。” 秦朔似懂非懂,挠了挠脑袋:“这样啊。” “凶手不可能直接开去最终地点,一定会绕路,所以只要我们能够在实时画面里找到他,就能跟住他了。” 秦朔听得一愣一愣的,只知道听许久的准没错。 姜衍之发动了车,许久偏过头和秦朔说话:“你们那边还查到了什么?” “饲料厂的厂长说,上一个租用场地的是《春情灿烂》剧组,租赁合约到十一月中旬,所以现在那处的使用权还是属于剧组,他这个做厂长的也没去看过。我们问过剧组导演,说拍摄完之后,那里一直空置着,没人管过。” “厂长或是导演认识曹来福吗?” 秦朔摇头:“他们都不认识曹来福。” “既然如此,曹来福是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 “这就不清楚了,曹来福死了,好多事情都断在那里。” 许久总觉得曹来福是个很关键的人物,哪怕人不是他杀的,就凭他那么清晰地说出作案经过,就不可能和凶手毫无关联。 可曹来福一个电工,怎么会和苏晓棠的圈子扯上关系呢?总不会是曹来福给苏晓棠上门维修过东西吧? 许久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什么东西。 姜衍之问道:“你们在罗涛那问出了什么?” “罗涛没有作案时间,他之所以会给李哲打钱,完全是因为李哲在苏晓棠自杀后,还想发抹黑苏晓棠的新闻稿,罗涛不希望再有人打扰苏晓棠的安宁,花钱平事。” 许久扒着椅背,问:“新闻内容是什么?” “听罗涛的意思是关于苏晓棠男女关系混乱的。” “那篇新闻稿你们找到了吗?” “还在查,李哲这个人做事留底稿。如果稿子没发出去,他手里应该还有一份。” “李哲不可能无缘无故再发苏晓棠的新闻稿,一定是他知道些什么,所以,这份新闻稿至关重要。” “苏队也这么说,但我们翻过李哲的家,床板子都没放过,愣是没找着,”秦朔喘了口气,接着说:“我们去过李哲在工作的报社,完全是小作坊,里头那些人全是靠拍明星生活赚钱,拍到照片先不发布,先找本人聊,要是不给钱就发,没什么底线。” 晚上的网吧可谓是乌烟瘴气,烟雾缭绕,泡面和烧烤啤酒的味道混杂,隐隐的还有一股臭脚丫子的味儿。 柜台一如既往的乱,键盘旁边半碗凉透的泡面,显示器底座下面压着两包没拆封的饼干和一摞手写的代码纸。 许久敲了敲柜台,叫醒了正在打盹的陈昊天。 陈昊天脸上还有衣服压出来的褶皱,眯着一双眼睛,看了眼眼前人,又去看墙上的时间:“你们咋来了?” 秦朔趴在桌边,说:“当然是有大事来找你。” “啥事?你们全体包宿啊?” 秦朔“啧”了一声:“都啥时候了还包宿呢,凶手带走了第四个人,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陈昊天打了个哈欠:“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会有第四个吗?没提前布控吗?” 秦朔抓了抓脸:“没来得及,而且当时老大和大老大有守着,被人家给轰走了。” “啥也不是。” 许久不听他俩废话,把自己的诉求传达给陈昊天:“你看看这种方式能实现吗?” 陈昊天一拍巴掌:“太能了。” 许久知道陈昊天本事大,没有特别意外。 陈昊天指挥秦朔:“赶紧拉几把椅子过来,给你看看我新研究出来的东西。” 秦朔四下瞅了一眼,扯了张长条板凳过来,往电脑前挪着:“啥东西啊,整得神神秘秘的。” 许久和姜衍之挨着坐下来,只见陈昊天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窗口快速切换了几次,然后同时弹出了十二个小画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秦朔惊呼:“我去,你怎么做到的?” “不必崇拜哥。” “但是画面有点小啊,根本看不清上面的车牌子。” 陈昊天推开秦朔的脑袋:“心急啥啊。” “能不急吗?再有不到二十四小时人可能就要死了。” 陈昊天把屏幕转过来一点,足够让他们三个人能够看清屏幕上的东西:“我给每个画面都加了一个东西。” 说着,陈昊天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框框,不偏不倚地框住了其中一幅画面里的一辆黑车。 那辆车正在从画面上方驶过,红框跟着它移动,从第一个画面跳到第二个画面,又从第二个画面跳到第三个画面里。 车没有停,红框就一直紧随,始终追着那辆车。 秦朔倾身,惊呆了:“你做的这个是啥?” “实时追踪,”陈昊天指着屏幕,说,“只要手动标注目标后,系统会根据车型、颜色和运动轨迹,在相邻摄像头的画面里自动匹配相同目标。” 秦朔一直“哇哇哇”地叫:“那人像呢,也能这么用吗?” “也能做,但因为监控探头比较高,画面模糊,人与人的身高外貌相近的话,在后续的识别中会发生错乱。” “听起来真的牛。” 许久一直知道陈昊天厉害,但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弄出了这套自动追踪系统。 不过,现在不是夸夸时间。 陈昊天没有耽误时间,联系交通部门后,不费吹灰之力拿到了掳走朱婷婷的那辆车。 是之前出现在宋丽清家附近的那辆黑色轿车。 陈昊天手动把车型填了进去,屏幕一顿闪烁,电脑上十二个原始画面没有跳出红框。 “这是啥意思,如果这辆车没有出现在这些街道,你发明的这个东西,不就没用了?” “蠢货,”陈昊天挑了挑眉,点了下鼠标,画面上的十二个画面瞬间换了另外一组,“看到没?” 系统在自动识别十二个画面无果后,屏幕上的十二个画面便会自动替换,不知道换了多少个,红框仿佛从天而降一般,直接锁定在屏幕上的第三个画框里。 每条街道都很长,红框在车子驶过路口后,便会离开屏幕,直到车辆再次出现,重新锁定在新的画面中。 姜衍之没有耽误时间,握着车钥匙:“刚刚是哪条街?” “是景盛路。” “我现在往那条路开,你们在这边盯着,随时给我打电话,争取截停这辆车。” 许久也跟着站起来:“我和你一起。” 坐在长凳另一头的秦朔,也要起身,没想长凳重量丢失,整个人直直地往地上栽。 好在旁边的陈昊天手脚麻利,一把抓住秦朔的胳膊,才没让人磕在地上:“你是不是虎?” 秦朔艰难地站直身体,坐在了长凳中间:“我这不是急着跟老大他们去抓人。” 姜衍之看秦朔的状态还没恢复:“你留在这里和昊天一起看监控,有新动向及时联系我。” “也行吧。” 姜衍之和许久开车朝着景盛路出发,秦朔的电话接踵而来:“老大,那辆车现在从景盛路开到盛旺路了。” “我知道了。” 姜衍之脑海里有整个城区的路线图,快速想到一条近道,直接在前面的路口右拐,驶进了一条小路。 秦朔的声音还在继续:“老大,现在拐去了星辰路。” 景盛路、盛旺路、星辰路,车子正在向城东的方向开,再向东是自建房和连成片的棚户区。 道路没有监控,凶手一旦驶出监控范围,再想追踪就不现实了。 现在距离星辰路还要开十几分钟,他心里推算着凶手的下一条路线,大概率是丁香路。 果然,听到秦朔说:“老大,车子驶进了丁香路。” 看来,凶手真的要把人挟去郊区。 姜衍之脚踩油门,心里估算着丁香路驶向郊区的还要经过几条街,花费多少时间。 不绕路的话只有十六条街,顶多十几分钟。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姜衍之不能再沿着凶手的行车路线一点点走,必须提前预判出路线,才能提前拦住凶手的车。 姜衍之微微侧头,叮嘱许久:“坐稳些。” 许久应了声好,抓紧了扶手:“你不要太用力,胳膊上还有伤。” 车速越来越快,听着手机里秦朔所说的路线,和他估算的没有差别。 两车的间距在缩短,姜衍之打算提前进入凶手会驶去的街道,提前堵在路口进行截停。 谁知秦朔突然说:“老大,那车没有动了。” “什么意思?” “凶手驶进了梧桐路之后,没有再出现了。” 梧桐路上没有大型住宅,没有商场,没有夜间营业的店铺,只有一排已经关门的店面。 凶手把车停在这里,难不成是因为那里就是最终的藏匿点。 他们距离梧桐路还有十来条街,速度够快,也就五六分钟,足够把凶手堵在里面。 梧桐路比想象中要宽一些,路灯的间隔很大,光线断断续续地落在路面上。 路两旁的店铺通通关着门,卷帘门拉着,有的已经生锈了,有的被贴了几层已经褪色的广告纸。 来往的车辆不少,他们没有任何停留,均速驶出梧桐路。 姜衍之开车驶进梧桐街,秦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老大,我在监控上看到了你的车。” 许久一直盯着窗外,副驾驶座的窗户半开着,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目光从过往的车辆上一辆辆地过。 没有凶手开的那辆黑车。 许久问秦朔:“那辆车开出去了吗?” “没有啊,红框一直没有再出现,会不会出故障了?” 陈昊天吵嚷:“别胡说八道,你出故障,我的系统也不可能故障。” 许久喃喃着:“车没有离开过这条街,但它没有停在路上。” 一辆辆车从他们车旁驶过,许久盯着路边的门面,一又一家的,想起了宋丽清案时,凶手的所作所为。 “凶手会不会把车开进了店里?”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一家家走过去,果然发现有一家废弃的汽修店不对劲。卷帘门拉着,边缘有一道被什么硬物抵过的痕迹。 “这家有问题。” 两个人走得近些,姜衍之朝着许久比了个嘘,压低声音说:“里面有光。” 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许久嗅到了一股汽油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姜衍之不确定里面是否有危险,让许久往后退:“你躲得远一点,我进去看看。” 姜衍之靠近卷帘门,侧过头,把耳朵贴近门板,里面很安静。 许久站在两步之外,目光落在那扇门和门框顶部之间的缝隙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门上系着一条细线。 线绷得很紧,只要一点力,随时会断。 眼见着姜衍之的手扣住了卷帘门底部的边沿,往上提,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冲过去,一把拽住姜衍之的胳膊往旁边拽离几步。 “有诈,别拉!” 卷帘门的弹力蓄满,金属门板带着一声短促的嗡鸣声向上弹开。同一时间,卷帘门背后藏着的桶子倾斜,一道浑浊的液流从门框上方的暗处倾倒下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是汽油。 姜衍之被许久带着往后躲,避开了被汽油淋满全身,只有零星的几滴,溅在他的裤腿上,门边摆放的小火盆跟着倾倒。 火星落在被汽油浸湿的地面上,火舌窜起来,不到一秒的工夫便追上了地面正在蔓延的油迹。 一小簇火苗,顺着姜衍之的裤腿上向上攀爬,许久吓得一哆嗦,大脑一片空白,蹲下身,手掌直直地按在他着火的裤腿上,用力压下去。 姜衍之吓了一跳,急忙反应过来,拉她的胳膊:“贝贝,别碰,烧到你。” 许久一动不动,紧紧捂着他的裤腿。 火苗不大,一下便灭了。 她的手心被热气灼了一下,却不敢松手,怕火苗复燃,直到确认那一小片火已经完全消失。 许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圈通红,只想掉眼泪。 汽油的分量不算大,但若是淋在身上,不烧死也会烧伤。 姜衍之急忙蹲下身,抱起许久,把人带到了安全的范围,拉过她的手心看了一眼,没有起水泡,但红了大片。 “疼不疼,刚刚怎么那么傻,有火用手扑?” 许久明白自己鲁莽了,可是遇到他的事,她总会冷静不下来。 “我们去医院。” 地面上的火还在烧,沿着汽油的痕迹铺开一道弧形,把他们和那扇敞开的门隔开。 火燎得人脸热眼烫,许久心有余悸,不敢想刚刚若是慢了一秒会是什么后果。 姜衍之还好好的站在身边,许久扑进他怀里,把他紧紧地抱住:“不用,你没事就太好了。” 路过的车停了下来,放下车窗冲着两个人喊:“别杵着了,赶紧灭火啊。” 倒是想灭火,附近连个开着的门店都没有,他们拿手灭火吗? 陆续又有两辆车停下来:“没有灭火器吗?” 许久松开姜衍之,想起来了,说:“车后备箱里有灭火器!” 姜衍之跑向停在路边的车,打开后备箱,拿出灭火器。 司机盯着看了一会儿:“这路我一天开不下十次,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事,怕不是闹鬼了?” 他们自然而然地以为是姜衍之和许久做了什么导致的火灾,不客气地对许久指指点点:“深更半夜不睡觉,跑这来玩火,你们的家长咋回事?” 许久正要说点什么,这会儿姜衍之已经跑了回去,冲着咄咄逼人的司机说:“我们是警察,在这里是调查案件。” “半夜三更的,你们两个人在这查案,还是偷情,我自有定夺,我要报警。” 许久气急:“你报。” 司机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也不着急上车,从车上拿下大哥大开始拨号,视线还落在两人身上:“你俩别想跑,我看警察来了,把不把你俩逮起来。” 姜衍之护着许久到一边,不听司机在那里胡言乱语,拉开灭火器的保险栓,朝着地上的火喷去,不过片刻功夫,火彻底熄灭。 司机抱着胳膊在旁边看戏:“别以为这边是废弃的店铺,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 其他几个司机跟着应和:“可不是吗,也不知道谁家小孩,大半夜玩火,要是没及时灭火,这一片烧起来了,看你俩咋收场。” “大爷,少说话,别闪着舌头。” 四十几岁的司机被叫大爷,差点应激:“不是,小姑娘,你叫谁大爷呢,我也就和你爸一个岁数。” 许久瞥过头:“咸吃萝卜淡操心。” “诶,小姑娘,你这嘴巴咋回事,这么没家教呢?” “我妈妈去世的早,有什么问题吗?” 司机闭了嘴。 许久翻了个白眼,和姜衍之小声说话:“凶手知道咱们调查的步骤,算到了我们最终会找来这边,一把火,足够把现场的痕迹烧光。” “你怎么发现这里有陷阱?” “我闻到了新鲜的汽油味。” 许久的嗅觉一直好,小的时候从别人家房后路过,能闻找谁家做了什么菜,有时候连里面放了什么配菜都能说准。 只是她没想到会好到这种程度,也幸好是好到这个程度,否则他现在大概率进医院了。 许久盯着街道的车边停着的几辆车,再次打给秦朔:“那辆车驶出这条街了吗?” “没有,我俩一直盯着呢。大老大,你们那边现在是啥情况了?” 许久瞥了眼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司机,别过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夜风把那片汽油味吹散了大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余味。 警车赶来,两个民警从车上下来,几个司机立刻围到警察跟前:“警察同志,你们赶紧的,这里有人恶意纵火。” “别急,我们这就处理。” 民警走过来,正要执行公务时,一下认出了姜衍之:“姜哥,你怎么在这?” 姜衍之握住小民警伸过来的手:“过来查案,没想到凶手在这里设了陷阱,差点出大乱子。” “是公园抛尸案?” 姜衍之点点头。 “听说你们最近为了这个案子东奔西走,没成想凶手居然这么狡猾,居然暗算你们。” 那几个等着见证姜衍之他俩被带走的司机,看得目瞪口呆。 “啥情况啊?” “你们咋还唠上了,赶紧抓人啊?!” 年纪大点的民警开口:“人家是刑警队的,正在调查重大案件,不是纵火犯,误会一场。” “还真是警察啊,我以为他俩搞什么角色扮演呢。” 许久站在几步之外,盯着卷帘门,原本固定在上面的丝线已经被烧没了。 修理铺的危险排除,许久缓缓走进去,整体店铺不算大,只能停进来一辆车。 地面是水泥的,已经熏得发黑,墙角堆着一些旧轮胎,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一张长条桌上搁着一个空空的工具盒。 这里到处布满灰尘,以至于地上那几条凌乱的车辙印和乱糟糟的脚印,格外的清晰。 放眼望去,没见到凶手动过什么地方,他们两车之间相隔不过十几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凶手花费了一些时间布置现场,剩下的时间用来做什么? 总不至于是开着开着,车坏了,需要修车吧? 最关键的一点,车到底是怎么总这里凭空消失的? 许久盯着地上来来回回的脚印,眼前浮现出凶手围绕着车来来回回绕圈的画面,他绕车是为了做什么? 她猛地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本小说,难不成是…… 许久掏出打给了秦朔,丝毫不耽误时间:“把电话给陈昊天。” 陈昊天接过电话:“咋的了,找到车了?” “没有,我想让你查一下那辆黑车驶进梧桐路,十五分钟后离开这条路的车。” “没明白,这是要干啥?他都没开出去,查那些车有啥用?” “你好好看看这些车,有没有同一车型不同颜色的?” 陈昊天一下激动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凶手长时间躲在这条街里,是给车换了颜色?” “它不可能飞天遁地,只可能改头换面。” 民警怕一直有人过来围观,打算先将卷帘门放下来,许久正打算出去,脚步顿住。 卷帘门后写着六个血红的大字—— 你们找不到我 作者有话说: 这次的凶手,宝宝们有头绪吗~~ 第55章 第55章 “姜衍之, 你快过来!” 民警显然也看到了字迹,拉着落到一半的卷帘门,一动不敢动。 姜衍之在外边, 弯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 看到卷帘门上的字。 字是油漆写的,书写时未干的油漆像血一样流下来, 如今再看, 格外的瘆人。 凶手在挑衅。 从布置机关到留字, 每一步都在挑衅警方的无能。 三具尸体,一个死者预备役, 警方竟然连凶手的皮毛都没有摸到,说出去都叫人笑掉大牙。 姜衍之脸色铁青, 万万没想到凶手嚣张到这个地步。 陈昊天的电话打了过来:“美女,你没说错,我找到了, 在黑车进入梧桐路后的,十七分钟后,一辆灰色的同型号轿车,从梧桐路开出去的,时间就在你们进入梧桐街的前六分钟。” 只差六分钟。 他们就可以抓到凶手了。 陈昊天骂骂咧咧的:“这个凶手也太歹毒了,居然靠这个方法蒙混过关。” 凶手不仅反侦察能力够高, 还有一手精妙的金蝉脱壳法,怪不得他们这么多都没有抓住他。 陈浩天说:“美女, 你别急, 我这就查这辆灰车最后的落脚点,我倒要看看这次他还往哪里跑!” 他们在这里耽误了太久的时间,再用实时追踪的方法已然不现实。 陈昊天只能用老办法一条条路去推, 要花费的时间不是一星半点。 他们要等。 郑哥他们带了设备赶过来,现场的足迹被凶手恶意破坏,并不能提取到完整的足印,但留下的前足印记,足够拿来和宋丽清家案的拿来对比。 郑哥拓出鞋印,几乎可以断定和宋丽清家窗外的足迹一模一样,且比之前的更为清晰。 “嫌疑人穿的是解放鞋,足印压痕浅,鞋底外侧和前掌部分磨损严重,半个脚码是12.5,可以推断该人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走路外八,身材偏瘦。” 许久头疼:“这样的人在咱们这,一抓一大把。” “目前已知的信息就这么多了。” 从汽修店里走出来,过了凌晨,他们只剩下二十几个小时了。 若是不能锁定凶手去向,朱婷婷凶多吉少,尤其是他们无法判断凶手会不会对第五个人下手,一旦凶手停止作案,再想找到他难于登天。 姜衍之不给许久呆愣的时间,拉着她往车的方向走。 许久不明所以:“干什么,你有新线索了吗?” “我们去医院。” 许久把手心翻过来,红得更厉害了:“这点小伤去什么医院,到时候医生一定说你小题大做。” “我们去诊所。” 还是那会儿去的那家诊所,大夫瞅着去而复返的两个人:“啥情况,咋又回来了?伤口崩开了?” 大夫以为是姜衍之的问题,谁知,姜衍之让许久坐下来,摊开她的手给大夫看。 大夫诶嘿一声:“这是烫伤啊,可得要及时处理,否则感染了,整双手都不能要了。” 许久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脸色发白,仰头去看姜衍之:“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们这些年轻人,小伤当大伤,大伤当小伤,等严重了就啥都来不及了。” 许久的伤口处理完毕后,还要打消炎针,许久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听从安排。 诊所不大的小房间里摆了几张床和好几把椅子,许久倚在床头,等着大夫进来给她扎针。 “下次别那么傻。” “要是我动作不快,你现在会收获一条破洞裤子和没了腿毛的小腿,没准还会燎起几个大水泡。” 姜衍之动了动小腿,裤子确实破了洞,只是腿毛还好好的,也没有受一点伤。 “你的手呢,不是要做法医,以后还想不想握刀了?” 许久摊开着手,两只手缠着厚厚的纱布,试握两下,握不住了:“凶手不仅挑衅警方,还想要警方的命,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替苏晓棠鸣不平了。” “人总容易迷失,惩治恶魔的路上,变成了恶魔。” “啥恶魔不恶魔的?”大夫带着工具进来,瞅了两人好几眼,“你们小年轻可别啥的信,我们院的老张太太就是邪乎的,加入了什么教,天天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孙子吃,搞得那孩子天天上吐下泻的。” 许久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的伤和邪门歪道没关系,转念一想,又有点接近。 毕竟凶手选择杀害宋丽清报私仇开始,便是头也不回地走上了歪路。 两瓶点滴打完,三点多了,再回家不太现实,两个人回到车上休息。 许久躺在后排座,拉过身上的衣服,翻身看向驾驶座的姜衍之:“你把座椅再放低一点,不然你怎么躺?” “没事,不耽误。” “往后点吧,反正压不到我。” 两个人在车上将就到了四点多,电话铃声吵了。 许久手上裹着纱布,摸索半天才从口袋摸出手机,接起了电话。 陈昊天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嗓音,说:“美女,我找到那辆灰车的落脚点了!” 许久一下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在哪里?” “青山拍摄基地。” “车子是几点进去的?” “凌晨两点半。” 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凶手大概率已经弃车跑路了。 姜衍之半躺在驾驶座,电话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立刻复原了座椅靠背。 许久从后排座爬到副驾驶:“姜衍之,我们去青山拍摄基地。” 引擎在空旷的街道上持续低鸣,路边已经有人开始支起早点摊,炉子上的热气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聚成细长的烟柱,又被风扯散。 路上,许久打电话给郑哥,让他们一块前往目的地。 青山拍摄基地在市郊,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车驶入拍摄基地大门,眼前是一片搭好大半的布景,挂着一条大大的横幅—— 《春情灿烂》第二部 火热筹备中,敬请期待 自打《春情》播出后,几乎每年寒暑假都会播一遍,男女老少随口都能说出剧里的一两句台词。 导演抓住了商机,号称要原班人马拍第二部 ,却不想苏晓棠去世,剧组进入停摆阶段。 为了让第二部 继续进行,导演登报,全国招募女二号,直到周雯这个国民度认可度比较高的明星确认出演女二号。 项目再次启动,也迎来了空前的热度。 基地占地面积广,搭建了不少无法在居民楼和办公楼里无法拍摄的场景,他们在里面绕了大半圈,竟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他们绕到搭建的房子后边才看到剧组的停车场,各式各样的车停在那里,其中一辆灰色轿车停在最边上。 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凶车。 两个人绕了一圈,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车里空无一人。 许久绕到车后,想拉后备箱,上了锁根本拉不开。 姜衍之凑过来听了一下,朝着她摇头:“里面没有人。” “凶手半路把朱婷婷藏起来了。” 许久联系陈昊天,让他把灰车路上停留时间反常的地段,都记录下来。 结束通话,他们在基地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找到基地的管理室,敲门过后,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来开的门。 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攥着一把工具,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你们谁啊,咋进来的?我们这里正在筹备项目,没啥事你们赶紧出去。” “我们是警察,过来调查一点事。” 管理员警惕地看着他们:“真是警察?” 许久再次掏出自己的证明,等车管看清楚后,才放下心来:“你们来调查啥事?” 姜衍之指着那辆灰车:“这车是谁在开?” “车是车管在负责,我不了解这一块,”男人冲着屋子里喊:“孝南孝南,你醒醒,有人找。” “谁啊,这才几点,离开工不还早着呢?” “是警察。” 里面的人不吱声了,紧接着是“咚”地一声碰撞声,像是有人在慌乱下踢翻了什么东西。 姜衍之眉头动了一下,推开管理员,排进屋子,只见房间的窗户大敞着,窗帘还在晃动,窗台上挂着一只鞋。 房间里另外一个人还呆呆地望着窗户,估计还没有反应过来,好端端的室友咋突然从窗户跳出去了。 姜衍之没有犹豫,手撑在窗台,轻轻一跃,翻过窗户,落在窗外那片带着碎石的泥地上。 视野中一个正在仓皇奔跑的背影,是个身形偏瘦的男人,步子很快,单只脚穿着哥拖鞋,一瘸一瘸地,跑起来略显外八字。 对方很熟悉地形,能提前辨认出哪条岔路通往开阔地带,哪条路会绕回拍摄基地的布景区。 不仅如此,男人身上有点功夫,轻巧地翻过地上的障碍物,一脚蹬在墙上,一跃窜出好长一段距离。 男人仗着身法,竟和姜衍之一直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两个人绕着基地跑出好远,男人的速度一点点慢下来,时不时回头查看姜衍之跟到什么程度。 姜衍之虽然不熟悉地形,但胜在速度快,体力持久,始终紧随其后。 在男人力竭的时候,没有减速,直接扑了上去。 男人一个踉跄趴在地上,姜衍之的手扣住了那人的肩膀,一个拧身,把他整个人往下一压。 那人重重地撞在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轻点,有话好好说。” 姜衍之呼吸沉沉:“你跑什么?” “我晨跑。” 姜衍之把那人从地上拉起来,让认靠在墙边:“晨跑,只穿一只拖鞋?” 男人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大口大口地喘着:“你少管。” “说,你到底跑什么?” “你们是为了那谁来的吗?” “谁?” “晓棠啊?” “你现在涉嫌多起命案,现依法将你逮捕。” “啥意思?总不能因为我喜欢晓棠就要抓我吧?” “你干了什么,自己最清楚。” 男人叫侯武,是剧组的武替,在电视剧里时常替男主出演一些危险的镜头,基础的翻墙翻窗,还有一些难度比较高的打戏和跳楼跳车戏。 姜衍之扣着侯武回到管理室,见许久正认真地翻找侯武的床位,她在床铺下找到了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子,旁边还塞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解放鞋和喷漆所用的装备,还有一瓶密封的可疑液体和防毒面具。 许久正要打开纸箱子,侯武忽然情绪激动,差点从姜衍之的手上挣脱,被姜衍之死死地摁在椅子上不能动弹。 侯武喊着:“拿开你的脏手,别碰我的宝贝。” 许久看了眼姜衍之,手上动作更快,迅速打开了纸箱,里面全是苏晓棠的照片,还有好多女性衣物。 “侯武,那些是什么?” 坐在旁边铺位,始终神游在状况之外的室友倒是认出来了:“这是苏晓棠演戏时穿的衣服,咋在侯武这里?” 侯武见许久挑起了其中一件衣服,挣扎得更厉害了:“你的脏手,不要碰我老婆的衣服。” ??? 许久一脸茫然。 室友说,侯武在《春情》里给罗涛做过几次替身,和苏晓棠有多场对手戏,因此成了苏晓棠的狂热影迷。 在拍摄结束后,还一直缠着苏晓棠,送花送吃的,一副要追求苏晓棠的架势,被苏晓棠礼貌拒绝了。 没想到侯武居然变态到偷走苏晓棠衣服私留。 刑警队的同事赶了过来,把侯武带回了局里。姜衍之和许久则留下来询问车辆的情况。 侯武的室友李孝南正是基地的车管,剧组所需要的每一辆车都需要车管维护保管,拍摄的时候也要完成调度。 他们来到停车场,许久问李孝南那辆凶车的使用情况。 李孝南说:“谁都开,现在不是拍摄期,用车不需要登记,谁需要用直接开走就行。” 许久走到车边,抬手指抹了一把,手指变灰了:“这辆车的颜色原本是黑的,变成灰色的,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哦,这个啊,我们为了节约用车,调配了一次性染料,染色方便,一洗就掉。拍完戏直接冲一下就能变回原来的颜色。” “这辆车的车钥匙和油漆平常放在什么地方保管?” “车钥匙就放在我们房间的盒子里,油漆就放在道具库房。” “道具库房在哪里?” 李孝南领着他们到道具库房,从腰间拿下一串钥匙,打开了门锁,里面摆着大大小小的道具。 和仓库没什么区别。 李孝南走到靠墙的铁架子前,抱下来一个大纸箱,打开后,里面是一瓶瓶的油漆,“咦”了一声。 许久走过去,问:“怎么了?” “少了好几瓶。” “具体几瓶?” “八瓶,”李孝南抓了抓后脑勺,“这个油漆我们定了好几箱,第一部 拍完之后没用过的都整合到了一块,我记得凑了整整两箱,这箱没了快一半了。” “喷完一辆车需要用几瓶?” “两瓶。” 正好是四个人的份。 许久又问:“库房的钥匙都谁有?” “我们基地的管理人员,还有剧组的负责人都有。” “侯武也有?” “是的,”李孝南说,“刚刚你从他床底下拿出来的那瓶喷漆,好像就是这箱子里的。” 许久又去看姜衍之,姜衍之点点头。 姜衍之接过来,开始问话:“侯武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基地吗?” “不在,他动不动就出去了,问他干啥去,神秘兮兮的也不说,好几个晚上都直接不回来住。” “他昨天晚上回来了吗?” “没啊,他凌晨多回来的,身上还有股怪味,不知道去哪厮混了。” “他回来的时候,你听到什么动静,或看到了什么吗?” “我好像听到了车声,他进屋的时候,还骂骂咧咧了一句‘真晦气’。” 郑哥从外头进来,问李孝南要车钥匙,他们再次回到停车场。 李孝南开了车门,退到一边,郑哥和小刘进到车里,里里外外的采集证据,车内收拾得很干净,半个指纹都没有找到。 郑哥和小刘从车上下来,朝着姜衍之摇摇头。 郑哥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闻到了一股皮革和血腥味,垫子上有几处深色的斑点。 小刘瞬间严阵以待,拿过取样瓶:“郑哥,快取样。” 李孝南探头看了一眼:“这辆车专门用来拍绑架戏的,后备箱那些都是道具血。” 郑哥用棉签蘸了一下其中一处斑点,棉签头变了颜色,比道具血更深更贴近铁锈的颜色。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姜衍之:“不是道具血。” 李孝南脸色刷白:“啥意思,这难道是真血?是侯武开这车出去惹祸了?” 侯武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运动裤上沾满了灰尘,两只手也脏兮兮的,不安分地搅动着。 侯武人偏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畏光,屈着眼睛看坐在对面的苏昌盛和秦朔。 “我的箱子呢?你们把箱子还给我!” 苏昌盛一点好脸色都没有给侯武:“这里不是撒泼打滚的地方,老实点!” “我要的箱子,没有箱子我啥都不会说的。” “既然你啥都不想说,我们现在就把箱子烧了。” 侯武一下急了:“不行,你们不能动我老婆的东西,谁敢动,我就杀了谁!” 苏昌盛游刃有余:“说说吧,你和宋丽清赵琳李哲是啥关系?” “她们是害死我老婆的罪魁祸首,”侯武情绪再次激动,“她们到处造谣我老婆,我老婆那么好的人,都被她们给逼死了。” “所以,你杀了他们?” “我想啊,但我做不到啊,我不敢杀人啊。” “上个月二十七号,二十九号和本月的一号,你在啥地方?” 侯武抠着手指不说话。 苏昌盛用力地拍着桌面:“侯武,现在你牵扯的是命案,你别觉得你不说话,这件事就能糊弄过去,我们已经有人证证明这几天你不在宿舍。” “我出去打牌了,不行吗,打牌也犯法啊?” “说,朱婷婷人在哪里?” “啥猪婷婷狗婷婷的,我不知道。” “你敢说你不知道,朱婷婷不是被你掳走的吗?”苏昌盛弯腰,把桌边放着的袋子提上来,摔在桌上,“你告诉我,你为啥藏了瓶□□和防毒面具在床底下?” “啥迷不迷的,我都不知道是啥。”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瓶喷漆是咋回事?” 侯武盯着那瓶子看了一会儿:“这不是我们道具吗,有啥问题?” “道具不在道具库,在你的床底下,你说有没有问题?” “不关我的事,宿舍又不是我自己的,谁知道是不是别人塞进去的,有意陷害我。” 苏昌盛指着那双解放鞋:“这双鞋不是你的吗?” “是我的啊,有啥问题,这年头穿解放鞋还要被毙吗?” “你穿这双鞋子爬过宋丽清家的窗户吧?” 侯武脸色一下变了:“你咋知道的?” “你去宋丽清家里做啥?” “我当然是想教训这个娘们!” 小杜敲门进来,往桌上放了几张纸,是他费劲吧啦在网上找到的侯武发布的信息,他几乎回了所有宋丽清和赵琳骂苏晓棠的帖子。 苏昌盛看完,盯着侯武看:“你是咋教训宋丽清的?” “我本来想溜进她家揍她一顿的,谁知道她竟然不在家,我等了一个点,也不见她回来,我就走了。” “赵琳和李哲呢?” “赵琳也是,我根本摸不准她啥时候回家,我去了两次都扑了空,倒是那个李哲,天天窝在家里,被我蒙头揍了一顿。” 苏昌盛把资料往前推了推:“你解释解释,你发的这些是啥意思?” 侯武的回帖里全是不堪入目的骂人字眼,什么胡说八道也不怕噶吧一下死了,嘴巴撕烂,舌头拔掉,火烧水淹。 宋丽清和赵琳都不是好惹的,和他一顿对骂,越骂越难听。 好多帖子因为言辞夸张,已经被删除了。 侯武梗着脖子:“她们先骂我老婆的,我回骂她们有啥错,咋的,她们死了难道是被我骂死的?” “别老婆老婆的,谁是你老婆?” “苏晓棠就是我的老婆,我就要这么叫。” 苏昌盛没了耐性,拍了拍桌子:“没时间和你废话,告诉我们,朱婷婷被你绑哪去了。” “不知道。” “不知道?别在这给我装大瓣蒜,你的鞋印出现在了废旧修理铺,你咋解释?” “我解释啥,有人栽赃啊!” 观察室的灯亮着,姜衍之和许久坐在里面,看着侯武一脸茫然样,明显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现场足印,一次性喷漆,□□和防毒面具,以及宋丽清他们几个人遇害的晚上,他都不在基地。 太多线索指向侯武了,以至于现在不论他说什么,都显得力不从心。 侯武不是凶手,是凶手推出来的替罪羊。 是凶手的第五个目标。 作者有话说: 凶手的替罪羊已然准备好 第56章 第56章 侯武没有辱骂苏晓棠, 却实实在在骚扰苏晓棠。 大庭广众之下送苏晓棠鲜花,邀请苏晓棠吃饭,让苏晓棠在剧组里无端地承受了太多指指点点。 拍摄结束后, 不止一次潜入苏晓棠的家里, 偷窃苏晓棠的私人物品,还到处炫耀苏晓棠是自己的“老婆”, 加之宋丽清她们给予的辱骂, 彻底压垮了苏晓棠。 侯武并不无辜, 可恶程度不亚于宋丽清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这才是凶手想要的结果。 许久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六点半了, 凶手如果要栽赃给侯武,那么朱婷婷极有可能会死得很隐蔽,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凶手能够把一切嫌疑推给侯武,说明凶手很了解侯武,知道他经常夜不归宿, 知道他的步态和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不止如此,凶手知道警方越来越接近真相,再不做出什么,就会怀疑到他的头上,铤而走险把侯武推了出来。 许久拉住姜衍之的胳膊:“凶手就在侯武的身边。” 时间紧任务重。 姜衍之和苏昌盛说,想要找到朱婷婷, 不能再单一的跑一条线,而是要齐头并进。 苏昌盛见识到了朱婷婷父母的难缠, 和案子的紧迫性, 没有再来口舌之争。 一条线去跟进曹来福,一条线跟着陈昊天那天排查凶车停留过的街道,另外一条查侯武的周边情况。 情况特殊, 姜衍之的停职暂停,直接复职。 许久跟着姜衍之去调查侯武,走访的结果比想象中的零散。 侯武在剧组的名声不算好,常年混迹在赌桌上,到处借钱,但还钱还算利索,没闹出什么难看的纠纷,加上业务能力过硬,替身动作干净利落,武打戏的节奏好,各剧组抢着要。 只是拍完《春情》后,侯武推掉了其他剧组的邀请,一直守在这个剧组,说什么要守着重要的人。 苏晓棠和剧组提过想要换掉侯武,但眼下没有比侯武更合适的人选,只能不了了之。 现在整个剧组在编排舞台剧,导演偶尔还会叫侯武过来帮忙动作指导。 这段时间和侯武接触最多的就是《春情》剧组里的人。 导演,主角团,场务,编剧,舞台设计与技术组,人只多不少。 剧场后台的走廊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混合的气味。 两人沿着走廊一间间地敲过去,挨个询问那些正在卸妆的演员、整理道具的工人、核对灯光的技师。 “侯武啊?”一个正在拆头饰的中年女人头也没抬,“我和他没啥交情,平时碰见了点个头,没说过几句话。” “我和侯武可没啥关系,他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天天瞎说八道,不愿意和他处。” 一个穿着皱巴巴外套的灯光师摆了摆手:“我和他可没啥交情,剧场百十号人,他是武替,我就是个打灯的,几天都未必见上一面。” 一圈问下来,所有人的回答都大同小异,大家跟侯武没什么交集。 他们找到罗涛的时候,他正在后台化妆,化妆师给他的脸上擦粉,听他们问起侯武。 罗涛让化妆师先出去:“你们天天来,不是问这个就是问那个,现在怎么又轮到问侯武了?” “警方怀疑侯武和正在发生的连环案有关。” “什么?那几起命案居然是侯武做的?真想不到他竟然这么心狠手辣,怎么下得去手?” 许久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失笑:“警方还没有定性,你好像要直接给他判了。” 罗涛摸了摸后脑勺:“你们来找我,不就是因为确定他是凶手了吗?” “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我们同事因为李哲的事来找过你,难不成你也是凶手?” 罗涛没想到许久如此牙尖嘴利,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见状,许久也不继续这个话题,绕回主题:“我们来找你,是想问侯武的为人。” “侯武这个人心眼子多,别看他平时闷不吭声,跟谁都不争不抢,但心里头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他知道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人有用,什么事该往前凑,什么事该往后缩。” “看样子你对侯武了解很深。” “他给我做过那么多回替身,怎么可能一点都不了解。” “那你一定也知道他在猛烈的追求苏晓棠,并在苏晓棠死后,多次为她伸张正义吧?” 罗涛冷哼一声,声音低了几分:quot;他追求晓棠,你觉得是真爱?那我告诉你,大错特错。晓棠长得漂亮,演技好,前途无量,但家里没什么背景。侯武看中的就是她性格好,好拿捏,娶回家以后没有娘家撑腰,任他搓圆捏扁。quot; “侯武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仗着自己有一点本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见罗涛义愤填膺,是真的看不起侯武,并且在罗涛的心里,苏晓棠的地位很高。 一个男人如此高赞一位女人,除了朋友情谊,会不会还掺杂着爱情呢?再加上新闻小报的捕风捉影,很难不见人多想。 她抬起头,看着罗涛:“你喜欢苏晓棠吗?” “你别乱说,我和晓棠是再好不过的朋友。” “那苏晓棠有交往对象吗?” 罗涛表情凝滞一瞬,咳嗽了一声:“没有,晓棠没什么时间谈恋爱的。” 许久没再追问,拉着姜衍之往外走。 罗涛坐在那,一直注视着他们两个。 走出十几步远,姜衍之停下来,开口:“他刚刚说苏晓棠没谈恋爱的表情不太对。” 许久猛地刹住脚步,愣愣地看着他。 姜衍之继续说:“我怀疑罗涛买走的那份报道,恐怖不是造谣苏晓棠男女关系混乱的。” “你是说,那份报道里写的是苏晓棠和男朋友的事?” 姜衍之点点头:“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件事,能够为苏晓棠复仇的人,除了亲人朋友,还有男朋友。” 许久一瞬间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他们从一开始默认了明星不会谈恋爱,但万一苏晓棠的男友才是藏在后边的人呢? 姜衍之想了想:“侯武的口供里说,十月十六号,他到李哲家里找他的时候,拿走了一堆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许久默契地往下说:“侯武拿走的那些东西里,也许里面就有我们一直没有找到的那份报道。” 姜衍之打给秦朔,让他去问侯武把东西放哪里了。 秦朔很快给到了答复:“老大,侯武当时拿了不少东西,值钱的拿去赌了,不值钱的都搁在宿舍的床底下。” 许久没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姜衍之在身后问了一句:“去哪儿?” “去侯武的宿舍。” “不用去宿舍,”姜衍之拉住她,“他宿舍里的东西都被带回刑警队的证物室了。” 两个人火速赶回刑警队,秦朔早就等在这了,跟着他们一块来到证物室。 侯武大大小小的东西不少,铺满了整个桌面,物证科的同事正在一一分类贴标签。 姜衍之打眼扫过去,并没有看到报道相关的东西。 物证科的同事指着地上的纸箱子:“还有几个箱子没拆开呢。” 秦朔“啊”了一声:“咋这多?” 同事耸耸肩:“你问我我问谁。” 姜衍之蹲下去,一个纸箱一个纸箱翻,找到了塞在缝隙里的旧稿,除了明星八卦外,还有一些民俗志怪,翻完了一大半,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姜衍之又打开另外一个纸箱,从缝隙里掏出一个大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的都是李哲过去几年写的,但并未发布的稿件。 有些是写到一半就搁下了,有些稿纸边角上写着“待核”两个字…… 姜衍之一页页翻过去,某女星深夜私会社会大哥,某男性与助理暧昧不清,某导演深夜敲主演房门…… 姜衍之的手忽然停住了,把一张稿纸递给许久:“你看这个。” 许久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手写的字迹,眉头渐渐拧紧。 那是一篇关于苏晓棠的报道底稿,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涂改过,但能看出来大概内容。 苏晓棠在剧组期间的经历,与神秘男人交往甚密,多次进出同一小区,疑似有不为外人知晓的私密关系…… 许久飞快地翻过整叠稿纸,前面几页写的是苏晓棠的表演经历,最后一页是一段文字: [苏晓棠近期情绪不稳,据知情人透露,或与其私人感情状况有关,其所在剧团工作人员称,曾多次目睹其在排练间歇接听私人电话后神情异常,偶有啜泣。在苏晓棠葬礼当天,更有一名神秘男子情绪激动,失声痛苦,被人搀扶离开,本报记者多次求证,无人愿提供该男子具体身份信息……] 许久又往后翻了一页,没了。 “怎么没有照片?” 秦朔凑过来看了一眼:“难道这个神秘男性就是罗涛?” 许久看他了一眼:“你当记者是傻了吗,还能认不出罗涛?” “如果记者都不认识的人,肯定不是明星,那还能有谁?” 他们去翻了苏晓棠葬礼的相关报道,并没有看到有任何神秘男人的照片,但可以看到参加葬礼的人几乎都是《春情》剧组的人。 这个神秘男人,要么是剧组里的人,要么是常来剧组的人。 许久看向姜衍之:“会不会是那个叫陈玺的人?”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得不自然,照在侯武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侯武坐在椅子上,手铐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着:“你们到底要干啥,我说了人不是我杀的,还要我说啥?” 许久靠在审讯桌的边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侯武,你在剧组那么久,有没有见过苏晓棠和哪位异性走得特别近?比如说,有外头的人经常来探望她?” “没见着啊,她平常拍完戏就回酒店,也不怎么跟人出去吃饭。要是有个男的来看她,我还能不知道?再说,那不是勾引我老婆吗?我肯定上去揍他。” 许久换了个角度问:“那剧组里面呢?苏晓棠跟谁关系好一些?” “那肯定是郑秀萍啊,两个小姑娘年纪差不多,天天凑一块儿唠嗑,吃饭也一起,有时候还结伴去逛个街啥的。郑秀萍这人不错,长得漂亮,家世好,就是脾气太暴躁,花钱跟流水一样,配不上我。” 许久停下了转笔,盯着侯武笑得猥琐的脸,有一点想把笔水甩在他脸上的冲动。 原来这么早就已经有普信男了,自信bro以为自己选妃呢。 “男的呢?” “男的?没有吧。她们平常就是跟编剧聊聊剧本、跟制片说说档期、跟导演对对戏……”侯武掰着指头数了一圈,摊手道,“除了这些工作上的,哪还有别的男的?再就是我,毕竟我和我老婆有不少对手戏,其他男人她看都不带多看一眼的。quot; “还有呢?” “还有啥?我老婆要不是遇到那几个人,现在指不定就答应和我在一起了,我俩证领了,孩子没准都怀上了。” 真是快要听吐了,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堪比现代私生.饭还恐怖的存在。 姜衍之似是察觉到许久的情绪,伸手握住了许久的手,问道:“之前一直没有问过你,你是怎么知道宋丽清赵琳李哲还有朱婷婷的家庭地址的?” “那还不简单,这几个人有钱烧得慌,没事就来看舞台剧,我在散场之后,跟着她们走一圈,地址不久轻松拿到手了。” “你详细说说跟踪每个人的时间。” 侯武仔细想了想:“宋丽清是三个星期前开始跟踪的,我本来也不知道她就是骂我老婆的人,她自己上台介绍我才知道的,舞台剧结束之后,我就跟着她回了家。” “赵琳的时间也差不多,这娘们人品不咋地,运气倒是好,也被抽中上台合影,我时候也跟着她。” “李哲呢?” “李哲也是,他们这帮人,人品不怎么样,运气倒是好,那么多人想要上台都上不去,这几个歹人倒是轻轻松松的获得了和主演团合影的机会,真没天理了。不过倒是好事,不然我咋能知道她们住哪?”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点得意的表情,好像在说自己多么的聪明。 姜衍之捕捉到关键点:“朱婷婷是不是也上台了?” “你咋知道?” 果然。 凶手知道宋丽清赵琳她们的存在,但并不能从人海里确认她们谁是谁,但这个人通过了某种方法,让她们走到台前,确认目标,跟踪,绑架,虐杀。 那个在苏晓棠葬礼上“失声痛哭、被人搀扶离开”的男人,记者不认识,连侯武这个自认为“盯得紧”的人都没有察觉的男人。 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人本身就在剧组里,一个不会轻易抛投露面的人,如今还在舞台剧的剧组里。 “舞台剧由谁来决定幸运观众的?” “这我上哪知道去。” “你知道陈玺吗?” 侯武摇头:“听都没听过。” 从审讯室出来,外头已是大中午,她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陈昊天那边已经排除了三条街了,还没有找到朱婷婷的藏身地。 许久从秦朔那里拿到了舞台剧和剧组工作人员的名字,把两边重叠的人员圈了出来。 “表演组先排除,他们天天出现在镜头下,脸跟身份证似的挂在那儿,记者不可能认不出来,编剧,制片,技术总监,场务,目前还有这四个男性是重复的。” “编剧有女朋友,技术总监是已婚人士。”姜衍之把这两个名字划掉,“还剩下制片和场务。” 许久把笔帽扣回去:“制片人和场务,应该跟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吧?” “他们从拍摄开始到结束,都要跟着剧组走,一定很熟悉。” 许久点点头:“也就是说,不管他们两个谁,都不会有人觉得他出现在苏晓棠身边有什么奇怪。” 说完,许久站起身:“我们去见见这两个人。” 秦朔跟上:“可是,大老大,这两个人之中没有叫陈玺的啊?” “人在江湖,有个假名字很奇怪吗?” “倒也是。” 许久和姜衍之去而复返,再次来到剧院。舞台上没开灯,有几个人在舞台上忙忙活活地搬东西。 他们在后台找到了场务顾坤,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旧道具,几个掉漆的烛台、一卷破胶带、两把缺了腿的椅子。 见到有人进来,自动挪出一条路,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顾坤,我们想再跟你聊聊苏晓棠的事。” “你们的人昨天不是问过了,我跟她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她在台上演戏,我在台下搬道具,各干各的。没什么暧昧,更没啥别的关系。” 姜衍之说出了宋丽清赵琳她们几个人失踪的日期,问他在什么地方,干了什么。 顾昆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好几天之前的事记不清了,我每天过得都差不多。白天基本都在剧院,晚上回家睡觉,我一个人住,也没啥人能给证明。” “那你知道陈玺吗?” 顾坤“啊”了一声:“谁?” 许久看着他的反应,摆摆手:“没什么事了,你先忙着。” 他们穿过舞台侧门,走进二楼那间挂着“制作组”门牌的小办公室。 制片人张小强坐在一张堆满了文件夹的桌子后面,杯子里泡着浓茶,手边搁着一盒开了封的饼干。 见他们进来,主动站起来握手,态度比顾昆热络得多:“诶哟,又来了?辛苦辛苦,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 张小强就是那天他们来找郑秀萍,催着他们离开,不要影响彩排进度的男人。 今天的态度和那天的态度,截然不同。 许久的手上还缠着纱布,没有去握。 张小强看到许久的手,又是“诶呦”一声:“小姑娘,你这手是怎么回事,受伤了?” 许久甩了甩手,盯着张小强:“我们这次来还是来问苏晓棠的事情。quot; quot;苏晓棠的死对于整个剧组来说,是非常大的损失。” “你和她的关系怎么样?” “我俩关系还行,正常的工作关系,没有太多交集。她戏好,人也有灵气,就是……天妒英才吧,也不是老天爷的错,是那些人逼的。quot; quot;十月二十六那天,你在哪?quot; “二十六号?”张小强眼睛往上翻了翻,“那天晚上剧组聚餐啊,跟导演、编剧、主演那些人一块儿吃的,吃到挺晚,后半夜才散。” “二十八号呢?” “二十八号是跟剧组成员讨论剧本,你也知道,第二部 要开始筹备了,舞台剧这边也在演,我们几乎天天开会。那天晚上也是,新本子出了点问题,一直在改。” “昨天呢?” “昨天?还是讨论剧本,这阵子就忙这个,没别的事。” 许久盯着张小强的眼睛:“你真的不知道陈玺是谁吗?” “我记得你上次也叫过这个名字吧,他到底是谁,你一直找他。” “他是苏晓棠的男朋友,不过我想他不是什么有担当的人,不然怎么连侯武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追求者,都能为了苏晓棠去报复那些伤害她的人,而男朋友却毫无作为,甚至都不敢出面承认自己的身份呢。” 张小强不笑了:“小姑娘,你这话说的有点难听了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往下论断不好吧?” “怎么,你知道什么苏晓棠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张小强不说话,紧盯着许久,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许小姐,你平常看舞台剧吗?” “你要邀请我看吗?” “不是不可以。” “那是我的幸运。” 从办公室出来,许久和姜衍之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发出回声,一下一下,叠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姜衍之问:“你为什么要说那番话?” 许久不答反问:“你觉得是他们两个谁?” 姜衍之说:“一个人太清楚自己在哪,一个人完全说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若是审讯的话,这两个人都很可疑的。” 许久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转过身回看那间关了门的会议室:“你二十六号做了什么?” “上午和秦朔整理旧案,下午处理了一件盗车案,晚上在办公室值班……”姜衍之还没说完,便停了下来,“是张小强。” “对,我们问的每一个日期,他只说了晚上做了什么,可案件发现到现在,报纸只报道过发现尸体的日期和时间,除了我们,只有凶手知道受害者是在晚上被掳走的。” “张小强就是陈玺。” “但我们没有证据,他又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我们根本没有证据抓他。” 姜衍之看着她:“所以,你才说那些话刺激他?” 许久晃了晃手上的票。 “你猜我是不是今晚的幸运观众?”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猜到吗? 第57章 第57章 “你要做什么?” “让张小强主动露出马脚。” 姜衍之一下明白了许久的意图, 攥住她的手腕,冷声道:“我不同意你冒险。” “你觉得他会抓走我?” 姜衍之脸色铁青:“你以为他是什么善类,他杀了三个人, 现在朱婷婷还生死未卜。” “放心, 我不会有事。” “他能一次撂倒八个人,你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许久还要说话。 姜衍之非常强硬:“我不同意。” 说着, 抬手就要抢许久手上的票。 许久一个弯腰把票夹在腹部, 偏头看着姜衍之:“我给你打包票, 我绝对不会出问题,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贝贝, 我不同意……” “就这么说定了,”许久把票塞进衣服口袋, “你先给苏队打电话,同步一下现有的消息。” 苏昌盛听完姜衍之的汇报后,立刻说:“你们赶紧回来刑警队, 好好部署后再行动,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离开剧院之前,许久叫姜衍之先去开车,自己则再一次来到罗涛的休息室。 罗涛做好了全部的妆造,正在沙发上坐着背台词,看着她:“小姑娘,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 你怎么又过来了?” 许久在他对面坐下来, 没有寒暄,直接把两只手平平地搁在桌面上,十指张开, 掌心朝上,露出手上缠绕着的难看的纱布。 罗涛不解地看着她。 许久缓缓开口:“这是我们追踪朱婷婷行踪时,找到凶手的一处落脚点,凶手在门上设置了陷阱,只要有人拉开卷帘门,油桶会倾倒,火盆倒塌,火会迅速烧起来。” 罗涛明显僵了一下。 许久笑笑,晃动了手腕:“和我一起来的那个警察,是他拉开了卷帘门,但我们很幸运,发现了不对劲,及时躲开了,但还是有火苗落在了身上。如果当时没有躲开的话,他现在可能躺在医院的烧伤科里,全身裹着纱布,动弹不得。” 她停了一下,又说:“也可能会直接烧成一块焦炭。” 罗涛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直接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许久不停,继续说:“凶手为了所谓的重要的人,要杀掉所有直接或间接害死她的人,那他就可以随便伤害其他人吗?” “那个警察同样是我最重要的人,就算不是他,其他人也是别人的孩子父母和兄弟姐妹,凭什么要为凶手的算计买单?” “难道打着报复的旗号,就可以杀人吗?所有人都可以为了私仇而滥杀无辜,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罗涛身形未动。 “罗涛,你之前说苏晓棠没有交往对象,你也不知道陈玺是谁,现在你的答案依旧吗?” 罗涛声音沙哑,连音尾都发虚:“我不知道……” 许久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你们追求的正义真的是正义吗?quot; 离开休息室,许久快速地朝着剧院大门口跑去,只见姜衍之已经下了车,正在往台阶上跑,见她全须全尾地出来,脸色的急色化为愠怒:“你故意支开我,想要干什么?” “我去净化了心灵。” 姜衍之没听懂,只是一味地检查许久有没有受伤。 许久看着紧张兮兮的姜衍之,颊边的梨涡露了出来:“不论你还是我,都会没事的。” 回到刑警队,苏昌盛已经在会议室等候多时,下了结论:“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张小强,他出门去哪,见了谁,干了什么,都给我记清楚。” 姜衍之最担心的是晚上的舞台剧,如果张小强因为许久的话,把她当成下一个目标,他们又要如何应对? 苏昌盛头疼,问许久:“小许,你啥要这么冲动?他可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你咋想的?” “张小强已经把侯武推出来当替罪羊,接下来他大概率不会再犯案了,案子最终会变成未结案件。现在激怒他,他会把我当成下一个目标,只想着怎么算计我,没有时间去管朱婷婷,不仅为救朱婷婷争取一线生机,也是为了抓他现行。” “但这太冒险了,你爸要是知道你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咋和他交代?” “舞台剧结束后,我会回到家,家里有后门,我前门进后门出,家里安装了监控,只要他进门,便可以以非法入侵罪把他抓起来,慢慢审。” 苏昌盛看着许久,又去看坐在她旁边忧心忡忡的姜衍之,莫名地感觉在许久的身上,看到了当初刚来刑警队的姜衍之。 两个人的性格和行事作风,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许久翻着张小强的资料,三十五岁,监制电视剧作品七部,其中三部收视长虹,两部获得省级奖项,业内口碑很好,被誉为“最年轻的金牌监制”。 资料的后半部分是他的社会形象,资助山区小学,给剧团的老演员送过冬物资,逢年过节在剧组里请客发红包,帮忙解决外地员工住宿问题。 张小强的名声在外,公开媒体上却没有他的任何照片。 比他本人更出名的是他的父母,母亲是曾是红极一时的歌唱家陈翠翠,父亲是著名武星张喜生。 许久看着张小强父母的名字,一点点读着:“陈翠翠,张喜生,陈翠翠,张……” 姜衍之顺下去:“是陈玺,张小强用了母姓父名。” 苏昌盛抓了抓头发:“想不到凶手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了这么多天。” 姜衍之说:“这份调查不够细,还会继续查,否则,就算把他抓回来,他一定嘴硬不认。” 苏昌盛火气上来了:“我能不知道吗?” 刑警队的人几乎没什么喘息的时间,因为陈昊天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找到了凶车回到影视基地所停留的最后一条地址。 姜衍之认出这条街是一片因纠纷暂时搁置的商品房,周围没有人,哪怕受害者叫得再大声,也没人听得到。 凶手选了一个好的杀人点。 苏昌盛拎起衣服,叫人:“走,这可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朱婷婷见过凶手的脸,小许也就不用冒这个险了。” 姜衍之并不乐观,凶手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怎么可能轻易露脸。 民警先一步赶到现场,车子停在一栋废弃的商品楼前,楼体的外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招商广告,玻璃碎了大半,门被木板封住。 一整排的门市房,姜衍之凭借之前的本事,快速找到了门前略微干净的一家。门上挂着硕大的铁链子,挂着把大锁。 苏昌盛示意手底下的人,剪开锁链,锁链子断裂,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 他们拉开铁门,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直冲脸,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商铺里的场景和饲料厂几乎一模一样,塑料布大浴缸和倒在地上的铁棍,塑料布上满是血迹和头发。 他们要找的朱婷婷,正蜷在角落的塑料布上,左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着,脸上有干涸的血痕,生死不明。 秦朔惊呼一声:“我的天。” 苏昌盛走过去,手指放在朱婷婷的鼻下,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啧”了一声:“天啥天,赶紧叫救护车。”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朱婷婷的身体多处骨折,在搬动的过程中,被疼醒,眼睛微微睁开,里面尽是红血丝,见周围围满了人,失声尖叫:“唔粗啦,唔债也不敢啦,别撒唔啊……” 苏昌盛脸色铁青,也顾不上伤不伤号,一把捏住朱婷婷的舌头,双目圆睁,扭头一旁的姜衍之:“她舌头被切了一截。” “呜呜呜,别撒我……” 护士生怕朱婷婷剧烈挣扎,导致患者情况严重,急忙出声安抚:“我们是医生,你被救了,不要怕。” 朱婷婷的身体放松下来,眼角流下眼泪。 朱婷婷父母赶来了医院,在走廊里看到围在手术室门口的众人,哭喊着问:“我女儿在哪里?我女儿咋样了?” 护士上前解释:“你好,这里是医院,不要大声喧哗。你女儿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身上多处骨折,目前正在做手术。” 朱母那股神经劲儿冒出来,没头没脑地抽了护士一个打耳光:“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为啥没有保护好我的女儿,让我女儿遭这么大的罪?” 护士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一时捂着脸,眼睛一下就委屈红了:“你干什么啊?” 许久站在几步之外,等朱母把话说完了,才开口:“朱婷婷在公共场合多次辱骂、捏造事实损害他人名誉,将要面临拘留、罚款或劳动教养的处理。” 朱母瞪过来:“你少在这说屁话。” 许久指着朱母:“还有你,刚刚故意伤害他人。” “她一个给人打工的小护士,我碰她一下咋了?” 朱母还要伸手,朱父已经拉着朱母的袖子,把人拽到了一边:“别说了,现在等女儿出来才是重点。” 手术还不知道要多久,姜衍之他俩没有在医院久留,提前回到别墅,让家里的阿姨暂时回家休息一天,他们留下布置现场。 复杂的现场,往往只需要简单的手段。 姜衍之蹲在窗台边,手里捏着一枚老鼠夹,小心翼翼地放在墙根,第二枚老鼠夹,放在了旁边不远处。 只要凶手翻窗进来,一脚踩进去,身形不稳时,另一只脚便会踩进另一只老鼠夹,直接断了他逃跑的机会。 布置好一切后,外边的天已经黑透了。 许久和姜衍之再一次来到剧院门口,剧院的台阶上排满了人,有结伴来的女生挽着胳膊叽叽喳喳地说话,有举着手机拍门头打卡的年轻人,还有人手里攥着票,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检票口的方向。 忽然,有个人影从人群里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朝许久跑过来,差点没刹住车,扑到她怀里。 “真的是你啊,我刚看到你,还以为看错了。” 女生眼睛亮晶晶的,刘海跑散了也顾不上捋:“你还记得我吗?昨天咱俩就在这见过!那天你走的突然,还以为你已经回老家了。” 许久认出来她是那个追着郑秀萍送花的女生,笑了笑:“记得。” 女生激动得直搓手,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我这次的票在前排,希望今天可以选中我上台合影!” 许久看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发紧,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们上的可不是普通的舞台,是断头台。 工作人员拿着个喇叭,喊了一声:“开始检票。” 人群涌动起来,后边的人呼呼啦啦地往前挤,本就混乱的队形,一下被冲垮了。 许久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人挤人,她紧握着姜衍之的手,丝毫不松手。 不知道谁从后面撞了她一下,力道倒不大,却刚好撞在她拿着票的那只手上,票没捏稳,轻飘飘地脱了手,落在地上。 许久弯腰去捡,还没碰到那张纸片,又被身后涌上来的人蹭了一下,整个人朝前跌去。 姜衍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才免了她摔倒的悲剧:“小心点。” “姜衍之,我的票掉了。” 旁边也有几个人的票没拿稳,落在了地上,好几张票一下混在了一起,手刚伸过去,黑压压的人脚踩过去,票面多了一只脚印。 有人在喊“别挤别挤”“踩我票了”,丝毫没有用,场面乱作一团。 掉票的人干脆蹲下去在地上乱摸,被踩了手,只能干嚎,随手捡起一张就往检票处的方向挤去。 姜衍之拉住许久的手:“站在这别动,我来捡。” 许久站在姜衍之身后,避免有人撞到他。 姜衍之废了好大功夫,终于捡起两张票,递给许久。 许久借着灯光看了一眼,随即顿住,票面上座位号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她猛地抬起头,眼前只有密密匝匝的,仍在向前涌动的人头,拉住姜衍之:“这不是我们的票。” 姜衍之一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两个人的票原本是连号,如今却是分开的两个号,相距两排。 许久攥着两张陌生的票,指尖微微发凉:“她们选人上台,是看人还是看座位号?” 姜衍之想了下:“多半是看人,不然他们怎么确认宋丽清他们入场前拿到的是什么票。” quot;那如果抽的是号……quot; 许久不能拿别人的性命冒险。 quot;别慌,先进去,随机应变,我会一直守在你旁边。quot; 许久把那张票折好塞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进到了影厅。 许久找寻自己原本的座位号,第三排中间,位置上面已经坐着一个微卷的头发扎成马尾的女人。 趁着人还没有坐齐,许久走过去,弯下腰,凑到女人身边:quot;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是我的,我们在外边捡错了票。quot; 女人抬起头,看了许久一眼,不咸不淡地说:quot;我知道拿错了。但你的号靠前,比我的好,咱们就这样坐吧,反正票价都一样,在哪儿看不是看?quot; “有我们还是换回来吧。” 女人明显不打算换,坐正身体,不看许久:“有啥好换的,这票上又没写你名字,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许久还没见到这么迷茫其妙的人:“你刚刚还承认了是我的。” “谁听着了?票现在在我手上,位置就是我的。” 许久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要落座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赶紧的赶紧的,要坐就赶紧坐下,不坐就起边儿去,后边排着队呢。quot; 身后有人发出了“啧”的一声:“快让道。” 后排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像无数根细针落在许久的后背上。 许久攥着那张票的边角,纸面被她手心的汗濡湿了一小块,声音冷了下来:“赶紧给我起来。”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啊,我今天就不走了,你能把我咋地?” 旁边的大叔又拍了一下扶手:“你们俩到底要干啥?要吵出去吵去!” 要不是看在身后的人越堵越多,许久真想大耳光抽在她脸上,转身错开人,回到了票面上的座位。 姜衍之坐在她后面第七排的位置,她坐下来,转身和姜衍之说话:“好在咱俩的位置没有分得太开。” “票是故意拿错的吗?” 许久摇头:“看起来是误会。” 灯光在几分钟后暗下来,暖场音乐收住,幕布缓缓拉开,舞台上的聚光灯亮了,主角们在强光里登场。 许久没有看舞台,目光从第一排扫起,一排一排地看过去,试图找到张小强。 台上演到一半,她还没找到人。 姜衍之的手自身后伸过来,轻轻拍在她头顶,声音压得特别低:“在后边。” 许久猛地回过头,看到后侧方的过道上,站着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张小强。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张小强没有移开目光,朝着她笑了笑。 许久盯着那张脸,只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慢慢爬上来,张小强一定在那站了很久,又盯着看了多久。 张小强像没事人一样移开了视线,继续看着舞台。 许久跟着收回视线,望向舞台,台上的演员正在卖力表演,台下的人全神贯注地看。 她时不时借着余光向后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小强不见了。 舞台表演结束,几个主演站到舞台中央,朝着台下鞠躬,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几乎要把穹顶掀翻。 台下的灯光在掌声中亮起来了。 暖黄色的光从顶棚倾泻下来,铺满整个观众席,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主持人从侧台走出来,西装笔挺,话筒举到嘴边,声音带着职业性的亢奋:感谢各位今晚的陪伴!演出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在告别之前,我们还有一个保留环节……” 观众席里立刻响起了嗡嗡的骚动,有人在前面大声喊着“选我选我”,后排作为的人已经微微站起身,把身子往前探。 主持人目光扫向全场,笑说:“看来大家已经猜到是什么环节了。接下来,我将抽取一位幸运观众,上台和我们今晚的主演们合影留念!quot; 主持人说完,台下的人无所顾忌地高举着手:“看我看我,选我选我!” 主持人笑着:“那么,让我看看,今天的幸运观众在哪里呢?” 主持人举起一只手,朝舞台侧方示意了一下,一束追光从台□□出来,在观众席的上方来回扫动,每到一处,观众就跟着兴奋起来。 许久坐在那里,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随着人群的骚动而探头探脑。追光从她头顶掠过,划过左边,又折回来,出不意外地,在她的身上停住了。 周围的观众纷纷转过头来看她,有人发出失望的叹气声,有人开始鼓掌、催促她赶紧上去。 “哦!看来今天的幸运观众已经选出来了!”主持人朝许久的方向伸出手,“这位漂亮的小姑娘,快到台上来合影吧。quot; 许久刚要站起来,姜衍之在后面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 他的手指凉凉的,攥了一下她的腕骨。 许久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往下按了按,轻轻地拍了拍:“我会没事的。” 聚光灯一直打在她的身上,她站起身,从那一排座位中间侧身挤出去,踩着红地毯一级一级走上舞台。 主持人指引着她站在主演团的中间,一侧是罗涛,一侧是郑秀萍。 许久自信大方地朝着台下挥了挥手,转过头朝着主演团挥着手,台下也响起了哗啦啦的掌声。 摄影师站在台下,手里拿着相机,指挥着:“看镜头,不要闭眼睛。” “三、二、一……” 快门声咔嚓响了一下。 主持人笑着收了话筒,转过身来面对观众:“让我们恭喜这位幸运观众,接下来,让我们的主演团和台下的各位观众来一张大合……” 话说到一半,舞台上方那块巨大的幕布,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完整地遮住了舞台。 台下一片哗然。 “什么情况?” “幕布咋掉下来了?” “舞台事故吗?”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站了起来,踮着脚尖往前看,幕布纹丝不动地垂着,深红色的绒面把那块明亮的舞台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隔了大约十几二十秒,幕布缓缓拉开。 姜衍之蹭地站了起来,长腿一台,直接踩在了前排的椅背上,前排的观众吓了一跳,侧身往旁边躲。 “你这是干啥啊?” “神经病啊!” “疯子吧?” 姜衍之步子大,踩着椅背几步跃到台前,手掌撑在舞台边缘,跳上了舞台。 许久刚才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许久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我总能在每个受害者身上深切感知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第58章 第58章 “许久在哪?” 姜衍之脑袋嗡的一下, 完全没有料到张小强会在舞台上动手。 他的视线往台下扫去,找寻着张小强的身影,台下的观众一脸茫然, 完全不知道台上发生了什么事。 前排观众的耳朵里听到姜衍之的问话, 开始交头接耳,后排有人站起来, 踮着脚尖往台上看, 更多的人只是皱着眉, 互相问着“怎么了”。 主持人被晾在那儿,手里的话筒, 一时发懵,又要控场, 干咳了一声:“这位先生,你是刚刚那位幸运观众的男朋友吧?” 姜衍之没有给任何人好脸色的义务,重复了一遍:“她人在哪里?”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下意识地回头朝侧台看了一眼,侧台的幕布后面只有几个同样茫然的脸。 刚刚灯光熄灭的过于突然,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台上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幸运观众”是怎么原地消失的。 场控急得满头大汗,从台口探出半个身子,冲主持人比了个quot;稍等quot;的手势。 主持人没招了, 堆出职业笑容:“先生,这是我们准备的特别环节, 稍等大合影结束之后, 你的小女友就会出现了。” 姜衍之没理他,走到郑秀萍面前:“许久被张小强带去了哪里!?说话!” 郑秀萍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 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人影横插了进来。 周雯从侧面挤过来,挡在郑秀萍和姜衍之中间,声音压得很低:“警察同志,你冷静一下,台下那么多人看着呢……” 姜衍之一瞬不瞬地盯着郑秀萍:“我在问你,许久在哪?” 台下开始乱了。 郑秀萍的影迷们站起身,有人扯着嗓门喊“这男的干什么呢”,有人大声问“什么情况”,有人蓄势待发想要往舞台上冲。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主持人握了握话筒,冲台侧的场务使了个眼色。 场务点头,退到幕布后面,几秒后,深红色的幕布从两边缓缓合拢,将舞台连同那片孤零零的聚光灯一起遮住了。 “郑秀萍,告诉我,许久被带去了哪里?” 郑秀萍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视线:“她很安全,罗涛代替了她。” “什么叫代替?” 姜衍之眉头拧得更紧,往旁边看去,才发现罗涛竟然跟着许久一块消失了。 郑秀萍往舞台机械控制台的方向走了两步,手伸向一个嵌在墙里的操作面板:“你找的小警官,在下边。” 随着郑秀萍的话说完,她摁下一个按钮,升降台马达启动的低鸣从舞台底部传上来,那块原本与舞台地板严丝合缝的圆形台板,出现一道裂缝。 淡淡的灯光从下方传来,有一道小小声音随之上来:“姜衍之,是你吗?” 是许久。 姜衍之想也没想,一脚踏了上去,随着升降台一块下去。 下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姜衍之看到许久从底下仰起头,头发有点乱,外套上沾了灰,看不到有外伤,心焦:“你还好吗?” 许久看到真的是姜衍之,往前走了几步,朝姜衍之伸手:“太好了,真的是你。” 姜衍之顾不上升降台还没有到底,翻身跳了下去,落到许久面前,牵住她的手:“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许久的声音急促,呼吸还没喘匀:“罗涛换了女装戴着假发走了,我们得马上追他。quot; “别担心,外头有秦朔他们在,不会让罗涛有事的。” 许久指着门:“这个门被罗涛从外边挡住了,出不去。” “我们坐升降台回去。” 姜衍之托起许久站上升降台,自己走去墙边,摁下了开关。 升降台缓缓上升,离开了地面。许久抓住升降机的边缘:“你不上来吗?” “来了,”姜衍之三步跨两步,抬腿迈上了已经离地几十厘米高的升降台,“这次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升降台缓缓上升,舞台的灯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主持人好不容易抓回了场子,被再次冒头的两人吓了一跳,台下几百双眼睛也齐刷刷地盯着姜衍之和许久。 主持人反应很快,抢在台下的嘈杂声浪涌起来之前,举起话筒,嗓门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各位观众朋友,让我们掌声欢迎今天的特别环节,一对恩爱的小情侣!” “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请他们站到舞台中央,一起合个影!”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更多是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不明白今天这一出又一出的是在闹哪样。 有眼尖的观众发现了罗涛不见了,急着问罗涛在哪里,为什么大合影里没有罗涛? 主持人握着话筒解释:“我们的男主角临时有事,但惊喜还在继续……” 升降台已与舞台齐平,许久攥住姜衍之的手腕,从主持人身侧一晃,跳下台口,踩着观众席旁边的过道朝影厅出口的方向跑去。 “看样子,我们的小情侣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让我们一起往舞台中间聚一聚,让摄影师为我们留下这一瞬的珍贵影像……” 身后传来主持人努力维持声调的声音,场务从侧台追出来的喊声,以及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惊诧声。 “哎,不是特别节目吗?” “人咋还跑了?” “今天到底是啥情况,咋乱乱的,是故意设计的吗?” 许久推开了剧场侧门,夜风猛地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谁都没停穿过门廊,踩着石阶,一路跑过那条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步行道,冲向停车场。 停车场上停着好多车,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出口处,车灯亮着,引擎没有熄。 一眼望过去,车旁边站着好几个人,一人被反剪着手摁在车头盖上,正是张小强。 另一人正歪歪扭扭地从地上爬起来,脚步有点踉跄,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像喝醉了一样的,正是罗涛。 罗涛身上还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女式外套,假发已经从头上滑落了一半,挂在脖颈上,露出被压得乱七八糟的短发。 警察正在一声声叫罗涛的名字。 罗涛看见许久跑过来,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张小强的脸侧着,一只眼睛挤在金属面和秦朔的手掌之间,另一只眼睛睁着,在看清罗涛时,瞳孔猛地一缩:“罗涛,怎么是你,你背叛我?” 罗涛低着头,抬手把那半截假发摘了下来,攥在手里:“够了,小强,你过头了。” “你知道我是为了谁,你难道能接受她的死吗?” 秦朔用膝盖顶了顶张小强的腿弯,让他站直了些:“张小强,有什么话,咱们回局里慢慢说。” 张小强被迫直起身,眼睛死死地盯着罗涛,任由秦朔押着上了警车。 苏昌盛走到罗涛跟前:“走吧,你也需要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审讯室里,张小强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后靠着椅背,姿势松弛,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两侧,右腿一直在抖。 苏昌盛和秦朔推门进去,在张小强面前坐下,依照惯例问询姓名年龄性别。 张小强指着自己的脸:“你们把我抓到这里来,还不知道我姓甚名谁吗?不要问这些基础的问题了吧?” 苏昌盛毫不客气:“这里不是你的舞台,我们问啥你答啥。” “警官,别学着电视里的那一套流程浪费时间了吧?” 苏昌盛不予理会,不被张小强牵着鼻子走,问出宋丽清她们的名字。 张小强的腿越抖越快:“什么宋丽清赵琳的,我根本就不认识,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是把她们和我关联在一起。” “那你解释解释,今天为什么要抓走许久?” 张小强“哈”了一声:“你们说那个小警察吗?我抓她干什么,我只是想和罗涛出去喝一杯,谁知道你们就把我扣下了?真是莫名其妙呢。” 苏昌盛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放:“张小强,你不要诡辩,我们已经找到朱婷婷了,只要她指证你,你跑不掉。” “我不认识什么朱婷婷,警官,凡事要讲证据,杀人可是大事,别随便给我扣帽子啊。” 苏昌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笔录本拿起来,转身推门出来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和张小强淡淡的笑声。 “张小强的嘴真硬,”苏昌盛把笔录本搁在窗台上,和从观察室走出来的姜衍之说,“你们也看到了,油盐不进,说来说去就是那一套,不认识,不知道,没做过。” 姜衍之说:“他能自信地说出不认识朱婷婷,大概率是从始至终没有露过脸。” “够狡猾的。”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好听的女声叫着:“你们别拦着我,让我进去!我儿子在里面!我要见他!” 紧接着,是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压着声音说:“同志你听我说,我们只是要见我儿子。” 喧哗声近了许多,一对穿着高雅精致的中年男女走了过来,全是电视上见过的面孔,张小强的父母。 张母在几个人脸上扫视一圈,准确地找出他们中的领头羊,苏昌盛。 “苏警官,张小强是我们儿子!他犯什么事了你们把他关起来?你们就这么莫名其妙把他弄进去,他以后怎么见人……” 苏昌盛走过去,拦在他们面前,语气尽量平和:“我们目前例行问话,案情还在调查中,你们先别急。等他配合完调查,该走的程序走完,自然会通知你们。” “什么叫配合调查?我儿子从小就乖,从来只做好事,从来没干过坏事,他能犯什么事……” 许久问:“你们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吗?” 张母见许久一个小丫头片子,不免多了几分高高在上的不屑:“我自己的儿子,我不了解,难道你了解吗?” “那你儿子恋爱了,你们知道吗?” 张母脸色变了变:“他这个年纪,恋不恋爱有什么稀奇的,一直不恋爱才奇怪吧?” “你儿子还在外头叫陈玺,你也知道吗?” 张母点了点头:“我儿字嫌弃我们起的名字难听,一直想改名字,但是因为他们这一辈排的是小字辈,只能叫这个,他私底下一直想叫……” “行了,”张父亲打断了她,语气生硬,“我儿子就叫张小强,没别的名。” 许久笑笑不说话。 张母有点被挑衅的错觉,又碍于身份和场合,无法发作。 张父保持理智,说他们无凭无据随便抓人,找的律师马上就到,让他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苏昌盛脸颊肉抽了抽,不知道自己倒了什么霉运,遇上的父母一个比一个离谱,挥手叫来手下,把张小强父母带去会议室等着。 现在当务之急是需要拿到张小强确实的犯罪证据,否则,真等律师来了,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张小强带走。 他们就麻烦了。 以张小强的家庭,分分钟能把张小强送出国,到时候别想再抓到人。 会议室里,白板上贴着诸多信息,喷漆瓶、防毒面罩、解放鞋,黑车后备箱里检测出来的四人的血迹…… 线索一大堆,偏偏张小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苏昌盛急得抓耳挠腮:“你们查了这么久,就啥都没查到吗?” “苏队,张小强一直很谨慎,其他人又不肯证明他和苏晓棠的关系,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实证。” 苏昌盛烦躁地敲着桌面,就在这时,老赵和小张风风火火地从外头进来:“你们在这呢,怪不得去办公室没看到人。” “这是找到线索了?” 老赵喘口气,端起桌上的一个杯子,往嘴里猛灌一口,抹了把嘴说:“我们从曹来福的活动轨迹入手,查了他最近一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他的动范围并不固定,但固定的有家,菜市场,单位,还有这个。” 老赵在桌面上摊开一张照片,是一栋老居民楼的外墙,入口处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曙光社区活动中心”。 苏昌盛耐心不足:“这是哪?和咱们案子有啥关系?” 老赵指着照片角落里墙上贴着的一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字写着“互助会,每周六晚八点”。 “曹来福一直是这个互助会的常客,基本上每周都去。他的档案里也确实有相关记录,自从她女儿成为植物人后,他一直这个组织活动,我了解了一下这个组织的核心就是很多受害人聚在一起,通过讲述自己的故事,寻求宽慰,得以继续生存。” “然后呢?” 老赵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我和小张费了不少嘴皮子功夫,从他们那要来了互助会的名单。quot; 纸面上列着大约三十个名字,有些名字后面标了备注和联系方式,有些只写了一个姓氏。 许久的目光顺着那串名字往下滑,在接近底部的位置停住了。 “陈玺。” 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一九九六年九月加入,女朋友因流言蜚语后自.杀,本人亦有自.杀倾向。” 小张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是一群人站在一面灰色墙壁前的合影,大约十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大家都板着一张脸,曹来福站在后排中间的位置。 而后排右侧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身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直视着镜头。 不是张小强,还能是谁。 “张小强是在苏晓棠死后加入组织的,他跟大家讲了他的故事,说自己的女朋友自杀后,他一直活在愧疚和愤怒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当时在场的人对他印象很深,说他讲到最后声音都在抖。” 苏昌拿起那张合影:“这就对上了。” 许久说:“曹来福能准确说出宋丽清被杀的过程,那些细节只有凶手本人和现场的人才知道。曹来福不在现场,只能是听别人说的,而那个说给他听的人,就是张小强。quot; “但这份名单和照片,只能证明张小强用过陈玺的名字参加过互助会,这只能说明他有动机,却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我们还需要实打实的证据,比如,打碎他的不在场证明。” 一片沉默中,许久站了出来:“我知道一个东西,或许可以打破张小强的不在场证明。” 苏昌盛点了点头:“这事你和姜衍之去处理。” 从会议室出来,许久拉着姜衍之往门口走,姜衍之还没想明白许久说的证据是什么。 许久让姜衍之开车,报了地名后,姜衍之算是知道了。 张小强掳走宋丽清的那天,正是剧组在饭店聚餐的日子,张小强为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把车子停进了那家修理铺。 饭店老板说过他和剧组的人拍过照片,也许在照片中可以找到张小强不在场证明的纰漏。 许久推门进去,直奔照片墙,上面果然挂了几张新的,右下角还有照片的拍摄时间。 两张照片,间隔一个小时,同一桌人,十一点半的那张合照里才有张小强。 许久叫老板过来,指着墙面:“老板,你拍第一张照片的时候,这个人当时不在吗?” “他啊,确实不在,我怕他也是大人物,错过了怪可惜,所以等他入座,又叫人拍了一张。” “这两张照片,可以先借我们用一下吗?” 老板有点为难:“你们别不是来骗照片的吧?” 姜衍之把证件往前递了下,老板脸色变了变:“那你们用完可得好好给我送回来啊。” 现在张小强的不在场证明被否了,没有物证的话,他们还可以找人证。 刑警队的审讯室里,罗涛坐在审讯室,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搁在面前,脸色发白。 张小强为了掳走他,用了□□,只是罗涛吸入的剂量少,只是有点头晕目眩。 许久和姜衍之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罗涛抬起头,看了她一下。 许久轻声说:“罗涛,谢谢你。” 罗涛垂下目光:“你说的没错,你们是无辜的。” 许久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体微微前倾:“我们现在来,是想问你关于张小强所说的不在场时间。quot; 罗涛沉默了几秒,才说:“宋丽清失踪的那天,我们约定的聚会时间是十点半,小强十一点半才到。他说路上遇到了点事,耽误了,大家喝了不少,谁都没细问,毕竟他经常最后一个到。” “其他的时间呢?” “开剧情会一般不会选那么晚的时间,但他说白天有事,我们默认迁就他的时间。” 许久问:“你们知道张小强去做什么了吗?” “本来不知道,看到第二个新闻的时候,隐约猜到了。每一具尸体都是跪拜的姿势,是小强在用他们的死给晓棠谢罪。” 罗涛喉结滚了一下:“我和秀萍知道如果不是这些人步步紧逼,晓棠不会死,可晓棠是自杀,那些人不会受到任何法律制裁。本来小强要追随晓棠而去的,我们天天劝他,他也去参与一些救助会,渐渐接受了晓棠去世这件事的。” “谁也没想到,宋丽清她们那么过分,明知道晓棠自杀,还在网上和影迷会上散播晓棠的谣言,彻底激怒了小强。” “小强想给晓棠讨公道,的确情有可原。” “张小强和苏晓棠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拍完《春情》没多久,小强为人心细,平常对晓棠照顾有加,两个人互生情愫。他知道晓棠在事业上升期,公布恋情会对她的事业有很大的影响,所以他们两个恋爱,只有我秀萍和小城知道。” “陈玺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小强这个名字太惹眼,晓棠就给想着给他重新起了一个。” “你从李哲手上买走的那份报道,报道的就是张小强吗?” 罗涛点点头:“是,李哲在晓棠活着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晓棠不放,晓棠葬礼上也一直拍拍拍,拦都拦不住,结果拍到了小强。不知道前阵子怎么就翻出这张照片,要发布新闻,我听到这个消息,不想让小强又深陷痛苦之中,主动找李哲买下了报道。” “明白了。” 罗涛搓了搓手指:“小强会怎么样?” “法律该怎么判就会怎么判。” 在许久他们要离开审讯室的时候,罗涛又开了口:“我知道你们找不到小强杀人的证据。” 许久停下脚步,看向罗涛。 罗涛始终低着头:“二十六号那天晚上,小强喝醉了,我不放心他自己回家,把他拉到我家睡的,他当时穿的那件衣服,还留在我家。” “那件衣服上有血。” 作者有话说: 伤害女宝的事我做不到~ 第59章 第59章 张小强的律师到了。 张小强开始行使缄默权, 无论苏昌盛怎么问,嘴跟焊死的葫芦一样,一声不吭。 许久在耳机里提醒着:“张小强最受不了的就是说苏晓棠男朋友无能。” 张小强本就是制片人, 了解过刑侦片, 不仅杀人手法成熟,反侦查能力强, 对基础审讯更是一清二楚, 普通的询问根本降不住他。 唯有刺激, 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苏昌盛扭头往观察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向张小强:“你再给我说说你和苏晓棠的关系如何?” 张小强正要开口, 律师朝着他摇摇头:“张先生,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 苏昌盛笑笑:“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能回答吗?你还真不如侯武, 侯武一进来就吵着嚷着让我们把他老婆的东西还给他。” 张小强看着苏昌盛,桌下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跟着鼓了起来。 苏昌盛一拍脑门:“哦对, 你和苏晓棠不熟悉,所以不知道侯武一直管苏晓棠叫老婆对吧?他私藏了一箱子苏晓棠的东西,跟宝贝一样,每天拿出来翻一翻,闻一闻。” 律师明显察觉到张小强情绪的异动,开口提醒苏昌盛:“警察同志, 请你不要在我的当事人面前提无关紧要的人。” “律师同志,这里不是你开庭的地方, 这是刑警队, 我要问啥,还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吧?” 律师吃了瘪,也隐隐的有了几丝怒意。 苏昌盛看了眼墙上的时间, 等着从罗涛那里拿回来的衣服和宋丽清的做血型比对。 张小强顺着苏昌盛的视线往墙上看,拳头一点点放开,刚刚被苏昌盛挑起来的情绪,正在一点点消失。 苏昌盛自然捕捉到这一点,又开始加码:“你知道侯武拿走了苏晓棠的啥东西吗?” 张小强冷呵:“他一个纯变态,拿走什么都不稀奇吧?” “他可不是简单的变态,他对苏晓棠的爱意可是浓到犯罪的程度,他爬外墙水管进到宋丽清的家,准备揍宋丽清一顿,只可惜宋丽清当晚夜班,迟迟没有回家。小报记者李哲就没那么幸运了,不仅被侯武打了一顿,还被讹走了不少东西,私刑上不得台面,但爱行。” 苏昌盛喘了口气,继续说:“还不止他呢,你知道曹来福吧,他女儿被坏人欺辱,后来不幸去世了,曹来福为女手刃了那个罪魁祸首。为人夫为人父,他们的确做到了。” “侯武算什么夫,你身为警察,说话要严谨。” 苏昌盛故作惊讶:“你不知道吗,苏晓棠有一个秘密男友,这些污蔑造谣她的人就是被这个神秘男友杀的,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侯武,不是他还能是谁?难不成是你?” 说着,苏昌盛上上下下扫视着张小强,略带了不屑:“看你也不像,男朋友要是像你这样畏首畏尾,也不值得托付。” “够了!”张小强猛一拍桌,“我知道你想要听到什么答案,那我告诉你,我就是苏晓棠的男朋友,陈玺也是我,你们又能把我如何?” 律师生怕张小强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急忙拉住他:“张先生,冷静一些。” 张小强收回手,红着眼瞪着苏昌盛:“我和晓棠相爱,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也不容任何人质疑和侮辱。” 审讯室的门从外头被敲响。 小刘推门进来,把报告和封装好的衬衫递给苏昌盛,又附耳过去说了些什么。 苏昌盛点点头,等小刘出去后,看向张小强:“再天地可鉴的爱情,也不是行私刑的理由。” 张小强盯着苏昌盛手上的那件衬衫,脸色明显变了变。 “张小强,你应该知道我的手上拿的是啥了吧?” 张小强不说话了。 证据确凿,哪怕张小强再沉默也没有了意义。 他整个人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着,竟笑了出来:“以命换命,那是他们应得的。” 律师拦住张小强:“张先生,你先不要说话,这点证据并不能说明什么。” “是我杀的,宋丽清赵琳李哲都是我杀的,我只后悔没有杀掉朱婷婷,”张小强倚着椅背上,一行泪从右眼流了下来,“不过挺好的,死了是一了百了,活着才是地狱。” “张先生,不要再说了,你父母还在外边等着你。” 张小强抹了把脸:“我本该和晓棠一起走的,这段时间算是苟活,我只恨自己能力不够,不能把那些伤害晓棠的人都杀了……” 律师彻底放弃了,二话不说,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苏昌盛坐直身体:“说说吧,你是怎么杀害他们的?” “我一直知道宋丽清他们那群人在缠着晓棠,我要出面解决这件事,但晓棠不希望影响到我的事业,让我不要管,却不想晓棠被他们害得日渐凋零,我没能阻止她的死亡。” 张小强捂着脸:“如果我时时刻刻在她身边就好了,是我的错,我想跟她走的,他们拦着我,让我活着,我找不到任何意义。” 说到这里,张小强抬起头:“直到曹来福在救助会上提到了宋丽清间接害死了他的女儿,我才明白了一件事,这种人只有死了,才能真正的消停下来。” 宋丽清和朱婷婷是郑秀萍的影迷,赵琳是罗涛的影迷,李哲一直盯着明星拍。 张小强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由他出钱办舞台剧,设置幸运观众环节,他提前在台下找到他们的座位号,通知灯光师选人。 在演出结束后跟踪她们,摸清她们回家的时间点,再开走基地的车到她们家,伺机潜入将人掳走,带去那间商品房一点点虐杀。 他要听他们的哀嚎求饶说错了,说对不起苏晓棠,他要撕烂他们造谣的嘴,打断他们乱敲乱写的手,让他们躺进浴缸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直到痛苦溺毙。 苏晓棠所承受的,他们都该经历一遍。 苏昌盛开口问:“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把一切栽赃给侯武了,是吗?” “是,侯武就是一个见色起意的混球,仗着晓棠好说话,一直缠着她,借着那群人造谣贬低晓棠的时候,和晓棠说她这样的人配不上别人了,只有他愿意接纳破.鞋,”张小强笑了,“泼皮无赖,他算什么东西,晓棠那么优秀,他怎么敢羞辱她?” “你早就知道侯武潜入过宋丽清的家是吗?” “没错,是他给了我灵感,我顺势模范他的方式掳走她们。” “侯武是武替,攀爬很容易,你呢?” 张小强撸了一把头发:“你别忘了,我爸是做什么的。” 张喜生是武生,那张小强有点身手也就不足为奇了,他有轻松攀爬二楼的能力,撬锁翻窗更不在话下。 张小强的视线越过审讯室的窗户看过来,像是透过单向玻璃看向什么人。 “罗涛说的没错,是我过了头,我杀该杀的人,并不心虚,但我不该伤害无辜的人,不该把你们变成像我这样的可怜人。” “对不起。” 从审讯室里走出来,苏昌盛只觉得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捂着脑袋:“这都是啥事啊,可恨又可怜。” 案件历时一个星期,终于告破。 苏昌盛扫了一眼还在整理卷宗的几个人,难得放松下来:“行了,卷宗该归位的归位,笔录该封存的封存,报告交上来,都回去歇两天,有事的打电话。” 老赵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的天啊,可算破了,这几天跑下来,我腰酸腿疼嗓子哑。” 小张合上笔记:“我要回去睡个一天一夜。” 办公室里的椅子被推开的声响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大家陆陆续续地离开会议室。 许久拎起书包,正要往肩上背,谁知一只大手直接抓住了背包肩带,硕大的书包换到了姜衍之的胳膊上。 “走吧,先去诊所换药,再送你回家。” 两个人走出刑警队,天还没有大亮,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初冬的干冷。 街上寥寥几人,裹着围巾匆匆而过。 许久伸出手在空气里抓了抓:“什么时候会下第一场雪?” “想看雪了?” 许久摇摇头,侧过头看姜衍之:“想和你一起看,不止雪,阳光,雨水,彩虹,什么都行。” 姜衍之握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好。” 上了车,许久扣紧安全带,姜衍之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大院,拐上主路,时间还太早,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条纹。 他们直奔那家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诊所,换掉手上的纱布。 年纪轻,恢复能力强,手心被烫的那层皮开始结痂,不出五天就能痊愈。 大夫叮嘱不要碰水,不要用力气,更不要抠,否则会留下疤痕。 许久一一听进去,从诊所出来,明显感觉到姜衍之的情绪低了许多,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姜衍之,你怎么了?” 姜衍之盯着她的手,摇摇头。 许久偏过头,从下往上看着他:“怎么,你和张小强一样觉得对不起我?” “不疼吗?” 许久晃了晃手:“不疼啊,你要想,我这是把伤害降到最低的决定,如果我不及时扑灭火,你的腿指不定多严重呢?” “总归不能是你受伤。” 许久盯着姜衍之裤子下的小腿看:“当时的情况,多么紧急你也知道的,你总不能把裤子脱掉灭火吧?” 姜衍之明明穿着裤子,却有一种被她扒光的错觉,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许久完全不知道姜衍之在想什么,继续说:“先不说别人会不会把你看光,我不希望你有那么多疤,不好看,不喜欢。” 姜衍之愣怔一瞬,胳膊上被朱婷婷保镖划出的伤口,之前爆炸后背的灼伤,还有曾经之前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浑身上下好多丑陋的伤疤。 她不喜欢…… 不喜欢…… 许久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说话你有没有听到?” “听到了。” 许久勾他的手:“走吧。” 车子朝着许久的家驶去,许久视线虚虚地落在后视镜上,不知道看了多久,忽然转过头,朝后窗户看去。 姜衍之注意到,车速慢了下来:“怎么了?” “我总觉得后面那辆黑色轿车在跟着我们。” 姜衍之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他们的车后的确跟着一辆黑色的家用轿车,和他们的车隔着大约一辆车的距离,不急不缓地跟着。 下个路口,姜衍之打着方向盘右转,那辆车并没有跟过来,直直开向下一条街。 姜衍之记下了车牌,说:“没在跟了,可能只是同路。” “可能是。” 许久收回视线,脑袋靠向椅背,怀疑是这几天神经一直绷着,才太过于敏感,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 是许永成打来的,说家里的阿姨做了点粤式早餐,问她要不要过去吃饭。 本就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的许久,想了想,有现成的早饭不吃白不吃。 许久应了两声:“衍之哥和我一块回去。” 许永成一直说好:“好好好,人多热闹,我和阿姨说一声。” 挂断电话后,许久转过头来看着姜衍之:“我擅作主张带你回去一起吃饭。” “好。”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直奔许家别墅。 别墅的大门开着,姜衍之把车停在院子里,许久正要拿钥匙开门,门从里面推开,许永成出现在门后。 许永成仍旧帅气,但这短短的一个月,好像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人憔悴了不少。 姜衍之把路过小卖店临时买的补品递了过去:“许叔叔,早上好。” 许永成直乐:“来就来,这么外道,还带东西过来。” 许久怕他俩在门口寒暄起来,急忙打断:“先进屋吧。” “对对对,快进屋,阿姨刚把早餐端上桌,正热乎着呢。”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桌上摆了好几道粤式早点,虾饺,奶黄包,蒸凤爪,看着倒像那么回事。 许久懒得客气,拿起筷子,去夹虾饺吃。 许永成这才看到她手上缠着的纱布:“久久,你的手怎么回事?” “不小心碰到了。” “严不严重,要不要叫医生来家里看看?” 许久动了动筷子:“快好了,别惦记,快点吃饭吧。” 许永成不动筷,姜衍之就没法动筷。 这两天查案子,饥一顿饱一顿,许永成不心疼,她还心疼呢。 许久往姜衍之的碗里夹了好几个虾饺:“快吃快吃。” 许永成端着碗,等了半天,愣是没等到许久给她一个半个的。 早饭吃到一半,许永成夹了个一块芋头糕放到许久碗里,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姜衍之那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姜衍之语气不紧不慢:“除了案子还是案子,队里人手紧,大家轮着跑,这不,我们刚忙完一个案子,队里给我们放了几天假。” “久久呢,没和你一块破案?” 姜衍之瞥了眼许久,没去接许永成话里的试探。 许永成看了一眼自己女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我前几天看到老向,向家竟然发生那么多事,这么看来,没做成亲家是好事。” 许久点点头:“向叔叔当时也说了这句话。” 许永成转头看姜衍之:“你们这个案子办得漂亮,我在新闻上还看到你了,真是出息了。” 姜衍之停了筷,认真回答:“是大家的功劳。” “我听说久久也参与了这个案子,是吗?” 姜衍之再次看向许久。 许久的耐心在燃烧,放下筷子:“你想问什么直接问我就可以,不要为难他。他是我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顾及我,你拐弯抹角出花来,也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信息。” 许永成脸色变了变,把杯子放下来:“我怕问你,你也不想跟我说。” “我会好好考上大学,”许久抬眼,说,“其他的事情你不需要瞎操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我现在只剩下你一个女儿了。” “爸,比起担心我,你更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不然,你怎么“享受”漫长的孤老岁月。 许永成不知道许久的想法,只以为许久关心他,心情又好了几分:“对了,还有一个多月你就十八了,有什么打算?” “按你的想法操办就行,邀请名单给我过目一下就可以。” “成,你在刑警队认识的小朋友们可以邀请过来一起玩,不过,上次那种的朋友就算了。” 许永成说的是让他颜面尽失的几个黄毛。 许久点点头:“我早就不和他们玩了。” 饭吃到最后,许久吃掉最后一个虾饺,搁下筷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爸,我先走了。” 许永成错愕:“这么快就回去了,我还想让阿姨给你俩做点爱吃的午饭呢。” “不了,我最近要刷题,需要安静。” 许永成想了想,没再强留:“回去路上慢点,家里要是缺人,别怕花钱,该雇人就雇人。” 天更亮了,街边的路灯已经熄了。 回了自己的别墅,许久站在玄关处换鞋,姜衍之换好鞋子,叫她先不要乱走,先一步进了客厅。 客厅窗边还放着之前布置的老鼠夹,夹口张开着,并没有等来它要等的“客人”。 姜衍之弯腰把夹子捏起来,拇指摁住夹口的弹簧,轻轻一压,咔嚓一声合上了。 许久靠在玄关的鞋柜边,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地把夹子收起来。 姜衍之直起身来,把收好的夹子拢成一摞搁进储物柜里:“没什么事不要动这些夹子,避免夹到手,知道吗?” 许久跟在姜衍之身后:“我要过生日了,你准备送我什么?” 他把柜门关上,回身看她:“你想要什么?” “你送的我都喜欢,”许久话锋一转,又说,“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许久的脚趾在拖鞋里轻轻蜷了一下:“不管我生日那天发生什么事,你全程陪在我身边,能答应我吗?” 姜衍之没有任何犹豫:“我答应你。” 许久伸出手来,小指翘起来,朝着他的方向举着:“拉钩。” 姜衍之看了一眼,伸手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晃了两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几天后,许久正在检查练习册上的错题,荧光笔在手里转来转去,一个单词盯了半天也没落笔。 手机响的时候,她伸手捞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转那支荧光笔:“哪位?” “久久,是爸爸。” “爸,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周末有空吗?爸这边有个公益项目,给福利院送点过冬物资,衣物、棉被还有书什么的。你陪我一块儿去?” 许久条件反射想要拒绝,但忽然想到了姜衍之,还是问了一嘴:“哪个福利院?” “城西郊区那边的,阳光福利院。” 是姜衍之曾经带过的福利院。 许久没拒绝,一口答应下来。 许永成大概没想到许久会这么轻易答应,语气里难掩的高兴:“太好了,我周日早上来接你,大概九点,你看行不行?quot; “行。” 周六的早晨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他们的车打头阵,三辆小货车跟在后边,稳稳地停在了福利院门口。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几棵老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个小孩正蹲在水泥地上画粉笔线,听到门口的动静,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院长和工作人员等在门口,见他们下车,热情地迎过来。 “许总,许小姐,欢迎你们的到来。” 许永成和院长握手:“卢院长,好久不见,最近身体怎么样?” “承蒙你们这些大善人照顾,身体很好。” 卢院长多看了许久几眼:“许小姐,十多年前,你是不是来过我们福利院?” 许久有点意外:“院长,你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别家来领养的,都想带走小孩子,就你非要选个大哥哥,你妈妈和阿姨也纵着你。” 许永成笑笑:“想不到咱们缘分这么厚。” “可不是吗?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们都是大善人。” 几个人在门口聊了半天,迟迟不见有人卸货,直到一辆电视台的车开进来,摄影机和照相机对准他们。 许永成才开始指挥卸货,从车厢里搬出成箱的棉被棉衣,大米粮油,还有好多书本练习册,一点点往仓房里搬。 几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也跟着一块帮忙,他们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拥着大人般的力气。 许久仿佛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姜衍之曾经的身影,那时候,他也是孩子帮的老大。在别的小孩想要从她手里抢走棒棒糖的时候,把她护在了身后。 手机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许久从记忆里抽回神,接了起来,秦朔急切的声音传来。 “大老大,你快来,老大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即将开启下一个案件~ps:宝宝们,本章红包雨,不要错过哦~ 第60章 第60章 “他出了什么事?” 许久的后背一瞬间绷紧了, 手指攥住手机的边缘。 秦朔大口喘着气:“刚才有个女生跑来刑警队报案,说自己被家里人囚禁虐待,还没等我们做完登记, 又来了一伙人, 说女生精神有问题,从家里偷跑出来的。” 许久着急:“说重点, 姜衍之到底怎么了?” “那帮人一言不合, 直接在办公室开始开始烧符.纸, 说不干净的东西要送走,一边烧一边扔, 老大为了保护你之前留下的练习题,头发被烧了一大块……” “除了头发呢, 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就是头发保不住了,得剪。” 挂断电话, 许久才惊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凉飕飕地贴着衬衣里钻。 许久打了个哆嗦,回过神去找许永成:“爸,我有点事,得先走了。” 许永成正在镜头下给孩子们发衣服,闻言, 转过头来:“什么事,这么急着走?” “很急的事。” 许永成点了点头:“那你等一下, 叫上院长, 咱们一起合张影。” 摄影师过来,叫上院长和工作人员,一块站到福利院门口, 许久站在许永成和卢院长的中间,妥妥的c位。 摄影师不紧不慢地调整站位,一会儿让这个往前站,一会儿叫那个和右边的换一个位置。 许久笑得脸僵,着急到频频看时间。 卢院长注意到,问她是不是遇到事了? 许久摇摇头:“没事的,院长你别担心。” “咋能不担心,你虽然不是院里的孩子,可你是衍之的妹妹,要是出点啥事,衍之要难受的。” 姜衍之在被刘淑然收养后,隔三差五仍旧会回福利院帮忙,许久每次都会跟着来,年纪小,在家里没干过什么活,来了也是跟在姜衍之屁股后边跑,端个碗拿个筷子什么的。 亦或者是在姜衍之提水的时候,在旁边加油打气。 福利院里并不是每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总有调皮捣蛋拎不清的,故意绊许久,害得她摔了一个跟头,手心磨破皮。 许久倒是没哭,给姜衍之急得够呛,挺大的大小伙子,眼睛都红了。 卢院长也就知道了姜衍之是真疼爱这个妹妹。 好不容易大家的位置调好了,摄影师才开始拍照,又因为有人闭眼睛,反复拍了好几次。 好不容易拍完照,许久和卢院长告了别,急匆匆跑出福利院。 福利院的位置偏,许久等了好一会儿,才看着一辆出租车,抬手拦下,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市刑警队,麻烦快一点。” 出租车驶过郊区空旷的公路,又拐进市区拥堵的主干道,红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许久盯着红灯倒计时,手指敲在膝盖上,默数着秒数。 司机师傅开得快,不过二十来分钟,便到达刑警队门口,她给司机丢下五十块钱,也不找零,急匆匆下了车。 还没走近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五六个人,围成一个圈,各个手里举着燃烧的符纸,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一个女生站在人群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低着头,垂着肩膀,看不清楚表情。 围成圈的几个人把几乎燃尽的符纸丢在女生身上,一起伸手拍了拍女生的头,拉着她往外走。 女生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他们挪动,离开刑警队,上了路边停着的一辆灰色面包车上。 许久收回视线,急匆匆跑进楼里,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子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纸灰,烟尘,还有一点淡淡的焦糊味。 李明远正站在姜衍之的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把推子,嗡嗡的低鸣声响着。 姜衍之坐在椅子上,身上搭了件皮夹克,头微微低着,头发已经剃了大半了,黑发顺着夹克丝滑落地,原本的长头发,此时只剩下两三厘米的板寸。 李明远先看到的许久,停了手:“爱徒,你来了。” 姜衍之明显僵了一瞬,别扭地转过头来,盯着许久看:“你怎么过来了?” “秦朔给我打电话,说你头发被烧了。” “不是什么大事,头发推掉很快就会长出来。” 许久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他脖颈后面剃得短短的头发:“我不喜欢这个头型。” 上一世姜衍之到死头发都是长长的,这一世因为她的缘故,让原本的轨迹发生了变化,才引起了细微的变化。 姜衍之身体完全僵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李明远直笑:“不喜欢也没招,总不能一边长一边短,那岂不是成怪物了?” 说着,李明远手脚麻利,把另一半头发也剃完,关掉了推子,拿手胡噜了几下,碎头茬落了一地:“这不挺好看,你哥长得帅,就是剃成大光头,也能迷倒万千少女。” 寸头是检验帅哥的唯一标准,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发型本身可以修饰脸型,掩盖面部缺陷,而寸头剔除了种种修饰,把五官比例和头骨形状完全暴露出来,这样都好看的人,说明底子足够硬。 帅是帅,可许久还是不高兴。 李明远见许久不说话,摸摸脑袋:“我剃的不好吗?这可是和我价格比的理发师傅学的,被我剃过的都说好。当年我要是没做法医,八成就做理发师了。” “师父,你理得很好。” “我就说嘛,我这手,做什么都不会太差。你俩聊着,我先回去理一理资料。” 姜衍之扯掉身上的皮夹克,走过来想要拉许久的手,被她一下躲掉:“姜衍之,你答应了我什么,还记得吗?” “我没有受伤,只是燎到了一点头发。” “头发也不行。”许久不看姜衍之的脸,生怕在帅脸攻击下发不出脾气,“你根本没有信用可言,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贝贝……” 许久是真的和姜衍之生气,觉得他根本没有好好保护自己,但在确定他没有受伤,又把心放回肚子里。 姜衍之从抽屉里拿出两颗糖塞到许久的手里:“贝贝,吃点糖。” 许久把糖丢回桌上,睨着他:“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我会把头发留回去的。” 秦朔从外边跑进来,见到许久,激动道:“大老大,你可算来了,你是不知道刚刚的场面有多疯狂,咱们这办公室烟熏火燎的,满天飞符.纸……” “我刚刚来的时候看到了,他们在外边也在弄。” “这些人太迷信了,有病不去医院,指望着歪门邪道,这不是纯扯淡吗?” 姜衍之冷冷地开口:“秦朔!” 秦朔打了个激灵,猛地看向姜衍之,开启了马屁模式:“老大,你的新发型也太帅了吧,我要不要也剃一个看看?” “谁让你瞎传话的?” 秦朔摸摸脑袋:“我这不是怕大老大担心你吗?” 许久替秦朔说话:“他帮我盯着你有什么问题?” 姜衍之不说话了。 秦朔有人撑腰,立刻又活过来了:“大老大,你这几天怎么都没过来啊?” “有考试,而且不是没案子。” 秦朔转头问姜衍之:“老大,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刘伟华的家?” 许久问:“有案子了?” 秦朔摇头:“不算是案子,就是刘伟华一直投诉隔壁扰民,民警过去协调了几次,都没人在家,刘伟华今天直接去派出所报警说隔壁有命案,案子就到我们手上了。” 姜衍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衣服:“隔壁住户的信息拿到了吗?” “拿到了,房主姓马,叫马必胜,独居,四十多岁,没有犯罪记录。” 去刘伟华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秦朔一边开车,一边从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后座,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 他察觉出许久和姜衍之两人间微妙的氛围,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许久和姜衍之坐在后排,她时不时地盯着姜衍之的寸头。 姜衍之何其敏锐,况且许久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他下意识地抬手摸着后脑勺,试图挡住泛红的耳朵。 许久开口:“你别挡着。” 姜衍之把手放了下来,任由许久看。 车子停在一排筒子楼前面的空地上,楼的外墙是那种旧式的灰色水泥面,窗户有一半是木框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发黑的木头底色。 楼道口的灯坏了,墙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通知,边角卷着,看不清内容。 刘伟华的家住在一楼靠左的位置,他们敲开门的时候,他探出半边身子,瘦小的个子,戴着一副窄框眼镜,说话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你们终于来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到晚上咚咚咚的敲墙,快把我折磨死了。” “关键这家人总是装死,我去敲过他家的门,还装没人,我一回屋,没多久还敲,就是故意的……quot; 姜衍之打断了刘伟华喋喋不休的话:“我们先去隔壁看看情况。” 刘伟华领着他们走到隔壁的门前,敲了两下门,里头没人回应:“你们看,又装没人。” 姜衍之伸手按了按门把手,是锁着的,又敲了一遍,比刚才稍重一些,走廊里回荡着空洞的咚咚声响。 许久轻轻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像铁锈又不是铁锈的味道,混在筒子楼里常有的潮湿霉味里,闻得并不真切。 姜衍之的目光从她的鼻尖上收回来,没有多问,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铁丝,朝着锁孔探了进去。 秦朔吓一跳:“老大,啥情况?” “紧急事件,屋内有情况。” “啥?” 门锁“咔噔”一声,姜衍之推开门,那股似有若无的味道更重了。 三人站在门口,往里头一看,客厅面积不大,一张桌子,六把椅子,一条旧沙发和破木茶几,正中央的天花板吊灯上悬着一个人,脚尖低垂,离地面大约两尺。 随着门的推开,空气流动,那具悬吊的身体随风浮动,鞋子缓缓地碰到墙壁,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咚”响。 许久紧随其后,走进来,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双晃动的脚上。 刘伟华听到了敲击声:“警官,你们看,你们来了他还在这里敲敲敲,真是没天理了!我倒要看看他想干啥!” 秦朔“诶”了一声,想拦已经晚了。 刘伟华从后面挤过来,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滑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怎……怎么真的……死人了?!” 空气中顿时散开了一股尿骚味,几个人寻着味儿,看向了刘伟华。 刘伟华坐在地上,捂着脸,声音比刚才矮了半截:“同志,我能先回屋里换条裤子吗?” 姜衍之碰了碰秦朔,秦朔立马过去扶人,搀着刘伟华回了家。 姜衍之站在走廊里给队里打了电话,简短地说明情况,报完地址。 挂断之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看了许久一眼。 许久目光定定地落在倒在地上的椅子和摆动的脚上。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估算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敲刘伟华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秦朔,秦朔朝着卧室的方向示意。 只见刘伟华从卧室里出来了,换了一条深灰色的裤子,局促地坐在沙发上。 空气里仍旧漂浮着淡淡的骚气,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刘伟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警……警察同志,我报警说……说隔壁有命案是……瞎说八道的,我就是……想让你们管管,他……太吵了……” 刘伟华捂住脸:“我丢大人了啊,我的脸……丢尽了啊!” 姜衍之瞥了眼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的许久,出声安抚:“别紧张,这是人之常情。” “我没想到隔壁居然真的死……死了人,那声音不是敲墙,是他的脚在磕墙,我的天啊……” 姜衍之见刘伟华的状态好了很多,开始问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这个声音的?” 刘伟华咽了一口唾沫:“三天前吧……应该是下午,我以为他在修房子,结果晚上七八点,又来了一阵,我想着这么晚有点吵,我去和他说说,晚上就别整动静了,谁知道敲门没人应……第二天一大早这动静又来了,我又去敲还是没人应,晚上又来……我受不了就报警了,你们同事来了,他还是不应,我以为他故意的,谁知道是这么回事……” “你和马必胜平时关系怎么样?” “很一般,我搬来这儿住了两年,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那他平时跟其他人有来往吗?” “没有吧,他这个人神神叨叨的,独来独往,他跟谁都不说话,也没见过啥人来他家。” “你有关注到马必胜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他本身就已经够怪的了,没可能更怪了啊。quot; 见刘伟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姜衍之没再过问,让秦朔留下来陪着,自己则和许久回到走廊,等着同事过来。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先一步过来,在隔壁门口拉上了黄色警戒带。 两位民警就是之前出过现场的,其中年纪小一点的民警吓得半死。 年纪大点的民警还算沉稳,和姜衍之说明情况:“我和小钱一共出警两次,两次敲门都没人应,只是普通扰民事件,我们在门口做过警示后就离开了。” “你们平常对马必胜有过关注吗?” 老民警有点无奈:“关注得太多了,老马被我们拘过几次了。” 姜衍之有点疑惑:“因为什么?” “他在大街上给人发符.纸,夸张的时候直接把符.纸往别人嘴里塞。” “符.纸?” “对,就是那个黄色的,上面画了一堆看不懂的符号的,”老民警头疼不已,“问他为啥这么干,他就说那人被附体了,他在救人。” 姜衍之和秦朔互相看了一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判,不免想起上午在办公室里大闹烧纸的那一家人。 秦朔嘟囔了一句:“咱们最近是被符.纸缠上了?” 老民警没听清,问了一遍。 秦朔摇摇头:“没啥没啥,你知道马必胜有没有其他家人朋友吗?” “说起来他也是个可怜人,马必胜以前是个老师,儿女双全,父母健康。前几年,他爸妈带着老婆孩子出去玩,路上出了事故,五个人全都没了,那之后马必胜就有点不对劲了。” “又是个可怜之人啊。” 老民警连连叹气:“可不咋的,之前还神神叨叨地说老婆孩子回来了,八成是认清现实,活不下去了……” 楼外响起车声,郑哥他们提着工具箱走进楼道,在门口套上鞋套,戴好手套走进来。 动静闹得不小,楼道里陆续有邻居探出头来张望,被守在门口的民警拦了回去,低声说着“暂时封锁,请回屋内”。 许久跟着姜衍之挨个住户走访调查,口径和刘伟华基本一致。 自打马必胜疯癫之后,大家对他避而远之,根本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生怕一张嘴就被塞符。 问了一圈,两人再次回到现场,尸体被放下来了。 郑哥和小刘正在拍照取证,固定痕迹,勘察灯的白色光柱在墙面上来回扫动。 许久在尸体边蹲下来,戴着手套的手探向死者的颈部,避开已经僵硬的皮肤,贴着下颌和锁骨之间的凹陷处一一检查。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角度,偏过头去观察颈侧:“这不是自杀。” 姜衍之在她旁边蹲下来:“怎么看?” “自缢而亡的话,勒痕一般是向上的,从下颌两侧往耳后延伸,最深的地方在下颌角的位置,因为绳子的受力点在颈后上方,”许久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但他的勒痕几乎是水平的,整个一圈均匀地勒进皮肤里,压迫点集中在喉结下方,这是有人从背后用绳索套住他脖子往后拽形成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打开,光柱照在死者颈侧的皮肤上:“这里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是绳子本身留下的,更像是死者挣扎时被某个硬东西划的。如果是自己上吊,绳子从头顶套下来,即便死者挣扎,也不会产生这种横向的拖拽痕迹。” 她站起身来:“这是勒杀。凶手在杀人后,才把死者挂到吊灯上伪装成自杀。” 李明远在一旁记录,欣慰得不得了,有种“吾家有女已长成”的骄傲感:“死亡时间三天左右,具体的情况,可以等尸检结果。” 姜衍之点点头,把许久从地上拉了起来。 许久把手套褪下来,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打量起房子。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家福,一家六口,老两口坐在前面,马必胜和媳妇站在后排。两个孩子一个被马必胜的媳妇抱在怀里,一个站在夫妻俩之间。 相框旁贴了好多符.纸,细看,每一张图纸上的图案并不一样。 房间里到处摆着用来祈愿的物件,墙上还贴着撕扯到只剩下四个边角的红纸,不知道之前贴了什么东西。 马必胜把家打理得足够仔细,哪怕死了三天,几乎没什么灰尘。 房间没有明显的翻动痕迹,但有打斗痕迹,哪怕凶手处理得仔细,仍旧从略微移位的沙发下发现一丝端倪。 许久走过去,在沙发前面蹲下来,盯着沙发腿底下的地面。木质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大约十几厘米,从沙发原来的位置延伸到现在的摆放点。 不止是沙发,茶几也有移动痕迹。 凶手从背后偷袭马必胜,马必胜挣扎,两个人碰撞中,撞到了沙发和茶几,为了把马必胜的死伪装成自杀,凶手小心翼翼地把一切复原。 马必胜一共两个房间,一个房间明显是夫妻俩之前住的房间,而另外的房间摆着两张小床,是两个孩子的房间。 根据资料看,马必胜的家人死了三年,但一切都还保持着原状。 许久目光落在书桌上,注意到其中一个抽屉并没有关严,明显和其他抽屉不一样。 她不确定是郑哥他们采集后没有复原,还是复原后仍是如此,找郑哥问了一遍,郑哥翻了下相机,说这是复原后的样子。 许久心里有了数,走过去,把整个抽屉抽出来放在桌上,里面摆着一摞本子。 随机抽出来一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一九九三年六月五日,晴,心情普通:“今天我又去买菜了,老板因为认识我送了两根小葱,媳妇儿,你之前买菜也是这样吗?” 一九九三年六月六日,晴转多云,心情不好:“我出门遇到了老同事,他和我说,慢慢都会好起来的,可是过去了半年,我怎么还没有好呢?” 一九九三年六月七日,小雨,心情很差:“讨厌下雨天,只要下雨我就会想到掠走你们生命的雨天,如果我和你们一起去,结果会不会不同?我宁愿和你们一起死,也不愿意独活。” 许久再往下一页翻,是不是六月八号,是六月十号,晴,心情一般:“对不起媳妇,我本来跳河想去找你们的,可我被救了,在卫生院住了两天才回来,我好想你想孩子想爸妈。” …… 后边的日期几乎没有间断,一个本子就是半年。 许久快速翻到最后一本,日期是一九九六年四月五日,晴,心情大好:“我太开心了,我想我很快就会见到你们了,你们一定要等我,到时候我带你们去吃那家好吃的馆子。” 日期戛然而止。 今天是十一月九号,距马必胜最后一次写日记过去了半年时间。 许久拉开了其他抽屉,除了满满当当撕碎的符.纸外,并没有其他的日记本。 姜衍之见状,问:“怎么了?” “少了本日记本,”许久指给姜衍之看,“马必胜有写日记的习惯,从九三年三月就开始写了,半年前就断了。” “你怀疑凶手带走了他的日记本?” 许久点点头。 许久仔细翻找着其他的抽屉,竟然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被夹住的照片。 姜衍之把整个抽屉都卸了下来,抽出照片,看了一眼后,表情变了变。 许久凑过来:“照片有问题?” 姜衍之把照片递给她,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熟悉的灰墙,十三个人站成两排,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许久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挨个滑过去,在第二排偏右的位置停住,竟然是曹来福,而站在曹来福身边的男人正是今天的死者,马必胜。 马必胜竟也参加过互助会。 她的目光继续往旁边移,视线再度停在了第二排最左边的人身上。是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鼻梁下巴和嘴还是暴露了他。 竟然是余小年。 许久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时间看,是一九九六年四月十号拍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拘留室的会面室的灯光偏暗,姜衍之和许久坐了好一会儿,余小年才被带了进来。 相比于上一次见面,余小年瘦了很多,颧骨突出,下巴尖了,手腕从袖口里露出窄窄的一截,能看到突兀的骨节。 余小年抬眼看着他们,目光里没有太多的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甚至像是一直在等他们来。 “你们比我想的要聪明一些,我那么天衣无缝的计划,都被你们看穿了。” 许久盯着他:“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犯罪。” “那么多悬而未破的案子摆在那里,你这句话更像是大话。” 许久来这里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开门见山问:“你认识马必胜吗?” “怎么问起他?”余小年靠回椅背,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可怜人,现在不是应该还在做他的美梦呢吗?” “什么美梦?” 余小年偏过头来看着她,又好像透过她在看其他的什么。 “当然是起死回生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 新案件已开启~~~宝宝们,之前看起来没有后续的案子,会在接下来的案子里一点点得到解释~ 第61章 第61章 二十一世纪仍旧有人相信秦始皇会复活, 更何况这里是一九九六年。 许久问余小年:“你是说马必胜要让自己去世的亲人起死回生吗?” “是的。” “具体是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余小年摇摇头:“我和马必胜并不熟悉,那个所谓的互助会, 我只去过一次, 在那里听他们说自己所经历的悲惨。马必胜也说了自己的事,还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 说再过不久他就能见到亲人了。” 许久微微蹙眉, 等着余小年继续往下说。 “互助会的那些人以为他要想不开, 都在劝他珍爱生命,谁知马必胜说他再也不会寻死觅活了, 要好好活着,等着迎接家人回家, 这人好端端地就疯了。” 余小年闷笑:“说来也好笑,互助会里的这些人竟然企图在诉说中得到便能得到解脱,本质上不就是疯子吗?” “你并不知道他们所经历的, 不要用你的思想来判断他人。” “只有解决让自己陷入悲惨命运的人,才是正道。” 许久语气不由加重:“有些人的亲人爱人朋友死于天灾,并非人祸,难道要去捅破这天吗?” “未尝不可。” “所以,这就是你杀人嫁祸给向文峰的原因吗?” 余小年冷哼:“那是他应得的,但凡他做个好人, 也许我都会给他一个痛快,偏偏他是个混蛋, 让他吃点教训。” “你想的不是让他吃点教训, 你想的是取而代之吧?得到他的钱,父母的宠爱,从而得到他的人生。” 余小年瞪着许久:“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许久毫不畏惧地回视:“你在余家过得并不好, 爹不疼娘不爱,你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做那么多,仍旧得不到父母的爱。尽管你不理解,一直受着伤害,仍旧为自己杀出了一条光明大道。你接受了命运给予你的苦难,却不想你老天爷给你开了个大玩笑,你努力讨好的家人根本不是你的家人,是吗?” 余小年握紧了拳头。 许久继续说:“你没想到自己拼尽全力才能得到的一点好日子,在向文峰那里唾手可得吧?你嫉妒愤怒怨恨,你要报复的不仅仅是你弟弟,还有你的亲生父母?” 余小年的手猛地拍在桌面上:“他不是我弟弟,他们更不是我的父母!” 动静闹得太大,门外的看守员推门进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确定没有异常又退了出去。 “凭什么被丢弃的是我?”余小年的声音从胸腔里逼出来,带着嘶哑,“凭什么总被丢弃的人,是我?” 许久隔着桌子,看着他:“没有人丢弃你,是你养母生不出孩子,把你偷走,还骗周丽霞说你早夭,周丽霞痛苦不堪,把对你的那份爱倾注在向文峰的身上,没有底线的宠爱,把向文峰变成了不能明辨是非的混球。” “不可能,明明是她抛弃了我。” “如果周丽霞不想要你,又为什么明知道你是杀人凶手,还要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 余小年一直摇头:“她不是替我顶罪,是替她亲爱的小儿子顶罪。” “周丽霞虽然不了解你,但她足够了解向文峰,向文峰并不坡脚。” 余小年眼睛通红:“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余小年,你很聪明,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你就是想要报复他们,把你这些年所承受的所有苦难,全部倾倒在他们身上。你可怜,同样可恨。” “你又比我高尚到哪里去?”余小年如毒蛇一般的视线,落在许久的身上,“你不是也算计了你的姐姐吗?” 许久一怔,没去看余小年,转过头,和姜衍之的视线交汇。 余小年仿佛终于在这场对话里,找回了自己的主场,慵懒地靠向椅背,一字一句地说:“本来你姐姐也是我的目标的,没想到她是你的猎物,那我只等拱手相让了。” “说到底,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只是你没有被逼到份儿上,逼到那一步,难不保你也会成为杀.人.犯。” “够了,不要拿你和她比对,你还不配。” 从始至终没有说话的姜衍之,说了进会面室的第一句话。 余小年打了个哆嗦,无所畏惧地看着姜衍之,笑了:“我说错了吗,如果你被你亲生父母丢弃了,有一天你发现他们明明有能力养你却还是不要你,你会不会想要报复?如果你爱的人被人伤害,那个人还在你面前晃,你会不会想要虐.杀那个人?” 姜衍之看着他。 余小年嘲讽道:“石头没砸在你身上,装什么圣人。” 许久拉过姜衍之的手,站起来,冲着余小年说:“余小年,你一个人摸黑走出那么远的路,只是一个岔路口,那么多条给你走,你选了最糟糕的一条,才倒在了黎明前。” 姜衍之没动看着余小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被丢弃过?” 余小年一时忘了说话。 “我的亲生父母在我五岁的时候把我丢在了孤儿院门口,我也曾好奇为什么把我丢掉,是我生病了吗?是我不够听话吗?还是因为什么?我不清楚,总之我被丢掉了,但可这不影响我正常地活下去。”姜衍之短暂地停了一瞬,继续说,“余小年,路是自己选的,是你走错了。” 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不少,路灯还没亮起来。 许久走在后边,看着姜衍之的背影,心口像塞了一坨棉花。 姜衍之停下脚步,摸摸她的脑袋:“别想那么多,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我都快不记得了。” 许久撇撇嘴:“吃一肚子气,我原本还心疼余小年的遭遇,现在看来是我多余了。” “余小年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许久深吸两口气,平复了情绪:“我怀疑房东的死,和那个所谓的‘起死回生’脱不了干系,先弄清楚他为什么变成了余小年嘴里说的‘在做一个美梦’的人。转变的关键,得找出来。” 姜衍点了点头:“但马必胜和左邻右舍的关系都不好,平时不怎么往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变了,或者说,没有人关心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许久微微皱着眉:“我猜那本丢了的日记里有答案,可惜已经被凶手带走了。” 两个人回到车上,朝着刑警队的方向驶去,开到近市区的地方,夜色完全落下来,路灯在他们头顶骤然亮起来。 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法医办公室的灯亮着,李明远正在桌子前面整理报告,见他们进来,起身把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到自己的椅背上,腾出对面的两把椅子:“你俩来的正好,我刚写完初步尸检报告。” 马必胜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绳状物勒颈,根据颈部的瘀伤和皮下出血形态,脖颈处有两道勒痕,第二道痕迹浅于第一道,是死后勒痕,确认为他杀,伪装的自缢。 许久翻了一页:“胃溶物呢?” 李明远拿起另一张纸:“胃内发现了牛排和口蘑,根据消化情况来看,进食时间大约在死亡前两到三小时。” 许久想起在马必胜家里所看到的:“他家灶上没开火,这道菜不是他自己做的,附近也没有西餐店,牛排和口蘑哪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李明远又说,“从初步的尸检结果来看,死者的死亡时间的确在发现前三天。” “也就是说,刘伟华开始听到敲墙声的那天晚上,死者的遗体刚被挂上去。” 姜衍之说:“凶手开窗通风,是为了让尸体别臭的那么快,却没想到风吹动尸体,导致尸体敲定墙面,反而让人更快地发现了尸体。” 李明远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是死者脖颈处的细节照,能看到上面有一个奇怪的印记。 “这个痕迹是死者挣扎时留下来的,死者手上的东西印了下来。” 许久记得发现马必胜的尸体时,他的两只手很干净,甚至连婚戒都没有戴。 凶手不仅带走了马必胜的日记本,还偷走了马必胜手上的“戒指”。 姜衍之仔细看了看图案:“看起来不像是婚戒,一般的男戒不会有太夸张的突出物,这个看起来上面有较大的装饰物。” 李明远多看了姜衍之几眼:“咋的,你还悄摸摸研究过婚戒?” 姜衍之脸色变了变:“看的多。” “行行行,图案的事你们拿回去一块研究,既然凶手能拿走,说明这个东西大概率会暴露其身份。” 他们拿着报告回到办公室,苏昌盛招呼大家去会议室开案情会议。 那张白板擦得干干净净,重新贴上了新的照片,死者的正面照贴在中央,旁边是现场勘查时拍下的整体布局照片。 桌面上还摊着几张走访记录,字迹清晰,是姜衍之和许久挨家挨户敲门问话之后记下来的。 姜衍之站在白板前,把已知的信息点用记号笔写在照片旁边:“马必胜,独居,四十二岁,无业,一直以来依靠亲人的赔偿金和存款生活,和邻居没有往来,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三天前的中午。” “他从外边回来,脸色看着有点古怪,院子里下棋的李大爷问了一嘴什么事,马必胜眼睛红得跟能吃人一样,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就跑回了家里。” 苏昌盛皱着眉听:“他要找谁算账?” 姜衍之摇头:“目前未知,到马必胜遇害的时间,没有人注意到有人进出他家,凶手来和走都没有目击证人。” 老赵提出想法:“凶手会不会是同小区的人,这样即使进出马必胜家也不会受到怀疑?” 姜衍之点点头:“在走访调查中,马必胜的确得罪了小区不少人。” 苏昌盛问:“那些人的笔录做了吗?” “做了的,你们手边的就是,”姜衍之说,“不过从调查结果来看,那些矛盾没有达到‘杀人’的程度。” 小张琢磨了一下:“没准儿凶手在意的点和咱们想的不一样,咱们看来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在凶手那看来是天大的事?” 秦朔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死者平常不和任何人来往,做了多造孽的事,才会引来杀身之祸?还有死者把钱都花在了买那些奇奇怪怪东西上,只为了让家人起死回生,还会花大价钱吃西餐吗?” 许久说:“也许这顿饭是凶手带来的。” “不能吧?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很明显,死者和凶手相识,甚至这个凶手在这个小区里并不算生面孔,死者可以毫无防备地将人领进门,还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凶手,这才让凶手有机会从后边偷袭,勒死死者。” “这凶手太不是物儿了,马必胜把他放进门,他倒好,把人给杀了。” 姜衍之把脖颈上细节照贴在白板上:“你们看一下这张照片,是死者在挣扎时印在脖子上的,此物已经被凶手带走,可能是案件的关键信息。” 老赵看不清,走到白板前,仔细看:“这是个啥图案?” 几个人都围了上来:“这会不会是钻石的形状?” “马必胜的家现在看起来和你裤兜一样干净,哪有钱搞什么钻石。” “真不知道马必胜咋想的,那么多赔偿金和存下来的工资,但凡不瞎霍霍,这辈子吃喝不愁,偏偏信了鬼鬼神神的东西。” “这年头咋还有人会信起死回生的荒唐事?” 许久盯着姜衍之圆润的后脑勺看,上一世姜衍之去世后,刘淑然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每天都不辞辛苦地坐公交车到寺院里三叩九拜,祈愿姜衍之能够平安回来,哪怕是个魂儿也行。 人到了绝望的时候,哪怕尘土大点的希望,都要高高供起。 姜衍之有所察觉,转过头,和许久的视线相撞。 许久别过脸,摸了下眼睛,刚刚竟不小心流了眼泪,在姜衍之朝她走近前,用力地抹掉,再假装无事地扭过头。 姜衍之站在她身边,黑眸紧盯着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就是刚刚迷眼睛了。” 姜衍之弓着身体,凑近她的脸,许久生怕被看出什么,急忙垂下眼:“你别靠我这么近,我看不到白板了。” 秦朔也跟着附和:“对,老大,你的肩膀太宽了,你一展肩,天都黑了。” 姜衍之瞥了眼秦朔,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得直起身让旁边站。 许久摸了摸鼻子,转移注意力,从盯着白板到盯着桌上那几件从马必胜家带回来的祈愿物件。 越看越觉得眼熟。 许久让姜衍之把东西拿过来,她拿起其中一件,借着会议室的灯光,翻来覆去地看着,底座的正中央刻着字,笔画工整,字体方正的“天机堂”三个字。 “天机堂?” 姜衍之眉心微动:“蒋家业案的那个天机堂吗?” “咱们哈城一共几家天机堂?” “登记在案的就这一家。” 秦朔凑过去,把每个物件都翻过来看了一眼:“还真都是他家的,不会就是这老小子在背后里捣鬼吧?” 几个人没再多耽搁。 秦朔开车,姜衍之和许久坐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傍晚的街市,来到天机堂所在的街道。 这一次为了防止蒋家业逃跑的事件再次发生,秦朔直接把车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后门,三个人步行往前门绕。 事件太晚了,好几家店铺多数已经关门了,门上挂着巨大的锁,他们继续往前,停在了天机堂门口。 三个人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坐在八仙桌后面,穿一件灰蓝色的对襟棉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挂着一串暗黄色的珠子闭着眼掐手指默念着什么。 他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眉头皱着,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全部注意力都拴在老板那张嘴上。 “你这个婚姻啊,岌岌可危,”老板猛地睁开眼,低声说,“你先生命里今年犯冲,要是放着不管,到了年底怕是要出大事。” “咋回事,你说的出大事到底是啥大事啊?” 老板故作玄虚:“是你意想不到且无法承受的大事,接下来就看你想不想留住这段婚姻了。” “当然要留了,你不知道我多爱我老公,大师,你快帮帮我吧。” 老板略显为难:“你俩的缘分太浅,能走到今天已经是你强求了。” “我都求了这么多年了,总不能就这么放弃啊,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你要想留住这段婚姻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是……” “别只是了,大师,不管多少钱,只要能让我和我老公好好的在一起,啥都好说。” 大师强压着上扬的唇角:“我们可以做一场法事,但价格会有点高,你买一件加持过的法.器摆在家里的正东方。” 女人把手伸进包里,正在往外掏钱。 秦朔从后面走上前,在老板和女人之间侧过身,不紧不慢地把证件亮了一下,露出来上面的警徽。 老板的目光从警徽移到秦朔的脸上,又去看站在门口的姜衍之和许久身上,两眼一黑,一下就认出了他们。 整个人像被人拿针轻轻扎了一下,往外推法器的手,顺势收了回来:“哎,你们来了啊。” 老板生怕他们三个说出什么话吓到客人,赶紧和客人说:“这位女士您今天这事儿咱们不急,您留个联系方式,过两天我登门去给您仔细看看,给你好好破一破……” 女人有点急:“你不是说我和我老公拖不了了吗?” “这是我为你算出的最好的时间。” 老板连哄带劝地把女人送出了门,关上门后才转过身来,看着三个站在他店里的不速之客,脸上的笑垮下来,变成一副“你们怎么又来了”的表情。 “我说警察同志,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你们这是要干啥?” 许久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放在八仙桌上,照片上拍的是那几件从马必胜家里带回来的祈愿摆件。 “这几样东西,眼熟吗?”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眼熟啊,都是我以前店里的东西,咋了?有啥问题吗?不会又和啥案子扯上关系了吧?” “你认识这些东西的主人马必胜吗?” “什么马必胜,有照片吗?” 许久把马必胜的照片的照片推过去,老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 秦朔在旁边插了一句:“你把东西卖给人家,现在说不认识他?” 老板两只手一摊,表情无奈:“我卖了这么多年东西,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咋可能每个都认识呢?有的人一走一过,进门转一圈,选中东西付钱就走,我总不能每个都追上去调查户籍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马必胜家里的祈愿物件不止一两件,光是照片上拍下来的就有四件,完全不是老板口中“一走一过”的客人。 许久看了一眼老板那张透着精明和圆滑的脸:“你没有说实话。” 老板咬死不认识马必胜:“一般来我店里两回以上的人我不可能不记得,但我真不知道什么马必胜的人。” 许久把照片收回来,换了一个方向问:“你店里有没有卖过让人起死回生的物件?” 老板吓了一跳,原本摊着的两只手缩回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半度:“你们这是要干啥?我可是正经生意人,不搞那些邪门歪道的。起死回生都是话本子上的东西,你们可不能往我头上乱扣帽子啊。” “你们店里有没有销售记录?” “没有。” 老板嘴上这么说,两只手却下意识地往柜台底下摸了摸,许久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下,没有点破,只是把手撑在柜台的边沿上:“既然你不想在这说,就跟我们回局里聊吧。我们怀疑你涉嫌公开宣扬迷信,扰乱社会秩序……quot; “别别别,我这小本生意,哪里需要这么折腾。”老板脸上堆笑,弯腰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本皮面已经磨得发亮的笔记本:“这不,记录都在这儿呢。您看,我们做生意的,讲究个有据可查。” 许久拿过来,翻开,本子里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物品名称,售价和备注,其中一页还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批发单。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翻页的速度不快:“你的进价和售价之间,差得挺多啊。” 老板的脸上那层圆滑的笑纹丝未动:“没办法啊,进货、运输、店面费用、人工成本……还有加工费和包装,一个物件要摆到货架上,背后都是成本的。quot; 姜衍之接过来看了一眼:“进价五块的玉牌,你卖三百八,还真是暴利。” 老板的笑容有点僵:“做生意嘛,总是要这样吗?” 许久问:“你的进货渠道是哪家?” “西郊的木心加工厂,”老板说,“他家就专门做这些的,我每次去选货他们都会帮我打上我店里的标志,不说别的,我天机堂的名头,就值这个价了。quot; “所以,不排除加工厂打着你的名号卖这些东西吗?” 老板一拍大腿:“只能是这样了,不然我也想不明白,我的东西怎么卖了却没有印象呢,我得找他们算账。” 老板跟着他们三个人往外走,锁上大门就要上车,秦朔挡住副驾驶的门:“你要干啥?” “你们不是去木心的老板,正好拉上我,我也要和他算账,怎么敢冒充我?” 秦朔不知道这合不合规,扭头去看姜衍之。 老板说:“你们带上我,我给你们指路。” 姜衍之点头:“上来吧。” 路上老板直念叨:“想不到这木心的老板也是个黑心肠的,当年要不是我找去和他合作,没准儿他那破厂子都开黄了,结果他居然敢背着我偷卖我的货,还一分都不分给我。” 车子在夜色里穿过市区,又开出郊区的公路。 路灯渐渐稀疏,路两侧的建筑物也矮了下去,从居民楼变成平房,又从平房变成连成一片的树林,里面藏着几个铁皮厂房。 木心加工厂的招牌在车灯的照射下闪了一下,锈迹斑斑的铁皮牌子,歪歪扭扭地挂在门口的铁栅栏上,上面油漆写着“木心加工厂”。 厂房的大门是两扇推拉式的铁门,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整栋建筑像一只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悄无声息。 姜衍之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车灯灭掉之后,四周的夜色一下子涌上来,把几个人裹进一片沉甸甸的黑暗里。 老板心慌地去抓秦朔的手,压低声音说:“警察同志,要么车灯别关了吧?黑灯瞎火的,有点吓人啊。” “你不是大师吗?还怕黑?” “我就是天师,我该害怕也害怕啊?况且人家这里生产的都是啥,咱们要有敬畏之心。” “你自己要来的,现在又害怕,你上车里等着。” “不行,我自己害怕。” 许久看了眼整排的铁皮房,一丝亮光没有,也什么动静也没有。 秦朔四下看了眼:“后半夜了,这个点儿估计人都睡了。” 姜衍走到铁门前,伸手敲了几下:“有人吗?” 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又敲了一遍,比刚才重了一些。 没有人应。 许久侧过身,把耳朵贴近门缝听了片刻,里面很安静,不像有人的样子,八成厂主平常不住这里,他们跑空了。 一阵冷风刮过来,许久打了个哆嗦,正要收回身子,忽然顿住。 隔着那层厚重的铁皮门,传来一声闷闷的撞击声,一下又是一下。 许久转头看姜衍之,姜衍之也听见了。 姜衍之没有犹豫,从旁边拿起一根细长的撬棍,插进门缝,肩膀抵上去,铁门的插销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扭曲声,整扇门在他的推力下朝里滑开。 手电筒的光柱探进厂房的瞬间,照亮了空旷的车间,机器停着,传送带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木屑和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木料和机油的气味。 厂房中央的机器上悬着一根粗麻绳,下面垂着一个人形,脚上的劳保鞋正一下一下地磕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咚咚咚。 作者有话说: 我的脑袋里现在都是“咚咚咚”…… 第62章 第62章 “啊啊啊啊啊啊死人了死人了!” 老板的尖叫声极大, 穿透力强得惊人,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反弹,一波接一波地灌进耳朵里。 秦朔皱了一下眉头, 偏过头朝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别喊了, 快被你喊聋了!” 老板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上, 磕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总算把嘴闭上了。 秦朔走到门口给局里的同事打电话, 再回来的时候,见老板正撑在门框上大喘气:“你有没有事?” 老板嘴唇哆嗦着,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行……真的太恐怖了,我今晚回去肯定要做噩梦……” “死者是加工厂的厂长吗?” “没看清啊, 吊那么高,头又垂着,看不清, ”老板摇摇头,“不可能是老赖,老赖好端端的咋可能自杀?” 厂长叫赖永明,今年四十六岁,几年前生意落魄后,妻离子散, 自从和天机堂合作后,生意一点点好转。 现场情况不明, 几个人没有贸然进入厂房, 等在门口的空地。 后半夜的郊区安静得不像话,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咚咚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刑警队的车过来, 苏昌盛是第一个从车上下来的,紧随其后的便是郑哥小刘他们。 许久凑到姜衍之身后,小声说:“苏队居然都跟来了。” 苏昌盛皱着眉走到姜衍之旁边,往厂房里看了一眼,又扫视四周的环境,声音压得低:“距离第一具尸体发现的时候,才过去不到十二个小时,第二具就来了。” 姜衍之说:“目前还看不出两个案件是否有关联。” 苏昌盛抓了抓脑袋:“总之,这事儿要是被媒体盯上,你知道会闹出多大动静。” 姜衍之没有接话。 苏昌盛也没有再多说,只留下一句“抓紧破案”,就转身去和郑哥他们去沟通了。 郑哥和小刘进入现场,在墙壁上找到了灯的开关,举着勘察灯在机器之间来回穿梭。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郑哥走过来,把初步勘查的结果口头说了一遍:“现场很多脚印,不确定都是谁的,要等后续的鉴定。门锁没有外部破坏的痕迹,没有发现血迹和明显的打斗痕迹。” 李明远也带着初步鉴定结果走了过来:“机械性窒息,绳状物勒颈,从勒痕的走向和皮下出血形态来看,和马必胜的相同,还是勒杀后伪装的自杀。” 苏昌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是连环案!” 李明远点点头:“死亡时间在两到三小时左右。” 经过天机堂老板的辨认,死者就是加工厂的厂长赖永明。 老板实在不能相信:“咋可能是老赖呢,老赖前阵子还和我说来了一套新模具,问我要不要来一套呢。” 许久走进厂房,四下看着,厂房最里面还有一个小门,里面是一个小屋,墙角砌着火炕,靠近床边摆着一张木桌和木椅。 屋子里的温度并不低,许久走到炕边,把手伸进褥子下,还温着。 赖永明烧了炕,应该是已经打算睡下了。 许久回到桌边,桌面上叠着几本账册和散落的单据,其中一本翻开着,中间夹着一页折起来的信纸。 纸面上写着几行字,最显眼的就是“遗书”二字。 “本厂经营不善,干不下去了,不想活了。”末尾签着赖永明的名字。 “咦,真的是老赖的字!” 许久被身旁突然多出的声音吓了了一跳。 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挺大个脑袋,凑到她旁边,使劲瞅着纸上的字:“他这生意不是挺好的嘛,不止赚着我明面上的钱,还背着我卖天机堂的名头,不至于寻死觅活啊?” 许久侧眼看着他:“你见过他的字?” “见过啊,”老板语气笃定,“我俩每次进货出货都要签字,他字写得还不错,我还想着让他帮我画符呢,但他不愿意。” 遗书居然真的是赖永明写的,她把遗书放进了证物袋里,递给了郑哥。 许久的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摞账本上,把账本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翻了翻,摞在下面的几本封皮已经褪色,纸页泛黄,记录着三四年前甚至更早以前的进出货明细。 越往上的账本越新,封皮的颜色也越鲜亮一些,最上面那一本是今年的,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年份,按月份分栏。 哪天出掉了什么货,出了多少件,出了多少钱,出给了谁,对方的联系方式,写得清清楚楚。 许久看到了天机堂老板的购买记录,老板没有说谎,他的确从这里进了不少货,便宜的确实便宜,但也有不少贵货。 光是天机堂的单,虽然不足以支撑一个小厂做大做强,但天机堂的存在,让更多人看到了加工厂的东西,薄利多销也让厂子有不小的起色。 整体来看,厂子是在盈利的,根本不是赖永明遗书里所写的经营不善。 那这封遗书又怎么解释?凶手模仿了赖永明的字体吗? 许久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指蓦地一停,缺页了。 她的手停在有断茬的页面,撕口并不齐整,留下乱糟糟的毛边。 又往后翻了几页,几乎每隔几页都会发现被撕的痕迹。 许久叫姜衍之过来,把账本递给他:“账本有问题,凶手带走了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现场留了两名协警守着现场,他们带着尸体回到刑警队。 许久代替张海洋辅助李明远完成解剖,一连几个小时,许久额上冒了汗,才把尸体重新缝合。 许久把手套摘了下来,捏成一团扔进医疗废弃物桶里。 姜衍之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李明远从显微镜下抬起头:“就知道关心你妹妹,也不关心关心我?” 姜衍之抛过去一瓶水,李明远抬手稳稳地接住:“算你有良心。” 许久把口罩拉下来挂在一侧耳后,喝了口水,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指缝间:“赖永明的死亡时间往回推三个小时左右,凶手大概是晚上八点来找他的。凶手一定知道我们会查到这里,所以,他赶在我们到之前把最后一条线掐断了。” 李明远分析完胃溶物后,在解剖记录上写下内容:“这个凶手也给死者带了牛排和口蘑。” 从解剖室出来,外头的天已经开始泛亮,许久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往下拽,转身往休息室走。 姜衍之熟练地换床单铺床,把枕头拍得软软的,招呼许久:“好了,你先躺下,困了先睡。” 姜衍之蹲下去,从床底下拽出一张铁架折叠床,在地上展开。 许久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正准备叫他上床来睡的,见状,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翻身上了床,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地躺下了。 身后传来折叠床的铁架被撑开的声响,“咔嗒”一声,然后是姜衍之走到门边关灯的声音。 黑暗中,姜衍之轻轻叹口气:“贝贝,快睡吧,接下来可能都不会有太多时间休息了。” 许久侧躺着,窗帘缝隙里的那线天光在墙壁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痕,她听到姜衍之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许久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她翻了个身,鼻尖微微皱了一下,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姜衍之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桌面上放着两袋包子,纸袋的封口被热气洇湿了,旁边还有两杯豆浆。 “姜衍之?” “醒了?” 许久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买回来。” 姜衍之抬了抬下巴:“先去洗漱,然后过来吃饭。” 许久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过地板,被姜衍之呵住:“把鞋子穿上,地板凉。” “知道了。” 许久踩着鞋子,端着盆去洗手间洗漱,抬眼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暖水瓶里有姜衍自己给她留着洗脸刷牙的热水,洗漱完,她走回来坐到桌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热气和香味一起涌上来。 “是在对面买的?” 姜衍之点头:“不喜欢吗?” “没有,就是问问,老板从早忙到晚,按道理应该赚得盆满钵满,可以换更大更好的店了,怎么还守在这里?” “这边都是老客,舍不得吧。” 姜衍之吃饭快,两口一个大包子,说话的功夫,吃完了三个肉包和一整杯豆浆,吃完也没走,就坐在那看着她。 许久继续嚼着,余光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伸手碰了一下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姜衍之摇摇头,没接话。 手机响了,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接起来,贴在耳边听了几秒:“嗯,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后,姜衍之看向许久:“加工厂那边的协警打的,员工来上班了,现在在往刑警队赶。” 许久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吧。” “不着急,过来还要四十几分钟呢。” 两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被带进刑警队的会议室,年纪稍大的那个姓张,四十六,头发里掺了白,手上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年轻的那个姓田,二十出头,是张师傅的徒弟,胆子看起来不大,眼睛一直到处转悠。 张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到处瞅。” “师父,我感觉不大对劲啊。” “哪不对劲?” “班都不让上了,直接把咱们带这来,是要干啥?不会是那啥让人举报了吧?” 张师傅立刻捂住小徒弟的嘴巴,眼睛往门口瞟:“管好你的嘴巴,小心老板收拾你。” “知道了知道了。” 许久和姜衍之在门口,隔着百叶窗的缝隙,把里面的情形和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姜衍之颔首,许久推门进去,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张师傅松开手,规矩地坐在位置上,老道的和他俩打招呼:“警察同志好。” 姜衍之问道:“知道为什么叫你们过来吗?” 田师傅看了眼张师傅,张师傅率先开口:“真不知道咋回事,我俩去上班,门口搞了警戒线,那俩警察就说我们得来这,就给我们拉来了。” 田师傅跟着点头:“我们这算不算旷工啊,你们和厂长打过招呼了吗?” 看样子两个人是真的不知道赖永明已经死了。 “你们厂长平时都住在厂房吗?” 张师傅点头:“对,一来是方便看货,二来他是单身汉,回家也没个热炕头的。” “你们在厂子干了多少年了?” 张师傅说:“得有六七年了,那会儿厂长刚办厂子,缺人手,我就住旁边的村子,就来了。” 田师傅说:“我来一年多了,跟着我师父一起干。” 张师傅解释说:“前几年生意不景气,厂长想过关厂,还给我发了笔遣散费,还想过自杀,遗书都写好了,后来接了天机堂的单子,专门做这个品类后,厂子一点点好转,我和厂长俩人忙不过来,我就把同村的小田给找来了。” 田师傅一个劲儿的点头。 遗书…… 他们找到的那个遗书,是赖永明三年前写下的?这也就能解释得清,为什么厂子欣欣向荣的阶段,上面写的却是经营不善了。 姜衍之又问:“你们厂长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张师傅没有急着回答,盯着姜衍之多看了几眼,脑海里想起了电视剧的情节,明白了警戒线代表着的是什么,一下有点慌:“我们厂长出事了吗?” 田师傅吓一跳:“啥意思,厂长出啥事了?” 许久说道:“昨晚十点左右,发现赖永明死在了厂房。” 田师傅一惊一乍的:“咋会这样?谁干的?” 许久不答反问:“赖永明平常和人来往多吗?” “肯定多啊,他是老板,要跑业务的嘛,平常总是背着个包,装上点样品,到市里的那些个店推销,厂子里不少单子都是他这么跑出来的。” “他出货给谁,你知道吗?” “这个还真不知道,我和小田就负责做东西,其他的都是老板在负责。” “一个买货的老板都没见过吗?” “那不是,”张师傅连忙说,“天机堂的老板总来,每次来都给厂长带吃的喝的,厂长把天机堂的老板当兄弟处。” “除了他之外呢?” “还有一个姓吴的,来过几次。” 田师傅在听到张师傅如此说时,明显有点紧张,眼神到处乱瞟,完全不敢看对面的姜衍之和许久。 “吴什么?” “具体叫啥我也不知道,厂长管他叫吴老板,我们见过他几回,三十来岁的一个男人。每次来,厂长都和他进小屋里头聊。” 许久点点头,继续问:“你们知道赖永明借着天机堂的名头出货给其他人吗?” 田师傅“啊”了一声:“你们已经知道了?” 许久瞥向姜衍之。 张师傅憋着嘴,拳头握紧又松开,有点想教训这个没有一点定力的小徒弟。 “张师傅田师傅,说说吧。” 张师傅叹口气:“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不对,毕竟当初没有天机堂,厂子早就没了。我和厂长说了几次,但厂长就是坚持,说对方出的价格比天机堂高,卖的价更高,不会影响到天机堂的生意。” 姜衍之在旁边问:“买走这批货的人是你口中的吴老板吗?” “对的,厂长好像很尊重吴老板。” 田师傅补了一句:“不像尊重,像是有点怕。” “吴老板长什么样?” 张师傅皱了皱眉:“个子不算太高,瘦瘦的,戴一顶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挺低,脸长得很普通。” “普通?” “对,就是没有那种明显特征,”张师傅瞅着姜衍之,“不像你这种,打眼一看就会觉得这人很俊,大眼睛高鼻梁啥的,那个人你看了一眼,转头就能给忘了。” “吴老板什么时候开始来厂子的?” “半年多之前,他开了辆车过来的,拉着厂长去私聊,之后我们给天机堂生产的东西,就会悄悄多一份。”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四天之前吧,听厂长的意思是好像要加量,但厂长没同意,两个人好像闹得很僵,那之后厂长的情绪一直不太高。” “吴老板买了那么多的货,你们从来没问过这个人是谁?” 田师傅开口:“问过一次,厂长说就是熟人,让我们别多管。” 姜衍之又说:“一会儿让画像师过来给吴老板画像,还麻烦你们俩配合详尽地说出吴老板的外貌特征。” 张师傅点了一下头:“我尽量。” 张师傅和田师傅先简单地描述了一遍吴老板的样貌,画像师出了一版人像后,两个人又觉得不像,一会儿说眉毛没有这么粗,一会儿是嘴巴比这个大,一会儿是鼻梁没有没么高。 修修改改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敲定最后一版。 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整张脸几乎没有记忆点,的确是见过几面也会忘记的样子。 两个师傅口中的吴老板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毕竟他们在赖永明的账本中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吴老板的记录,意味着,被撕掉的账目极有可能是吴老板的信息。 姜衍之把吴老板的画像拿去户籍科,调查吴老板的真实姓名和住址,现在没有网络信息库,没有失踪记录,没办法通过一键比对来找人,只能盲找,毕竟连“吴”这个姓氏也许都做了假。 不知道多久才能查到吴老板的资料。 他们不可能把希望都拴在一处,姜衍之和许久开车去了陈昊天所在网吧。网吧还是老样子,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烟味。 陈昊天没坐在柜台里,柜台里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朝着里头喊了一声:“天哥,有人找你。” 头戴耳机的陈昊天从角落的位置站起来,朝着他们挥挥手:“我搁这呢,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找我是啥事?” “想让你帮忙查两个地方的监控。” 许久把马必胜和赖永明的住址说了出来,又把两人大致的受害时间说出来。 陈昊天把耳机摘下来,挠了挠太阳穴:“这挺有难度啊,我没啥信心。” 自从之前查车,遇到大车套小车和黑车变灰车来逃避监控,搞得陈昊天一度陷入自我怀疑的境地。 现在要查的是人还是车,都不能确定,查监控无异于大海捞针。 许久有点担心:“一点实现的可能性都没有吗?” 陈昊天瞅了眼吴老板的画像:“先别失望,我尽力哈。” 从网吧出来,正是午饭时间,不少人进出隔壁的面馆和不远处的那家餐馆。 许久盯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姜衍之以为她是饿了,凑过来问她:“要吃什么?” “哈城现在大概有多少家西餐厅?” “不多,六七家的样子,”姜衍之回答完,一下就明白了许久的意思,“你打算挨家问问?” 许久点点头,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我们总不能干等着户籍科的消息,万一到时候找到了所谓的吴老板,但他跑路了,岂不是又是一场空。 这个时候能开得起西餐厅的老板,家底都不薄,广告打得响当当,再加上有姜衍之这个活地图在,他俩不费太多功夫就开始走访西餐厅。 两个人从城南到城北,又从城北到城西,一家家西餐厅问过去,得到的都是一样的回答。 没见过吴老板这个人。 一连走了四家,许久肚子都打鸣了,不是没怀疑过是吴老板自己做的西餐,可又因为这年代的菜市场,几乎是看不到口蘑的,才否定了这个答案。 到了第五家西餐厅,店里的装潢特别俄风,红白格的桌布,桌上摆着假的玫瑰花,墙上挂着黄发美人的装饰画。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正在擦玻璃杯,见有客上门,紧着过来迎客:“两位吃点什么?本店有多种招牌套餐可选,牛排什么熟度都能做。” 许久找了张桌子坐下来,一眼看到桌上小牌子上写着的a套餐:西冷牛排+香煎口蘑。 许久和老板说:“我要一份a套餐,给他来一份b套餐。” “小姑娘真会吃,这可是我们店销量最好的套餐了,”老板夸完,又问:“你二位要几分熟?” “九分熟,谢谢。” 等老板走了之后,许久把小牌子推到姜衍之面前,压低声音问:“马必胜和赖永明吃的会不会就是a套餐?” 姜衍之学着许久,声音也跟着小小的:“很有可能。” “一会儿等老板送餐上来的时候,我们问问。” 等餐上来,许久叫住老板:“老板,我们想和你打听个人。” 花了钱的就是客人,别说打听个人,就是打个人也愿意听听要打谁。 老板一脸笑:“你问。” 许久把吴老板的画像递过去:“这个人来过咱们店里吗?” 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就“啊”了一声:“这位啊,隔三差五就来,回回都是打包a套餐,有时候一打包就打包好几份。你们要打听他啥事?” “那你和他熟吗?知道他叫什么?住在哪吗?” “也不算熟,每次就搭几句话,我不知道他叫啥,但他就住这一片。” “具体是哪一片?” “这我还真不知道,就是有一次我问他怎么不在店里吃,他说在家吃有氛围,我说凉了味儿不好,他说还行,走回去也就五六分钟,肯定就是这附近了。但具体哪个小区哪栋楼,他没说,我也没问。” 许久看了眼吴老板的画像,目光又落回老板脸上:“你还记得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老板想了想:“就昨天吧,晚上来的,着急忙慌的打包了两份a套餐就走了。” 范围缩小在附近,再带着画像找人就不再是大海里捞针了。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问,还真就问到了吴老板所住的小区。 两个人来到建业小区门口,小区没有设置保安室,大家随意进出,许久问了几个人都没人知道吴老板住在哪个单元。 刚好户籍科的同事打来电话,说他们查到了吴老板的资料。 吴老板真名叫吴松,三十二岁,住在建业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三零二室,目前无业。 许久站在三号楼二单元门口,脚下的水泥台阶有一道裂缝,从中间斜着劈开,一直延伸到单元门的铁框底下。 她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伸出手,自然地拉住了姜衍之的手,小声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姜衍之把她的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先看看再说。” 两个人走进楼道,直奔三楼,楼梯左手边的房子就是三零一,楼道里静得能听到楼上某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戏曲声,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湿布在唱。 许久看着姜衍之连敲了几遍门,里面仍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不好的预感更胜。 隔壁的住户都被敲出来了:“别敲了,小吴动不动就不在家,这么久还不来开门,指不定又跑哪去了。” 姜衍之几乎没有犹豫,着手开锁,锁芯响了一声,门开了。 他侧身跨进去,手按在了腰侧,随时提防突发的危险,却在看清屋内的情况时,止住了步子。 许久站在他身后,完全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视线,见他不动,歪过头往屋子里头看。 视线之内的是一双悬空的大脚,没有穿鞋袜,赤足,在无风的室内纹丝不动。 顺着这双脚往上看,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居服,向上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许久握着姜衍之胳膊的手,僵了僵。 姜衍之回过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凶手又比我们快一步。” 作者有话说: 凶手:我快人一步 第63章 第63章 他们查到哪, 凶手杀到哪。 吴松死了,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沙发掀翻了, 茶几被推离了原位, 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得到处都是。 电费单、水费单、药品说明书、笔盖和塑料袋。 衣柜的门敞开着, 叠好的衣物被扯出来堆成一团, 连床垫都被掀得移了位置 邻居大爷站在门口, 两条腿微微打着颤,一只手扶着门框, 另一只手搭在胸口上:“这是遭贼了啊?” 在看清吊在房梁上的吴松后,两眼一翻:“这这这……” 姜衍之生怕大爷站不住, 把人扶回了家里,招呼老伴给自己倒杯水,激动的情绪一点点缓和下来:“小吴也太想不开了, 就算东西丢了,也不至于闹自杀啊?” “你最近一次见到吴松是什么时候?quot; “昨天吧……好像是昨天,他回来得晚,我听见了点动静,没当回事。” 老伴确定地说:“是昨天晚上,我觉轻, 听见了楼道有动静,走路‘咚咚’的, 我还起来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还不是一个人呢。” 姜衍之下意识地追问:“你有见到那个人另一个人长什么样?” 大爷直摆手:“可别指望我老伴,她眼神不好,又是黑天, 就算真看着了也跟没看着一样。” 姜衍之和许久又陆续问了几户邻居,这楼不隔音,晚睡的人的确注意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楼道有人出入,但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没谁专门出来看。 但他们对吴松的评价和邻居大爷说的差不多,吴松失业后,一直没有正经找工作,今天去给人搬家具,明天去给人通下水,但凡赚够了几天生活费,就回家躺着啥也不干。 什么时候钱花没了,再出去找新活。 这段时间吴松不知道找到了什么活儿,天天大吃大喝的,动不动就往家里一箱一箱的搬东西,问是什么,还神秘兮兮地不告诉他们。 许久怀疑箱子里装着的就是盗版的“天机堂”物件,难不成吴松的好日子就是通过售卖这东西好起来的? 可也不对,张师傅说过,吴松购买这些物价,花费的价格远比天机堂更高,售价也更贵些。 吴松一穷二白,哪来的本钱购入那么多物件,又把它们卖给了哪个冤大头? 许久下楼等李明远他们,一屁股坐在了花坛边,花坛里的月季过了花期,只剩下几片焦褐色的叶子耷拉在枯枝上,底下的泥土干得裂开了细纹。 她两手撑着膝盖,视线落在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墙面上,脑子里把案件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马必胜,赖永明,吴松,原本是两个死者和一个凶手,现在吴松也成了死者。 吴松又是被谁杀的? 线索断在吴松这里。 姜衍之从楼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在花坛边缘坐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许久偏过头来看着他:quot;你以前那些案子,都是怎么破的?quot; 姜衍之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就是一点点找出线索,顺着往下摸排。” 他说得简单,像在说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可破案哪有这么简单,没有监控,dna技术不普及,摸排工作太难,所以才积压了那么多悬案和冤假错案。 许久又问:“线索断了呢?” 姜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放回那栋楼的灰色墙面上:“那就再摸出一条来。” 许久收回视线,看到刑警队的车开进来,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朝楼上走去:“走吧,再摸一条出来。” 郑哥他们忙着勘查现场,李明远和张海洋围着尸体拍照,苏昌盛和秦朔也来了。 秦朔急得不行,三步化两步跑到姜衍之跟前:“啥情况,老大,咋前脚刚知道名字,后脚就成尸体了?” 苏昌盛扯了秦朔一把:“小点声,生怕知道的人太少是吧?” 秦朔捂住了嘴:“我这不是太惊讶了,好不容易找到了杀害马必胜和赖永明的嫌疑人,结果嫌疑人竟然也死了。” 苏昌盛看向许久:“自杀还是他杀?” 许久还没有查看尸体,但看过现场基本可以判断:“是他杀。” 秦朔惊讶:“大老大,你做过初步尸检了?” “死者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房梁高度两米五,他脚边倒下的木凳只有三十厘米,根本完不成自杀。” “我的天啊,大老大,你也太厉害了。” “现在不是夸人的时候,赶紧办正事。” 李明远踩在椅子上回了话:“我徒弟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咋就不能夸夸?” 苏昌盛不想计较这个,仰着头看他:“现在啥情况?” “别急,这不正在看着呢。” 李明远拍着用来上吊的麻绳,“咦”了一声,许久立刻走过去:“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绳结的方式不太一样。” 李明远把相机递给许久:“你看看,这不是普通的打结法。” 许久看着照片,绳结的方式确实不一般,上一世她尸检过不少具缢死的尸体,自然见过不少绳结的打法。 当时为了帮助警方破案,她查阅过很多资料,自然一眼认出了这个绳结是船夫常用的绳结,牢固但又容易解开。 “船夫结?” 许久点点头:“我在资料上看到过。” “我徒弟就是博学,给我们省了多大的功夫!” 尸体被放了下来,李明远做了初步尸检:“死亡时间预估在两到三小时前,死因是勒杀。勒痕走向和之前两例一致,绳状物勒颈,背后下手。” 郑哥走过来:“现场和前两次区别很大,这次的现场没有经过细致修饰,凶手把人挂上去之后,没有整理现场,估计是料到你们会找过来。” 秦朔摸了摸脑袋:“凶手咋每一次都这么及时,把路堵得死死的,咱们岂不是破不了案子了?” 许久也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姜衍之踢了秦朔一脚:“少涨他人士气。” 地上那些被翻出来的东西还保持着原样,技术员拍照取证之后没有动过,许久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两圈,什么也没有发现。 许久茫然地站在客厅,不确定自己到底在找什么,是凶手的脚印?凶手的头发?还是没被凶手带走的重要物证? 一切都是未知。 许久回到姜衍之身边:“通知吴松的家人了吗?” “通知了,正在赶来的路上。” 半个小时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对上了岁数的男女和一个中年男人一块被领了进来。 吴母还没进屋就在哭了:“我的儿啊……” 吴父脸色铁青,进门时一把扶住了门框,目光落在客厅地面上躺着的吴松,脚下一软,险些直接摔在地上:“天啊,这是咋的了?” 中年男人赶紧跑扶住人:“干爹,你没事吧?” 吴父撑着男人的胳膊站直身体:“我的儿啊……” “咋会这样?”吴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儿子咋就死了?” 姜衍之示意李明远他们,紧着把吴松装进裹尸袋,准备抬出屋子。 吴母上前拦住人:“你们干啥?你们要把我儿子带到哪里去?” “你儿子是被人杀害的,需要带回刑警队进行解剖。” “解……解剖?”吴母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们要给我儿子开膛破肚?” 吴父一听,也是两眼一黑,赶紧握着身旁中年男人的手:“小圣,解剖是这个意思吗?” 中年男人点点头:“我看电视上是这么说的。” 李明远耐心解释:“老人家,解剖更利于警方调查,抓住杀害你儿子的凶手。” 吴母哪里懂这些,她只知道有人害了她儿子,现在又有人要让他儿子死无全尸:“我不同意,你们不可以这么对我儿子!” “老人家,你冷静一点,你难道想让你儿子死不瞑目吗?” 这句话远比死无全尸更有威慑力,吴母嘴唇哆嗦着,去抓自己的丈夫:“孩子他爸,我们得让儿子安息啊。” 好不容易劝服了吴松父母,李明远他们成功把死者带回车上,吴母也要跟着一起,被姜衍之留下来。 “吴松家里被破坏的很严重,还需要你们老两口来确认一下丢失物品。” 中年男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吴松父母进门,秦朔上前一步,挡住了中年男人:“先生,还没来得及问,你是哪位?” 吴父率先开口:“这是我干儿子小圣。”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秦朔:“警察同志,我叫董圣,是康健养生中心的销售,也是吴松哥的干弟弟。” 秦朔见吴松父母没反对,也没再拦着。 吴母走进房间,一脚踩到了旧杂志,紧着捡起来,又看了眼满屋的狼藉,一时不知道从何下手:“家里成了这样,是凶手干的?” 姜衍之走过来,和吴松父母说:“你们看这屋里,少没少什么东西?” 吴母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又往客厅里看了几眼,想从满地杂乱中分辨出哪些是不该出现在地上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吴母说:“好多摆件都不见了,他平常摆在架上面的那些,嗯,那些说是保发财的,叫什么‘开运摆件’的没了。” 吴父从吴松的卧室出来,声音发紧:“钱也不见了,小松说最近赚了三千块钱,锁在抽屉里的,现在抽屉全空了,一分都没剩。” 许久微微偏了一下头:“他有没有跟你们提过最近在做什么?” 吴母说:“我们问过他,他说在帮大人物做事,等成功可不止三千了,说等成了告诉我们,叫我们别急,他不让我们多问。” 吴母在客厅里又走了一圈,步子很慢,目光从地面滑到墙上,又从墙上滑回地面,停在了书桌前:“这里少了一张照片。” 许久闻言,赶紧问:“什么照片?” “一张合照,他之前就放在书桌上,平时宝贝得不行。” “合照上都有谁?” “我不认识。”吴母摇了摇头,“有老有少的,站了好几排,像啥活动上拍的。我只看过一眼,没仔细瞧。他还说不要随便动他的东西,哪一样都是钱。” “你说像是活动照片,为什么会这样说?” “因为他们穿的衣服都差不多,白衣黑裤,衣服上都印了一样的小图案,不是活动的话,谁穿一样的,跟校服似的。” 再问,吴母也说不出来,抬起头看着许久,眼睛里有泪光:“同志,别的我什么都不求,我就求你们一定要抓住那个害死我儿子的人,我就这一个孩子啊,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许久和姜衍之对了一下眼神,没有多说什么,默契地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许久站在楼道里,侧过头对许久说:“那张照片上极有可能有凶手。” 可就算知道这个也没有用,没有照片也没有底片,他们根本无法知道合照上都有谁。 郑哥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苏队,有新发现。” 苏昌盛蹙眉:“啥发现?快说。” “我在死者的床头柜里找到了一封遗书。” “遗书?他不是被杀的吗?从哪里冒出的遗书?” 苏昌盛拿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是吴松以自己的口吻写出了他是如何杀害马必胜和赖永明的。 马必胜整天说我被邪祟入体,要给我驱魔,我忍无可忍把他杀了,而赖永明也是,我好心好意地去他那里进货,结果他竟然狮子大开口,要涨价,我气不过把人杀了。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想给家人造成困扰,只能以死谢罪。 吴母哆哆嗦嗦地看完,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这……这不是我儿子写的啊。” 苏昌盛合上遗书:“为啥这么说?” “我儿子虽然对外一直说是没钱上学才不念的,实际上他成绩特别差,连小学都没读完就下来了,认识的字就没有几个,咋可能写出这么长的遗书?” 凶手伪造了遗书,想把所有的事都栽赃给吴松。 董圣扶住吴母:“也许真的是哥写的,哥没事就来问我这个字念什么,那个字念什么的。” 吴母抹了把鼻涕水:“我咋不知道。” “可能是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还送哥一本词典呢,”董圣指着桌面上一本字典,“就这本,就是我给哥买的,买好几年了。” 许久抽出那本字典,上面的确有翻动的痕迹,上面还有做过笔记的痕迹。 董圣没有说谎。 吴母说:“那我儿子是自杀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开膛破肚了?” 苏昌盛说:“初步检测来看,吴松的确死于他杀,遗书我们会拿回去做鉴定,到底是不是本人写的,很快就会有结果。” “好好好,你们一定要搞清楚。” 许久满脑袋都是吴松到底是为谁办事,他进货了那么多天机堂的物件,到底是拿去了哪里,卖给了谁。 姜衍之打给刑警队的同事,让他们联系张师傅,问问吴松上一次的进货时间。 张师傅家里没有安装电话,电话打到了村长家里,大晚上的,村长又去张师傅家里敲门,折折腾腾半个小时,张师傅才和他们取得了联系。 张师傅说:“吴老板上次来进货是上周,开着一辆蓝色的小货车,拉走了一车的货。” 许久打给陈昊天,叫他帮忙找一辆蓝色小货车,一个星期前从西郊木心加工厂开出来的。 陈昊天马上明白过味来:“你们知道凶手是谁了?” 许久“嗯”了一声:“但他死了。” “啥玩意?”陈昊天惊呼:“咋回事啊,凶手竟然被别的凶手杀了?” “现在线索落在这条线上,只能靠你了。” “放心放心,我快点查,一有消息立刻联系你。” 封锁了现场,他们一行人从吴松家离开,再次回到了刑警队。 许久躺在休息室的床上等陈昊天的消息,这是她目前抓到的唯一的线,只能保佑千万不要断了。 等着等着,许久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忽然听到手机的响声,哪怕只是短促的两秒钟,还是惊醒了过来。 只见姜衍之已经从折叠床上站起身,捂着手机往休息室外走,连忙叫住他:“是谁打来的?” “陈昊天。” 姜衍之坐回来,许久从床上起来,踩在折叠床上,凑到姜衍之的手机旁听着。 电话里传来一个声音:“那辆蓝色小货车,我找到了它的行踪,从西郊开进市区,一点弯路都没有绕,直接停在了老城区一条街里。” “那条路叫什么?” “迎宾路,满车进去,空车走的。”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许久问姜衍之:“那条街是什么情况?” “那条街上全是门店,现在时间太晚了,门店都关门了,明天早上咱们过去看看。” 许久点点头。 姜衍之摸摸她的脑袋:“快点上去睡觉。” 许久直接倒在了折叠床上,轻轻弹了两下:“太硬了。” “那还不快上去睡。” 许久拉着他的手:“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天天光大亮,两个人简单洗漱,买了早饭就直奔迎宾路。这条路上的门店不少,各种小饰品和外贸服装,还有一家佛堂和周易馆。 许久一下有了希望:“吴松是不是把货卖给了这两家店?” “先去问问。” 两个人走进店里,没有急着问,直奔货架,看到了和天机堂一样的物件,还不止一个两个。 店老板见两个人直奔货架,购买意向很强:“两位,你们要买什么,我可以给你介绍?” 许久拿起其中一个物件,正要开口问,话到嘴边停住。 不对劲,物件的底部并没有印刷“天机堂”三个字,不是吴老板拿走的货。 她不信邪,接连又拿起了几个看,底部除了价签外,空空的,没有印刷任何字样。 许久问店老板:“老板,你这货是在木心加工厂进的吗?” “你们……怎么知道的?”店老板以为是自己的进货价暴露了,有点慌:“咱们这些物件的价格贵,都是加持过的,意义不同,不能和加工厂的比,你们知道的吧?” “你认识吴松吗?” “什么吴松?没听过啊。” 从佛堂出来后,两个人直奔周易馆,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他们是直接从加工厂进的货,根本不知道吴松是谁,也没买过天机堂的东西。 许久站在街上,一时有点捋不清眼前的情况。 既然吴松是空车走的,东西一定是卸在了这条街,可是这条街除了这两家店,还有谁会需要这些物件? 姜衍之往街道两边看去,视线落在一件名叫“鑫鑫包装”的门头上,是一家专门做包装的店面。 店门大敞四开,姜衍之和许久走进去,柜台后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正在折纸盒子。 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来,推了推镜框:“两位是要买喜糖包装?” 许久“啊”了一声,打量起店里的东西,的确看到红色的印着“喜”字的小纸盒和绒布袋子。 姜衍之耳朵红红的:“不是买东西,是想来问个人。” 说着,姜衍之把吴松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板接过来看了看,没回答,多看了他们几眼:“你们是什么人?” 有戏。 许久熟练地从姜衍之的裤袋里掏出警察证,举给老板看:“我们是警察。” 姜衍之大腿骤然绷紧,一动不敢动,等着许久又把证件揣回去。 老板“啊”了一声,紧着说:“认识,吴老板嘛,隔一阵子就来一趟,送一批货让我包装。” “你说的货是底部印着天机堂的那些物件吗?” “对啊,”老板放下照片,转身从柜台旁边拿出几个做好的样品,递给姜衍之:“就是他送来的东西,让我们做成这个样子的。” 许久接过来看了看,几个不同尺寸的盒子和小袋子,深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烫金的“福”字,做工谈不上多精细,但整体看起来规整干净,带着一股“正经东西”的贵感。 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标签,没有logo,但不知怎地,看着有几分眼熟,她一时之间没想起来。 许久问:“这些货,包装好之后送去哪里?” 老板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我弄好了货,都是吴老板开车来接走的,我就帮他把货搬出去装车。” “他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半年多了吧,出手阔绰,价都不讲,说他老板有的是钱,不差这点。” “他上一批货是什么时候取走的?” “四天之前,来得挺急的,说遇到点麻烦,短时间内不过来了,还和我说,要是有人来问他的事,就说不知道。” 许久问老板要了盒子和袋子,道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姜衍之跟在身后:“怎么了?” 许久捏着盒子举到姜衍之面前:“你仔细看看这个盒子,眼不眼熟?” 盒子几乎杵到了姜衍之的鼻子上,姜衍之虎着脸向后退,看清盒子的样式,和一般的礼品包装盒没什么区别。 “那这个呢?”许久又把袋子怼上来,“再看看袋子。” 姜衍之把袋子拿到手里,红绒布的质地,软软的,好多婚宴用来装喜糖的那种,一时还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许久继续往前凑,绒布袋怼在他的鼻子上:“你不觉得眼熟吗?” 姜衍之开始回忆着这段时间所见过的各式各样的袋子,脑海里自动放映了前几天在办公室里所经历的荒唐一幕。 报案人的家属拿出一把符.纸,拿着火柴点燃,满屋子乱丢。 那些符.纸正是从红色的绒布袋里掏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我们妹宝的记忆力好,哥的记忆力也不落下风 第64章 第64章 “回刑警队。” 秦朔刚到刑警队, 见到姜衍之从外头回来,晃了晃手上的袋子:“老大,大老大, 我妈蒸的西葫芦饺子, 我给你俩带了点。” “我们吃过了,”姜衍之走过去, “前天来报案说父母监禁她的那个姑娘的资料在哪里?” “神神叨叨的那个?” “对。” 秦朔放下袋子, 顾不上手上的汁水, 抓过一沓资料,一张张翻。 因为案件没有入档, 所以那张写到一半的登记表,就和杂七杂八的纸张堆在了一起。 姜衍之看不下眼:“你能不能好好归拢一下桌子, 跟猪窝一样。” “哎呀,我这是乱中有序,东西放在哪, 我都一清二楚的。” “抓点紧。” 秦朔一直点头:“好好好,我马上就找到了,不过你突然要那个小姑娘的资料干啥?” 边说边找,秦朔终于找到了女生的登记表。 女生叫沈红英,今年十九岁,住在平房区。 姜衍之没有任何犹豫, 攥着资料折身就往外走。 这一片平房区没有院子,家家户户都靠着道边, 道边的路不算窄, 但家家户户都不愿意浪费门口的那块地方,摆了不少东西。 整条路变得窄窄的,沈红英的家就在巷子尽头, 一栋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砖面。 青天白日的,门窗紧闭,窗户挂着厚厚的窗帘,把屋里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进去,什么也看不到,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秦朔“啧”了一声:“这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谁家大白天搞得这么严实?” 许久推了推姜衍之的腰,姜衍之走上前,抬手敲门。 屋子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警惕:“谁?” 姜衍之朝着要掏证件的秦朔摇摇头,开口道:“我是你隔壁住户,你家屋子里什么动静,为什么这么吵?” “咋可能,我家一点动静都没有。” “少编谎,哐哐的,吵得我午休都休不了。” 屋子里有沉闷的晃动的声音,紧接着是男人压低声音的警告:“你给我老实点,再使动静看我削不削你。” 男人又朝着屋外的姜衍之说:“我家没有动静,你找错了,去问别家吧。” 姜衍之脾气爆了起来:“你少到处赖,就是你家,你别躲在家里,赶紧开门让我确认。” “真不是我家,你赶紧走,别敲我家的门。” “你不开门是吧,我现在就踹门,让你扰民!” 男人连忙说:“别别别,有话好好说。” 门锁响了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只露出半张脸中年男人的脸。 男人颧骨突出,眼皮微微耷拉着,是那天在刑警队院子里见过的。男人的目光从门缝里扫出来,先落在姜衍之脸上,然后落到后面的秦朔身上,脸上的肌肉绷紧,意识到不对劲,反手就要关门。 姜衍之没有等门合上,往前一步,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猛地朝里撞开,门后的男人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踉跄着撞在身后的柜子上,柜上放着的一只搪瓷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姜衍之从男人身侧跨过去,目光快速扫过客厅,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台黑白电视机,墙角堆着几只编织袋。茶几上放着半碗清汤寡水的挂面,屋子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男人从地上狼狈地爬了起来:“别以为你们是警察,就能随便进我家,你们给我出去,不然我要向你们的上级举报你们!” 姜衍之没有在客厅多做停留,循着闷哼声音的来源,朝着右侧的房间走去。 男人追在身后,企图拽住姜衍之的胳膊:“你干啥,这是我家,你赶紧给我出去。” 秦朔在身后拽男人的胳膊:“我们现在怀疑你非法拘禁,你最好配合。” 房间的门关着,姜衍之推了一下,上了锁,里面的人似是听到了动静,呜呜咽咽的声音更大了。 姜衍之侧身看着男人:“开门。” 男人嘴硬:“我屋里头放了一会儿要杀的鸡,不能开门,鸡跑了谁负责?” 姜衍之沉声又说了一遍:“开门!” 男人打了个哆嗦,似是咬定他们是警察,不管对群众做什么,愣是一动不动。 姜衍之不给男人反应的时间,侧过肩膀朝门撞去,门板发出一声闷响,锁芯松动。 秦朔见状,也跟着一起撞,“咔噔”一声,锁芯松动,两个人合力再撞,门开了。 没等进门就看到暖气片上被绳子绑在暖气片上的沈红英。 沈红英嘴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从鼻翼下方一直缠到下颌,见人进来,呜咽得更厉害,人也跟着剧烈挣扎。 她两只手勒得很紧,手腕已经被勒出两道红痕,微微泛着淤紫。 许久几步走过去,蹲下来,没有急着撕嘴上的胶带,先低头解开捆住沈红英手腕的麻绳。 双手恢复了自由,沈红英自己抬手,一把撤掉脸上的胶带,大口大口地吸气,紧接着咳了起来,弯着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久起身从旁边的床上扯过毛毯,披在了沈红英的身上,手掌轻轻放在她的后背:“别哭,没人可以伤害你了。” 男人冲进屋子,吵着嚷着要报警:“你们干啥,谁让你们动我女儿的?” 沈红英浑身一哆嗦,直直地往许久的怀里钻:“我没有被附身,你不要再关我了!” 男人不死心上来就要拽许久,被姜衍之掰着胳膊摁在地上:“不许动!” 沈红英被男人凶狠的眼神吓得嘴唇发抖,看着许久,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求你们,带我走,这个家不能再待了,他们会杀了我的。” 许久轻轻拍了拍沈红英的后背,说:“好,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说完,许久伸手扶住沈红英的胳膊,帮她慢慢站起来。 男人一边疼一边怪叫:“不能带走她,她身上的邪祟一天不除,我们家这辈子都好不起来的。” 秦朔掏出手铐,给男人铐住:“你还宣扬迷信,跟我们一起回队里好好唠唠。” 他们带着沈红英回到了刑警队,没有进审讯室,而是选在了空的小会议室。 门关合的声音,吓得沈红英一激灵,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缩成一团。 许久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喝一点水吧,暖暖身子。” 杯壁温度刚刚好,沈红英伸手握住,指尖在接触杯壁时,微微抖了抖:“谢……谢谢。” 许久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问问题,安抚着沈红英:“你别紧张,这里很安全。” 沈红英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看:“我很害怕。” “在这里,他没有动手的机会。” “太好了,”沈红英两只手拢在杯壁上,眼睛红红的,“我真怕自己死在那个屋子里。” 许久见她情绪缓和了不少,才和沈红英说:“接下来,会让我的同事进来,和我一块对你进行一些问话,你能接受吗?” 沈红英有点为难:“是刚刚摁住我爸的那个警察吗?” “对,就是他。” “那可以的,他是个好人。” 姜衍之推门进来,轻轻地合上门,沈红英没再发抖。 等姜衍之坐下,沈红英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小声说:“你们要问什么,尽管问吧。” 许久问:“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爸为什么把你监禁在家里?” 沈红英握着水杯的手用力,指节泛白:“是蒙.头.教,都是他们干的。” 姜衍之疑惑:“蒙.头.教?” 沈红英点点头:“对,说是赐福的,但就是歪门邪道的地方。” 上一世许久听过蒙.头.教,字面意思,大家坐在一起蒙着头听教受惠。每次参与都会分发躺过,好多老人小孩会去听课。 好多人变得魔怔,掏空家产入教,信了无病无灾的谎话,后来,不知怎地闹出了人命,这个教也跟着消失匿迹。 许久没想到,教会这个时候就存在了。 沈红英捂着脸:“我爸半年前加入了这个组织,开始还好好的,每周末过去帮忙,渐渐地变成了天天去,班也不上了,一门心思往教里跑,有时候一整夜不回来。我妈受不了,和他吵过好几架,我爸死不悔改,铁了心要在那边待着。我妈说要去找他,然后我妈也不回来了。” 沈红英的声音开始发颤,被压了太久的情绪一旦开口就再也拦不住:“我不知道我爸妈是怎么了,只能自己去看看……” 许久明白,接下来的发展,大概就是现在悲剧的开端。 沈红英大喘着气:“我悄悄跟着我爸找到了那个地方,喝了他们发下来的所谓的‘福水’,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过去,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被人强女干了,我太害怕了,就告诉了我爸妈。我爸妈根本不相信,但还是去找他们理论,结果他们说那是在帮我驱邪……” 许久听着蹙眉:“这不是纯粹的欺骗吗?” 沈红英哭着哭着笑了:“连你都知道这是骗人的,偏偏我爸妈信了,他们怕我出去乱说,以邪祟入体的由头,让我爸妈把我关在家里不准我出门。” “你那些亲戚朋友没有拦过吗?” “没有用,他们都加入了,”沈红英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上一次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报警,谁知道他们会追过来,还在这里大闹了一场,我以为我完了,只能等死了……quot; 许久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等沈红英把话都说完了,默默递上纸巾让她擦泪。 沈红英擦掉眼泪,又喝了一口水:“那个地方太可怕,一旦进去了,人就变得不像自己,成了被他们操纵的魔鬼。” 许久说:“接下来我会给你看一样东西,让你分辨一下这个东西的出处,但可能会刺激到你,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红英愣怔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坐直身体:“你拿出来吧。” 许久把从鑫鑫包装拿来的袋子和盒子放到桌面上,果然,沈红英脸上的表情僵凝,身体抖个不停。 许久迅速把东西握在手里,塞在了书包侧边的小包里。 沈红英缓和了半晌,说:“这是蒙.头.教的东西。你们为什么会有这个?” 许久问:“你确定吗?” “我确定,他们想要入教,就要买他们的产品,买的越多头衔越多,所得到的的‘福气’就越多。” 原来这个“福”字,代表的意义是这个。 许久握紧拳头:“那个组织在哪?” 车子停在马路对面一棵树下的阴影里,引擎熄了火,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管道里残余的冷气慢慢变暖的细微声响。 他们没有急着下车,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那栋小洋楼上,楼不算高,三层,带一个尖顶的阁楼,外墙刷成米白色,窗框是绛红色的。 楼前有一片平整的空地,铺着浅灰色的地砖,三五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女在空地上洒扫,看模样是信徒。 大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手里攥着一根橡胶棍,棍子垂在腿侧,来回走动着。 从街对面突然冒出来一对母子,走在前面的是男生,顶多十八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步子又快又急,几乎是带着风撞到保安面前。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有些散乱,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伸向那扇铁栅栏门,哭嚎着:“还我老公!” 两个保安伸出胳膊,用橡胶棒把母子俩隔开,语气不善:“还没到传福时间,你们要是有事,等活动开始再来。” 男生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们来不是听你们胡言乱语的,我们是来接我爸回家,你赶紧开门让我爸出来!” 保安一动未动:“这里不是监狱。想回家的人自己就会回去,不想回去的,你们硬带也带不走。” 中年女人站在铁栏杆外面,哭声断断续续的:“是你们,都是你们把我老公害成那样了,他现在连家都不肯回……他在哪儿?你把他叫出来,我当面问他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院子里那几个穿白袍的人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其中两个人放下手里正在做的活计,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走在前面,脸上挂着笑,隔着铁栅栏对中年女人说:“女士,你不要着急,耿修士正在忙今晚的传福活动,实在脱不开身。你们可以先回家等他,等他忙完了,自然会回家的。” 男生大叫着:“你放屁,我爸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一定是你们控制了他!” 路上一走一过的人,听见动静,停下脚,朝着大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白袍女人朝着众人轻轻鞠躬,表情依旧平和,态度谦逊:“孩子,没有这回事。我们是正经的传福机构,不会强留任何人。” 中年女人声嘶力竭地喊:“少骗人了,你们就是一群骗子,骗了我们家的钱还不够,还扣下了我老公!” 路人越围越多,一听骗人扣人的字眼,议论纷纷,朝着白袍女人指指点点,说他们在搞邪门歪道。 “孩子,我们只是将福祉传给众人,众人想要回馈什么,全凭个人的内心,不存在欺骗一说,你们这么无理取闹,耿修士才不愿意回家的。” 男生拍打着铁栅栏:“明明是你们扣住了我爸,才不是他不愿意回家!” 路人“啊”了一声:“原来是人家不愿意回家啊。” “看来这母子俩精神有点问题……” 中年女人立刻嘶喊:“我没疯,是他们骗走了我家的钱,还给我老公灌迷魂汤,让他不回家。” 典型的煤气灯效应,用最平稳的情绪,来持续扭曲事实,让人陷入自我怀疑和急于求证的境地。 不明就里的人会自动觉得问题出在母子俩身上。 白袍女人敛了笑:“你们先回去,等传福活动结束,我让人劝一劝耿修士,让他回家。” 中年女人哭得更厉害了,还想说什么,白袍女人侧过头,朝保安使了一个眼色。 保安得令,往前一步,身形挡住了那对母子往前冲的劲儿,橡胶棍在他手里换了个方向:“请回吧,你男人还在里面,你闹得太大,他会很难做人的。” 母子俩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不管怎么撒泼,保安仍旧强硬地不让他们往前凑。 没办法,母子俩相互搀扶着,转身沿着马路慢慢走远了。 许久在车上看得牙痒痒,很想下去抽他们打耳光,可现在当务之急是先进教堂。 目前的案件只知道嫌疑人是□□的人,但具体是谁,他们毫无头绪,贸然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好在,他们还有一张牌。 许久拿着手里的画像,是沈红英口述的侵.犯她的人的长相,是一个叫曾伟杰的男人。按照沈红英所说,曾伟杰是□□的重要人物,负责帮他们手帐记账。 他们从车上下来,直奔门口,保安见到两人,第一反应就是又是来闹事的,抬手挡在门口:“不好意思,现在不是开放时间。” 许久顺手掏出姜衍之的证,往保安面前一伸:“看清楚,这是什么?” 保安一看是警察证,吓了一跳:“不是,警察同志,我们啥也没干啊?” 许久仰着头:“我们接到报案,你们教会的曾伟杰涉嫌侵犯,我们前来调查,麻烦你们配合。” 保安哪里是能做主的人,赶紧用对讲机呼叫保安队队长:“队长,门口有警察,你快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个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制服,一个穿着白色长袍,两个人的年纪不相上下,四十岁左右,停在两人面前。 黑色制服的是保安队长,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许久和姜衍之:“你们是警察?” 姜衍之还好,不论是年龄还是气场都正得不行。反观许久,完全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许久把警察证递给队长:“看清楚。” 队长仔细看了看证件,朝着白袍的中年男人点点头,中年男人的视线从许久的身上收回来,朝着许久伸手:“我是福禄会的负责人,郭勇。” 许久盯着那双手,别开眼:“教主对吧?我们是来调查曾伟杰侵犯案的。” 郭勇不尴不尬地收回手,朝着他们笑笑:“警察同志,外头凉飕飕的,屋子里烧锅炉了,暖和。” 许久和姜衍之跟着郭勇往楼里走,一路上遇到的全是穿着白袍子的人,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胸口是否别花,别了什么颜色的花。 有人别的是紫的,有人别了红的,而郭勇别的是朵黑色的话。 那些人朝着郭勇毕恭毕敬地鞠躬:“教主好。” 郭勇一副“土皇帝”似的,朝着众人点头颔首,还不忘回头朝着他们说话:“我们这大家都是平等自由的。” 进了一间会客室,墙面上挂了好多锦旗,什么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心系百姓情暖万家。 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知名大夫。 郭勇让一个年轻的白袍女人端了两杯茶进来,茶叶的香气在杯口袅袅地浮起来。 许久没有碰那杯茶,谁知道里面下没下料,她把曾伟杰的画像平放在茶几上:“我们来调查曾伟杰的案子,还麻烦你把人叫来配合调查。” 郭勇低头看了一眼画像:“恕我帮不上忙,曾伟杰前段时间因为犯了一些错误,已经被我开除了。” “什么错误?” 郭勇叹了口气:“和你们来找他的原因差不多。他私底下对教徒动手动脚,我也是无意间撞见的,发现之后没有犹豫,当天就让他打铺盖卷走人了。” 时间未免也太巧了。 “这件事发生了那么久,你才发现?” 郭勇一脸歉意:“是我的疏忽,没有及时发现他的问题,给忠心的信徒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话说到这个份上,句句都站在理上,偏偏就是让人觉着不对劲。 许久捏了捏姜衍之的手,朝着他挤眉弄眼,姜衍之点了点她的手心,示意知道了。 许久借着上厕所的由头站了起来,郭勇给她指了个方向:“出门左转走到头就是,要是找不到,可以问他们。” “谢谢。” 许久走出会客室,站在走廊左右看了眼,往左边走去。 长廊两侧是米白色的墙壁,挂着几幅盗版名画,还有装裱好的书法作品和,内容是一些劝人向善的句子。 路过了几个屋子,里面坐着不少穿白袍的男女老少,坐在一块看书,像普通的活动室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 许久拐过一个弯,走廊分成了两个方向,左边是洗手间的标识,右边是一扇半掩着的门。 门上什么标识都没有,透过小窗往里头看,有办公桌,有成排的文件柜。 许久没有没有犹豫,侧身从那扇半掩的门里闪了进去。屋子不大,一侧墙边立着几排深灰色的铁皮文件柜,柜门关着,上面贴着标签。 另一侧的桌子上堆着一些散落的文件夹和几本装订成册的记录本。 柜子上贴着的是人名,她走到靠近墙角的那排柜子前,竟看到了沈红英父亲的名字,沈强。 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本子,上面写着入教时间,后边陆陆续续记录着几个日期,后边跟着的却是物品名称。 现金两百,金手镯一只,玉观音吊坠一条…… 许久拉开其他名字的柜子,里面所记录的都是大同小异。 有人把自家的房产证和土地证捐了出来,有的人则是冰箱彩电自行车都拿了出来,看得出真的是倾尽所有了。 又翻到另外一本的时候,许久的手顿了下,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捐赠物那一栏竟然写着“姑娘”二字。 什么情况? 许久大脑发懵,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真是个黑心烂肺的敛财牲口。” 正当她想要再看看有没有其他资料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叫她名字的声音。 郭勇的声音跟恶魔低语一般,叫得人犯恶心。 许久一激灵,猛地合上文件夹,把它塞回抽屉,来不及找躲藏的地方,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 她四下看了眼,心快跳到了嗓子眼。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眼看着门就要被推开了。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旁边一拉。 许久被拽进一排更高的柜子之间的夹缝里,后背撞在一道带着温度的肉墙上。 她的嘴张开,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另一只手已经覆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一道女声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压得又低又轻:“不要叫。” 作者有话说: 案件正在徐徐展开~ 第65章 第65章 “咚咚咚……” 许久的心脏差点停跳。 隔着那片黑暗和那排高耸的柜子, 许久听得到身后的呼吸声,和门口徘徊的脚步声,手心冒出细密的汗珠。 进来的人估计是没看到人, 又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发出了一点声响。 姜衍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们这太大,她可能只是迷路了。” 郭勇说道:“估计是, 你这个小同事有没有电话, 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许久好不容易放下的心, 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单手握住口袋里的手机, “呜呜”了两声。 身后的女人大概是知道了怎么回事,捂住她嘴巴的手松开了。 许久得以回过头看清身后的女人, 年纪大概二十出头,齐肩短发,清秀的长相, 但脸颊有伤,身上的白袍看起来像是穿了很久,袖口洗得微微发白。 “你是信徒?” 女人没有回答,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指着窗边,声音小小的:“快点, 不想被发现就从窗户翻出去。” 走廊里姜衍之已然说了话:“我这就给她打电话问问。” 许久着急忙慌地翻窗跳了出去,轻巧地落在了花坛上。 女人拉住窗户, 低声说:“不管你是谁, 不要再查了,会没命的。” 许久不明所以,顾不上问为什么, 时间太紧张,手机又没有静音功能,生怕铃声暴露了她的踪迹,只能轻手轻脚地往楼门口跑。 她刚跑到台阶上,口袋里传来“滴滴滴”的声音,许久回头看了眼那扇再次关上的窗户,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姜衍之的声音:“你去哪里了?” 许久憋着口气,说:“我上完厕所,出来透口气,怎么了?” “郭教主见不着你人,以为你跑丢了。” “没有呢,我现在就回来。” “我过来接你。” 两个人在门口汇合,姜衍之挑眉看她,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郭勇站在远处看着两人,笑着说:“你们俩看着可不像普通的同事关系。” 许久笑笑没说话。 几个人再次回到会客室,郭勇端着茶杯靠在办公桌边沿,目光停在许久的身上,黏稠的令人作呕的打量。 许久不露怯,迎着郭勇的视线,径直坐回沙发上。 郭勇把茶杯放到桌上,试探着问:“小同志,转了一圈,觉得我们这儿怎么样?” 许久略显疑惑地抬头:“原来我可以随便逛吗?我怕不方便,除了厕所就只能去外边透气呢。” 郭勇一拍脑袋,虚伪地说:“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提前和你说。” 许久笑笑:“咱们这里入教有什么条件吗?” 郭勇似乎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小同志,你对我们教会感兴趣?” 许久身体靠向沙发背:“好奇问问。那会儿进来的时候,看到不少信徒,想知道门槛高不高?” 郭勇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轻快许多:“哪有什么门槛。只要心诚,随时都是我们的信徒。” 许久点点头:“今天的传福活动几点开始?” 郭勇的目光亮了一下:“小同志,你想参加?” 许久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不是信徒不能参与吗?” 郭勇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怎么会呢?我们平等地尊重每一个有信仰的人。” “哦,”许久收回目光,“我还以为你们教会有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呢,必须成为信徒才行。” 郭勇的笑僵了下:“哪来的话,我们这儿可是正经教.会,没有任何违法违规的行为。” 传福时间是五点。 郭勇看了看墙上的钟,朝门口的白袍女人抬了一下下巴:“带两位警官四处转转,到时间了领他们去大堂。” 白袍女人应了一声,侧过身来朝他们点了点头:“走吧,警察同志。” 许久看了姜衍之一眼,没有多余的对视,默契地跟在白袍女人身后出了会客室。 白袍女人的步子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指着走廊两侧的房间简单介绍:“这里是图书室,平时信徒们可以来看书静心。这间是休闲室,可以下棋喝茶,偶尔还能放映电影。这间是静修室,用来冥想的。” 是刚刚许久路过的房间。 白袍女人带着他们走上二楼:“二层是休息室,平时供大家休息的。” 房间是传统的上下铺,一间摆了好几张床,类军.事化管理似的,被褥是深蓝色的,叠成了豆腐块。 白袍女人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扇紧闭的房门时,脚下一顿,声音仍旧平稳:“这里是特殊休息房,偶尔有信徒生病,担心传染会搬到这边住。” “生病了不去医院吗?” 白袍女人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随口应着:“我们的信徒中有大夫,治疗基础病绰绰有余。”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时,一张脸忽然趴在窗户上,“咚”地一声响,吓了许久一跳。 望过去,是一个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男人,整张脸紧贴着窗玻璃,脸颊肉被挤得变了形,嘴里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白袍女人不以为意:“我们的信徒中家里会有一些特殊的家人,送来这里接受祈福,康复后再回归家中。” 介绍完二楼后,白袍女人要领着他们回一楼。 许久指着楼上:“三楼不逛一逛吗?” 白袍女人说:“不好意思,三楼是主教们用来传教的,不对外开放。” 许久“哦”了一声,轻轻拉拽姜衍之的衣服,姜衍之点点头,明白楼上定然有猫腻,只是他们需要找时间上去。 他们被领到一楼,传教大堂不算小,高挑的穹顶,几扇长窗透进傍晚的日光,和普通的教堂几乎没有区别。 只是人家的长椅,入乡随俗地变成了一个个圆圆的蒲团。 时间接近五点,穿白袍的人从走廊两侧的入口鱼贯而入,沉默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还有一些穿着普通衣服的走了进来,坐在了相对靠后边的位置。 许久没有看到在资料室里救了自己的齐肩发女人。 白袍女人让他们随便坐,自己则往前走,坐在了前面几排。 那些人刚一坐下,便纷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头巾,罩在了脑袋上。 许久和姜衍之选在后排靠近过道的蒲团上坐下来,蒲团是浅灰色的,棉布面,坐上去只觉得硬邦邦的。 大堂里的人出奇一致的安静,没有人主动说话。 许久不得不压低声音,凑到姜衍之跟前说话:“这里太不对劲了。” “你发现了什么?” “只是去了一间档案室,里面全是信徒的入会资料和上供的东西。” “上供?” “有些人真的是在这里掏空了家底,还有一点异常的是,有个人的资料上记录着‘姑娘’二字。” “有人送了自己的女儿给他们?” 许久点点头,坐在他们前排的人,大概是受不了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模样,几度回头。 他们戴着头巾,看不见脸,只能感觉到冷冰冰的注视。 画面诡异得头皮发麻。 姜衍之朝那些人微微颔首,以示道歉。 许久闭了嘴,目光盯着前面的人,斜前方是坐着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始终驼着背的男人,再旁边是一个穿着深色棉袄的女人,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一直无声地祷告着什么。 到点了。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不是短促的拍几下,而是持续鼓到郭勇站到台上。 郭勇身穿白袍,身后跟着同样穿着白袍的两男两女,一并站到台中央。 郭勇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跪坐在蒲团上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欢迎各位信徒的到来,我们今天的赐福开始。” “在这里,我会带走你们的病痛,会把福气送到你们手里,信仰永存。” 穿白袍的人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个纸杯,挨个把杯子递到信徒手中,有人接过去直接喝了,有人捧在手里低垂着头先祷告再喝下。 许久和姜衍之各分了一杯,谁都没有喝。 许久拿着水杯看,水的颜色相较于正常水浑浊几分,凑到鼻边嗅了嗅,有一点淡淡的苦味。 她看着那些喝下水的人,那个穿着深色棉袄的女人忽然开口:“我的身上不重了,谢教主赐福!” 她前面的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地抬起头来,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腰,有人活动了一下肩膀,一个个先后开口。 “我腰不疼了。” “我腿舒服多了。”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串被点燃的引信,从第一排开始向后蔓延。 许久讶异地张大嘴巴,这一场活动,到底请了多少托儿…… 郭勇站在台上微微笑着,双手缓缓抬起,做出“接收”的姿势:“我会带走你们的疾病,送予你们福气。” 许久靠在姜衍之的耳边,小声说:“水里有……” 没等她说完,突然被一个老妇人打断,老妇人推着一辆轮椅,不顾白袍男女的组织快步地往台前走。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身形高大,但双目无神,肩膀塌着,两条腿盖在一条灰色的毯子下面。 台下的众人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生怕老妇人要对他们的教主不利,纷纷站起来拦截。 白袍男女终于在台下拦住了两人,郭勇在台上拂了拂手:“这位女徒,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老妇人推着轮椅走到台下,抬头看着郭勇,声音发颤:“教主,救救我儿子吧!他是运动员,今年年初被车撞了,走不了路了……” 郭勇多看了几眼男人,感慨道:“真是不幸,年纪轻轻,气运竟让人凭空夺走了。” “气……气运?我儿子的气运被人夺走了?” “你儿子本是天之骄子,不想被恶人歹毒的拿走了气运,才让他遭遇种种不测……” 老妇人扶着轮椅的扶手,眼睛发红:“教主,教主,你一定要帮帮忙,让我儿子重新站起来啊!” 郭勇的视线落在男人身上,双手合十祷告:“我不会让任何信徒受难。” 说着,郭勇从台上走下来,蹲在男人面前,双手搭在男人的腿上,嘴上念叨着:“疾病除,福气到。” 一连念叨了好几遍,郭勇收回手,站起来后退几步,示意男人:“现在站起来,试着走一走。” 男人抓着毛毯的手,微微用力:“我已经一年没有走过路了。” “相信我,你现在可以走路了。” 大家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他们身上,原本一声不响的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深觉不太现实。 瘸腿又不是感冒发烧,哪是随随便便就能治好的病。 “真的吗?”男人将信将疑地扯开毛毯,双脚落地,手臂撑在轮椅的扶手上,用力到手背的青筋完全鼓了起来。 老妇人怕儿子摔了,伸手去扶,却见男人挥开了母亲的手,“妈,让我自己来。” 只见下一秒,男人平直地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朝前走了好几步,激动地眼泪直流:“我……我的腿好了?!我能走路了!”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惊呼了:“天啊,站起来了!” “教主真是神了!” “那我的病也有救了!” 几个信徒自发地开始往台前走了,手里攥着钞票,有的是一叠百元整钞,有的是卷成一卷零钱,不约而同地交到穿白袍的人手中。 白袍人接过钱的动作熟练而安静,像在收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白袍男女再次端着托盘,穿过蒲团之间的通道,朝着众人走过来,前面有人掏不出钱,便把手上的戒指,脖子上的项链摘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托盘上。 眼见着,那人朝着许久的方向走过来,旁边的姜衍之把手塞进了口袋里,摸出了钱包。 许久一把摁住姜衍之的手,震惊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掏钱。” ??? 许久张大嘴巴,如同看怪物一样看着姜衍之:“你别告诉我,你相信了,被洗脑了,准备投诚了?” 姜衍之盯着许久的嘴,看她一张一合地接连往出蹦了好多个词,唇角不由勾了起来:“我没信。” “那你掏什么钱?” “意思一下。” “意思什么意思,我看你就是被蛊惑了,一杯加了止痛片的药水,骗了一大帮人,又请了一大推托儿,专门骗你这种纯情少年的。” 许久一把夺过姜衍之的钱包,把花花绿绿的钱抽出来,大票塞进自己的钱包,只给姜衍之留了点几分几毛几块的零钱,合上钱包塞回姜衍之的手里:“看你还怎么捐。” 姜衍之笑着看她一通操作,乖乖地点头,把瘪下来的钱包重新揣回裤袋里。 白袍男人端着堆成小山的托盘走到许久面前,露出温和的笑。 许久摇摇头:“一定要给吗?” 白袍男人面上神情一僵:“心诚则灵。” “我只有一颗诚心,但挎兜没有一分钱。” 白袍男人朝着台上看去,只见郭勇不为人察地摇摇头。白袍男人得令,错开许久走向姜衍之。 许久快一步捂住姜衍之装钱包的口袋,梗着脖子:“不好意思,他和我一样一穷二白。” 白袍男人倒没有纠缠,绕过他们去朝后边的人接着收。 不一会儿的功夫,四个托盘,装得满满当当。 郭勇这钱赚得还是太容易了,神神叨叨几句,竟有这么多人甘愿掏出家当。 到底是人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传福活动正式结束,在连绵不绝的掌声中送郭勇下台。 台下的信徒陆续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还有一些人没有急着走,围到了大堂侧面的小柜台前。 白袍男女正不紧不慢地把一个个物件从柜台底下拿出来,摆在台面上。 木制的如意,小尊佛像,带流苏的挂件,还有一些用红绳串着的小木牌,整齐地排列在印着“福”字的红色绒布袋和盒子里。 许久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女人刚刚花了五百块钱买走一把木如意,小心地包进红色绒布袋里。 一个年轻男人前程地问:“我想让我女朋友对我死心塌地,该买哪个更有效果?” 白袍女人把一尊巴掌大的小佛像推给男人:“这是主管姻缘的,你拿回家好好供养,你和你的女友自然会长长久久的。” 男人眼冒金光,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八百块钱递过去:“好好好,我就要这个。” 白袍女人把小佛像装进红色盒子里,朝着男人说:“教主为你祈福。” 许久再次震惊到不行,那个小物件放到二零二六年也就八百来块,可这是一九九六年,八百块是普通家庭近三个月的工资。 福禄会有自己的货币规则吗? 许久排在了最后,听他们提出自己的愿望,升职加薪是最基础的,变美变帅是升级版,违背世界规律的瞬移和时光倒流的。 白袍女人似乎听过太多“愿望”,脸色丝毫不变,一个劲儿地销售。 轮到许久的时候,她拿起其中一个物件翻过来看了一眼,底座上果然印有“天机堂”。 “你好,咱们福禄会怎么会售卖天机堂的东西?” 白袍女人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神色:“这是我们和天机堂双重加持过的。只要兄弟姐妹们诚心请回家,就能得到福报的庇佑,过上好日子。” “天机堂的老板知道吗?” 白袍女人笑笑:“这点只有我们的教主知道呢。” 许久视线从那些整齐排列的物件上缓缓滑过去:“你们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当然,我们教主神机妙算,无所不能。” “那你们有没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物件?” 白袍女人的动作停住:“这位姐妹,你想要起死回生谁?” 许久瞥了眼姜衍之,从姜衍之的脸上看到了惊讶,没想到他们竟然一点都不遮掩否认,明晃晃的违背科学。 “我的母亲,”许久垂下眼,继续说,“九年前她被歹人所害去世了,甚至没来得及和我说说话,我想再见见她。” 身旁的姜衍之,身体一僵,心疼地看着许久。 许久悄悄地攥住姜衍之的手,轻轻扯了下,叫他不要担心。 白袍女人点点头:“教主可以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们前不久便让一位兄弟见到了死去的妻儿和母亲。” 许久一怔,一下想到了马必胜,自然也是被他们忽悠了,信了所谓的“起死回生”,才掏空家底加入了福禄会。 马必胜的邻居说过,马必胜说过‘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话,大概率是因为识破了骗局,想要找教主算账,不成想被他们先下手为强,灭了口。 吴松只是案件里的连接点,被人当枪使,冲锋陷阵去杀马必胜和赖永明。只是指使者到底是福禄会中的谁,全是未知。 凶手吴松又死了,一切都死无对证,目前警方能调查的是,谁杀害了吴松。 白袍女人见许久迟迟没有回应:“姐妹,你需要我帮你协调教主的时间吗?” “有什么条件吗?” “一切都要看教主的安排。” 白袍女人把一个登记簿递到许久面前:“姐妹,填一下基本信息,教主要见你,得先知道你是谁。” 许久接过笔,填写了姓名和户籍地址。 白袍女人拿着登记簿,去找郭勇协调时间。 姜衍之看着大堂里来回走动的人,满心担忧:“贝贝,你真的相信起死回生?” “我相信科学。” “你刚刚不是要复活叶姨?我知道你想念叶姨,可是死而复生并不现实,贝贝,我会抓住害死叶姨的人,一定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姜衍之始终背着小时候的承诺,势必要抓住凶手,几乎成了他的执念。 许久在唇边比了个“嘘”,朝着楼梯口的方向颔首:“他们的人来了。” 是另外一个穿着白袍的女人下来,客客气气地引着两个人上到神秘的三楼。 推开了其中一间门上写着“静”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个沙发,和一张似床垫的席子扑在地上,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福泽众生”四个字。 郭勇坐在沙发上,朝着许久坐了个“请”的姿势。 许久和姜衍之盯着地上的席子,席地而坐。 郭勇目光落在许久身上,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真没想到,小同志你竟然也心有执念。” 许久淡声道:“人活在世上,谁没有执念。”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看得这么通透。” 许久一点不废话:“你真的能帮我的母亲起死回生吗?” “对于我而言,并不难,只是世间万物都有定律,要看你相不相信,毕竟你们这些公职人员天天挂在嘴边的都是不要迷信。” “不相信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那就好,”郭勇双手交叠搁在腿上:“接下来的事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还麻烦姜警官出去,让小同志自己留下来。” 许久偏过头看了姜衍之一眼,摇摇头:“自己人不能留下来,那还是算了。”说完,她作势站起来。 郭勇立刻抬手虚虚地压了一下:“既然你已经带着他来了,在场也可以,但要保持安静。” 许久重新坐回去。 郭勇缓缓闭上眼睛,双手摊开平放在桌面上,手掌朝上,像是在承接什么无形的东西,嘴唇开合了几下。 片刻后,郭勇睁开眼,看着许久:“你妈妈躯体不全,过去九年灵魂还在人世间徘徊,等着你带她回家。” “你怎么知道我妈妈躯体不全?” “你妈妈告诉我的。” 许久眼睛泛红,眼泪蓄在眼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能让我妈妈和我说句话吗?” 郭勇点点头,眼睛朝着房间角落看去,仿佛看到了什么他们看不到的存在,忽地脑袋后仰,声音像被人掐尖了似的。 “宝贝,妈妈好想你,妈妈好疼啊,肚子里空荡荡的,那人拿走了我的心脏。” “宝贝,我想回到你身边,你要帮帮妈妈啊。” 作者有话说: 这个画面真的很吓人了……不论遇到什么事,宝宝们一定要保持清醒和理智~ 第66章 第66章 “宝贝……” 郭勇后仰的头猛地抬起, 看向许久:“小同志,你听到你妈妈说话了吗?” 许久早就泪流满面,红着鼻尖, 一直点头:“教主, 我听到了,我该怎么做, 才能让我妈妈回来?” 郭勇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才慢慢地说:“起死回生,是逆天而行的事, 很消耗神力。”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需要所求之人付出很多很多。” “很多是指什么?” “所有能为我补充神力的东西,”郭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所求者的一切身外之物,都要用来滋养我的神力,直到你母亲的魂魄重新聚拢,才能够回到这个世上。” 许久的眼眶又红了一圈:“那要等多久呢?” “半年。” “半年?”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偏过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声带急切, “怎么这么久,没有办法更快吗?我爸爸也很希望我妈妈快点回来。” “你父亲是?” 许久接过姜衍之递来的手帕, 抹了一下眼泪:“许永成, 你应该听过他吧?” 郭勇的目光微微一凝,眼睛亮起了不加掩饰的贪婪:“真想不到,小同事你的父亲竟然是哈城响当当的许先生。” “我爸爸是许永成的话, 会让我妈妈回来的时间缩短吗?” “如果有你爸爸的助力,事半功倍,可以缩短到一个月。” 许久的眼泪还在往下掉:“那我回家和我爸商量一下……” 郭勇望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好,你真是一个好孩子。” 门在她身后合拢,许久脸上的眼泪还在往下淌。 姜衍之分辨不出真假,但见不得许久这么哭:“贝贝,你……” 许久抽了抽鼻子,抬手揩掉脸上的泪:“好笑,这点小伎俩,还想骗到我。” 一整个变脸大师。 姜衍之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一时之间不知道还要不要抱一抱许久。 许久握住姜衍之的手:“吓到了?” “有一点。” “我才没有那么傻,会信了什么他那么拙劣的谎言,还说什么我妈告诉她的,纯纯的扯淡。” 姜衍之有点没明白,毕竟刚刚郭勇把叶敏被凶手挖走心脏的事说得一清二楚,而许久看起来也很信。 “还记得我们上楼之前和我们要资料的那个工作人员吗?” 姜衍之一下反应过来:“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许久睨着他:“看来你们内部长了蛀虫呀。” 他们离开福禄会,开车回了刑警队的户籍科,没有耽误时间,直接找到了部门领导。 领导不明所以:“你们来问曾伟杰的资料吗,底下的人正在找呢。” 姜衍之开口:“我来是问五十分钟之前,谁在接过电话后,紧急去了资料库,又回来继续打电话。” 领导一听说的这么细:“附和你说的条件的人就小王一个。那会儿就他接了电话,不知道谁打来的,急急忙忙地跑进跑出的。” 姜衍之问:“小王是哪位?” “就那个,”领导往办公室外指了一下,刚好小王也抬头看过来,对视之下,小王慌不择路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跑。 姜衍之反应力够快,拉开办公室的门跑出去,仗着腿长,撑着桌面,一跃翻过办公桌,直接把跑到门口的小王摁倒在地。 小王整个人弓着背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灰白色的地砖:“放开我!” 周围几个同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站了起来,探着头往这边看,有人迟疑着要不要上前,又被领导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许久从办公室里不急不缓地走出来,弯下腰,蹲在小王面前:“看来,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 小王手拍在地上:“我什么都没干,赶紧放开我?” “为什么给郭勇提供公民个人信息?” 事情败露,小王再多的否认也没有意义,小声说:“我收了他的钱,帮他查一点资料,其余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知道郭勇是什么人吗?” 小王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抵着地面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没有说话。 许久直起身来:“你比谁都清楚这些资料落到郭勇手里,会变成什么,你是共犯,是帮凶。” 小王的肩膀抖了一下,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别装死,你一共卖给了郭勇多少个人的资料?” “不多,也就六十多个。” 同事们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们部门竟然出了个“叛徒”,纷纷上前帮忙,把小王从地上拉起来,送去了审讯室。 回到走廊时,姜衍之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下,是秦朔打来的。 “老大,曾伟杰的家庭住址找到了。” “好,我现在过去找你,我们一起过去。” “你和大老大回来了?” “对。” 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胡同里,秦朔把车速放慢,边开边看门牌号,停在了曾伟杰的家门口。 秦朔透过车窗往外看:“凶手不会又先我们一步动手吧?” 许久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不要乌鸦嘴。” 秦朔的手拍在嘴上,连连“呸”了好几声,三个人下了车。 曾伟杰的家在胡同深处,一扇掉漆的铁皮门,门边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画,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姜衍之敲了几下门,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谁啊?” 秦朔一脸问号:“咋是女人的声音?” “曾伟杰和母亲一块住。” 鞋子在地面上蹭动的声音逐渐靠向门口,老阿姨又问了一遍:“小杰,是你回来了吗?”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阿姨探出半边脸,头发花白,警惕地看了看他们,上下打量一番后,问:“你们是谁?” “曾伟杰在不在?” “你们是谁?为啥找我儿子?” “我们是警察……” “我儿子犯了啥事,咋还把警察招上来了?” “我们只是要找他问点事情。” “没犯事就好,”老阿姨舒了口气,“他在隔壁李老二家打麻将,还没回来呢。” 他们过去李老二家的时候,牌局正酣,隔着窗玻璃能看到里面四颗脑袋凑在一张方桌四周,各个嘴上叼着根烟,桌面上堆着零钱和烟盒,麻将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 家门没有上锁,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桌边四个人同时看过来。 其中一个有点地中海的男人,咬着烟,手里捏着张麻将,含糊地说:“牌桌满了,要玩下次早点来。” 另外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得像排骨一样男人,迷迷瞪瞪地往桌上丢了张牌:“幺鸡。” 姜衍之上前一步:“曾伟杰。” 曾伟杰正是排骨男,听到有人叫他名字,不耐烦地应了声:“叫我干啥?” “有点事想叫你配合。” “你算老几啊,还叫我配合你?” “警察。” 曾伟杰抬手掀了桌,朝着姜衍之猛地挥拳。 姜衍之灵活地歪头躲过,一把攥住曾伟杰的拳头,紧紧捏住,疼得他嗷嗷直叫。 其余三个人吓一哆嗦,以为是来抓赌的,想也不想起身开始四处逃窜。 姜衍之抬手扭住一个,又伸脚绊倒了一个,秦朔一手拽着门,一手拉住一个,另外一个没被限制自由的麻友想要撞开许久,从窗户那往外跑。 许久扯过椅子往那人身上推:“跑什么跑,又不是来抓你的,我们要找的只有曾伟杰。” 曾伟杰被姜衍之绊倒后,爬起来又要往外边跑,被姜衍之再次用膝盖顶了一下后腰。 秦朔打配合,一只手抓住曾伟杰的后颈,嘴里嘟囔着:“我让你跑!” “我压根没要跑,是你们突然对我使用暴力。” 秦朔“呵”了一声:“你真会睁眼说瞎话,明明是你先动手。” “我要举报你们,对我使用暴力!” 秦朔可不惯着他,扭着曾伟杰的脖子往外走:“我们这就回刑警队,你可以慢慢举报。” 曾伟杰被压得转不动脑袋,声音闷闷的:“你们凭啥抓我?!” “我们接到报案,说你侵犯了她。” “不可能有证据,没有证据,你们就抓不了我!” 秦朔扯着他的胳膊,微微用力:“有人证就够了。” “谁?是不是叶丽丽?我就知道这个娘们说的话不可信,收了钱居然还敢报警!” “不是她。” “那就是韩雪莹,她不是已经答应郭勇不计较了,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曾伟杰无疑是在自曝,给警方抓人增加筹码。 秦朔把曾伟杰拷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车门猛地一关,朝着刑警队的方向开去。 路上,曾伟杰不老实,几度尝试怎么破解手铐,又想拉开车门跳车,可惜没有那个胆子,只能不干不净地骂着。 许久一点都忍不了,弯腰去脱姜衍之的鞋。 姜衍之被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这是要干什么?” “你把袜子脱下来,塞到曾伟杰的嘴里。” 曾伟杰明显听到了,嘴一下闭得严严实实,愣是一声不敢吭,连大气都不敢喘,把头歪到了一边。 见计划得逞,许久又乖乖地坐了回去。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亮得没有温度。曾伟杰坐在铁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疯狂地敲着桌面:“你们无凭无据,凭啥把我抓进来?” 许久问:“你侵犯过几个人?” 曾伟杰抬起头来,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无赖的笑:“你们把我抓来,总得拿出点证据吧?叶丽丽那个女人的话能信?她……” 许久没有等他说完:“你知道吴松被杀了吗?” 曾伟杰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僵在了半路:“咋可能,他可是郭勇的得力干将,哪怕是个大老粗,在福禄会里也备受尊重。” 许久说:“大概是他办事不利,被灭口了。” 曾伟杰的脸色变了:“不可能的……” 许久往椅背上靠了靠:“你知道得比吴松更多,你猜你现在出去,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曾伟杰喉结滚了一下,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许久循序渐进:“你犯的是□□罪,判个几年还有机会出来,但如果被杀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我说了,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许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先把该说的说了。” 曾伟杰吸了一口气,肩膀垂下来,一五一十地交代着。 半年前,曾伟杰加入福禄会,借着送“福水”的由头迷晕女信徒,一共侵害了十六个人。 许久问:“这些事情郭勇知道吗?” 曾伟杰说:“他咋可能不知道,有些女人就是他给我摆平的。” 曾伟杰最初不了解药的剂量,有的剂量大,到最后都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有的剂量不够,中途醒过来,哭着闹着要报警。 郭勇总能把事情摆平,所以曾伟杰才能有恃无恐继续作恶。 许久握着笔的手,攥得紧紧的:“你是因为什么才离开的福禄会?” “谁知道郭勇想什么呢,突然和我说让我先回家,别到处乱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吧。” 这个时间点太巧合了。 正是马必胜被杀的日子。 许久问:“你知道原因吗?” 曾伟杰想了想:“他没说,我也没多问。反正他那个人做事情,从来不讲为啥,只让按他说的办。” 许久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你认识马必胜吗?” “认识啊,就是个神神叨叨的精神病,每天都来福禄会,追着郭勇问什么‘起死回生’的事,纯纯大山炮。” “你知道郭勇在骗人?” “必须的啊,多明显,郭勇连小学都没上完,也不知道从哪学来那堆鬼啊神的东西,回来就开始招摇撞骗,前几年还因为这个进去过。现在卷土重来,搞了个福禄会,那些人上赶子送钱。那帮人也是没脑子,生病不去医院,来这里找个半吊子神棍。” “郭勇和马必胜的矛盾你知道吗?” “我可太清楚了,马必胜前阵子几乎天天来,堵在郭勇办公室门口不走,郭勇见他来就头疼,后来干脆让底下人拦着,说要在清修,不见客。”曾伟杰嗤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找到郭勇的,反正那阵子他几乎天天来,郭勇躲了几次,后来干脆不躲了,直接让人往外轰。” 曾伟杰把手摊开,“郭勇那套‘半年’的说辞,我当初就跟他说过,把日子说得长一点,钱捞到手就赶紧挪窝。他不听,非要说半年,半年到了,人家能不跟他闹吗?” “郭勇有没有说过要怎么解决这点事。” “按照郭勇的尿性,我估摸着他一定会告诉马必胜是时机未到,或者你自身念力不够的谎话,再不济就拿钱解决,反正郭勇嘴皮子和脑子都厉害。” 许久看着曾伟杰,语气不变:“如果钱也解决不了呢?” 曾伟杰把手摊得更开了,手掌朝上搁在桌面上:“那我就不知道了。” “郭勇身边除了吴松以外,还有谁在替他做事?” “你问的是脏事吧?” 许久不说话,等着曾伟杰自己说。 “整个福禄会里的人都被郭勇那一套的胡说八道,忽悠瘸了,哪个不能替他做事,别说是做事,替他卖命都不在话下。” “替他杀人也行吗?” “当然,”曾伟杰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你们不会想调查郭勇吧?他这个人跟个泥鳅一样,滑不刺溜的,干一堆坏事,不带留一点证据的。” “你手头上也没有吗?” 曾伟杰摇头:“他做事干净,咋可能有把柄轻易落到我手上。我劝你们一句,别白费功夫,就算你们调查出花来,也调查不出他的问题。等他捞够钱,自然就会挪窝了。” “你加入福禄会才半年,怎么这么了解郭勇?” 曾伟杰不说话了。 无论他们再怎么问,曾伟杰都一句话不说,摆明了还藏着事。 从审讯室出来,外头的天都亮了,许久靠在墙边,打了哈欠:“郭勇这层皮,裹得太严实了。” 吴松案的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凶手的痕迹,他们在福禄堂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任何能够钉死郭勇的东西。 毕竟那些清单,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人家愿意捐的,不是郭勇偷的抢的。 姜衍之捏了捏她的脸:“先睡觉,明天开会大家一起讨论。” 休息室里的灯关掉了,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许久躺在床上,烙饼一样,来回翻身,最后仰面躺着,盯着上铺的木板,又歪过头看向躺在旁边折叠床上的姜衍之。 姜衍之躺得板板正正,跟块大木板一样,胸口小幅度地起伏着。 “你睡了吗?” 姜衍之动了动:“怎么了?” “郭勇真的好狡猾,靠着户籍科给的资料,骗了那么多人的心血。” 大多数人没有太多的分辨能力,配上郭勇拿到的信息,精准拿捏他们迫切的心理,很难不上当。 姜衍之翻了个身,身下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轻响:“小王的事情在走程序了。” 许久没有立刻接话。 一九九六年,关于出卖公民信息的法律条文几乎一片空白。 小王的行为能不能被定罪,按什么罪名定罪,都还是未知数,但牵扯到郭勇用这些信息去实施诈骗的话,可以当作间接犯罪处理。 只是那些掏空家底的信徒,真的会觉得自己被骗吗? “我们明天把郭勇带回来问话,先让他坐在审讯室里再说,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姜衍之点点头,又怕许久看不到,说:“可以。” 第二天早上,把郭勇叫来了刑警队。 来的却不止郭勇一人,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穿白袍的人,男女老少都有。 乌泱泱的人头从刑警队门口一直排到台阶下面,嘴里嗡嗡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倒是不大,但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跟恶魔低语似的。 郭勇走在最前面,仍旧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袍,胸口别着那束黑色假花,步子不紧不慢,看上去像是真的来配合调查的。 身后的信徒们在刑警队门口停下来,没有往里挤,齐刷刷地站成一排又一排,目光追随着郭勇的背影。 谁想到,等郭勇身影不见后,外头那些人开始闹腾,冲进刑警队的大堂,吵嚷着“教主是无辜的”“你们快放了我们教主”“污秽之地休想玷污教主”。 动静之大,坐在审讯室里都能隐约听到。 郭勇坐在铁椅子上,微微一笑:“不好意思,他们怕我吃亏。” 许久懒得听,没有铺垫开问:“你和户籍科王成功是什么关系?” 郭勇微微偏了一下头:“成功啊,我偶然碰到过他几次,觉得这人面善,是棵好苗子,给了他点钱花花。” 许久没有移开目光:“那钱不是买走他人信息的钱?” 郭勇皱了一下眉:“我和成功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买卖关系。” “王成功已经承认了。” “他这是胡说八道,我不能认。” 许久知道郭勇不会轻易认下来,在这个没有银行流水,现金交易的年代,一句“他给我的”和一句“我给他的”,中间隔着多少层模糊不清的解释空间,谁都说不准。 许久换了个方向:“三天前你在做什么?” 郭勇抬起眼:“我当然是在给大家传道授业。” “一整天都在福禄会,中间没有离开过吗?” “当然,你们好端端地问我三天前的事做什么?” “你的好助手吴松死了,你不知道吗?” 郭勇的表情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一下,睁大了眼睛,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他怎么不想活了?” “你怎么知道吴松是自杀?” “他……”郭勇脸色变了变,又恢复如常,“其实是他背负人命,被恶鬼缠身,一直念叨着活不下去了,所以……” 真能编啊,编得天衣无缝。 “吴松背负了谁的人命?” 郭勇叹口气:“我们会里虔诚的教徒马必胜和为我们供货的赖永明。警察同志,你们快去找找这两个人吧,看看还能不能救一救。” 该死又狡猾的泥鳅。 审讯室外面的叫嚣声越来越大,恨不得直接把刑警队的房顶掀开。 苏昌盛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来,走到姜衍之跟前,耳语了几句。 姜衍之冷下脸,没等反驳,苏昌盛先一步摁住他的肩膀,冲着郭勇说:“郭先生,你可以走了,后续调查需要,请不要离开本市。” 郭勇站起来,整理着袍子的前襟,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许久:“小同志,你还要让你妈妈复活吗?” 许久外头看他,笑得露出梨涡。 “教主,不好意思,我妈妈从来不叫我宝贝。” 作者有话说: 巴掌打不进屏幕的无力感…… 第67章 第67章 “搞啥呢?就这么把郭勇放了?” 苏昌盛拍了拍桌子, 冲着秦朔说:“你知道啥?你有证据吗?物证你是一个没有,他的人证遍地都是,你把人扣在这有什么用?” “把他放出去和放虎归山有啥区别?” “就算不放, 你告诉我, 能关他多久?” 秦朔不吭声了,会议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苏昌盛继续说:“当务之急是, 找到郭勇犯罪的实证。” 大家看着白板上的案件脉络图, 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毕竟郭勇身边围着那些无脑的信徒, 几乎找不到突破口。 好一会儿,秦朔咳了一声, 高举着手,提议道:“不然, 我深入敌营?” 姜衍之和许久一齐看向秦朔。 姜衍之开口:“算了吧,就你这个智商,别进去了出不来。” 秦朔拍胸脯保证:“我打小就聪明, 混进福禄堂去待几天轻轻松松。反正他们平时有新来的人走动,我换身衣服,编个身份,没人认得出来,我不住在那边,估计没事。” 许久想了想, 说:“你自己去太不安全了。” 秦朔挠了挠后脑勺:“那也没办法,里面的人见过你们俩, 你们去也潜伏不下去, 到时候真像曾伟杰说的,郭勇捞够了跑了,咱们不就抓不到他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只是风险还是太大了。 见没一个人支持,秦朔又补充了一句:“我叫上陈昊天,让他跟我一块去。” 远在网吧某个角落里的陈昊天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震得耳机壳轻响了一声,他揉了揉鼻子,看了看旁边那杯已经凉透的泡面,又看了看屏幕,屏幕上的监控视频还在放着。 陈昊天伸手把耳机推下来挂在脖子上,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嘀咕一句:“谁念叨我?” 他们三个人找去了网吧,罕见地发现陈昊天竟然不在网吧,替班的网管说陈昊天连打几个喷嚏,怀疑是感冒了,回家睡觉去了。 他们找去了陈昊天租住的出租屋,是一个普通的居民楼,两室户,陈昊天租住在其中一间。 合租房的大门虚掩着,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汗味和长时间不通风的沉闷气味迎面扑来。 客厅不大,沙发被衣服和快递盒占领了,茶几上堆着几个空饮料瓶和一卷用了一半的卫生纸。 一个穿着洗到变形的t恤衫的男人从房间走出来,看着客厅里站着的三个人,一愣:“你们谁啊,跑来我家干啥?” “我们找陈昊天。” “找耗子的啊,他吃了点感冒药,睡觉去了。” 他们走到南向的那间卧室,卧室门没有锁,一推就开,开门后才发现是地狱副本。 房间不比客厅好到哪去,完全是猪窝来的,衣服,书,塑料袋,通通丢在地上,十来平的房间,床上地上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桌子上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硕大厚重的笔记本电脑立在中央,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屏幕中央。 陈昊天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睡得昏昏沉沉的,连屋子里多出三个人都没醒。 秦朔以为陈昊天烧晕过去了,急急忙忙跨过地上的衣服,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子弹了弹。 陈昊天迷糊地睁开眼,被眼前放大的一张脸吓一跳:“我去,你咋跑我家了?” 秦朔摸着陈昊天的额头:“没发烧啊,你这整得跟趴窝一样是要干啥?” 陈昊天缓缓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成一团,看见门口站着的另外人:“嚯,来这么多人?” 秦朔从床上站起来,顺手捞起床上的外套叠起来放在床头,又把裤子一块叠起来,摞在那:“你这乱得老鼠进来都得迷路,咋能住人?” 陈昊天靠在墙上,上下打量着秦朔:“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评价我的居住环境?” 秦朔把椅子上的衣服叠好,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坐下来开始和陈昊天说潜入福禄会的计划。 陈昊天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在听到秦朔说到“你也一起去”时,动作一顿:“你大早上喝了几两假酒啊,醉得直说胡话。” 秦朔“啊”了一声:“我这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陈昊天不可置信地看着姜衍之和许久:“你们内部是怎么通过这个愚蠢的提议的?” 许久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地答了一句:“他掏出了底牌。” 陈昊天愣了一下:“啥底牌?” 许久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看着陈昊天。 陈昊天沉默了片刻,勾着手指,指向了自己。 秦朔所说的底牌,竟然是陈昊天自己。 秦朔坐在椅子上,催着:“赶紧的吧,早加入早解脱。” “拉倒吧,就你这脑容量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行不是还有你吗?里头还有电脑,没准你还能有额外收获呢。” 陈昊天揉了揉太阳穴:“行吧,你们先出去,我换个衣服。” 秦朔多看了陈昊天几眼:“你换衣服还背人啊?” 陈昊天捞起陈昊天叠好的一条裤子摔在秦朔脑袋上:“你懂什么叫隐私吗?出去出去,把门带上。” 两个人被领进去,先是经过大堂,又被带到旁边的一个房间里填了更详细的表格,家庭住址、职业、收入来源、联系方式、家庭成员、是否有疾病史,密密麻麻的格子把一张a4纸填得满满当当。 白袍女人接过表格的时候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把它夹进一个硬壳文件夹里,一起的还有秦朔和陈昊天各自掏的一百块钱。 秦朔心碎了一地:“一百块就这么没了?” 陈昊天目视前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回了一句:“出去找你领导报销。” 秦朔琢磨了一下:“有道理,一下心就不痛了。” 白袍女人带着两个人整栋楼逛了一圈,示意他们可以到处看看。 他们逛了一圈,想上三楼,被一位表情温和的白袍男子轻轻拦住了:“传福活动晚上才开始,现在正在准备阶段,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晚上再来。” 两个人被客气地送了出来,秦朔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合拢的铁栅栏门,摸了摸钱包,小声说:“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陈昊天走在他旁边,余光瞥见门口紧盯着他们的白袍人,压低声音:“晚上是捞钱活动,如果没钱力,估计就没法更深入了。” 秦朔的脚步慢了半拍:“进去就一百,晚上不得上千啊?” “没准。” 秦朔和陈昊天绕了两条街,找到了姜衍之停在路边的车,确认没人跟着,拉开车门火速坐了进去。 车门一关,秦朔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去里面走一遭的经过说了一通。 秦朔说:“咱们把小王都逮起来了,他们收集这信息还要干啥?” “知己知彼吧。” 秦朔说:“大老大,你别这么深奥,现在该咋办?” 陈昊天说:“你自己要深入敌.军,结果毫无计划吗?” “我这不是集思广益吗?”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拌嘴,姜衍之不得不出声打断:“你俩太吵了。” 许久想了想,说:“如果不成为白袍,估计接触不到内部的信息。” 秦朔直摇头:“普通信徒的入场费一百,成为白袍不得成千上万啊。” 许久把自己的钱包拿出来,丢到后排座:“该掏就掏。反正等收缴了他们,这些钱会回到该回到的人手里。” 秦朔打开钱包看了眼,拍上了马屁:“大老大,你的财力不可估量啊。” 许久又把钱包拿回来,把上面的几张抽出来:“这些不能给你。” 那几张是她从姜衍之那搜刮来的,不能再交出去。 秦朔不明所以:“那几张有啥特殊的?” 姜衍之笑笑没说话。 等秦朔和陈昊天下了车,许久准备把钱还给姜衍之,伸手去摸他口袋拿钱包。 姜衍之反手摁住口袋,把许久的手压在腿上,动弹不得。 许久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钱是你的,你留着。” “怎么就是我的了?” 姜衍之不说话,发动车子,两个人前往苇河村,是曾伟杰户籍上的地址。 车子开出市区,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路边的树影在挡风玻璃上缓慢地掠过。 伟何村离市区不算太远,但这个时期,通往村子的路多半还是土路和碎石路,开不了太快。 许久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脑袋里想的都是曾伟杰没说出口的事到底是什么。 他们到的时候,暮色把村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几个孩子在路上追着跑。 见到有陌生车辆开进来,脚步慢了下来,好奇地探头张望,朝着车前围了过来。 他们的车速开不起来,许久降下车窗,挥着手:“小朋友们,不要拦着车,小心撞到你们。” 胆子大的小孩子,直接绕过来和许久说话:“大姐姐,你们来干啥的啊?” “我们来找村长的呀。” “村长家在前面,我们带你去。” 没等许久叫他们上车,几个孩子就在车前跑了起来,手里拿着的树杈子在地上划拉着,暴土扬长的。 几个孩子先一步跑到了一扇涂着黑漆的贴门前,叫喊着:“村长,来人了。” 村长从院子里出来,围裙还没解下来,招呼小孩:“饭点了,还不赶紧回家吃饭去,一会儿你们爸妈削你们了。” 小孩哪个不怕挨削,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 村长看到许久她们下车就笑着迎上来:“来来来,快进屋坐,饭刚做好。” 姜衍之说:“我们来就是问问情况,不用吃饭的。” 村长侧身让开门:“哎呀,来都来了,吃一口再走。” 饭桌设在堂屋里,圆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盆,盆里炖着满满一盆鸡肉和蘑菇和土豆,热气腾腾升起,旁边还摆着一碟拍黄瓜和一盘炒鸡蛋。 村长招呼他们坐下,往他们碗里夹了两块鸡腿肉:“我家老婆子炖了小鸡炖蘑菇,乡里没什么好东西,你们城里来的,别嫌弃啊。” 九十年代末,家家户户没太多钱,不逢年过节哪里会杀鸡炖肉。 姜衍之看着碗里那两块油亮亮的鸡肉,有些过意不去:“太破费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吃点好的。” 许久夹起一块蘑菇放进嘴里,直夸:“好好吃啊。” 村长和村长媳妇直乐:“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我去盛。” 桌上还有个小孩,是村长的孙子,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夹了块肉,狼吞虎咽地,一看平时就没怎么吃过肉。 姜衍之心里不是很舒服,许久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吃吧,走的时候留钱就行。” 姜衍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已经把这一步都想好了。 许久嚼完那块蘑菇,又夹了一筷子土豆,添了一句:“而且杀都杀了,还能复活不成?” “复活”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想起郭勇所谓的“起死回生”的骗局。 两个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他们没有吃太多鸡肉,更多是夹盆里的土豆和蘑菇,把肉留给了村长一家。 村长把盆往前面推了推:“你们警察咋好端端地问起老曾家的事?” 许久把碗放下来:“我们想知道曾伟杰在村子里的事。” 村长“哦哦”两声:“小杰一直住在我们村子,半年多前吧,带着老妈一起搬走了。” “他们搬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原因?” “听小杰的意思是要进城发财去。” “他搬家前,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特别的人?” 村长皱了皱眉,想了想:“你这么一问,我倒是真想起来,有个男人开着车来他家,我还问过小杰,那个人是谁,小杰只说是老朋友。” “老朋友?按照您说的,曾伟杰一直在村子里生活,交际圈应该也在这里,他的老朋友你认识吗?” 村长摇摇头:“看脸不太眼熟。” 许久又问:“村长,您还能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村长回忆了一下,说:“瘦高个,穿白衣服,说话慢悠悠的,像是有身份的人。” 许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是郭勇用来宣传福禄会的照片。 村长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就是他,没错。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小杰啥时候有这么体面的朋友了。” “您以前真的没见过这个人吗?” 村长摇了摇头,把照片还给她:“确实没啥印象,按理来说,是村子里的人,我不可能不认识。” 许久问村长:“你对村子里各家各户了解多不多?” 村长说:“基本都知道,谁家娶妻生子过世,都要来村委会报到的。” “那你再想想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早些年离开村子的呢?” 村长说:“我得想想,不过我们村赵钱孙李都有,姓郭的真没有,这个名字是真名吗?” 许久一怔,完全没有想过郭勇的身份也可能是假的,毕竟在户籍科可以查到郭勇的完整履历,总不会是身份盗用吧? 这个时候个人信息没有全国联网,办身份证不需要那么复杂的程序,有心顶替他人并不是难事。 “你们村子这个年纪的人大概都有谁呢?” “那还真不少,”村长从里屋的抽屉拿出一个厚重的大本子,“这里头记录着百年来的整个村的人员名单。” “离村的人也在上面吗?” “在的在的,我都标注了。” 郭勇如今身份信息上的年龄是四十一岁,跟看起来的年纪也相符。曾伟杰的年龄三十七,郭勇和他是朋友的话,年龄应该不相上下。 四十年前出生的人,村长对他没有印象,估计他们一家在很小的时候便离开了村子。 许久和姜衍之一起翻册子,边翻边记录,好在伟何村不大,人口不多,他们没有花费太多功夫便记录完。 村长看着他们记下的人名,给他们解说。 “老李家是二十多年前搬出了村子,说是亲戚在关里给闺女介绍了门亲事,以后能过好日子。” “老刘家现在还在村子里住着,孩子十多年前南下打工,在南方落了脚,前几年想接老刘和老刘媳妇去住,他俩不愿意挪窝。” “杨家是四十多年分家搬到村子里的,和谁交际都不多,在村子里落了十多年,后来不知怎么地又搬走了。” “……” 许久听着这些信息,努力把这些人对上号,把还在村子里的人划掉,还有十六户早早地离开村子的人家。 他们拿着资料和村长一家告别,许久悄悄在本子下压了两张钞票,要去一趟镇派出所的户籍科,查一查这几个人的户籍现在落在什么地方。 许久侧过身子,对着驾驶座的姜衍之说:“我怀疑这些人里有郭勇真正的身份。” 姜衍之认同:“半年多前,郭勇就来过曾伟杰的老家,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两个人赶到镇子的时候,已经八九点了,镇派出所只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值班,刚来没多久,对户籍的事一问三不知。 小伙子知道市局的人亲自下场,一定是大事,拿起电话就要打给老民警。 这个时间点了,人早就睡下了,姜衍之拦了下来,问了老民警的上班时间,领着许久离开派出所。 他们来到派出所对面的招待所,门面不大,灯箱招牌缺了一个角,“所”字的半边不亮了。 推门进去,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烫着小卷的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面前的电视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像是背景白噪音。 前台听见动静来演,抬手把电视音量调得更低,招呼着:“开房啊?” “还有空房吗?” “有有有,开几间?” “开两……” “开一间。” 姜衍之看向许久,以眼神问她,是什么意思? 许久无声地说“省钱”,又和前台确认道:“开一间房就够了。” 前台目光从姜衍之身上移开,落在许久的脸上,笑得厉害:“大床房是吧?” 许久还没来得及开口,姜衍之插了一句:“开一间双床的。” 前台的手指在钥匙串上停了一下,抬眼又看了他们俩一眼:“行,双床就双床,一张床脏了还能睡另一张。” 许久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旁边的姜衍之已经冷下脸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别胡说八道,赶紧把钥匙拿来。” 前台把钥匙从架子上摘下来递给他,脸上的笑没褪,指着旁边的柜子:“那边有计生用品,均码的,有需要自己取。” 许久这下算是全明白了,耳根热度一下子就上来了,跟在姜衍之屁股后边,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床单是白色的,洗得有些发硬发旧。 姜衍之走到窗边看了眼,外头安安静静的,没有路灯,隔了一条街就是亮着灯的派出所,把窗帘拉上。 回到床边,叫上许久一起去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洗漱。 洗漱间是公用的,灯光昏黄,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铁把手,拧开的时候会先发出一阵嗡嗡的震动,水流才慢突突地往外冒。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靠在墙边刷牙,嘴里含着满口泡沫,目光从脏污的镜子里投过来,在许久身上停了好久。 姜衍之侧身一步,把那道视线挡住了,伸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哗哗地响了一阵。 两个人快速洗漱,回到房间,两个人各躺各的床,中间隔着一盏还没关的床头灯。 灯管有些年头了,发出很低的嗡嗡声。 许久还不困,翻了个身,抱住被子看向姜衍之的方向:“我们明天得到郭勇的真名,是不是就能找到证据了?” “可以的,如果他真的是盗用身份,那他涉及的就不止这一个案子。” “一定要抓住他,不能让他再害人了。” 姜衍之正要说话,隔壁房间突然传来“咚”地一声床板撞墙的声音,接着是床板吱呀的响声,和男女的喘.息声。 许久忽地坐起来,瞪圆了眼睛,看向身后的墙:“姜衍之,你听到了吗?” 姜衍之跟着坐起身,拉住她的胳膊:“时间不早了,睡吧。” 许久撇撇嘴,重新躺回去,隔壁的动静一直响了半个多小时,女人嗓子都开始劈叉了,动静也没停。 许久忍不住评估:“时间真持久,是不是吃药了?” 隔壁床的姜衍之呛了一嗓子,剧烈的咳嗽,完全不知道许久从哪知道的这些东西。 “这又不稀奇,难道你这个年纪没接触过这些?” 姜衍之忍无可忍,抬手过来,捂住了许久的嘴:“快点睡觉。” 许久攥住他的手指,呜呜了两声:“你是不是讳疾忌医啊?” “哪来的比喻。” “差不多一个意思吧,”许久继续问,“你难道不觉得时间特别长吗?” “贝贝……” 困意渐渐上涌,许久终于扛不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天仿佛亮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墙上的时间,才十二点过半,可屋子却亮得过分。 许久一下子坐了起来,姜衍之也坐起来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朝窗户看过去。 窗外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火焰正从派出所一楼的窗口往外涌,浓烟滚滚地往上爬,隔着一条街,都能感受到翻滚灼热的气浪。 派出所着火了! 作者有话说: 案件逐渐复杂~小秦和耗子的潜入能否成功呢~ 第68章 第68章 “姜衍之, 我们快点出去看看。” 姜衍之和许久穿上鞋,急急忙地跑出招待所,直奔街道对面。 只见派出所里面的小民警, 像无头苍蝇一样, 整个水盆一点点往火上泼,门口围了不少人一块帮着灭火。 姜衍之让许久躲得远一些, 自己参与到灭火之中。 门口有灭火器, 只是大家慌乱之下, 根本想不到。 十几分钟,火势被扑灭, 地面上积了一摊摊浑浊的水,空气残留着一股混合着焦糊和湿气的味道。 小民警蹲在派出所门口的石阶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蜷缩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黑灰:“完了……全完了……” 姜衍之站在他旁边, 头发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烟尘,目光从焦黑的窗框上收回来,转向小民警:“哪里着的火?” 小民警抬起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是资料库,那些档案都在里面放,一把火, 全都烧没了……” 许久站在几步之外,听到“资料库”三个字, 心头像被人攥了一下, 猛地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那些围观的人群。 隔壁铺子的老板、穿着睡衣的住户、端着水盆还在喘气的招待所前台,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 许久攥住姜衍之的袖口:“我们被跟踪了。” 凶手从始至终都跟在他们后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刑警队出来开始,还是从离开福禄会开始,亦或者离开市区时开始? 如果是刑警队开始,那秦朔和陈昊天是不是暴露了?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许久呼吸一窒,赶紧掏出手机打给秦朔,手机响了半天。 秦朔打着哈欠接了起来:“喂,哪位?”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陈昊天这里呢,毕竟我用的假身份嘛,肯定是不能回家了。” “你俩没事吗?” “人没事,钱包有事,我俩加一块掏出了一千六呢,我四个月的工资啊。” “你俩的身份可能暴露了,不要再想着潜伏不潜伏了。” “咋可能?我俩伪装得天衣无缝,他们还给我俩发了白袍呢,让我俩明天早上去报道。” 许久有点懵懵的:“你们没暴露?” “肯定的啊,要是暴露了,他们咋可能还让我俩加入其中,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那你俩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联系,千万不要拿命赌。” 众人一点点散去,小民警哭了一会儿,看着脸色难看的姜衍之和许久,忽然说:“你们别担心,虽然别的资料都保不住了,但你们要找的伟何村的,还在。” “什么?” 小民警抬手往角落指了指,那里堆着两个大纸箱子,箱面上落了一层灰,但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边缘没有烟熏的痕迹,也没有被水浸湿的迹象。 姜衍之朝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伟何村的户籍资料?” “对,”小民警擦了擦脸上的灰,脸上留下一道粗粗的黑痕,“我想着师父明天过来也查这些,不如先翻出来看一看,就给拿出来了,本来打算看完再放回去的,结果还没来得及放,就……” 许久走过去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纸箱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档案袋,纸面微微泛黄。 她拿起最上面一个袋子,解开绕线的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对折的纸页,纸面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墨迹有些褪色,还能看出是某个人的户籍登记信息,姓名、年龄、家庭成员,一行一行写得很规整。 她翻看了几页,确实是伟何村的户籍档案,她又把它放回去,重新系好绕线。 许久纸箱的盖子合拢,对姜衍之说:“先把这箱子搬上车。” 凶手狗急跳墙,追到这里烧毁资料,恰恰证明了这些资料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 他们不能再耽误下去,一定要快点从这些人的资料里找到真正的郭勇。 两个人连招待所都没有回,坐在车上开始看资料,一页页资料翻看,想要从中找出他们要查的十六个人并不容易。 许久的眼皮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都在翻资料。 再睁开眼睛,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水,外头天光大亮,照得仪表盘都亮亮堂堂的。 许久猛地直起身,身上盖着的外套滑落,急忙伸手抓住,是姜衍之的外套。 姜衍之坐在驾驶座,手里还拿着那份户籍底册的复印件,听到的动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还好吗?” 许久摇摇头:“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许久抹了下嘴角,生怕自己流口水,“你一直没休息?” “我不困。” “铁打的你。” 姜衍之笑笑:“十六个人资料齐全,根据他们户籍落下来的地方,找到了两个比较可疑的。” “谁?” “一个是村长说的杨家,另一个姓陈,陈家是土生土长的伟何村人,几代都住在那个村里。” “你比较怀疑谁?” “杨家,”姜衍之严肃分析,“孩子多少会像家里人,若郭勇是陈家人,世世代代在村子里,村长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杨家人本身就是从外面迁过来的,在村子里待的时间并不长,村长认不出来也就情有可原。” 许久接过杨家人的资料页,户主叫杨永生,今年五十六岁,长子杨一鸣三十七岁,符合郭勇的年纪。 纸面上的自己因为年头过去太久,有些模糊,但落地地点那一栏还勉强能认出来,是连城。 连城是沿海城市,杀死吴松时,凶手使用的是船夫结。 户籍资料上没有照片,他们无法判断郭勇是不是就是杨一鸣。他们还要再查一下郭勇的信息,怎么好端端地被人顶了身份。 如今真的郭勇又在哪里,还活着吗? 许久打了个哈欠,听着姜衍之给户籍科同事打电话,查询郭勇的资料,郭勇的出生地就是连城。 他们又打给连城的市局,协助调查郭勇和杨一鸣的信息,郭勇是土生土长的连城人,户籍信息很快精准到镇派出所。 了解到郭勇读完大学后,自己创业,开了一家海鲜店,凡事亲力亲为,每天亲自去海边提货,生意越来越好,还雇了不少镇上人帮忙一块忙乎。 前几年突然关门大吉,招呼都没打,一家人都不见了踪影。 杨一鸣的户籍是后迁入的,查询没有那么快。 姜衍之让派出所的人帮忙打听打听郭勇和杨一鸣的事。 许久皱眉听完:“郭勇一家人很可能已经遭了毒手。” 可眼下根本没有证据,毕竟死要见尸。 他们把伟何村的资料还给派出所,问了老民警的关于杨家的事情。 老民警对杨家有一点印象,说:“他们迁入伟何村的时候我不在,但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在了。两夫妻领着半大孩子,我还想着这么短时间迁来迁去怪麻烦,问了一嘴。”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孩子大了吃穿用度都是钱,投奔连城的亲戚,能多赚点钱。” 许久把郭勇的白袍照给老民警看:“你看这个人和杨家人像吗?” “这可不好认,毕竟过去那么多年,我也就见过一面。” 离开时,老民警很不好意思,还给他们道歉,说给他们添了麻烦。 姜衍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是他们把凶手招到这里来的,否则不会发生火灾。 许久丝毫不内耗:“是凶手的问题,他罪大恶极,必然会惹火烧身。” 回到市里,秦朔和陈昊天已经去了福禄会,秦朔给他们打电话,小声地说郭勇会给他们单独上课,教他们一些说辞,让他们广结善缘,吸纳兄弟姐妹。 陈昊天说:“就是拉人入伙。” 许久好奇:“你们拉人进去有提成吗?” “说会赐予我们能量,让我们也拥有神力。” 好强的大饼。 许久同步了伟何村的事情后,陈昊天和秦朔同时抽了口气:“郭勇的心机也太沉了吧,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不管怎么样,你们在里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察觉到不对就赶紧跑出来。” 秦朔连连保证:“放心吧,大老大,我和昊天兄一定完完整整地出来。” 他们之前开的是刑警队的车,估计已经被福禄会锁定了,许久让司机把自家的车开了过来。 两个人停在福禄会正门附近,紧紧地盯着大门口的动静,郭勇没有赚够钱,不可能老老实实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们不仅要盯着警方的调查,还要继续捞钱,必然会露出马脚。 不一会儿,秦朔打来电话:“老大,我看到郭勇出门了。” 果然,不到两分钟,见到郭勇从楼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保安队长,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神秘兮兮地上了车,从大门出来,驶离了福禄会。 姜衍之没有急着跟,等了大约半分钟,才发动车子跟上去。 车子没有开往市区,而是拐进了一片别墅区,两侧的围墙高了起来,绿植修剪得整齐,路灯也比外面的街道亮一些。 郭勇的车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停了下来,一个保姆模样的女人已经等在门口,微微弓着背,郑重其事地把两人请进了院子。 许久的家也住在这附近,这一片区非富即贵,郭勇竟然攀上了达官贵人,怪不得行事作风那么嚣张。 姜衍之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路边,熄火下车,沿着人行道快步走回去。 青天白日的,整栋别墅的窗帘紧闭,多多少少有点不对劲。 许久正想着这户人家是谁在住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惨叫声。 姜衍之顿时警觉起来,手摸上腰间,打算从正门冲进去。 许久拽住姜衍之的手:“别动,郭勇不可能明目张胆的杀人。” 姜衍之反应过来,是这么回事,任由许久拉着她绕到侧墙,这一片的别墅结构都是一样的,侧墙能看到别墅里面的情况。 她打算攀上去看看,只是别墅区的墙不算高也不算矮,她扯了扯姜衍之:“你能不能把我送上去?” 对于姜衍之而言,根本不是难事。 姜衍之蹲在地上,指着脖子:“骑上来,我送你上去。” 许久没时间扭捏,骑上姜衍之的脖子,手掌撑在姜衍之的头顶,随着他站起身,她也一点点升高,几乎是抬手就攀上了墙。 她骑在墙头,看到二楼的窗帘留有一道缝隙,透出暖黄色的室内光,也刚好能够看清里面里面的情况。 许久朝着姜衍之挥了挥手,姜衍之抬手抓住墙头,脚在墙面上一蹬,轻巧地翻上墙头。 两个人并排伏在墙头上,借着树丛的遮挡,往窗户里面看。 窗帘缝隙里能看到床的一部分,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散在枕头上,面色苍白,眼睑微微阖着,像是在半昏迷的状态里。 保安队长站在床边,两只手分别摁在女人的两侧肩膀上,力道稳稳地压着她,不让她乱动。 郭勇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摞黄色的符纸,抽出一张,沾了一下旁边碗里的水,然后往女人身上贴。 贴一张,女人短促地叫一声,真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作怪。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面色焦灼,反复搓着手指,不停地看着床上的女人,又看向郭勇:“怎么样了?” 郭勇把手里的符纸放下,语气不急不缓:“别急,夫人正在好转,假以时日就能坐起来了。” 许久的视线从床上那个女人身上移开,再次落在旁边那个焦灼的男人脸上。 那张脸她认得,她在报纸上见过,在市政府的宣传栏里见过,在关于未来城市发展规划的通稿里见过。 是未来的市长,一个在未来的城市建设中,做出无数杰出决策的人。而现在,他正站在郭勇身后,一脸焦急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妻子,看着郭勇把符纸一张一张地贴在妻子身上。 许久眼看着郭勇又抽出一张符纸,贴在女人的锁骨下方。 女人的身体轻轻弹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叫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那碗符水被女人喝下去之后,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女人紧闭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 女人的目光一开始有些涣散,像刚从一个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还没有完全辨认出周围的人和物,待她看到了床边的男人时,嘴唇动了动,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干涩的的声音:“老公……” 男人几乎是扑过去的,两只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老婆,你感觉怎么样?” 女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想抬起手,手指动了动却没什么力气,只说了一个字:“疼……” 郭勇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符纸收进一个布袋里:“疼是正常的,证明夫人正在夺回身体的操控权。”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郭勇,眼睛里还泛着潮气,语气却比刚才急了一些:“我老婆还要多久才能恢复?” 郭勇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袋和一个大红色木盒子,放在桌上:“你每天煮一杯符水给你妻子服下。这个盒子里的摆件,一直供奉在正对着床的位置,不能断香。不出一个礼拜,夫人就能坐起来了。” 男人连声道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郭勇,信封边缘露出一叠钞票的边角。 郭勇接过信封时,捏了捏,自然地收进外套里:“先生,你的心意感天动地,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保姆把郭勇两人送出门,等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别墅区的主路上,许久和姜衍之才从墙上跳下来,绕回停在路边的车里。 许久靠在椅背上,脑袋里仔细回忆着上一世的情况。 她记得市长后来出过一本自传,书里写过他妻子是地产商的女儿,得过一场差点要了命的结核病,治疗过程中走过很多弯路,最后在一家医院治好了,只是治疗得太晚,身体落了病根,一直不太好。 按照年份看,应该就是今年。 许久没有坐以待毙,让姜衍之在车上等她,自己则跑过去敲门,来开门的还是那个保姆。 保姆把着铁门,谨慎地问:“你是哪位?” 许久自报家门:“我是许永成的女儿,来找陆先生聊一点事情。” 行走在外,许永成的名号还是响当当的。 保姆自然也知道许永成是谁,却没有急着让她进门,只是说:“许小姐,你稍等,我进去和先生知会一声。” 许久点点头,补了一句:“顺带告诉陆先生,我能够让她妻子的身体好起来。” 保姆将信将疑地应了一声,合上门走了,过了片刻,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再次打开。 颓败的陆先生亲自站在门口,身形比隔着窗户看到时更显清瘦一些,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 “陆先生,你好。” 陆先生审视着许久良久,让开门口的位置,把许久邀进了院子。 进了屋子,保姆端上来两杯热茶,自动地退离客厅。 陆先生端起一杯茶,看着许久说:“你是许先生的女儿?” 许久点点头:“是,目前来看,是唯一的女儿。” 许家前段时间反闹得沸沸扬扬的割亲事件,陆先生不可能没听说过,如他这么聪慧的人,自然也知道背后的原因。 陆先生笑说:“你很好的维护了自己的权利。” “我听我爸爸提过你,你是个很好的人。” 陆先生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你进门前说能让我妻子的身体好起来?” 许久站在他对面,没有绕弯子:“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郭勇是个骗子。” 陆先生的眼神变了一下:“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现在把郭勇当成救妻子的救命稻草,谁来否认郭勇,就相当于否定了他妻子活的希望。 许久说:“凭我现在是市局的实习警察,正在调查郭勇案。郭勇给你妻子喝的那些‘神水’,只是让你妻子短暂的恢复精神,看起来好像在康复,实则只会加速你妻子的死亡。” 陆先生冷下了脸:“我是看在许先生的面子,才让你进门,并不想听你随意诋毁他人和诅咒我的妻子。” “你觉得你妻子贴符纸发出的叫声,是因为郭勇的驱邪吗?” “难道不是吗?” 许久看着他:“你信他,是因为你跑遍了医院,束手无策,希望他有用,但你看过你妻子的肩头吗?” “肩头?”陆先生抬起手,示意她跟着他上楼,“我相信眼见为实。” 楼梯是浅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陆先生脚步沉重,走在前面,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 床上的女人平躺着,呼吸平稳,被子盖到胸口,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陆先生在床边坐下来,犹豫了片刻,伸手轻轻拉开妻子睡衣的领口一角。她的肩头有一片淡淡的红色掐痕,其余的位置还留有一点发黄的淤痕。 “怎么会这样?” 陆先生眼睛猩红,不敢相信所看到的的一切,朝着屋外叫了一声。 保姆连忙跑进来,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先生,怎么了?” “告诉我,我妻子肩头和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保姆浑身一哆嗦,磕磕绊绊地说:“那两个人……每次来之后,夫人……身上都会有这些痕迹。”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先生你很信任他们,我……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陆先生眼热:“糊涂,我让你照顾我妻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吗?” 保姆哆哆嗦嗦地:“对……对不起,先生,是我的疏忽,我其实问过他们的……他们说,这是邪祟离体的正常反应,还……还让我不要胡说八道,我也是希望夫人快点好起来……” 许久说:“郭勇不过是把去痛片碾碎了加在水里,暂时压住了你妻子的痛苦,并不能真正治好她,只会延误她的病情。” 陆先生的肩膀微微塌着:“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要骗我?那我的妻子该怎么办?” 床上的女人似乎感受到丈夫的悲伤,轻轻抬起手,抓住陆先生的手:“老公……别哭……” 许久急忙开口:“陆先生,我来这里不止是为了拆穿郭勇的骗局,还因为我知道有一家医院能治好你的妻子,你尽快带她去吧。” 医院并不在市区,而是在周边的县城,很多病人都是从乡镇县把人往市里送,哪有人会把人往县里送。 可陆先生却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叫保姆快点安排车,抱着妻子站起来,往卧室外边走去。 陆先生停下来,看向许久:“如果我的妻子痊愈,以后你就是我家的恩人。” “陆先生,你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 为咱们妹宝积累一位实打实的人脉~ 第69章 第69章 从别墅走出来, 许久小跑着上了车,看着陆先生的车驶远。 姜衍之探身过来帮她系上安全带,问:“现在去哪?” “回福禄会吧。” 姜衍之发动车子, 并没有过问她进到人家一趟是为了什么事。 许久主动开口:“我进去告诉房主他妻子的病是什么, 他带妻子去医院了。” “你怎么会知道他妻子的病是什么?” 许久张嘴就来:“我同学的爸爸得过,我看那个妻子的症状和同学爸爸很像。” “这样。” 姜衍之明知道许久没有说实话, 也没有刨根问底, 毕竟他也说不清许久到底怪在什么地方。 车子开回福禄会, 郭勇的车已经停在了院子里,还好他们没有乱跑, 不耽误他们的继续跟踪。 两个人在车上将就着解决了午饭,眼睛始终盯着福禄会的大门。 傍晚时分, 上次的那对母子俩又来了,声音比上一次更尖利一些,吵嚷着叫“放我爸回家”“让我老公出来”。 临近传福活动时间, 信徒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见有热闹,纷纷停在门口看。 听着母子俩数落着福禄会的种种罪行,怎么卷走他们家的钱,怎么闹得妻离子散,怎么扣住了家里的顶梁柱。 穿白袍的人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 拦在母子面前,想要像之前那样威逼利诱地支走母子俩。 可这次母子俩铁了心要带走自己的老公:“上次你就说让我老公回家, 结果呢, 这次别想再骗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跟着母子俩一起起哄叫福禄会放人。 场面变得不可控, 白袍人不得不跑回楼里,不一会儿的功夫,另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人回来。 只见母子俩顿时激动起来,儿子拍着铁栅栏:“爸,你终于出来了!” 女人眼冒泪花,喊着:“老公,咱们回家。” 谁知,中年男人的脸色难看,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的母子俩:“你们来添什么乱?” “爸,你快和我们回家吧。” “这里就是我家,你们赶紧回去,不要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老公,你说啥呢?” 中年男人瞥了眼四周看热闹的人,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俩赶紧滚回家,再来闹事立刻离婚。” 女人完全懵了,哭喊的更厉害:“老……老公,你……你咋说这话?” 男生也被震慑到:“爸,你跟我们回家吧。” 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你们快看啊,来了这里的人,最后会被他们变成冷血无情的人,老婆老婆不要,孩子孩子不要,真是要了命啊。” “天啊,这么吓人。” “福禄会咋还能干出这种事?” “这不是搞得人家破人亡吗?” 不知是谁报了警,来了几个民警把那对母子劝走了,但一场闹腾下来,好多本就不坚定的信徒们望而却步,直接掉头回家了。 秦朔的电话跟着打过来,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今天会场缺了好多人,收上来的钱也不多。” 许久和姜衍之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这消息意味着什么。 传福活动结束之后,信徒们一批一批地从福禄会里出来,穿白袍的人走在最后,礼貌地目送他们离开。 郭勇从始至终没有露面,秦朔和陈昊天走了出来,眼睛瞥见了停在街对面的车,却没有走近,直直地走向了另一边。 许久他们没有急着走,始终盯着大门的方向。 那对母子俩闹出那么动静,郭勇不可能无动于衷,一定会像对付马必胜那样对付他们。 夜幕降临,福禄会院子里的门廊灯还亮着,照亮一小片水泥地面,剩下的一切都沉在夜色里,连墙根处堆积的落叶也看不分明。 守到后半夜的时候,院子里有动静了。 保安队队长赵彪穿着一身黑衣,从楼里走了出来,骑上角落停着的深色摩托车从门口溜出来。 赵彪没有走大路,一路挑小路走,他们的车没法走小路,只能凭借路线猜测走大路,在某一条街的街口短暂汇合。 他们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赵彪的警觉性并不强,根本没有发现他们在跟着。 摩托车没有跑多远,连续穿过几条街之后,拐进一个老小区。 赵彪在小区里绕了一圈,又离开了小区。 许久盯着看:“难道赵彪不准备动手?” 姜衍之朝前颔首:“他下车了。” 赵彪停下来,把车靠在小区外的墙根,熄火,拔了车钥匙,从车后座扯下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许久没看懂这是什么操作,问姜衍之:“他要走进去?” “估计是怕摩托车动静太大。” 赵彪欲盖弥彰地没有走正门,而是选择翻墙。他翻墙的动作不算利落,也不熟练,笨笨咔咔地踩着钻头,扒着墙头,一条腿跨过去,再一翻就落了地。 赵彪猫着腰沿着墙根走,停在一栋楼的侧面,蹲下身,窸窣地把其中一扇窗撬开,侧身往里钻。 姜衍之和许久不约而同地解开安全带,放轻了开关车门的动作,穿过小区的空地朝着赵彪翻窗的房间跑去。 房间的灯骤然亮起。 姜衍之和许久冲进房间的时候,赵彪已经被苏昌盛摁在地上,手上还带着毛线手套,地上落着一截麻绳。 “轻点轻点,我胳膊要脱臼了!” 苏昌盛掰得更用力:“你深更半夜私闯民宅,意欲行凶,我们是以现行犯逮捕你。” “啥现行,你少糊弄我。” 姜衍之早就料到郭勇他们会狗急跳墙,为了确保母子俩的安全,早早地让队里的人过来守着。 在赵彪刚要动手的时候,直接把人扣住了。 母子俩缩在角落,吓得直哆嗦,男生强撑着安慰自己的母亲:“妈,没事了,警察都在这里呢,没人能伤害咱俩。” 赵彪从进了审讯室,嘴巴就没有停:“我真的冤枉啊,你们干啥把我抓进来?” 许久翻开笔录本:“你要去那对母子家里做什么?” 赵彪眼神闪躲:“我没想做什么……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别再来闹事了。” 许久没有抬头:“只是吓唬人需要偷偷摸摸翻窗而入?” “吓唬人肯定不能总正门啊,我要是还客客气气地敲门,那还有威慑力了吗?” “那麻绳呢?” 赵彪搓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甲:“那是用来吓唬人的道具……” 许久放下笔,看着他:“谁让你去的?” 赵彪不敢和她对视:“没人让我去,是我自己想去的,我就是烦他们总来这里闹事,搞得大家鸡犬不宁。” “来闹事就要把恐吓他们吗?” “不行吗?” “当时马必胜也来闹过,你也这么吓唬过人家吗?” “马必胜跟我可没关系。” “那他和谁有关系?” “吴松啊,教主和我们说了,吴松杀完人之后,因为愧疚睡不着觉,一直做噩梦,被恶鬼附体,所以自杀了。” 许久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身体往后靠了靠,继续问:“四天前的晚上,你在哪里?” 赵彪皱了皱眉:“四天前?太久了,记不清了。” “你最好好好想想,我们现在怀疑你和吴松被杀的案件有关。” “啥被杀?吴松是自杀的啊,你们这些当警察的,说话能不能有点谱?” 许久直直地看着他。 赵彪身体一震,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可审讯椅限制住他的动作,只能喊叫着:“你们别冤枉好人!我没有杀人!” 许久不理会他的激动:“那你现在说一说,吴松死亡的晚上,你在做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正常在食堂吃完饭,准备和手底下的人换班巡逻,但那天教主体恤我们辛苦,让我们全员休息一起看电影。” “郭勇当时在干什么?” “教主肯定和我们一起看电影啊。” “他全程都在?” 赵彪点头又摇头:“教主坐在后排,我一直在看电影,没回头看过,反正电影结束之后,开灯的时候,教主让我们快去休息,别耽误明天的修行。” “你们看的什么电影?” “阳光灿烂的日子,可好看了。” 这部电影时长两个多少小时,从福禄会到吴松的家,骑摩托或者开车顶多十几分钟,足够完成杀人伪造自杀现场和翻找东西。 “昨天晚上呢?” “昨晚我们被安排跟在房间里冥想。” “郭勇呢?” “教主会在自己房间冥想。” “院子里的车和摩托车离开过吗?” “没太注意,但我今天晚上骑摩托的时候,发现车油少了不少。” 昨晚去镇上放火烧资料的人应该就是郭勇。 许久从桌下的物证袋里取出一根麻绳,放在桌面上,朝他推过去:“打个结。” 赵彪愣住:“啥?” 许久看着他:“你不是要把他们吊起来吗?吊人总得打结吧?你先打一个给我看看。” 赵彪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根麻绳,动作笨拙地把绳子绕了一圈,交叉,穿过环口,拉紧。 再普通不过的绳结。 和吴松案现场看到的那种船夫结完全是两回事。 许久把那根绳子收回证物袋,合上笔录本:“你先在这里待着。” “凭啥啊,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为啥还要关着我,赶紧把我放出去!” “你是私闯民宅的现行犯,在法院审判前,你是不可能再出去的。” “咋可能?我们教……”赵彪话说了一半,收住了声,“总之不该是这样子的,咋会这样呢?” “你难道连自己做了替罪羊都不知道吗?” “替……替罪羊?” 许久站起身:“你觉得呢?” 赵彪脸色刷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瘫在椅子上,想要说些什么,又左右脑博弈似的住了嘴。 从审讯室出来后,许久和姜衍之来到了陈昊天的出租屋找他和秦朔,敲门过后,是陈昊天室友开的门。 两个人推门进去,见秦朔和陈昊天靠在床头,两个人围着电脑一点点看监控。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和上一次来,完全天差地别。 两个人的白袍板板正正地搭在椅背上,两个面碗摆在桌上,还有一碟小咸菜。 许久提着打包好的两袋吃的,放到桌上的空地:“你俩晚上就吃这个?” 秦朔一看见吃的,两眼冒光,一跃从床上跳起来,坐到桌边来:“大老大,你这是来犒劳我俩啊!” 许久四下看了眼,屋子里就两张椅子,给秦朔和陈昊天用来吃饭,她和姜衍之坐到床边:“你俩今天怎么样?” 秦朔拆开保温盒,徒手拿起一块锅包肉往嘴里炫,口齿不清地说:“我们正打算给你们打电话说呢。” 陈昊天也下了床,接过陈昊天递过来的一块锅包肉:“今天在现场,除了那些常规的传福活动,就是郭勇和主教轮流给我们开小课,教话术。” “郭勇的动向呢?” “我留意了,郭勇基本一整天都在福禄会,他除了宣扬他那套迷信的东西,确实找不出其他问题。” 秦朔手里拿着酱棒骨,满嘴油光:“他这个人太精了,杀人都要借他人之手。” “吴松和放火,都是他亲自动的手。” “啥?他居然还会自己动手?” “吴松和曾伟杰是他的左膀右臂,一个负责武,一个负责文。没了吴松,他只能自己动手了。” “那赵彪呢?” “赵彪是郭勇推出来顶罪的。” “这人太歹毒了。” 许久继续回归正题,问陈昊天:“福禄会里其他的地方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吗?” “我趁着大家去吃饭的时候,偷偷溜上了三楼,郭勇办公室的门锁着的,一直有人在门口守着,里头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们看到二楼关着的那些病人吗?” 陈昊天点点头:“我专门找机会跟一个女信徒聊了聊,确实是他们自己花钱把病人送过来治病的。福禄堂里的人都没有医师执照,也不开药,就是发掺了止痛片的符水。我见过有人喝完之后确实轻松了些,但过了几个小时又喊疼,又去求符水。” 许久又问:“其他的呢?” 陈昊天摇了摇头:“目前就这些,那些白袍人之间的男女关系有点混乱,一会儿和这个牵手,一会儿和那个拥抱,但都以兄弟姐妹相称。说到底,和郭勇没有直接联系,他的男女关系,我暂时也没看到任何明显的线索。” “传福活动结束之后,他去哪了?” 陈昊天说:“上了三楼的传福室,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里面是啥情况,就不知道了。” 一直没开口的秦朔这时候接话了:“所以,我们俩打算明天趁郭勇离开三楼的时候,偷偷溜上去看看。” 许久有点担心他俩的处境,毕竟郭勇的心机之沉,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秦朔强调似的补了一句:“就上去看一眼,不碰东西,看完就下来。” “明天我们会以调查赵彪杀人未遂一事,去福禄会调查,趁机引开郭勇,那时就是你们的机会。” 四个人一拍即合。 第二天上午,姜衍之开着队里的车来到福禄会,警察证一亮,他们畅通无阻地把车开了进去,把车停在了郭勇的车旁边。 两个穿着白袍的男女,走在前面,引着他们两人进到楼里,朝着之前的会客厅走去。 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穿着白袍的秦朔和陈昊天,对视过后,陈昊天悄悄地点了点头,端着装着符水的碗,朝着二楼走去。 郭勇在会客室听着他们。 许久和郭勇撕破脸后,郭勇不装了,不再谄媚,也不端茶倒水了,随意地挥挥手:“两位警察同志,你们又来干什么?” “我们这次来当然是为了了解案情的。” “该说的我都说了,吴松是自杀的,曾伟杰欺辱女性的事,我做了开除处理,还有什么事要问?” “赵彪的事情呢?” “赵彪怎么了?”郭勇像是后知后觉似的,“我好像到现在为止还没看到赵彪,他在外头惹了什么事?” 许久说明了赵彪的所作所为,郭勇满脸惊讶:“怎么会这样?天啊,赵彪竟然是这种人?” 如意料的一样。 郭勇先是装作不知道,紧接着,又把一切祸端推给赵彪:“他这个人意气用事,说话做事不过脑子,特别容易冲动。” “这话怎么说?” “之前赵彪就和信徒发生过几次冲突,我批评他很多次,没有用,想不到竟然酿成了大错……” 许久看着郭勇虚假的面皮,很好奇,这层皮子之下,安的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心。 “小同志,赵彪只是我聘请的保安队队长,对于他的为人了解不多,有什么问题,你们还是要问他本人的。” “目前赵彪知道自己身上疑似背了命案,情绪不太对劲,应该很快就会交代出一二。” 郭勇脸色变了变:“是吗?那是好事,赵彪必然是被邪祟蒙了眼,才干出祸害人的事。” 许久的手机响了。 “我出去接个电话。” 许久走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是秦朔。 秦朔声音特别小:“大老大,郭勇办公室门口还是有人守着,你们能不能想办法把人引开?” “好,你们等着信号。” 许久摸了摸自己挎着的小包,意识到姜衍之的先知先觉,料到郭勇的办公室不会那么容易进,备了绝招。 她从口袋里拿出烟雾器,丢在了墙角,没等烟雾起来,回到会客室。 郭勇见她这么快就回来了,什么都没问,只说:“警察同志,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不送了。” 不过片刻功夫,浓烟充斥着整条走廊,外头已经有人在喊了。 “着火了着火了!” 好多人没经历过火情,惊恐地大叫,着急忙慌地往楼道外边跑。 郭勇率先看向许久。 许久装作茫然,拉着姜衍之起身:“快,着火了,咱们不能待在这里。” 姜衍之拉开会客室的门,郭勇也跟着往外走,浓烟灌满了整个走廊,视线的可见度低到不行,呛鼻的烟味直往嗓子里灌。 郭勇摸索着往外走,奔着楼梯的方向走,想要往楼上走。 许久和姜衍之没有给他机会,一左一右抓住郭勇的胳膊:“教主,火情太危险了,咱们快离开楼里。” 郭勇挣扎着想要甩开胳膊的钳制,可惜他根本敌不过姜衍之的力气。 两个人架着郭勇离开了楼里,站在院子的空地,好多白袍男女已经站在那里。 郭勇明显担心三楼的东西,几度想要往楼里面,被姜衍之死死地摁住。 许久刻意大声喊:“教主,火太大了,你这个时候进去太危险了,你要是有事,这些信徒怎么办?” 那群信徒见到郭勇,顿时围了过来:“教主,你千万不能进去,太危险了!” “教主,你千万不能有事,我们离不开你!” 郭勇急头白脸地喊:“还不快给我灭火!” 大家好像才意识到要灭火,几个人提着水桶和脸盆,到院子里的水井压出水来,往冒烟的地方泼去。 只有烟不见火星,他们根本找不到起火点,一味的泼水,却不见烟雾变少。 郭勇急得原地打转,还是想要往楼里冲。 许久抿唇,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只能盼着烟雾器的烟雾能够维持得再久一点,否则这次失败了,他们应该就没下一次机会了。 二十几分钟过去。 许久的手机短促地响了一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看样子秦朔和陈昊天已经查完了。 许久出声安慰:“教主,你别太担心,说来也巧,昨天凌晨我们也经历了一场火灾。” 郭勇红着眼睛瞪着许久。 许久好像没看到一样:“我们花了十几分钟才把火灭了,你是不知道啊,整个派出所的档案烧得精光。” 听到这里,郭勇似是松了口气:“那真不幸啊。” “可不是,我们查得线索差点就断了。” “差点?” 烟雾渐渐散去,一个满身水的白袍男人举着一个烟雾器跑到郭勇面前:“教主,不是起火,是这个东西在冒烟。” 郭勇接过烟雾器,捏在手上翻看,铁青着脸狠狠地砸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往楼里面冲。 许久和姜衍之跟在后边,许久还不嫌添乱地追问:“怎么了,教主,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郭勇一门心思直奔三楼,更是验证了那里有问题。 “教主教主……” 郭勇咬着牙:“别吵我。” 三楼的办公室大门敞着,房间明显被人翻动过,郭勇进去后立刻拉开抽屉,脸色猛地一沉,叫住涌在门口的白袍男女。 “锁好大门,今天谁都不能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光天化日之下, 你要非法囚禁?” 郭勇摆着笑脸,后槽牙近乎要咬断了:“有人趁乱,来我的办公室遭窃, 丢失了重要东西, 我现在要找回属于我的东西。” “丢东西可以报警,个人没有扣押任何人的权利。” 郭勇眼皮跳了跳, 说:“小偷恶劣至极, 在你们警察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偷东西, 你们若是不在,指不定就是杀人了。” “郭勇, 我合理怀疑你假公济私,以查小偷之名, 行拘禁之实。” “小同志,你不要给我扣高帽,事发突然, 如果我不封锁大门,小偷借机逃跑,我的东西还怎么追回?” 许久直言:“我们警察还在这里,由不得你来调查。说吧,你丢了什么东西,由警方来调查。” 郭勇强忍着脾气:“我的东西, 我自己找。” “看来你不信任我们,那我帮你叫我们刑警队的队长亲自调查。”说着, 许久掏出手机, 正要拨打号码。 郭勇牙龈大概要咬出血了,朝着屋外的人使了眼色,白袍男女迅速靠近许久。 在姜衍之以为对方要伤害许久时, 把许久护在身后,挥开了男女。 却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许久本人,而是她手上的手机。 手机“啪”地落地,屏幕黑了下去,许久正要找人算账,眼看着郭勇趁着这个空档溜了出去,他们动作利落,一把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许久过去推了下门,门外被什么东西别住了,推不动。 “门从外边关上了。” 只听见走廊里,郭勇怒喝:“所有人到一楼会堂集合,一个都不要落下。” 许久看向姜衍之:“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会让他们有事。” 姜衍之给队里打完电话,四下看了一眼,拿过办公桌后的椅子,朝着门板砸去,门板足够结实,一椅子下去,门板只是轻微晃动,没有任何被砸开的痕迹。 和他们一块被锁在屋子里的两个白袍,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角落里,看着姜衍之砸门,小声说:“这道门是教主特别定制的,你们很难砸开的。” 许久瞪了他们一眼,指着砸碎的手机:“助纣为虐的蠢货,等着赔钱吧。” 姜衍之走到床边,一把推开窗户,探身往下看。 许久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这里可是三楼?” “二楼有缓台,我先跳下去,再上来给你开门。” 姜衍之翻出窗户,双手抓住窗沿,双脚踩在墙面,顺延下去,仗着双腿足够长,已经够到了二楼的窗户。 许久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姜衍之失误,酿成严重的后果。 只见姜衍之松开一只手去抓墙壁窄窄的缝隙,再松开另一只手,轻巧落在二楼的缓台上。 窗户反锁。 姜衍之屈肘打碎窗户,伸手进去打开插销,从窗户翻进去,很快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从外头打开,许久简单地检查姜衍之,确认他没有受伤,跟着他一起往楼下跑去。 会堂的门从里面锁着,门又高又重,没有专门的撞门器,根本打不开这扇门。 许久透过大门的缝隙,勉强可以看到里面的场景。 他们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搜身工作,秦朔和陈昊天站在后排,秦朔的紧张几乎藏不住了,陈昊天倒是淡定的不行。 门口的动静惊扰了里面的人,好多人都朝着这边望过来。 郭勇急了,催促着主教:“加快速度,一个人都不能落下。” 真当这里没有王法了,在这里当上“土皇帝”了。 教堂外响起汽车鸣笛的声音,门卫大抵也收到了消息,迟迟不给开门。 苏昌盛不是软柿子,车子向后倒,脚踩在油门上,猛猛地撞向了大门。 “砰”地一声响,门轴变形了,铁栅栏门不堪一击,颤了两下直接拍在地上,扬起一地的灰尘。 车头凹陷下去一大块,车子直接停在了台阶下,第二辆车直接压着铁门紧随其后。 苏昌盛老赵和小张从头车上下来,于哥宋哥郑哥小刘从第二辆车上下来。 几个人合力用撞门器,撞开了会堂大门,里头还热火朝天地搜身,见到倒地的半扇门板,吓得一激烈。 还有好几个人没有搜,郭勇急了,火急火燎地让他们赶紧把外套脱下来。 苏昌盛大声呵道:“我们是刑警队的,通通给我住手!” 除了郭勇,其余几个主教纷纷停手,茫然地看向郭勇。 郭勇不死心,嘶喊着:“别愣着,继续给我搜。” 苏昌盛从腰间拔出警棍:“郭勇,接到举报,怀疑你涉嫌非法拘禁他人,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郭勇微微皱了一下眉:“苏队,什么举报,你不要乱说话,污蔑我的名声。” 几个白袍人看到郭勇被围住,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教主没有拘禁我们,是我们自己愿意留在这里的。” 苏昌盛没有理会,只是示意郑哥把郭勇带出去。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就算你们是警察,也不能抓我们教主,是我们自愿被查,和教主无关。” 就在这时,秦朔从人群后面举起了手:“我举报,郭勇就是拘禁我,还要违法搜身,太吓人了。” 陈昊天站在他旁边,也跟着举起了手:“我也可以作证。” 郭勇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原来小偷是你们俩!” 秦朔“啊”了一声:“啥小偷不小偷的,你可不要张嘴就来啊?” 苏昌盛朝着秦朔颔首,转头示意郑哥。 郑哥上前给郭勇铐上了手铐,拽着人往前走:“走吧。” 郭勇咬牙,晃动着手腕:“苏队,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公事公办,有啥话,回队里再说。” 三辆车驶离福禄会。 秦朔和陈昊天坐的是姜衍之他们的车,秦朔一个劲儿地拍着胸口:“天啊,你们是不知道,刚刚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陈昊天无情嘲笑:“你就差把‘我是贼’写在脸上了。” “第一次当贼没有经验啊。” “说的好像谁当过贼一样。” 秦朔嬉皮笑脸的:“苏队真给力啊,我还以为他又要和稀泥呢。” 陈昊天弯腰掀起裤腿,从卷在袜子里的贴边处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了前排的操作台上。 许久侧过头拿过来,边绕开档案袋的绳子,边问:“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让郭勇那么紧张?” “郭勇一家子的身份证。” 他们的车子前脚到刑警队,那些被洗脑的信徒也纷纷从出租车上下来,被保安拦在了大门之外。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比平时更亮一些,郭勇的手铐取了下来,手腕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他一边揉着,一边冲着单向玻璃说话。 “警察同志,别躲在后边看了,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更好吧?” 观察室里挤着好几个人,苏昌盛冷着脸:“这个人不掉棺材不落泪。” 郑哥问:“苏队,你进去审?” 苏昌盛点点头,叫上姜衍之:“你跟我进去。” 郭勇目视着两个人入座,率先开口:“苏队,姜警官,我没有非法拘禁任何人,我只是重要物品丢失,正常找东西罢了。” 苏昌盛哼了一声:“找啥东西需要把警察关在办公室?” “我这也是没办法啊,两位警官是外来人员,我的信徒们一向团结对外,那种情况下,两位警官很可能会被当成小偷,生命安全受到影响。” 郭勇转头看向单向玻璃:“那个小同志知道的,信徒一激动,连她的手机都砸了,如果他们出去,指不定人也会跟着遭殃。”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郭勇抿唇:“苏队,你也看到了,那些信徒们情绪很容易受到影响,没有我在,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你威胁我?” “哪敢。” 苏昌盛没料到郭勇的底气这么足,到了这个时候了,还端着架子。 “审讯正式开始,姓名。” 郭勇微微笑了一下,目光在刑警队队长脸上停了一拍:“苏队,别开玩笑了吧,我是谁不是很明显吗?整个哈城多少达官贵人不知道我?” 苏昌盛重复了一遍:“姓名。” 郭勇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下,很快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弧度:“郭勇。” “年龄。” “三十七。” “户籍地。” 郭勇流利地说出了真正郭勇的户籍地。 苏昌盛把笔搁了下来,目光平直地落在郭勇的脸上:“人皮面具戴久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是吗?” 郭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昌盛敲着手上的资料:“杨一鸣,三十八岁,原伟何村人,后随父母迁入连城,认识吗?” 审讯室里的安静了几秒钟。 郭勇的手指轻微地蜷了一下:“不认识。” “杨一鸣,你怕不是忘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吧?” “警察同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并不认识叫杨一鸣的人,我就是叫郭勇。” 郭勇似乎笃定他们没有实质的证据,咬死不承认自己是杨一鸣。 可惜,郭勇的如意算盘打错了,秦朔他们早就把档案袋交给了姜衍之。 苏昌盛把郭勇的身份证照片搁在桌面上,往前推了一截,正好停在郭勇的视线范围内,照片上是一张年轻一些的脸,五官轮廓和面前的郭勇毫无相似之处。 郭勇看清照片后,脸色一变:“原来那两个贼也是你们的人。” “三年时间,你的面相变化还真大,一整个脱胎换骨了啊。” 郭勇强行恢复了镇定,再抬头时,脸上充满戏谑:“你们警察本事这么大,那应该知道我在三年前下.海打渔的时候,脸部受过伤吧?” 苏昌盛一时没有说话。 郭勇扭头去看姜衍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姜警官,你们还是要小心点,信徒们记得你和小同志的模样了。” 苏昌盛猛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台灯跟着颤了一下:“你敢威胁公职人员?” 郭勇把手摊开,掌心朝上:“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们应该也知道的,那些信徒里,像赵彪那样的人,非常多呢。” 审讯室瞬间安静,观察室却炸了。 秦朔握紧拳头,冲动地想要进审讯室揍人:“这丫的,放啥狗屁呢!” 李明远挽起袖子:“真当我好徒儿没人护着是吧?!” 陈昊天和郑哥他们把两个人牢牢地摁住:“别冲动。” 秦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们听听,这个人说的是人话吗?” 陈昊天还算理智:“确实听着就欠揍,但你前脚给他一拳,后脚咱们刑警队就会被夷为平地。” 许久点点头:“郭勇就是故意的,想要激怒我们,千万别上当。” 审讯室里,苏昌盛的手死死地按在桌面上,手臂上的青筋几乎要炸开似的,咬牙把那张身份证收了回去:“我看你能嚣张多久。” 说完,苏昌盛走出审讯室。 姜衍之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郭勇身旁时,双手撑在桌面上,沉声说:“我不会给你任何伤害她的机会。” 几个人在走廊里汇合,秦朔立刻跑到苏昌盛跟前:“苏队,现在咋办,任由郭勇这么嘚瑟?” 苏昌盛一个头两个大:“你以为我愿意?” 许久走去姜衍之跟前,小声问:“你还好吗? “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问的是你。” 姜衍之摇摇头:“目前警方找不到郭勇指使吴松杀人的证据,吴松案的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向郭勇的痕迹,更找不到郭勇杀害吴松的证据。” 苏昌盛捏了捏眉心:“曾伟杰和林彪什么都不说,外面那些信徒还在叫嚷着放人,这么耗下去,郭勇最多就是非法拘禁。如果那些信徒否认的话,估计会无罪释放。” 连城那边的镇派出所还没有回馈来更多消息,他们此时竟然拿郭勇束手无策。 说话间,一群信徒突破重重阻碍闯了进来,看到姜衍之和许久,立刻和身边的人说:“就是他们把咱们教主抓起来的,给我上,好好教训他们。” “不要放过那对狗.男女,就是他们把警察引进来的!” 姜衍之上前一步,把许久挡在身后。 更前面的苏昌盛秦朔陈昊天他们纷纷向前一步,严严实实地将姜衍之和许久挡在后排。 秦朔大喊一声:“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动我老大和大老大。” 其他人跟着附和:“我也要看看,谁敢在刑警队撒野。来一个我拘一个!” 信徒们根本没有怕的,一股脑地往前冲。 苏昌盛打头阵,向前冲,秦朔和陈昊天紧随其后,身后跟着李明远于哥宋哥郑哥老赵他们。 五分钟后,走廊像一片刚被风吹过的麦田,风停后还残留着来不及收住的余波,贴着地面一点点平息下去。 信徒们被带走。 走廊地面上散落着几只被踩扁的纸杯和一张被撕破的硬纸板,纸板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 许久看着满地狼藉,缓缓开口:“从这里去青水镇要多久?” 秦朔第一个反应过来:“大老大,你要去连城?” 许久坚定开口:“我们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秦朔用力点头:“对,放过他,对不起那些受害者,也对不起咱们自己,我也要去。我太想撕破那个禽兽的脸了。” 陈昊天从墙边站直了身体:“算我一个,让美女受伤的事,我做不到。” 李明远经过刚刚一番折腾,现在气还没喘匀,高高地举起手:“还有我,我不能让我的好徒儿白受这份委屈。” 郑哥有几分犹豫:“这能行吗?咱们这去连城,开车得十几个小时呢。” 苏昌盛没有阻拦,只是从裤袋里掏出钱包,隔着几步的距离扔给姜衍之:“油费,路上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五个人出发的时候,日头正盛,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田野。 姜衍之他们四个轮流开车,谁困了就在后座眯一会儿,醒了就换下一个人。 许久始终坐在副驾驶,不愿意让她被挤着。车子停在休息区,简单地整顿,再次向南出发。 从白天开到晚上,又从深夜开到凌晨,车子终于驶入了青水镇的街道,扑面而来的是海水的咸湿。 青水镇不大,街道两侧的楼房大多只有二层,店面招牌的颜色旧巴巴的,除了早餐店,几乎看不到亮着灯的店面。 他们把车开到派出所才停下来,车门一开,秦朔连滚带爬地从车上下来,站在地上狠狠地跺脚:“我的小腿肿得跟馒头一样。” 李明远屁股也坐得木木的:“赶紧下车。” 派出所的门面不大,铁门刷着深蓝色的漆,已经有些年头了。 所长提前等在门口,把他们迎进去,倒了热水:“同志们辛苦了,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带你们去吃饭。” 几个人喝完茶,跟着所长一起去附近的早餐店。 早餐店除了油条包子这类基础的早餐,还有各种海鲜粥海鲜面。 所长问了几个人有没有什么忌口,跟老板点了特色早餐:“你们虽然是来调查的,但该吃就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调查。” 李明远点头:“是是是,我们就是心急,现在假郭勇为非作歹,闹得我们刑警队不得消停。” 所长擦了擦筷子:“我知道,我们所里调查过郭勇的事,但是左邻右舍提过,郭勇提过要去旅游,所以几天没开门,大家也没在意,我们也没查出什么,就按失踪处理了。” “杨一鸣一家和郭勇之间的联系呢?” “你们打来电话后,我们专门去查了,三十年前杨家户籍迁过来之后,靠赶海为生,听他们的意思是杨家一直给郭勇家供货。” “郭勇自己下.海吗?” “他都是进货,哪需要自己动手。郭勇家的水产店离这不远,吃完饭我就带你们过去看看。” 五个人坐在面馆的塑料凳上,桌上那碗面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有人开门进来,被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拢。 李明远低头把碗里的面挑起来,尝了口:“确实好吃。” 许久坐在靠里的位置,吃了几口面,便放了筷子,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郭家的结局。 但凡郭家还有一个活口,杨一鸣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霸占着郭勇的身份。 几个人吃完早饭,就起身了。 所长在前面骑着摩托,引着他们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条热闹的沿海马路停了下来,抬手朝前方不远处一指:“就在那儿了。” 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巷子的尽头有一间门面不小的水产店。 卷帘门半拉着,门头招牌上的字迹有些褪色,边角卷起来了一点,但还看得清那几个大字:“郭记水产。” 招牌旁边贴着一张已经发白的价目表,像是很多年前贴上去的,再也没有被换过。 所长用钥匙拧开那把生了锈的挂锁,铁链从门鼻上滑落,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金属碰撞声。 所长把铁网门朝着两侧推开,又去开里面的玻璃门,门轴发出一阵吱呀的摩擦声,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屋里涌出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鱼腥和铁锈的气味,沿着门框漫出来。 灯开关在门口,按下去之后房间亮了起来,功率并不稳定,光晕不大,还滋滋啦啦直响。 店里的桌椅地面堆着厚厚的一层灰,所长解释着:“附近商户报了失踪案,我们来查过几次,没有发现尸体。” 许久淡声开口:“附近就是海,想要毁尸灭迹太容易了。” 所长动了动唇,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许久的目光从桌面扫到柜台,又顺着柜台往后厨的方向移了一遍,又顺着木梯看向楼上。 所长接着说:“一楼是用来做生意的,二楼是他们一家人住的。” 李明远从后备箱拿出了那只银灰色的装备箱,蹲在门口打开箱盖,动作干脆利落,递了一副手套给许久。 自己戴好之后,从箱底取出了两瓶喷剂和一个手持的紫外灯,其中一瓶喷剂也递给了许久。 几个人进屋之后,门被关上了。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靠那盏白炽灯撑着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所长站在门口:“你们怀疑他们在这里被杀,然后毁尸灭迹?” 李明远点头:“这种可能性最大。” 李明远把那瓶喷剂在手中晃了两下,沿着地面从门口往柜台的方向喷出一条细细的雾线,又沿着货架和墙角喷了一圈。 许久沿着楼梯往楼上走,边走边喷,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楼上楼下喷完后,李明远朝着门口叫了声:“关灯。” 所长伸手把灯摁灭,屋里彻底暗了下来,紫外灯亮起。 瞬间,整个房间亮起了一片蓝海,地上桌上墙上楼梯台阶和扶手上,到处是大片的、细碎的蓝痕。 整个店面里到处都是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我的天, 这……这是杀人现场啊!” 店面的灯光再次亮起,所长整个人都懵懵的,喃喃地说着。 这满屋的血量, 绝不是简单的一个两个的受害者。郭家一家消失, 除了郭勇夫妻两人,还有七岁的儿子, 五岁的女儿, 一位老父亲, 共五口人。 所长懊恼不已:“我们当时来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血迹, 加上邻居说他家老爷子提过要去长白山旅游,哪怕我想过是不是遇害了, 但没看到尸体,就没想这么多。” 李明远把装备收箱:“凶手事后做过清扫,没有专业的设备的确很难看清这是现场。” 许久和李明远两个人合作分析着现场的情况。 李明远站在后厨, 用手指在墙面上悬空比划了一下,和众人说:“死者站在这个位置被锐器砍击颈部,方向是从上往下,血液喷溅到墙上。根据高度来看,死者当时应该在弯腰埋头处理菜品时,被凶手从背后偷袭。根据血液重叠痕迹来看, 砍击了不止一下。” 众人随着李明远,一起移到柜台内侧。 李明远指着那张落满灰尘的黑色皮椅:“这里血迹喷溅到了后边的酒水柜, 可以判断是有人坐在这里被人用锐器砍击颈部。根据喷溅的血量和地上的血痕来看, 是一击毙命。” 许久领着众人踩着台阶往楼上走,木质台阶因为太久没人打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好像随时会坍塌似的。 挨着楼梯口的事一间小卧室,里面并排摆着两张小床,床单上蒙了厚厚的一层灰。 许久再次打开紫外线的灯扫过去,床垫中央显现出一大滩荧光蓝,不知道谁抽了口气。 许久说:“这里的血迹形态符合卧位状态下被锐器刺伤腹部的特征,出血量大,位置集中,创伤面应该不小。” 紫外线的光扫向另一张小床,同样的痕迹:“从血迹范围推断,死者被害时没有移动痕迹,应该是睡着了。” 从小卧室走出来,紫外线的灯光照在了其中一间卧室门口,地面上的血迹形态不同,呈中低位的喷溅状,方向朝外,范围更广。 “死者胸口位置被刺中形成的喷溅痕迹,看痕迹,应该也不止一下。而楼梯上的拖拽痕迹,从走向看,是从楼上一路拖到楼下。” 说完,许久收起手电筒,看向众人。 姜衍之听完,做出总结:“当时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凶手进门之后,先在柜台里对正在理账的郭勇老婆下了手,然后走进厨房,对毫无防备的郭勇下手。接着,走上了二楼,杀害了两个孩子。隔壁老人听到了动静,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在门口被杀害。最后,凶手把尸体从楼上拖下来,从后面运走。” “整个过程非常流畅,凶手在行凶前,应该早就了解了死者一家的生活作息,也想好了杀人顺序。” 站在一旁的秦朔脸色发白,视线定定地落在店面的空地上,仿佛已经看到了三年前,那里堆在一起的“尸山”。 好半晌,秦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这特么简直是牲口。” 许久把手套摘下来,口罩也摘了:“我们现在需要证明这件事是杨一鸣做的。” 一直没说话的所长,开了口:“你们几位有没有手机,没有的话,我去隔壁借个电话。” 姜衍之把自己手机递过去:“怎么了,所长?” “我让所里的同事把当年的案宗送过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年纪不太大的民警蹬着一辆二八大杠从巷口拐过来,车铃铛响了两声。 民警一只脚撑在地上,从咯吱窝里抽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所长。 所长接过来,绕开棉线,抽出里面的资料看了眼:“你回去吧,守着铺,别乱跑。” 民警调转车头,说句“知道了”,又蹬着自行车走了。 所长抱着档案袋,带着几个人走过半条街,进了一家还没正式营业的烧烤店。 老板认识所长,没多问,直接把人领到最里面一间小包间里:“一会儿给你们上壶茶。” 所长摆摆手:“你该忙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小包间是个大圆桌,桌上铺着薄薄的塑料布,所长解开档案袋上绕的棉线,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厚厚的两沓,纸页边角已经有些卷了,看得出被翻阅过不止一次。 所长把资料推到桌子中间,资料上写着调查日期是九三年十月十二号,是郭勇一家闭店一周后开始的调查。 “这是三年前做的调查,整条街的商铺基本都问过了。有几个商户也是住在铺子楼上,说五号那天晚上,没听到特别的动静。第二天开门营业的时候,见郭勇家没有开门营业,门上也没贴告示,拍门也不见有人开,有人说郭勇一家应该是出去旅游了,大家当时就没当回事。”所长顿了顿,接着说,“过了一周,郭勇的店还关着,邻居开始觉得不对劲,就报了警。我们来看过,屋子里面收拾得还算整齐,不像被打劫过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异常的气味,就登记了失踪。” 姜衍之翻看着资料,发现不止一次,第二沓资料上显示的日期是九三年十月十八日:“你们来调查过两次?” 所长“嗯”了一声:“那天早上,郭勇隔壁商户来报案,说怀疑郭勇一家是不是遇害了,我们又来了一趟。这次查得更细一些,但确实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痕迹。当时我们推断郭勇一家是不是在旅游途中出了事故。” 姜衍之翻看着资料,整条街的商户都做了口供,笔录也很全面。 他快速翻了一遍,才开口问:“郭勇一家失踪之后,他家的钱查过吗?” “查过,郭勇家里没有现金,也没有存折,我们当时想着,既然出门了,把钱带走也是正常的。” “郭勇家当时的经济状况是什么样的?” “他家是镇上为数不多的万元户。” “我看了两次的记录,问话始终集中在商户之间,郭勇家的客人以及合作商没查,是怎么回事?” 所长说:“因为当时按照失踪案在调查,就没有想的那么多。” 许久问:“这些资料里的商户,现在都还在吗?” “大部分都干着呢,这几年有钱人多了,都愿意吃新鲜的,专门跑到这附近来吃,生意好了,店也就开下去了。” “我想再找他们问问当年的情况。” “行啊,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许久没有挨家挨户地问,沿着街边走,选的是和郭勇家一样的水产店。 好兄弟水产的店铺门头比旁边几家略微宽一些,招牌上的漆面剥落了不少,卷帘门半拉着,门内透出灯管的白光,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柜台后面走动。 所长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围裙的老板,手里正拿着一把剪刀在剪一串绑蟹的麻绳,手边放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几只螃蟹正在顺着桶壁往上爬。 看到所长进来,老板盖上塑料桶盖子:“诶,陈所长,你咋来了?” 所长错开身体,露出等在门口的其他人:“这是啥情况?” “这是哈城过来的警察,想问问郭勇的事。” 许久在老板对面坐下来,没等她发问,老板率先开口:“你们来问老郭的事,是找到他了?” “目前还没有。” 老板有点遗憾:“老郭人特别好,有生意头脑,心还善,生意经从来不藏着掖着。” 许久问:“你们那时候进货都是怎么进的?” 老板把剪刀搁在桶沿上,搓了搓手:“我们那会儿就早上三四点蹬三轮去海边。海货都是新鲜的,谁家货好、价公道,就买谁的。” “你们没有固定合作的商户吗?” 老板歪了一下头:“有倒是有,有一家姓杨的,老爹老妈一起卖货。杨老板能说会道的,嘴也讨人喜欢,没事就给让点价。我和老郭就爱搁他家买。” 许久不急不慢地接了上一句:“他叫杨一鸣吗?” 老板眼睛亮了一下:“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他爹他妈都一鸣一鸣地叫。” 许久掏出假郭勇的照片,给老板看,老板一口咬定照片上的人就是杨一鸣,还来了一句:“这家伙咋穿得人模狗样的”。 “你们在他那大概买了多久?” “哎呦,得有两三年吧。” 许久又问:“杨一鸣有没有送货上门过?” “那肯定有,有时候货供不上了,就叫店里的人跑过去招呼一声,他就蹬个三轮过来送,速度还挺快,基本不耽误事。” “郭勇一家和杨一鸣有过矛盾吗?” 老板很肯定地摇头:“两个人都是好脾气,没见谁红过脸。” 秦朔刷刷地记着笔录。 “杨一鸣父母去世又是怎么回事?” 户籍档案上只盖了注销章,并没有特别标注死因。 老板叹了口气:“老两口挺可惜的,四年多前吧,下.海船翻了,给人淹死了。我和老郭还一人随了五十的礼呢。” “杨一鸣是什么时候离开青水镇的?” 老板仔细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老郭失踪没多久他就跟着不见了,当时也没多想,毕竟他爸妈去世之后,他自己撑不起那么大的摊子,天天神一句鬼一句的,不干了也正常。” “你说的神一句鬼一句是什么意思?” “还不是他信了那些流窜来的算命的,说的什么逆天改命的说法,天天跟着人家屁股后边学,还因为忽悠人被抓进去两回。” 许久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当时你们怀疑郭勇一家出事了,是谁先说出他家出门去旅游的?” 老板抿着嘴想了一会儿:“不记得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郭勇一家遇害后,如果当时以事故方向调查的话,想必会调查很多相关联的人,可偏偏有人提出了“全家旅游”的说法,混淆了大家的注意力,延误了调查进度。 许久严重怀疑,提出这个说法的人就是杨一鸣。 来到第二家水产店,店面比第一家小一些,门前的台阶上放着几盆干枯的花,老板蹲在门口修理一个漏水的水管,手上沾着灰色的淤泥。 许久在他旁边蹲了下来:“老板,问你一点事情。” 老板嘴里叼着半根旱烟,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啥事?” 所长朝着老板后脑勺来了一巴掌:“这是哈城过来的警察,态度端正点。” 老板脑袋一歪,“呸”地一口吐掉嘴上的烟,两手往膝盖上抹了好几下,抬手朝着许久伸过来:“警察同志,你好。” 没等许久回握,秦朔窜过来,握住老板的手:“你好你好,一会儿大老大问你的问题,你知道多少回答多少就行。” 老板收回手,点点头:“问吧。” 许久把杨一鸣的照片递过去,老板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这不是老杨吗?我老烦他了。”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这小子之前从我媳妇那骗走了两百块钱,结果人就跑了。” “骗钱?” “可不是,我和我媳妇结婚挺多年,一直没有儿子,老杨说和师父学了一手赐子的能力,我媳妇就掏了钱。” “你和杨一鸣的关系怎么样?” “就那么回事,之前跟着老郭他们一块去海边上货,从他那买了好几年,后边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货也不好,我们就不去了。” 许久把之前问上一个老板的事,又问了一遍,老板的回答大差不差。 “对于郭勇一家失踪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就是听说他们一家去旅游了,失不失踪的是真不知道啊。” “你是听谁说的,郭勇一家去旅游了?” “老杨说的,当时好多人见老郭家没开门,以为出啥事了,隔壁小卖店的老冯还打算借个梯子爬上二楼看看咋回事呢,老杨就搁那说了一句老郭头前阵子不说要去长白山旅游吗,我们就都这么想着的。” “郭勇和杨一鸣有什么矛盾吗?” “郭勇就是老好人,咋可能和人闹矛盾,不过你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老杨和老郭头倒是吵过一架。” 许久看了眼秦朔,秦朔刷刷地记笔录。 “因为什么吵架?” “我也是碰巧想去老郭那借两个螃蟹时碰见的。那老杨来找老郭借钱,老郭正要去柜台拿钱,老郭头就问他借钱要干啥。老杨支支吾吾说不明白,老郭头就说他不干正经事,借了钱拿啥还,有这个功夫不如早点找个正经活干。老杨当时不服气,说等他学成了,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钱。老郭头听得直摇头,说靠海吃海,那么多赚钱的活计不干,非要骗人。老杨当时就骂了一句‘死老头子’,钱也没要就走了。” 许久看着老板欲言又止的模样,继续问:“还有没有其他事?” 老板想了想,声音低了一些:“还有一件事,郭勇一家报失踪之后,我才想起来,老郭没开店的那天凌晨,天还没亮,我起来解手,从后窗户看到杨一鸣骑着他那辆三轮车往后边的林地去了。” “车上拉着东西吗?” “那我没看着,天本来就黑,那后斗子上盖着块防雨布,瞅不着。” “你当时怎么没和警察提及这事?” “我当时也没多想,毕竟老郭一家去旅游了,又不是出事了,再说那会儿老杨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说这个干啥。” 凌晨,三轮车,防水布,林地。 杨一鸣在六号凌晨的时候,骑着三轮车到林地里进行抛尸。 许久站起身,和老板道了谢后,转头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问所长:“后边林地有多大?” “你们怀疑杨一鸣把郭勇一家抛尸到林地了?那里可好几十晌地呢。” “咱们这些人一起找,需要多久?” “纯靠咱们这点人力,起码要三四天。” “如果有警犬呢?” “那肯定会快一点,但咱们镇派出所上上下下就五个人,根本没有警犬。” 姜衍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会让我们苏队和咱们这边的市局沟通协调。” “行行行,你先沟通着,我也联系些村民,和咱们一起去,人越多肯定越快。” 姜衍之拨给了苏昌盛,说明了这边情况。 苏昌盛说:“不管咋地,就算你们不眠不休,把林地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郭勇一家的尸体翻出来。” “警犬的事你和连城的市局沟通一下,尽快送过来。” “行,我会去沟通,你们抓抓紧,别耽误事,郭勇那帮信徒闹腾得咱们队里鸡犬不宁的。” 挂断电话,姜衍之望向看不见头的树林,握紧了拳头。 所长集结了十几号人,带着铁锹,浩浩荡荡地朝着后边的林地走去。 路上,村长愁眉不展:“这附近就是海,杨一鸣不图方便抛海里,而是费劲地埋在林地?” 姜衍之否定:“海边从早到晚都有人,想要在海边抛尸不太现实。” 林地里一眼望不到头,树木的枝叶层层叠叠地压着,把日光遮去了大半。脚下的泥土松软,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种闷闷的陷落感。 村民们扛着铁锹走在前面,边走边拨开挡路的枯枝,有人停下来打量地面的起伏,像是在判断哪一块土的颜色不对,哪一处草的倒伏方向不自然。 十几个人散开之后,林地里很快就响起了锹头入土的闷响,此起彼伏的。 有人挖到石头,锹头磕出一声脆响,附近的人停下来往那边看,见没东西又继续自己手里的活。 有人挖了几锹就换了个地方,用手捻了捻土,重新调整位置。 从中午到傍晚,林地里多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坑,深浅不一,边缘堆着挖出来的新土。 有几个村民累得瘫在地上,铁锹搁在身旁,带着水泡的手,抓住水杯猛猛地往嘴里灌水。 还有两个村民看了看天色,说家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短暂休息过后,剩下的人继续分散开挖。 天擦黑,树林的温度骤降,所长忙前忙后给大家送水送衣服,又带着市局来的两个人和警犬进了林地,把人引导姜衍之面前:“姜警官,市局的人过来了。” 李明远把郭勇一家用过的衣物从密封袋里拿出来,市局的同事蹲下来让警犬嗅了嗅。 警犬低头在那几件衣物上猛嗅,抬起头来,鼻尖微微翕动,转向林地深处的一个方向,朝那片更浓的黑暗里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等了一下,在确认他们跟上了。 几道手电筒的灯光在树干之间交错扫过,照亮了那些被踩实的脚印和被刨开的土坑。 埋尸的时间过去太久,加上树林又大又深,一直搜到天边擦亮,头顶的树冠开始显出轮廓,除了一些小动物的残骸外,什么都没有搜到。 警犬累得直吐舌头,警察半跪在地上给它喂水。 几个村民体力不支,靠着树干坐下来,卷了一根烟,低头闻了闻,没有点。 一个村民说:“是不是搞错了啊,人根本没埋在这儿?” 他旁边的村民跟着接话:“是啊,这都挖到这里,啥都没挖到呢。” 另外几个村民把铁锹插进土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不行了,太累了,再不歇会儿就要死了。” 许久的铁锹靠在一棵树根上,蹲下来,用指尖捻了一下地上的土,手上沾着湿气,没有其他腐败的气味。 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那片树影,根本不知道杨一鸣到底把人埋在了哪里。 所长正在打电话,声音被晨风吹散了大半,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星的片段:“对,还在搜,没有发现,我再问问他们要不要过来支援……” 简单的整顿过后,几个人踉踉跄跄地开挖,又挖出一段距离后,又有人受不了开始唱衰。 许久的手掌磨得生疼,水泡早就磨破了,有一点点血冒了出来,她不敢让姜衍之发现,还在硬撑着。 忽然,一片异常值被吸引了许久的注意力,那片草比周围长得更绿一些,颜色深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叶子宽大而厚实,和旁边那些发黄干枯的草形成了清晰的分界。 本来安静地在一旁嗅着的狗,也突然朝着那片地狂吠。 许久叫了一声:“这里。” 姜衍之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片草,抡起铁锹开挖,秦朔和陈昊天闻声也过来了,四个人围着那个位置,一起下锹。 土堆在旁边,越堆越高。 陈昊天站在几步之外,把相机举到眼前,每隔一会儿按一次快门。 姜衍之的锹头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石头,声音更闷,当即抬手示意大家停下来:“有情况。” 他把锹放在一边,蹲下去用手拨开那层覆盖着的土,土层下面露出一截弯曲的弧线,颜色发白,表面残留着泥土和细碎的根系。 姜衍之用指腹轻轻拂掉上面的泥,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 是白骨化的一颗头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五具白骨, 三大两小。 经过村民的辨认,他们身上穿着的毛衣和运动服,认出是郭勇一家人生前穿的衣服。 他们很难相信, 说好出门旅游的郭勇一家人, 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什么时候被人埋在了这片几乎没人来的林地。 有几个胆子小的村民, 躲得远远地, 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姜衍之他们几个人合力把白骨从坑里抬上去, 两具小小的白骨抬上来时,所长狠狠地抽了口气:“太没人性了, 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老郭一家多好的人啊, 咋能干出这种事?” 许久蹲在白骨旁,一一检查,白骨上留下的伤口, 和他们之前的判断完全吻合,附和锐器刺入伤。 秦朔和陈昊天从土坑里爬出来,姜衍之则留在坑里继续挖,生怕遗漏重要线索。 姜衍之又挖了好半天,只听到一声钝响,他丢下铁锹, 伸手拨弄那一块地,挖出了一把卷了刃的杀鱼刀。 刀身上裹满了泥土, 看不出上面是否有血迹, 但根据卷刃的程度,完全可以确认这就是凶器。 李明远特别激动:“不要紧,只要凶器在一切都好说。” 秦朔伸手把姜衍之拉了上来, 一屁股坐在地上:“现在尸体和凶器都找到了,是不是就可以给杨一鸣定罪了?” 李明远点头:“现在时间紧任务重,白骨和凶器我们都带回去,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他们五个人立刻踏上回城之旅,路上一点时间都不敢耽搁,只在一个休息站短暂地停过一次。 几个人连轴转,两个晚上都没有谁,一个人开车四个人休息,下午便回到了刑警队。 五个人风风火火地进来,火急火燎地招呼人帮忙把裹尸袋送进了解剖室,又把匕首送去了技术科。 有了这些,他们不信郭勇还敢嘴硬。 同事们看着他们五个欲言又止,姜衍之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拽住了偷瞄他们的技术员小宋:“怎么回事?” 小宋磕磕巴巴地开口:“就是……你们可能不知道……郭勇被放了……” 秦朔超大一声“啥”:“谁干的?!” 小宋不说话了。 答案呼之欲出。 五个人都不淡定了,李明远肿着双青蛙眼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气势汹汹的秦朔和陈昊天。 姜衍之和许久断后。 李明远门都没敲,一脚踹在门上,木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又回弹了一点点。 苏昌盛正坐在办公椅上打电话,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了眼门口五个狼狈不堪的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盯紧了。人要是跑了,我卸了你们的腿。” 李明远哪管那个,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苏昌盛,我们辛辛苦苦跑那么远,熬了两个大夜,把骨头和凶器都挖出来了,你这边把人放了?!” 秦朔跟在李明远身后,开喷:“苏队,早知道你这样,我又何必折腾这一趟?你看看我们几个,一个个跟泥地里滚出来一样,你咋好意思把罪魁祸首放了?” 陈昊天不甘示弱:“你这么做太不地道吧?” 姜衍之和许久定定地看着苏昌盛。 苏昌盛直拍桌子:“反了天了,一个个的倒是质问起我来了,你们调查的慢反倒来怪我?” 李明远脾气根本压不住:“你不把人放了,谁怪你?” 苏昌盛把笔一摔,站起来,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那扇窗户:“来来来,你们看看,咱们刑警队都被那帮人霍霍成啥样了!” 玻璃碎成了一个大蜘蛛网,中间有一个大洞,两张报纸糊在上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好像随时就会被吹漏。 苏昌盛转回身,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拘留的48小时到了,放人是程序,你们是第一天当警察吗?!”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扇用报纸糊住的窗户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苏昌盛坐回了椅子里,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张纸,放在桌面上:“我派了人盯着他,你们现在抓紧做检测,我现在就申请逮捕令。” 技术科的报告是加急送出来的。 那张薄薄的纸页被送到苏昌盛手里的时候,纸上还带着从打印机里出来时的余温。 技术科的小宋说:“杀鱼刀上一共检验出四种血型,其中三种可以对应郭勇一家,剩下的那个和之前从郭勇身上提取的血样比对过了,匹配。” 同一时间,苏昌盛拿到了逮捕令,站起身:“走,现在就去抓人!” 几辆车接连停在了福禄会大门口,盯梢的老赵和小张从街对面的车上下来,迎了过来:“苏队,我们一直盯着,没见人出来。” “好。” 福禄会的大门还没有修好,那扇被撞变形的门板斜靠在门框边上,只用一条铁丝绕了两圈固定住,仍是摇摇欲坠。 车子开进大院,车刚停稳,几个人从车上下来,直接往楼里冲。 白袍男女一看见警察,跟应激了一样,冲上来想要拦人。 苏昌盛甩出逮捕令,那帮信徒跟看不见一样,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死死地守着门口,不让她们往里面进。 可惜,这次他们不会得到一点好脸色。 老赵和小张在前面打头阵,拿着警棍直接隔开那些碍事的信徒,直奔三楼。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安静,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杨一鸣办公室的门半敞着。 苏昌盛猛地推开门,房间乱糟糟的,像被洗劫过了一般。 秦朔翻过这间屋子,几乎一眼就看出来房间丢了什么:“那些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 老赵看到满屋狼藉,脑袋“嗡”地一下,睁大眼睛:“人呢?” 苏昌盛握紧了拳头,瞪了老赵一眼:“你们用后脚跟盯人的?” 老赵脑袋嗡嗡的:“啥情况,我和小张一直守着,真没见到有人出来。” “光盯前门,不看后门?” 小张小声嘀咕: “这里没后门啊…” 苏昌盛随手抓过一个跟上来的白袍男:“郭勇啥时候走的?” 白袍男吓了一跳,哆嗦着:“教主是……半个……半个点之前走的。” “说没说去哪?” “没说啊。” 苏昌盛侧过身对跟来的陈昊天说:“查监控,看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好。” 苏昌盛吩咐下去:“通知各路口设卡,全城通缉。郭勇,杨一鸣,不管他现在用啥名字,必须把人给我找出来。” 时间太紧,来不及回网吧,陈昊天直接赶去交通部门,敲了一段代码上去,在一个个硕大的屏幕上,开了多屏模式。 陈昊天把杨一鸣的照片放进系统里识别,点下回车键,红色的小方框在各个画面里来回闪动。 旁边的几个同事看得目瞪口呆,连连称奇。 陈昊天的眼睛在多格画面之间快速移动,手指始终搭在键盘上,时刻准备替换新的追踪目标。 杨一鸣能在老赵眼皮子底下跑,也不是老赵的失误。 福禄会根本就没有后门。 那栋楼直连后边的窄街,杨一鸣是从一楼的窗户翻出来的,手上提了个黑色的大袋子,鼓鼓囊囊的。 除了杨一鸣之外,还有一个人跟他一起离开,穿着破旧白袍的年轻女人。 许久一眼认出女人就是当初在档案室给她打掩护的人。 秦朔也认出来了,猛拍陈昊天的胳膊:“这不是那天在食堂和咱们说病人的那个女信徒吗?” 陈昊天揉着被痛击的胳膊:“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我这不是激动,啥情况,逃亡还不忘带上女人?” 陈昊天也不理解,透过之前短短的聊天中,这个女人明显和其他忠心耿耿的信徒不一样,又怎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期,和杨一鸣同流合污? 两个人离开窄街后,受监控角度的影响,并没有被下一个监控捕捉到,短时间地消失在监控中。 交通部门的同事脑袋瓜子疼:“昊天,你现在抓紧往前翻监控,别再看这些实时的了,否则全都漏掉了。” 陈昊天在嘴边比了个“嘘”,仍旧坚持用自己的系统去捕捉杨一鸣的身影。 只是指望道路监控捕捉人,简直不要太难。 许久总觉得女人并不简单,她若是站在杨一鸣那边,当初又何必掩护她,完完全全可以把她供出来。 她拽着姜衍之走到一旁,在电脑上翻看杨一鸣和女人离开窄街后的街道视频,三岔口的监控挨个看下来,只看到了来往的车,和快速驶过的摩托车。 并没有看到步行的杨一鸣和女人。 许久正要去看延伸而出的九个路口的监控,视线匆匆一瞥,忽然注意到一辆摩托车后座的人动作有点奇怪。 两人都戴着头盔,看不见面容,但后排座的人却在经过路口时,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 这个动作像是在叫人快走似的。 许久把视频进度条往后挪了一截,屏幕卡顿半天,星星点点的雪花过后,那辆摩托车再次出现在画面中。 画面暂停,摩托车后排座的人的确做出了挥手的动作,并不是偶然的动作,是刻意的。 没有看错,两人座位中间夹着一个硕大的黑色大包,和杨一鸣从福禄会拎出的那个极为相似。 许久立刻叫陈昊天过来看。 陈昊天赶紧把新的图片作为目标进行检索,偌大的屏幕上红色框再次出现,锁定在了左上角的一个画面中。 “找到了。” 陈昊天双击了一下那个格子里的画面,把那一段视频单独放大,是新华街与建设路交叉口。 画面中的摩托车司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脸被头盔遮得严严实实,后座的女人换掉了白袍,穿着一件暗色的袄子。 车速很快,片刻便出现在下一条路口:“寿全路,往北。” 姜衍之站在他身后,弯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路线:“这个方向是往呼河镇的。” 如果真的驶出了市区,镇上没有监控,杨一鸣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再改头换面,卷土重来,不知道还会出现多少受害者。 交通部门刻不容缓,安排同事在大路小路设下关卡,建立临时检查点,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陈昊天留在交通部门,姜衍之许久和秦朔三个人开车前往呼河镇的路上,沿途的关卡已经陆续到位。 别说汽车和摩托车,三轮车甚至是驴车都被拦下来检查,有人在路边举着证件,有人在弯腰查看车斗,不放过任何杨一鸣可能会钻的空子。 车窗半降,秦朔朝关卡旁执勤的同事亮了一下证件,对方挥手放行。他们一路绿灯,更快地抵达了通往呼河镇的口子。 而杨一鸣他们要避开检查,必然要一再绕路,时间会比他们更慢。 秦朔把车停在路边,正好卡住了整条道最后一点缝隙。 陈昊天的电话拨了过来:“摩托车从黄河街口出来了,这是最后一个能拍到他的监控画面了,往后就没有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姜衍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目光锁定了市里的方向。 天色有点晚。 秦朔盯着手表,来回踱步:“老大,他们咋还没过来,不会临时改变路线了吧?” “没有别的路线了。” “小路呢?” “小路在前面那条路口才有。” 远处的摩托车引擎声正好传了过来,一辆黑色摩托车正从前方的弯道冲出来,车速很快,似乎打算直接闯卡。 再距离关卡不到百米时,摩托车前轮猛地一偏,后轮滑出去一道弧线,车身侧倒,擦着路面滑出好几米,在地面上溅起一小串火星。 杨一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去扶倒地的摩托车,而是拎起黑包,拉着身旁穿着深色外套的女人的手腕,从主路跳下去,跨过路边的排水沟,朝着地里跑去。 秦朔大叫:“我靠!他要跑!” 姜衍之先一步从路障另一侧翻过去,直接跳进地里,没有一点缓冲,直接开追。 这一段地里倒着还没有收割完的玉米杆,一脚踩上去,传来秸秆断裂的声音,又滑又硬,速度提不起来。 眼看着杨一鸣越跑越远,秦朔和一众警察也反应过来,通通从主路上跑下来,直奔田里开追。 “别跑,给我站住!” 杨一鸣可不傻,知道自己都干过什么事,一旦落网,必然是要吃花生米的,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往外跑,手上提着的黑色袋子,沉甸甸的坠着他,拖慢他的步伐。 身旁的女人大口大口喘着气,使劲跟着他的步调。 杨一鸣内心是感动的,谁都知道树倒猢狲散,偏偏这个女人却心甘情愿跟着他。以后安稳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娶她。 可眼下,不论是钱财还是女人,都是拖累。 姜衍之如同一只猎豹,速度只增不减,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再这么跑下去,杨一鸣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了,前面是没有尽头的田地,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警察。 杨一鸣回头往路上看,刚刚守在关卡的那些人竟然都在追他,只剩下那个娇娇柔柔的小同志还站在路边。 他早就想尝尝这个小同事是什么滋味了,这不就是上天给他的生机? 杨一鸣脑袋里的想法成型,拉着女人绕弯往回跑。 姜衍之立刻察觉到杨一鸣的意图,想到还留在马路上的许久,心头一颤,朝着身后的人喊:“拦住他。” 几个人立刻调转方向,斜斜地奔着杨一鸣跑去,企图拦住他。 许久站在马路上,看到杨一鸣正在地里绕了个弯,朝着马路奔过来,微微眯了眯眼,把手伸向上衣口袋,摸出了一直揣着的弹弓和小钢珠。 钢珠放好,许久举起弹弓,拉弓,闭上左眼,瞄准杨一鸣的小腿。 杨一鸣一直在动,弹弓也跟着移动。 许久看准时机,没有任何犹豫,松开了手。 钢珠“嗖”地一下飞了出去,精准地打在杨一鸣迈出的左小腿上。 杨一鸣“嗷”一声,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连带着把女人也拽倒了,黑包甩出了一米远。 姜衍之朝着马路的方向匆匆一瞥,抓紧时机,追上了杨一鸣。 杨一鸣勉强站起身,疼得脸色发白,一手捂着好似已经断裂的小腿骨,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想也不想抵在了女人的脖子上,朝着姜衍之喊:“你在往前一步,我立刻杀了这个娘们!” 女人丝毫没有挣扎,双目无神地往马路上看了一眼,笑说:“没想到你真的成功了。” 许久莫名地眼热,好像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跟着杨一鸣跑。她在赌,赌许久她们能快点抓住为非作歹的杨一鸣。 杨一鸣勒紧女人的脖子,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居然敢背叛我?” 女人脸色刷白,笑得更厉害:“我从来就没站在你这边,哪来的背叛?你以为你干了那么多恶心事,能逍遥法外多久?你当初强迫我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放屁,你是你那赌鬼爹送给我的。” “是你先强迫了我!” 许久想起资料室里看到的资料,“姑娘”二字,在这里有了答案:“杨一鸣,放开她。” 秦朔和另外几个警察将杨一鸣团团围住:“杨一鸣,放弃抵抗,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杨一鸣匕首划破了女人的脖颈,踉跄地向马路上退,咬牙道:“不想她死的话,给我滚开!” 人质在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所有人的视线看向姜衍之,等着他做出决定。 姜衍之扭头看了眼许久。 许久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钢珠,不动的杨一鸣就是活靶子,第一颗钢珠“嗖”地飞出,擦着女人的发梢打在了杨一鸣握匕首的那只小臂。 在杨一鸣匕首脱手时,第二颗钢珠紧接着飞出,打在了杨一鸣勒住女人脖子的那只大臂上 。 杨一鸣两只手臂像面条一样软了下来,再也支撑不住,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女人被秦朔一把拉到身后,其余人扑到杨一鸣身上,直接把人铐住。不知道哪个警察没留心,踩在了杨一鸣那条小腿上,又不小心捏到了杨一鸣的手臂。 整个田地间,全是杨一鸣杀猪般的叫声。 许久把弹弓重新揣回口袋,骂了句:“该!” 杨一鸣被铐在另一辆车上,女人跟着他们坐一辆车回刑警队。 坐在后排座上,许久小心翼翼地检查女人受伤的情况,脖颈的伤口虽不深,但看着瘆人,皮肉边缘卷曲,血流了一脖子,染红半边衣服。 车上有紧急的医疗箱,她用碘伏擦了擦,贴了一块纱布,又去检查她身上其他的伤口。 女人手上沾了不少泥,手心摔倒留下的划痕,不算严重。 许久撩起她的袖子,还想再看其他伤处时,动作一顿,女人纤细的手臂上,有好几处深深浅浅的烟疤和粗糙的疤痕。 新伤旧伤都有。 女人抽回手,把袖子放了回去:“这都没什么,别担心。” 女人叫徐友娣,今年二十二岁,因家中一直没有儿子,在她八岁的时候,母亲被父亲用酒瓶子殴打,没来得及送医,三天后因感染死在了家里。 因为徐母是感染致死,而不是直接的被殴打致死,所以徐父并没有被判死刑,只是关了七年便放了出来。 出来后吃喝嫖赌样样沾,不是扒着徐友娣爷爷奶奶吸血,逼迫老两口出门干苦力,后来又逼着徐友娣在家里接客。 “简直是畜生,这是亲爹能干出的事吗?!” 许久拿出一瓶水递给徐友娣:“先喝点水吧。” 徐友娣看到水时,身体明显一僵,还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小声说:“我现在看着水都有点怕,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被下药。” 秦朔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别担心,我们是警察,你现在很安全。” “福禄会创建没多久,我爸把我骗去听讲,当时让我喝了‘福水’,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三楼那间传福室了。第二天,我爸就把我送给了福禄会,换了一块说是逢赌必赢的玉如意。” 秦朔的眉头动了一下:“我看你在福禄会也挺有地位的,没想过跑吗?” 徐友娣握着水平,喃喃着:“我能跑去哪里呢?” 家不是家,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钱,她能跑去哪里? 秦朔说:“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 许久瞅着秦朔:“你快闭嘴吧,专心开车。” 秦朔闭上了嘴。 许久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徐友娣身上:“你留在那里,都知道了什么?” “欺男霸女,杀人敛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他控制很多信徒, 不只是精神上的,经济上也是。他把人从家里骗出来,一步步切断他们的社会关系, 让他们只能依赖他。” 秦朔透过后视镜望过来:“没有人反抗吗?” “不愿意服从的, 会被威胁,甚至杀害。” 秦朔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杀害?!他不是只亲自杀了吴松一个人吗?” “吴松是最近杀的, 前段时间有个记者识破了他的谎言, 来和他谈条件, 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个人叫什么?” “叫范江河。” 范江河? 他们倒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事。 秦朔一脸骇然:“你咋不报警呢?” 徐友娣看着他:“谁说我没报过?” 秦朔没懂:“啥意思?没有警察来调查吗?” “来了,可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两辆车一前一后回到刑警队,老赵和小张带徐友娣去坐口供, 问杨一鸣则交给了许久和姜衍之。 杨一鸣正靠在椅背上,双臂垂直,左腿伸直搁在地上, 裤腿被血洇湿了一块,边缘已经干成了暗褐色,贴在皮肤上。 见到有人进来,杨一鸣咬牙切齿道:“我说了,我受伤了,赶紧给我送医院去。” 许久坐下来, 把笔录本翻开,笔帽拔下来搁在纸页上:“很严重吗?” 杨一鸣瞪着她:“你下了多重的手, 你自己不知道吗?你把我的小腿打骨折了!” 许久看着他:“那还是给你先处理一下, 不然看起来好像会感染。” “算你们识相,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许久没有接他的话, 看向观察室,微微颔首:“进来吧,这里有人需要处理伤口。” 杨一鸣没明白:“什么意思,不是该送我去医院吗?” “我们这里有专门的处理伤口的医生。” 不一会儿的功夫,李明远拎着装备箱进来,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箱盖,从中取出一把医用剪刀,走到杨一鸣面前蹲下身。 李明远一剪子剪开杨一鸣的裤腿,剪刀刃贴着杨一鸣的皮肤滑过,杨一鸣尖叫着往后躲:“你是医生吗?你为什么没穿白大褂?” “法医也是医。” 杨一鸣想要抽回腿:“法医不是给死人解剖的?” “别乱动!”李明远用手指轻轻摁了一下杨一鸣的小腿外侧。 杨一鸣的膝盖猛地弹了一下,“啊”地一声惨叫:“我要举报你们刑讯逼供。” 许久头都没抬:“我们还没开始问,哪来的刑讯逼供?” 李明远从箱子里取出止血粉,撒在伤口上。 杨一鸣的身体紧绷,手紧握着椅子扶手:“你们这是滥用私刑!” 许久声音不高不低:“我们在救你,比起瘸腿,你应该不想截肢吧。” 李明远从口袋里掏出四只筷子,招呼姜衍之:“别看着了,过来帮个忙。” 姜衍之走过来,帮李明远把筷子固定在杨一鸣的小腿上、 杨一鸣疯狂挣扎:“你们这是干什么,哪有用筷子固定我的腿的?” 李明远取出麻绳丢给杨一鸣,自己则固定另外两根筷子:“搭把手,不想现在就断腿,赶紧固定住。” 杨一鸣还不想断腿,握住麻绳,麻利地缠住筷子,绕了几圈,用力系紧。 见麻绳固定好,李明远和姜衍之站起来,把工具放回箱子里。 杨一鸣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被筷子固定住的小腿:“这是什么包扎,赶紧送我去医院!” 许久看着杨一鸣腿上的船夫结,把笔录本递给姜衍之,淡笑:“好啊,做完口供会把你送去的。” 杨一鸣不说话,疼得满脸虚汗,嘴唇发白,靠在椅背上,紧闭着双眼。 许久根本不理会他那死出,开始开问:“姓名。” “你们不是知道了吗,多余问。” “姓名?” “杨一鸣。” “年龄?” “三十七岁。” “你和郭勇一家是什么关系?” “我是卖海鲜的,他是买海鲜的,还能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杀害郭勇一家?” “能为什么?纯膈应不行吗?” 许久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嫉妒吗?嫉妒他品行好、脾气好、家庭和睦,而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阴沟里的老鼠心。” 杨一鸣像是被戳到了痛楚,大声反驳:“你放屁。你知道什么,就敢坐在这里胡说八道?” “那你说,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是他小心眼,一天天赚那么多钱,我借点钱怎么了?他那个死爹还敢对我冷嘲热讽。” “真该让他们好好看看,我现在腰缠万贯的样子。” 许久又问:“为什么要杀害吴松?” 杨一鸣手指抠在扶手上:“当然是为了让你们查不到我这里,却没想到你们真有点本事。” “范江河呢?” “你们居然连这都查到了。” “我们查到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所以劝你老实交代。” “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许久问:“所以,范江河的尸体在哪里?” “江河江河,”杨一鸣说,“当然是在江河里。” “为什么杀他?” “当然是他想要断我财路!他一个不入流的记者,以为捏着几张照片,给我扣个邪.教的帽子,就想把我拉下台,他做梦!” 许久抬眼看他:“你说的钱,是你黑包里的那些吗?” 杨一鸣的嘴角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许久没有等他回答:“那些是不当得利,会根据你们的账本,全部归还。” 杨一鸣两眼一翻,差点上不来气,嚎叫着:“你们别想动我的财产。” 许久合上了笔录本,站起身,和姜衍之说:“送他去医院吧,趁着这会儿天还亮着,毕竟之后他能不能见到外边的天,都不一定了。” “我已经认真配合了,法律会对我从宽处理的!” “从宽?从什么宽?你杀害了七个人,并教唆他人杀人,强女干罪,传播封建迷信,诈骗钱财,多项罪行叠加,突突你两天都不够。”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不能死!那些钱我还没来得及花呢!” 警方从范江河家里找到几个交卷,上面尽是杨一鸣的犯罪证据。范江河的打捞工作持续了几天,江面比想象中要宽,水流不算急,但河床的淤泥积得很厚。 潜水员下水之后视线受限,只能靠手探,耗时耗力。 一直到第三天,在距离下游渡口大约两公里的一处回水湾,潜水员的手碰到了一个被水流冲刷得几乎看不出原型的编织袋。 袋口用铁丝扎着,里面装着一副成年男性的骨骼,脊椎和肋骨基本完整,头骨与躯干分离。 经过李明远的尸检,和亲属辨认,可以确认尸体就是范江河。 同一时间,刑警队对福禄会的查抄也在收尾,大堂里的蒲团被堆到墙角,木雕的“福”字从墙上被摘下来,穿白袍的人被逐一带走,接受询问和登记,病房里那些病人也联系家属接回。 人走楼空,楼门贴上了封条。 登报声明在第四天见报,标题是“关于福禄会传福活动的查处通报”,占了报纸的一小块版面,呼吁群众谨防受骗、有病就医、不信谣不传谣。 杨一鸣的案子性质过于恶劣,从重从快办理,直接收押,等着上庭。 案件彻底告一段落。 许久带着徐友娣来到了户籍科,填写改名申请单,徐友娣握着笔,在改名那一栏停了很久,才写上了新的名字。 办理手续很快,工作人员递来新的户口簿和重新制作的身份证。 许久把两证递到她手里:“从今天起你就是徐宁了,也是你自己的户主。” “真好。” “以后你可以给自己当家做主了。” 徐宁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抬起头来,冲着许久说了一句:“谢谢你。” 许久摇摇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徐宁深呼一口气:“那个警官说得没错,天大地大,往哪走都行。” 许久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徐宁:“这里面有五百块钱,你收着。” 徐宁没有接:“我不能要,我有手有脚,出去哪怕刷盘子都够我活的了。” 许久仍旧坚持:“走出去需要本钱,就当是我借给你的,有朝一日赚到钱了再还我,没赚到也没关系,就当是你当时帮我的报酬。” 徐宁接过信封,眼带泪花:“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不是你的出现,我一点希望都看不到。” 姜衍之负责开车,和许久一起,把徐宁送到了附近的招待所。 杨一鸣案开庭还需要时间,徐宁要作为证人上庭,暂时还不能离开本市。 许久帮忙开了一个月的房间,嘱咐徐宁:“等案子判下来,你就可以离开了,这期间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知道吗?” 徐宁点点头,说:“好,谢谢。” 这几天,许久听得最多的就是徐宁的道谢,让她不要再说了。 从招待所出来,许久上了车,透过后视镜,看到徐宁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她挥了挥手:“快进去休息吧。” 徐宁没有动。 车开得不快,许久从后视镜里看到徐宁一点点变小,在转弯后,彻底不见了。 许久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皮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她忽地置身在热闹的生日宴会中,各路朋友过来和她搭话,认识的不认识的。 姜衍之是在生日会开始的一会儿,匆匆赶来的,只他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用红色包装纸包着的盒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许久好久没见到姜衍之了,上次见还是在街上,她被朋友叫去台球厅玩,见到姜衍之和一个女人站在街边说话,两个人靠得很近,朋友调侃说,一看关系就不一般。 许珍不知道从哪听到了消息,和她说:“小妹,你知道吗?刘姨在给衍之哥相亲,听说两个人很合,要谈婚论嫁了。” “小妹,衍之哥因为谈婚论嫁,竟然就不理会你这个妹妹了,好狠的心啊。” “没关系的,小妹,姐姐就算结婚了嫁人了,也会是你的姐姐的。” 那天晚上,许久撕掉了唯一来得及从姜家带回来的和姜衍之的儿时合照。 再到生日这天,她没想到姜衍之还会出现在她的生日会,她甚至没有邀请他。 一想到街上看到的那一幕,一想到许珍的话。 许久几乎恶言相向:“谁叫你来的?你给我走,带着你的破烂东西一起走,我根本不想看到你,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姜衍之脸色并不好,有点白:“贝贝,我来祝你生日快乐,你不接我电……” “你既然不要我了,为什么还要上赶子送祝福,我不要你的礼物,你快滚!” “贝贝,我没有不要你,你是我最重要……” 许久根本不想听他的狡辩:“你走!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 “对不起,家属,我们已经尽力了,抢救无效,姜先生已于十一点零五分去世。” 许久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流了满脸。 姜衍之吓一跳,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绢给她擦眼泪:“做噩梦了吗?” 许久攥住他伸过来的手,温热干燥,不是冰凉的:“还好,只是梦。” “做了什么梦,哭成这样?” 许久嗓子干涩,像堵了一团棉花,摇了摇头:“只是一些恐怖的画面。” 姜衍之抚了抚她的脑袋:“摸摸毛,吓不着;揪揪耳,吓一会儿。” 许久勉强扯了扯唇:“哄小孩呢。” “你不就是小孩?” “别忘了,我可是马上就要十八岁生气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你过生日当天,我会全程陪着,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离开。” “说到做到。” 姜衍之没有熄火,只是拉起手刹,转头看着她:“进去吧。” 许久点点头,解安全带的动作慢了一拍:“你不在我这住吗?” “队里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要做。” “那你回去的路上慢点,到了队里,震我一下。” 回到房间,许久把自己扔进被窝,脑袋乱哄哄的,梦里的一切都太清晰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如今她已经在刑警队协助破获了五起案件,深得刑警队上上下下的信任,她是不是可以查看她母亲的案宗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不断发酵,像滕蔓一样从头到脚,将她缠绕其中。 还有不到四十天就是她的生日了,是上一世姜衍之遇害的日子,她不想坐以待毙。 想着想着,手机短促地响了一声,看样子,姜衍之已经平安地回到了刑警队。 许久睡了过去,不知过去了多久,卧室的房间被敲响,阿姨隔着门叫她起床吃晚饭。 许久迷迷糊糊坐了起来,屋子里黑乎乎一片,窗外夜色深沉,阴云密布,连月亮都看不到。 她生日的那一天,天气也是这样的,当天晚上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姜衍之被发现的时候,身上还蒙了一层薄薄的雪,送去抢救室抢救了几个小时,仍旧无力回天。 不管怎么样,决不能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许久下楼坐到餐桌边,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汤,拿出手机拨了姜衍之的号码。 响了没多久,那头就接了起来。 许久没有绕弯子:“姜衍之,我能看看我妈的案宗吗?” 那头沉默了片刻,姜衍之的声音缓缓传来:“我和领导申请一下。” “好。” “你怎么忽然想看案宗了?” 许久摩挲着汤碗:“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那头没再追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通话结束。 刑警队办公室的灯亮着,姜衍之坐在办公桌前,桌面上摊着几份卷宗,手指点着其中一份,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他很少会盯着同一页看那么久,但这一页上的内容,是叶敏的。 九年前镇供销社每周要理一次货,每次都要理到晚上十几点,那天本来理货的人并不是叶敏,而是她的同事刘睇。 但刘睇当晚要去相亲,叶敏代替了刘睇值班,回家的路上被凶手拖进玉米地杀害。凶手没有侵害叶敏,只是将其勒死后,取走了其心脏。 姜衍之始终记得那天。 许久等不到叶敏回家,迟迟不睡觉,蹲在炕上一直看着窗外,时不时地问他:“我妈妈为什么还不回家,是不是遇到了坏人啊?” “不会的,等你睡醒了,叶姨就回来了。” “真的吗?我们真的不用出去找妈妈吗?” 刘淑然看了眼墙上的时钟,隐隐有些担心,叫醒了旁边睡觉的姜军:“别睡了,咱们出去找找吧,小敏往常没这么晚,黑灯瞎火的,怪叫人担心的。” 姜军从被窝里出来,迷瞪着眼,从炕头拿过手电筒,踩上鞋准备和刘淑然出门。 许久从炕上跳下来,也要去,姜衍之赶紧跟着下地,给许久穿鞋。 刘淑然不让:“外头太黑了,你再摔喽,而且蚊子多,别去了。” 许久脆生生地开口:“我想接妈妈。” 姜衍之半蹲在地上,说:“妈,我背着她,走吧。” 许久趴在姜衍之的背上,跟在姜军和刘淑然身后出门,晚上到处都是蛙叫和蛐蛐叫。 他们沿着供销社下班的路,一路找过去,却不见叶敏的身影。他们走到供销社,却发现整栋楼都关了灯,前后门都上了锁。 刘淑然有点慌:“咋回事?这门都关了,咋没看到小敏?” 姜军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刚刚和她错开了,她已经回家了?” “咋可能?回家的路就这么一条。”说完,叶敏忽然想起了上周出的命案,心慌得更厉害,险些站不稳,“小敏不会出事了吧?” “别自己吓自己。” “那她咋还没回家?” 姜军安慰她:“你先别急,咱们先回家看看,是不是她已经到家了。” 许久搂紧姜衍之的脖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哥哥,我妈妈不在这里吗?” 姜衍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不安,只能安抚地拍拍许久的腿:“咱们再去找找。”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家,却发现隔壁院子仍旧黑漆漆一片,叶敏没有回家。 刘淑然吓瘫了,叫姜军:“快招呼点人,一起找小敏,她千万不能有事。” 姜军挨家敲门,招呼了几个关系好的邻居,村子半数灯亮了起来。 大家一边叫着叶敏的名字,一边找,从村里找到村外,一个小时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找到。 许久犯困了,脑袋窝在姜衍之的颈窝:“哥哥,怎么还没找到我妈妈?” “一定可以找到的。”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在这里。” 好几道手电筒的光同时照向玉米地,那里倒了一片玉米杆,穿着工作制服的叶敏躺在地上,身上身下血淋淋一片。 刘淑然惨叫一声,双膝直接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叶敏身边去,一声声叫着:“小敏小敏,你醒醒,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姜军尚存理智,探了下叶敏的鼻息,脑袋跟着嗡了一下,朝着站道边的人喊:“快,谁帮忙去派出所报案。” 姜衍之看清惨状后,满脸骇然,向后退了好几步,当即转过身,不让许久看见。 许久够着脖子往后看:“怎么了,哥哥,他们在叫什么?” “贝贝,叶姨可能……可能出事了。” 姜衍之捂着脸,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明明过去了九年,他却始终没有忘记那天的事。 他怪自己不够警觉,如果早在许久发现叶敏没有按时回家的时候,就出门去寻找叶敏,叶敏也许就不会死。 可没有如果。 自从他成为刑警,有资格翻看翻看旧案时,他已经不止一次翻看了,每次看到叶敏的案子时,总是控制不住情绪。 八十年代,大家没有保护现场的意识,发现叶敏的尸体后,通通跑到跟前围着。 凶手为了取走叶敏的心脏,撩开了叶敏的上衣,而大家为了“死者为大”,保留着叶敏的体面,提前给叶敏整理了衣衫。 等警察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了被踩到大片的玉米杆,凌乱的脚印,和被移动的死者。 平静的小镇,几十年平平安安的,却在一周内连续发生两起恶性杀人事件。 警方在调查时,严重怀疑是外来人口干的。 镇上所有可疑的外来人员调查了个遍,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找到。 又有警方怀疑凶手是不是有病之人,企图用“以形补形”的方式,来弥补自身的疾病,否则杀人就杀人,怎么还取走了死者的内脏。 镇上只有一家卫生院和两间小诊所,调查了所有相关病人,同样没有找到嫌疑人。 第三起命案发生后,警方仍旧束手无策,只祈祷不要再发生第四起。 谁都没有想到,第四起命案会发生在九年后。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新的案件,同时启动旧案 第74章 第74章 陆先生的锦旗分了两份。 一份送到了刑警队, 一份送到了许家。 他们这才知道许久闷声干了件大事,秦朔展开锦旗,往办公室走, 研究着往哪里挂。 老赵说:“那肯定是挂小姜身后, 那块是小许的专座。” 秦朔喜滋滋的:“对对对。” 苏昌盛瞅着秦朔那荒唐样,完全没眼看:“老实点, 人还在这里呢。” 许久站在办公桌前面, 看着那面锦旗被挂在墙上, 又低头看了一眼陆先生递过来的名片。 陆先生全名叫陆有德,他身后的司机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放在门边的椅子上,朝着许久点点头:“多亏了许姑娘, 我妻子才能及时送医,如今已经出院了,正在休养。” 苏昌盛没想到许久真是块宝, 不仅自己家底子好,竟还有吸贵人的体质,跟着应和:“陆先生妻子吉人自有天相。” 陆有德点点头,朝许久说:“我妻子说,等她身体好些了,想请你们到家里吃顿便饭, 正式道个谢。” 几个人客气了几句,姜衍之和许久他们一起把陆有德送出门。 陆有德脚步在台阶下方停了下来, 转过身来看着他们:“对了, 还有个事……”他看了一眼四周,斟酌了一下措辞,“失踪案你们管不管?” 姜衍之问:“什么失踪案?” “我同事的女儿昨天在家中失踪了。” “报警了吗?” “报了, 昨天他们在辖区派出所报了案,今天上午还在周边排查,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姜衍之蹙眉,那么小的孩子失踪,是被人贩子抓走贩卖,还是绑架勒索,还需要判断。 陆有德见没人说话,又说:“我知道你们刑警队所接的案子都是重案要案,但这事我觉得你们办案的速度会更快。” 目前刑警队并没有案子,他们的确可以调查,但辖区派出所已经立案,他们若要插手,需要走正式的协调程序,不是说接就能接的。 陆有德站在台阶下方,看着他们:“是不是不符合流程?那就算了,当我没提。” 苏昌盛立刻接话:“陆先生,这是啥话,你告诉我是哪个辖区接手了案子,我们这就派人过去看看。” 辖区派出所的走廊比刑警队窄一些,墙面刷着浅绿色的墙裙,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发出低低的电流声。 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了哭声,推开门,见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攥着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揉烂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正是丢了孩子的郭霞。 郭霞抽泣着:“你们到底查到哪一步了?我的孩子到底被谁偷走了?我的孩子那么小,会出事的……” 旁边一个民警正在给其他人办理邻里案件,刚把人送走,立刻把登记表放下,回道:“同事正在排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郭霞眼睛红了一圈,声音也跟着高了几分:“排查排查,到底要查到什么时候?” 许久走过去,询问民警目前的情况,民警把失踪登记表递了过来。 报案时间是昨天六点多,报案人是孩子父亲钱壮,孩子还有三个月两周岁,失踪前穿着粉色的小棉袄,白色的小棉裤。 目前他们已经在郭霞家附近进行了排查,也将来往过郭霞家的人一一调查,并没有找到孩子的踪迹。 “孩子父亲呢?” “他还在外面找。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停过……” 许久看向郭霞:“你们有没有接到过勒索电话,或者收到过什么信?” 郭霞眼睛里的泪还没干透:“你是说……我的孩子是被人绑架了?” 姜衍之自知不能定案,急忙开口:“目前还不能确定,这只是一种猜测。” 郭霞踉跄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走:“我要回家看看,信、电话……” 一行人跟着郭霞回到住处,是老旧的筒子楼,单元楼门口聚着不少人,都是听说老钱家孩子不见,一块帮忙找人的。 孩子还不到两岁,将将能走路,不可能是自己出的家门,指定是叫人给抱走了。 人贩子那么老多,孩子丢了十三个小时,估计早被带出了城,辗转到哪个乡下去了。要是人贩子动作够快,八成都不在龙省了。 他们不敢告诉钱壮夫妻,怕小夫妻承受不住。 他们见郭霞回来,赶紧迎上来问:“是有孩子消息了吗?” 郭霞摇头,直奔门口的信箱,抽出里面的报纸,一张一张地翻,又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捡那些掉在地上的信封,没有找到写着郭霞或是钱壮名字的信件。 旁人不知道啥情况,前脚郭霞往地下丢,后脚就跟着往一块拾倒:“小霞,你找啥呢?” 郭霞抓了抓头发:“没有,都没有。” 旁边的妇人搀住摇摇欲坠的郭霞:“小霞,你这是咋的啦,和婶子说一下,别吓唬婶子啊。” “警察说,可能是有人绑了我家娜娜,想要钱。” “还有这种事?” 郭霞抹了把脸上的泪,步子很急地往楼道理跑,几个邻居跟着一块往里走。 楼道本就不宽敞,一下就把许久他们和郭霞给隔开了。 上到二楼,许久注意到一些不对劲,好几户人家的门都微微敞着,路过往里面看了眼,没见着里面有人。 郭霞家倒是锁着的,她手一直抖,钥匙好几次都没有对准锁孔,最后是姜衍之接过钥匙打开了门。 门推开后,郭霞撞开姜衍之,急急忙忙跑到客厅的电视柜旁,拉开柜子露出里面的座机。 她拿起话筒听了一下,里面是正常的拨号音,她不确定有没有电话趁着她不在家的时候打进来。 郭霞使劲抽自己的脸:“我不该不守着家的,万一我错过了电话,害了我闺女怎么办?” 许久抓住郭霞的手腕:“你先别激动,还不确定是绑架呢。” 郭霞哭得不行:“到底是谁带走了我的孩子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啊!” 姜衍之和秦朔在外边询问左邻右舍的情况,许久留在房间,安抚郭霞的情绪。 许久把茶几上的水杯递到郭霞的手边,轻声安慰着:“你先冷静冷静,当务之急是找到孩子,好吗?” 郭霞的情绪崩到了极致:“我冷静不了,我一想到我的孩子可能在遭罪,我眼睛都合不上。” “越是如此,你也要冷静,越快把孩子找回来越好。” “对对对,我要找到我的孩子。” “你再和我说说丢孩子的事,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慢慢想,不要错过一点细节。” 郭霞吸了一下鼻子:“昨天中午,我吃完午饭,喂完孩子就带着她在屋里午休,困得不行,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睡在我身边的孩子不见了……我以为她自己下地了,满屋子找了一遍,没找到,我就想着出去找……” “你醒过来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两三点吧,我不太记得了。” 许久微微偏了一下头:“能再想一下吗?是两点多还是三点多?” “我不太记得了……当时就忙着找孩子,什么都顾不上了。” “两点四十多。”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是邻居阿姨,阿姨朝屋里看了一眼,继续说,“我那会儿也刚睡醒,就听见钱家媳妇喊闺女的名字,我跑出来看的时候,就见她光着脚在楼道里跑。我赶紧追上去拉住她,一问才知道是孩子不见了。” “那之前你有听到其他的动静吗?” 阿姨直摇头:“没有啊,我这个人耳朵挺灵的,一般动静躲不过我的耳朵,真要是又砸又敲的动静,不可能瞒过我的耳朵。” 许久点点头,起身看了眼整个房间,房间仍旧干净整洁,门窗完好,没有外来入侵的痕迹。 一下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刚刚上楼,看到不少人家的门都开着,是怎么回事?” 阿姨“啊”了一声:“我们这栋楼前段时间因为漏水,做过翻新,那装修的师傅说,要经常开窗通风,不然对身体有害,这才家家户户都开着门。” 许久看向郭霞:“你家当时也开着门?” 郭霞眼睛陡然睁大:“是……是啊,我们都开着门,开了好长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出事的,不知道昨天咋回事,突然就……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开着门。” 门口守着邻居七嘴八舌地开口:“小钱媳妇,这哪能怪你。咱们这段时间,谁家不是敞着个门,连出门都不关,也没出啥事啊。” “对啊,咱们小区谁家不是知根知底的,哪里会出事。” 许久把话题引回来:“大家从什么时候开始敞着门的?” “得有小一个月了。” 正好,姜衍之和秦朔从外面回来,和许久说:“整栋楼问了一圈,他们这栋楼上个月底刚重新刷过漆,施工队嘱咐漆料味道重,要开门通风一段时间,否则对身体不好。” “装修队的人呢?” “是路边找的野工,不是公家的。” 这也就意味着想要再找到这些人就难了。 有邻居听出了不对劲,惊呼:“难不成这帮人借着给我们修房子为由,顺带着踩点偷孩子?” “他们不会是人贩子团伙吧?” 许久让他们先别慌:“这帮人是谁找来的?” “是……” 几个邻居齐刷刷地看向站在最外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满脸惶恐,连连摆手:“和我没关系,当时咱们一起凑的钱,这钱不够请专业的,当时我要找野工,你们不是也同意了吗?” “一定是你们串通好的,不然咱们这楼建了这么多年,平时连根针都没丢过,今儿咋就丢了孩子?” “不是,你们有没有良心啊,当初这帮人来修墙的时候,你们还夸他们干活利索呢。” “谁管他们干活利索不利索,孩子一定是被他们抓走了!赶紧,赶紧和警察同志交代,到底咋回事。” 其余邻居吓得够呛,生怕那帮人再折回来偷自家的孩子,紧着往家里跑,房门关得哐哐响。 郭霞从房间里冲出来,朝着中年男人劈头盖脸地一顿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找人偷走了我的孩子?你快还我孩子!” 场面一片混乱,好在还有理智的邻居在,扯开了郭霞:“小霞,你别冲动啊,老白往常没少帮各家做事,哪家情况没摸清,要是真想偷孩子,哪用等到现在?” “确实,老白家里也不差这点卖孩子的钱。” 许久头疼不已,又深觉哪里不对。 整个筒子楼,十好几户人家,那么多个孩子,可以选择的孩子很多,为什么专门选了钱家的孩子? 姜衍之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人贩子会选比较小的孩子,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太多记忆,即使将来知道了身份,也不记得父母长相和回家的路。” “恶毒。” 许久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只得嘱咐邻里,在家中无人的时候一定要锁好门窗,看好孩子。 许久走到中年男人面前,大家管他叫老白:“你还记得是在哪条街找到的那支装修队吗?” “记得是记得,但是他们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老白哭丧着脸,“我找他们就是图他们的手艺和便宜,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姜衍之把跟过来的民警叫过来,让他们跟着老白去找装修队,如果找到了装修队,就带回派出所做笔录,如果找不到再议。 民警点点头,领着老白走了。 郭霞使劲扯着许久的胳膊:“你们一定要帮我把孩子找回来啊,她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妈啊!” 许久的胳膊被攥得生疼,仍是耐着心安抚着:“我们一定会尽力。” 姜衍之给郭霞递了纸巾,郭霞为了接纸巾,自然就松开了手。 姜衍之才有机会开口询问:“最近这段时间,你们家有没有来过什么不常见的客人?” “没有……没什么生人来过我们家。我平时也没怎么跟外人打过交道。” “那你丈夫呢?” 据他们所知,钱壮目前在市政府工作,想要巴结他的人一定不少,当然结怨的或许更不少。 “我丈夫经常和人打交道,也有人来上门拜访,但我丈夫不让我收礼,所以那些人都被我客气请走了。” “你们家最近和人有恩怨吗?” 郭霞脸色变了变:“有一个……” “谁?” 钱壮脸色很差,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不可能是陈飞,我俩竞争一个岗,谁有能力谁坐这个位置,哪用得着这么算计?” “除了他,还能是谁?上次他不是还专门和陆领导告你黑状,他见不得你比他先升官,才偷走我们的孩子。” “小霞,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胡乱攀咬。” “可是……” 钱壮不让郭霞再往下说,看着姜衍之:“警察同志,我妻子是丢女心切,才开始了胡言乱语,你们别当真。” 姜衍之开口询问:“你和陈飞往常有什么矛盾吗?” “只有工作上的一些冲突,他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不可能对我的孩子下黑手的。” “具体的事情,我们会去调查,你们夫妻俩再仔细想想,这期间是否还有什么异常,这关乎警方的追查方向。” 钱壮抓着满头乱发:“单位最近很忙,我经常忙到后半夜,家里一直是小霞和我妈在照顾,没什么异常啊。” 许久捕捉到关键信息:“你母亲人现在在哪?” 钱壮说:“我妈和我爸出去找孩子去了。” 许久看向郭霞:“孩子失踪的时候,你的婆婆不在家吗?” 郭霞抿着唇:“我婆婆只有白天过来,在家待一会儿就出去玩牌了,每次都要玩到四点多才回来。” “什么?”钱壮忽然激动,“我妈每天来都是去打牌?” 郭霞点点头。 钱壮咬咬牙:“她怎么能骗我呢,她还说你弄丢孩子的时候,她是去出门给你们买晚上做饭要用的菜。” 许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继续问:“你平常在家做什么都是固定的吗?” 郭霞没明白:“什么意思?” “你平常什么时间点做什么事,都是固定的吗?” “对的,早上给我老公和我做完早饭,我就给孩子整点米汤鸡蛋什么的,上午会带着孩子在楼下溜达,去菜市场买个菜,回来收拾屋子,中午吃完饭就带孩子睡觉,等睡醒了看看电视,做个晚饭,基本一天就过去了。” 如果时间固定,来偷孩子的人一定也摸清了其中的规律,知道郭霞会带着孩子睡哪间卧室,这个人必然是和他们生活有过交集。 不是熟人,还能是什么人? 筒子楼外头响起吆喝声,“磨剪刀菜刀咯~”,是走街串巷干活的。 许久的思路被打断,一直到吆喝声走远,她才接着问:“最近有没有人上门推销过东西?或者安装东西这类的?” “也没有啊。” 见郭霞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得离开这,先去从别的方向调查。 他们来到市政办公室,找到了正在上班的陈飞,单位不少人都知道了钱壮家里的事,此时见到警察来,还把陈飞叫出去,顿时窃窃私语。 陆有德从办公室出来,敲了敲靠边的桌面:“专心工作。” 陈飞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你们是来调查钱哥孩子失踪的案子吗?” “对。” 陈飞叹口气:“钱哥丢孩子的事是真糟心,昨天下班之后,我也听说了这事,还跟着找了一会儿呢。” 许久没有接话,问着:“你昨天中午在哪儿?” 陈飞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我?我当然是回家吃饭啊。” 许久看着他:“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孩子、我妈我爸,哪个不能给我证明?”陈飞顿了下,突然抬高音量,“不是吧?你们怀疑我?我自己又不是没孩子,偷人家孩子干嘛啊?” 许久不卑不亢:“我们只是例行询问,不是定罪。” 陈飞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真不是我,这次没升上去,又不是以后都没机会了,我犯得着犯罪吗?” 见从陈飞这里是真的问不出什么,许久她们站起身,正准备离开,陈飞补了一句:“你们不如查一查王博。” 许久问:“王博是谁?” “钱哥之前带的一个项目,王博是他手底下的人,”陈飞靠在门框上,“前阵子因为手脚不干净被钱哥开了,当时扬言要让钱哥后悔。” 市政资料库的档案归类得还算整齐,按年份和姓氏首字母分栏。工作人员找到了王博的资料,上面登记着住址和身份信息。 许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地址,两人没有耽搁太久,车子穿过市区,拐进王博所在的平房区。 两侧的房屋低矮错落,门前的电线杆上挂着几根交错的线缆,王博住在胡同靠里的一间平房里。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里头有一股淡淡的气味。 王博正躺在床上,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点着的烟,烟灰积了一截,看到有人进来,还吓了一跳:“你们谁啊,进我家干啥?” 许久走到他面前:“你就是王博吧?” “是,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找我干啥?” “钱壮家的孩子丢了,你知道吗?” 王博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知道啊,活该,我不过就是收了点钱,他倒好,直接把我给开了。” 许久瞥了眼旁边做笔录的姜衍之,继续问:“你昨天中午在哪儿?” 王博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床沿的铁皮罐边缘轻轻磕了一下:“我在家啊。” 许久嫌弃地往后给退了一步:“有人能给你证明吗?” 王博的视线上上下下地扫视着许久:“我一个人住,难道要你给我作证?” 许久蹙眉,身旁的姜衍之借着去开窗的动作,往前走了一步,在经过王博搭在床沿的脚踝旁边时,身体微微一偏,鞋底正踩在王博的脚踝上。 王博“嗷”了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半截,手里的烟也掉在了地上,用手捂着脚踝,抬头瞪着姜衍之:“你干啥?要对我动私刑?” 姜衍之把脚收回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半支烟捡起来,直接往王博的手里塞。 正好是烟头的方向,烫得王博又是惨叫一声:“你眼瞎吗?” 姜衍之站直身体,唇角勾了勾:“不好意思,眼神不好。” 王博捂着脚踝,脸颊肉绷了一下:“眼神不好就去看病,他妈的,搞我是不是?!” 许久瞪着他:“警察问话,麻烦你注意用词。” “不是我,你看看我家哪里有藏孩子的地方,况且还是个丫头片子,谁稀罕啊。” 作者有话说: 新案件启动中 第75章 第75章 从王博家里出来, 他们和隔壁邻居打听了一下他的动向。 自从王博被开除后,找过几次工作,因有市政经历, 工作并不难找, 但王博要么看不上工资待遇,要么嫌捞不到油水, 坚持不了几天就下来。 单位圈里都知道了王博是个好吃懒做的, 全都不肯在招他。 他们王家好不容易出了个有出息的大学生, 谋了个好工作,爹妈还没乐几天, 闹出这么个事,嫌丢人, 回乡下去了。 王博现在天天在家躺着,连饭都不做,就吃他妈留下的干粮过活。 既不是陈飞, 也不是王博,看样子并不是仇家偷走了孩子。 民警那边打来电话,他们跟着老白找到了那帮野工,全都带回了派出所。 他们三个人赶回派出所时,办公室里吵吵嚷嚷一片,除了这帮野工在问把他们抓进来干啥, 别耽误他们上工赚钱,还有附近的居民闹纠纷, 吵着自家白菜让人偷走好几颗, 快给他们做主。 这帮野工完全没有要跑的意图,不可能是人贩子团伙。 问了他们在筒子楼的事,他们甚至不知道谁家是谁家, 天天只想着快点把活干完,把钱结了寄回家。 一听他们干过活的地方丢了孩子,连忙把自己撇出来:“别往我们身上赖啊,我们天天忙着到处跑活,谁去偷别人家孩子啊?” “我们这一帮大老粗,养活自己都费劲,还养别人家孩子干啥?” 所有的调查方向都断了。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钱壮气喘吁吁冲进了派出所,目光在众人身上巡视一番,嘴唇哆嗦着:“绑匪……绑匪打电话了!要一万块!就放我的孩子。” 几个人一听,立刻站起身,带着钱壮赶回家中。 屋子里除了哭声,还有少许的呵斥声,夹杂在一起。 郭霞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一块已经被揉得不成形状的毛巾,哭得上不来气:“我的孩子……” 钱壮的母亲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背微微佝偻着,眼睛圆瞪:“哭哭哭,就知道哭,哭能解决啥问题!?” 钱壮叫钱母:“妈,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钱母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吗?娘家没啥钱,自己也不挣钱,现在就知道哭哭啼啼,娶她进门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妈!” 钱壮指着电视旁边的柜子:“警察同志,对方刚刚打来电话,说让我凑够一万块,就把女儿还给我,他说要是看不到钱,就……撕票……” 郭霞哭得更厉害了:“老公,一定要把我女儿换回来……” 钱母抹了把脸:“一定是骗子,哪个好人家愿意拿一万块钱去换一个丫头片子?” 因为怀疑过对方偷走孩子,可能是绑架勒索,提前安装了录音设备,也告诉了钱壮一家只要来电话,就要摁下录音键。 姜衍之走到电话机旁边,看了一眼接好的录音设备,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带转动起来,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钱壮的声音:“喂,哪位?” 对方的声音隔着一层模糊的电流传出来,像被水浸泡过又晾干了的纸张,字与字之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间隔:“你女儿在我手上,明天之前凑够一万块,我把孩子还给你。” “你……你是绑匪?我女儿还好吗?你让我听听我女儿的声音。” 录音忽然嘈杂了起来,是郭霞的哭嚎声,郭霞似乎还要抢电话,被钱壮呵止住了。 绑匪的声音在哭声中,继续:“还想见到你女儿,准备好一万块。” 钱壮的声音明显有些慌:“你不要伤害我女儿,我一定会凑够钱,只是我们要在哪里交换?” “等我的电话。” “下一个电话是什么时……” 录音带继续转动了几秒,然后是一段被截断的电流声,电话挂断了。 姜衍之立刻联系电信部门,帮忙追查来电号码所登记的地址和用户信息,对方说号码是公车站旁边的公共电话亭。 附近没有监控探头,那个公车站距离钱壮家走路只需要十几分钟。 等姜衍之挂断电话,钱壮立刻凑过来:“能找到绑匪在哪里吗?” 姜衍之摇摇头。 钱壮抹了把脸:“对方从始至终不给我听孩子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骗人的。” “他去到外边给你打电话,孩子估计没带在身边。” 郭霞抽噎着:“孩子一定在他的手上,我们把钱交给他吧。” 钱母扯着嗓子叫:“给啥给,万一他只是骗人的呢?为了一个丫头片子,你难道要掏空这个家吗?” “妈,就算是丫头,也是我的孩子啊。万一不是骗人呢,我们不给钱,他要是伤害我的孩子怎么办?” “你俩这么年轻,再生一个不就……” 话也说越离谱,钱壮听不下去,大声呵止:“妈,别再说了。” 许久在郭霞对面坐下来:“这通电话里的声音,你们熟悉吗?” 三个人纷纷摇头:“从来没听过。” 钱母上上下下扫了眼许久,似是有点不信:“你也是警察?” “是。” “一个女警察能干得了啥活,天天扎在男人堆里,名声都搞臭了,还不如早点进厂子赚钱贴补家用,将来再生个男娃……” 许久太阳穴跳了一下,没等张口反驳,秦朔先跳了出来:“老太婆,你说啥呢,你知道我们大老大破了多少案子吗?” 钱母扭过头:“那谁知道咋破的?!” “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妈,你要是只会添乱,就回房间里待着,”钱壮和许久道歉:“我妈没文化,见识短,你别放在心上。” 许久懒得理会钱母,脑袋里想的都是案件。 绑匪张嘴就要一万块钱,在一九九六年来说,无疑是一笔大数目。 许久看向姜衍之,说道:“一万块钱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菲的数目,好些人家东拼西凑都凑不出来。” 姜衍之也认同这一点,绑匪能够提出这个数字,绝不是空穴来风。 许久问钱壮:“你家里现在有多少资产?” 钱壮说:“这些年我一直攒,手上确实有一万出头。” 果然。 许久又问:“都有谁知道你家有这笔钱?” 钱壮抬起眼来:“没有别人,就我们自家人。我深知财不外漏的道理,不可能到处张扬这种事。” “绑匪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数字。” 钱壮怔楞一瞬,目光犀利地看向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的钱母。 钱母浑身一哆嗦,紧捏着手上的手帕,哆嗦的开口:“儿子,你别看我啊,跟我真的没关系。” 钱壮脸色巨变,蓄满了怒气:“妈!你是不是又在外边大嘴巴了?” 钱母捂住脸:“前阵子有人在牌桌子上提了句‘万元户’,说现在‘万元户’多,我就搭了句话,总不至于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就绑了孩子吧?” “当时的牌桌上都有谁,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都是玩过好长时间的老姐妹老兄弟了,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不可能因为听说我家有钱,就绑了孩子要钱啊。” 钱壮摔了面前的水杯,声音重了几分:“她们不会,不代表别人不会。如果有人听了,转述出去,谁知道谁就眼红了?” 钱母没有说话,攥着手帕,哭得好厉害:“咋可能呢,不可能是这样的,根本就没有一万块钱的事啊。” 许久紧盯着钱母,总觉得钱母说话的时候,有几分信誓旦旦的笃定感。 钱母似乎经不住看,歪过脸,不敢直视许久的眼睛。 许久仍旧定定地看着钱母:“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钱母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没……没有啊。” 知母莫若子。 钱壮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一把抓住钱母的胳膊:“妈,你告诉我,你到底干了什么事,这关乎到我的孩子,你的孙女啊。” 钱母嘴唇哆嗦着:“就是……” 钱壮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你快点说!孩子已经被带走二十四小时了,那么小的孩子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钱母攥着手帕的手指猛然收紧:“不可能出事……孩子是我叫人抱走的。” 钱壮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钱母的目光开始飘忽,不敢直视他:“还不是你老婆肚子不争气,只给咱家生了个丫头片子,我想着,只要把这丫头送走了,你们再给钱家生个儿子。”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郭霞猛地抬起头,盯着钱母:“你……你把我女儿送走了?” 钱壮脑袋嗡嗡的,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能干出这种混账事:“你把孩子送到哪里了?” 钱母的声音开始发抖:“老乡家,我把她送给了一个老乡,那边说了会好好养她的。” 郭霞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钱母面前站定,嗓音沙哑:“那是我的女儿,你凭什么送走她?” 钱母缩了缩肩膀:“我……我也是为你们好……” “为我好?”郭霞的声音终于破了,“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把我女儿送走了,你管这叫为我好?你一口一个丫头片子的叫着,我都忍了,你凭啥把她送走啊?” 钱母没有说话,瑟缩着肩膀。 钱壮握着门框的手指骨节泛白,发怒问道:“哪里的老乡?叫什么名字?” 钱母一哆嗦,知道自己把事情闹大了,小声说:“河对面的老李家,五十多岁的老两口,一辈子没孩子。” 钱壮没再说话,猛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郭霞也跟着往外走。 钱母还不死心:“一个丫头,送人就送人了,你俩还这么年轻,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钱壮停住脚,瞪着钱母:“妈,混账话就不要再说了!” 他们一行人开着车前往钱壮出生的胜利镇,距离倒不远,只是到的时候,天还是黑了。 老刘家早早熄了灯,秦朔从车上下来,小跑上去敲门。 透过院门看见屋子里开了灯,昏黄的光线从窗玻璃里映出来。 有人踢里踏拉地踩着布鞋走出来,打着哈欠,问:“谁啊?” 老刘披着一件旧棉袄开了门,看见门外站着一群人的时候,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扶了一下门框:“你们谁啊?大半夜的堵我家门口干啥?” 郭霞从人群后面冲了上来,一把攥住了老刘的衣领,手指用力到关节泛白:“你快点还我孩子!” 老刘被她拽得往前趔趄了一下,抬手攥住郭霞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掰,把她的手从自己领口扯开:“你谁啊?谁拿你孩子了?” 钱母从后面走上来,声音带着颤:“老刘,是我。” “老钱太太,你这是干啥,我没找你,你倒好意思深更半夜带人来我家闹事?” “老刘,你太不地道了,孩子都让你带走了,咋还敢跟我们要钱呢?” 老刘用力哼了一声:“你说啥糊涂话?你让我中午趁着楼里午休的时候,把孩子抱出来,结果我去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在外头晃,楼门口人来人往的,害我白跑了一趟。” 钱母往后踉跄了半步:“啥……啥意思?那丫头不在你这?” “我连孩子面都没看着……” 郭霞顾不上了,绕开老刘,朝着院子里面跑过去,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狼狈地站直身体,推开屋门进去。 老刘媳妇坐在炕头,看着郭霞发了疯一样地掀被子,开柜门,把枕头扔到地上,又跑去隔壁屋接着翻:“孩子,我的孩子……” 屋子里翻得乱糟糟的,衣服被褥全都被丢在地上。 老刘媳妇跟在身后捡,抱在怀里:“你是谁啊?跑来我家到底要干啥?” 郭霞的头发散了,直起腰,转过来看着老刘媳妇:“我孩子呢?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啥孩子啊?” “我的孩子!” 老刘和一众人跟着进门,看到钱母,老刘媳妇算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声音软了下来:“我家老刘没抱走你家孩子啊。他今天上午出去了,但是空手回来的,真的。”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我给你钱,给你们钱,你把孩子还给我啊,”郭霞攥住老刘媳妇的袖口,“求你了,我给你钱,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吧。” 老刘媳妇被她攥得挣不开:“啥钱不钱的,我们真的没抱你的孩子啊。” “不可能,你到底把我孩子藏哪里了?” 老刘过来把自己媳妇拉开,瞅着钱母:“你们倒是管管啊,我真没抱走你家孩子。” 老刘家的屋子就这么大点,根本没有能藏孩子的地方,可孩子不在这,又能在哪里? 姜衍之把老刘叫到一边,了解当时的情况。 老刘靠着门框,回忆了一遍中午的事,他坐的那趟班车,路上出了点事故,耽搁了半个小时,他紧赶慢赶到了钱壮家小区门口。 “老钱太太和我说,他们这楼里的人中午十二点半到两点半之间,有睡午觉的习惯。这段时间他们要晾屋子,不锁门,她儿媳妇就在小屋哄孩子睡觉。谁知道刚走到楼门口,好几个人从楼道里出来,我哪还敢往里头进。” 许久听着,根据时间上看,老刘和带走孩子的人应该是前后脚,问:“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刘摇头:“我当时被满院子人吓一跳,也顾不上看别的。” “也没有注意到什么拎包提筐推车子类的人吗?” 老刘直摇头。 他确实没注意太多,抱走别人家孩子,本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怕被人看见连,也不好意思挨个打量,只想着自己怎么脱身。 郭霞哭不出眼泪,嗓子也哑了:“我的孩子到底在哪里……到底是谁抱走了我的孩子?” 钱母靠墙站着,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嘴里喃喃地说:“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钱壮看了她一眼,转而看向姜衍之:“所以,我的孩子真的被人绑架了,是吗?” 他们怕错过绑匪的电话,又怕对方等急了撕票,没敢多留,连夜赶回了市里。 路上钱壮一直在安抚郭霞的情绪,钱母则一直絮絮叨叨地:“到底哪来的人提前截胡,打乱了我的计划?” 郭霞好不容易地止住哭声,一听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钱旺的怒气压都压不住:“你有完没完?” 回到家里后,钱壮从卧室柜子里掏出一个编织袋,把家里有的现金点了点,还不到两百块钱。 钱家的钱都在存折里,深更半夜银行下班,想取钱只能等第二天。 钱母发了疯似的上来抢编织袋:“儿子,你这是干啥,那丫头片子都被带走三十几个小时了,指不定已经出事了,你再拿这些钱给人家,那不是打水漂,咱家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是我的家,我的事,你要是能帮忙就留下,不能帮忙就赶紧走。” “我可是你妈,你咋跟我说话呢?” “你要不是我妈,我早就把你撵出这个家了!郭霞是我的妻子,娜娜是我的女儿,你凭什么这么伤害她们?” “我还不是为你好,你如今那么风光的工作,没有儿子咋能行?” 钱壮一句废话都不像多说,坐在电话旁边等着电话,后半夜电话再次响起。 郭霞吵嚷着要去接,被钱壮拦了下来:“让我来。” 姜衍之摁了录音设备,示意钱壮接电话。 绑匪言简意赅:“钱凑齐了吗?” 钱壮说:“数额太大了,家里没有那么多现金,要等银行上班才行。” “好,等我再打给你。” 姜衍之在纸上写:“问孩子。” 钱壮立刻说:“我孩子现在还好吗,能不能让我听听她的声音?” “不要和我讨价还价,否则,我心情不好,不保证你孩子能不能好模好样地回家。” 第二天银行开门,姜衍之和许久带着钱壮去取钱,回到家里等电话。 除了钱母,整个屋子的人几乎是一宿没睡,郭霞眼睛浮肿,忐忑不安地满屋子走,钱壮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话。 座机响起来的时候,钱壮的手抖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姜衍之。 姜衍之点了下头,钱壮才按下免提键,电话那头的声音和上次一样。 “钱准备好了吗?” 钱壮连忙说:“准备好了,你放心,整整一万,一分不少。” “好,中午十二点,把钱放在中心公园长椅下,只让你老婆一个人来送。” 许久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钱壮看了一眼,咽了一下唾沫,说:“钱太多了,我老婆自己拿着不安全,能不能让我帮忙拎一段?” “你当我是山炮吗?” “那我老婆的弟弟呢?” “别想骗我,她哪来的弟弟!就你老婆自己来,十二点之前我看不到钱,你就等着给你孩子收尸吧。” 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钱壮茫然无措地盯着恢复安静的电话:“警察同志,现在该怎么办?” “别担心,我们会提前到中心公园部署。” 姜衍之给队里的同志打完电话后,又打给了电信商,这次的电话仍旧是从电话亭打过来的。 这一次是距离钱壮家三条街开外,绑匪就是住在附近的人。 民警立刻出动前往电话亭,到了那边却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郭霞哪里管多少钱,站起来拎着那个装了钱的袋子就要往外走。 钱壮拉住她:“你先别着急。” 郭霞眼眸无波:“怎么,你也不准备救孩子了吗,你也嫌乎她是个女孩子吗?” “没有,现在才十点钟,从咱家到公园也就十几分钟,你过去那么早做什么?” “我想早一点看到孩子啊。” 许久连续听了两遍录音,很快捕捉到了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绑匪对钱家了解不少,连郭霞有没有哥哥的事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第二,凶手从始至终没提过让他们不要报警,说明绑匪早就知道他们报了警。 绑匪一定就是钱家身边的人。 十一点钟,中心公园周边的民警已经在各自的点位守好了,有人坐在长椅上看报,有人靠在树边抽烟,有人装作在等公交。 姜衍之和许久没有进公园,而是守在公园外一条岔路口,隔着一排行道树,观察着。 坐在后排的钱旺有点紧张:“警察同志,我们真的能抓住绑匪吗?” “只要他出现,就不会让他跑掉。” 他们看到郭霞从公园大门进来,按照绑匪提出的要求,走到公园深处第二个长椅处,弯腰把袋子放在了椅面下方。 郭霞不敢有过多的停留,放好立刻起身,朝着公园外走去。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同事们的声音,汇报彼此的情况,每个人眼光六路耳听八方,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人影从公园另一侧的人行道上冒了出来。 那人明显做贼心虚,目光一直往周围扫着,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第二个长椅上。 再次打量了四周,见没有人,才弯下腰,伸手探向椅面下方,将将摸到钱袋子。 几道蹲守的人影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树后,长椅,报刊亭的侧面动了起来。 灰色外套的人影吓一跳,直起身就跑,对方很了解公园的布局,冲出了公园大门,朝着姜衍之他们的方向跑来。 姜衍之紧盯着后视镜,在这人靠近车身时,猛地拉开车门。 那人没有防备,结结实实地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被惯性带倒。 几道人影追上来,直接把人按倒在地:“跑跑跑,我看你还能跑哪去。” 姜衍之关上车门,蹲下身看了一眼那张被压在地砖上的脸,嘴角正在往外渗血,牙齿上沾着一点红色的痕迹。 钱旺从车上下来,低下头,看着正在喘粗气的人,一把扯开对方脸上的口罩,在看清这人的脸时,愣住。 “李元外,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李元外, 我女儿在哪?” 李元外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地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根本不敢看钱壮的眼睛。 钱壮攥住李元外的领口直晃:“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 你还抱过娜娜,你为什么要绑架她?” 李元外家住在一楼, 和妻子还有读小学的儿子一起生活, 夫妻俩原本是木材厂工人, 年中的时候赶上大裁员,两口子待业在家。 两家人没有恩怨, 平常见面也是笑盈盈地打招呼,李元外媳妇经常来钱家借个柴米油盐。 郭霞每次都给拿, 说是借,却从来没叫李家还过。 钱壮完全想不出李元外为什么要绑架自家孩子,任凭钱壮怎么问, 李元外都闭口不答。 “李元外,我自问钱家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娜娜还小,离开母亲一天一夜了,你快点告诉我她在哪,行不行?” 见李元外打死不吱声, 姜衍之把人提了起来:“把人带回队里。” 车上,没有钱壮同乘后, 李元外才说话, 但张嘴就是狡辩:“警察同志,你们这是干啥啊?” 姜衍之反问:“是我们要问你要干什么?钱娜娜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就是在这散步, 看到那有个袋子,想拿出来看看。” “我劝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那你跑什么?” 李元外摊着手,耍无赖似的:“你们那么一大帮人追我,我害怕啊,我害怕就只能跑啊。” 许久听不下去了,怼他:“这些话咋不当面着钱壮的面说。” 李元外扭过头:“我不想说不行吗?” 许久点点头:“没事的,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到了审讯室,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听你说。” 直到坐进审讯室,李元外才真的怕了,不打自招:“孩子不是我抱走的,我就是听说钱壮家里有一万块钱,我想趁乱骗点钱花花。” 许久猛拍桌面:“那是骗点吗?” “钱壮他妈天天搁牌桌子上吹自己家多有钱,儿子职位有多高,待遇有多好,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这一万块钱对于他家来说,想要再赚回来不是轻轻松松。”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电话,警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调查绑架案上,耽误了找寻钱娜娜的行踪。” 李元外打了个哆嗦:“我没想那么多,我本来没想掺和一脚的,是郭霞在楼下翻信箱的时候,听说可能和绑架有关。” “那你没想过会有别的绑架犯吗?” “我也是听人说的,要是真有绑架犯,咋可能绑了一天都没打来电话,孩子肯定是被人贩子拐走的,这时候要是谁说是自己绑架的就能趁机捞一笔。” “你听谁说的?” 李元外没听明白:“什么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这时候能趁机捞一笔?” “当时那么多人,我咋知道是谁说的?” 九六年的时候远还没有执法记录仪的存在,他们又是来帮忙调查,根本没有录像拍照,现场那么多人,根本不知道有谁。 许久一点点回忆着当时看到的人,都是楼里头的人,并没有外人,那么一句话,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如今案件进入了死局,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想要再找到孩子,难于登天。 那么小的孩子,离开母亲一天一夜,恐怕…… 从审讯室出来,郭霞被钱壮从屋子里扶了出来,哭得厉害:“他是不是招了?” 许久摇摇头:“不是他,他就是趁乱想骗钱。” “那我孩子呢,找不到了吗?” 许久沉默着。 郭霞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我求你了,你们一定要快点找到我的孩子,我求你了,你们肯定有办法的……” 许久连忙蹲下身扶人,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们会尽力调查。” “全靠你们了……” 许久来回翻看钱娜娜的失踪登记册和现场调查笔录。 秦朔在旁边来回踱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孩子失踪的案子太难了,毕竟那么小的孩子,连跑都不会跑……” 许久想到上一世看到的种种新闻,感慨着:“有些父母花了一辈子都在找自己的孩子。” 秦朔停下脚步:“也有父母莫名其妙就丢了孩子。” 许久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从纸页上移到一眼旁边正在翻看资料的姜衍之身上。 姜衍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有听到一般,继续翻着资料。 姜衍之就是被父母丢在路上的,在那个人人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哪怕他是一个四肢健全,智商正常的男孩,还直被抛弃了。 姜衍之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许久眼睛有点酸,努力摇摇头,挥掉多余的情绪,继续集中在钱娜娜的失踪案中。 到底是谁能这么了解钱家,还能从钱家无声无声地带走孩子呢? 忽然,姜衍之把几页资料递过来:“我查了最近的孩童失踪记录,光是半年里,两岁到八岁之间的丢失的孩子就有八起。” 许久放下手上的资料,去接姜衍之的资料,翻着:“怎么这么多?” 秦朔愣了一下,一拍手:“我好像想起来了,你俩还记不记得,之前广播里就说过孩子丢失的事,那记者还呼吁家长看紧孩子呢。” 姜衍之说:“你们仔细看这几起案件之间的关联性。” 资料上列着八起失踪案的基本信息,时间、年龄、失踪时的穿着,间隔在半个月到一个月之间。 许久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向姜衍之:“每个孩子丢失的时间都选在家长午休或短暂离开的空档,而且作案者清楚家里的布局。” 姜衍之点头:“不止,你看这些孩子的地址。” 许久的目光在那些纸页上缓慢地移动:“他们都在动力区。” 秦朔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惊呼:“我的天啊,到底是啥人啊,偷这么多孩子是要干啥?” 这些失踪案极有可能是一人或是同一个团伙干的。 时间紧任务重,八个失踪孩子,分成三组,三组同事同时去调查,势必要找出更多的相关联的信息。 姜衍之和许久负责查失踪时长最久的前三起。 第一起失踪案是半年前,孩子三岁,是个女孩,叫陈胜男,吃完午饭在屋子里睡觉,陈母在另一个房间里纳鞋底子。 等忙完手头上的活儿,去叫孩子的时候,发现孩子不见了,陈母以为孩子自己跑出去玩了,在附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等陈父下班回来,立刻去派出所报案,民警在附近找了半天,车站火车站附近也问过了,一点孩子的线索都没有。 时隔半年,姜衍之和许久来到陈胜男的家里。 陈母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搭在显怀的肚子上:“隔了这么久,咋突然又开始查了?” 许久有点讶异:“你怀孕了吗?” 陈母应了一声,垂头看着肚子:“孩子丢了那么久,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不是遇害了,就是被卖到山沟里去了。我们这一大家子总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日子还要过。” 许久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们这次来,是想重新调查陈胜男失踪的案子。” “还能找到我的孩子?” “这个无法确定,只是除了你的孩子,最近还有不少孩子失踪。” 陈母“啊”了一声:“咋会这样?我以为就我家这个情况……” 许久蹙了蹙眉:“在陈胜男失踪之前,你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 陈母摇了摇头:“没来过,家里咋可能随随便便让生人进来?” “那段时间,你家锁门了吗?” 陈母摇摇头:“没锁,家里有人,又是白天,就开着门透气。” “你在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 陈母摸着肚子,声音低了下来:“啥都没听见啊。” 许久站起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企图找到陈家和钱家的共同之处。 两个人家乍一看,条件应当不相上下,她的视线落在电视机柜里崭新的电视机上。 她想起钱家也有一台新的电视,立刻问:“你家这台电视机是什么时候装的?” 陈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半年多以前吧。咋了,这和我闺女被偷有关系?” “是你们自己装的,还是安装师傅装的?” “那肯定是安装师傅装的啊,供销大楼买的,人家安排人上门来安的。” 从陈家出来后,姜衍之联系了其他调查的同事,让他们多关注几家的相似之处。 第二家失踪的孩子叫江欢欢,两岁半的小女孩,江欢欢的母亲每周三都要给供销大楼那边送绣品,那天孩子会由公婆照看,中午老两口哄着孩子睡觉,醒来的时候孩子不见了。 老两口当成农村老家了,以为是孩子被邻居抱去照看了,没当回事,等江母回来后,问过才知道不对劲,赶紧去报了警,却没能找到孩子。 他们来到江欢欢家里时,还是大中午,可江家屋子里拉着窗帘,黑乎乎的,气氛沉闷得透不过气。 是江缓缓的父亲来开的门,江母坐在沙发上,怀里捧着一个虎头枕头,失神地看着姜衍之和许久。 听到两人自报家门后,瞬间激动:“是不是有欢欢的消息了?她在哪?还好吗?” 哪怕是于心不忍,许久还是说明了来意。 江母眼泪落了下来,手心轻轻抚摸着虎头:“我的孩子到底哪去了……” 许久没有急着开口,等江母缓过气,才把问过陈母的问题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 江母只知道哭,说不清楚,是江父说的,回答和第一家大致相似。 “我爸妈一直把这当村上似的,白天敞着门。当时来调查的警察问过,家里没来过生人。” 许久扫了眼客厅,没看到电视机,只有一个台式收音机:“你家装过电视吗?” 江父摇头:“欢欢之前想看,我们本来打算买的,孩子丢了,就没买了。” 许久又去两间卧室看了眼,衣柜桌面都是乱糟糟的,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床头柜上雪花膏烟灰缸袜子发绳都在那摆着,其中有一只白色的瓶子,瓶身线条圆润,是最近时兴的润肤乳。 这个瓶子,许久在郭霞那也见过。 许久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那只瓶子,拿了起来:“这个是在哪里买的?” 江父接过来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转头去问马母:“警察问这个哪买的。” 江母抽抽噎噎地:“那个不是我出去买的,是之前有人上门推销,我见天那么热,那人那么辛苦,试了一下,效果还不错,就买了一瓶。” “在孩子失踪前还是失踪后?” “失踪前,”江母说完,又激动起来,“难不成这和孩子的案子有关系?孩子是这个推销员偷走的?” 许久暂时回答不了,只是把润肤乳的牌子在脑子里记了一下,又问江母关于推销员的细节。 江母皱了皱眉:“就是一个女的,挺年轻的,看着二十五六,长得干净,皮肤好,大眼睛双眼皮,说话挺客气的,穿着西服,再多的,我就不记得了。” “好,我记下了。” 江母接着说:“当时天热,她满头汗,我想着她也不容易,就把人邀屋子里头喝了口水,是不是我把人引进来了,她摸清了我屋子里的情况,趁我不在家,把孩子偷走了!”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把她领屋子,我的孩子就不会丢了!” 江母边说边自责地抽耳光,江父连忙握住江母的手:“你别打自己啊。” 许久也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一跳:“孩子妈妈,你先别激动,案件还在调查中,什么都是不确定的,问你只是因为我们不想放过任何嫌疑。” 从江家出来,姜衍之立刻把这个发现同步给了其他调查同事。 其中一组同事立刻有了反馈:“我调查的这家,那孩子妈妈也买了这个啥乳的。” 姜衍之问:“让对方回忆一下推销员的样貌,我这边调查完最后一家,就去这家护肤品的公司看看。” 回到车上,许久摸出口袋,掏出一只新手机,让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再去陈家问一嘴,家里出现过上门推销“亚丹”护肤品的人吗? 有的话,一定要问清楚推销员的大致长相。 第三家失踪的是一个刚满两岁没多久的小男孩,朱鑫鑫,情况和前面两家几乎一致,孩子都是在午休时丢失,家里也同样来过上门推销润肤乳的人。 朱母始终坚信孩子还能回来,拉着许久,让他们一定要把他的孩子找回来。 从朱家出来后,许久上了车,把三份失踪报告拿在手上,在本子上写上目前找到的不完整的共同点。 钱家和陈家失踪前安装过电视机,钱家和江家和朱家购买过上门推销员推销的护肤品。 其他几两组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除了陈家之外,其余七个失踪家属均购买过“亚丹”护肤品。 许久在“亚丹”二字上画了个圈。 姜衍之打给队里,调查亚丹护肤品所在的公司,得到结果后,一刻都没有犹豫,直接开车来到了公司所在的大楼。 亚丹护肤品在大楼的八层,他们从电梯里出来后,直接进了公司。 前台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漂亮小姑娘,见有人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好,是来应聘还是买货的?” 许久从姜衍之的口袋里摸出了警察证,往桌上一拍:“叫你们公司的负责人出来。” 小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天然有对公职人员的敬畏心理,立马站起身:“你们先坐,我这就去给你们叫人。” 小姑娘离开后,许久朝着办公室里面看,办公室很大,几十张办公桌,一半的位置空了出来。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墙面上贴着“今天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的标语,红底黄字,格外扎眼。 小姑娘从一间办公室里出来,引着两个人过去:“我们经理在办公室等你们。” 负责人是个高瘦的男人,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桌角,手里转着一支笔:“警察同志,我们公司可是正经营生,没有干过任何违法犯罪的事。” 见对方不客气,许久也没什么客气的,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们是刑警队的,想了解一下你们公司的上门推销员。” 负责人转笔的动作没停,目光落在许久的脸上:“我们公司哪个都要上门推销,毕竟和钱挂钩的嘛,你要问的又是哪个?” 姜衍之往前站了一步:“不想跟我们回刑警队问话,就严肃一点。” 负责人看了姜衍之一眼,把腿从桌角放下来,坐直了一些,拿起电话摁了几个键子,对着电话那头说:“把咱们公司的名单拿过来。” 办公室门从外边被敲醒,一个高个美女推门进来,递来厚厚一本资料:“经理,这是公司成立两年以来的全部名单。” 许久盯着美女看了一会儿,负责人直笑:“怎么样?我们公司的男男女女,个顶个俊吧,毕竟是卖脸上用的东西,自己不好看,谁能买。” 许久翻了个白眼。 负责人直笑:“你们要的人都在上面,自己看吧。” 许久接过名单,每一列上都有相应的信息,姓名,入职时间,所负责的片区,成绩评分。 许久直接往后翻,找到了动力区的负责人,一共有五个人:“负责动力区,是这五个人吗?” 负责人侧头看了一眼:“对啊,就这五个,袁梅是她们的小领导,是销冠,嘴甜,会说话,业绩好得很。” 袁梅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还拿着一叠没填完的订单。 许久让她坐下来,把名单放在桌面上:“其他四个人呢?” “她们四个还在外边跑单呢。” “梅林路那个片区是谁在负责?” “是我。” 许久描述了郭霞的模样,问袁梅近期有没有卖货给她。 袁梅摇摇头:“没印象,这片区虽然是我在负责,但是上一次去推销是上个月了,那会儿他们那边有小区在装修,没法上门推,正计划着下个月去呢。” “你手底下的四个人呢?” “她们也没有,现在都在分配的片区干活呢。” 许久又问:“你上门推销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些人家的孩子?” 袁梅微微歪了一下头:“我主要是卖货给家里的女主人,没怎么留意过孩子的事情。” “另外四个人什么时候回来?” 袁梅看了眼时间:“快了,也就半个小时吧,她们就要回公司报道了。” “那我们出去外边等。” 办公室里的电话还在响,员工火急火燎地接起电话,开始推广自家的产品,问过对方的地址后,说可以上门给其试用。 电话挂断后,只见那个员工从办公桌下,拉出一个纸箱,里面满满当当一箱子润护乳,从中掏出了几瓶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许久问袁梅:“这些润肤乳是公司发给你们,让你们拿出去卖完,再回来结账的嘛?” 袁梅说:“不是的,这些产品是我们向公司买的。” “买的?” “对,我们原价进货后,根据公司定价后卖给客人。” 这不就是代理加盟商吗? 只不过还要在公司的框架里做牛马。 许久脑袋嗡嗡的:“卖不出去的怎么办?” 袁梅有点无奈:“卖不出去的话公司可以折扣回收。” “里里外外,还要往里头倒搭钱?” 袁梅斟酌着措辞:“拿的货多,公司会有高额的奖金。” “离职呢?” “离职的话,货只能归自己了。” 忽然有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许久转身再次跑进负责人的办公室,姜衍之紧着跟上。 负责人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到她去而复返,动作顿了一下,杯子搁回桌面:“还有事?” 许久走到他桌前:“你们公司卖货,是员工自己先买断再出去推销?” 负责人微微皱了一下眉:“是啊,货都是员工自己先拿,拿的越多,奖金越多。” 许久盯着他,说:“离职的人把货带走?” 负责人靠在椅背上,语气有些随意:“对,签过合同的,公司不退不换,亏了赚了都是自己的事。” “把离职人员的名单给我一份。” 负责人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把离职人员名单送过来。” 不多时,刚刚的那个美女又进来了,递过来几张打印纸。 负责人接过来瞟了一眼,转手递给许久:“这可是涉及到了商业机密,看在你们是警察的份上,才给你看的。” 许久低头快速扫视着纸上的信息,筛选了所负责的区域后,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田燕,女,二十七岁,入职一年半,所负责的正是失踪孩子的那个片区。 于三个月前离职,离职原因的一栏,写着: 因故去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77章 “田燕怎么死的?” 负责人靠在椅背上, 在许久锐利的视线中,叹了口气:“警察同志,你别这么看我, 和公司可没一点关系, 是她下班后,和几个小姐妹喝酒掉河里了。” 许久蹙眉, 看着他:“她家里人来找过公司算账吗?” 负责人摇头:“田燕是孤儿, 无父无母, 找啥找,再说, 就算找来了和我有啥关系,又不是我让她喝酒的。” “她那些小姐妹, 又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们又不是我的员工, 我上哪知道去。你们是警察,肯定你们查啊。” 许久看着田燕资料上的照片,大眼睛单眼皮高鼻梁,是个漂亮的姑娘,但和江母描述的推销员并不一致。 她记下田燕资料上的地址,把资料还给了负责人。 负责人说:“你可是一次性问完了, 我们公司开门做生意,你们警察进进出出的冲撞了我们财气。” 从办公室出来后, 那四个推销员也依次回公司报道, 许久问了她们情况。 得知她们近期并没有去过钱壮家,对其他七个失踪男孩的家长也没有印象。 她们之中有三个人认识田燕。另外一个新来的是接替田燕的。 许久问及了田燕的工作情况,三个女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眼神瞥向袁梅。 袁梅点点头:“该说说,咱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一个女生说:“我和田燕关系还不错,她这个人特别善良,人也好,有时候我推销不出去,她自己还没卖完,也会跑来帮我。” 另外一个女生说:“田燕能吃苦,不管是多热的天都往外头跑,赚到的钱几乎没花在自己身上,大部分都给了养她的福利院。”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她们来到田燕所在的出租屋,门口正站着一个妇人,暴躁地敲门:“赶紧给我交房租,拖了两个月,再不交钱,我今天晚上就把你的东西都丢出去!” 妇人就是房东。 见许久和姜衍之站在那,愣怔一瞬:“你们谁啊,来找田燕的?” “对。” 房东把两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看你俩的模样,应该挺有钱的,咋是田燕是朋友?田燕的朋友各个泼皮无赖,分币不挣,就赖着田燕。这田燕都死了,还霸着人家屋子不走。” “现在屋子是田燕的朋友在住?” “可不咋的,田燕多交了一个月的房租,我就没赶她们,谁知道后来几次来敲门,她们都在里头装死,愣是不掏钱。我可不是慈善家,她们不给钱,房子可不能给她们嚯嚯了。” 房东说完,又问:“你俩既然是田燕的朋友,有没钱帮他们交交房租?” 许久眯着眼笑:“我们是警察,前来调查一点事。” “警……警察?”房东脸色大变,“田燕不是死在了外边吗,你们来我这房子里调查啥?可别把我屋子变成凶宅啊,可就不好租了。” 许久不废话:“你有房子的钥匙吗?” “她们住进来之后换了锁,不然我能让他们白住两个月,这不正准备晚点找开锁师傅。” “那你现在作为见证人,我们要把门锁打开。” “那感情好啊,给我省钱了。” 门锁是老式弹子锁,姜衍之用卡片别了两下就开了,屋子里窗帘拉得严实,空气里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酒气。 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盒,桌面堆着没洗的碗筷,衣柜门敞开着,衣服散落在外面,干净埋汰的混在一起。 房东在后边“哎呀哎呀”地叫:“我好好的房子,给我嚯嚯成这样。” “我的桌子,我的沙发,给我整包浆了。” 许久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墙角倒着一排空酒瓶,瓶身沾着一层灰,炕上的被褥散乱,炕席上有好几块烧焦的地方,枕头上留着一团深色的印迹,看不出是水渍还是酒渍。 “我好好的炕席给我烧这样,必须让他们赔钱!” 屋子一眼看到头,并没有田燕的朋友,反倒在衣柜底下看到了那箱润肤乳,里面的东西少了大半。 姜衍之问房东:“田燕的朋友不在家的话,会在什么地方?” “那肯定又去喝大酒了。” 他们根据房东提到的啤酒屋名字,找到了地方,啤酒屋里坐了不少人。 姜衍之和老板打听田燕和她的朋友,这才知道,田燕平时来并不是喝大酒,而是借着这块地卖她的货。 “燕子人好的,每次卖出货都给我分点钱,她那几个姐妹才不是物,花燕子的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田燕意外落水的那天,是从你这里离开的吗?” “是,燕子出事那天不知道和几个小姐妹发生了什么事,吵得挺厉害,后边又和好了,几个人喝了不少酒,走的时候人已经晃了。” “田燕平常也喝酒吗?” “她滴酒不沾的,毕竟要卖货,喝酒多耽误事。” 许久点点头,又问:“那天和她一起的人,后来还有来过吗?” “那还来啥了,没有燕子在,谁给她们掏酒钱,”老板想了想才说,“不过我看到那几个人跑去我们隔壁的啤酒屋喝去了,也不知道她们哪来的钱。” 从啤酒屋出来后,许久和姜衍之说:“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田燕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那到郭霞家上门推销的人是谁?还有根据老板的意思,田燕平时不喝酒,那天怎么会喝那么多酒?” 姜衍之垂头看她,帮她把外套上的帽子抚平:“你怀疑和她一起喝酒的人有问题?” 许久点点头。 一个平时脾气很好,又不喝酒的人,突然和自己生活多年的小姐妹起了争执,必然是遇上了很大的矛盾。 偏偏她们几个人在争执过后,田燕死了,是不是太巧合了。 所有的线索都在田燕身上,田燕死了,希望只能放在田燕的三个姐妹身上。 姜衍之说:“我们先查她出事那天晚上一起喝酒的人。” 他们来到这条街的另外一家啤酒屋,门被推开后,一股混杂着酒精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灯光调得暧昧黏糊,角落的卡座里歪歪斜斜地坐着三个女人,桌上摆着好几个空瓶,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 短发女人正趴在桌上,红发女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卷发女人半闭着眼,手里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酒。 许久走过去,俯下身拍了拍卷发女人的肩膀。 她醉得睁不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什么,甩开肩上的力道:“别碰我!” 许久没有耐心等她们自然酒醒,叫老板帮忙,把她们三个人扶出了酒吧。 夜风迎面灌来,短发女叫高晶,先清醒了过来,用力眨眨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黑影,虎了脸:“你们是谁,要干啥?” 许久熟练地拿出姜衍之的警察证:“我们是警察。” “警察?”高晶半眯着眼看她,瑟缩着肩,“我们什么都没干,你们难道要抓我们?” “我们来是想问田燕的事情,听说你们是好姐妹。” “小燕姐……小燕姐已经死了……” “你还记得田燕死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我们也喝多了,回去路上,她走到最边上,不知道她怎么走偏了……等我们听到水声的时候,她已经滚河里去了……” “我们几个都不会水,又喝了酒,就喊人过来帮忙,没想到田燕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高晶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警察都查过了,就是意外。” “听说那天晚上你们几个人发生了争执,是什么原因?” “就是……一些小事,田燕不希望我们几个人天天不务正业,想让我们找点活,然后小桃有点不高兴,就呛了两句,但我们很快就和好了。” “田燕放在出租屋里的那些化妆品,在她去世后,有人动过吗?” 高晶“啊”了一声:“我们每个人拿了一瓶用了,这算动吗?”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你们能不能送我们回去?我们住得不远,就在前面那条街。” 姜衍之把车开过来,高晶扶着两个人钻进后座,最后上了车。 许久坐在副驾驶,侧过头,借着路灯的光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 高晶靠着窗,红发女和卷发女东倒西歪地靠在椅背上,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的样子。 许久的视线在三个人身上过了个来回,唯有红发女比较符合江母所说的推销员,只是发色不太一样。 车停在出租屋门外,高晶把另外两个女人从车上扶了下来,另外两人还没完全醒透,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 卷发女乔菲被风吹得打了激灵,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却被门口的景象彻底弄清醒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被褥枕头堆在门边,几个编织袋和纸箱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看起来还被人翻动过。 乔菲愣了一下,随即冲上去拍门:“开门!咋回事?谁把我们东西扔出来的?” 屋子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她又拍了几下,转身去摇红发女张香娥:“赶紧醒醒,咱被人赶出来了!” 张香娥被晃醒了,连忙跑到行李跟前,蹲下身,掀开旁边的纸箱里,上面胡乱地塞着几件衣服,她顾不上其他,把衣服丢在地上,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润肤乳。 张香娥回头看了眼乔菲,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没有再着急找房东的事。 许久站在旁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走过去,顺手拿起一只润肤乳瓶子:“你们这润肤乳,还不少啊。” 张香娥把纸箱子快速合上:“这是田燕公司的东西,她说这东西贵,她去世之后我们就留下来自己用了。” 许久掂了掂润肤乳,问:“只是这样吗?” 三个人几乎同时点头,动作像是商量过的。 张香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这里不让住,咱们先找家旅店凑合一晚,明天再说。” 三个人什么都不要,合力把那一箱润肤乳抬了起来,齐齐地看向许久。 许久看出来了,这是又要用他们的车。 许久倒是无所谓,毕竟她可没打算就这么让她们躲过去,该问的自然还是要问的。 润肤乳装上车,三个人就要往车里钻。 许久看着门口的一堆行李:“其他的东西都不要了吗?” 张香娥摇摇头:“我们还没找到房子,这些东西带在身边也是麻烦,等我们找到新住处,再重新安置。” 姜衍之熟悉附近的地形,就近找了家旅馆停下来,三个人从车上下来,到前台办理入住。 张香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从中抽出一张票子,快速合上钱包塞回兜里。 许久还是看见了钱包里露出的厚厚一沓钞票,她们三个人谁都没有工作,哪来的这么多的钱? 姜衍之明显也看到了。 两个人对视一番,跟着三个人来到她们开的房间,屋子不大,摆着两张床。 张香娥指使高晶把床头柜挪开,她和乔菲两个人合力把两张床合并在一起。 等她们忙活完,许久才开始发问,关于田燕之死,她们两个人和高晶说的基本一致。 姜衍之注意到一个细节,乔菲在回答“你们是几点散的”时,说的完全不一样。 姜衍之重新问了一遍:“你确定是十二点散的?” 乔菲连忙看向旁边的张香娥:“是十二点吧?” 张香娥说:“是十二点半多,我们当时喝了酒,个个晕乎乎的,她看错了时间。” “你确定吗?” 张香娥迎着许久的视线:“我很确定。” 许久早就联系了当时受理田燕落水案的派出所,路上已然收到了对方的回电,警察出警的时间是一点二十分钟。 而现场负责下水救人的好心人说,他听到了有人喊救命,赶过来的时间大概是十二点四十分。 啤酒屋的老板说过,她们离开的时间是十二点十几分,从啤酒屋到田燕落水的河边,再慢也就十五分钟。 中间足足有十几分钟的误差。 田燕不会水,落水十几分钟,足够让她失去抢救的机会。 许久站起身:“你们没有说实话,我现在怀疑你们和田燕的死有关,跟我们回刑警队吧。” 高晶明显吓到了:“不是,小燕姐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啊,是她自己掉河里的,又不是我们推的。” “你们袖手旁观了是吗?” 乔菲没想到他们居然连这个都知道,吓得往后缩:“这又不怪我们,我们都不会水,难不成要送命吗?” “你们放任田燕落水十几分钟,才喊人来救人不是吗?” “你咋知……”高晶说到一半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张香娥,“香娥姐,咋办啊?” 许久视线从三个人身上一一掠过:“你们故意给田燕灌酒,等她落水之后,确认田燕没气了,才假模假样地喊人救命。” 三个人哑口无言。 “田燕养着你们三个,你们却杀了她。” 张香娥死不承认:“她是自己落水的,你们别想把这事赖到我们头上。” 许久不想在听她们三个人的诡辩,直接打给了刑警队的同事:“来几个人,把她们抓回去。” 回刑警队的路上,三个人还在狡辩:“喝酒也不是我们灌的,她要是真不想喝,我们还能掰她的嘴吗?” “她自己滚进了河里,我们当时吓傻了,想不到喊救命,也要给我们判刑吗?” “……” 到了刑警队,直接把她们三个人分开到不同的审讯室,才算安静下来。 秦朔正好带着江母来到了刑警队,领着她挨个观察室走了一遍,辨认谁是当初上门推销的人。 江母摇摇头:“不是她们三个,那个女人的年纪再稍微大一点,看着更憨厚一些。” 秦朔把江母送去画像师那边,折回来的时候,还是不解地直挠头:“如果不是她们三个,还能是谁啊?” “现在只能撬开她们的嘴,抓紧把失踪的孩子找回来。” 许久和姜衍之负责审讯高晶:“你们当天在啤酒屋,到底因为什么吵架?” 高晶攥着手:“因为小燕姐不想养我们了,想把我们从出租屋里赶出去,我们三个人没文化,也没有赚钱的本领。小燕姐要是把我们赶走,无异于想让我们死。” “你还坚持这个理由吗?” “警察同志,我没有说谎,我们真的是因为这个吵架的,不信你们去问菲姐和娥姐。” 秦朔他们审讯来的结果也是一样的,她们三个人似乎早就对好了口供,说辞完全一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找到失踪孩子的线索,必然要撬开这三个人的嘴。 姜衍之想到了主意,把几个人聚到一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秦朔听完,直竖大拇指:“老大,还是你有办法,我们现在就去重新问话。” 三组人重新回到审讯室,高晶盯着许久和姜衍之坐下来:“警察同志,我把知道的已经说了,你们到底还要干啥?” 姜衍之说:“你没有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姜衍之翻着手上的资料:“我们的同事在隔壁审讯你的另外两个朋友的时候,得到了不一样的说法。” “不可能!”高晶一口否掉,“我们经历的是一样的事,不可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那你想错了,乔菲说是你出的灌酒的注意,也是你说了不要喊人来救田燕。” “少听她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是当时的情况太紧张了,我们没顾得上喊人而已。” “乔菲不是这样说的,她和张香娥一口咬定是你,现在她们已经在走流程准备离开了。” “啥意思?为啥她俩可以走?” 姜衍之轻轻敲了敲桌面:“因为目所有的嫌疑都在你的身上,你现在是杀害田燕的最大嫌疑人,接下来我们会走诉讼流程。” “啥?!不可以,她俩凭啥出卖我?我要见她俩。” “可以是可以,但她们马上就要被放走了,你有什么话要抓紧时间说。” 高晶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那快点,别让她们两个走了。” 张香娥和乔菲早早地被安排在会议室里,许久开门让高晶进去。 没等关上门,高晶已经冲了上去,一把拽住了乔菲和张香娥的头发:“臭女表子,你们居然敢出卖我,为啥不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和警察说?” 乔菲和张香娥反过来抓高晶的头发:“是你先胡说八道的,你竟然把锅甩在我俩身上,是你先偷拿田燕的护肤品出去卖,被抓包了,我俩可是为了你才灌她的酒的。” “该死的,你俩也不无辜,你俩别想抛开我离开这里!” “明明是你先和警察举报了我们!” 三个人一通发泄,揪了满手的头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站着的许久和姜衍之,泄了气地松开手,坐回了椅子上。 姜衍之在对面坐下来:“现在可以说了,你们和田燕到底因为什么吵架?” 许久友情提示:“我劝你们最好说实话,这决定于你们今天是走出刑警队,还是走进拘留所。” 高晶率先开了口:“是我偷拿了田燕的润肤乳拿出去卖,赚到了钱之后,乔菲和张香娥跟着我一起偷。” 许久问:“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的?” “我是从七个月前吧,怕被发现,我只拿了一两瓶,然后张香娥和乔菲也跟着一块,我们拿的多了,就被田燕发现了……” “她是三个月前才发现的是吗?” “对。” “就因为这个杀害了田燕?” 乔菲说:“她真的是自己掉进河里的,我们只是看不惯她总是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作派,所以,看她挣扎特别痛快,没有第一时间喊人。谁能想到,她真的会淹死……” “她赚来的钱给了福利院,给了你们,你们却觉得她有问题?” “对,谁叫她养活我们了,还不是她自己愿意的,我们这是满足她可怜的圣母心。” 许久握紧拳头,看着眼前的三只白眼狼,问:“你们把偷出去的润肤乳卖给了谁?” “我反正就卖给了我常去喝酒的的那家啤酒屋里认识的小姐妹。” 许久看向张香娥和乔菲:“你们俩呢?” 乔菲说:“我就摆在路边随便卖的,这个润肤乳最近很火,便宜点就能卖掉,田燕就说我扰乱市场,公司会罚钱啥的,让我们想卖就按正价卖。” 张香娥说:“我也是随便卖的。” “随便卖的?卖给了谁?” “那我咋知道,那么多客人我哪能一个个记住。” 许久猛一拍桌:“你们还是不说实话对吗?” 高晶和乔菲立刻开口:“我说的是实话啊。” 许久的视线落在唯一没有开口的张香娥身上,张香娥回视着:“看我干啥,我说的也是实话啊。” 姜衍之朝着高晶和乔菲颔首:“你们可以出去了。” 张香娥跟着站起身:“为啥她俩能走,我不能走吗?” 姜衍之看都没看她:“她们说的是实话,而你没有。” “我说的就是实话。” “你到底把润肤乳卖给了谁?” 张香娥一言不发。 许久敲了敲桌面:“张香娥,你也是福利院出身吧?” “咋的?孤儿院出身就低人一等吗?你瞧不起谁呢?” “我不知道在你成长的过程中,谁向你释放了这样的恶意,但我现在没有时间宽慰你受伤扭曲的心灵。” 张香娥咬牙:“谁需要你宽慰了,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你,现在有八个家庭丢失了孩子,这几个孩子幸运的话,活着被人领养,不幸的话很可能遭到了迫害。” “即使如此,你还要继续为你的买货人保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不是我想保密, 是我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许久怀疑张香娥话里的真假:“你不知道她的身份,为什么还特意瞒着?” “我觉得她是一个很恐怖的人,我说出来的话, 会对我不利。” “你所说的恐怖是指哪方面?” 张香娥指着自己的眼睛:“她围着头巾戴着面罩, 露出的那双眼睛看着特别的瘆人,盯着我的时候特别毛骨悚然。” “你继续说。” “她看到我在卖货, 问我还有多少, 我说她要多少我有多少, 她就说我有多少她卖多少,本来我一瓶卖三十的, 结果她竟然出一百。” “她买走了你几瓶护肤乳?” “前前后后买了十来瓶,具体的我也没太关注。”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最近一次又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五个月前吧,当时买走了三瓶,给了我三百块, 最近一次是昨天,买了两瓶,给了我两百块钱。” 许久忙瞥向姜衍之,意识到了凶手很可能有了下一个动手的目标。 张香娥说:“我不是傻子,哪个正常人会拿这么多钱,不去买名牌, 来买我这个二流的护肤品。” “一会儿你去画像师那边,把那个女人的眼睛画出来。” “画完我就能走了吗?” 许久心想, 你害死了一条命, 还想无事发生地走出刑警队,那算她无能。 透过江母还有其余几个失踪孩子的家长,他们拿到了上门推销员的画像, 那双眼睛给张香娥辨认过,的确是同一个人。 有了画像,找人就不难了。 没想到,许久还是乐观了,他们拿着画像去户籍科找人,几个人快把整个哈城的在档户籍查了个遍,却没有找到匹配的面孔。 偷娃贼随时随地还会犯案,辖区派出所那边沉不住气,出动几个警察,骑着摩托车,挂着大喇叭,沿着各条街巷来回喊,近期孩童频繁失踪,提醒父母锁好门窗,看好孩子。 前几起失踪案发生后,电视报纸电台都报道过,只是效果不佳,指不定偷娃贼还会得逞。 刑警队火急火燎地开着案情会议,几个人围着长桌,白板上贴着八个孩子的信息和家庭住址。 “上门推销能够获得的消息总归不全面,她要是没推销出去还能几次上门确认,要是一下就推销出去了还能再上门吗?偷娃贼一定还有别的接近这些人的方式。” “确实是,否则这么大一个片区,人海了去了,哪能知道谁家有多大的孩子,我连我们楼谁家有孩子都不知道。” 姜衍之站在白板前,把那八个点在地图上标记出来,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分散,时间跨度大,没有固定区域,看不出明显的规律。” 秦朔胳膊拄着下巴,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举起手:“要是没第一家的话,倒是能看出点规律。” 一屋子人同时看向他。 姜衍之伸出手掌盖住了地图上第一个失踪家庭的位置,转回身拿起记号笔,将剩下的七家连成线,竟围成了一个半圆。 秦朔一下激动了:“看吧,是不是有规律了?” 姜衍之将剩下的半圆用虚线连接起来,而圆的中心点,是一家卫生院:“如果没有第一家,的确有这个规律。” 许久说:“你们还记得张香娥的口供吗?她卖出第一个护肤乳是五个月前,不是半年前。” “那这第一家的失踪案,可能和咱们的案情无关?” 秦朔立刻问:“先不管第一家,现在来看,剩下七家是不是可以证明这个推销员是这家医院的员工?” 苏昌盛说:“是不是上门问问就知道了。” 卫生院的门诊楼不大,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挂号窗口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 许久到护士台找到值班护士,把推销员的画像递给护士,让其帮忙辨认。 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没犹豫地开口:“这不是护工苏姐吗?” “她是咱们院的护工?” 护士摇头:“不是院里的,是散工,院里家属自己请的,她经常来,所以和院里的人都挺熟的。” “那你知道她的全名是什么吗?” “这还真不清楚,大家都叫她苏姐,也没人问过她全名,”护士又叫来了其他的护士,问她们知不知道苏姐叫什么,问了一圈下来,竟没人知道苏姐的真名字。 “那她住哪里你们知道吗?” “没听她提过,反正她每次来都是直接去病房,有时候来了还给我们带水果啥的,闲着的时候还帮我们打热水,人可好了。” 姜衍之问:“她是不是能接触到患者的资料?” 护士脸色一变:“这……我不太清楚啊。” 姜衍之心里有了数,所谓的好心,不过是为了顺利成章地看资料。 这个卫生院是附近下去最大的医院,但凡有个病有个灾的都会来这里就诊,苏姐轻易地透过资料查看孩子的信息和家庭住址。 姜衍之又问:“她最近还来吗?” 护士想了想说:“这几天没看着她,她照顾的那个患者上周出院了,这周就没见她来过了。” “那个患者的资料可以提供一下吗?” 护士有几分为难:“我们的保护患者的隐私。” 姜衍之说:“是警方办案,烦请配合提供一下患者的信息。” 护士没办法,把患者的资料调出来,上面留了患者家的座机号。 姜衍之打了过去,对方听说是来打听护工的,倒没多说什么:“我们对苏姐了解的也不多,就是在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她自己找过来的,说她照顾过好多病人,很有经验。我们看她挺朴实的,收费比医院便宜,就雇了她,照顾得的确不错。” 姜衍之又问:“她有没有和你们透过过其他的个人信息,比如全名住址什么的?” “她给我们看过身份证,叫苏丽,地址没具体说,只随口说了句家住在附近,过来照顾人方便,其余的倒没有多说。” 拿到了苏姐的名字,姜衍之先打给了队里,帮忙复核这个人的身份信息, 许久扒拉着姜衍之,指着收费窗口上方的监控探头,姜衍之秒懂,一起来到了医院的监控室,调出患者所说的日期。 果然在办理住院的窗口看到了苏姐。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苏姐的确穿着朴素,不施粉黛,同人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弯着,显得特别卑微。 但苏姐最近不来医院,想要在这里堵人不现实,想要找到苏姐,还要靠陈昊天。 他们这边拿着画像在医院附近一条街一条街的摸排,不知道是苏姐隐藏得太深,在医院做了一年多的护工,却没人知道她的任何底细。 他们还在打听的时候,陈昊天的电话播了过来:“我和你们说,你们别惊讶。” 姜衍之没给他绕弯子的机会:“有话直说。” “你这个人真是没意思,下次我要直接和美女沟通。” “你再废话,我就挂了。” “我说我说,”陈昊天急了,“说出来你们别不信,我查了医院门口的监控,发现这个人从医院出来后,上了辆奔驰。” “最后停在了哪里?” “在医院后边两条街的小区里,名叫嘉景别苑,但具体住在小区的几栋几乎就靠你们自己了。” 许久见姜衍之眉头微微蹙了下,问道:“这个小区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小区八百多一平。” 许久惊掉了下巴:“这么贵?” 姜衍之抬手托了一下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推回前方:“没错,这里算得上是哈城的豪华小区了。” 那个方向正是嘉景别苑。 一个医院的临时护工,随随便便就能掏出百元大钞,住着豪宅,开着豪车,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他们的车停在了嘉景别苑门口,两人从车上下来,直奔门卫室。 门卫正坐在值班室里看报纸,见有人来,抬了抬眼皮:“不是本小区业主,进门要登记。” 姜衍之说明身份,把推销员的画像递过去:“这个人住在这个小区吗?” 门卫接过画像,端详了一下,点头说:“认识,是我们小区业主,但具体住哪楼哪户,我不清楚,你们去物业处那问问。” 姜衍之和许久顺理成章进了小区,直奔小区物业管理处。 物业一眼就认出了推销员:“这是b座二单元五零一的苏姐。你们找她是有什么事?” “有个案件需要找她问一问。” “我给你们带路吧。” 姜衍之道了谢,跟随着物业一道前往b座,路上物业还说,苏姐可有钱了,车就有两辆呢。 “她全名叫什么?” “这我还真不知道。” “业主入住没有登记信息吗?” “登记是登记了,但不是她的名字,是她老公的名字。” 许久问:“她老公叫什么?” “徐大强,听说苏姐说一直在外地做生意,他们入住一年多了,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呢。” 电梯直奔五楼,五零一的门虚掩着,物业“诶”了一声:“苏姐也太马虎了,虽然小区很安全,但是这么敞着门可不行。” 姜衍之和许久对视一眼,顿觉不妙,上前一步,连门都没有敲,直接推门进去。 屋子装修得讲究,客厅里摆着一套浅色系的沙发,电视柜上放着一台大屏幕彩电,墙面上挂着一幅写真照,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艳红色连衣裙,侧身坐着,和画像上那张脸是同一个女人。 物业跟在后边进来,叫着:“苏姐,在家吗?咋门都不关啊?” 屋子里始终无人回应,物业摸不清头脑:“啥情况,苏姐是出门忘记关门了?”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搁着半碗面和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微微冒着热气。 许久转头走向卧室方向,床上的被褥掀开着,枕头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压痕,旁边的衣柜门半敞着,衣架歪歪斜斜地挂了几件,里面的衣服乱糟糟的。衣柜角落里立着一只敞着门的小型保险柜,里面是空的。 许久走回客厅,轻轻摸了摸那个杯子的杯壁,还有些许余温,“人刚走没多久。” 民警一直在辖区内循环广播,动静惊动了苏姐,估计她时刻盯着小区的情况,早早的注意到了他们进来小区,被物业领着往这边来,这才开溜大吉。 苏姐此人的心机真是深沉。 物业更懵了:“这是啥意思?苏姐走哪去了?” 回答物业的是楼下传来发动汽车的声音,姜衍之立刻跑去窗边,看到立于墙根处的一辆白色奔驰正在发动中。 那是苏姐的车。 姜衍之一下反应过来,叫上物业:“联系门卫,不要放跑苏姐的车。” 物业不懂眼下的情况,还是掏出兜里拿着的对讲机,呼叫门卫:“小文小文,听到回答。” 对讲机那头迟迟不见回应。 物业拍了拍对讲机,继续呼叫。 姜衍之已经冲出房间,直奔楼梯间跑去,物业“诶诶”两声,不明所以,也手忙脚乱地跟着往外跑。 许久站在窗边,眼看着苏姐的车子移动,速度一点点上来,紧着从口袋里摸出弹弓,捏了颗钢珠对准车玻璃射去。 “砰”地一声,一发入魂。 白车的后车玻璃如蛛网一般裂开,车子也在路上剧烈一摆,在地面留下一道刹车痕迹,司机大概在强行稳住方向盘,车子再次回归稳定。 许久没想到苏姐那么稳,遮一下竟然没有让她停下来,不得不再次拉弓,射出了第二颗,不偏不倚地打掉了后车镜。 这一次车子只是轻微摆动一下,便继续朝前开。 姜衍之和物业已经赶到了楼下,眼看着苏姐的车开到了大门口,物业扯开嗓子朝着门卫喊:“不要开门。” 门卫没听清,只看到物业朝着这头跑,指定是有急事,着急过来接应物业,反而问也没问,直接开了大门门禁。 白车加速冲出小区,门卫赶紧关上门,喜滋滋地跑出来迎物业:“周总,你咋过来了?” 物业气喘吁吁地一拍大腿:“糊涂啊,我叫你不要开门,你这耳朵塞棉花了?” 门卫慌了:“那咋整,车已经开出去了。” “能咋整,咱们两条腿还能把车拽回来啊,”说完,物业忐忑地看向姜衍之,“警察同志,你看……” 姜衍之盯着朝南开去的白车,拨通了交通部的电话,报了车牌号和行驶方向,挂断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姜衍之折回苏姐家,许久正忙着翻找屋子,生怕错过一点蛛丝马迹,拉开抽屉看见里面躺着好几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人脸是一样的,但名字却全然不同。 苏梅、苏晓丽、苏娴、苏红…… 许久把那些假证摞在一起,视线落在最后一张身份证上,证件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男人肥头大耳,大小眼,脸上布满了麻子,名叫徐大强。 此人名叫徐大强,正是这个房子的业主。 许久把这张身份证递给姜衍之:“这个应该是这些证件里唯一一张真的了。” 姜衍之看着身份证上的户籍信息,直接打给了所属的镇派出所,对方一听是来打听徐大强的,直骂。 “徐大强啊,就不是物,买卖妇女,死了好几个老婆了,我们居然去年才知道这缺德事,准备抓人的时候人竟然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呢。” 许久让姜衍之问徐大强的经济情况。 派出所的民警说:“他在村上有不少地,算是有点小钱,但也就够买媳妇的,可比不了你们城里。” 姜衍之又问:“给他买卖媳妇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具体的我们也没查到,听村民说,对方每次进村子都开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说是那车上每次都拉好几个,挨个村子卖。等我们找过去的时候,人家早没影了。” “徐大强的老婆,你们那边有过登记吗?” “没有,他买来的媳妇,哪敢光明正大地跑来登记,要不是有个被拐的姑娘跑来报案,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被拐的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一年多以前吧,有个叫方丽娟的大学生,狼狈地跑来报案,说自己被一个人骗进村子,还说徐大强家的地窖里藏着好几具尸体,我们赶紧联系方丽娟的父母,把孩子接走,顺带着去村子里调查。等我们到的时候,徐家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地窖里的三具女尸。听村子里人说,都是徐大强买回来的媳妇。” 他们问到了方丽娟父母的信息,才结束了通话,打算找方丽娟问问徐大强家里的情况。不成想,这个号码如今已经成了空号,拨不通了。 许久把那几本□□重新码好,装进证物袋,抬眼去看姜衍之:“骗方丽娟的人会不会就是‘苏姐’?” “我去趟村子,查查徐大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跟你一块去。” 徐家村距离市里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沿着一排矮房慢慢往前开,在一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来,熄了火。 徐大强的家太久无人居住,土砖房已有裂痕,院里荒草丛生,其中一个扇大门倒在地上,窗玻璃碎裂,窗框歪歪扭扭的,随时随地都要掉下来。 许久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车,和姜衍之一块走进院子。屋门也开着,里面的东西通通蒙了一层灰,走的时候仓促,东西全部东倒西歪。 墙上挂着的相框,里面贴着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大部分都是徐大强和父母的照片,其中五张是徐大强和一个个女人的小照片,看着像结婚照。 每一张上面的徐大强都笑得满脸褶子,而女人个个苦大仇深,分明是不情不愿的。 许久拿起地上的砖头,砸向相框外的玻璃,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把上面贴着的五张小照拿了下来,一张张看过去,照片拍摄的年限不同,技术也不同,前面两张照片有一点过渡曝光。 手指停在了第四张照片上,看着上面女人略显模糊的脸,碰了碰旁边的姜衍之:“你看。” “是苏姐。” 几个邻居早在车子进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会儿又听见屋子里的动静,赶紧跟着进了院子,堵在了房门口:“你们谁啊,大强家早许久就没人了,你们还来做啥?” 再一看姜衍之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啧啧”出声:“又从哪拐来的大学生,拿去别地方卖吧,徐大强早跑了,我们这如今可是正经村子了。” 姜衍之蹙眉,把许久拉到身后,挡住那些打量商品似的目光:“我们是警察,来问徐大强的事。” “又来啊,徐大强早跑没影了,这一年多就没回来过。” “你们给我说说徐大强买媳妇的事。” “大强从十年前开始前前后后娶了五个媳妇,前三个因为生不出孩子,还总想着跑,被大强给收拾了,后来就没再见过了,我们开始以为被他转手发卖了,还是之前镇上警察来调查,才知道被杀了丢地窖去了。第五个当时搭着赶集的车跑去镇上报了警,第四个跟着徐大强一起失踪了。” 许久抖出苏姐的画像:“第四个是这个人吗?” “像又不像。眉眼像,脸不太像,她可没这么漂亮。”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徐家村?” “五年前吧,被一个面包车送进来的,开始也是想往外跑,被打几次老实了,还帮大强生了两个闺女,可惜了……” “什么可惜?” “孩子呗,生下来还没满周岁呢,就被徐大强给卖了,徐大强就是个牲口,他这个媳妇也不是个玩意儿,能自由出入了,不想着去报警,倒是跟着徐大强过上日子了。” “她叫什么,你们知道吗?” “叫苏小妹,说自己是从窝堡屯到市里打工,结果被骗来给徐大强做媳妇。” “徐大强在村子里干这些丧良心的事,你们不报警吗?” “谁敢,徐大强这个人报复心特别重,隔壁的徐小友当时赶驴车去镇上买东西,徐大强第一个媳妇想让他帮忙载一程报警,还没出村子,就被徐大强连人带驴踹翻了,小友的腿差点被驴踩折了。徐大强当时就撂狠话,谁要是敢坏他的好事,他就半夜烧谁家房子。你们说,谁还敢管他家的事。况且,他家倒是有钱,房子没了能再盖,我们可没钱啊。” 许久深吸口气,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 苏小妹作为曾经的拐卖受害者,如今却成了拐卖孩子的主犯。 这一趟不算白来,好歹知道了苏小妹的真实身份,再去查她就容易多了。 姜衍之给队里打了电话,让他们调查苏小妹的个人信息,交通部那边找到了苏小妹开的那辆车,可车在人不在。 苏小妹弃车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车丢在了哪里?” 姜衍之和许久赶到了苏小妹的丢车点, 车的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附近的居民围了一圈,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车的后玻璃碎了, 后视镜掉了, 车后座上尽是碎玻璃,副驾驶上散着几件衣服, 乍一看毫无豪车的既视感。 旁边是菜市场, 正好在早市高峰, 人来人往,拎着菜的、推着车的、抱着孩子的, 从四周的居民区涌进来又散开。 苏小妹选的这个地方,四通八达, 随便钻进哪个巷子就能混进入群里。 陈昊天调了周边三个路口的监控,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市场东侧的一个出口, 再往后就没了痕迹。 姜衍之和许久沿着那个出口往前走了一段路,完全看不出苏小妹能藏在什么地方。 苏小妹的照片发到了各个辖区派出所,上面印着举报电话,刑警队的电话几乎要被打爆了。 有人说在小卖店见过她,有人说在公交车上看到过类似的面孔,甚至有人打来电话说她正在自己家楼下转悠。 出警了几次, 扑空了几次。 案情会议上,苏昌盛把一沓出警记录拍在桌上, 纸页散开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失踪案过去四天了, 现在连个孩子影儿都没看着,你们都是咋查的?” “苏队,该查的地方都查过了, 汽车站火车站还有出市的每个路口都严查,愣是没看到孩子啊。” “那么大点的孩子,还能飞天遁地了不成?” “苏队,孩子不会,带走他的人太能藏了,失踪案到我们手上的时候,早就超过了黄金时间,我们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苏昌盛看向姜衍之:“人家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你咋说?” 姜衍之回道:“我们没料到苏小妹会发现我们的行踪。” “你们查到了线索,查到了人,查到了地址,为啥不通知局里再行动?到底哪来的自信,让你单独行动?” 秦朔冲锋陷阵:“苏队,如果不是老大和大老大,我们现在连是谁带走了孩子都不知道。” 苏昌盛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缓和:“那是另一回事。早点通知队里,是不是直接就把人摁住了,还用得着这么满城瞎跑?” “苏队,我们当时都在调查其他的事情,确实来不及赶不过去。” 苏昌盛敲了敲桌面:“破案最忌讳的就是个人英雄主义,觉得自己是英雄,到头来就是个狗熊。” 会议结束后,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许久坐在原位没动,盯着白板上那张被圈了又圈的苏小妹的照片,没有说话。 上辈子没有许久的干预,刑警队并未与陆有德有过“私交”,更未接手过所谓的儿童失踪案。 现在不仅接手了,还连累姜衍之和她一块挨骂。 “苏某”拐卖儿童案是几年后才被报道出来的,但那时“苏某”早已拐卖了几十个孩童并消失匿迹,且在这个过程里,仍旧流窜于各个城市拐卖孩童。 而“苏某”早就借着这时期的户籍漏洞,拥有多个假名,又多次整容,直到二零二几年才在高铁上被认出,最终落入法网。 秦朔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在她旁边站定,出声安慰:“大老大,你别听苏队胡说八道,你和老大已经很用心了,谁能想到那女人那么狡猾。” 许久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还停留在那些照片上,盯着苏小妹的脸,努力回忆上一世的记忆。 “苏某”被抓后,并没有直接判刑,只为得到被拐孩童的下落。 过了几秒,她偏过头看了姜衍之一眼:“你还记得徐大强第五个媳妇是怎么来的吗?” 姜衍之从桌边直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徐大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被苏小妹骗的。” “徐大强邻居说过,每次媳妇来都是用面包车拉来的。” 秦朔凑过来,还没明白:“所以呢?这是啥意思?” 姜衍之目光落在白板上那条线上:“你的意思是,苏小妹和当初拐卖她的人贩子是同伙?苏小妹骗人,再由同伙拉去卖?” 许久“嗯”了一声,转过来看着他俩:“他们要带走孩子,不可能没有车。” 秦朔眨了眨眼睛,随即猛地转身:“那我赶紧让陈昊天查一查停在小区外头的车,找到同伙也是一样的!” 一条路走不通,就走另外一条。 秦朔跑去网吧盯着陈昊天查监控视频,姜衍之和许久则沿着八个丢孩子的路线一个个实地走一遍,判断车停在哪里,又能把孩子带去哪里。 许久翻看着孩子们的资料,问姜衍之:“这个片区这么大,有孩子的人家那么多,苏小妹为什么选定了这几个孩子?” “你说他们身上有共同点?” “我现在怀疑一切。” “你的怀疑的确没有问题,这个片区符合一到八岁的孩子没有成百也有八十,能选定这八个,确实有点不对劲。” “这八个身上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但这个共同点到底是什么呢? 许久来来回回地翻看八个孩子的资料,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身高也不同,一时竟很难发现其中的相同之处。 他俩来到网吧和秦朔他俩汇合,三个人挤在陈昊天后面的长凳上,桌面上堆着空饮料瓶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三个人来来回回地看着手上的资料,企图从中找到八个孩子之间的规律。 秦朔一拍大腿:“这几个孩子真的是除了都是中国人之外,看不出明显共同点。” “你少说两句废话。” 网吧里的光线暗得像是隔了一层灰,屏幕的光映在程昊天的脸上,后脑勺是三个人呼出的热气,神经绷得特别紧。 一个小时后,在距离钱壮家两条街开外的街口找到了可疑的面包车。 “是不是这辆?!” 后排的三颗脑袋同时朝着电脑屏幕看过去,的确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面包车的车窗户糊了报纸,看不到车里头的情况。 “这辆车是中午十一点开进去的,三点的时候离开了这条街。” 秦朔点点头:“从钱壮家小区走到这条街,时间上也很符合。” “那就是它了。” “这辆车最后开去了哪里?” 陈昊天揉揉眼睛,站起身抻了抻腰,又坐了回去:“给我点时间。” 等待的间隙里,许久不死心地看着三个孩子的资料,忽然想到什么:“苏小妹是在医院看到这几个孩子的资料后,才下手的,会不会在医院的资料库里,能看到不一样的内容?” 两个人“唰”地起身,秦朔这一次早有防备,在长凳显得翻过去的时候,一把抓住陈昊天的后衣领,站直了身体。 “老大,大老大,你俩这是要谋杀啊?” 许久拍了拍他的肩膀:“抱歉抱歉。” “你俩现在要去医院?” “去一趟看看。” 卫生院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护士把他们带到一间空办公室,说了一声“稍等”就转身出去了,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来,怀里抱着一小沓档案放在桌上:“你们要的都在这里了。” 许久道了谢,和姜衍之把资料摊开一起看,察觉到一丝不对,数了一遍。 “怎么只有七个人,我们写的名单是八个人呢?” 护士挠了挠头:“你们给的是八个没错,但我们的资料室里只知道了七个,没有第一个叫陈胜男的孩子,你们确定她是在我们卫生院就的医吗?” “有没有可能是更早之前来咱们医院看过病呢?” “不可能,我们资料是按年月日和姓名分类的,的确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孩子。” 许久微微蹙眉,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不论是地形图还是就医记录,第一个失踪的陈胜男都是一个突兀的存在。 当务之急,她们只能先顾大头。 两个人一起翻看着七个孩子的资料,医院的资料更具体,来医院就诊所看的病症,做的检查,打的点滴,开的药,事无巨细。 七个孩子来看病的缘由都不相同,有的是因为感冒发烧,有的是肠胃不畅,有的是摔坏了小腿。 护士见他们两个边看边蹙眉,察觉他俩一时半会儿看不完,小声提醒着:“医院规定,资料你们可以手抄可以复印,但是不能带走。” “好,能帮我们复印一份吗?” 两个人拿着资料,打算再回去网吧,半路上接到秦朔的电话,激动地说陈昊天找到了那辆车最后的去处。 “是哪里?” “城东的葵花福利院。” 哈城一共两个福利院,城西的阳光福利院和城东的葵花福利院,葵花福利院的面积小,可容纳的孩子并不多。最近几年院里一直积极开展领养活动,不管是多大的孩子,身体是否有恙都能被人领养。 反而是过去二十来年,被领养出去的孩子少之又少,田燕她们四个便是从葵花福利院出来的。 许久有点没明白眼下的情况,人贩子偷了孩子,送到了福利院? 人贩子会有这么好心? 姜衍之问秦朔:“确认了这辆车是开进了福利院吗?” “确定不了,那条街除了福利院就没别的去处了,”秦朔又说,“咱们现在就去福利院?” “先联系队里,不要单独行动。” “对对对,咱们自己去,又要被苏队骂了。” 他们兵分几路,直奔葵花福利院。等他们到的时候,刑警队的车也刚好同步抵达。 夜已深,福利院的大门紧闭,偌大的院子空落落的,两层的小平房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苏昌盛指挥大家前后包抄,别说是人,连个老鼠都跑不出去。 确认好布防后,苏昌盛叫人去拍门,眼看着又多开了一盏灯,一个披着棉袄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着门口的警车。 “你们是警察?” 苏昌盛出示了警察证:“你是福利院的负责人吗?” “我是管理员李威,院长不在这里住。” “我们目前在调查孤儿失踪案,有些事要问,你把你们院长叫回来。” 李威连连点头:“我这就去给院长打电话。” 苏昌盛他们跟着李威往院子里走,眼睛没闲着,四下看着,院子里停着一辆带斗的蓝色三轮车。 “院里的面包车呢?” 李威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茫然:“面包车?我们院里没有面包车啊。” 满院子放眼看去,的确不见面包车。 苏昌盛看向姜衍之,低声问:“是不是查错了?这里看着不像能藏面包车的地方?” “陈昊天什么时候查错过?” 苏昌盛抿了抿唇:“难不成面包车停在了孤儿院外面?可来的路上没看到啊。” 李威摇摇头:“我们这里真的没有面包车,也没见有面包车来过。你们要是不信,可以随便找。” 苏昌盛朝身边几个人点了点头,他们得到授意,立刻四散开来,每个能装下车的地方都好好查了一番,只在小库房里找到两辆旧自行车和一辆摩托车。 除此之外,的确没有面包车,连面包车车轱辘都没看到。 苏昌盛边走边边问李威,福利院目前都有谁在。 李伟说:“目前有四十三个孩子,工作人员五个,我一个,卫生员胡姐,厨师谢哥,行政林哥,后勤于哥。” “院长又是什么情况?” “院长要给院里赚钱,所以只能偶尔过来一次。” 苏昌盛点了点头:“咱们院里最近有没有多出来孩子?” 李威叹了口气:“咋能不多呢,现在哪家不要孩子,就往门口一丢,也不管什么天气,放下就走,我们这领养活动举办的再积极,也抵不过他们丢得快。” 苏昌盛抬了抬下巴:“近半年来收容的孩子,带我们看看。” “行,没问题。” 李威在前头带路,领着他们穿过走廊,走到了孩子们的宿舍区,男生女生分开住,一个屋里住着七八个孩子。 门一推开,一股洗衣粉混着旧棉布的气味扑面而来。 灯亮起的时候,看清房间里的布局,不大的房间里摆着四张上下铺,被褥叠得整齐,屋子中间的小长桌上,放着牙刷和搪瓷杯。 床上的孩子们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微微睁开了眼,不明所以地看过来:“管理员叔叔。” 李威拍了拍手,让床上的孩子们起来,声音不算大,孩子们倒是听话,陆续从床上下来,在一楼的大堂排成三排。 大的看起来十五六岁,小的还要人抱在怀里,有人低头揉着眼睛,有人安静地站着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好几个孩子都有明显的身体缺陷,不知道是不是孩子们没有睡醒,各个脸色发白,看起来没什么血色,还有几分畏光似的眯着眼。 院里的工作人员也跟着从房间里出来,半睡不醒的站在队伍两头,望着现场严阵以待的警察们。 苏昌盛问:“这是院里全部的孩子吗?” “倒不是全部,有些孩子大了,出去干活了,就偶尔才回来一趟。” “那你帮帮忙,把最近半年来咱们院里的孩子叫出来。” 李威站到队伍前面,让半年间住进来的孩子往前一步。 五个孩子走出来,最大的那个看着十一二岁了,一只眼睛应该是出了些问题,看人的时候始终睁不开,最小的那个大概四岁,营养不良,又带着几分胆怯,抓紧旁边人的手腕不放。 苏昌盛看了又看,确认没有一张脸和那些失踪孩子相似。 “咋个情况?” 厨师谢广志打了个哈欠,问李威:“威哥,这是啥情况啊,大半夜的把我们折腾起来?” 李威说:“警察来调查失踪孩子的事,还有啥面包车的?” 谢广志皱着眉头:“啥面包车?咱们院里啥时候有面包车了?” 后勤于伟跟着点头:“咱们院子就那一个三轮子啊。” 卫生院胡红正抱着那个孩子晃着:“还有失踪孩子又是啥事,咱们这里头的孩子要么是自己找来的,要么是被人丢在这里的,哪来的失踪孩子?” 行政林建胜也跟着附和:“咱们院里一草一木我都一清二楚,不可能多出个面包车的,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许久看着那些个孩子,又看向几个工作人员,没有说话。 她相信陈昊天的调查不会出问题,哪怕面包车不在这里,一定也和福利院脱不了干系。 李威有点为难:“警察同志,要是没啥事,我就让孩子们去睡觉了啊,太晚了,孩子们需要休息。” 苏昌盛赶紧说:“那赶紧让孩子先去休息吧。” 李威叫胡红把孩子送回去,孩子不少,有几个腿脚不利索,许久和姜衍之过去帮忙。 姜衍之弯腰一手一个,抱起了两个坡脚的男孩。 胡红紧着拦下来:“警察同志,你就别上手了,这帮孩子糙惯了,别伤着你。” “没事的,都是小孩子。” 胡红有点为难:“那好吧,这帮孩子也是可怜,有的是先天缺陷,有的是被父母打坏的,都丢给了我们。” “你们院似乎很少举行领养活动,是因为这些原因吗?” “可不是吗?”胡红压低声音,“你想想,哪个好人家愿意把这些孩子领回家,那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要真是好的,咋可能就给丢出来了。” 许久条件反射去看姜衍之,发现姜衍之也正看向她,朝着她笑了笑。 胡红要先把怀里抱着的婴孩送回自己房间,姜衍之则引着几个男孩回到了房间。 许久等在门外,一直牵着她手的小女孩,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警察姐姐。” 小女孩两只眼睛看不见,费劲地仰头看着许久。 许久连忙问:“怎么了,小妹妹?” “你们来不是解救我们的吗?” “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么说?” “就是这里有坏人会吃小孩,有坏人的时候不就该找警察吗?” 许久正要继续问,胡红已经走来了,过来牵走小女孩:“小孩子胡说八道,不知道又从哪看来的童话故事。” 小女孩空洞的眼睛继续看着许久:“不是这样吗?” 许久心口微颤,像被针戳了一下:“你说的没错,小妹妹,有问题可以找我们的。” “行了行了,警察姐姐还有别的事要忙,你们快点睡觉,不要给他们添麻烦哦。” 胡红把小女孩送进房间,熄了灯,关上门,冲着许久和姜衍之说:“辛苦了,你们快下楼吧。” 他们一行人从楼里走出来,夜色已经压得很低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后院是一个小菜园子,如今只剩下一些枯枝烂叶和用来架藤的棍子。 福利院后边是一片被树影吞没的黑暗,两个人从大门出来,姜衍之向左望,要好远的距离才是居民区,再向右望,则是一片树林。 姜衍之目光在那道小路的延伸方向上停了一会儿:“陈昊天查到的监控不会出错。那辆面包车最后出现的位置就是这,不在这里,就是被藏在了别处。” “你怀疑人贩子把车停树林里了?” 姜衍之点点头,朝着那条小道走去,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地面。 光照到的地方,土路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浮土,边缘处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没有明显的车辙印,但有不少脚印。” 往常到了季节,附近的住户会进树林采婆婆丁,下过雨也会进林子里采蘑菇。 可现在天冷得不行,林子里没什么可采的了,按理说不该有人再往里头走了。 夜晚的树林并不好走,路面上铺着碎石和粗砂,脚踩上去会往下陷一点,每一步都要额外稳住重心。 许久尽量落稳脚:“树林里怎么会有粗砂?” 姜衍之拉住她的手腕:“不过是欲盖弥彰。” 越是这样掩饰,越能证明其中有问题。 手电筒的光线在树干之间来回晃,被地上的枯枝层层切割,落在面上,让视觉变得不太可靠。 许久的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歪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撑旁边的树干,还没完全稳住,姜衍之回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还好吗?” 许久站稳后,晃了晃脚踝,什么事都没有,暗骂:“够狡猾的,把路弄成这样,真有人进了林子,也不想往里头走。” 姜衍之把手电筒换到另一只手里,重新抓住她的手腕:“小心脚下。” 两个人朝着林子走了十几分钟,砂石没了,露出了地上深深的车辙印。 “姜衍之,你看!” 手电的光柱扫过地上的车辙印,再回头往树林入口的方向照,他们已经走得很深了,人贩子估计觉得不会有人走这么深,干脆不遮不掩了。 沿着车辙印朝前走去,车辙印停在一片树荫上,整齐的边缘和旁边凌乱的影子,完全不同。 两个人停住脚步,手电的光定在那团轮廓上,是车。 车顶上盖着一层用编织材料和树叶拼成的伪装网,被风吹过,边角轻轻掀动了一下。 姜衍之走过去,伸手扯住伪装网的一角,用力一拉,整张网从车顶滑落下来。 他们找到了灰色面包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手电筒照一下里面。” 隔着前挡风玻璃往车里面看, 车子好像很久没有收拾了,除了驾驶座收拾得还算干净,其他的位置像蒙了一层土似的。 后排座堆着破布床单似的东西, 还有几件小孩衣服, 只是那衣服和家长描述的孩子失踪时的衣服不一致。 手电的光继续往里面照去,副驾驶的车座上摆着好几块彩纸硬糖和汽水糖, 光线一晃, 竟然在车门上有几滴干涸的暗红。 “姜衍之, 那是血。” 姜衍之深吸口气,掏出手机打给了苏昌盛。 苏昌盛一听找到车了, 立刻回话:“你们两个守好,我们这就上来。” 不消片刻, 林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手电筒的光在树干之间交错晃动,脚步声踩着碎石和落叶来回响。 面包车周围拉起警戒线, 郑哥和小刘负责拍照,老赵记下了车牌,又和小张合力开了车门锁。 车里的有淡淡的血腥味,床垫里头裹着大量干涸的血痕,司机大概清理过,只是清理得不过透彻, 边边角角留下了不少血。 后备箱里用饲料袋子装了不少的沙石,和沾满土的铁锹, 估计是凶手用来掩盖车辙印的工具。 车里车外一块查, 不知道谁踩到一块松动的斜坡边缘,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滚了出去:“啊啊啊啊啊啊……” 一路往下滚, 直到撞在一棵树根上,发出一声闷哼才停了下来。 于哥叫了一声:“宋哥,你没事吧?” 秦朔离得近,想去把宋哥拉上来,脚下也是一滑,直挺挺地朝着坡下滑去:“我靠,好滑!” 脚下没有一步是自愿的,秦朔眼见着要撞树上了,慌乱之中抓住了一根树杈,才险险地站住脚跟。 秦朔挪到宋哥跟前:“宋哥,没事吧?” 宋哥摆摆手:“人还行,腰不太行了。” 秦朔扶起宋哥,两个人脚抵住树根,一脚一脚地往上爬,最后一步是于哥把两个人拉上来的,紧着查看两个人的伤势:“你俩没事吧?” 秦朔没什么事,就是手心有点磨破皮,宋哥情况不太好,撞了好几次,腰有点直不起来,强撑着腰站着。 苏昌盛从车里跳下来,朝着动静这边看过来,看着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搞啥呢,吵吵嚷嚷的,不看场合,在这玩呢?” 秦朔一边拍裤子上的土一边抬头:“苏队,那边那上面有东西,一脚上去特别滑。” 苏昌盛抬手电筒照过去:“啥滑脚?就知道添乱,赶紧把老宋扶旁边休息去。” “你别不信,真的有个东西,可能是石头,或者玻璃……” 苏昌盛打着手电筒走过去,没看清,脚下险些一滑,被秦朔提前拽住了裤腿,才没让苏昌盛跟他俩似的滚到坡下。 “现在信了吧,这里就有滑不出溜的东西!” 苏昌盛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手电光扫过地面的落叶和碎石,停住了滑脚的那一处,照出了害两个人摔下坡的罪魁祸首。 巴掌大的铁皮似的东西。 因为接连三脚,露出了大半形状,是一个铁皮青蛙,漆面磨掉了一半,边缘沾着干透的泥。 苏昌盛蹲下,轻轻拨了拨土,回头叫了一声正在车边忙碌的同事:“过来,这里有情况。” 郑哥和小刘赶紧过来,扒拉掉埋住铁皮青蛙的土,把整只玩具青蛙拿了起来。 秦朔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和江欢欢一起丢失的玩具吗?” 几个人瞬间僵住,目光紧紧地盯着脚下所踩的地,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处。 他们上来没有带铁锹铁铲,只能先回车上拿工具,再折回来挖那块地。一来一回,天色黑沉到了极致,压得人透不过气。 土不深,表层是腐叶和松土,往下几寸就变实了,铁锹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开始变闷。 他们不确定底下埋得有多深,下锹不敢用力。 许久想起在连城也是这样,挖着挖着,挖出了一家子白骨。 现在这片地下,难道瞒着的也是尸体吗? 挖坑的人可能不觉得有人会走近林子深处,又或是觉得小孩子不需要那么大的坑,没有费多少力气。 很快,于哥喊了一嗓子:“苏队,挖到了!” 那块坑地里露出一只腐烂的小手,半年不到的时间,躯干和四肢的软组织几乎完全消失,仅残留少量肌腱。 随着尸体一点点露出,腐败的味道渐浓,熏得人想吐。 第一个孩子被挖出来,天边开始透起白光,死者的头发干枯脱落,只余下少许挂在脑上,衣服还穿在身上,布面发灰,边角沾着湿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挖不动了,换人继续挖。 许久也要过去帮忙,姜衍之按住她:“你的手才好,我去就行。” 她的手之前在连城挖土时,磨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泡,回来养了好久才消,给刘淑然心疼坏了,连给姜衍之后背好几下子,问他是咋照顾妹妹的。 姜衍之一声不吭,挑水泡上药,心疼得眼睛都红了:“下次不会让你受伤。” “换我来吧。” 姜衍之过去把郑哥替下来,接着挖,土坑越来越大,泥土被翻到一旁,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深褐色土堆。 那些孩子一个个从土坑里送上来,他们丢失时穿的那套衣服,还套在小小的身躯上。 几个人抽了口气:“这……这是咋回事,不是拐卖吗?咋还给杀了?” 铁锹的声音停了一阵,只剩下风从树梢穿过的沙沙声。 姜衍之低声报了数,说:“一共七具。” 苏昌盛疑惑:“只有七具?” 半年来失踪的孩子,不算钱娜娜,明明有八个,怎么处处线索都只与七个孩子有关呢? 许久站在警戒线边缘,看着他们小心地清理附着在布料上的泥土,忽然觉得冷,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七具小小的身体并排躺在土坑边,透过孩子的穿着,和失踪的七个孩子完成匹配。 天边彻底亮了起来,可树林里的温度迟迟上不去。 许久戴好手套,走过去,第一具尸体身上穿着的还是夏装,短袖短裤,皱巴巴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姜衍之蹲在旁边帮忙记录。 “骨骼散架,内脏消失,骨骼表面因长期被土壤侵蚀,出现细微的风化裂纹,死亡时间应该二十周左右。” 许久走到第二具尸体旁,情况和第一具差别不大,只是还残留着些许软组织,躯干部分可能形成一层厚厚的的灰白色蜡状外壳。。 “死亡时间在十六到十八周左右。” 许久掀开第三具死者的衣服,露出底部的骨骼,胸腔的肋骨断裂,内脏已完全液化消失,皮下脂肪因皂化反应,形成灰白色的尸蜡层。 “死亡时间约十二周左右。” 第四具死者的死亡时间没有那么久,腹部塌陷,软组织开始液化,变成黏稠的黑色液体。 她动作小心地掀开死者的衣服,动作一顿,小小的胸膛上裂开一道口子,肋骨裂开了好几根,胸腔内的器官腐烂到了极致,肠子随着恶臭一并滑了出来。 小张捂住了嘴:“我的天啊,这咋还给孩子开膛破肚了?” 许久拨开溢出来的肠子,露出完整的胸腔,原本该是心脏和肝脏的位置,竟然空了。 秦朔倒吸口气:“这是谁干的,疯了吧,对孩子下这么狠的手!” 小刘也吓了一跳:“那么小的孩子,咋下得去手?” 许久去检查第五具和第六具第七具尸体,情况和第四具一模一样,全部没了心与肝。 “每具死者均死于失血过多,创口边缘有收缩,肋软骨断面有瘀血,开腔断肋时,死者还活着。” 手电筒的光不再摇晃,没有人说话了。 “具体的情况需要等尸检结果。” 七具尸体被带回刑警队,放进了冷藏柜,等他们的父母来认尸。 江欢欢的父母赶了过来,站在冷柜前,脚步虚浮,难以置信地看着许久:“真的是我的孩子吗?会不会认错了?她只是丢了啊……” 冷藏柜的门拉开,冷气沿着柜门边缘溢出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许久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孩子的近乎白骨化的小脸。 江母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倾倒,被身后的江父一把拉住,没有倒下去:“啊,这不是我的欢欢,我的欢欢不长这样啊。” 许久把旁边的衣服拿了过来:“这是我们发现她的时候,身上所穿的衣服,和你报失踪时所穿的衣服,是否一致?” 尽管衣服已经濒临风干,却还能看到上面的小猪图案。 江母伸手要去碰尸体,又要去摸衣服,双腿一软,直接滑跪在地上:“欢欢,我的欢欢……” 江父嘴唇发白,扶着江母的手在抖,看了一眼白布覆盖的轮廓,迅速把目光移开,眼泪落了下来。 几个孩子的家长纷纷赶了过来,在认出自家孩子的时候,全像是被抽走了骨架一样瘫软下去,痛哭着。 走廊里陆续有人被扶进来,又被扶出去,七对父母在走廊里哭开了,哭得晕过去,醒过来还在哭。 “为啥要杀了我的孩子,哪怕是把她拐去别人家做孩子呢,起码命还在啊。” “为啥要这么对我的孩子?他两个月前还在我怀里叫我妈妈呢,怎么就死了,我不信。”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杀了我的孩子?” 整个刑警队被阵阵痛哭声包围着,老赵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抹了把脸上的眼泪,他自己也有孩子,太明白做父母的这份心了。 钱壮一家人也闻讯赶了过来,看清走廊里的哭得瘫软的几对父母,也开始掉眼泪。 郭霞面色发白,步子急促,走过来一把抓住许久的袖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也出事了吗?” 许久摇摇头:“目前还没有找到你的孩子。” 郭霞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声音发颤:“没有找到……是好消息对吗?” 钱壮站在旁边,小声安慰着:“对,没找到也许还有活着的希望啊。” 钱母看了周围一眼,目光落在郭霞身上,开口说了句:“好啥好,死了也省得你惦记了。” 郭霞愣住了,钱壮也愣住了。 钱母似是觉得自己说了最正确的话,得意地扬起脸:“哭哭啼啼的,死得不过是个丫头片……” 许久抬手朝着钱母的脸上扇了一个耳光,“啪”地一声响,力道十足,干脆利落。 钱母整个人往旁边晃了一下,捂着脸,过了好几秒才转过头来:“你敢打我?” 许久收回手,晃了晃手腕:“一口一个丫头片子,你自己不是女人吗?你家里的冰箱,身上穿的胸罩,哪一样不是女人发明的?你瞧不起女性,就是瞧不起你自己。” 钱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钱壮:“儿子,她打我,你快给我撑腰,给我揍她!” 钱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不高:“妈,你活该,你说得出这畜生话,警察同志不打你,我也会打你!” 钱母愣在原地:“你说的是人话吗,我可是你妈,我生你养你容易吗,你这会儿胳膊肘子往外拐?!” “你就当没生过我吧,”钱壮的声音不高,“我会给你养老钱,但咱们没关系了。” 钱母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开始撒泼:“没天理了,儿子为了一个死丫头,连老娘偶读不认了。” 旁边还哭着的几对父母,似乎也忍不下去了,冲过来抓住钱母的头发,就开始扇巴掌:“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分什么男女,你一口一个死丫头,你还是个人吗?” “你个死老太婆,嘴上一点都不积德,我现在就把你的嘴巴撕烂。” 钱母被摁在地上打,尖叫着大喊:“你们别看着啊,赶紧拉开这帮老疯子,我快要被打死了!” 大家各自忙开了,根本没有人去管钱母。 钱母见真的没有人帮她,不得不告饶:“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说了,行了吧?” 大家打够了,纷纷起身,回到了走廊的凳子上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钱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捂着腰一手揉着脸:“没有天理了,警察帮着一帮刁民殴打良民了。” 那帮人又朝着钱母望过来,钱母立刻噤了声,呜呜地哭了起来。 郭霞抹掉脸上的眼泪:“警察同志,能不能快点找到我的孩子啊,我不希望她出事啊。” “我们会尽力调查的。” “一定要快一点,我……我不想她死啊。” 七具尸体被带回解剖室,灯光白得没有温度,排风扇疯狂运作,空气带着丝丝冷意。 李明远早早地穿好衣服,准备就绪,尸体一进来,味道就散了开来,两层口罩都挡不住腐烂的味道。 张海洋捂得严严实实,站得离解剖台最远。 时间紧,许久和李明远一起解剖,张海洋从中辅助。几个人一站就是四个小时,腰酸背痛,汗从额角往下落,却丝毫不敢停。 李明远站在她对侧,从第四具的胸腔内取完样,报出数据后,张海洋一一写进了表格里。 许久继续操作着,直到完成最后一具尸体的时间工作。 许久慢慢直起腰,把器械放回托盘,脱掉手套,摘下口罩。 那边,李明远也完成了尸检,开口:“第一位死者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二十周前,第二位死者的死亡时间约为十七周,第三位死者的死亡时间为十四周,第四位死者的死亡时间则是十一周,第你那边呢?” 许久接着说:“第五具是八周,第六具是五周,第七具是三周。” 张海洋一边要呕吐,一边认真记录着。 李明远说:“七个孩子的死亡时间是间隔三周。” “他们之间的规律不在死亡时间,是在被偷走后的时间。” “你这话是啥意思,弯弯绕绕的?” “这几个孩子都是被偷之后一周左右的时间死亡的。” “如果这就是规律的话,那钱娜娜……” 许久点点头:“也许还活着,但距离她被带走,已经过了四天。”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只剩下三天时间。 许久推开法医室的门走去刑警队办公室,技术科的人正好走过来,把一份报告递到她手里。 “面包车上找到了很多指纹,但根据指纹大小来看,都是孩童的,没有找到嫌疑人的指纹,但在车内提取到的血迹,做了血液分析是七个人的,和七个孩子家长的dna进行了比对,结果一致。” 许久更确定了钱娜娜还活着的事实。 “那些糖果检测过吗?” “检测了,但是结果还要等,但我粗略看了下,那糖里八成是有镇定成分。” 许久已经猜出了大概,安眠药这类的药物,几乎是人贩子的必备,他们把阻止孩子哭闹,避免惹人注目。 好多人贩子因为掌握不了剂量,好多孩子会死在半路上。 许久握了握拳,把初步尸检报告和技术科报告一并交给了姜衍之。 苏昌盛紧急召开案情会议,等许久汇报完后,眼神一凛:“钱娜娜还活着?” “凶手可能把她藏在什么地方了。” “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凶手,面包车既然停在了福利院的树林里,凶手就一定在福利院里。” 福利院的五个工作人员和院长的照片贴在白板上,五个工作人员虽然一直住在福利院,但他们几个人在外都有住处,每周都会出去住。 小张指着五人之中的唯一一个女性:“根据徐家村的村民说的,凶手应该是男人,那就可以排除掉胡红了吧?” “所有人都可疑,谁都不能排除。” 老赵翻着资料:“我简单的查了一下他们五个人,他们目前都住在平房,出行就是靠自行车,看起来都是很朴实的。” 秦朔一口否掉:“朴实?别忘了苏小妹在医院的时候,也把自己伪装得朴实无害,渗透到那些护士之中,对于他们这种人,伪装还不是手拿把掐。” 苏昌盛瞥了眼秦朔,问老郑:“作案时间查了吗?” “查了,他们五个人都有作案时间,他们并不是一整天都待在院里,他们经常出门采买,各方面疏通,也会带着孩子出去做活动。” “啥活动?” “就是一些撒扫类的工作,一场活动下来,可以拿到一些钱。” “那不就是出去给人打工?” 姜衍之出声道:“这种事在福利院很正常,毕竟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张嘴,不能全指望社会赞助的。” 队里好多人只知道他的母亲是老师,父亲是铁路局的,生活条件很不错,经常出入福利院做公益,其余的一概不知。 郑哥点点头,认同这句话。 小刘说:“他们有充分的作案时间,那作案动机是啥?” 秦朔拄着胳膊:“不是为了钱吗?” 小刘不理解:“为了钱不该把孩子卖出去吗?杀了还咋赚钱?” 几个人一时都不理解到底怎么回事,这年头买卖孩子,女孩可能价格不高,但也有大几百块,男孩的话有些人能出价上万。 苏小妹的家,光是装修就大几万,每一件衣服每一个家具,都是实打实的钱。 偏偏凶手把孩子们都杀了,那钱又从哪里来的? 秦朔琢磨着:“而且杀人就杀人,为啥要掏孩子的心肝呢?” “我也想不明白,给孩子开膛破肚是干啥?” “还不止呢,那些孩子的心啊肝啊都被拿走了,这不是变态吗?” 许久骤然想起从医院拿回来的治疗档案,唰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啥情况?” “小许这是咋的了?” “大老大,你干啥去啊?”秦朔拍了一下桌子,正要叫姜衍之去追,发现姜衍之早就站起来追出去了。 姜衍之追到办公室,见许久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书包拉链敞着,她从里面抽出一叠纸页,刷刷刷地快速翻着。 果然! 许久转过身来把那叠资料递到姜衍之的手里,指尖压住纸面边缘:“他们的共同点,找到了。” 姜衍之接过来,这七份治疗报告,他们已经看了好几遍了,并没有注意到什么相似之处。 许久的声音有点激动:“你看他们的血型。” 姜衍之的目光扫过纸面上的表格,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七个孩子的血型栏里,写的不是ab就是o。 “几个孩子的血型不是ab型,就是万能o型血。”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下红包雨哦~~~ 第81章 第81章 “他们要的不是孩子本身, 而是他们身上的某样东西呢?” 姜衍之一怔:“你怀疑是器官贩卖?” “器官贩卖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没有专业的医生和足够好的器材和无菌坏境,摘下来的器官也是报废品。” “那你想说的是?” “以形补形。” 姜衍之完全被骇住, 一下想起压在自己抽屉里的案宗, 四个受害者丢失的各个器官,也曾被怀疑过是以形补形。 许久注意到姜衍之的脸色:“怎么了?” 姜衍之晃了晃脑袋:“没事, 先回会议室, 同步给大家。” 秦朔见两个人回来, 立马站起身迎过来:“大老大,刚刚发生了啥事, 你咋突然跑出去了?” 姜衍之说:“我们有了新的猜想。” “啥猜想?” 姜衍之把许久的猜想说完后,在场的几个人通通吸了口气, 小张幻视现场的画面,捂着嘴干呕了好几声:“不能吧?人内脏咋吃啊?” 旁边的郑哥也跟着附和,声音也压低了:“是啊, 又不是猪牛羊。” 宋哥站在窗边,他的腰还痛着,只能撑着腰说话:“我以前同老一辈的人说过,过去那些年代,不少有钱人特别迷信,信奉吃啥补啥, 馒头蘸人血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想起来了, 六十年代那会儿, 有个年轻人得了肝病,不知道信了哪本书上写的‘吃人的肝脏可以治疗肝病’,残忍地杀害了一名四岁的男童, 把人家肝脏煮了吃了。” 小张忽然弯下腰,手撑着膝盖,闷声干呕了一下,没吐出来什么,但脸色白了一大片,捂着嘴快步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弹了一下,又慢慢合上了。 “那我们要找的人会不会是一个心脏和肝有问题的患者?” “咱们市里这么多家卫生院,要找这么个人也不是容易事。” 秦朔说:“同时有肝病和心脏病的人应该不多吧?” 许久多说了一句:“‘以形补形’目前是我的一种猜想,否则,我想象不到这些死去孩子的变现方式。” “变现?又是啥?” 许久又花费了几分钟解释“变现”一词,大家还是很认同这种说法,不然很难解释这几个孩子的死法。 苏昌盛脑袋里装着一团乱麻,眼皮子底下出了个食人魔,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哈城怕不是要乱了套。 姜衍之见苏昌盛没说话,率先开了口:“现在苏小妹还在潜逃,不确定会不会继续下手,现在钱娜娜生死未卜,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苏昌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之前去福利院查,又找到了车,必然惊动了凶手,必须盯紧他们五个人。” 说完,苏昌盛给大家分配任务,调查立马展开了。 老赵和小张负责查李威、胡红和谢广志,于哥和宋哥负责查林建胜、于伟和院长周建业,郑哥和小刘负责摸排苏小妹的藏身之处,秦朔和李明远负责跑医院,陈昊天和小杜仍旧负责监控。 姜衍之和许久再次来到孤儿院,经过昨晚那么一顿闹腾,周建业也亲自过来了,热情地把两个人邀进办公室。 “警察同志,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真没想到后边的树林里竟然挖出了那么多孩子的尸体。” “周院长,你平时很少来这边吗?” “来的少,我目前还在供职,只能抽空过来,只能拜托小李他们帮我照看这院里。” “李威他们是什么时候入职的?” “五年了吧,年轻的时候,我精力够,两边跑也不觉得累,前几年摔了一跤,身体不够用了,才招兵买马的。” “这五年间,你有没有觉得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周建业摇摇头:“没觉得哪里不一样,和过去没什么区别,他们也尽心尽力地照顾去照顾,只是这些孩子身体不好,要格外花心思照料。” 姜衍之说:“我看院里最近几年领养活动相较于一般福利院来说很频繁,是什么情况?” “李威说院里的收入来源不多,孩子却源源不断,这样下去早晚是个问题,不如给孩子找新出路。” “这个建议是李威提的?” “不止李威,他们四个都觉得这样比较好。” 姜衍之心里有了数,又问:“每次活动被领养走的孩子多吗?” “基本每次活动都能被领走一个两个的。” 姜衍之微微蹙眉,外人或许不知道福利院的情况,他作为在福利院土生土长的孩子,太知道实际的领养情况了。 福利院里大部分孩子都身体有疾,有些是明显的身体残缺,有些是孩子大了些才发现无法说话或是听不见,哪怕是健康的孩子,也要因为性别和年龄被挑挑拣拣。 阳光福利院每个月举办一次领养活动,能有一个孩子被领养走就不错了,还不止一次出过和孩子无法磨合而退养的情况。 这些情况在葵花福利院似乎并不存在,百分之百的收养率,本质就不对劲。 “每一个领养手续都齐全吗?” “全的,毕竟我们要为这些孩子负责,选择的家庭都是经过筛选的,家里条件都尚可的,能负担起孩子的生活费的。” “被领养走的孩子,你们做过后续回访吗?” “个别的做过回访,有一些没有,毕竟近几年被领养的孩子太多了,我又力不从心,那些家庭都有底子,总归不会亏待孩子的……” 许久问:“这些孩子有过死亡的吗?” “死亡是肯定有的,有些孩子来的时候就是个病的,一个不注意夜里发个热,可能就没了。” 许久急忙问:“死因是什么,你查过吗,还是听胡红说的?” “的确是胡红说的,她是院里的卫生员,往常孩子们的小病小痛都交由她负责的,”说完,周建业仿佛明白了许久这个问题下的深意,“你们怀疑这些孩子的死不是意外?” “目前只是怀疑,死去的孩子,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全都葬在了孤儿院后边的林子里。” “我们可能要对这些孩子进行尸检。” “尸……尸检?” 一个个小土包之下,埋着的是一个又一个孩子,新包旧包加在一起竟有四十几个。 葵花福利院成立也不过二十几年,死亡率未免有些高了。 周建业站在土包边缘,感慨了一声:“不知不觉间,竟然去世了这么多孩子?” 李威他们赶了过来,拦在他们身前:“周院,警察同志,你们这是啥意思,好端端地跑来这是做啥?难不成要打扰这些死去的灵魂吗?” 姜衍之说:“我们怀疑这些还的死有问题。” “这不可能,这些孩子都是病死的,我们亲手埋的,不可能有问题啊。” 站在旁边的胡红接话:“的确是,我检查过这些孩子的情况,的确是病死的。” 于伟跟着点头:“这坑也是我们亲手挖的,我和郭哥林哥,一起埋的,不会有问题的。” “既然没有问题,那就更不怕我们查了。” “不是,警察同志,凡事都讲究入土为安,你们突然就要掘人坟,是想要干啥?” 姜衍之问了周建业最近五年间的坟在哪里,周建业一一指出,四十几个坟包,五年多竟有二十个,平均三个月就有一个孩子去世。 合理吗? 很不合理。 姜衍之抡起铁锹就要挖,李威他们五个人立刻挡在前面:“不许挖!你们是警察就了不起吗,调查就调查,凭啥掘了孩子的坟?” 林建胜也跟着往前挤:“你们有啥权利随便掘坟?” 胡红喊周建业:“周院,你忍心看着这些孩子死了也不得安息吗?” 周建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自知警方办案不能干扰:“你们别拦着,警方有自己的流程。” “啥流程也不能随便挖坟,那些孩子因病去世本就很痛苦了,她们这是让亡魂不得安生。” 许久是看出来了,他们五个人纯粹的做贼心虚,仗着人多不想让他们挖坟。 越是如此,越是要挖。 许久摸到姜衍之的腰间,掏出配枪,直指李威:“警方办案,你要阻挠?” 李威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吓得浑身一激灵,一屁股坐在地上:“别开枪。” 另外四个人也没见过这场面,纷纷往旁边躲:“我们不拦着了。” 周建业脸色刷白:“警察同事,你们别冲动啊。” 许久指着地上的铁锹,冲着五个人说:“你们五个,给我挖。” 胡红往后退了两步,往楼里的方向看:“院里的孩子还等着我去顾看,我先回去了。” 许久没动,枪.口朝着胡红指去:“挖。” 五个人哆哆嗦嗦地弯腰拿起地上的铁锹,硬着头皮开始动手,小小的土包被挖掉,铁锹插进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片空地,土质偏硬,表层覆着干草和碎石,往下几寸才开始变软。 土层被翻开,碎土块沿着坑壁滚落下去,在坑底堆积成一道浅浅的坡。几个人挖出了一米多深,却什么都没有。 周建业挠了挠下巴:“当初没埋这么深吧?” 五个人不敢吭声,眼神几度朝着许久和姜衍之身上瞥,手上呼哧呼哧地挖,直到两米左右,铁锹碰到棺材板的声音传了出来。 许久朝着坑走进,林建胜忽然抬手,一把土朝着她的脸撒了过来。 没等许久做出反应,姜衍之已然扯过她的手臂,一个转身,将她护在身上,那捧土全部撒在了姜衍之的胳膊上。 周建业被突如其来的一把土弄懵了,张了张嘴,叫住林建胜:“小林,你这是要干啥?” 旁边的几个人完全没明白怎么回事,林建胜看准机会,从土坑里跳了出来,朝着远处跑去。 另外四个人也蠢蠢欲动,从坑里跳出来准备往外跑。 周建业吓到了,往前走几步要去拦人,被李威一把撞开:“起开,死老头子。” 姜衍之伸手敏捷,一把拽住摇摇欲坠的周建业,把人扶稳后,立刻抓住李威把人摔进土坑之中。 接着是,胡红谢广志和于伟,全部被狼狈地甩进土坑里,坑里发出阵阵哀嚎声。 林建胜一刻不敢耽搁,只顾着跑,眼看着要跑进树林里。 许久从口袋里掏出弹弓,没有任何犹豫,对准林建胜摆动的双腿。 弹珠弹出时,带着一声极轻的破空声,正中林建胜膝盖弯的外侧。 林建胜“啊”地一声,整个人朝前扑出去,膝盖落地,随即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没能再站起来,捂着膝盖弯了下去,弓着腰蹲在原地,痛得嗷嗷直叫。 姜衍之走过去,把人扯了过来,重新丢进土坑之中:“打开棺材盖。” 周建业彻底看不懂到底发什么什么事:“这……这是咋回事?你们都怎么了?” 许久盯着土坑里的几个人,重复姜衍之的话:“打开棺材。” 四个人在土坑里听着林建胜的哀嚎声,战战兢兢地去扒开棺材盖上的土,棺材不大,棺板偏薄,几乎一推就开。 四个人动作缓慢地推开了棺材盖,盖上些许的薄土震颤,落在了空荡荡的棺材之中。 周建业往前走了一步,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怎么是空棺?那些孩子明明埋进去了啊?” 土坑里的李威率先反应过来:“孩子呢,孩子咋不见了?” “我们现在怀疑你们偷盗尸体,跟我们回局里。” 五个人被带进了不同的审讯室,可答案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对尸体失踪一事均说不知道。 李威说:“那几个孩子还是我们亲手埋的,那之后根本没动过,棺材啥时候空的,我根本不知道。” 胡红说:“那些孩子是在我面前病死的,特意量身定做的小棺材,谁知道孩子咋会突然不见了。” 谢广志和于伟也一口咬定和自己没关系,他平时在福利院就负责本分工作,埋尸的时候负责挖坑填土,除了清明祭拜,其余时间根本不会来这一片。 最先逃跑的林建胜坐立难安,叫着腿疼,不想配合调查:“给我叫医生,我的腿好像骨折了。” 姜衍之不理会他的泼皮无赖:“孩子们的尸体去哪里了?” “我哪知道,指不定是遇上了偷尸贼呢?这种事在农村屡见不鲜,警察同志不会不知道吧?” “偷尸贼可不会那么好心地把坟包复原。” “没准这个贼有这个习惯呢?” “贼不是你吗?” “警察同志,你们说话可要讲究证据,尸体丢了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关的话,你刚刚跑什么?” “我怕啊,这些尸体被埋进去那么久,指不定已经发烂发臭了,或者有蛇有老鼠啥的突然窜出来,多吓人啊!” 他们没有实质的证据,又有周建业作证,当初的确把孩子封棺入土。 周建业脸色发白:“我确实看到孩子进了棺材,又被他们埋进去,不应该无缘无故就没了啊。” 许久问:“封棺后直接入土吗?” “这倒没有,因为孩子太小,又是病死,在仓房停尸一夜,放了一晚上心经,第二天凌晨才下葬。” “你确定孩子们真的死了吗?” 周建业点头又摇头,自我怀疑着:“应该死了吧,没有温度,没有呼吸,叫了也没有反应。” 许久怀疑孩子根本没有死,而是趁着停尸的时候,偷了出去,胡红是卫生员,弄点让孩子睡死的药并不是难事。 所以根本不是偷尸,是埋进去土里的压根就是空棺材。 苏昌盛派去调查六个人的结果也出来了。 周建业的确清贫,在小学做班主任,工作多年的工资只余下了一点家用,剩下全部贴在了福利院。 下班后还经常去捡废品或是帮别人干零活,又游走在各个公益场合,只为给福利院谋一点生机。 可除了周建业以外,其余五个人,没有一个经得起推敲。 胡红的工资单上每月只有三百,但她儿子在国外留学,学费生活费加在一起,每年少说也要几万块。查了她名下的存折,发现她每个月都有一笔定期存款转入,来源不明。 李威的资料上所记录的住址是一个老旧的平房,但老赵他俩问过左邻右舍才知道,这边的房子只是个空壳,真正的住处是前几年新开发的小区,三室一厅,也要好几百一平。 谢广志名下有一辆价值十万的车,以他的收入来说,不太可能负担得起。 于伟老家今年盖了一栋两层小楼,还买了好几块地,出手不算张扬,但加起来数目可观。 林建胜倒是老老实实地住在平房里,只是那平方从外面看平平无奇,里面的装修和家具都不便宜。 资料摆在这里,五个人全部有超出自身经济水平的财富。 秦朔目瞪口呆:“五个人都有问题,难不成是合伙作案?” “最起码孤儿院孩子死亡的事情,和他们五个人脱不了干系,”苏昌盛看完最后一份调查记录,把手里的纸放下,从桌边站了起来:“现在不止钱娜娜的去处找不到,又多了这么多不知所踪的孩子。这几个人,一个也不能放走。” 郑哥说:“我们就是没有证据,也不知道那辆面包车的主人到底是谁。” 苏昌盛看向秦朔:“你和小陈调查患者的事调查得咋样了?” “我们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找到了三个符合症状的,其中一个上个月已经去世了,还剩下两个。” “是谁?” “一个叫王永涛,是建材公司的老板,因为这个病去北城做过几次手术,一直在市二院复查,一个叫崔品旺,他的身份有几分特殊,多次出入国外治疗,在市一院复查。” 于哥挠了挠脸:“有啥特殊的,皇亲国戚啊?” 苏昌盛脸色变了变:“是市政的领导。”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有点不知所措。 苏昌盛惯会趋炎附势,指不定一听对方身份地位高,就不让调查了。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到苏昌盛身上。 苏昌盛拍了拍桌面:“看我干啥,去查,看看他们两个人和他们五个还有苏小妹有没有交集!” 苏昌盛又去看姜衍之:“你们拿到了领养记录,看看那些孩子如今的去向,到底是真领养还是假领养。” 自从李伟她们五个人来到孤儿院的五年多时间里,被领养出去的孩子足有七十六个,男孩女孩都有,最大的有十二岁,最小的只有一岁半。 他们两个人按照领养资料上的地址找过去,是一处老平房。 姜衍之上前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姜衍之亮出了证件:“这里是沈建华和李秀兰的家吗?” 年轻女人打消了疑虑,放心回答:“不是,你们找错地方了。” “你是这里的房主还是租客?” “房主,我和我老公两年前买的房子。” “当时的房主不是沈建华和李秀兰?” “原房东姓赵,叫赵亮,不姓沈也不姓李。” 姜衍之要了原房东赵亮的联系方式,打过去询问房子的情况,问及沈建华和李秀兰时,的确是自己房子的租户,但当年只租了三个月,就以老家有事,急匆匆地搬走了。 “他们家有孩子吗?” “有一个,八九岁大小的小姑娘,说是亲戚家过来玩,但走的那天好像没看着孩子。” 两人又去走访第二家,在一片自建房区域,胡同很深,走进去弯弯绕绕的,好多门牌号已然模糊不清。 一路寻着门牌号往里面走,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家的门牌号是六十九号,而领养人登记的地址却是七十一号。 许久不确定地又看了一遍资料上的地址,转头看向姜衍之:“房子不至于凭空消失吧?” “假地址。” 两个人没有耽误时间,快速找去第三家,来开门的也不是领养人本人。 从邻居的口中得知,这对夫妻只住了两个月就搬走了,搬去哪里也不清楚。 一连走了好几家,情况都是一样的。 这些领养人要么是短租,要么早早地卖了房,其中还有两个地址居然是假的,地图上根本不存在。 这么多家,一家家找过去不现实,只能让辖区派出所的同事一起,问下来才知道,更有几个领养人的名字,在户籍科查无此人。 姜衍之看着手上的资料,每一份领养手续的办理人是周建业没错,但回访工作确认的签字人是李威他们几个人。 姜衍之揉了揉太阳穴:“所有的领养记录都是假的,领养人是虚构的,地址是临时租的,孩子被带走之后就消失匿迹了。” 许久点点头:“那些‘病死’的孩子,对外声称被领养的孩子,实际上可能被转手卖掉了,他们的钱就是这么来的。” 所谓的领养,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骗子就是李威他们五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当务之急, 揪出五个人中苏小妹的同伙。 姜衍之和许久马不停蹄地赶回刑警队,再次审讯李威他们五个人。 见事情败露。 李威不装了:“你们所谓的拐卖,根本不是事实, 我们只是为了给孩子找个好出路, 别人得到孩子,我们得到钱, 这不都是好事吗?” 许久撇了撇嘴角:“诡辩。” “我这是事实, 这世界上那么多人丢孩子, 又有那么多人生不出孩子,还有人怕儿子娶不着媳妇, 提前买女娃子回去备着,咋的不比在福利院有上顿没下顿的强。” “拐卖的儿童超过三人, 依法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是无期徒刑,而你们拐卖的数量足以判死刑了。” 李威猛地一颤:“你这话是啥意思?啥就死刑了?” “你们自己做了什么事,不清楚吗?” “那都是谢广志的主意, 是他提议的,说我们既能拿到钱,又能少照顾几个孩子,是好事。” 隔壁的胡红一听死刑,吓得直掉眼泪:“我不能死,我孩子还小, 不能没有妈妈啊。是林建胜干的,是他和我说的, 说我那么想送孩子出国读书, 靠我和我男人那点死工资,这辈子都别想,我这才参与进来的啊。” 于伟一口咬定是李威的主意:“我刚来福利院的时候, 就想着兢兢业业工作,是李威怂恿我,说啥我爸妈住了一辈子土坯房,老了老了就该跟着我享福啊。” 谢广志死活不认:“李威自己起的歪心思,凭啥往我头上赖,我压根没经手几个孩子,你看他们一个个吃香的喝辣的,我不过就给自己换了台车而已,哪里能跟他们比。” 林建胜说:“是胡姐拉我入伙,说我那房子破马张飞的,以后不好娶老婆,我就想只要把房子修了,手头上攒点老婆本就停手的。” 几个人一个比一个会甩锅。 许久早就料到了他们五个的尿性,把早就打印好的十几张照片放在桌上,一点点铺开,看着眼前哭得发抖的胡红:“这些女人,哪个是你们的买家?” 胡红一张张扫过去,蹙着眉辨认,从里面推出了几张照片:“这几个我见过,其余的不记得了,来来往往福利院的人太多,不是每个人都是我接待的。” 林建胜一张张扫过去,往前一推:“不记得了,那么老多人来领养,我哪分得清谁是谁。” 李威和于伟也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真记不住,这些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又只见过那么一两面,我上哪记去。” 谢广志翻看着照片,略微一顿,连忙把照片合拢:“我没啥印象,这些年见过太多人了,我又不是神仙,哪能记得住。” 许久始终看着他的眼睛,在谢广志的目光短暂停顿的瞬间,便已经有了答案。 抓住老鼠了。 许久朝着观察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问:“这里面就没有一个有印象的吗?” “警察同志,我记性不好,你拿这么老多人给我辨认,我真的没印象。” 许久站起来,把那些照片收拢,整理齐,从中抽出一张照片,拿在手上来回翻转着。 审讯室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气氛变得格外压抑。 谢广志视线落在许久手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脸一闪又一闪,揪得他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不自觉地咽了口吐沫。 审讯灯的光白得刺眼,晃得人眼睛睁不开,温度好像也在无形中高了好几度。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认识,你们得信我啊。” 许久缓缓地“嗯”了一声,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他:“谢广志,你知道死.刑都有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 许久声音压低了半分:“死.刑分很多种。你知道电击吗?就是把死.刑.犯剃成光头,绑在椅子上,脑袋上垫一块湿毛巾,戴上电击装备,拉闸,滋啦啦之后,人就死了,不过我听说如果毛巾不够湿润的话,可能要电十几分钟,人都电焦了,才能把人电死。” 谢广志喉咙一滚,口水直接呛了出来。 “还有一种是绞刑,”许久伸出纤细的手指,只留一根大拇指,“一根手指粗的麻绳吊在房子中间,等人把头套进绳索圈里,摁动机关,脚下的台阶“唰”地一下移开,双脚悬空,一命呜呼。” 谢广志的呼吸比刚才短促了一些。 “还有一种不折磨人的枪.决,”许久嘟起嘴唇,发出‘biu’地一声响,“子.弹从太阳穴穿过去,脑浆像豆腐脑一样飞出来……” “别说了!”谢广志大声打断了许久的话,“别再说了,我全都交代。” 许久身体靠向椅背:“那你说说吧。” 谢广志指着许久手上的照片:“我认识她,她叫苏小妹,后山那七个孩子就是她叫我去拉的,其余的我都不知道。” 许久放下照片:“苏小妹现在在哪?” “鸿威小区,一栋二单元一零二室,”谢广志说出地址后,望着许久,“我已经主动交代了,到时候可以减刑了吧?” “我看你记性不太好,这些年你拐骗了多少妇女儿童,如今又是怎么杀人埋尸的,忘记了吗?” 谢广志瑟缩了一下肩膀:“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负责埋而已啊,人都是苏小妹杀的,不信你们抓住她,问一问。” 许久瞪着他:“像你这样的渣宰,所有的死法都该体验一遍。” “不行,我不能死,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些年我把那些人拐去了哪里,还能给你们作证苏小妹干的混账事,她给徐大强拐了个新媳妇,她还残忍地杀了徐大强……” 刑警队快速出动,三辆没有标识的面包车无声地停在鸿威小区的外围,车刚停稳,后门已经拉开,几个人快速跳下车。 苏昌盛做好了部署,除了他和姜衍之秦朔外,其余人负责堵住小区的各个出口,绝不允许再发生逃跑的事。 确认现场封控完成后,苏昌盛深吸一口气,示意姜衍之和秦朔跟上。 苏小妹住在一楼,窗户紧闭,窗帘合着,反倒给了他们摸进去的机会。 苏昌盛守着窗户,姜衍之和秦朔摸进楼里,楼道里的灯亮着,他们脚步放轻,快步走到苏小妹家门口。 木门外还有一道铁栅栏门,防盗门是铁的,老式的那种,锁芯看着有些年头。 姜衍之没有敲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铁丝,蹲下身,仅用了几秒,门锁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推门瞬间,姜衍之和秦朔迅速闪了进去,屋里窗帘紧闭,灯光全开,格外刺眼。 苏小妹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再等等,我联系不上老谢,货我会尽快给你们送……” 话还没有说完,苏小妹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本能地偏了一下头,没等看清来者何人,一只手从侧面压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扣住了她握听筒的手腕,整个人被猛地带离沙发,脚下一绊,脸朝下被摁在了茶几上。 手机摔在地上,电话那头传来一串“喂?喂?”的问话,似是察觉到不对劲,紧接着是一片忙音。 苏小妹趴在地上,脸贴着桌面,挣扎着:“你们是啥人,竟然直接闯进我家?” 秦朔手上用力:“别动,警察。” 苏小妹浑身卸了力一般,趴在了桌面上:“你们抓住了谢广志!是他出卖了我!他这个畜生,当初还说对不起我,以后唯我是从呢!” 秦朔把苏小妹的手臂反剪到背后,戴上了手铐,把人从茶几上提起来,冲着赶紧来的苏昌盛说:“苏队,人抓到了。” 苏昌盛扫了一眼屋子,捡起地上的手机,冲着秦朔说:“带走!” 苏小妹被带回刑警队的审讯室,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被摁倒时蹭出来的红痕,衣服皱巴巴的,完全没了明星照上的光鲜亮丽。 许久盯着苏小妹,问:“姓名。” “苏小妹。” “年龄。” “三十二岁。” “钱娜娜在哪里?” 苏小妹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完全摆烂了:“我烂命一条,被你们抓住了,就是一死。” 许久看了苏小妹一会儿,意识到这种问话形式,根本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你听过一个说法吗?” “啥说法?”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许久说。 苏小妹低回头,看着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读过书,没有文化,不明白你在说啥。” “你明明是拐卖受害者,为什么会成为加害者?” 苏小妹的指尖敲在桌面上,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 “苏小妹,请回答问题,你为什么要拐卖妇女儿童?你作为曾经的受害者,应该最清楚其中的痛苦,为什么还要拉别人下水?” “凭啥只有我这么痛苦?”苏小妹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凭啥?本来我也该走在阳光下,找份工作,找个人嫁了,生个一儿半女,过完这一生,结果呢,全都毁了啊。” 许久看着她:“所以,你就要毁掉别人吗?” 苏小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响极大,桌板都跟着颤了颤:“你懂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被一个丑八怪压在身下强迫的痛苦吗?连厌恶地想要合拢腿都要被扇大耳刮子的痛苦吗?那种日子我一过过了好几年,一眼看到的烂泥般的日子,你们过一天试试呢!” 说完这几句话,苏小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红:“你这种娇娇女,生下来就被人捧在手里,小小年纪能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你懂啥?” 许久等她呼吸平稳了一些,才开口:“你卖掉了你的孩子。” 苏小妹的目光落在桌角,声音不再高亢:“一个女孩生在那种家庭里,命运一眼就望到了头,还不如卖掉,赌一把。” 气氛和情绪差不多了。 许久再次开口询问:“钱娜娜在哪里?” 苏小妹不说话。 许久说:“钱娜娜还不到两岁,可她只剩下两天时间就要遇害了,她的父母还在等她回家。” “我不知道她会被带到哪里去,我只负责把孩子带出来,后面的环节不归我管。” “你把孩子交给了谁?”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男的,他来找我,明确要求孩子的血型,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残忍。” “第一个孩子死去后,你就该知道了,但你还是替他提供了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他给的钱太多了,不论男孩女孩,通通一万块,一万块啊,足够我下半辈子风风光光,不再受任何人欺负了。” 许久对她的心路历程毫不感兴趣,问:“你和对方每次是如何联系,又是如何交易孩子?” 刑警队没有耽搁,从苏小妹嘴里撬出那个地址后,苏昌盛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这次动静比之前大。 公园路外那片小树林没有监控,车停在外围,人步行进去,五分钟后,那间小木屋的轮廓就在树影里露了出来。 完全是一处自建的房屋,从外围看,和普通的狩猎木屋没什么区别。 姜衍之一如既往的打头阵,脚步比谁都轻,眼神里的警惕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抬手示意小队散开,自己先贴着墙根摸到了窗户边,侧耳听了几秒,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跟在他身后的秦朔最紧张。 之前发生过的爆炸,烧灼感至今还停在他的记忆里,生怕再生意外。 许久手心冒汗,想上前帮忙,又怕自己帮倒忙,只能远远地守着。 秦朔绕着木屋走了一圈,步子压得很低,手电光一寸一寸扫过墙角窗台和门缝,确认没有绑着任何东西,没有拉线,没有可疑的包裹,甚至连地上都没有异常的新土痕迹。 做完这一切,秦朔才冲姜衍之微一点头,无声地说:“没问题。” 姜衍之一脚踹开门,跟在身后的秦朔也跟着闪了进去,戒备地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人。 两个人把枪收回腰间,朝着外头喊了一声“安全”,打量起房子。 屋内和屋外完全不同。 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内,沙发电视床铺一应俱全,地上铺着柔软的棉质地毯,暖色的墙纸让这间小木屋看起来更像某种隐蔽的私宅。 许久和苏昌盛他们走了进来,几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被厨房吸引。 没有灶台,没有油烟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台面宽阔的不锈钢台面,台面边缘有一道向下倾斜的排水槽,另一头连接着一根细细的软管,通向地漏。 地漏处残留着大量血迹和少许头发,隐约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整张台面像极了家居版的解剖台。 那些孩子就是在这个台子上被人开膛破肚,取出了心肝,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秦朔一拳砸在台面上,咬紧牙关,颌骨发出的细微声响:“畜生不如的东西。等咱们拿到画像,必须让他受最重的惩罚。” 苏昌盛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张台子上缓缓移开,落在角落里豪华单人床上。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半瓶矿泉水和烟盒:“拍照,固定证据,所有东西都不要动,注意别污染现场。” 许久目光掠过沙发、床铺和电视机柜子,最后停在了墙角那只冰柜上。 她没有犹豫,绕过茶几,几步就跨到了冰柜前,蹲下身,握住把手猛地向上一掀。 没有扑面而来的冷气,冰柜里也没有预想中的冻尸。 只有蜷成很小的一团,穿着粉色的薄棉睡衣,奄奄一息的钱娜娜。 钱娜娜嘴角干裂,嘴唇泛紫,眼皮沉重地垂着,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许久视线微移,看到冰柜的插头没有插,线头歪在墙边,没有通电,但柜门一旦盖上,内部便几乎完全密闭,氧气被一点一点耗尽。 钱娜娜因为缺氧,命悬一线。 许久猛地探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探入冰柜底部,一只手托住钱娜娜的头颈,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身体,把她从冰柜里抱了出来。 孩子轻得不像话,像一只被抽空了棉花的布偶,脑袋无力地歪靠在他的肩窝里。 钱娜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吃力地睁开一条缝,看见许久的侧脸,嘴唇轻轻翕动,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呢喃:“妈妈……” 小手一垂,彻底失去了意识。 许久吓了一跳,转头去叫姜衍之:“姜衍之!” 姜衍之脱下外套,把孩子稳稳地裹进自己外套里,转身就往外冲,叫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秦朔:“叫救护车接应!快!”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两个人一路跑着,穿过小树林,跨过路边沟坎,一路跑向停在路口的车。 身后有同事在喊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救护车在半路上就接到了人,一路鸣笛驶向医院,钱娜娜直接被送进了手术室抢救。 钱壮夫妻赶到时,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郭霞一看见许久和姜衍之,扑了过来,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抵住地板,连磕了好几下,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谢谢你救回我的孩子……” 许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面对的全是死者,哪怕她尸检做得再好,也不会受到家属的感谢。 他们连多看她一眼都怕沾了晦气,对她的靠近更是避如蛇蝎。 许久手忙脚乱地扶人,可郭霞比她沉,又实打实地想要感恩,力气重得根本抬不动,又去叫钱壮:“钱先生,你快扶一下你妻子,不用跪我,先等孩子出来的。” 走廊很安静,急救室的门缝下透出一条细细的白光,郭霞就在那条白光上走来走去。 许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刚才抱过孩子的位置,似乎还留着那一点轻得不真实的分量。 那么小的孩子,到底是如何下得去手的呢? 姜衍之碰了碰她:“还好吗?” 许久摇摇头,脑袋抵在姜衍之的肩膀上:“我觉得好像能喘一口气了。” “我们救了她。”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挂在一边耳朵上,冲着钱壮夫妻说孩子没有大碍,主要是营养不良和脱水,后续补充营养,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出院。 钱壮和郭霞一直道谢,眼泪扑簌簌地流着。 钱娜娜成了儿童连环失踪案的唯一幸存者。 哪怕还没有抓到凶手,但许久的确能喘口气了,生怕慢了一步,又丢进去一条命。 两个人回到刑警队,小木屋那边采证已经完成,所有的证据都送去了技术科,等着鉴定结果。 负责去调查王永涛和崔品旺的老赵和小张回来了,小张着急地坐下,大口大口地喝下了大半杯水。 老赵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也先灌了一口水:“那个王永涛,老板架子大得很,根本不配合。问他话,爱答不理的,话里带刺,说我们警察咋啥都要管。” 苏昌盛问:“问出啥有用的东西了吗?” 老赵说:“他说自己根本不认识苏小妹,更不知道‘以形补形’的说法,还说这年头医疗水平不错,啥病都能治,搞啥封建迷信。我问了他的秘书,那几个孩子遇害的那几天,他都去了外地。车票机票都有,对得上。” 苏昌盛问:“崔品胜那边呢?” 小张更郁闷:“崔品旺那边还不如王永涛呢,我们去了家里一趟,去了市政一趟,从头到尾没见到人。家那边说不在,公司那边说没预约,连大门都没让进,太气人了。” 姜衍之问苏昌盛:“画像有了吗?” 苏昌盛把画像往桌面上推过来,根据苏小妹的描述画出来的。 眉骨高,眼窝深,颧骨棱角分明,嘴角微微下压,看着就有几分凶相的中年男人。 户籍科的同事把此人的信息调出来了,叫刘光,三十九岁,跑货车的司机,跑长途为主,路线不固定,最近一次出车记录显示他还在本市。 “已经派人去找了,”苏昌盛目光转向姜衍之和许久,“你俩再去一趟崔品旺那儿。” 秦朔“啊”了一声:“苏队,老赵去了都不行,老大和大老大能行吗?” 苏昌盛看了秦朔一眼:“听安排就行,别问那么多。” 秦朔把嘴闭上了。 这个时间点不是上班时间,崔品旺自然在家,姜衍之和许久直接开车去崔品旺家里的地址。 崔品旺是寒门贵子,村子里唯一的大学生,读大学的时候认识了如今的妻子,妻子的父辈在教育局工作,祖辈曾从商。 大学毕业,两人结婚,崔品旺一跃成龙,如今衣食住行都看不出曾经的落魄。 只是,许久没想明白,苏昌盛为什么会把这个任务交到她手上。 难不成是觉得她们两个人的脸是大场合的通行证,还是透过几场审讯,看出了他俩有天赋异禀的谈判技巧,轻易套出崔品旺的话。 许久琢磨不出其中门道。 姜衍之瞥了她一眼,捏了下她的脸,一语道破天机。 “是你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我的身份?” 姜衍之点点头。 许久咂摸了一下:“不会是许永成的女儿吧?” 她确实借着许永成的名头做了不少事, 毕竟,他的身份的确响当当,大家真的认。 当初要不是借着许永成的名号, 她可能连陆有德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车子停在了一处宅院前, 摁下门铃,来开门的是家里的佣人。 佣人看着两个人:“你们是谁?” 许久自然而然地亮出了许永成的大名:“还麻烦你帮我们和崔先生说一声。” 佣人应了声“好”:“二位稍等, 我进去通报一声。” 大门重新关上, 许久摩挲着下巴:“苏昌盛倒是狡猾, 自己用不了许永成的身份,让我拿来用。” “他一向老谋深算。” “不知道崔品旺认不认这层身份, 要是不认,苏昌盛的算盘珠子可就落空了。” 姜衍之勾唇说:“总会认的。” 片刻功夫, 门内传来拖鞋趿拉地的声音,穿着深色家居服的崔品旺,亲自来开门的。 崔品旺头发略显凌乱, 脸色红润,看起来是从被窝里被叫出来的,直接忽视人高马大的姜衍之,冲着许久,笑说:“许小姐是吧?” “你好,崔先生。” 崔品旺笑着伸出手:“之前在我上见过你父亲, 是个成功的商人,没想到女儿也这么优秀。” 许久没有回握, 只是点点头, 算是招呼:“过赞了,我们来找你是有点事情想问。” “这么晚找过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外头冷,咱们进去说。” 崔品旺引着他们穿过门厅,走廊两侧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地面铺着深色大理石,光从顶灯上落下来,亮得可以照人。 客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些,巨大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三代同堂的全家福,沙发是深色的皮质,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水已经烧好了,杯壁还冒着热气。 崔品旺倒了两杯茶,推过去:“快喝点,暖暖身子。” 许久道谢,把茶杯握在手上,没有急着喝:“崔先生,不用忙,快坐下吧。” “许小姐,你们这么晚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关于儿童连环杀人案的事,我同事白天找过你两次,都没有见到你。” 崔品旺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是警察?” “是。” 崔品旺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笑意冷了几分:“最近公务确实比较忙,白天事情多,没顾上见你同事。不过既然是许小姐你来了,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言。” 许久看了眼姜衍之,越发觉得许永成的名号够分量。 姜衍之开口问:“你认识苏小妹吗?” 崔品旺仿佛才看到姜衍之的存在一般:“你也是警察吗?” “对。” 崔品旺多看了姜衍之几眼:“现在警察选拔,都是按照演员的标准招的?” 没用的阿谀奉承。 姜衍之拉回话题:“你知道苏小妹吗?”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刘光呢?” “刘光?”崔品旺微微偏了一下头:“听着陌生,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许久从崔品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表情亦是严丝合缝,不愧是老狐狸,滴水不漏。 姜衍之说:“他们是儿童连环杀人案的重要嫌疑人。” “连环杀人案?”崔品旺的表情变了变,“什么时候发生的案子,这么严重,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你同事钱壮的女儿失踪了,你知道吗?” 崔品旺“啊”了一声:“这事知道的,我本来也想帮忙找,但实在是抽不出时间。难不成那孩子也是受害者?” 许久说了谎:“我们推测钱娜娜牵扯其中,我们正在找她。” 崔品旺轻轻吸了一口气:“天啊,那孩子牵扯到命案里,怕不是凶多吉少?” “警方办案讲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能知道案件到底相不相关。” “是这个道理,”崔品旺点了点头,自然地接上了下一句,“不过你们怎么会调查到我这里来?” 许久抬眼看他:“因为我们怀疑你杀害了这些孩子。” 崔品旺的表情骤变:“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好端端地杀别人家的孩子做什么?” “目前只是合理的怀疑,”许久说出七个孩子的死亡时间,“这几个时间段,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崔品旺双手搭在膝盖上,迎着她的视线:“你说的这些日期,远一点的我确实记不清了,得明天去单位看看工作记录。最近一两个月的我还能想起来,不是在单位就是在家。家里佣人可以作证,单位那边也有记录。” “你知道我说的时间段代表着什么吧?”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是所谓的死亡时间对吧?” “没错,这是七个孩子的死亡时间,不过孩子们失踪时间却是更早些,凶手把孩子关了一周才杀害。” 崔品旺满脸的难以置信:“这也太残忍了,你们做警察的,可一定要把凶手绳之以法啊。” 许久一边念出了七个孩子的姓名一边观察崔品旺的表情:“这些孩子被关在某个地方那么久,还能不被身边人发现,一定是不常住的房产。崔先生,你们夫妻名下一共有几处房产呢?” “我俩名下就两个,一个就是现在这个,一个是我老家的房子,其余的没了。” “所以,你完全不知道这七个孩子是谁,也没见过他们对吧?” “那肯定的,我听都没听过他们的名字,谈何见过呢。” 姜衍之点头表示明白,又问:“我们得知你的身体不是很好,最近半年没见你去医院复查,是完全康复了吗?” 崔品旺碰了碰茶杯:“好多了,我病了好多年,也算是久病成医了,对自己身体状况有数,去不去医院都行。” “那是好事。我们了解到另外一个身体情况和你一样的建筑商老板,状态可比你差多了,手术做了一场又一场,每周都要跑医院复查,也不过是延续生命,无法痊愈。还有一个年纪与你相仿,得了这病一年多,便去世了。” 崔品旺盯着姜衍之的眼神冷了几分:“人各有命。” 许久站起身,拉住姜衍之:“崔先生,感谢你的配合,我们先走了,明天再去单位和你核实其他的不在场证明。” 崔品旺没有挽留,也站起来,把他们送到门口。 许久的余光忽被楼梯角一闪而过的身影吸引,再去看时,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崔品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许小姐,你在看什么?” 许久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睛:“没看什么,眼睛有点不舒服而已。” 姜衍之又问了一句:“崔先生,你的血型是ab型吗?” 崔品旺瞪着姜衍之:“我的血型有什么问题吗?” “失踪的那几个孩子,血型和你很匹配。” “警察同志,你说笑了,这世界上血型匹配的人太多了,不能因为这一点,就赖在我的身上吧?” 回到车上,许久隔着车窗,望向二楼的方向,隐约约感觉靠东墙的那扇窗玻璃后仿佛站了个人。 想再看清楚时,只看到窗帘的余颤。 是谁在偷听偷看? 两个人回到刑警队,办公室的灯大亮着,大家忙着追查刘光和崔品旺之间的联系,一个是货车司机,一个是市政副主任,很难找到两人之间的联系。 姜衍之把从崔品旺那里问到的信息整理完,众人听罢,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 老赵“啧”了一声,说:“这人果然有两面,话里话外都是借口,搞阴奉阳违那一套。” 小张说:“他这个人就是狡猾,他所说的那些不在场证明,根本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调查起来耗时耗力。” 秦朔看向姜衍之:“你说那些话刺激他,他不会对你动手吧?” 姜衍之摇摇头:“他自认为做得一切都天衣无缝,不激他一下,很难让他露出马脚,他现在只会想着消除隐患,不会有空管我。” 许久坐在桌子一侧,没有说话,隐约还是担心崔品旺会动手,毕竟崔品旺连杀人吃内脏的事都做得出来,未必不会做出狗急跳墙之事。 姜衍之朝着她摇头,看向于哥:“刘光那边怎么样了,人找到了吗?” 于哥挠了挠脑袋,说:“我们找去刘光的住处,家里没人,大货车就停在院子里,车门锁着,问过邻居说是三四天没回来了。” “千万不能让刘光跑了,不然没有人能指控崔品旺了。” 许久在桌上伸手,握住了姜衍之的手骨,轻轻捏了捏。 姜衍之看向她。 许久佯装无事发生,改捏为挠,看向郑哥:“郑哥,林中小区是谁的?” “那里是自建的,没有产权,查不到是谁的。” “所以,说到底,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刘光身上。” 辖区派出所已经派人四处找寻刘光了,刘光是唯一和崔品旺接触的人,只要抓到他,案子才能了结。 姜衍之说:“崔品旺随时可能灭口,咱们得尽快找到刘光。” 偏街的一处小旅馆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刘光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更深一些。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睡了还是故意不接,响了好几声,直到自动挂断。 刘光耐着性子又打了一遍,响了两声,电话接通,对方没有说话,是刘光先叫的人:“崔主任,是我。” 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气声:“不是让你这段时间不要联系我?” 刘光的身体从床头直起来一些,声音也放低了:“警察现在到处找我。我不能留在哈城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一阵细微的电流声从话筒边缘滑过,过了片刻,崔品旺的声音才重新从听筒里渗出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刘光把视线从窗帘边缘收了回来,报了一个地名。 “我会想办法送你离开,这期间你躲好,别再打电话了。” 刘光正想追问,电话那头已经断了,只剩下均匀的忙音。 旅馆隔音效果太差,窗外有脚步声经过,他侧耳听了听,起身走到窗边,拨开窗帘一角。 不远处的路灯下,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正站在街对面,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正侧过头对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 刘光手一抖,急忙松开窗帘,退回房间中央:“妈的,动作够快的。” 警察找到这家旅馆是早晚的事,这里不能再待了。 刘光蹲下身,把床底下的一个帆布包拽出来,胡乱把床上的衣物和烟盒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把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停了几秒,确认走廊里没有人,才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比他预想中更冷一些。 刘光沿着墙根走了一段,不敢发生太大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拐出这条街。 他想着警察一路调查过来的路径,想着最危险的地方一定是最安全,绕回警察刚刚查过的路线,急匆匆地办理入住。 前台正在看电视,全程都没有看他,他顺利地办理入住,紧着上楼进到房间。 他没有开灯,快步走向窗边,看到那两个警察果然进了他刚刚的那间旅馆,过了一会儿,又从旅馆里走出来朝着另外的方向跑去。 刘光拍了拍胸口,把窗帘拉严,又检查了一遍门锁,才把包放在床脚,坐到床沿上。 他拧开柜子上的一瓶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大半瓶水没了,有点劫后余生的放松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刘光猛地坐直身体,从包底掏出匕首,靠向门口,听着那串脚步从门口经过,没有停顿,持续向前移动,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靠近他的门口,慢慢吐出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包,拉链还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叠钞票的边缘。 刘光伸手把那叠钱从包里抽出来,用手指拨了一下,这些钱足够他换个城市生活了。 那些警察不可能轻易停止搜查,查到他是早晚的事,他必须尽快离开哈城,离开前最好还能再敲崔品旺一笔。 这样他换个城市,改名换姓,再娶个美娇妻,人生也算圆满了。 他把钱重新放回包里,拉链拉好,搁到枕头旁边,掏出一根烟,点绕叼在嘴上,往后靠进床背里。 刘光脑袋嗡嗡的,开始复盘,苏小妹办事实在太差了,但凡处理得干净些,也不至于让他这么狼狈。 转念又想,有钱人的癖好实在是独特,猪牛羊的内脏不吃,偏偏吃孩子的,也不怕被鬼敲门。” 刘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帘底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路灯的昏黄色变成了清晨的灰白色。 天凉了,他肚子空空如也,饿得直叫唤,坐起来,起身走到窗边,拨开窗帘一角。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警车。他站了一会儿,松开窗帘,转身走向门口,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 他现在行动受限,不能在外头随意走动,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口袋里,走出房间,拽住正在打扫卫生的小姑娘,把钱塞给她。 小姑娘吓一跳,一直往回抽手:“先生,你干啥啊,我就是打扫卫生的,不是做别的的。” 刘光怕她声音太大引起别的房间的注意,急忙捂住她的嘴:“别叫,我给你钱是让你帮我买东西。” 小姑娘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刘光松开手,把两百块钱塞给小姑娘:“这一百是我给你的跑腿费,剩下的一百,你帮我买点吃的喝的。” 小姑娘一个月的工作也才一百多,突然被塞了一百块钱,一下激动了:“真的给我的?” “对,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有人和你问起我,你就说没见过就行。” 小姑娘连连点头,拿着钱转身就跑远了。 刘光转身回了房间,拿起手机,思考着要不要再给崔品旺打个电话,毕竟他换了旅馆,如果崔品旺派人去找他,找不到人也是麻烦。 可崔品旺那会儿说了,不让他再联系。 小姑娘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装着几包方便面、两根火腿肠和一瓶水,还剩了不少零钱,一并交给了刘光。 刘光道了谢,正准备关门。 小姑娘说:“你幸好没出去,外头可是围了好多人。” 刘光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行踪暴露了,正要回房间拿东西跑路。 只听小姑娘又说:“街那边有个旅馆着火了,火势不小,还好警察在附近,不然整条街都得烧没。” “怎么起的火?” “听说是有人在屋子里抽烟,点着了窗帘,烟都冒到三楼了,还好人没事。” “这么回事啊,那你先去忙吧。” 刘光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小姑娘接过钱,转身带上了门。 门重新上锁,刘光走到床边,微微掀开一道窗帘缝,街上果然站着不少人,正在往某个方向张望。 他前脚才把地址告诉崔品旺,后脚旅馆就着了火,很难不忘崔品旺身上想。 崔品旺竟然要杀人灭口,崔品旺不想让自己好,他也不能放过崔品旺。大不了鱼死网破,看谁命硬! 他放下窗帘,拿出手机,按下了那串他已经背熟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没等对方开口,刘光已经发怒:“你居然想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崔品旺平稳的声音传过来:“什么杀你,你遇到了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找人打通关系,让你跟着运玉米的车出城。” 刘光握着手机没有松:“那火不是你找人放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崔品旺的笑声:“我还需要药引子治病,你没了,谁帮我?” 刘光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我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十二点,去菜市场,找一辆车牌是5569的,司机姓周。你跟他说是我安排的,他就会带你走。” “你没骗我吧?” “我还让他给你准备了五万块,够你躲一阵子了。等风声平息再回来。” 电话挂断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刘光站在窗边,街上的人前所未有的多,手指敲在窗沿上,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一定会被发现。 今晚十二点,他就能出城了,太好了。 一整天,刘光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精神紧绷,生怕警察破门而入,把他摁在地上。 他干的可是掉脑袋的事,一旦被警察抓住,得死八百个来回。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刘光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离开房间,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悄无声息地推开旅馆大门。 夜色茫茫,冷风阵阵,刘光打了个哆嗦,裹紧身上的袄子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 凌晨的街道空旷至极,只有路灯的光芒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刘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看见了前方的菜市场入口处的灯光。 市场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一辆辆货车停在那里,车厢门大开,司机和商户正在一箱一箱往车上搬货。 刘光拉低了头上的帽子,正要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刘光浑身一激灵,回头看见两个警察正朝他的方向走来,难道他被发现了? 可这一路上,他这么谨慎,并没有露出马脚。 刘光一时慌了神,四下看了眼,急忙躲到暗处,探出头盯着警察,想着大不了鱼死网破,总之不能进局子。 警察越走越近,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大气都不敢喘,直到警察走了过去,照着旁边的小路拐了过去。 看样子,警察并不是为了抓他而来。 等两个警察走远,刘光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加快,奔着菜市场的里面跑去。 大家全在忙着装货,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刘光。他一辆车一辆车看过去,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一辆车牌为5569的货车。 驾驶座的门虚掩着,司机正坐在里面,黑色的帽子搭在脸上,遮住了他的样貌。 刘光不确定地叫了一声:“老周?” 老周拿掉脸上的帽子,露出一张凶狠的脸:“刘光?” 刘光缩了下脖子:“是我,崔主任让我来找你的。” “上来吧,一会儿就带你走。” 刘光上了车,正要去关车门,只觉得脖子一凉,他偏过头看见脖颈上架着的冒着银光的匕首。 正要开口说话。 只听司机冷冰冰的声音,开口:“没用的人,死了才最保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凌晨三点, 菜市场的天还没亮透,只有几盏昏黄的顶灯吊在棚顶下,光晕罩着湿漉漉的水泥地, 能看清地上的菜叶子。 一辆接一辆的货车从市场里驶出来, 车灯在雾里割出两道白晃晃的口子,发动机的轰隆声渐渐远了, 市场里慢慢安静下来。 车位一排排空了出来, 只剩下最靠里的那辆尾号5569的蓝色厢货, 孤零零地停在那。 菜场管理员老黄裹着军大衣,从棚子那头趿拉着鞋走过来, 一边走一边搓手,嘴里嘟囔着:“5569的, 该走了啊,天亮就有人来摆摊了。” 他走到驾驶室边,伸手拉了拉车门, 居然没锁,“咔”一声就开了,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司机心也够大的。 司机似乎倚在门上,随着门开,身体软踏踏地从驾驶座里滑出来,像一袋没扎紧口的粮食, 顺着车门边缘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老黄身上。 一股腥甜的、混着铁锈味的寒意贴着他的脸扑过来。 老黄低头, 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贴在自己胸口, 血刺呼啦的,眼窝的位置是两个空荡荡的深坑,嘴唇像被人从中间抹平了一样。 老黄脑子里“嗡”的一声, 整个人被烫着了一样猛地往后弹开,一边蹦一边嘶着嗓子喊:“啊啊啊啊!鬼啊!” 那具身体没有了老黄的支撑,往门边栽来,从车上缓缓滑落,手腕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撑在地面上。 旁边的几个菜贩听见动静,从各个摊位后面探出头来,一个年轻的小贩最先跑了过来,手电光往地上一照,光柱正好落在那张脸上。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拳似的,往后连退了两步,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没拿稳,声音都劈了:“无……无脸鬼啊!!” 刑警队赶到时,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车边拉起了隔离带,几盏强光手电把现场照得惨白。 许久和姜衍之掀开隔离带钻进去,一个年轻民警立刻小跑过来,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姜警官,死者身份确认了,是刘光。” 姜衍之脚步没停,只偏了一下头:“这么快?” 民警跟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我们在死者裤兜里翻到了身份证,加上身形也对得上,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穿一件灰蓝色夹克,和司机刘光的体貌特征完全吻合。” 许久蹲在尸体旁边,掀开白布的一角,灯光正好落在那张脸上。 脸皮被剥得毫无章法,从额顶开始,像撕一张贴歪了的墙纸,斜着往下扯,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 脸颊两侧的皮还连着一点,翻卷着搭在耳根附近,像脱了一半的面具。血珠已经凝住了,密密麻麻地挂在裸露的组织表面。 许久戴好手套,翻开死者的眼皮,瞳孔已经浑浊,角膜轻度混浊,还能隐约透见虹膜的颜色。 “根据尸僵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距离现在不到四个小时。” 死者胸前的衣襟浸满了血,胸口的位置能看到锐器刺破的痕迹。她解开死者夹克的扣子,露出里面的深色毛衣,毛衣前胸处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浸润痕迹。 许久撩开死者的毛衣,胸骨左侧第二和第三肋间有一处约三厘米宽的创口,边缘整齐,创壁光滑,没有拖曳痕迹。 “单刃锐器,刃宽约两厘米,直接刺入胸腔,刺穿左心室,”她轻轻按压创口周围,“胸腔内积血明显,按压时有少量暗红色血液从创口渗出。” 她拿起死者的右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指根处覆着一层厚实的老茧,虎口和食指外侧也有明显的硬皮,是长年握方向盘留下的。 “手上有老茧,指关节粗大,的确符合刘光司机的身份。” 许久放下对方的手,站起身来,摘下手套,看着姜衍之:“崔品旺还是提前灭了口。所有线索,到这里全断了。” 天亮了大半,民警在附近搜寻证据,一直到七点,才在两里地外的草丛里看见一把斜插在泥地里的匕首。他们不敢乱动,大声招呼:“有发现!” 郑哥蹲下身,小心地把它拔出来,刀刃上几乎被暗红色的血迹覆盖,顺着刀身淌下来的几滴血还微微黏稠。 刀柄是黑色塑料的,纹路里嵌着深褐色的污渍,和尸检推断的单刃凶器完全吻合。 小刘把匕首放进证物袋,拉链拉好,正要起身时,看到了旁边揉成一团的东西,上面沾了少许的血迹。 “郑哥,你看!” 郑哥走过去把纸团一样的东西捡了起来,一点点展开,是一张揉皱的名片,上面印着的是崔品旺的名字。 “凶器有了,证据也指向他了。” 崔品旺被叫来刑警队,审讯室里崔品旺和律师坐在一边。 许久和姜衍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透明证物袋,往桌上一放,隔着桌子在对面坐下。 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整张铁桌照得发白。证物袋里的匕首刃面还带着干涸的血痕,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刃尖微微上翘。另一只袋子里是那张揉皱的名片,被展开压平过,但折痕依然很深,崔品旺三个字印在正中央。 崔品旺表情仍旧很稳:“警察同志,这大早上的,把我叫来这里是做什么?” 姜衍之把证物袋往前推了推:“这两样东西,你认识吗?” 崔品旺扫了一眼,表情没怎么动:“匕首我没见过,名片是我的没错。” “匕首是在刘光死亡现场找到的,名片也在同一位置。你怎么解释?” 崔品旺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交叉搁在桌上:“我连刘光是谁都不知道,更不清楚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你今天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在什么地方?” “这个时间点,肯定是在家里睡觉。” 崔品旺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旁边的律师这时开口了:“崔先生的妻子和家里两位佣人都可以替他作证,他已经连续一周没有独自外出过了。” 姜衍之没有抬眼看律师,目光一直落在崔品旺脸上:“我们会去核实。” 许久又问了崔品旺孩子丢失的其余几个时间段在哪里做什么。 崔品旺的回答比上一次更流畅一些,像是已经准备好了那些日期和对应的安排。 大多时间是工作,或者出去开会,列了几个会议名称和地点,但没有拿出任何纸质凭证,也没有主动提供联系人信息。 律师推了一下眼镜:“警察同志,崔先生是公职人员,在社交场合分发名片是常事。凶手完全可能捡到或偷走他的名片,专门用来栽赃。以他的社会关系,什么人拿不到他一张名片?” “如果凶手和崔品旺素不相识,为什么偏偏选了崔品旺?名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和职务,凶手既然想栽赃,为什么不选个普通人,非要挑一个随时可能被查得底朝天的人?” 律师微微倾身向前,两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警察同志,如果你们的结论建立在‘名片出现在现场’这么一个证据上,没有指纹比对,没有录像支持,也没有任何第三方证人能证明崔先生与死者有过接触。那我必须提醒你,这样的指控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如果拿不出实证,你们现在就是在诱导审讯。” 审讯室安静了两秒。 崔品旺唇角微勾,手指交叉的姿势一直没变,似乎很确定不会查到自己身上。 姜衍之拿起桌上的证物袋,从桌子对面站起了身,走到审讯室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崔品旺一眼:“我们会去核实你今晚的动向,也会调取你近期的通讯和行踪。” 目送崔品旺和律师走出刑警队大门,崔品旺在最下边的一个台阶上停下来,回过头,看向姜衍之。 目光直白到令人厌恶。 许久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姜衍之身前,她个头不算矮,但在姜衍之面前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像是急着用一把撑不开的伞去挡一面墙。 她仰着头,眉头拧得很紧,似在问崔品旺“看什么看”。 崔品旺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许小姐看起来,很在意这位男警察啊。” 许久心里咯噔一下:“你想干什么?” 崔品旺的目光从她肩侧绕过去,又落回姜衍之脸上,声音低了几分:“我听说这世上啊只要心里头有在意的人,那就有了软肋。对方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比自己出事还要叫人难受。” 许久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你敢。” 崔品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走下台阶。 许久气得想往前追,被姜衍之一把拉住了手腕,朝她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别上他的套。” 许久拉紧姜衍之的手:“接下来,你绝对不能单独行动。” 崔品旺的不在场证明得到证明,这也是在他们的预期中,他连杀害那些孩子,都是借用刘光的手,杀害刘光更不可能亲自动手。 他们需要做的是,再找到这个中间人。 接下来的两天,刑警队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崔品旺。白天崔品旺出门去单位,车就跟着,等崔品旺进了单位大楼,就停在马路对面着;下班后崔品旺回家,车也跟回来。 崔品旺偶尔去小卖店或是去单位附近的小饭馆,身边总跟着助理,没落过单。 交接班的时候也不留任何差错,却始终没有发现崔品旺的异常。 第三天傍晚,天快擦黑的时候,姜衍之和许久正窝在车里盯着,崔品旺回了家,楼里亮着灯。 就在两人以为今天也跟踪无果时,忽然见到崔品旺的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车上只有崔品旺一个人。 许久眼睛一亮,赶紧坐直了身体,小心翼翼地跟在崔品旺的车后,谁知,崔品旺竟停在了一间饺子馆门口。 “搞什么?他不在家里吃饭,怎么跑出来了?” “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先看看。” 等了半个多小时,迟迟不见崔品旺走出来,许久有点着急:“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别让他从后门跑了。” 崔品旺目前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把钱娜娜从小木屋里解救出来,还有一天就到了他的“进食”时间,一定会有所行动。 哪怕只是把“死掉的食物”丢掉,总归要去看一眼的吧? 姜衍之拉开车门:“我去看看。” 正要下车,许久又一把拽住他:“崔品旺出来了。” 姜衍之连忙关好车门,两个人压低身体,紧盯着崔品旺。 崔品旺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从饺子馆走出来,没有上车,而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许久蹙眉,压低了呼吸声:“怎么回事?” “他发现了。” 话音落下,崔品旺已然走到他们的车前,站在驾驶座注册的窗前,抬手,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玻璃。 姜衍之把车窗降下来,冷风带着葱油和热面的香气一股脑灌进来。 崔品旺把袋子递到窗边,塑料袋被里面的饭盒撑出几个圆润的棱角,还微微烫手:“两位警官辛苦了,盯了这么久,饭都没好好吃吧?给,刚出锅的,猪肉白菜馅,趁热。” 姜衍之看着那袋饺子,塑料袋内侧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热气水珠,正顺着袋壁一滴一滴往下淌。 崔品旺手往里头探了探:“接着啊,冷烧饼配水,可没有热乎乎的饺子香。” 见没人接,崔品旺把袋子直接挂在后视镜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身走回自己车里,关上车门,降下车窗朝着他们挥了挥手:“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上。” 姜衍之伸手把袋子从后视镜上拿下来,放在中控台上,没有打开。 许久坐在副驾驶,目光还盯着饺子馆招牌消失的方向,咬了咬嘴唇:“他这是什么意思?” “羞辱人呢。” “我们还跟吗?” “跟,他这么做,也许就是想要甩开我们,自然不能让他如意。” “可是我们被发现了。” “一组明跟,一组暗跟。” 一组人开黑色桑塔纳,远远跟着着,保持在两辆车的间距。 姜衍之和许久还是开着这辆被抓包的,明面上咬在崔品旺车后,不远不近,却在某个路口故意跟丢,又在第二个路口超车并线,制造出“跟了半天终于还是跟丢了”的假象。 崔品旺的车果然放松了警惕,在一个没有监控的岔道口拐了进去,方向不是奔着小木屋,而是城北的方向。 姜衍冲着对讲机说了一句:“他拐弯了。” “我们现在跟上。” 黑色的桑塔纳悄然向前开,跟了上去,崔品旺并没有发现他们。 只是随着车子越开越偏,跟踪变得吃力,再往前是一片废旧的建筑工地。 这时整条路上已经看不到第三辆车,哪怕两辆车相隔再远,也显眼到不行。 老赵不想放弃来之不易的机会,急得焦头烂额,在对讲机里问:“现在该咋办,还跟不跟?” “我们马上就到,你们先下车,不要打草惊蛇,我们汇合一块过去。” 两组人汇合,朝前走了一会儿,就看到崔品旺的车停在一个破铁皮门口,车灯大张旗鼓地亮着。 姜衍之打头阵,推开锈蚀的铁皮围挡,水泥柱之间堆着废钢筋和碎玻璃,风从空洞的窗框里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顺着断墙摸进去,看见崔品旺站在一间半塌的工棚前,弯着腰,正把一袋米和一桶油放进一个缩在墙角的老流浪汉手里,旁边还堆着几床棉被和几袋面包。 几个人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崔品旺直起身,转过头来,看见了他们,没有惊讶,只是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灰:“几位警官,是来帮忙搬东西的吗?” 他身后那个流浪者抱着一袋大米,茫然地看着这群穿便衣的人,露出一口黄牙:“崔主任是大好人,专门给我送温暖的。” 他们所有人都被崔品旺耍了。 刑警队内部气压低到极点,苏昌盛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质问他们到底是怎么跟踪的,是不是给他们送学校里回炉重造? 老赵脑袋也嗡嗡地:“是崔品旺反侦察能力太强了,仗着我们没有证据,把我们当狗遛。” 秦朔搓了搓下巴:“接下来,我们该咋办,没有证据,难道放任他逃之夭夭?” 苏昌盛怒呵:“咋可能?” 许久还在整理思路,手机响了,大家纷纷抬头望过来,似乎在怪她开会怎么还带手机。 “我接一下。” 许久接起了电话,对方的声音有点掐尖的假音:“我有崔品旺的犯罪证据,想知道就带一万现金,今晚十一点,城西老桥桥洞下,只能你一个人来。” 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秦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老大,一定是圈套,你不能去。” 许久蹙眉:“万一是真的呢?” “现在知道崔品旺犯罪的人已经死了,哪来的证据?肯定是崔品旺想要报复咱们。” 小刘从角落站了起来,搓了搓手:“这样吧,我身形比较瘦,我替小许去,要是真的,我就拿回证据,假的,我把人摁住。” 郑哥第一个不同意:“不行,这太危险了,你要是出事了,我都不知道咋和你妈交代。” “我这是追求真相,我爸妈都会为我骄傲的!” 苏昌盛捏了捏太阳穴,一时不知道如何决定,小刘站起来:“万一真的有线索,错过不就可惜了?” “行,你替小许去,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自身安全最重要。” 小刘换上了一件和许久常穿的那件白色外套相似的外衣,又戴上了一顶假发,梳成高马尾,对着镜子晃了晃:“夜里光线暗,远远看着差不多,到时候抓住时机,拿下线索。” 临近十一点,老桥桥洞下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的一小块昏黄。 小刘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对着车窗户调整假发:“时间要到了,我先过去了。” 郑哥拉住他叮嘱:“安全最重要,知道吗?” “知道知道,放心,我最惜命了。” 小刘下车朝着桥洞走去,郑哥带着人在二十米外的灌木丛里伏着,手里紧握着对讲机,紧张得手心冒汗。 小张压低声音:“郑哥,你别紧张,小刘很机灵的。” “能不担心吗,他哪干过这事。” 小刘提着个黑色兜子,里面塞满道具钱,站在桥洞阴影里等着。 约好的时间过了三分钟,一个人影从桥洞另一头走出来,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小刘把袋子往前递了一步,怕被对方看出不对劲,连话都不敢说。 对方没有说话,接过袋子拉开拉链,快速扫了一眼。 小刘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只有上面一层是真钞,只要往下翻,必然会露馅,他一心只想快点拿到所谓的证据。 对方没有细看,拉上了袋子,伸手去口袋里摸东西,抬头看向小刘。 在小刘想要伸手接证据时,对方手里的银光一闪,朝着他袭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小刘本能地侧身,刀还是从他肋下刺了进去,闷哼一声,人往前跪倒,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对讲机,摁了一下。 灌木丛里的郑哥听到对讲机,“兹拉”一声,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上!”,整个人冲了出去。 对方见势不妙,想要跑,小刘吃痛,左手按住伤口,右手还是死攥住对方的手不放,颤着唇:“证据在哪……给我!” “竟然是个男的?” 对方想要甩开小刘,可小刘硬挺着一口气,死活不撒手:“给我……证据!” “那些孩子就是崔品旺杀的,他有拍照的习惯,你们自己查。” 脚步声越来越近,对方只想甩开小刘,挥刀朝着小刘胳膊扎了下去。 小刘吃痛,抬起左手一把扯掉对方脸上的面罩,失血让他再也没有支撑的力气,直接倒在了地上:“你……居然……没死……” 对方丢下刀跑了。 郑哥赶了过来,顾不上追人,蹲下来一把托住小刘的后脑勺。 小刘脸白得像纸,嘴唇颤抖着,血从指缝间往外渗,他把面罩塞到郑哥手里,费力地张嘴,声音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妈……就说,就说我出息了……” 郑哥跪在地上,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他妈别说话,你死不了!” “照片……没死……” 急救车来了,推车的地轮碾过桥洞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小刘被抬上去,郑哥跟着爬上车,一路上紧握着他那只没松开的手。 手术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 郑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握着干成了暗褐色的面罩,眼眶红了一圈,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不行:“小刘平时多怕疼啊……上次扎个刺都嗷嗷叫,这次被捅了两刀,愣是没喊一声。” 其余人过来拍了拍郑哥的肩膀:“别担心,小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手术结束,医生走出来说,命保住了,但需要观察四十八小时,度过危险期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许久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看到小刘躺在床上,身上的管子比人多。小刘是替自己受的伤,那刀原本要扎在自己身上。 小刘最后说的照片和没死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照片? 谁没死? 许久霍地站起身,朝着楼梯间走去,姜衍之追上来:“怎么了?” “我要给刘光重新做尸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85章 解剖室的灯是冷白色的, 照得解剖台泛着青光。 许久站在台前,重新掀开白布,死者的脸还是那副被剥了皮的模样, 凹凸不平。她没有过多看那张脸, 目光沿着颈部一路往下,翻过肩膀, 把尸体侧过来, 让后背暴露在灯下。 死者的后背沿着脊柱两侧, 横着竖着交错的刀疤,最长的从左肩胛骨下缘一直延伸到腰窝。有的伤口泛白, 是旧伤愈合后的痕迹,有几道颜色还深, 像是最近两三年留下的。 李明远说:“这些都是刀伤,划的刺的都有。” 许久蹙眉道:“刘光只是个普通货车司机,不是什么社会打手, 不可能有这么多刀伤。” “我们对刘光的了解太少,无法辅助查询死者的身份。” 许久把尸体重新放平,看向姜衍之:“你过来看看他的手。” 姜衍之走到台边,拿起死者的右手,翻过来,指根处的老茧确实厚实, 但再仔细看,虎口处的茧子位置不太对。 开货车握方向盘的人, 茧子应该集中在掌根和拇指根部, 但这只手的食指中节外侧也有一道硬茧,中指指腹侧面也有。 那是长期握刀,反复发力留下的痕迹, 和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不是一种东西。 姜衍之放下死者的手,淡声道:“他的确不是刘光。” 李明远脑袋瓜子嗡嗡的:“那他是谁,口袋里咋有刘光的身份证?” 姜衍之的脑海里浮现出当时的情况:“崔品旺派人去灭刘光的口,结果被刘光反杀了,刘光为了金蝉脱壳,干脆把他伪装成了自己。” “我去,刘光有这本事,反杀了之后不赶紧跑,还回来主动联系我们干啥?” 许久摘下解剖手套,揉了揉手腕:“跑路要钱。他给崔品旺办事,拿到的钱一定不少,胃口被喂大了,想要的就多了,想从我们这拿一笔线索费当盘缠。” 是她太自负,竟然在初步尸检中出了这么大纰漏。 李明远过来拍了拍许久的肩膀:“爱徒,你别自责,你师父我尸检的时候,也没往别人身上想,谁能想到这上面还能出狸猫换太子的事。” 秦朔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才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他咋弄到大老大手机号的?大老大的号可不是啥公开的东西,局里能直接找到她的人都凑不满一只手。” 李明远摸着下巴:“这确实是问题,刘光和我爱徒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哪来的手机号?” 苏昌盛听到了这个消息,震怒无比,接连被崔喜旺和刘光耍,恨不得直接把人撕了。 一头是小刘遇袭,一头是刘光假死。 如今刘光无疑是个危险人物,人一旦开始杀人,就会变得肆无忌惮,他不仅被崔品旺算计,应该也知道被警方拿□□糊弄了。 接下来,刘光到底会做出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测。 苏昌盛眼睛通红:“全城通缉刘光,我还不信了,还能让他跑了。” 指令下达得很快。 全市的主要路口和交通枢纽都布了卡,只要刘光这张脸出现,势必会把他抓个现行。 中午,小刘脱离危险,回到了普通病房,下午悠悠转醒,郑哥涕泪横飞,抱着小刘一个劲地哭。 小刘父母又哭又乐的:“儿啊,还好你没事,要是有事,我和你爹也不用活了。” “别……哭啊” 小刘戴着氧气罩,呼吸又急又重,氧气罩蒙了一层白雾,他抬手想要拨开,不小心抬起了伤手,疼得直呲牙。 郑哥凑过去:“你要说啥?” “电……话……” “啥电话?你要电话干啥?” “打给小……小许,告诉……她……别愧疚……” 郑哥电话打过来,转达了小刘的话,又说:“小刘说,对方和他说崔喜旺有给死者拍照片的习惯,只要找到照片就能给崔品旺定罪。” 搜查令是中午批下来的。 姜衍之和许久带着老赵三个人,车堵在崔品旺家门口。铁艺大门正好从里面推开,是保姆出来买菜。 见到门口堵着五个人,吓了一跳,赶紧拦住大门:“你们这是干什么?” 老赵甩开一张纸,往保姆面前递:“看清楚,这是搜查令,我们现在要搜查崔家。” “我……我要去和夫人说一声。” 保姆脚步踉跄地朝着院子里跑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又急匆匆跑回去,开了大门让他们进来。 崔品旺的妻子江美艳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粉色的羊绒开衫,手里捏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上上下下扫视着五人:“搜吧,别翻乱了,我刚收拾过。” “放心,崔夫人。” 房子大,房间又多,几个人分头行动,楼上楼下、书房卧室,连储藏间和衣帽间都没放过。 沙发垫床垫掀起来看过,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又放回去,连挂画的后面都用手敲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老赵看着书房里的保险柜,把崔品旺的妻子叫了过去:“崔夫人,还麻烦你帮忙开一下。” 江美艳蹲下身,慢条斯理地解锁:“你们这是确定了我丈夫杀人了?” “有证人作证了。” “证人要是说谎了呢?” 保险柜打开了,江美艳站到一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我家老崔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应当是挺珍惜的。” 许久阴阳怪气道:“他就是因为太珍惜,所以才会犯罪。” 崔品旺这个禽兽指望着以形补形,让自己身体痊愈,多活个十几二十年。 江美艳没理解许久为什么会这么说,眼神一直落在许久身上。 姜衍之打开保险柜,看了眼,里面只有房产证和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和金条,没有所谓的照片。 姜衍之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这间收拾得过分整洁的房子,茶几上没有烟灰缸,垃圾桶是空的,卫生间里的牙膏牙刷看起来都是新的,像是有人提前把生活痕迹抹了一遍。 “你们的房间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收拾的?” “天天收拾,花钱雇了这么多佣人,总不能吃白饭,不是吗?” 整栋房子搜下来,一点照片痕迹都没有发现,他们正要离开,大门从外面开了。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走进来,男孩十四五岁的样子,身形偏瘦,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视线看见客厅里站着几个陌生人。 男孩多看了许久几眼:“你们这次还是来调查我爸爸?” 许久点了点头:“嗯。” “我爸真的犯罪了?” “我觉得是。” 男孩垂下目光,慢悠悠地换鞋,低声问:“他杀的是孩子吗?” 许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你知道什么吗?” 男孩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话已经到了嘴边,这时江美艳的声音传了过来:“儿子,赶紧上楼写作业去。” 男孩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准备上楼。 许久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往前迈了半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擦过男孩身侧的一瞬间,把一张叠好的纸条轻轻塞进他校服侧兜里。 男孩的手指在兜外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低下头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向楼梯。 许久站在玄关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和姜衍之说:“走吧。” 家里搜不到,就去单位里搜。 五个人浩浩荡荡地走进市政大厅,地面是抛光的花岗岩,走上去能听到鞋底清脆的回响。 前台设在正中央,一张深色木质长台,台面上摆着一部电话、一台电脑和一个登记簿。 前台是个穿深蓝制服的女人,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睛很平,见有人进来,礼貌地微笑。 许久走到台前,把搜查证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我们是刑警队的,来调查崔品旺。” 前台低头看了一眼证件,把目光重新抬回许久的脸上:“有预约吗?” “没有。” “没有预约,见不了。” 许久微微蹙眉,没想到对方胆肥到见到搜查令还能这么硬气:“你知道,耽误警方办案,是什么责任吗?” 前台的手指在登记簿边沿停了一下:“不好意思,崔副主任不在。” 电梯“叮”地一声响,走进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手里捏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前台顿时换了副面孔,笑着招呼:“陆主任好。” 许久闻声回过头看了眼,居然是陆有德。 陆有德朝着他们走过来,冲着许久微微点头:“怎么了?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许久简短地说明来意,陆有德听完,没有犹豫地开口:“跟我来。” 陆有德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伸手摁下电梯。 前台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点急切:“陆先生,崔副主任他……” 陆有德侧过脸,扫了一眼前台,前台吓得低下头,只敢把登记簿往回拉了拉,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电梯门缓缓合拢,把大厅的光线和前台微垂的目光一并关在了外面,轿厢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头顶换气扇嗡嗡转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打着转。 电梯在五楼停下,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只有尽头一扇开着。 陆有德走在前面,没有敲门,直接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崔品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陆有德时,紧着放下文件站起身来,脸上浮出一个笑:“陆主任?你怎么过来了?” 陆有德侧开身:“我给你带了几个朋友来。” 崔品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门口两个人身上,脸上的笑容消失大半:“是许小姐和姜警官啊,我都忘了你们还紧咬着我不放呢。” “贵人多忘事,我们理解。” 陆有德看着许久:“你们聊,我先去忙了,有事直接联系我。” 崔品旺对陆有德毕恭毕敬的,扭过头,冷下脸伸手示意一下旁边的沙发:“警察同志,坐。” “抱歉,我们不是来坐的,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东西?”崔品旺说,“你们在调查的案子和我没关系。” 老赵是一点都不客气,把搜查令往桌子上一拍,就开始搜了起来。 抽屉一个个拉开,文件袋拆开又原样放回去,柜门打开,里面的档案盒按年份排列,指尖划过每一道缝隙。窗帘后面摸过了,沙发坐垫掀起来看了,连饮水机后面的电源插座盒都拧开检查了一遍。 崔品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握着一份没批完的文件,目光在翻查的刑警身上逐一扫过:“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许久拖了一把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宽大的红木桌面,看着崔品旺的眼睛:“你知道刘光没有死吗?” 崔品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放下手里的文件,往椅背上靠了靠:“警察同志,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光不光的人。” “死的人不是刘光的话,又是谁呢?” 崔品旺说:“许小姐,看在许先生的面子上,我已经克制地容忍你们的冒犯了,但你不能一再地说些我听不懂的话题。” 许久晃了晃腿,说:“他们搜着,咱们两个没事做,聊聊天挺好。” “我工作挺多的,需要处理的文件快堆成山了,实在没法聊。” 许久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们昨晚见到了刘光,可惜被他跑掉了。你再仔细想想,你派去杀他的人,真的把事情办成了吗?” “许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们只是想把罪名扣在我身上,那我需要叫律师过来了。” 许久话锋一转:“你知道吗?国外有个叫汉尼拔的人,专门吃人。” 崔品旺的视线看过来,汉尼拔是二零零一年上映的,目前国内对汉尼拔的了解,只是在某部电影里中逃狱的片面人物。 “汉尼拔活剥人皮,生食内脏,手法极其专业,但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细菌感染,内脏本来就是人体用来过滤代谢废物的,吃下去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崔品旺的神情变了:“不可能!人活得好好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微微抿紧。 “你说谁活得好好的?” “没谁,牲畜的内脏谁不吃,谁因为吃了就死了,许小姐,你也是读书人,不要危言耸听。” 许久盯着崔品旺,崔品旺却早已调整好情绪,再也找不出瑕疵,只能拿话刺他:“崔先生,你的脸色不太好,眼白发黄,嘴唇发紫,是不是旧疾复发了?” 崔品旺立刻站起身,走到柜子自带的镜子前,扒着自己眼皮看。 许久继续加码:“我解剖过一具肝癌死者,他眼睛的症状和你现在很像,哦,我还解剖过一个心脏有问题的,嘴唇紫得像中毒似的。” “你不要危言耸听。” “不信你自己去医院打听打听,心肝有问题的人,是不是这个症状?眼白越黄,嘴唇越紫,代表问题越严重。” 崔品胜脸色越来越白,回到办工桌前,坐立难安地一直翻看资料。 老赵他们搜索了一圈,仍是一无所获。 崔品旺攥着钢笔,瞪着他们:“警察同志,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无可奉告。” 他们一行人准备离开,临关门时,许久多看了崔品旺几眼:“崔先生,还是去看看医生吧,不然你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置,前功尽弃很可惜啊。” “你!” 许久关上办公室的门,穿过走廊,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关上。 回到车上,许久靠着副驾驶的椅背,目光落在市政府大楼的灰白色外墙上,脑袋里都在想着崔喜旺下一步动作。 老赵从后座探过身来:“小许,你那么说,崔喜旺会不会狗急跳墙?” “他一定会的。” “那岂不是要拖别的人下水啊?” “在崔喜旺的预期里,钱娜娜肯定已经不能‘吃’了,他的确会找下一个目标。” 老赵急了:“那下一个是谁?” 许久拨弄着手指:“问苏小妹,她一定知道。她不是只负责联络这一个孩子,她手里应该有一份名单。下一个目标是谁,她一定清楚。我们只要提前布好点,就能抓到现行。” 车调头,驶向拘留所的方向。 苏小妹坐在铁椅子上,低着头,头发盖住了半边脸。 许久推门进去,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你原定的下一个孩子是谁?” 苏小妹的手指蜷了一下,声音很小:“李嘉盛。男孩,三岁半。住东城区梧桐街七十三号。” “这个孩子的信息,你告诉刘光了吗?” “早就告诉了。” 那刘光一定已经告诉给了崔品旺,崔品旺想续命,一定会对李嘉盛下手。 老赵等在门口,着急地问:“有信儿了吗?” “有,咱们回刑警队,要部署一下抓捕计划。” 梧桐街是一条南北向的老巷子,两侧种着树,七十三号在巷子中段偏南,灰砖平房,高门大院,坐北朝南。 好处是视野开阔,坏处是不易埋伏。 姜衍之作为核心指挥,在地图上定了四个点位,分配工作人员。 一是梧桐街南口,那停了不少车,两个人在车上蹲守,负责观察从南边过来的所有车辆和行人;二是梧桐街北口,也是两人,一个扮成胡同住户和人唠嗑,另一个在路边修自行车,卡住北向通道;三是巷子斜对面的一间棋牌室二楼窗口,负责全景监控。至于第四组,人数最多,直接到李嘉盛家里进行贴身守护。 部署天衣无缝。 苏昌盛同意:“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失败了你们就都脱了衣服,回家养老去。” 姜衍之和许久在他们敲门进去时,李嘉盛的母亲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围裙。 “真有人要害我孩子?” “目前是我们的推测,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母吓得够呛:“你们真能保护得了我孩子吗?” “孩子现在在哪?” “孩子跟外婆在里屋睡觉呢。” 姜衍之把部署计划简单说了一遍,李嘉盛的母亲点点头:“行,只要保证我孩子的安全,一定都听你们的。” 守在南街口的同事打来电话:“小姜,不太对劲,路口突然停了一辆小货车,我看崔品旺带着一伙人来的,不会明抢吧?” “他不会自毁前程。” “那他这是干什么?” “没有苏小妹帮他提前探路,他只能自己探路了。” “那你们躲好,打草惊蛇了。” 崔品旺带着两个穿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社区服务中心的胸牌,提着一桶食用油和一小袋大米,挨家挨户敲门,说是街道安排的“送温暖”活动。 到李嘉盛家门口时,姜衍之他们已经提前躲进了卧室里,李母做好心理准备,才去开的门。 李母手扶在门框上,一副茫然地看着门口的三个人:“你们是?” 门口穿蓝工服的男人笑了一下,语气亲切:“大姐,街道安排的慰问,给每户送点油和米,您家是几口人住?” 李母攥着门把手:“四口人,我丈夫在工地工作,一周回来一次。家里就我、我妈和我儿子住。” 崔品旺的目光越过李母肩头,往客厅里扫了一眼,没有停留太久,像是随便看了一眼:“好的,那你们平时锁好门窗,注意安全,有什么问题来社区找我们。” 门关上后,李母靠在门板上,双腿发软,整个人微微哆嗦起来。 许久从卧室里走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的很好。” 整个下午,大家都按兵不动,只等着晚上的到来。 傍晚七点,天色完全暗下来,胡同里没有路灯,黑得看不清事物。 过了一会儿,守在崔品旺家附近的同事打来电话:“崔品旺从家里出来了,就一个人。” 看样子崔品旺已经迫不及待了。 许久退回卧室,轻轻带上了门。李嘉盛躺在小床上睡着了,姥姥坐在床边,轻轻拍着被角。 李母坐在床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着微白:“小同志,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许久站在窗边,守着窗外的动静,点点头:“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夜里呼啸的风声,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又过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动静。 “目标出现,正在朝你们移动。” 许久屏息守在窗边,祖孙三代也跟着噤了声音,生怕打乱了警方的流程。 等了好一会儿,外面传来极轻微金属拨动声,有人用细薄的东西在撬动窗户的锁扣。 有人从客厅的窗户翻窗跳了进来,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脚步极地朝着卧室方向移动。 那人手上拿着一个白色的毛巾,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门缝里有没有光透出来。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门把手被缓缓压下,向内推开了一道缝,往前迈了一步,朝着床的方向移动。 卧室里的灯忽然亮了,刺眼的白光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将鬼祟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崔品旺穿着黑色连帽外套,手里攥着一把细长的尖刀,刀身在灯光下反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 崔品旺意识到不对劲,转身要跑,一只手从侧面箍住了他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臂从后方压住了他的脖颈。 姜衍之控制住了崔品旺:“别动。” 崔品旺整个人被向前一带,腿弯被撞了一下,身体失去重心,往前跪倒,那把刀脱手飞了出去,“当”的一声撞在墙壁上,弹了一下,落地后转了两圈。 许久从窗边走过来,弯腰捡起那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刃面,再抬起头看着被制住的崔品旺。 “崔品旺,你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崔品旺, 现在可以说了吗?” 崔品旺坐在椅子上,手腕刚被解开手铐,正慢慢地活动着腕关节:“你们做警察的, 可真是粗鲁。” 姜衍之坐在对面, 胳膊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崔品旺, 你是以现行犯被抓, 撬窗入室, 持刀潜行,你想逃脱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崔品旺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地迎向姜衍之, “我承认非法入室是不对的,但我只是想去拿回白天掉在李家的一枚戒指而已。” “什么戒指不能光明正大地拿,非要半夜撬窗户?” 崔品旺轻轻叹了口气:“结婚戒指, 是我和我太太的定情物,白天不小心落在李家了。我怕我太太知道后啰嗦,只能出此下策,确实是冒犯了。”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把警察当酒囊饭袋了。 姜衍之冷下脸,眼睛盯在崔品旺的脸上:“崔品旺, 你的谎言实在是太拙劣了,你沾了乙.醚的毛巾和匕首, 就在这里摆着呢。” “这些都是我用来壮胆的东西, 毕竟以我的身份而言,出门在外,实在是太危险了。” “到底是自保的工具, 还是杀人的武器,我们会仔细鉴定。”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许久一直没有说话,听着崔品旺揣着明白装糊涂,肩膀靠在椅背上,侧着头,视线落在墙壁上的挂钟上。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似的,格外的清晰。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像一只小虫在啃食时间。 崔品旺见她看的认真,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也落在那面墙上。 许久忽然转头,看着崔品旺的脸:“时间快到了。” 崔品旺的目光从挂钟上收回来:“什么时间?” “你药效过了的时间,”许久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还有三个小时,到了你原本吃药日的最后时限。时间一到,你的身体就会被打回原形,变成那个病弱枯槁的患者。” 崔品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什么药效不药效的,听不明白你说的又是什么。” 许久偏过头,对旁边的姜衍之说:“你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越来越黄了?” 姜衍之顺着她的话看向崔品旺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嗯。角膜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肝功能的代偿期快过了。” “还有嘴唇,”许久的目光往下移,“紫得已经不能再紫了,血氧饱和度应该掉得差不多了,不会直接昏死过去吧?” 两个人一唱一和,像在讨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物件。 崔品旺的张了张嘴,紧抿着唇,似乎想借用这个办法,让自己的嘴唇颜色恢复红润。 “天啊天啊,你看他的头发是不是变白了?” 姜衍之配合的点头:“真的,我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这种情况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不可能,你们不要忽悠我!” 许久站起身,走到崔品旺身后,扯住他的头发,猛薅了一把。 崔永旺疼得直甩脑袋,叫着:“干什么,好疼!” 许久摊开手,把手里的头发伸到崔品旺面前:“你自己看,是不是白头发?” 崔永旺看到满手的头发,脸瞬间白了:“怎么会这样?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明明我已经要痊愈了,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看样子,你被反噬了,那些孩子的鬼魂缠上来了。” “不可能,我已经让他们好好安顿……”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律师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目光迅速扫过审讯室内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崔品旺身上。 他快步走到崔品旺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压低声音说:“崔先生,我来了。你现在可以什么都不说。” 许久坐直身体,瞥向观察室的方向,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律师怎么会突然跑进来,崔品旺的心理防线明明要破了,准备交代了。 现在全部前功尽弃了。 律师在场,不管他们再怎么问,崔品旺都闭口不言,不承认自己杀过孩子,刚刚提到孩子只是心疼那些逝去的小生命。 崔品旺暂时以非法入室被拘留。 律师叫崔品旺放心,后续的事情交给他来处理,一定会给他处理好。 许久太阳穴跳了跳,起身从审讯室出来,把口袋里提前准备好的假白发道具,丢进了垃圾桶。 观察室里的几个人走了出来,失望地叹了口气:“差一点啊。” 姜衍之皱着眉:“律师是怎么回事?谁放进来的?门口的人不拦一下吗?” 走廊里的几个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苏昌盛。 苏昌盛刚走到楼梯口,转回身,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看了姜衍之一眼:“请律师是人家的权利,你还能拦住是咋的?” “我不是让你拦,但你不至于看不出来吧?崔品旺刚才差点就要开口了,你倒好,律师一来你门就让开了?” “你跟我吼什么?”苏昌盛的眉头也拧起来了,“有本事你出去试试怎么拦?人家律师证件齐全,程序合法,你拿什么拦?拿你的脾气拦吗?” 气氛剑拔弩张,两个人下一秒仿佛要干起来。 秦朔从旁边横插过来,一只手挡在姜衍之胸前,另一只手虚拦着苏昌盛的胳膊:“行了行了,你们都冷静点,现在说这些都来不及了,只能再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了。” 老赵也跟上来,拍了拍姜衍之肩膀,把他往后带了两步:“是啊,小姜,咱们再想办法吧。” 审讯室的门这时又开了,律师从里面走出来,神色莫测地看了眼姜衍之他们,随即看向苏昌盛,熟络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苏队,辛苦了。” “沈律,客气了。” 律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盒烟,很自然地抽出一支递过去:“来根烟?” 苏昌盛看了一眼那支烟,没有接:“不必了,我这正抽着呢。” 律师也不尴尬,把那支烟重新塞回烟盒里,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见江美艳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崔夫人,你来了。” 崔品旺的妻子穿着一件米色的棉服,表情不善,走到苏昌盛面前才带了点笑模样:“苏队,麻烦您了,一起吃个饭吧?” 苏昌盛这回连客套都省了:“不用了,案子还在调查阶段,这段时间不太方便。” “那改日再说。”江美艳也不纠缠,微微一笑,转身跟着律师一起往楼梯那边走,两个人小声地说着案情。 江美艳的目的很明确:“不要留案底,不然对我家孩子影响太大了。” 律师似乎一直在宽慰江美艳别担心,自己会把事情解决好。 许久坐在姜衍之的办公桌一角,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昌盛,目送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等门彻底关上后才收回目光,侧头和姜衍低声说话:“他不会收钱了吧?” 姜衍之正在做案件汇总,头也不抬:“不会。” “那崔家的人对他那么谄媚?又是递烟又是吃饭的,总不至于是看脸吧?” 姜衍之把案件报告收了尾,弹了下她的脑门:“他有自己的处事方式,你要信他。” 许久捂着脑门,没有接话,胸口那口气一直没散干净。 按照律师自信的架势,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被程序挡得死死的,只要证据链上有一丝裂缝,崔品旺就能全身而退。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是白忙一场,那七个孩子才是真的冤死。 许久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画了几条交叉的线,把崔品旺的房产、单位、车辆、通讯记录连成一张网,但每一根线的指向都没有结果。 她把笔帽扣上又拔开,拔开又扣上,咔哒、咔哒,直接无力地趴在了桌上。 姜衍之瞥了眼:“先别恼,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再调查一下就好了。” 许久点点头:“我就是有点气不过,本来崔品旺都要交代了。” “把自己气坏了不值当。” 不论是家里还是单位,都没有找到照片,崔品旺到底把照片藏在了什么地方? 难不成藏在了老家,可他们查过崔品旺这段时间的行踪,他根本没有回过老家。 许久百思不得其解,笔在纸上来回写照片二个字,视线偏移,移到了姜衍之摆在桌面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张不太正规的全家福。 是许久小学毕业时,刘淑然姜军和姜衍之来学校陪她,找摄影师花钱拍的。 那时候十七岁的姜衍之,正是个子疯长的时期,而十岁出头的许久还是小孩子的模样,两个人站在一起,身高差一大截,她勉强只到他的腰间。 许久手指点在相框的边缘,猛地坐直身体:“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 “什么?” “按照刘光所说的意思,崔品旺拍下来的绝不是普通的照片,很可能是比较血腥的,这也就意味着照片不可能送去照相馆洗。那他一定有一个专门洗照片的地方,可他没有别的房产,家里搜过了,单位也搜过了,那这个洗照片的地方在哪儿?” 姜衍之静静地听着。 许久抓了抓头发:“你们搜崔品旺家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像是洗照片的房间?暗室的那种。” 姜衍之摇头:“没有,主卧、书房、储藏间、车库,连阁楼都爬上去看过,没有隐藏的房间。” “那会不会是外面有合作的照相馆?” 许久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合作方”三个字,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不太可能,”姜衍之坐直了一点,“以崔品旺的身份地位,如果他去找照相馆洗这种照片,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对方根本不敢接,要么接下来就会变成一颗定时炸弹。除非那是他实打实能把控住的关系,否则就等于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照片是他自己洗的。” 可许久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崔品旺到底是在哪里洗的照片? 小木屋的结构一览无遗,没有能洗照片的地方,单位更不用说了,办公室就那么大点,不可能有暗房。 姜衍之仔细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房子的格局似乎是不太对劲,走廊尽头那面墙的厚度比普通承重墙厚出不少。” 许久手里的笔彻底停了下来:“你是说,墙后面有空间?” “我怀疑有。” 许久站起身,把外套抓在手里:“那还等什么?” 清晨的崔家笼罩在薄雾里,空气冷飕飕的,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敲门过后,是保姆来应的门,看见又是他们。 保姆明显愣了一下:“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通知太太。” 江美艳坐在沙发上,边喝牛奶边打哈欠,看见许久和姜衍之进来,没有起身,继续喝着牛奶:“警察同志,你们要不要这么早?” “我们还想在看一看这间屋子。” “你们上次不是已经全都搜过了?怎么,再来一次就能搜到东西了?” 许久没有急着搜,而是先环顾四周,打量起房屋的装修:“崔夫人,这房子你们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搬进来好多年了。” “房子建造和装修,是你们自己弄的,还是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建好了?” “买的时候是个毛坯,是老崔按照我的喜好,一点点弄好的,我很满意。” 姜莱和许久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姜衍之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面墙上,墙前摆着一个大书架,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上面排满了精装书,书脊朝外,整整齐齐。 上次来为了找照片,这些书他们每一本都翻过,只为确认里面有没有夹照片。 姜衍之绕着书柜走了一圈,脚步放得很慢,手指沿着书柜侧边的缝隙滑过,偶尔敲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崔品旺的妻子跟在他身后:“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许久想起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些识别隐藏空间的方法,问崔品胜的妻子:“有烟吗?” “有,小警察,你年纪轻轻的就抽烟啊?女孩子抽烟可不是啥好事,到时候牙黄手黄的,不好嫁人。” 崔品旺的妻子絮絮叨叨地拿过一支烟,又递来了打火机。 姜衍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许久把烟点燃后走到书架前,烟雾在书架前缓缓扩散开来,烟雾飘向书柜中间的某处位置时,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微微偏转方向,贴着书脊的缝隙往里卷了一下。 “这里有问题。” 姜衍之走过来,手指沿着书柜底部的木板边缘摸了摸,试着推了一下整个书柜,没推动。 他又换了个角度,从侧面再推,这一次,书柜发出一声极低的滚动声,像什么东西被卸下了锁扣,整面书柜朝旁侧滑动了大约几十厘米,露出后面一堵和墙壁颜色一模一样的门。 门板边缘几乎没有缝隙,像是嵌在墙里的,如果不是书柜移开,它看起来就是墙面的一部分。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像是专门为指尖预留的位置。 姜衍之伸手推了一下,门开后,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空气从台阶下缓缓溢出,带着微凉的、陈旧纸张和显影液混合的气息。 江美艳站在三步之外,声带惊讶:“我怎么不知道我家里有这么一处地方?” 手电筒的光探进去,照见一条窄窄的台阶,水泥质地,边缘规整,每一级都干净得不像是被废弃的。 许久的烟还夹在指间,低头看了一眼烟头上微弱的红点,紧着蹲下身,把烟抵在地上按灭。 姜衍之打着手电筒,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边走边侧身对身后的许久说:“小心脚下,台阶有点窄。” 许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手指扶着墙壁,小声地“嗯”着。 黑暗里视物不清,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不过十几节台阶,愣是走出了没有尽头的错觉。 跟在最后边的江美艳小声嘟囔着:“这也太黑了,怎么没安灯?”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台阶尽头,面前又是一扇严丝合缝的木门。 门上挂了一把锁,好在这难不倒姜衍之,他只是那铁丝轻轻转了几圈,锁头应声而开。 姜衍之伸手推开,手电光先他一步涌了进去,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的轮廓。 整个房间约莫十平米,天花板很低,裸露的灯泡垂在中间,拉绳开关悬在半空。四面墙壁上拉着纵横交错的细铁丝,铁丝上夹着许多照片,一排排的像晾晒的衣服一样挂在那。 许久大致扫了眼那些照片,没有一张和那些遇害的孩子有关,反倒全是和崔家人有关的。 有些是江美艳的,崔品旺老丈人和丈母娘的,还有崔品旺儿子的。 他们不是在逛街就是在吃饭,看起来全是偷拍照,他们的脸上通通打了红色的叉。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美艳姗姗来迟,她站在门口,手撑在门边,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半张着嘴:“我的天,这都是什么啊?” “这应该是崔品旺装修时,偷偷留下的空间。” 姜衍之和许久继续沿着铁丝往前走,一张一张地看,在看到江美艳和男人的约会照时,停住了脚。 许久又往旁边看了几张,照片里妻子的身边换了几张不同的脸,但妻子本人始终是画面的中心。 江美艳也看到了那些照片,愣住了:“这是……崔品旺拍的?” “看起来是的。” 江美艳轻轻“嗤”了一声:“我居然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个房间,崔品旺啊崔品旺,日子还是过得太好了。。” 姜衍之的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落,看到一个铁皮垃圾桶,垃圾桶里塞着几团揉皱的相纸。 难不成是什么重要的照片? 姜衍之走过去取出其中一团,展开,照片上的女人,还是崔品旺的妻子,但身边换了一个更年轻的男人。 两人靠得更近,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姿势亲昵,背景像是酒店大堂。 江美艳双手抱在胸前,歪了一下头,不屑地嗤了一声:“这是跟了我多长时间,拍下的这些照片?” 这个问题,许久他们可没有答案。 江美艳从铁丝上扯下几张照片,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你们要找的就是这个房间?我还以为你们要搜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他们找到了几个用过的胶卷,一个个检查,上面也没有任何和孩子有关的信息。 看来照片和底片都不在这里。 他们从地下室走上来,光线一层一层地变亮,从昏暗到灰白,再到客厅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正午日光。 许久站在客厅中央,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才转向崔品旺的妻子,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你老公的心脏和肝脏有问题吗?” 江美艳点了点头:“知道,结婚后没几年就知道了,他跑过大大小小的医院,手术过,也吃过不少药,不过半年前就差不多好了。” “他是怎么治疗的,你清楚吗?” “不太清楚,我对他的私人生活不感兴趣,也从来不过问他的治疗。” “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老公续命的方式,是杀害了七个孩子,吃掉了他们的心和肝。” 崔品旺的妻子捂着嘴,身体微微前倾,干呕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稳住身体,声音闷在掌心里:“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许久说:“所以,警方要找的,就是他犯罪时拍下的照片。”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照片,连这个地下室我都第一次知道,你们还指望我知道他藏了什么?” “你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一点异样都没有察觉?” 江美艳慢慢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很明显,我的男人很多,完全顾不上他这个无趣的男人。不过我没想到,他倒是早就打上了算盘,想吃我们家绝户,狼心狗肺的东西,看来我不应该捞他。” 说着,江美艳走到沙发边,拿起茶几上的座机,开始拨号。 等待对方接听的过程中,手指一直敲在桌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电话接通后,江美艳急急地开口:“喂,沈律师?崔品旺真的杀人的话,我现在要离婚,会不会影响我家的财产?”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她侧着头听了听,激动地说:“你帮我拟好文件,越快越好,我要抓紧和他撇清关系。” 通话结束,江美艳看向他们。 “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照片没准早就被他毁了,案子你们慢慢破吧,我实在帮不上了。” 楼梯口传来一道偏稚嫩的声音:“我知道爸爸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楼梯。 崔品旺的儿子站在楼梯上, 一只手里攥着书,另一只手扶着栏杆:“我知道爸爸把那东西藏在了什么地方。” “儿子?” 男孩没有理会她,他往下走完最后两级台阶, 走到他们面前:“你们要找的照片, 我见过。” 江美艳一怔:“儿子,你说什么呢?” 许久连忙问:“在哪?” 男孩慢条斯理的开口:“有一次我提前放学回家, 看到他偷偷看照片, 看完之后偷偷夹在书里, 我拿出来看到了,全是血淋淋的照片, 是那些孩子。” “然后呢?” “那次你们来找我爸爸问话后,他躲在书房里把那些照片烧掉了。” “烧了?” 那不是又没有证据了? 男孩点点头:“但胶卷还在, 我看到他踩着梯子,把那东西放进了吊灯里。” 许久的心被孩子的几句话吊得七上八下的:“我们这就去看看。” 男孩看着许久:“我带你们上去。” 男孩领他们走进书房,书房特别大, 比一般人家两间卧室还大,窗帘半拉着,书桌上摊着几本没合上的书,笔搁在翻开的页面上。 看得出,书的主人并没有做出长久离开的打算。 男孩指了指仓房:“梯子就在里面,靠在墙边, 用一块旧布盖着。” 姜衍之走过去掀开布,露出一架铝合金折叠梯, 拎起来, 走到吊灯正下方,将梯子展开。金属支架伸展开来,卡在地板上, 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许久仰起头,目光落在吊灯上,那是一盏繁复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的玻璃坠子垂落下来,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细看,吊灯最上层的金属托盘背面,有一小片极不规则的阴影,如果不是专门抬头去盯那个位置,根本不会注意到。 怪不得上次搜查没人发现,谁能想到崔品旺会把东西藏在头顶正上方这么一个位置。 江美艳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带着一丝后怕:“儿子,你是不是吓坏了?你发现这个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 男孩声音很平,不带一丝抱怨:“你整天忙着约会,根本不管我。” 江美艳的手指轻轻收紧了,把儿子往自己身边揽了揽,低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妈妈以后多关注你。” 姜衍之登上梯子顶端,伸手探入吊灯上层的金属托盘背面,小心地把那个圆桶样的小东西取出来。 是一个黑色的胶卷盒,比普通的胶卷盒略大一圈,两端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他回到地面,撕开胶带,打开盒盖,将里面的底片缓缓抽出一截,对着光举起来。 底片上是一张孩子的脸,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轮廓,孩子的眼睛大睁着,嘴巴微张,躺在不锈钢台子上。 姜衍之只看了一眼,重新将底片卷回胶卷盒里,合上盖子,朝许久点了一下头。 许久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男孩,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谢谢你。你很果断,没有偏袒你父亲。” 男孩抬起头,平视着许久:“老师教过我们,犯错就要接受应有的惩罚。”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可是那张纸条被阿姨洗衣服洗坏了。” 江美艳搂着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真棒,不愧是妈的好大儿。” 男孩仰头看着姜衍之:“我以后没有爸爸了,对吗?” 崔品旺坐在桌子对面,双腿交叠,脊背挺直,仍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看到两人进来,冷硬地开口:“律师不在场,我什么都不会说。” 许久在对面坐下,轻笑一声:“你的律师恐怕不会来了。” 崔品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微微蹙眉:“不可能,他是我的律师。” “你妻子知道了你吃绝户的心思,已经让律师拟离婚协议,一心想着尽快和你脱离关系。” 崔品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近乎低喃:“怎么会这样……” “你的暗房确实隐蔽,藏在书柜后面,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确实没发现,不过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崔品旺没有说话。 许久拿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正是黑色胶卷盒,把证物袋放在桌面上:“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已经有了你犯罪实证。” 崔品旺的目光落在那个胶卷盒上,停住了。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的吗?” 崔品旺的喉结动了一下:“是谁?” “你的儿子,”许久把证物袋往前推了一点,“他告诉我们你把它藏在吊灯里,你很会藏,但你没算到他会看到。” 崔品旺的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整个人的脊梁瞬间失去了支撑力。 许久看着他:“生病了,为什么不就医,反而去追求迷信?” 崔品旺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白炽灯,声音干涩又沉重:“去医院不是开刀就是吃药,根本去不了根。医生治不好我,只有折磨,只有‘那个’有用。” “你是怎么想到‘以形补形’的?” “贵人告诉我的,”崔品旺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移下来,重新落在许久脸上,“他给我看了一本书,上面写着:‘只要吃够九个人,病就能痊愈’,就差两个了,本来我就要成功了,我花了那么多时间……” 他语气里只有不掺假的遗憾,像在说一个差点完成的项目,而不是七个被杀害的孩子,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 许久盯着他的眼睛:“你说的贵人是谁?” “贵人就是贵人。” “崔品旺,你现在配合,才有机会争取从宽。” “别忽悠我了,”崔品旺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不懂法的人,杀了七个人是什么结果,我比你清楚。” “你难道没想过尸体一旦被发现,迟早会查到你头上吗?” 崔品旺偏过头,声音平稳得近乎诡谲:“贵人说了,只要把尸体埋了,就不会被人发现。他这么干了很多次,从来没被发现过,是刘光没把事情办好,害得我前功尽弃。” “事已至此,你都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从出生开始,我就在拼命地往上爬,成了村子里唯一的大学生,本想借助江美艳一步登天,却不想他们家各个人精。我在江家忍辱负重,连孩子都姓江不姓崔。” “我愿意等,等那两个老东西入土,却没想到我得了病,没几年活头了,我跑了那么多医院,告诉我就是维持。我努力了这么久,凭什么就要死了?” “那天我遇到了贵人,贵人说他也曾得了怪病,医生都给他判死刑了,结果他给自己靠着食人内脏,一直活了九年。他能行,我为什么不行?我要最纯净的食材,给自己新生。” 九年这个字眼太过于敏感。 许久很难不往深处想:“你说的贵人得的是什么病?” 崔品旺的眼睛泛红,近乎疯魔的状态:“他心肝肾全都是新的,他是神人啊,连切割的手法都那么好……” 说到这里,崔品旺忽然紧盯着许久,笑得发癫:“你和那个祭品七八分像,是不是吃了你的心肝,我也能像贵人一样多活九年?” 许久手浑身的汗毛骤然竖了起来,猛地站起身,走到崔品旺面前,揪住他的衣领:“你说的贵人到底是谁?” 姜衍之紧着站起身,跟在许久身后,挡住了正在摄录的摄影机,压低声音:“贝贝,冷静。” “你叫我怎么冷静?你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吗?” 崔品旺嘿嘿直笑:“我不告诉你,抓不住他是你们无能,我躲开了那些监控,还是被你们逮住了,是我无能。十八年后,我还是一条好汉。” 许久使劲晃着崔品旺,大声问:“你说,他到底是谁?!” 崔品旺看看许久,又去看姜衍之:“你们两个小心自求多福吧,别活不过这个冬天。” 审讯室的门打开,许久被秦朔和老赵强行拉开,苏昌盛走过去暂停了录像,走过来拎起了崔品旺,重重地将人摁在椅子上。 崔品旺嘴角破了,血染红了他的牙齿:“激动什么,你们这帮废物,永远抓不到贵人的!” 许久的拳头攥紧了,还想朝崔品旺脸上招呼,姜衍之从旁边拉住她的手腕,把人带出了审讯室。 身后还有崔品旺猖狂的大笑。 走廊里的灯亮得有些刺眼,许久站在墙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秦朔和老赵从后面跟了过来,秦朔递过来一瓶水,轻声问:“大老大,你怎么了?他说你和他那个祭品长得像是什么意思?” 许久直起身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苏昌盛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看见她,问:“你刚才在里面啥情况?怎么突然就动手了?” “他欠打。” “你是警察,你咋能打嫌疑人?” 姜衍之虚拦住许久,挡住苏昌盛的视线:“苏队,她身体有点不舒服。” 苏昌盛看了他俩一眼:“你俩把说明报告写了。” 姜衍之点头应了声“是”。 苏昌盛又瞥向秦朔和老赵:“你俩也别在这杵着,给崔品旺看看,脸上别留痕迹。” 秦朔瞥了眼许久,不太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和老赵回了审讯室。 等人都走了,许久转过身,问姜衍之:“我之前让你去申请我妈的案宗,你申请了吗?” “贝贝……” 许久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申请?” 姜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贝贝,你是直系亲属,按照程序不能参与调查,而且你现在的状态也不太适合接触案宗。” 许久盯着他:“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压根就没打算给我看。” 姜衍之心脏颤了下,伸手拉她:“不是不给你看,而是需要一个契机。” 许久甩开了他的手:“我不想听你说话,也不想看见你,你就是个大骗子。” 她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见姜衍之跟过来,指着他:“不许跟着我,否则我就从松江跳下去。” 姜衍之顿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想去拉她时的姿势,没有收回来。 许久回到家,玄关的灯还亮着,阿姨迎上前,问她吃没吃饭,要不要给她放洗澡水。 “不用,阿姨,你该干什么做什么,不用管我。” 许久把钥匙丢进鞋柜上的托盘里,金属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响,换了拖鞋回到卧室。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卷子,唰唰唰地一直写,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挤出去。 写完第四套的时候,她的手酸透了,脑袋却还是乱糟糟的,一把甩开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响着崔品旺所说的“祭品”二字。 他们这帮惨无人道的凶手怎么敢用那两个字来形容一个人? 凭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脸、有家人、有自己还没过完的人生,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变成一个可以称量的东西,像供桌上的一碗饭? 许久攥紧了手里的笔,笔杆在指尖微微变形,如今凶手已经浮出水面,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简直荒唐! 许久拿起手机拨给了陈昊天,响了几声,对面接了。 电话那边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喊“快上快上,给我打”,接着才是陈昊天懒洋洋的声音:“你好,找谁?” “是我。” “哎呦,是美女啊,找我有啥事?” “我想问你,能不能从警务系统里调一份案宗?” 陈昊天声音拔高了一个度:“真的假的,我早就想攻破刑警队的资料库了,不过,你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 “你可想清楚了,咱俩要是被逮了,以后可别想进刑警队了。” 许久握着手机,视线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几套卷子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答案像一张网:“我再想想。” 她自己坠落可以,不能拉别人下水。 挂断电话,许久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原地想了一小会儿,猛地想到,市局里有案宗,镇上派出所一定也有,毕竟当年的案子发生在镇上。 许久跳下床,从柜子里抽出几件衣服叠好,塞进背包里,把手机充电线绕好放进去,拉上拉链。 从别墅里走出来后,四下看了一眼,她不打算让许永成知道她的去向,没有用家里的司机,找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许久付了车费,下了车,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口。 镇上的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只不过有些人家翻修扩建,有些人家墙面上多了些被雨水冲刷过的裂纹。 她背着一个大双肩包,沿着路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她的家在这条路偏东头,隔壁就是姜衍之的家。 姜军怕房子坏了,一直找村里的人帮忙照看两家房子,哪怕是多年未住,房子也没有破落。 两家铁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门上挂了把微微生锈的铁索。 她绕到自家房后,在墙角的石头堆里摸索了一会儿,手指探进一道细缝,触到一枚冰凉的金属,钥匙还在。 她回到正门,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两圈,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转动声,门开了,她走过院子的红砖路,来到家门口,用另外一把钥匙开门。 空气里飘着股灰尘的味道,家具都还在,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窗台上那盆早就枯死的绿植还立在原处,花盆边缘落了一层灰。 许久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四下看了眼,屋子里有水缸,但里面只有一层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水。 水井在外边,要自己压水喝,她把拿点水倒进水桶,来到院子里,废了好半天力气才压出了水。 接了满满一桶水回到屋子里,简单地擦出一张桌子和火炕,打开柜门,想从里面拿被褥,但太多年没有晾晒,味道好大。 许久不得不放弃,打算一会儿去供销社买一套新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烧炉子,不然这么冷的天,她睡一宿,第二天估计梆硬。 铁路旁堆着一些干柴和旧报纸,她蹲下身,先把报纸揉成团塞进炉膛,又架了几根细柴,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了一下纸边,很快就蹿了起来,热气滚了出来。 许久赶紧又添了几根稍粗的柴,结果火苗被压了一下,纸烧完了,柴还没燃,一股浓烟从炉口倒灌出来,直扑她的脸。 她呛得猛咳了几下,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伸手去够窗栓,窗户卡住了,打不开,不得不开门放味。 烟雾慢慢从门口散了出去,屋子里的空气被冷风占据,她打了个哆嗦,只得暂时把 炉生火的事搁下,先去派出所查案宗。 镇上的人还是认识她,住她家后院的一个阿姨,上下打量着她:“许家那姑娘回来了?” 许久应了一声,笑了笑。 路口杂货店老板往外头丢炉子灰,瞅见她,“哎呦”一声:“多少年没见了,小许长这么大了?” 许久点点头:“是啊,宋叔。” 之前总去姜衍之家借酱油的婶子也往前凑:“咋就自己回来了,你哥没跟着一起吗?” 许久一一应付着,路上遇到又遇到不少人,她紧了紧身上的围巾,迎着风继续朝着派出所的方向走。 派出所的门脸不大,灰砖墙,木门框,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呼和镇派出所”。 许久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屋里只有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从镜框上方越过,落在许久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摘下老花镜,有几分惊讶:“许家小闺女?” 许久微微点了一下头:“刘叔。” 刘所长把报纸合上,起身绕过办公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咋突然回来了?吃饭了没?” 许久直截了当地说:“刘叔,我这次回来是想查一下九年前那个连环案宗。” 刘所长的笑容顿了一下,重新坐下来,双手搭在桌面上:“使不得,案子可不是谁都能看的。” 许久没有急着争辩,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刑警队的特聘证明,展开放在桌面上,推到刘所长面前。 刘所长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桌上的台灯拉近了,眯着眼睛仔细检查了印章,确认是真的之后才抬起头:“你咋突然要查那个案子了?” “有了新线索,想看看能不能旧案重启。” 刘所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真的吗?这案子压在我心上这些年,快喘不过气了,要是能在我退休前把凶手逮住,我也能安心了。”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一间屋子,是档案室,找到相应的年份,拉开中间的抽屉翻了翻,又拉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来。 “怎么了,刘叔?” 刘所长站在档案柜前愣了几秒,转过身来时表情有些茫然:“咋没了呢?” “案宗调去市局之后,没有留底吗?” “留了啊,”刘所长挠了挠后脑勺,回到办公桌前翻开一个登记本,一页一页往前翻,“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放在中间那格的第二层,标着‘八七年’那层柜子里,咋没了呢。” “什么时候不见的,您还记得吗?” 刘所长放下登记本,皱着眉,“今年年初我还看过呢,怕自己把案子忘了。” “会不会是有人进来偷走了?” 刘所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可能,派出所又不是菜市场,说进就进说出就出。再说那档案柜平时都锁着。” 她看着那排铁皮柜,柜顶落了一层薄灰,柜门上的漆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 刘所长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年中的时候房顶漏雨,我们找人来修过一次。” “还记得找的谁吗?” 刘所长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张!” 一个年轻警察跑了过来:“咋了,刘所?” 刘所长问他:“年中的时候,修房顶的是谁叫的?” 小张想了想:“李叔联系的,都是镇上的老瓦匠,没生人。” “帮我找一下这些人的名单吧。” 刘所长一口答应下来:“我明天给你问问,问着了让小张去你家找你。” 许久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镇上没有路灯,整条街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暮霭里。 个别人家的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她漫无目的地往家走,想得全是谁偷走了案宗。除了凶手,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凶手胆大包天,连派出所都当自家后花园一样进出。 不知不觉走到家门口,脚步一顿,院门开着,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黑色的车身沾了些泥点子,车把上挂着一只头盔。 目光上移,门窗上方的炉筒子正往外冒着汩汩白烟,她家闯贼了? 她绕到仓库门口,拎起靠在墙边的锄头,紧了紧锄柄,一把拉开门,屋里的热气裹着酸菜炖肉的味道扑面而来。 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墙面上跳动着,炉子旁边坐着一个人,正用一把长柄勺搅着锅里的炖菜。 姜衍之围着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围裙,袖子卷到小臂,手里那柄勺子上还挂着一片酸菜帮,正往下滴着汤汁,一如小时候那样,自然地招呼她:“快进屋,冷不冷?” 许久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锄头,紧盯着他:“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自己行动。” “你跟踪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我去找你, 你不在家,我猜你会来这里。” 许久瞥了他一眼,径自回到屋子, 发现炕上竟已经铺好了干净的被褥, 她才想起来,回来的路上只顾着想事, 根本忘了买东西的事。 不知道姜衍之从哪找来的被褥, 闻着竟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一点也不想感谢姜衍之, 要是他乖乖把案宗交出来,她根本没必要折腾这一趟, 还碰了一鼻子灰。 一道薄薄的木门,听得到姜衍之叮叮当当地不知道忙到了哪一步, 酸菜的味道一直往屋子里钻。 许久拿了脸盆,打算用下午压出来的凉水洗把脸,谁知刚往盆里舀了一水瓢冷水。 姜衍之从后边递来暖水壶:“里面有烧好的热水。” “假好心。别以为你过来帮我烧炉子做饭烧水, 我就能原谅你骗我这件事。” “贝贝,我知道你在生气,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阿姨的案子我会跟进,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亲手抓住凶手的。” 许久想到了上一世, 脱口而出:“就算你死了,你也抓不到他!” 话一出口, 许久意识到不对劲, 立刻抿紧唇。 姜衍之蹙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总之,我不用你查,我要自己查。” “贝贝,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从九月份的时候开始,你的行为举止奇奇怪怪的,好像能够预知什么事似的。” 许久瞥过头,不和姜衍之对视:“你当我是神仙吗?还能预知未来?” 姜衍之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让两人的视线相撞:“看着我的眼睛,重新回答刚刚的问题。” 许久哪里敢看他的眼睛,晃着脑袋躲,始终逃不掉他的钳制:“姜衍之,你给我放手!” “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先洗手吃饭,吃完饭才有力气调查。” 许久脸颊微鼓:“你先放开。” 姜衍之松开手,许久还不解气,抬手拍在他的手上泄愤。 趁着许久洗手的工夫,姜衍之手脚麻利地在屋里支了桌子,一个大铁盆里装了满满当当的酸菜五花肉粉条,还有两碗带着热气的大米饭。 这房子近十年无人居住,哪来的米粮油。 许久吃了口酸菜,炖得软烂:“饭菜哪里来的?” “供销社买的。” 姜衍之往许久碗里夹了一块瘦肉,问:“你拿到案宗了吗?” 许久低头扒饭,含糊地回了一句:“丢了。” “丢了?”姜衍之停下筷子,“派出所还能把案宗弄丢了?” 许久把在派出所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怀疑凶手在盯着派出所,就等着机会进到档案室。” “明天能拿到瓦工的名单?” “刘叔说,明天一早整理好会给我送来。” “你打算顺着名单一条条捋?” “对,我想不到除了凶手本人,还有谁会偷一份连环案的案宗,”她放下筷子,“现在案宗没了,还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查?” “总能查到的。” 许久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现在唯一的卷宗就在刑警队,别到时候也搞丢了,那真的完蛋了。” “刑警队不是谁都能自由进出的。” “派出所就能随便进出了吗?凶手就跟老鼠一样,到处挖坑,到处钻。” 上一世,这份案宗三十年后还在,但这一世的轨迹早已经因为她的干预走偏,她不能确定,凶手会不会神通广大到拿走刑警队的这份。 如果真的被凶手拿走了,就真的查无可查了。 吃完饭,许久把碗筷收进厨房,用水冲洗碗筷,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拨给了陈昊天。 许久把这边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陈昊天“啊”了一声:“那你打算咋办?不行,我还是直接从刑警队这边查吧。” “千万别冲动,还没到这一步,”许久靠在门框上,“先等名单吧。” 陈昊天说:“行,美女,我等你的号令。” 姜衍之坐在炉子旁边,正用炉钩子钩灰,注意力却全在许久身上:“你和陈昊天联系?” 许久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不行吗?” 姜衍之放下炉钩子,站起身,身高瞬间压她一头,气势逼人:“你想让他黑进警务系统吧?” 许久懒得回答,转身走进里屋,掀开被窝,一股暖意从炕面上浮起来,是热的。 姜衍之跟个田螺姑娘似的,竟然提前把炕烧了。 就算烧了炕也不能原谅他。 许久换好衣服,钻进被窝,只露个脑袋在外边:“被子哪来的?” 姜衍之的声音从外屋传过来:“从家里带来的。” “到底是你有预知能力,还是我有?” 姜衍之洗漱完,端着脸盆把水泼到了院子里,关了外屋的灯,走进里屋,在炕上躺下。两人一个炕头一个炕梢,完完全全的楚河汉界。 许久哼了一声,伸手拉灭了灯,屋子里瞬间暗下来。 好半晌,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低低的呼吸声。 许久憋了半天,主动开口:“你和队里请假了吗,就这么跑来镇上?” “案子破了,队里给了三天假。” “说明报告写了吗?” “写了,你的那份也写好了。” 许久“哦”了一声,又翻了个身:“我不会感谢你的。” “睡吧。” 第二天一早,许久被一阵香气叫醒,睁开眼,看见桌上摆着昨晚剩的剩菜,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玉米面豆包,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碟琥珀色的糖稀。 糖稀的制作并不容易,自从离开小镇后,她就再也没吃到过。 许久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别告诉我,这些也是从家带来的?” “不是,”姜衍之正拿着湿毛巾擦手,“去隔壁王姨家借的,她正好蒸了一锅,顺手要了几个,下来吃饭吧。” 许久在被窝里咕蛹着换好了衣服,洗漱过后,急不可耐地上桌,夹了个豆包去蘸糖稀,好吃到眯了眼。 “糖稀真的是稀罕物了。” “小时候你就喜欢吃,没想到现在还爱吃。” “是现在吃不到了。” “回去我去菜场买点甜菜疙瘩,熬一些给你送去。” 吃完早饭,许久坐在炕上,边做卷子边盯着窗外,冬天没有农活,但大家还是习惯早睡早起,一天两顿饭。 还没到寒假的时候,一大帮孩子呼呼啦啦地往学校的方向走,有人路过她家院门口的时候会特意停下来,往她家院里看一眼。 路上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小张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停在了大门口,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许久立刻从炕上跳下来,趿拉着鞋跑出院子,打开大门去迎。 小张一脚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许久:“许同志,这是我早上找刘叔要的名单,当时负责维修的就这三个人,名单上面有名字和住址。” 许久接过来,道了一声谢:“辛苦了,也帮我谢谢刘叔。” 小张摆摆手:“刘所说了,有啥事直接来所里找我们就行。” 说完,蹬上车就走了,车铃声一路远去,越来越小。 许久看着纸条上的三个地址,距离她家不算远,正要去问问什么情况。 “站住。”姜衍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许久回过头,见到姜衍之拎着她的棉服从里屋走出来,往她身上披:“快穿上,这个温度你就穿个毛衣,也不怕感冒。” “我又不是棉花做的。” “拿到名单了?” 许久把名单递给姜衍之:“一共三个人。” 纸条上面规规整整手写了三个名字。 姜衍之扫了一眼:“他们不太可能是凶手。” “你认识他们?” “谈不上认识,镇上谁家盖房子垒炕,基本都找过他们。我没记错的话,这三个人现在都快五十岁了,身体倒是硬朗。关键是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待在镇上,没怎么离开过。凶手如果是他们,时间线对不上。” 的确,武翠兰是在医院被杀的,和他们三个不可能有关系。 许久把名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万一有人冒充他们呢?” 姜衍之点点头:“那我们就去看看,顺着这三个人往下查,也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牛奔腾的家在镇子东头,一间红砖平房,院墙不高,墙头砌了啤酒瓶碎片,用来防贼的。 许久上前敲门,院子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露出一张被风吹日晒打磨得粗糙的脸,眼角的皱纹像河床的裂缝一样深,但精神头看着很好。 “牛奔腾牛师傅对吧?”许久站在门口,出示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牛奔腾愣了一下,盯着许久看了会儿,又去看姜衍之:“你俩是老姜家和老许家的孩子吧?” 姜衍之点点头:“是,牛叔。” 许久对牛奔腾的印象不深,只得求助地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说:“前院陈大娘家的房子就是牛叔盖的,你那会儿去沙堆里玩,还被蚂蚁咬了呢。” 牛奔腾直笑:“你妹妹那时候还小着呢,天天跟你屁股后边到处跑,不记得我正常。” “牛叔,我们今天来是有点事想问你。” “你们兄妹俩真是出息了,都当上警察了?”牛奔腾侧身让开路:“快进来说,外头冷。” 屋里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到处是自己打的桌椅板凳,炕桌上还摆着早饭。 牛奔腾招呼他们坐下,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两只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痕:“你们俩兄妹找我有啥事?” 许久没有绕弯子:“今年年中,您去派出所修过房顶吧?” “修过,屋顶漏水,所长让人喊我去的。” “当时有发现什么异常没有?比如有人在附近转悠,或者听见什么动静?” 牛奔腾想了片刻:“没有吧,就干了三天,干完就走。我这一把年纪了,干完活就回家躺着,哪有工夫观察别人?” “从始至终您都参与维修了吗?中间有没有换过别人?” 牛奔腾连连摆手:“这不会,修房子是大事,中间换人弄不好不是砸自己饭碗?我做了二十多年瓦工,可不敢拿修屋顶这事开玩笑。” “那您印象中,另外两个瓦工有没有异常?” 牛奔腾摇了摇头:“这个我真没太注意。我负责屋顶,老韩和老王在底下递料。他们有没有进出过别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也顾不过来。” 许久换了个问题:“当时有没有注意到,有人进过派出所的档案室?” 牛奔腾听完,眼露惊讶:“派出所的档案室?那是普通人能进的地方吗?我一个干瓦活的,连档案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哪敢往里进啊。” 许久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墙角靠着一把铁锹,窗台上放着一顶旧草帽,合上本子,站起身来:“谢谢您,牛叔,我们就不打扰了。” 临走之前突然想起什么,多问了一句:“你们维修派出所的事,有告诉过其他人吗?” 牛奔腾挠挠脑门:“没专门告诉谁,但大家都知道,毕竟我们一出门,就有人问干啥去,我也不藏着掖着,该咋说就咋说。” 镇子里没有秘密,哪怕凶手不在镇上,这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从牛奔腾家出来,拐了个弯,沿着一条窄胡同往南走,镇子尽头的那家便是王建设的家。 王建设的家比牛奔腾家稍大一些,院子里堆着几摞红砖和半袋水泥,墙角放着两只大瓷缸。 屋子里的人听到敲门声,就开始喊:“谁啊,来了来了。” 王建设今年四十九,不见太多老相,也是一眼认出了许久和姜衍之:“哎呦,是老姜家的俩孩子吧?咋突然回来了?” 王建设为人热情,不等两个人说话,紧着把人往屋里让:“快进屋,外头冷。” 屋里有一张圆桌,桌上铺着旧报纸和一碗浆糊,王建设嘿嘿乐:“快新年了,我准备重新糊一下墙,你俩坐,我给你俩洗俩苹果。” 姜衍之拉住王建设:“王叔,你别忙活了,我俩过来就是想找你问点事。” 王建设在姜衍之旁边坐下来:“啥事啊?” “年中的时候您去派出所修过屋顶吧?” “去过,跟老牛和老韩一起去的,咋的了?” “你干活的那三天,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啥异常叫异常?那会儿天头热,大家就想着赶紧把活干完,没啥不对劲的啊。” 许久问:“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人进过档案室?” 王建设挠了挠脸,收起笑容:“那个时候我忙着干活倒真没注意这些,是档案室丢东西了还是啥?” 姜衍之瞅着王建设:“王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建设“额”了半天:“有一天下午,老韩好像有一会儿不见了。” “不见了?” “对,大概不见了十几分钟吧,当时也没太当回事,老韩这人岁数大,十来年前,身体时好时不好的,我还以为他找阴凉地儿歇着去了。后来,我接了个茶缸子的工夫,他就回来了。” “您注意到他进没进过档案室?” 王建设有点为难:“那我可真不敢乱说。那会儿都忙着手里的活,哪会专门盯着谁去了哪儿。老韩那人话不多,干活踏实,他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我也看不出来。” 他们都是一个镇上的,认识了那么多年,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话肯定不会说得太绝。 王建设送他们到门口,抬手冲两个人挥手:“你们两兄妹要是没啥事就来家里吃饭啊。” 冷风吹过来,把许久的头发吹散了几缕,伸手拢了拢,回头看姜衍之:“韩国栋身体不好的时间点,和第一起案件发生的时间比较匹配。” “我们去问问他。” 韩国栋的家在最南边,靠着一条干涸的水渠,房子比前两家看着破,院墙上的灰泥已经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碎砖和泥土。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段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许久伸手推门,门开了,院子里没有人,她朝屋子里喊了一声:“韩师傅在家吗?” 没有人回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她看了一眼姜衍之,姜衍之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窗上,意识到不对劲。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迈开步子,跑进了院子,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被风搅散了又聚拢,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许久伸手拽开门,那股气味在门开的瞬间迎面扑过来,血腥味夹杂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姜衍之,出事了。” 姜衍之抬手拉住许久,自己走在前面,推开了里屋的门,味道更重了,还带着些许呕吐物的酸腐味。 韩国栋平躺在炕上,脸上被褥上全是血,一只手搭在炕沿外,指尖微微蜷曲,指甲外翻,手指头上全是血。 人死了。 姜衍之掏出手机,打给了镇派出所,接电话的是刘所长,一听有人死了,立刻说:“我马上就来,你们保护好现场。” 许久走得近些,发现韩国栋的嘴唇已然发紫,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沿着下巴淌下来,在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嘴边还有呕吐物的残留,半干半湿,夹杂着一股明显的大蒜气味。 这是典型的有机磷农药中毒的特征。 许久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指尖探向他的颈部,皮肤还残留着一丝微温,翻开他的眼皮,瞳孔缩小成针尖状,他的身上出现了紫红色的尸斑:“死亡时间大概三到五小时,初步判断死于农药物中毒。” 姜衍之满屋子搜索,在灶坑口找到了一只农药瓶子,瓶身半埋在草木灰里,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被熏得模糊不清,但还能闻到瓶口残留的刺鼻气味。 他放下瓶子,又从炕头的簸箕里拾起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我身患重疾,九年前我为了活下去,杀了人为自己续命,深知罪恶深重,我以死谢罪。 “贝贝,这是韩国栋的遗书。” 许久还在给韩国栋检查,闻言,伸手捏开韩国栋的嘴巴,口腔内有腐蚀痕迹,一眼便看到了上牙膛到底位置,那里有一处凹痕,是暴力顶撞留下的痕迹。 若是死者自杀,灌下农药时完全不需要这么大的力气,分明是有人强制将农药瓶怼进了韩国栋的嘴里。 路上响起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像是在催人让路,许久和姜衍之急忙出门迎接。 自行车还没停稳,刘所长从车座上跨了下来,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小张跟在刘所长身后,步子有些乱,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刘所长冲到许久面前,瞥见了同样站在门口的姜衍之:“小姜?” 姜衍之抬手握住刘所长的手:“刘叔。” 顾不上扯家常,刘所长直往屋子里看:“真出事了?” 姜衍之点点头:“死于农药中毒,三到五小时前死的。” “你怎么知道的?” 姜衍之说:“许久学过法医知识。” 刘所长点了一下头,跨过门槛,往里走了两步,看到了炕上那具身体,还是猛地顿住脚步。 小张站在门口,半张着嘴,目光不敢往炕上落,只敢看着自己脚前的土地。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门框上:“我昨天下班还看见韩叔去买酒呢,咋就死了?” 姜衍之把遗书和农药瓶递给刘所长:“这是在韩国栋屋子里看到的。” 刘所长目光在农药瓶和遗书之间来回看了几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这……这……老韩是畏罪自杀?” 许久摇头:“是他杀。” “遗书是伪造的?那这上面写的,九年前的案子是他干的,是别人的栽赃?我就说人不可能是老韩杀的,当年出命案的时候,我查过老韩,他没有犯罪时间。” 许久没看过当年的案宗,不知道里面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刘所长目光落在炕沿上那具已经不再有呼吸的身体上:“我想不明白老韩本本分分大半辈子,咋突然就得罪人,让人扣了口这么大的黑锅?” “刘所长,你忘了吗,我是因为什么回到了镇上。” 刘所长惊讶地张大嘴:“你是说,老韩被栽赃害死是和九年前的案子有关?” “韩国栋很可能与凶手相熟,借着韩国栋在派出所翻修的时候,偷走了案宗。如今凶手知道我们查到了这里,所以杀人灭口了。” “咋会这样?” “凶手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抹掉过去的痕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凶手到底是谁啊?” 刘所长站在炕边,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嗓子里透出一股干涩。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查资料又是查瓦工, 无非就是为了抓住凶手, 没谁比他们更想知道凶手是谁。 姜衍之来来回回地检查门窗,金属表面没有新的刮痕, 只有长年累月的使用痕迹:“门窗都没有撬痕, 门锁也是完好的, 凶手大概率是熟人。” 许久皱着眉头:“老韩一直在镇子上生活,那是不是说明, 凶手也是镇子上的?” “大概率是。”姜衍之走回屋子中央,问刘所长:“刘叔, 韩国栋的人际关系怎么样?” 刘所长想了一下:“镇子不大,大家都认识,老韩这人老实巴交, 干了这么多年瓦工,没听说跟谁红过脸。” “韩国栋平时跟谁走得近?” 刘所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牛奔腾、王建设他们几个老瓦工,来往多一些,再具体的我还真说不上来。” 这事问派出所的所长,不如问左邻右舍。 许久转身朝院子里走去,姜衍之跟在她身后, 此时院门外站着不少人,正扒着墙头往里头看。 好不容易看见屋子里有人走出来, 急急忙忙地跳下来, 紧着问:“咋回事,你们咋都跑老韩家了?” 许久看着他们:“你们是韩国栋的邻居吗?” “对,我住他隔壁, 啥情况,我看刘所的自行车停在门口呢,是出啥事了吗?” 刘所长从屋子里走出来:“别为难俩孩子,我来给你们解答。” “刘所长,老韩家出啥事了?” “啥事,能啥事,喝农药了。” “老韩遇着啥事了,好端端的喝啥农药啊?” “是啊是啊,我昨个看见他还好好的呢,不像是寻死的人啊?” 刘所长摆了摆手:“你们别着急,我一个个问,你们一个个说。” 那个自称是韩国栋邻居的男人说:“我昨晚上看见老韩拎了瓶绿棒子回来,说媳妇不在家,要自己喝点。” 刘所长叫小张记,又招呼姜衍之:“你们俩先查现场,这里交给我和小张。” 姜衍之没想着干预,毕竟比起离镇多年的他俩来说,刘所长会更方便些。 许久则检查着地上的足印,院里铺着红砖,砖缝里嵌着干硬的泥土,没有雨没有雪,地面干得像一块压实的旧布,没有留下任何清晰的脚印。 她冲着姜衍之摇摇头:“找不到足迹。” 姜衍之说:“屋子里应该有指纹,凶手来别人家做客,不至于带着手套。” 许久双手合十:“保佑他没有清理现场。” 她从随身包里取出工具,开始对门把手、农药瓶表面、遗书存放的簸箕边边角角进行指纹提取。 灰尘在刷毛下浮动,指纹逐渐显现,有清晰的,有模糊的,有不少叠加的。光是提取这些印迹,就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刘所长和小张摸排完附近的住户回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一下大腿:“当年那案子,我差不多把全镇成年人的指纹都收集了一遍。” 许久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那批指纹也跟着案宗一块丢了吗?” 刘所长摇了摇头:“那没有,指纹本来就不在案宗里,是单独存的,毕竟指纹这东西哪哪都用得上,当时想着以后万一有用。” 说完,刘所长意识到这话跟乌鸦嘴没啥区别,抿了抿唇:“我怕镇上谁偷鸡摸狗啥的,也能有个比对。” 许久放下手里的刷子,把提取好的指纹标签一一贴上编号,放进书包里:“等这边搞定,我们就去派出所做一下比对。” “行,那老韩的尸体……” “韩国栋的家属还在吗?” “在的,孩子在南方打工,老婆回娘家串门了,定的明天才回来,我一会儿回去打电话通知一声。” “他的尸体暂时不能火化也不能葬,暂时先放在殡仪馆冷藏,必要的时候,还要进行尸检。” 刘所长连连点头:“行,听你们的安排,家属那边我会说明。” 许久又问:“排查走访怎么样?村里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 “隔壁院的老周说,今早差不多四点钟的时候,听见老韩院子里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就没动静了。老周说,那会儿鸡还没叫,他也就没当回事,接着睡了。” 四点多,和推测的死亡时间基本吻合,跟韩国栋说话的那个人,大概率就是凶手。 许久有点急:“没人看到凶手的长相吗?” 刘所长摇了摇头:“大冬天的,除了早餐店,镇上的人基本都是五点多才起,谁会在凌晨四点钟跑到院子里去看隔壁在跟谁说话?再者说,老韩平时也没得罪啥人,谁会想到人突然没了。” 许久从小张手里接过走访记录,翻了几页,纸上的字迹工整,但内容简短,每一户的反馈都差不多,没有听到异常的动静,没有人注意到韩国栋家附近有别的人影。 许久问:“交通工具呢?有没有人听到车声?” “没人听见。镇上平时本来就安静,冬天窗户都关着,要是真有车开进来,多少会有人注意到。” 许久合上记录本:“镇上第一趟通勤车是几点?” “七点,”刘所长说,“第一趟班车从镇口发。” 许久拧眉,没有通勤车,又是凌晨四点多,那凶手只能是通过某种方式回到镇上的。 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难不成凶手一直住在镇子上? 他们不能单一线调查,必须双向并进。 许久怀疑凶手是跟踪他们来的,打给陈昊天,让他帮忙调查从昨个中午起从市里和呼和县间的来往车辆,另一边准备和刘所长回派出所比对指纹。 姜衍之谨慎地安排着:“刘叔,这边再辛苦你帮我继续走访走访,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来韩国栋家的人是谁。” 刘所长一口答应下来:“放心,这事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绝对问得明明白白。” “小姜小许,你俩有手机,直接给殡仪馆打个电话吧,让他们先把老韩拉走,这么放家里太不体面了。” 姜衍之打了电话,殡仪馆的车来得比预想中快一些。 黑车挂着白色的塑料花,车身喷着殡仪馆的名头,安安静静地停在院门口。 围观的邻居唏嘘一片:“这老韩也是可怜,干一辈子了,没享过啥福。” “可不咋的,身体一直不好,死命挣,也没存下钱。” 工作人员抬着担架下来,动作利落熟练,把韩国栋装进裹尸袋,抬回车上。 刘所长代家属先签了字,让工作人员好好守住尸体,千万别让人动了手脚。 一行人先锁了门,回到派出所,天已经黑了少许。 刘所长去资料库把当年收集的指纹资料拿了出来,档案袋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撑爆袋子。 许久和姜衍之坐下来,开始逐一比对那些编号排列的卡片,比对工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还有一多半没有比对完。 许久举着放大镜,还在继续排查。 一直到晚上六点多,许久才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将其中几张卡片单独挑出来,在桌上排成一行:“除了韩国栋自己的指纹和他家里人的,剩下的几个瓦工都有留痕。另外,还有一些很浅的旧印,时间太久,已经不具备比对条件了。” 刘所长问:“用不用我把那几个瓦工叫过来,挨个问问?” “不用费劲了,肯定不是他们。” “小许,你咋确定的?” 许久把证物袋里的农药瓶往前推了推:“因为农药瓶上只有韩国栋自己的指纹。” 刘所长往前走两步:“那是不是代表韩国栋就是自杀了?” 许久把一张白纸卷在桌上的保温杯上,往自己的手指上涂上了钢笔水,在纸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手印留在了上面,又拿起农药瓶上提取的韩国栋的指纹卡,放在旁边做比对。 “您看,正常握持瓶子的时候,指腹的接触面应该是这个角度,”她把手指轻轻贴合在瓶身曲面上,“但药瓶上提取到的这枚指纹,是偏向内侧的,不是抓握时自然留下的,不符合人体工学。” 刘所长盯着那两张卡片看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是有人拿着已经死去了的韩国栋的手指,重新按上去的?不过啥是人体工学?” “大概是指贴合人形态所产生的姿势。” “不愧是市里的,这些东西我们都不懂,也看不出来。” 凶手擦掉指纹,就代表出现在房间里的所有指纹,都不会是凶手的。 许久翻着指纹资料:“镇上有多少人没有录进去?” 刘所长想了想,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更旧的登记本:“也不少,当时有些人家正忙着收地,磨得满手泡,录不了;有些人在外地干活,一直没回来。那会儿没录上的,后来案件封档,就这么落下了。” “现在能比对一下未录入的人吗?” “估计不全。” “这是什么意思?” “第三起案子后,所里遭过一次贼,户籍档案丢了,后面挨家挨户补录过,但肯定是不全的了。” “第三起案子之后?” “差不多是那段时间,反正那会儿要封档了,现在想起来,估计那时候就想偷案宗了,只是没找到机会,直到今年年中修屋顶,才趁乱下的手。” 许久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凶手一定就是镇上的人,一个熟悉韩国栋,熟悉派出所布局,知道档案室位置的人。 而且,按照崔品旺的说法,那个人身体有不少病。 许久呢喃着:“到底是谁……” 姜衍之知道许久在想什么,问刘所长:“咱们镇上九年前有没有身体病得比较厉害的人,但是却又突然好起来的?” 刘所长直摇头:“这个我真说不上来,镇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要不你们去卫生院问问?那边肯定有记录。” 许久转过头,和姜衍之对视了一眼,和刘所长告别过后,骑着摩托直奔卫生院。 傍晚的卫生院亮着灯,有人在院子里洗胃,软管插进喉咙里,一直吐,旁边守着的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久和姜衍之和他们错身而过,听到守着的人一直在求医生:“求求你了,一定要救救我闺女,她刚喝进去一会儿。” 看来是喝农药了。 两个人直奔服务台,值班护士在柜台后正襟危坐,见有人靠近,立刻问:“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 许久从姜衍之裤袋里顺出证件递过去,护士当即站起来:“警察同志,你们这是要什么?” “我们想查一下医院九年前的医疗档案。” “不好意思,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跟我们院长说。” “你们院长人在哪里?” “院长下班了,我可以给你们打电话。” “那请你帮我打个电话吧。” 院长是个头发半百的老人,穿着一身朴素的棉衣,从医院外头走进来,听了许久的来意后,没有多问什么:“建院以来的病例都在,我叫人找一下九年前的资料。”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护士抱着厚厚一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病历,放在桌面上:“都在这里了。” 院长引着两个人去办公室:“这么多资料,你们在这慢慢看。” 姜衍之道了谢,和许久一块,拆开牛皮纸袋一本一本看。 病历本上的字迹有些已经褪色,纸张微微泛黄发脆,翻动的时候要小心翼翼。 他们把所有病例都翻了一遍,的确可以找到肾心肝不好的患者,但他们并没有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许久把相关病症的人抽出来,共有七个人,有男有女,就医时的年龄均在三十四五岁。 这七个人的名字,许久在指纹记录里看到过,意味着凶手并不在其中。 毕竟按照凶手的缜密程度,绝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 医院的档案里,并不能看到后续的情况,许久还是把七个人的名字记了下来,晚些时候发给刘所长,让刘所长帮忙查一下后续。 许久合上最后一本病历,抬头看向院长:“院长,九年前的病例都在这里,没有遗漏吗?” 院长想了想:“应该都在了,这些年就一直这么放着,也没人来动过。怎么,丢了什么重要的吗?” 许久能确定凶手就在镇上,但卫生院里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要么资料在多年前就被拿走了,要么这个人从来就没有来过卫生院。 可不来卫生院的话,凶手怎么确定自己生了什么病? 从卫生院出来,夜风更凉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比许久的脸拉得还长。 走了一段路,许久停下来,问姜衍之:“生病了不来医院,还能去哪?” 姜衍之双手插在口袋里:“除了卫生院,还有两间卫生所,和一个赤脚大夫。” 许久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小时候有一次牙疼,叶姨想带你去卫生院,结果刚到门口你就开始哭,说不要进医院。没办法,叶姨只能带你去卫生所。结果,你记性太好,去过一家就认路了,骗不了你,只能换另一家。两家都看完了,本来还想去找赤脚大夫的,没成想你牙自己就好了。” 许久皱着眉,一点都不记得这件事,她只记得小时候翻别人家院墙摘果子,园子里架网捕家雀丢灶坑里烤着吃,在炉子上烤土豆地瓜的事。 “我们去卫生所看看吧。” 许久接过姜衍之递过来的头盔扣好,跨上后座,手扶住姜衍之的腰,车子朝着第一家卫生所开去。 卫生所在镇子西头,是一间门面不大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头招牌,上面写着“西街卫生所”。 推门进去,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吃饭,见有人上门,紧着撂下筷子:“哪里不舒服?” 许久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大夫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走了个来回,看向姜衍之:“你是老姜家的孩子吧?” 姜衍之点点头:“是。” 大夫又去看许久:“你妹妹都长这么大了,印象里还是那个因为看牙哭倒在你怀里的小丫头呢。” 许久没想到自己牙疼,竟然给人留下这么深的印象,有点小小的尴尬。 姜衍之不忘正事:“我们来这里想问九年前来咱们卫生所里看病的病例。” “有的,只是你们要找谁的病例?” “我们是想找有肝病、心脏病和肾有问题的病人。” 大夫正准备找资料的手一顿:“我这儿主要是治点头疼脑热的,你说的这些,我这还真看不了。顶多他们这疼那疼的,我开点止痛药,要是止不住疼,我就让他们赶紧去卫生院看。” 大夫从柜子里抽出一本登记册,翻开递过来,“你看,我这儿的记录顶多也就是打打点滴、扎扎小针,别的就没什么了。” 许久接过册子翻了一遍,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姓名、症状,大多是流感、肠胃炎、扭伤之类的小毛病。 她翻完合上,道了谢,把册子还回去。 第二家卫生所在镇子东头,格局和上一家差不多,只是屋里的药柜比西街那家多了一排。 大夫看了一眼女主出示的证件,主动把登记簿拿了出来:“你们要找的病历我这边没有,平常就上门帮人打个点滴,开个止痛药消炎药,你说的那些病哪是我这能看的。” 从东街卫生所出来,天更黑了,摩托车的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许久回头看了眼卫生所,卫生所没有设备,的确看不了细致的病,那赤脚大夫是不是更没戏了? 摩托车拐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朝着赤脚医生家的方向驶去。赤脚医生的家在镇子最南边,一间青砖小院,院门紧闭。 许久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反倒是隔壁院子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来:“你们来找老卢啊?” 许久点点头:“对,我们找他有事。” “老卢不在家,晚饭之后就挎着药箱走了,给人看病去了,今晚上估计回不来,你们要找人得明天再来。” 许久道了谢,坐上姜衍之的摩托车,姜衍之拧动油门,车子一路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屋门推开时,屋里的冷飕飕的,早上出门还烧着的炉子早就灭了。 姜衍之叫她先进屋子,裹着被子保暖,自己则熟练地蹲下身,把干玉米叶塞进炉膛,架上苞米扬子,划燃火柴。 火苗轻易烧起来,点燃了苞米叶和苞米扬子,再慢慢往上添木头和煤块。 炉筒子从外屋延伸到里屋,屋子的温度很快热了起来。 许久坐在炕沿边把外套脱了,打电话给刘所长,问了那七个人的情况。刘所长说,有几个前几年就去世了,有几个跟着家里人去市里住了。 通话简短,挂断后,许久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太合时宜的咕噜声,在外边折腾了一天,中午只是随便垫了一碗西红柿蛋面,早就消化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两块巧克力,其中一块自己吃了,另一块走去外屋递给了姜衍之:“报酬,别说我压榨劳动力。” 姜衍之接过来,笑说:“谢谢。” 她转身正要回屋,身后传来姜衍之的声音:“等一下。” “干什么?” “帮我从包里拿一下打火机。” “你不是已经生起火了吗?还要打火机做什么?” “做饭用。” 许久看了眼凳子上的火柴盒:“你不是有火柴?” “贝贝,帮我拿一下,好吗?” 许久不明所以,还是转身走进里屋,姜衍之的黑色皮包靠在炕沿边,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得严丝合缝。 那包从昨天开始就放在那里,从没见他打开过。 许久拉开拉链,手指探进去摸了几下,碰到一支打火机,拿出打火机时,看到了一个文件袋,文件袋封皮上写着7·16连环案。 九年前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七月十六日,内部档案则直接以该日期为连环案命名。 许久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朝着门边看了一眼,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想也没想,快步跑出里屋。 姜衍之不在走廊的炉子边,反倒是厨房的方向有动静,她紧着跑去厨房。 只见姜衍之正弓着身体往锅里倒油,还没来得及抬头,许久上前一步,双臂环过他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压靠在姜衍之的背上。 “姜衍之。” 姜衍之生怕许久站不稳,放下油桶,抬手揽在许久的腿侧,语带笑腔:“怎么了,不怕掉锅里?” 许久偏过头,朝着他的脸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姜衍之,你真是太好啦,太爱你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贝贝, 你先下来。” 姜衍之一动不敢动,半边脸像着了火一般,耳朵里脑袋里全是许久的那句“太爱你啦”,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许久不松手, 在他的背上直窜:“你早就拿来了,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打火机呢?” 许久盯着姜衍之红透的耳朵, 笑眯眯地在他耳朵上又“吧唧”来了一口:“在这呢。” 油锅还在轻轻地响着, 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姜衍之歪过头, 躲开许久炙热的呼吸,整个人都跟着燥了起来, 声音沙哑:“这一下又是因为什么?” 许久松开他,跳到地上,退后半步, 目光亮亮地看着他:“你慢慢想。” 不等姜衍之说话,许久窜出厨房,回到里屋,在炕沿边坐下,把档案袋搁在腿上,一点点平复激动的情绪。 档案袋的封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折痕, 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 许久深吸一口气, 解开绕线扣, 手指探进袋口,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大沓案宗。 案宗有当年简单的尸检报告、现场的照片,还有走访调查记录和嫌疑人笔录, 都是她上一世还没来得及看到的资料。 内容特别多,一下子根本看不完,又不能像上一世那样有手机能拍照慢慢看。 许久来不及想,抓紧时间翻资料,第一份是张淑荣的尸检报告。 死者张淑荣,女,二十二岁,挂面厂工人,未婚。死者被发现时位于镇东侧一片杨树林内,颈部有勒痕,胸腔被利器切开,左肾缺失,其他组织器官虽破裂,但并未丢失。 死亡时间是七月十六日晚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死者手部有挣扎痕迹,指甲断裂严重,指甲缝内残留有皮肤组织和微量血迹,证明死者在遇害过程中曾用力抓挠过凶手。 旁边附着几张现场照片,是黑白色的,画面并不清晰,尸体位置变动,周边全是凌乱的脚印。 大家完全没有保护现场的概念,提取出来的脚印也乱糟糟的,根本没眼看。 许久往后翻,看到的调查记录。 张淑荣是在下班路上失踪的,家里重男轻女,闺女一宿没回家,根本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没人做饭才开始寻人。 当时张母还骂骂咧咧地以为张淑荣是出去鬼混了,先去张淑荣朋友家找人,没找到人,又去挂面厂要人,发现张淑荣也没来上班。 这时,张家人才意识到张淑荣可能出事了,村里人自发找人,一路找到了村外的林地,发现了死去多时的张淑荣。 警方率先排查张淑荣的人际关系,左邻右舍口中的张淑荣是个性格孬,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的人,哪怕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敢反击。挂面厂的同事也说张淑荣是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人,跟同事不太亲近。 警方怀疑过和感情纠纷相关的方向,曾经有媒婆上门给张淑荣介绍对象,是个离过婚的男人,愿意出五百彩礼,张母想也没想就想把张淑荣打包给人送过去。 男人曾有家暴史,第一次见,男人一眼相中了老实本分的张淑荣,但张淑荣死活不同意,差点起了冲突,男人曾扬言让张淑荣走路小心点。 但排查过后,发现男人当晚在和人玩牌,并没有作案时间。 警方怀疑可能是外地人流窜作案,恰好赶上了下班回家的张淑荣,将其残忍杀害。 没等张淑荣案子调查出眉目,便出现了第二个受害者。 许久咬唇,郑重地打开第二份案宗,上面写着“叶敏”的名字,双手忍不住发颤,小声念了句:“妈妈。” 死者叶敏,女,三十岁,供销社职工,已婚。死者死于镇南侧的玉米地,颈部有勒痕,胸腔被利器切开,心脏丢失,其他器官完整未缺失,判断凶手的杀人手法升级。 经推测,死亡时间是八月六日完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死者有轻微挣扎痕迹,指甲中少量的衣服纤维,经检测,是再普通不过的料子。 现场照片中的叶敏躺在压倒的玉米杆上,微睁着眼,衣服穿戴完好,一只手搭在身侧,是被刘淑然整理过的姿势。 许久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吸了一口气,忍着继续往后看。 和张淑荣的现场一样,现场因脚印凌乱,没有留下任何可用的线索。 叶敏是在下班路上遇害的,在她晚回家的半个多小时后,家里人发现异常出门找寻,第一遍未果后,召唤全村人一块寻找。 最终,于十一点半发现死者,死者身体还有余温,推算死亡时间不超半个小时。 许久手指握得更紧了,如果早一点发现她妈妈下班迟了,如果找寻得更快一些,是不是就可以阻止这场死亡了? 走访调查中得知,叶敏与人为善,从未与人发生过口角,邻里关系和谐,和同事相处融洽。 警方在调查情感纠纷中,得知叶敏丈夫许永成南下打工,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夫妻关系和睦,育有一女,与她人无感情纠纷。 叶敏遇害当晚并非她原本的值班日,而是替相亲的同事顶班。因为这个细节,警方认为凶手是随机作案,而非有针对性的预谋杀人。 许久合上档案,把它放在膝盖上,吸了一下鼻子,把档案放回袋中,抽出第三份资料。 第三份档案比前两份薄一些。 死者陶丽,女,二十一岁,电影院售票员,未婚,于八月二十七日晚下班途中在镇西边养猪场前面的空地被发现,肝脏缺失,其他器官完好。 许久翻到下一页,是现场照片,凌乱的脚印照片,被压倒的草地,草地里的血迹,却没有看到陶丽的死亡照片。 往后又翻了一页,还是没有,又把档案袋倒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掉出来。 许久怀疑是当年保存的时候丢失了,只能继续往后看。 走访调查记录里,陶丽是个老好人,和同事处得融洽,邻居们提起她都是夸赞的话,说这孩子懂事有礼貌,乐于助人。 陶家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对她很是宠爱,从始至终没有催过她结婚。 但经过同事反映,陶丽在谈对象,对象是镇小学的老师,也是第一个发现陶丽出事的人。 许久看了眼对象的名字,叫周国强,和陶丽约好下班给她送他妈妈做的泥鳅酱茄子,但因为批改作业忘了时间,去的晚了点,结果没接到陶丽。 许久翻完了全部案宗,又把它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最后她把三份卷宗在面前一字排开,看着上面的名字。 张淑荣,二十二岁,a型; 叶敏,三十岁,b型; 陶丽,二十一岁,o型。 三个不同年纪,不同血型,并不符合凶手找寻“以形补形”的标准,a和o可以理解,她妈妈的b型和年龄,在这里面太突兀了。 凶手到底为什么会选中她妈妈作为目标呢? 答案在哪里? 许久把那三份档案叠好放回袋里,扎好绕线扣,放回姜衍之的皮包里。 许久从里屋走出来,发现姜衍之正提着桌子腿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样子,当即放下桌子,走上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还好吗?”姜衍之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压得很低。 许久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停了几秒才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嗯,我没事。” “哭了多久?” 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抬起头问他:“你等多久了?” 姜衍之松开手,弯腰去扶那张桌子:“刚过来,去洗把脸,我们吃饭。” 许久应了一声,去走廊的洗脸加上洗了把脸,温水扑在脸上,干涩的眼睛才舒服了许多。 桌子支好后,姜衍之从礼物出来,去厨房盛菜。 许久跟在他屁股后边:“你做了什么,闻着好香。” “你猜猜。” 许久仔细嗅了嗅:“小鸡炖蘑菇?” 锅盖掀开,一股热气裹着鸡肉和榛蘑的香味从灶台蔓延到整间屋子,菜里还加了土豆,土豆炖得沙沙的,把汤汁变得黏黏糊糊的,榛蘑吸饱了肉汁,变得格外饱满。 锅边贴了六个橙黄的玉米面饼,看起来也是香喷喷的。 姜衍之拿着锅铲,把玉米饼铲下来装进盘里,铲起一块鸡腿肉递到许久嘴边:“尝尝咸淡?” 一口咬下去,鸡肉外表裹着一层土豆的沙感,炖得时间刚刚好,软烂入味,咸淡适中:“好吃。” “走吧,去吃饭。” 许久端着盘子走在前面,拉开凳子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吃这顿迟了好几个小时的晚饭。 许久咬了一口玉米面,犹豫了一下,问:“你看过多少遍?” 姜衍之夹菜的动作没停:“记不清了,隔一段时间就会翻一次,看多了就记住了。” 许久把碗放在桌上,往前坐了坐:“那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姜衍之也放下碗,认真想了想:“叶姨不该是凶手的目标,其他的两位死者有很多共通点,叶姨一样都不符合。” 许久把刚刚看完案宗想到的想法和姜衍之说:“会不会我妈妈帮忙替班的那个人,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 姜衍之点了一下头:“明天我们去找刘睇问一问。” 夜深了,屋外的风停了。 许久陷在梦里,她听见风穿过玉米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快速地移动。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秸秆比她还高,叶片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她拼命地往前跑,拨开一丛又一丛玉米,秸秆打在脸上,皮肤火辣辣地疼。两条腿陷在泥土里,拔出来又陷进去,每一步都费力。 不知跑了多久,许久看到了她妈妈穿着供销社的工装,在田埂上走,一个穿着一身黑的人影跟在她妈妈身后。 许久心一慌,张开嘴想要喊,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那个人影一寸一寸地靠近,拿出丝袜朝着她妈妈的脖子上套去。 她嚎啕大哭,使劲地扯着嗓子喊,终于能喊出声了,一声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妈妈!” “贝贝,贝贝,醒醒,没事了。” 一道熟悉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来,把她从深处往上拉。 许久猛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枕巾已经湿了一小块。 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姜衍之的脸上,他的眼神还带着刚被叫醒的模糊,手臂稳稳地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隔着睡衣,一下一下地轻哄着:“没事了。” 许久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声音有些哑:“我想我妈了。” 姜衍之的下巴轻轻贴在她的发顶上:“明天我们去看看叶姨,好吗?” 许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重新躺回去,拉着他一块躺下,扑进他怀里,小声问:“你之前看档案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睡吧。” 灯一直亮着,没有关。 第二天两个人醒得格外早,姜衍之煮了白粥,拌了萝卜干小咸菜,简单吃过早饭。 姜衍之骑着摩托,载着她到镇中心的小店买了黄纸和一束小白菊。 许久过去付钱,姜衍之把一沓沓黄纸系在了车把上,她抱着白菊坐在车后座。 两个人骑着摩托车穿过镇口的土路,墓地在镇子南边的小山坡上,四周种着几排松树,风穿过树冠时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那里立着大大小小的坟包,好些坟头连碑都没有,只有自家人认得出自家的坟。 许久走到她妈妈的坟前,孤零零的一座坟,旁边还空着一大片地,眼睛顿时泛红,上一世的二十天后,旁边起了座新坟,是姜衍之的。 姜衍之注意到许久的情绪,轻轻拍她的脑袋:“叶姨要是看到你哭鼻子,要担心了。” 许久摇摇头,晃掉脑袋里的胡思乱想,这一世不一样了,有她在,她绝对可以阻止姜衍之的死亡。 “姜衍之,我们都会好好的。” “嗯。” 许久走到坟前,把小白菊摆在墓碑前,跪了下去,手一点点抚着碑上的字,慈母叶敏之墓。 不是爱妻。 这是刘淑然当初的坚持,许永成在许久出生后不久便南下,担不起丈夫这个名头。 许永成自知心里有愧,也没有过多的纠缠,由着刘淑然自己决定。 几年后镇上土地规划,这片坟地要修成正规的墓园,许永成动了把叶敏坟迁到市里的念头,也被刘淑然一口回绝。 自恃清高的许永成,根本不是刘淑然的对手,况且还有方雪母女的添油加醋,坟自然而然还是留在了小镇上。 和姜衍之的挨着。 许久吸了吸鼻子:“妈妈,我和姜衍之来看你了。” 姜衍之拆开一沓黄纸在墓前点燃,等火势渐起,把其他的黄纸都丢了进去,用烧火棍拨弄着黄纸,确保烧得均匀透彻。 火舌肆意,周围的温度攀升,暖得不像话。 闻声,姜衍之放下烧火棍,走到许久旁边,跟着跪下来,小声叫了声“叶姨”。 许久看着叶敏的照片,又去看身侧的姜衍之坚毅的侧脸,这段时间,他的头发长出了许多,像一个毛球。 好多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妈妈,这一世,我没有被方雪母女蒙骗,没有渴望无用的亲情,我会亲手抓住凶手,会保护好姜衍之,淑然姨和姜叔叔,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从墓地回来,两人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镇东头刘睇的家。 院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门面全是裂痕,底下腐烂大半,日子看起来并不好。 许久抬手敲了敲,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透过裂开的门缝,看到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女人跑了出来,头发随意拢在脑后,身上系着一条发白的围裙,和九年前判若两人。 刘睇拉开形同虚设的院门,看清许久时,动作停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和叶姐长得真像。” “叶敏是我妈妈。” “你是小久?竟然长这么大了?那会儿叶姐把你带去供销社,你还没我腰高呢,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 许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们能进去坐坐吗?” 刘睇侧身把门推开:“快进来,就是屋里太乱,你俩别介意。” 屋子不大,几乎没什么装修,墙上没有刮大白,也没有贴报纸,裸露出的砖墙上挂着黑乎乎的腻子。 一张旧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好的衣服,地上也是皮片的,瓜子皮烟头都有,比她家几年没住的房子还要糟糕。 一个看起来六七岁小男孩正光着脚在屋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架纸飞机,嘴里发出呜呜的模仿飞机引擎声。 刘睇喊了一声,让他安静一会儿,一点作用都没有,叹口气,去厨房给俩人拿了两只碗,倒了热水。 许久盯着屋子看着,很难想象那个天天化妆,变着花样梳头的刘睇,过的是这样的邋遢日子。 刘睇不好意思地攥紧围裙:“跟着屁股后边收拾,也收拾不过来。” 许久开门见山:“我这次过来,是为了我妈的案子。” “叶姐的案子?难道是有眉目了?” “还在调查,我想问,你是什么血型吗?” 刘睇愣了一下:“a型,咋的了?” 许久的手指微微一紧,a型,竟然真的是a型,那晚本来要死的人不是她妈妈,而是刘睇。 因为她们换了班,让她妈妈成了替死鬼。 从始至终,凶手都是有预谋的犯罪。 许久眼眶一酸,紧着仰头,逼退浮上来的眼泪,可心底的苦涩迟迟不退,一直在倒灌。 如果那时候,刘睇没有去相亲,她妈妈没有替班的话,就不会出事了。 刘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咋的了,我的血型有啥问题吗?” 姜衍之瞥过头,深吸口气,碰了碰许久的手臂,接过话头:“九年前,叶姨出事前的时间里,你有没有觉得身边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 “对,比如,有人跟踪你?” 刘睇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会儿:“你这么一说,的确有过,那阵子我下晚班觉得有人跟在后面,但每次回头又没看见人。我跟家里提过,他们说是我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我想着也是,那时候虽然死了个人,可说到底离我生活很远。” “直到叶姐出了事,给我吓完了,根本不敢出门,供销社那边把我辞了,我家里人草草地把我嫁了,”刘睇环顾了眼垃圾场一样的房子,苦涩一笑,“瞅我现在过得,没眼看。” 许久情绪缓和下来,问:“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知道自己血型的吗?” “当然记得,那时候供销社门口停了一辆大客车,说是献血就给二十个鸡蛋,我当时手头没活就去了,一小袋血值了。”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去了?” “这我确实记不清了,反正不少人排队,二十个鸡蛋呢,不要白不要嘛。” “那抽血的工作人员,你还有印象吗?” 刘睇摇头:“过去太久了,记不清了,但那帮人应该是从市里来的,我瞅着那车上挂了个横幅,写着市一院的字样。” 从刘睇家出来,许久快步走到摩托车边,停了下来,再也控制不住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 两辈子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所有悲剧的源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妄之灾,她妈妈本来不需要死的,姜衍之也不会,刘淑然和姜军也不会被无辜牵连。 姜衍之脱下外套,披在许久身上,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没有劝她,只是安静地陪着。 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头皮发麻。 姜衍之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泪痕,生怕她的脸被吹山了。 许久哭累了,吸了吸鼻子,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刚起了一半,腿一软又蹲了回去:“脚麻了……” 姜衍之站起身,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扶住她的后背,把她稳稳地抱起来,轻轻放到了摩托车上。 他也跟着跨上车,坐在她身后。 许久双手撑在摩托车油箱上,抽了抽鼻子,声音很小:“我不怪刘睇,不管是谁,都不该死。” 只恨凶手残忍,玩弄人命。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下红包雨哦~宝宝们不要错过。ps:预收文:《手握犯罪小说,但连载文》期待你们的收藏,预计十月开文哦~ 第91章 第91章 “贝贝, 你有资格埋怨。” 许久手握成拳,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不住地往下流。 摩托车停下来, 姜衍之把许久的围巾拉到了脑门:“再哭下去, 真成小花猫了。” 许久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难过,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 如果妈妈没有替班, 如果我早半个小时找到妈妈, 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姜衍之也不止一次想过,可他们都知道没有如果, 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 如今许久能站在九六年的时间线上,能够阻止姜衍之的死, 已是幸运了,她不能奢求更多。 姜衍之抹掉许久脸上的眼泪:“我们先去找卢大夫?” 许久点点头,案子还要查, 抓到凶手才能给她妈妈和无辜死者一个公道。 摩托车停在了卢大夫家门口,在院门口停下来,姜衍之把她从摩托车上抱下来。 院门大敞四开,许久有点心慌,生怕凶手又快人一步,把卢大夫灭了口, 几乎是跑着穿过院子。 她抬手要砸门,不想, 门从里面打开了, 拳头差点砸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开门的人往后连退了两步,手里还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的粥晃了一下, 差点溅出来:“不是,你们谁啊?咋直接就往人家院子里闯?” “我们是警察,”姜衍之上前一步,“昨天来找过你,你不在,今天想过来跟你问点事。” 卢大夫靠在门框上:“警察咋了?我有行医执照,又没犯法,不是你们说来抓就能抓的。” “没人要抓你,就是问点事。” 卢大夫又打量了他们两眼,不情不愿侧身让开一条路:“这还差不多,进来吧。” 屋里不算宽敞,但收拾得还算利整,炕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大盆白粥。 卢大夫自顾自坐回炕沿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才问:“你们想问啥?” 姜衍之问:“你能诊断肝病肾病什么吗?” 卢大夫哼了一声:“这不是很容易吗?我只要打眼那么一瞧,再轻轻把个脉,哪的毛病看不出来。” “九年前,有没有遇见过一个同时患有心脏病、肾病和肝病的病人?” 卢大夫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记不住了,这些年给我看过的人太多了,哪能记得住每个人。” “你这边不做记录吗?” 卢大夫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留那秽物做啥?” 姜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炕桌上,往卢大夫手边推了一下:“你再好好想想呢?” 卢大夫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把钞票拿起来,利落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几分:“我想起来了,还真有那么一个,浑身都是毛病,看面相就不怎么好。来的时候喘得厉害,冒虚汗,脸色灰扑扑的,看着就是心脏不好、肾虚肝淤的。” 许久立刻开口:“对方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住在哪里?” “长啥样真不记得了,毕竟过了太多年,好像在咱们镇东头住着,年纪嘛,大概三十五六岁。” “你给他治疗了吗?” “那肯定啊,我给他开了好几副药,后边我瞅他活蹦乱跳的,说明我这药效挺好。” “他来过不止一次,”许久仔细盯着卢大夫,“你连他的长相都没记住?” “我这双手治过多少人,哪能个个都记住长啥样。” 见问不出什么,许久开始打量起屋子,墙边立着破木书架,书架漆面已然斑驳,上面歪歪斜斜地摆着几排书,有发黄的中医药典,也有封面上画着奇怪符号的民俗志怪。 视线在书脊上慢慢扫过去,突然看到一本《起死回生秘法全录》,身形一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随手翻开一页。 刚好落在“以形补形”那一章,页面上右下角折了个痕迹。 许久的太阳穴一跳,回头看向卢大夫:“卢大夫,这本书是怎么回事?” “这本啊,十几年前在书摊上淘到的,我看着挺有意思,就一直留着。” “你还信这个?” 卢大夫摆摆手:“我是不信,但有人信啊,尤其那些病急了的,什么法子都肯试。” “这本书你给别人看过吗?” “那看过的人可就多了,来我这看病的人,打点滴时间长,只能靠这些闲书打发时间。” 许久和姜衍之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了一下,基本可以确定了,凶手一定是在卢大夫这里看过病的人。 “这本书我拿回去看看。” “这可是我费功夫淘来的。” 许久又从口袋里拿出两百元钱,放在炕桌上:“如果你想起那个患者的相貌,或是任何关于他的细节,随时联系我们,到时候还有更多的报酬。” 卢大夫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手指轻轻搭上去:“包在我身上。” 两个人回家,进了屋,姜衍之开始收拾东西。 再待下去没有意义,他们准备打道回府,等镇上有消息再回来。 姜衍之把两床被褥卷成一个紧实的卷,用膝盖压了压,又拿旧床单裹了一层,放在炕头。 许久坐在旁边看着:“不拿回去吗?” “摩托车上没位置,放它你没法坐,”姜衍之把被卷往炕里推了推,“晚点让隔壁王姨放客车捎回去,我去车站接。” 许久没再说什么,低头搓着手指。 姜衍之又去厨房,许久跟在后边,见他把锅碗瓢盆都刷干净,用干布擦过一遍,放回橱柜。 墙边还放了几颗土豆,还有小半袋榛蘑干,窗户夹层里放着半只鸡和一小条五花肉。 许久见姜衍之没有打包,问:“这些菜不要了?” “一会儿给王姨送去。” “哦。” 姜衍之蹲在炉子前掏灰,铁钩刮过炉膛发出沙沙的声响,灰渣一直往外乱飞。 许久一声不吭站在旁边,灰尘呛得她咳了一声,往姜衍之身后躲。 姜衍之没有赶人,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盖在她脸上:“捂好。” 许久点点头,看他端着灰出门,出了院子,把灰倒进门口的壕沟里,又折回来把肉菜送去隔壁。 姜衍之往哪儿走,她就跟到哪儿。 王姨推拒姜衍之递来的一百块钱:“吃的我收了,被子我让老头子明天放早班车上,钱就不要了,你爸妈之前给的钱就够用了。” 姜衍之继续往王姨手里放:“这是我俩的心意,王姨收着吧。” 王姨看着许久,心疼地摸摸她的脑袋:“你俩等会儿,我给你俩装点豆包。” “王姨,不用,我妈做了。” “城里的肯定和村子的味道不一样,”王姨看着许久,“你爱吃糖稀,姨给你装一罐。” 这回,姜衍之没有推拒。 姜衍之接过东西,折回去把预先留的毛毯拿出来,披在许久身上:“披上,摩托车风大,别吹着了。” “你呢?” “我没事,就这么来的。” “真把自己当成钢铁人了。” 姜衍之把门锁好,把钥匙放回原来的位置,骑上摩托。 许久跨上后座,把毯子两个角从姜衍之的腰侧绕过来,在他身前打了个结,手顺势抱紧他的腰。 姜衍之垂头看了眼,调整了一下毯子的角度,包住了她的手,发动摩托,一路朝着市里的方向开。 回到市区时,天已经泛黑。 姜衍之把车骑到了停车棚,是他家楼下的,眼下的情况,他不放心让许久自己在家。 许久站在摩托车旁边,等姜衍之锁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上楼。 开门的时候,暖气混着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刘淑然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许久裹着一条毯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俩这是逃荒去了吗?” “我俩从镇上回来的。” 刘淑然拉着许久进屋:“你俩就骑摩托回来的?这大冷天的,你是想冻死你妹妹啊?” “当时没想那么多,”姜衍之偏过头看了眼许久,从鞋架上拿了双拖鞋放在许久脚边:“换鞋。” “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就你这样的,将来看谁愿意嫁给你。” “妈……” “行行行,我不说你,赶紧带你妹妹回屋暖和暖和,别感冒了,”刘淑然一边说一边牵着许久的手往里走,“哎呦,手都冰成这样了。” “是我体温比较低,不是冻的。” “别替你哥说话,晚点收拾他。” 许久半推半就地回了卧室,姜衍之跟进来给她铺床,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放在床头,走过去把窗帘拉严实:“先睡一会儿,起来再吃饭,有什么事叫我。” 等姜衍之出了门,许久换上睡衣躺进被窝,本来只想暖和一会儿,但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像身处火炉之中似的,汗止都止不住。 她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子沉得厉害,嗓子又干又痒,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耳朵里有嗡嗡的说话声。 随着意识清醒,听清了那些声音。 姜衍之冰凉干燥的手贴在她的额上:“妈,贝贝发烧了。” “咋回事,是不是吹冷风吹的?你把贝贝当成你了,坐摩托多冷,药在抽屉里,快拿过来。” 姜衍之说:“我带她去医院。” 姜军的声音随即响起来:“我去找车钥匙。” 许久的意识被烧得断断续续的,又听见刘淑然的声音:“外头冷,别折腾,先吃药,我先给贝贝物理降温。” 姜军不太确定:“能行吗?” 刘淑然指挥着:“儿子,你去打点凉水,拿条毛巾过来,老公,你去打电话,叫个上门点滴。” 两个大男人跟着指挥干活。 姜衍之端着水盆进来,刘淑然安排:“你给贝贝擦额头擦脸,我用酒精给贝贝擦手脚。” 许久感觉自己像沉在一层厚厚的水面下面,四周很安静,偶尔有声音隔着水层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额头上一片冰凉,凉意沿着太阳穴慢慢扩散开来,沁进皮肤里,手心脚心痒痒的,有些地方微微发烫。 不知道姜衍之换了几次水,刘淑然给她涂了多少次手脚,她很想让他们歇一歇,可身体像灌了铅似的,一动不能动,睁不眼睛,说不了话。 刘淑然拿着夹在许久腋窝的温度计,急了:“温度咋降不下去呢?你俩回镇上到底发生了啥事?” 没有人回答。 刘淑然声音低了几分:“快点说。” “贝贝回去查了叶姨的案子。” 刘淑然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火气:“啥?不是叫你拦着,怎么还让贝贝碰了这事?” 姜衍之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贝贝现在不一样了,她有自己的想法。” 刘淑然的声音,低了很多,像叹息一样沉重:“那就是惊着了,你叶姨刚出事那会儿,她不是也烧了好几天,我去打电话找个人来叫叫。” “妈,别迷信这些,也别折腾贝贝,她不会有事的。” 脚步声停住了,刘淑然叹了口气:“咱们贝贝可咋整啊。”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姜军带着人进来,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凉气,是上门输液的人。 许久的手被轻轻拉出被沿,她的血管细,大夫一针下去,扎偏了,针拔出来的地方冒出了小血珠。 刘淑然急了:“大夫,你轻点啊,孩子怕疼。” 大夫又拍了拍许久的手背,拍红了才找到另一根血管,针尖扎进去,竟又歪了。 姜衍之冷下脸:“你到底有没有行医执照?” 大夫手一抖,针头竟穿透了手背,哆哆嗦嗦的拔出针:“不好意思,是小姑娘血管太细了。” 刘淑然催着:“你快好好扎,孩子这温度太高了。” 第三次才顺利扎了进去,刘淑然把大夫送出门,门一关就骂姜军:“你搁哪找的庸医,把贝贝的手背快扎烂了。” “就墙上写的号,我一会儿就给划下去。” 刘淑然的声音又响起来:“儿子,你先给贝贝捂着点手,点滴液凉了,我去灌热水袋。今天晚上温度要是降不下去,咱们就去医院。” 病来如山倒。 许久一般不生病,只要生病,一时半会儿就好不了。 一瓶点滴滴完,体温计上的温度一直居高不下,许久烧得开始说胡话,先是断续地喊:“妈妈,别离开我……” 刘淑然眼泪直掉,一直给许久擦眼泪:“好孩子,命太苦了……” 许久猛地攥紧了被角,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姜衍之,你别死,你不能死……” 刘淑心一颤,猛地转头看到自己的儿子:“咋回事?” 姜衍之眉头紧蹙,看了一眼输液架上的吊瓶,又看了一眼许久的脸色:“妈,别等了,去医院。” 刘淑然应了一声,出了房间去叫姜军热车:“赶紧的,贝贝的情况不对。” 姜衍之从柜子里拽出棉服,掀开被子,许久身上的睡衣被汗浸湿,贴在了身上,因为被子掀开,打了个哆嗦,攥紧姜衍之的手:“你不能离开我的生日会……答应我……” 这不是许久第一次提过生日。 姜衍之顾不上细想,把棉服套在许久身上,拉链一直拉到顶,弯腰把她的手臂拢起来,一只手穿过她背后,另一只手伸到她腿弯下,把人从床上稳稳地抱起来。 许久哭得更大声了:“你不能死,你死了就全完了……” “我答应你。” 姜军热好了车子,跑上来叫人,刘淑然在后座铺了条毯子:“快上车。” 姜衍之把许久放进去,又把她的外套下摆理了理,盖住她的腿。 车子直奔离家最近的市一院,急诊大厅里有不少人,大人孩子都在咳嗽。 姜衍之把许久脸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生怕她的病情雪上加霜,刘淑然去柜台挂号,一行人在冰冷的座位上等着。 刘淑然急得团团转:“咋整,孩子都烧得说胡话了,不能有事吧?” 姜军拉住刘淑然:“别急,一会儿看医生咋说。” 终于轮到许久,姜衍之抱着她进办公室,医生量了体温,看了嗓子,又开了几项检查。 姜衍之抱着许久来来回回跑检查,拿回来一堆的单据,医生盯着纸上的数据,开单子:“炎症指标上来了,先打点滴,把烧压下去。” 姜军去缴费,姜衍之和刘淑然送许久进了病房,护士推来输液架,拍了拍许久的手背,重新找了一根血管。 针尖刺入皮肤时,许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想躲,但被姜衍之先一步摁住了。 刘淑然直心疼:“好好的手背,扎成什么样了?” 姜军瞅着点滴:“今晚得有人在旁边守着。” 姜衍之说:“你们明天还要上班,我守就行。” 刘淑然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点了点头:“那行,我明天早上上班前给你俩送粥。” “行,你和爸快回去吧。” 刘淑然俯身把许久的被角又掖了掖:“贝贝,你快好起来。”说完,和姜军一起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掠过天花板又消失。 姜衍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盖在许久的输液的那只手上,用自己的掌心给她暖着手背。 许久的眉头始终皱着,呼吸有些急,嘴唇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起来痕迹,凑近了听到的还是那几句“不要死”。 姜衍之低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声说:“贝贝,你知道些什么,又在隐瞒什么?你生日那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 第一瓶点滴见底,姜衍之站起身,快步走出病房,在护士站找到了值班护士:“第一瓶打完了。” 护士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病房的方向,拿了新的一瓶过去,续上:“打完这瓶,还有一瓶抗生素。” “谢谢。” 护士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多留意一下她的体温,如果有惊厥反应,及时叫我们。” 姜衍之点头,重新坐下来,重新看向许久。 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还是微微拧着,只是不说胡话了。 三瓶点滴打完,许久的温度降了下去,但姜衍之不敢放松警惕,始终盯着她的反应,直到天蒙蒙亮,也没有出现不良反应。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重新量了体温:“温度下来了,不会有事了,可以放心了。” 刘淑然推门进来,许久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嘴唇干涸,正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热水。 刘淑然快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摸了摸许久的额头:“太好了,可算没事了,快吓死姨了。” 许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声带沙哑:“我好多了,让你们担心了。” “和姨还这么外道,”刘淑然把保温壶打开,“我熬了点二米粥,你俩喝点,暖暖胃。” 医生进来查房,翻开病历本看了看,又在体温记录那一栏画了一个勾:“烧基本退了,再观察一上午,没有复烧就可以办出院了。” 刘淑然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许久吃完粥,才拍了拍姜衍之的肩膀:“你一夜没睡了,回家歇会儿吧,我和同事换了班,这边我来吧。” 姜衍之说:“不用,我不累。” 许久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上午的观察期平静地过去了。许久的体温没有再升上来,各项指标也趋于正常。 护士来测完最后一次体温:“可以出院了,去办一下手续吧。” 姜衍之站起身,对刘淑然说了一句“我去办手续”,转身出了病房。 刘淑然把许久的报告单一件一件收进袋子里,试探性地说:“贝贝你听姨的。案子让你哥去查,你别自己掺和了,姨害怕你出事。” 许久靠在床头,看着刘淑然把保温壶装进袋子里,小声说:“淑然姨,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而且,我不能让衍之哥一个人去查。” “你哥好歹是警察,肯定能保护好自己。” “衍之哥自己查才会出事。”许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而且,我跟他一起查会事半功倍的。” 刘淑然直抹眼泪:“你俩都长大了,跟离巢的鸟一样,飞走了就不想回来了。” 许久抱住了刘淑然,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不管我多大,你都是我最好的姨姨。” 刘淑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好好,姨信你的。” 姜衍之站在病房门外,手里捏着刚办好的出院单,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在门口站了两三秒。 直到听到刘淑然问“你哥去了多久了”,才抬手推门进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两个人,把出院单放在床头柜上:“办好了,可以走了。” 许久从床上站起身,碰了碰姜衍之的胳膊:“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姜衍之摇摇头,盯着许久黑漆漆的眼眸,企图从中看出什么。 她在瞒着的,害怕的事,究竟与他有几分关系。 似乎快要到揭晓的时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走走走, 回家,姨给你做好吃的。” 三人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病人不少, 有搀着老人缓步慢行的家属, 有推着轮椅的护工,也有挺着肚子独自走来走去的孕妇。 姜衍之走在最前面, 手里拎着装衣服和饭盒的袋子。 刘淑然扶着许久, 走得不快:“咱慢点, 让你哥先打车,省着出去吹冷风。” 走到门诊大厅门口时, 许久的目光在人群中停住,一个挺着孕肚的女人正站在挂号窗口前, 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侧对着他们。 女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板板正正, 正在低头数钱。 不是别人。 正是半年前第一个报案孩子失踪的陈胜男母亲,在整条证据链上最突兀的点。 陈母付完钱,转身看见了他们,整个人愣了片刻,很快调整好表情,朝着他们走过来:“警察同志, 好巧啊,你们这是生病了?” 刘淑然看着许久:“贝贝, 你认识的人?” 许久点点头:“一个当事人。” 姜衍之和刘淑然说:“妈, 你先去旁边等一下,我们说会儿话。” 刘淑然从不干预姜衍之工作上的事,也不多问, 往旁边走了走,还不忘嘱咐姜衍之:“你们别说太久,贝贝现在还没全好。” 等刘淑然走远了,陈母瞅着两个人说:“警察同志,我在新闻上看到警方捣毁了一个拐卖孩子的团伙,我孩子有消息了吗?” 许久没想到陈母会主动提及这事,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你的孩子到底在哪里,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陈母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了一下,拖着孕肚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护住了肚子:“你这话是啥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陈母声音提高了一点,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下去,“调查不出来,是你们警察的问题,别想往我身上赖。” 许久又往前逼近了一步,气势难挡:“是吗?孩子到底是被送人了,还是被卖了,我相信很快就会有定论。” 陈母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你……你咋知道的?你不要胡说八道,根本没有这回事,我孩子是叫人偷走了。” 许久盯着陈母高高隆起的腹部:“你也许没见到过那些真的失去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样子的。” 陈母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我的孩子就是丢了,跟肚子里的孩子无关。你们警察无能,找不到孩子,不要往我们平头老百姓身上泼脏水。” “你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 陈母没有回答,只是攥紧包带,侧过身去:“我要去看医生了。” 许久站在原地看着陈母的背影快速消失在视线中,勾了勾唇:“家里一穷二白,生儿子来继承贫穷吗?” 姜衍之笑了笑,领着她:“走吧,回家,派出所那边查得差不多了,他们跑不了。” 早在谢广志和苏小妹的交代中,他们就意识到陈胜男并不是简单的失踪,再结合陈母当时的反应,自然而然地有了结论。 这个年代一个家庭是否重男轻女,透过名字基本能看出一二。陈家想要儿子,又不想承受超生罚款,干脆把孩子送人或卖掉,再报案撇清关系。 派出所信了陈母的报案,一直当失踪案调查,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有了新线索后,他们已经顺着来陈家串门的远方亲戚开始查了。 陈家的谎言要被拆穿了。 出租车停在楼下,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刘淑然付了车费,率先下车来后座扶许久。 许久搂着刘淑然的胳膊:“淑然姨,你别紧张,我好多了。” “你就当是我紧张吧,姨的小心脏可要吓完了。” 许久走在楼梯上,步子还有些发虚,强撑着往上走:“我以后绝对不生病。” 进了门,刘淑然把外套挂好,接过姜衍之手上的保温壶,嘱咐说:“你陪你妹妹说会话,我去把午饭做了。” 许久回到卧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脚也收上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正在给她换床褥的姜衍之:“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姜衍之手上动作没停,把换下来的被单卷在臂弯,反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久抓了抓刘海:“没有不舒服,只是出了好多汗,身上好像酸了,想洗澡。” 姜衍之轻笑,走过来,习惯性地想伸手揉她脑袋,被许久偏头躲开了:“头发油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方向没有变,顺势落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等着,我去烧水。” 这个时候,许多人家还没有条件装热水器,洗澡需要自己烧水,要么就去大澡堂子。 许久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抱着等在床边。等卫生间的方向,听见热水注入水桶的声音,才抱着睡衣站起来。 卫生间里充满了氤氲的水气,在镜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她的脸模糊成一道朦胧的轮廓。 她弯腰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刚好,她拿着水舀子往身上淋水,废了不少力气洗完澡洗好头。 她撑着洗手台边缘,低下头,水滴从发梢落下,滴在台面上。 许久的视线落在那些水珠上,眼前浮现出尽是不连贯的画面,玉米地压倒的玉米杆,林地里的断枝,养猪场前那片土地…… 画面太过于碎片,无论如何,都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从卫生间出来时,头发还湿着,许久一边擦头发一边瞥向墙上的日历。 十二月七日。 距离上一世姜衍之的死亡时间,还有十八天。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她悠地想起来一件事,她在市一院看的病,却忘了询问当年那辆献血车的事。 她打算吃完午饭,再跑一趟医院,找当年负责的人问问,看能不能查到凶手的信息。 姜衍之正在厨房里帮忙,听到她的计划后,说道:“不用去了,我已经问过了,也拿到了相关的记录。” 许久小跑过来,靠在门框上:“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顺路问了一下。” 许久朝着他竖起大拇指:“你也太有先见之明了。” 刘淑然正在炒土豆丝,侧过头看他俩:“咋突然问起献血车的事,我和你爸还捐了呢,拿回来的鸡蛋做了好几顿鸡蛋焖子,你俩吃得可开心了。” 姜衍之和许久对视一眼,姜衍之问:“妈,那你还记得当时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啥人算是奇怪?” “守在旁边看别人血型的那种。” “那可太多了,毕竟有热闹谁不看?” “没有那种看着就很不对劲的?比如说,包得严严实实的。” “这你得问你爸,我当时献完血就走了,你爸在那待的时间可长了。” 许久燃起了熊熊希望,觉得她距离凶手更近了。 刘淑然把许久推出去:“厨房油烟大,你快出去等着,看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宰相刘罗锅》,想的却是看到的卷宗,九年前,凶手第一次动手,手法很生疏,在摘取器官时,还弄破了旁边的器官,足以证明凶手并不专业。 但凶手的学习能力很强,仅仅隔了三周,凶手的手法变得利落,虽然比不上专业人员,但进步速度足够快。 虽然陶丽的死亡现场照片丢了,她无法获知凶手的开腔手法有没有更进一步,但武翠兰的现场,时间急,凶手来不及处理现场,但手法的确比她妈妈的案件中更专业。 按照卢大夫的说法,凶手九年前三十五六岁,如今应该是四十五岁左右,也是壮年,杀害武翠兰不在话下。 可上一世,凶手时隔三十年再次犯案,按照推断,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哪怕是男性,应该不具备杀人的体能。 而且,三十年后的凶手,手法又不太专业,摘取器官时,虽然没有弄破旁边的脏器,却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乍一看的感觉,还像是“新手”,和杀害她妈妈时突飞猛进的手法,差了一截。 弄错了。 全都弄错了。 也许九年前的案子和三十年后的案子,根本就是两个凶手。 目前社会上公开的受害者信息里,并没有提及杀人手法,就连死者丢失的器官,也只有镇上的人的知道,外人无法获知。 弄错了。 除了真凶,外人根本无法获知犯案细节。 所以,两个凶手间一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父承子业?衣钵相传? 到底是什么? 许久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眼,姜衍之正在盛菜,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胳膊随着动作鼓起结实的肌肉。 许久猛地站起身,意识到更不对劲的一点。 她见过姜衍之的水平,一个打三个根本不在话下,那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又是怎么杀害他的? 凶手还有同伙? 许久脑袋快要裂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贝贝,想啥这么入神,叫了你几声都没听到?” 许久抽回神,看向刘淑然:“淑然姨,你叫我?” 刘淑然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也不热啊,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在想事情。” “还想献血车的事?”刘淑然作势就要去打电话,“那我现在打电话叫你姜叔叔回来一趟。” 许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行,那咱们先吃饭,吃完饭你在慢慢想。” 刘淑然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薹炒肉,清炒土豆丝,猪蹄黄豆汤,还蒸了一份鸡蛋羹。 “医生没让忌口,咱们就吃点好的,好好补补,瞅你细胳膊细腿的,风大点都要给你吹跑了。” “淑然姨,你也太夸张了。” 刘淑然抬胳膊比了比:“你自己看,小腿还没有我胳膊粗呢。” 很快,许久的碗里全是刘淑然夹的菜,满满当当的,压得看不着底下的大米饭。 姜衍之制止:“妈,你让贝贝自己夹。” 刘淑然瞪了姜衍之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骑摩托回来,她会发高烧吗?” 姜衍之紧抿着唇,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晚上等你爸回来,商量一下再买辆车,到时候和你妹出门,还是开车方便。” “行。” 许久立刻摆手:“别别别,你们冷静点,这次纯属意外,千万别破费。” “买吧,等你哥过两年结婚的时候,也要买的,早买早享受。” “那就更不能买了。” 毕竟两年之后,她还没到法定结婚年纪,不能领证。 姜衍之半眯着眼,盯着他看,许久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地回视,略显挑衅。 吃完午饭,两个人回到许久的卧室。 门半掩着,许久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枕头,问姜衍之:“什么情况下,你会被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撂倒?” 姜衍之正准备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听见这话“啊”了一声:“什么意思?” “我就是做个假设。” 姜衍之坐下来,认真地看着许久:“你说的‘撂倒’指的是哪种?” 许久想了想:“就是可以让你受伤的那种。” “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好人?” 许久抿了抿唇:“坏人。” 两个人快问快答式的问了几个来回。 姜衍之微微挑了一下眉尾,身体靠在椅背上,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没有这种可能,哪怕对方受过专业训练,但四十多岁的话,体能峰值已经过了。” “偷袭也不行吗?”许久说着,冷不丁抬手扯过枕头朝他丢了过去。 姜衍之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偏了一下头,抬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枕头,握在手里,低头看了看它,又抬头看向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枕头轻轻放回床上。 “为什么这么问?” 许久移开目光,伸手去拿书包:“随便问问。” 许久从书包里抽出那本《死起死回生秘法全录》,翻到那页“以形补形”的那页。页面上有一段小字,用竖排的繁体字印着:原汤化原食,以形补形,焕发新生。 为了证明方法的真实性,还写了一个故事。 古代一位丞相身患肺病,药石无医,无意中从一个游方术士那里得知以形补形的药方,先是吃了几日猪肺,并无奇效。 直到家中一位家丁意外去世后,丞相食其肺,隔日便觉神清气爽,此后未曾复发,最后寿终正寝。 书页边角有一道浅褐色的污渍,像是什么液体滴上去之后留下的痕迹,已经干了很久。 凶手应当是抄录了这本书,然后实践,并且还成功了,又将其告知了崔品旺,才有了七个受害孩童。 许久深吸一口,问姜衍之要来九年前那辆献血车的资料。 文件第一页抬头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x呼和镇流动献血车登记记录”,第二页是工作人员名单和献血车的车辆信息。 工作人员名单很短:三名女护士,一名男医生和一名男司机,在呼和镇只停留了一天。 第三页及后边是献血人员名单,性别、年龄、献血时间和血型的表格,许久的手指沿着名单慢慢滑过,名字实在太多了。 第一页表格没有她要找的人,翻到下一张表格,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在页面上端看到了刘淑然和姜军的名字。 在名单靠中段的位置,看到了张淑荣的名字,献血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后面标注着a型血。 再往下几行,她看到了刘睇的名字,献血时间是下午一点十八分,a型血。 这两个名字之间还隔了十几个人,血型有ab型和b型血,不是凶手的行动目标。 许久继续往下看,看到了好几个a型血的女性。 只是年龄并不符合凶手的选择,快到页面底部时,看到了第三个受害者陶丽的名字,献血时间是两点五十六分,o型血。 许久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献血名单上,手握成拳。 如果凶手真的通过“以形补形”治好了病,为什么九年之后又出现了新的受害者? 是旧疾复发,还是凶手意识到那套理论本身是假的,纯粹是想杀人? 许久想起崔品旺提及她妈妈时的语气,凶手似是认定叶敏是上等祭品,吃掉她妈妈的内脏,胜过其他人。 可血型根本不匹配,哪里来的这个结论? 许久想不明白,如果她妈妈真的那么‘有效’,凶手为什么还要杀害第三位受害者?三个受害者,凶手凭什么一口咬定,是她妈妈让他恢复的? 不论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三个受害者的确让凶手恢复了健康。 许久看了眼姜衍之,轻声问:“难道‘以形补形’真的有用?” 姜衍之没忍住,弹了她的脑瓜崩:“青天白日开始说胡话了。” 许久捂住脑门,顺势倒在床上,整个人大大的摊平:“凶手到底怎么好起来的?” “也许是误诊。” “卢大夫是诊错了?” “治疗虽然讲究望闻问切,但他没有专业的设备,全靠看,未必准确。” “如果真是这样,他真的害人不浅!” 直到晚上,姜军下班回来,没等换衣服,就被刘淑然推到沙发上坐下来。 姜军瞅着坐在对面的姜衍之和许久,一脸的茫然:“这是干啥,跟要三堂会审一样?” 刘淑然打他后脑勺:“正经点,儿子和贝贝有话要问你。” 姜军把外套脱下来,堆在沙发扶手上:“这么严肃?我可是正经人,没干违法犯罪的事。” “啧,挺大个人没点正行,是不是皮子紧了?” 许久和姜衍之交换了一下眼神,姜衍之开了口:“爸,你还记不记得九年前咱们小镇来了一辆献血车。” “记得,当时我和你妈觉得新鲜,还去换了四十个鸡蛋呢,那鸡蛋老香了。。” “我听妈说,你当时一直在献血车那边待着,你有没有注意到还有什么人和你一样?” “那可太多了,咱们镇上往常有人想卖血只能去卫生院,直接开来的献血车头回见,路过的人谁不得瞟两眼,”姜军疑惑道,“你问这个干啥?” 刘淑然又拍了姜军一把:“是儿子问你,你不要反问。” 许久紧抿着唇,明明场合严肃,却忍不住想笑。 姜衍之接着问:“爸,那你还记得那会儿都有谁在场吗?” 姜军想了想,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镇东头的老赵,小卖部的老刘,开收割机的小曲,老黄家的上门女婿,老王家的新媳妇,老沈家的混小子,差不多就这些人吧。” “他们里头谁看起来不对劲的?” “没有,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没啥不对劲的。” “没有那种裹得严严实实的吗?怕被人认出脸的那种。” “没有这样的,那会儿天都热了,裹得那么严实多隔路啊。” 姜衍之记下姜军所说的几个名字,饭后和献血名单逐一比对,这几个人都出现在了献血名单上。 符合凶手性别和年龄的,只有三个人,小卖部的老刘刘卫国,老黄家的上门女婿侯超,老沈家的混小子沈大业。 三个人里,两个a型血,一个o型血。 凶手只能是两个a型血中的一个。 许久的目光在那三个名字上来回移动,最后停在“侯超”和“刘卫国”上面,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刘卫国就是当时她回镇上,主动和她打招呼的刘叔。 姜衍之给镇派出所刘所长拨了电话,问了两个人的情况。 刘所长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过来:“老刘可是个本分人,这些年一直在镇上,除了进货开小货车出去一趟,其他时间都在店里。” “老黄家前几年就把户口迁走了。” 姜衍之问:“具体是什么时候迁走的,迁走之前老黄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某个沉重的物件正在被慢慢搬动到桌面上,紧接着是纸张刷刷翻动的沙沙声。 “我找到了,”刘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迁走的具体日期是八七年九月二号。我想起来了,他家那会儿还真出了件大事。” 姜衍之立刻问:“什么大事?” “老黄家起了把火,老黄和媳妇当场没了,就剩老黄闺女、女婿和孙子活着。” “当时侯超在做什么?” “老黄闺女在镇上开了家早餐店,侯超平时在店里帮忙,小孙子也经常跟着待在店里,这才逃过一劫。” “侯超把户籍迁去了哪里?” “市里,集体户。” “市里哪个派出所管的?” 刘所长报了一个派出所的名字,姜衍之记下来,说了几句谢谢,挂了电话。 姜衍之看着许久:“时间上太巧了,侯超极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凶手。” 许久点点头。 姜衍之重新拨了一个号码,打给了区派出所,说明了情况:“麻烦帮我查一个叫侯超的人,一九五四年生人,原户籍在呼和镇,八七年九月后迁至咱们区的集体户。” 过了一会儿,对方的声音传回来:“查到了,侯超,男,户籍状态死亡。” “死亡时间?” “九年前,死因登记为火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最大的嫌疑人居然早在九年前死了。 九年前那个片区发生了一场大火, 火势蔓延得特别快,好几户人家都受到了牵连,侯超家就在其中。 是凶手的又一次金蝉脱壳。 他们要去查当年的火灾案, 到底是什么情况。 许久和姜衍之从卧室出来, 在门口换鞋,刘淑然也跟着走出来:“你俩晚上回不回来, 要不要准备夜宵?” 姜衍之拿围巾绕在许久的脖子上, 拉得严实些:“不用等我俩, 我俩不一定回来。” “那带你妹妹吃点好的,别随便对付。” 姜军也从屋子里赶出来, 朝着他们丢了个东西过来。 姜衍之视线未移,猛地抬起胳膊, 一把抓住了姜军抛过来的东西。 姜军嘿嘿笑:“别骑摩托,开车去,晚上冷, 贝贝不能再吹冷风了。” “谢谢爸。” 前往派出所的路上,许久盯着晃动的车钥匙,回想着姜衍之接车钥匙的动作,自顾自地点头:“我相信你的本事了,一般人不可能伤害到你。” 姜衍之略显敷衍地“嗯”了一声。 许久不大满意,侧过身, 面对着姜衍之:“所以,到底什么人能轻易伤害你呢?” “让我没有防备的人。” 没有防备的人? 难道是姜衍之认识的人? 许久想起上一世发现姜衍之遇袭的那条胡同, 问道:“你在霄云胡同有认识的人吗?” “霄云胡同?”姜衍之想了想, 摇了摇头,“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去过。” 所以, 上一世姜衍之为什么离开她的生日宴后,跑去了霄云胡同? 车子停在派出所门口,刚刚联系过的抿紧已经把资料准备好了:“关于那场火灾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许久解开绕线扣,抽出里面的档案,夹在里面的照片一块掉了出来,黑白的照片里,仍旧可以看出焦黑的墙体,没有玻璃的窗框,家具更是烧得无法辨认。 受害者的照片更是惨不忍睹,尸体要么蜷缩成团,要么保持着向外爬的姿态,尸体全部炭状。 火势又大又猛,波及的住户很多,死者的姓名房号和损失记录等信息都被单独列出。 许久翻完一整沓,没有找到关于火灾起因的调查记录,只有一份消防队的简要报告,附在档案的最后一页。 “火灾原因调查了吗?” 民警说:“消防队那边说是煤气操作不当导致的爆炸,爆炸又引起了火灾。” “哪一户引起的?” “203室,户主叫侯超。” 许久合上档案,把它放回桌面。 从派出所出来,两个人驱车前往那栋筒子楼。 楼体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旧,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层,爆炸和火灾的痕迹至今留在墙体表面。 以203室为爆炸点,左右两边的房间都炸得焦黑,窗框都不复存在,三楼往上的墙体密布着不同程度的焦黑。 在往上看,还能看到好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外的延伸杆上晾着衣裤,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这栋可以和危楼鬼楼媲美的筒子楼,还有人住。 楼下有几个小孩正在追逐,楼上有人扯着嗓子喊:“赶紧上来吃饭。” 有个大爷穿着厚厚的棉袄,坐在楼道口的摇椅上闭着眼睛听收音机。 许久走过去,和大爷打招呼。 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啥事?” “大爷,我们是警察,想来问问这楼的情况,这楼现在还住着不少人啊?” 大爷轻哼,随口说:“能啥情况,有本事的都搬走了,没钱的还住这儿。” 许久抬头看着那些被火焰熏黑的外墙,九年前,那场火烧了近两个小时,烧死了十几个人。 焦黑的窗洞,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嘲弄地看着被戏耍的人。 凶手残忍到要拉整栋楼的人一块下地狱,太该死了。 许久低下头,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问大爷:“大爷,您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 “哎呀,这楼建好我就在这了,一住就住了三十多年。” “那你一定认识侯超吧?” 大爷重重地“哼”了一声:“他就是个祸害!不是他的话,能死那么多人?这楼能成现在这样?” 没等许久再问,大爷又摆摆手:“算了算了,死者为大,再说这话也没啥意义。” “当时是怎么判断侯超一家死了?” “那屋里头一家三口都躺在那,可不就是死了。” 看来,侯超是找了替死鬼,自己则披了受害者的身份,重新混进了人群里。 许久又问:“大爷,这楼里的人您是不是都认识?” “必须的。”大爷坐直了身体,“白天还打招呼的人,晚上就没了。你说说,这像话吗?” 许久换了个问法:“侯超当时和谁家走得近?” 大爷又是叹气:“侯超媳妇人好,没事就给我们送包子馒头,所以跟楼里的人都处得不错。要不是她人缘好,就凭侯超家出这档子事,棺材板都给他刨出来盖厕所了。” “侯超人怎么样?” “他那人乍一看行,人热情,办事啥的也利索,就是总爱观察人,打听人,怪怪的。” 侯超到处打听的目的,一定是为了给自己选替身,那么他找的替死鬼,也许就是楼里的人。 许久又问:“侯超家出事之后,楼里都有谁家搬走了,您还记得吗?” 大爷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水:“搬走的挺多的,老孙家、周家、林家、冯家,杨家,还有些当时是租房的,出事后也不租了,倒是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了还杵在这儿。” 从筒子楼里离开的人实在太多了。 很多人的租户没有做户籍登记,不签合同,搬进来搬出去几乎找不到记录。那些原住户大部分在搬走后没有更新户籍,追查下去并不容易。 只是不管多难,总要往下查,否则姜衍之随时会有危险。 许久和姜衍之走进筒子楼,楼道光线很暗,墙皮剥落了大半,哪怕是过了九年,空气里仍有灰扑扑的土腥味。 两个人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上走,越往上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就越清晰,那种被火长时间炙烤过的气味,像是渗进墙体深处,成了这栋楼的一部分。 走到二楼拐角时,一个住户正好从三楼下来,看见他们要往二楼走,连忙伸手拦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哎,新来的吧,别去二楼。” “二楼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捅破什么忌讳似的:“这层楼闹鬼啊。” 许久停下脚步:“闹什么鬼?” “火灾过去没多久,好些住户一时没有新住处,只能搬回来住,结果到了晚上,这层楼就传出一阵一阵的哭嚎声,瘆人得很,吓得那些搬回来的人又走了,到现在也没人敢住二楼。” “有人不信邪,往二楼跑过,结果半夜就撞到鬼了,太邪门了。” 严重怀疑,装神弄鬼的事是侯超干的,只为了把水搅浑,再浑水摸鱼。 许久没有多说什么,道了谢,继续拐向二楼。 楼道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了,墙上的焦黑痕迹沿着走廊延伸,在靠近二零三室门口的位置变得更加密集。 他们停在门口,门板只剩下半截,门框完全变形,屋子里的一切都能尽收眼底。 房子的墙皮全部爆裂翘起,露出黢黑的墙体,天花板被熏成黑漆漆的一片,家具只剩框架地面堆着厚厚的积灰,灰烬和碎屑混在一起。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幅完整的画面,没有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姜衍之在残缺的门框边缘摸了一下,又站起来环顾四周:“他处理得很干净。” 许久应了一声:“按照侯超的缜密程度,这里不会留下什么。” “别担心,画像师会根据我爸的描述画出侯超的肖像。” 只要有了画像,他藏得再深,被揪出来也是迟早的事。 从二零三出来,两个人顺着走廊往隔壁走。 二零二室的房门还算完整,推开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房间里到处都是玻璃渣和土块,地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能看见烧裂的地砖上残留着当年火焰舔舐过的痕迹。 他们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并没有进去,又折回去走向二零四。 房门紧闭,烧得发黑的门栓松散地挂在门框上,姜衍之细看,门栓变形严重,像是被外力强拉扯过,看方向,是从内向外被猛烈撞击过留下的痕迹。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许久看着变形的门栓,想起照片里那些烧焦的尸体和缺氧窒息的尸体,攥紧了拳头,指节在掌心边缘微微泛白:“畜生不如的东西。” 姜衍之刚要迈步跨进门,脚下一顿,他抬起手臂,挡在许久面前。 许久抓住他的手臂,问:“怎么了?” “有脚印。” 许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房间里的灰尘很厚,乍一看平整,没什么不一样,细看却能看出凹凸不平的痕迹。 这些脚印看不出纹理,只能看出鞋码,大概是四十一码。 “有人来过。”姜衍之用手电筒的光贴着地面扫过,“而且不止一次。” 那些脚印的分布并不集中,有的朝向窗户,有的朝向墙角,有的朝向已经烧毁的衣柜位置。 根据脚印,可以还原出当时的情况。 一个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翻箱倒柜,寻找着某种特定的东西。 许久惊讶不已:“是凶手?” “有可能,”姜衍之站在她身侧,没有踩进那片灰面,“他住二零三,却反复进入二零四,不太寻常了。” “没记错的话,二零四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凶手来人家干什么?还锁人家的门?” 姜衍之的目光在房间内缓缓移动:“也许是他以为这里有什么会暴露他身份的东西。” 许久看了一圈,挨着二零三室的那面墙炸出一个大洞,靠墙的柜子倒在地上,烧得只是零星骨架。 离二零三较远的房间里,脚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得出凶手试图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什么。 根据脚印深浅程度判断,凶手来了很多遍,最新的脚印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不确定凶手有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 “这对夫妻能知道些什么呢?” 手电筒的光柱在灰面上缓缓移动,照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脚印。 姜衍之把目光从地面移开:“也许不是他们知道了什么,而是凶手以为他们知道了什么。” 从二零四出来时,楼梯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见两个人出现,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完了完了,肯定要把鬼招过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姨挤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叠好的黄符,硬塞进许久手里,念叨着:“不想被鬼缠上,你俩就赶紧佩戴上。” 许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两张黄符,挑了挑眉,竟然是之前蒙.头.教卖的那些,也是巧了。 姜衍之接过其中一张,问道:“鬼叫一般发生在什么时间?天天都有吗?” 几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一个中年女人说:“天天有?那我们还敢住这儿,早睡桥洞去了。” 另一个微胖中年女人说:“隔三四个月就来那么一回,也没个准日子,都是晚上十几点之后,一听见动静,我们立刻关窗关门,把灯全灭了,生怕招进家门。” 许久没有接这个话题,话头一转:“二楼那对年轻夫妻,你们还有印象吗?” “有印象,他俩是结婚后搬过来的,住了不到一年,就遇上了侯超一家子,也算是倒霉了。” “小夫妻和侯超一家关系怎么样?” 给他们符纸的老阿姨先开了口:“小媳妇经常去侯超家串门,两家走得挺近的。” 旁边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大叔也点头附和:“关系好像不错,有时候还一起出去玩,在楼底下看见过他们一块儿回来,还带回来那个啥,纪念品。” 许久的指尖在黄符的边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两家走得近,关系好,在侯超假死的计划里,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变量。 如果二零四的小媳妇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哪怕只是一句随口说过的话,一个不小心瞥见的细节,足以成为必死的理由。 那根从外面锁上的铁栓,就是为了确保门从里面推不开,可以顺理成章地烧死小夫妻,抹掉一切可能存在的不确定因素。 许久把那两张黄符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派出所的两位民警正好赶过来。 刚刚和他们对接的那个民警走上前:“火灾之后,消防队调查完原因后,现场就没再进过人了。” “现场有人多次进出,可能有遗留的东西,涉及到当年火灾的真相。” 民警一脸严肃:“我们会轮番进入现场找寻,如果找到了会联系你们。” “搬走的人名单,还麻烦你们帮我留意些。” “放心,这事交给我。” 走出筒子楼时,冷风从楼间的夹道穿过,带起地面的灰土,在脚边打着旋。 两个人回到刑警队,二队的人正急匆匆地楼里往外跑,匆匆上了车。李明远和张海洋紧随其后,正要往车上钻。 姜衍之伸手拦了一下:“老李,怎么回事?” 李明远手里拎着勘查箱,回:“福鑫小区发生了奸杀案,我们正要过去看看咋回事。” 姜衍之收回手,转身进到楼里。 许久跟在他身后,站上台阶时,回头看了眼已经开出院子里的几辆警车,想起了上一世在新闻上看到了这起案子。 二队仅用了两天便抓住了凶手,系死者的前男友,大街小巷都在夸警察办事得力。 可这个案子在五年后翻了案,凶手在临市犯案被抓,在审讯过程中得知,他所犯下的案子包括了福鑫小区案。 前男友沉冤得雪,从狱中出来时,发现家中父母因舆论打压被赶出原本的住处,风餐露宿,于一年前双双去世。 姜衍之停下脚步,回身看她:“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画像师和姜军正坐在空会议室里画画,桌上摊着几张素描纸,铅笔和橡皮散落在纸面旁边。画像师正低头修改一处细节,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手里的素描本转了个方向。 纸上是一张男人的面孔,五官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不太引人注目的普通感,是那种在人群中很难被一眼记住的长相。 姜军挠了挠头:“我印象里差不多长这样,侯超不是咱镇上的,倒插门进老黄家之后,我也没见过几次。” 许久多看了几眼画像,说:“有总比没有好。” 姜军拍拍屁股:“那没啥事,我就先回去了,你妈自己在家,我不放心。” “行,我送你。” 姜衍之送姜军走出刑警队,姜军晃了晃手上的摩托车钥匙,回头说了句:“别送了,你忙你的。” “路上注意安全。” 姜衍之看着姜军骑着摩托离开,正要回楼里,只见一个提着两袋子餐盒的人急匆匆走过来。 冯显民还穿着围裙,和姜衍之打招呼:“小姜。” 姜衍之帮忙提了一袋:“冯老板。” 冯显民晃了晃手腕,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又咋了?刚才看二队的人呼啦啦往外走,架势不小。” 姜衍之应了一声:“有案子。” 冯显民朝着姜衍之刚刚看的方向看过去:“小姜,刚刚骑摩托的是你爸?” “是。” 冯显民收回目光,晃了晃袋子里的餐盒:“你们两父子气势倒是像。” 姜衍之回到办公室,冯显民掏出盒饭,发给还在加班的同事们:“哎呀,冯老板,今天有什么菜色?” “红烧肉,炒干青,土豆丝豆芽。” “听着就让人流口水。” 冯显民端着两盒饭,问姜衍之:“你和小许的。” 姜衍之颔首:“再拿一份吧。” 冯显民说:“给小秦留的吗?” 冯显民跟着姜衍之来到会议室,许久正在看画,画像师正在收素描工具,看见姜衍之进来,问:“送完你爸了?” “嗯。” 画像师点了点头,把铅笔和橡皮收进笔袋,拉好拉链,瞅了眼冯显民:“这是给我们改善伙食啊?” 冯显民笑笑:“还不是你们局会体恤人。” 画像师拿过饭盒,开了盖子往嘴里塞了一口红烧肉,不忘夸:“老冯,你这厨艺真是杠杠的,真该让我媳妇跟你学学。” 冯显民直乐:“你们想吃啥的直接去店里点,学啥学,全是油烟子,沾多了容易老。” “你说得对,我媳妇天天往脸上抹雪花膏,多一道纹都直叫。” 冯显民端着饭盒走到许久手边:“这是看啥画呢?” 许久把画倒扣在桌面上:“没什么。” 冯显民也不介意:“快吃吧,红烧肉凉了就腻了。” “谢谢。” 画像师一边嚼着五花肉,一边问:“风华里的那位老人,明天什么时候能过来?我配合你们的时间安排。” 姜衍之说:“早上派出所会派人过去接他。” 冯显民放下最后一份盒饭,两手往围裙上摸了一把:“你们忙着,饭盒我晚点过来收。” 姜衍之和许久吃完盒饭,把画像传真同步到各个辖区派出所,让他们帮忙看一看这个画像之下,现在叫什么名字。 回到休息室,许久又翻开了火灾现场资料,后边有对幸存者的调查记录。根据记录,爆炸发生在晚饭高峰期,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气味。 大家先是听见一声巨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距离最近的二楼住户率先跑出去查看情况,但还没看到情况,火势就起来了。 火势蔓延得极快,从二零三向外扩散,浓烟几乎是在瞬间灌满了楼道,热浪扑人,根本没法救火。 只能跑去派出所报案,再等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经烧了半个多小时。 二楼走廊被火焰和浓烟封死,有的人从窗户跳了下来,装了防盗网的人家,活生生被烧死。 许久翻完最后几页,猛地合上档案夹,揉了揉眉心,直接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许久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往枕头下边摸了半天,摸到了手机,发现响的不是自己的手机。 许久揉了揉眼睛,看到姜衍之握着手机,听了几秒,眉头慢慢拧紧。 挂断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派出所那边打来的,大爷昨天晚上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许久猛地坐起来:“人现在怎么样了?” “人在医院,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94章 “人为还是意外?” “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大爷转入了观察病房,人还昏迷着,头上缠着纱布, 呼吸机管子沿着床沿蜿蜒。 昨天给了他俩黄符的老阿姨, 守在走廊,看见他们过来, 站起身:“你们咋过来了?” “听说大爷出事了, 过来看看。” “肯定是你们昨天去二楼, 惊动了鬼.神,老孙才被找上了, 被鬼推下楼。” 许久“额”了一声,无助地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接过问话工作:“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阿姨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起夜, 正好听到走廊有动静,好像啥东西摔了,我赶紧出去看了一眼, 发现他倒在楼梯口。” “当时是什么情况?” “老孙躺在那,手边有个垃圾袋,里面的玻璃瓶子碎了一地,人出气多进气少,赶紧叫人给送医院来了。” “当时还有别人在吗?” 老阿姨摇了摇头:“没看着啊,就老孙自己, 鬼又看不着摸不着的。” 楼道里没有监控,事发时没有目击者, 摔倒是意外还是人为, 很难判断。 从医院大楼走出来,室外冷冽的空气让许久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 她四下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的, 没有人往他们这边多看一眼,但她始终有一种被人盯着的错觉。 “难道凶手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吗?为什么总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说着,许久猛地拍了拍身上,把书包摘下来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没有不对劲的东西。 姜衍之攥住许久的手:“怎么了?” 许久转头看向姜衍之,伸手去翻姜衍之的衣服,身上能装东西的地方通通翻了个遍,口袋朝外:“难道凶手在我们身上装了gps?” 姜衍之没有躲开她的手,轻声说:“那东西不是民用的。” 许久停下动作,垂下手臂:“我想不明白,凶手到底怎么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 “先别急,我们问问陈昊天。” 姜衍之摸出手机,打给陈昊天。 电话接通后,许久拿过姜衍之的手机,直接开口:“我前几天让你帮我查,我回呼和镇的时候,有没有车跟在我后面,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查过了,农车、摩托车和私家车都有,看不出哪辆车是跟着你的。” 许久报了姜军的车牌号,和去筒子楼的时间:“你帮我看看这个时间点有没有车跟着我们。” 那边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看看”,便挂断了电话。 许久回到车上,眼睛四处瞟着,企图找到跟踪自己的人。 手机响了,许久赶紧接了起来,陈昊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很确定,没有车跟在你们后边。” 没有车跟在后面,那凶手怎么知道她去了筒子楼,又去干了什么? 难道孙大爷真的只是意外? 两个人回到刑警队,办公室里烟雾飘飘,二队的人正聚在办公室的一角,抽烟讨论案情。 福鑫小区在二队所管辖的范畴,案子自然由二队负责,一队不插手,但办公室就那么大,信息和气味一样会飘散过来。 许久经过二队办公区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目光从贴在白板上的现场照片上掠过去。 一张是床垫被掀开后的床板,上面有一具尸体,已腐烂无法分辨面容。另一张是爬满蛆虫和满是尸液的床垫,还有一张是对准死者的颈部,清晰的扼杀痕迹。 死者叫杨海玲,未婚,家里重男轻女,为了供哥哥读书,初中没念完便下来干活,如今在供销大楼租摊位卖内衣。 原本租住在福鑫小区,每个月月中交房租,到了该交房租的日子,却迟迟没有交房租。房东是个急性子,三天找不到人,直接开门进屋,把杨海玲的东西清到门外,转手把房子租给了新住户。 新住户住了三个多星期,身上一直起疹子,屋子里扫不完的虫子,散不掉的臭味,实在受不了了,才把房东喊来要退租。 房东肯定是不想退租的,答应把房子处理干净,谁知,寻着臭味掀开床垫,一具尸体几乎要和床板融为一体了。 刑警二队的一个刑警说:“我的妈耶,要不是那屋子暖气烧得不热,尸体腐败速度比正常情况慢了很多,不然那屋根本待不了一点。” 另一个刑警说:“那小姑娘鼻子也是真不好使,那尸体都烂成啥样了,居然以为是普通味儿。” 旁边的刑警接了一句:“也就是说,新住户在那张床上睡了一个月,尸体就在床垫底下压着。” “一想到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刑警二队目前正在排查杨海玲的社会关系,目前嫌疑最大的是杨海玲的前男友。因为走访过程中,左邻右舍反应杨海玲和前男友总吵架,还动过手,动静大到警察都上门劝架了。 杨海玲的前男友陈飞还扬言要杀了杨海玲。 陈飞的照片贴到白板上,是一个长相周正,看起来有几分木讷的年轻人,是市中学的代课老师,每个月工资只有两百多。 两个人吵架的原因也是因为钱。 杨海玲想要结婚,但陈飞没有钱,不仅没钱,还要伸手朝杨海玲要钱,听说外边还欠了不少钱。 “咱们抓紧抓住陈飞,案子就能结了。” 许久站在那听完最后几句话,在姜衍之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不是前男友。” 姜衍之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第六感,”说完,许久觉得这个理由太轻飘飘了,补充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前男友的话,案子未免太容易破了。” 二队的人纷纷朝两人望过来,二队队长黄明放下手里的保温杯:“呦,你俩休假结束了?” 姜衍之“嗯”了一声,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基本锁定了,死者杨海玲的前男友,陈飞。吵过架,动过手,邻居都听见了,而且他最近突然失联了,单位不去,住处没人。动机、时间、行为,都对得上。” 姜衍之点点头,又问:“没有别的嫌疑人吗?” 黄明摇了摇头:“没谁了,杨海玲是卖货的,平常不得罪人。她的活动轨迹很简单,不是在家里就是供销大楼,基本就是同事和熟人,没什么复杂的社会关系。经济上虽然有困难,但主要还是被这个陈飞拖累的,不然两个人也不会闹到动手。” 许久站在姜衍之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白板上,仔细回忆着上一世在新闻上看到的凶手信息。 凶手的目标是爱慕虚荣的女人,先花钱再骗钱,最终将其杀害。 可根据刑警二队的人调查,杨海玲的生活轨迹单一,凶手又是怎么看出她是爱慕虚荣的人? 目前她只知道凶手是周某,但目前白板上与杨海玲有关的人物中,并没有姓周的人。 许久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外套挂好,拉开椅子坐下来,掏出练习题边做题边想着案子。 陈飞的工资并不是拿去消遣,而是花在了生活困难的学生身上,是一个绝对的大好人。 这段时间也不是失踪,是班上一个女学生被父母强行带回乡下结婚换彩礼,陈飞下乡去想办法劝说家长。 在警察第一次问询时没有说出行踪,是因为答应了女学生要保密,却不想成了钉死自己是嫌疑人的罪证。 后续等他想说的时候,警方只当他在诡辩,偏偏女学生为了父母口中所谓的“脸面”,不给陈飞作证,害得陈飞含冤入狱五年。 好人不该落得这个下场。 许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上午十点十分,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要往外走。 姜衍之拉住她:“你干什么?” 许久拎起书包:“我去学校上课。”说着,人绕过桌子往门口走。 姜衍之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许久立刻摆手:“不用,我打车就行,你在队里等消息。” 在刑警队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关上车门,立刻对司机说:“师傅,客车站,麻烦快一点。” 距离陈飞那班大巴抵达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她要在二队行动前,先见到陈飞。 出租车在客车站门口停下,离那班大巴到站还有十几分钟,许久快步走到出站口,目光扫过出站口上方挂着的电子屏,那趟班次显示“即将入站”。 她站在出站口一侧,目光紧盯着从通道里走出来的人流,同时用余光扫着四周,怕在这节骨眼上撞见二队的人。 人流渐渐稀疏,一个穿着深色外套,背着旧双肩包的男人从通道里走出来。 男人身形清瘦,面色疲惫,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步子有些拖沓。许久一眼便认出他就是陈飞。 陈飞正在揉捏着手里的票根,还没来得及抬头,被人拽住胳膊,用力地拽到了旁边的柱子后面。 许久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眼,确认安全后开口:“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请认真听。” 陈飞明显被吓了一跳,往后挣脱:“同学,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要说话,听我把话说完。”许久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你的前女友杨海玲在一个月前遇害,目前你是最大嫌疑人,你失踪的这段时间,警方会被认定你是畏罪潜逃。你很快就会被抓进刑警队。” 许久换了一口气:“而你在审讯中为了保护班上女学生的隐私,没有说实话,警方会认定你就是凶手。后续你想翻供,但女学生迫于家长的压力,不会为你作证。你含冤入狱第四年,你的父母因悲伤过度,先后去世。” 陈飞想插嘴,又被许久一连串的话,惊得张大了嘴巴。 等许久全部说完,陈飞怔了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告诉我,不用这样危言耸听。” 许久盯着他的眼睛:“我说的两件事,第一,你的前女友叫杨海玲;第二,你这一次失踪一个多月,是不是因为你班上的女学生被迫嫁人?” 陈飞的表情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辩驳什么,却没说出口。 “不管你信不信,如果不想你父母的悲剧发生,不要丢掉你往返的车票票根,在审讯中实话实说。”许久盯着陈飞的口袋,“票根还在吗?” 陈飞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外套内袋,还想再问什么。 许久忽然瞥见车站入口处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二队的人正快步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已然没时间再解释更多,最后只说:“不要告诉他们见过我,以及我对你说过的话。” 说完,许久迅速松开他的手臂,侧身闪进了旁边的女厕所。 透过门缝,许久看见陈飞还站在原地,似乎还在消化她说的那些话。 二队的人走到了他面前,有人出示了证件,有人搭上了他的肩膀,对他说了句什么。 陈飞在被带走之前,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最后落向女厕所的方向,看见了她。 许久把食指竖在唇边,轻轻比了一个“嘘”。 陈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低下头,跟着警察走了出去。 许久靠在厕所隔间的门板上,慢慢呼出一口气,只希望陈飞不要像上一世犯傻。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就看陈飞如何决断了。 陈飞的骨子里是无私的,是值得人赞颂的大爱,但对穷怕了的杨海玲来说,一个永远不能把钱带回家的男朋友,是噩梦。 两个人无休止的吵架,最终走向了分手的结局。 从客车站出来,许久又拦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福鑫小区。 她不确定刚才那番话能在陈飞的脑子里留下多深的印记,一个陌生女人在车站里拽住他,说了一堆像是预言又像是警告的话,换了谁都需要时间消化。 如果陈飞选择相信她,做出和上一世不同的选择最好,这样警方才会把精力从他身上移开。 可按照陈飞所追求的“大义”,还是有概率选择保护女学生,误导警方的调查。 真凶还在逍遥法外,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她不能放任凶手继续害人。 福鑫小区不大,几栋老式的居民楼排列整齐,摩托车自行车乱停乱放,好好的路堵得乱七八糟。 杨海玲住在二单元,老旧的单元门虚掩着,许久推门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光线昏黄,不清晰地照在台阶上。 许久一层层往上走,在三楼停下了,杨海玲曾租住的房屋门口拉着警戒线,新住户早在发现尸体后搬了出去,此时房间已经没有人了。 现场因新住户入住,又多次打扫过,没有什么可以勘查的必要性。关键的东西在杨海玲的物件里,偏偏房东早就把杨海玲的行李打包丢了。 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早就辗转到垃圾场被销毁了,根本不可能再找回来了。 许久在门口站了十几秒钟,转身下了楼,出了单元门,刚好看到小区保洁员在不远处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保洁员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工具车停在旁边,上面摆着水桶拖把和一个硕大的化肥袋子,里面装着水瓶易拉罐和大大小小的烟盒。 车把手上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放着个红皮本子,本皮上似乎写着一个名字。 许久眼前一亮,急忙走过去,捞起塑料袋看了一眼,的确写着“杨海玲”三个字。 保洁员吓一跳,以为她是来搞破坏的,急忙跑过来,扯过塑料袋护在怀里:“你这是干啥?” 许久指着本子,问:“大叔,你知道二栋的杨海玲吗?” 保洁员面露难色:“咋能不认识,那家伙,昨天小区来了老多警察,说是杨海玲死了,搁那挨个问情况呢。” “警察问你了吗?” “那没有,死人的事,我可不想往前凑。” 许久目光瞥向保洁员手里抱着的袋子,心想也是,但凡来问过,这个本子就不可能还在这里。 “大叔,我想问,杨海玲被房东丢出去的行李,是你收拾的吗?” 保洁员放下扫帚:“是我收走的,不然就丢在走廊,太挡害了。” “那些东西呢?” “那些用不上的被我扔了,有用的拿回家了,衣服被褥啥的,我都洗了送人了,这下好,都是死人东西可不能留了。” 许久指着他怀里的红色本子:“这个本子也是杨海玲行李里的吗?” “是啊,我看这本子还没用多少,丢了挺浪费的,不如拿来记记账。” “你能把它给我吗?”许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子,“你家里还有什么杨海玲的东西,我一块要了。” 保洁员摆摆手:“使不得,一个本子而已,不值啥钱,我家里还有两个打火机、一床被褥和一个暖瓶。” “打火机?” “对,我瞅着气还挺足,平常用来点个火正好。” 杨海玲和陈飞都不抽烟,杨海玲的家里怎么会有打火机? 打火机上指不定能找到凶手的信息,许久问保洁员:“你什么时候下班,我想去你家看看那个打火机。” “那得等会,今天得上到五点半呢。” 许久拿着红皮日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翻着看,保洁员打扫完这块,拖着车去别的地方,再回来的时候,看许久还在那坐着。 “哎呦,小姑娘,你可别再这里坐着了,多冷的天,再给你冻感冒了。” “没事,我穿得多。” 许久大病初愈,刘淑然怕她感冒,给她穿了两层线衣线裤,刘淑然自己做的棉裤棉袄,外头还套着商场买的粉色长款棉服,远看跟个球似的。 就是再降温十来度,都不会冷的程度。 杨海玲的本子里,内容简短,都是些日常生活记录,不是吐槽遇到难缠的客人,就是说陈飞不顾家,偶尔写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直到她死亡的一个月前,日记里出现了一个新角色。 杨海玲管那个人叫无名氏先生,写他夸她能干,写他带她去太阳岛玩,写他愿意支持自己的梦想。 许久怀疑这个无名氏先生,就是真凶周某。 五点半,保洁员下班,许久跟着保洁员一块打车回家,路上保洁员稀奇地扒着车窗往外看,直乐:“总看别人坐,我还是头回坐出租车。” 许久问:“除了警察来调查的时候,你知道了杨海玲的事,你平常见过她进出小区吗?” “见过,两模两样的。” 许久蹙眉:“这是什么意思?” “我见她上下班的时候,穿得立整的,像个好姑娘,大半夜的时候,穿得跟那啥似的,不像正经人家的。” 保洁员的家在福鑫小区后身一条胡同里,是一间低矮的平房,大门是木头的,并不结实,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保洁员推门进去,里面一条长长窄窄的走廊,两侧堆满了纸壳和塑料瓶,还有些破铜烂铁。 许久侧着身走,肩膀擦过纸壳的边缘,艰难地穿过走廊,前面是一个不大的小院,摆着花花草草和一袋袋煤块。 保洁员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地上摆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着剩菜剩饭,炕上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被褥。 保洁员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两个打火机递过来:“就是这两个了。” 许久接过来,打火机是塑料的,一红一黄,机身上印着两行字,一行是八仙夜总会,一行是预定电话。 保洁员又指了指墙根的暖瓶和炕上的被褥:“这两样你要吗?” 许久摇了摇头:“不用了,你自己处置吧。” 保洁员叹口气:“我一会儿扔出去,放家里瘆得慌。” 许久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大叔,这钱你收着,谢谢你还收着这些东西。” 保洁员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你拿走我也没啥损失,哪能要你一个小姑娘的钱。” 许久坚持:“收下吧,还有,以后别在走廊里堆这么多易燃的东西,容易出事。” 保洁员搓了搓手:“好好好,你们这些年轻人懂得多,等过几天我调班就全拖去卖了。” 许久从平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许久握了握掌心里的打火机,走到胡同口,拦了辆出租车:“去八仙夜总会。” 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多看了她几眼:“小姑娘,你这小小年纪的,可别学坏了。” 许久抬眸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个销金窝,里面没一个善茬,当年警察去查都折里面了。” “这么恐怖?” “你这样的小姑娘,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95章 夜总会可谓是金碧辉煌。 完全的俄式风格, 外边看像大城堡似的,大门是厚重的玻璃窗木门,门框镶着金色的金属边, 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 门口门神似的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 门口停了不少车,从车上下来的人, 看起来非富即贵。 安保见人下菜碟, 见人是从豪车上下来, 毕恭毕敬地帮人开门,普通车上下来的人别说拉门, 就是简单一瞥。 许久走过去,跟着人流想要进门, 门口的安保直接抬臂把她拦了下来,目光上下扫视,嘴角不屑地勾着:“小孩, 这可不是你来的地方。” “这里不是给人消费的地方吗?” 安保的笑容没有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会员费五百,别当我们这里是你家门口的小卖部。” 许久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在他们面前晃了晃:“现在可以了吗?” 安保一怔,先是看?另一侧的安保,才重新看向许久:“进去吧。” 夜总会里的音乐声很躁, 空气中混着酒气和香水的味道,灯光调得很暗, 激光和彩色光束从不同角度扫过人群, 把人照得忽明忽暗。 温度高,女士们穿着亮片连衣裙和红色波点雪纺衬衫,男人则是纯色polo衫和花哨衬衫。 各个派头十足, 和裹成球的许久,成了鲜明对比。 夜总会安排的人在舞台上唱歌,舞台下方有人在跳舞,有人靠在沙发上碰杯,有人侧着头和同伴低声交谈,二楼缓台上有男女迫不及待地接吻,光影在他们脸上明灭交替。 许久看着那一张张脸,很难从中找到打了码的周某。 有人模狗样的男人端着酒杯过来搭讪,许久看也没看,一口回绝,直奔吧台的方向。 男人不死心地跟在后边:“喝一杯呗,来都来了,哥请你,你给哥个面子。” “离我远点。” 男人被驳了面子,脸一阵青一阵白:“装啥啊,来这地方给我装纯洁?” “癞蛤蟆还学会点评人了?没有镜子还没尿吗?瞅瞅自己什么德行,再来这里和我谈面子。” 许久穿过舞池边缘的人流,灯光在她身上断断续续地掠过,偶尔像如谁的视线似的停驻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在意,只是一直四处看,注意到每面墙上都安装了监控探头,几乎是全覆盖。 这年头安装监控的价格并不便宜,不过这里家大业大,应该不差钱,有监控是好眼,到时候查周某会容易些。 吧台后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染着红色头发的调酒师,一个是看着二十出头的女点单员。 许久选了看起来更好沟通的后者。 点单员见有人过来,把菜单递过来:“你好,想喝点什么?” 许久看了?菜单上的价格,一怔,价格比二十一世纪还贵,单听啤酒竟然卖到了三十五块钱,鸡尾酒基础款一百八十八一杯。 五百块的会员费完全是入门券,负责筛选掉没钱的人,毕竟来一趟,简单喝两杯,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许久在吧台边坐下,把两枚打火机放在台面上,往前推了推:“你好,想跟您打听个眼,这打火机是你们这里的吗?” 点单员放下手里放下菜单,拿起其中一个看了?,又去看另一个:“是我们店里的打火机,怎么了?” “这个打火机什么人可以拿到?” “二楼卡座和包厢里免费配给,谁都可以拿走,”点单员看着许久,“小姐,你的打火机是哪里来的?” “我朋友捡到的,想问问是不是这里的,”许久把打火机收回口袋里,“你们对这些打火机的去向会做登记吗?” 点单员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这部分是经理负责的。” “能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你们经理可以吗?” 点单员看了她一?,点了点头,转身往吧台另一侧走去。 调酒师几次看向她,许久回望过去,调酒师又闪躲开视线。 视线倒不叫人厌恶,只是有几分欲言又止。 许久蹙眉,问:“你是有什么眼吗?” 调酒师低下头,压着声音说:“能走赶紧走,再也别来,以后也小心点。”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旁有人过来点单,调酒师去忙了。 与此同时,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步子不急不慢地停在许久面前。 经理的目光先落在许久脸上,又扫过她面前空无一物的吧台面,皱眉问:“这位小姐,找我有什么眼?” “我想看看近两个月来出入二楼包厢和卡座的顾客名单。” 经理的笑容僵住,表情严肃:“不好意思,这些属于顾客隐私,不方便提供。” “我是……”许久习惯性想说“我是警察”,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伸,猛地意识到今天姜衍之没有跟过来,想去书包里拿特聘证书,但这里八成也不会认。 看样子,只能把夜总会的眼透漏给二队,让二队的人过来查。 经理耸了耸肩:“小姐,你还有什么眼吗?” 许久摆了摆手:“没眼了,打扰你了。” 经理又恢复笑面虎的模样:“没眼就坐下喝点,我们这的酒还是很棒的。” 许久又不是来喝酒的,懒得客套,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侍应生从吧台另一侧快步走来:“小姐,你好,我们叶哥想请你喝一杯,希望你赏脸。” 男侍应生侧过身,微微抬手指了指二楼的方向,许久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 二楼栏杆旁站着四个男人,其中一个年轻有点小姿色的男人正倚着栏杆朝她挥手,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帅实则很油腻的笑容。 许久收回目光:“不必了。” 男侍应生跟了一步,伸手拦在她面前:“小姐,叶哥说了……” 许久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很平:“你不想以流氓罪被抓进去的话,就离开我的视线。” 男侍应生像被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伸手拦。 在二楼的男人目睹了一切,笑得瘆人,朝着男侍应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男侍应生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哆嗦,狗腿子似的往楼上跑。 许久穿过人群,推开夜总会的大门,冷空气迫不及待地扑在脸上。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给了姜衍之。 接通后,直接问:“你在哪儿?” “刑警队,”姜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人正在翻阅纸张,“你呢?” “二队的人呢?” “在审杨海玲的前男友。” 许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抬手招揽出租车:“我现在过来找你。”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许久拉开后座车门,上车报地址。 出租车停在刑警队的大门口,许久付了钱,快步跑进大院,小跑着走过前厅,拐进办公室。 姜衍之从办公桌后边站起来:“怎么跑得这么急?” “二队的人呢?” “还在审讯室。” 许久“哦”了一声,转身跑向审讯区,远远就看见二队的人聚在审讯室门口。 有人靠着墙,有人半坐在窗台上,正小声交谈着。 “你看陈飞那样,支支吾吾地,凶手肯定就是他。” 另一个人附和着说:“没跑了,肯定是杨海玲不想供养他,他气不过掐死了人家。” 许久的跑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个人同时看过来:“小许,你咋过来了?” “我来给你们送点东西。” “啥东西?” 许久从书包里掏出打火机和笔记本,递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刑警面前。 对方低头看了一?那两样东西,明显有些困惑:“这是啥?” “这是杨海玲的日记本和打火机。” “哪来的?杨海玲的东西,不是早就被房东扔了吗?” “我有个同学住在福鑫小区,今天下午过去找她,正好碰见保洁员在清理杂物,这是他看着有用留下来的。” “我们居然漏了询问保洁员。” 许久又说:“保洁员说,杨海玲偶尔会穿得不太一样,半夜出门,回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 二队的人愣了一瞬,转头看了同伴一?,其中一个人接过证物袋:“我们走访的时候,邻居没提过这眼。” “邻居那时候大概都睡着了,她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自然没人看见。” “她半夜出去,跟案子能有啥关系?现在都调查得差不多了,陈飞估计就是凶手,这些东西估计没用了。” 许久看着他:“杨海玲出眼的时候,陈飞不是下乡找退学的女学生了吗?那个女学生被她爸妈卖去嫁人了,陈飞协调了很久才把人从夫家带出来。” 二队的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人接话,其中一个年纪和姜衍之不相上下的男人,疑惑问:“你咋知道的?” “我听人说的。” 就在这时,苏昌盛从走廊另一端走了过来,脚步声沉稳,目光先扫过二队的人,又落在许久和姜衍之身上:“你们这是干啥呢?没眼干了?” 二队的人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小许拿到了新证据,说杨海玲半夜去过夜总会,陈飞那段时间在外地,可能不是凶手。” 苏昌盛的目光落在证物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许久又把刚刚和二队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我去过八仙夜总会,能拿到打火机的人,都是包厢和二楼卡座的客人,我怀疑凶手曾带着杨海玲出入过那里,如果调查那些客人,也许就能找到杀害杨海玲的真凶。” 苏昌盛握紧拳头,忽然拔高音量:“这是二队的眼,你一个一队的凑啥热闹?!” 许久怔楞在那,苏昌盛的反应让她猝不及防,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之前苏昌盛虽然会对许久不满,但只会对姜衍之发火。 这是第一次冲许久发火。 姜衍之从旁边走上来,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护在身后,冲着苏昌盛说:“苏队,不要夹带私人情绪,线索才是最重要的。” 苏昌盛额上青筋直跳:“你少在这里打马虎?,这就是越规。” 姜衍之拉住许久:“我们先回家吧。” 许久话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跟着姜衍之走出了走廊。 夜风迎面扑来,许久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偏过头看姜衍之的侧脸:“你知道苏昌盛刚才为什么发火吗?” 姜衍之脚步一顿:“知道。” 许久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听局长说,六年前苏队还是刑警时,和队友一起查少女侵害案,少女是八仙夜总会的歌手,苏队发现了重要线索,没联系上队友,一个人去摸了底。结果被对方围住了,队友为了救他冲进去和人打,结果牺牲了。后来,苏队花了很长时间才抓住凶手。他的性格在那之后,变化很大。” 许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别担心,你说的这些他们会去调查,”姜衍之拉开车门,“先上车吧,风大。” 她弯腰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 等红灯时,姜衍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哪个同学在福鑫小区住?” “说了你也不认识。” “下午上了什么课?” 许久含糊地回了一句:“就那些课,还能有什么。” “晚饭吃了吗?” 许久摸了摸肚子:“还没顾上。” “我妈做了糖饼,回去吃?” “嗯。” 车驶过一段灯光稀疏的路段,窗外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许久看着前方,像是想起了什么:“派出所那边有迁出名单了吗?” “还没有。那栋楼的住户信息不全,有些人根本没登记过。当年流动人口多,租户来来去去,户籍底册上找不到那么全的记录。” 侯超在动手之前,一定观察过那些人很久,他最终选定的人,应该不会出现在登记簿上,一定也是不起?的。 路灯的光隔着车窗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片光,没有说话,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回到家,许久匆匆地吃完晚饭,简单洗漱过后,回到卧室,身心俱疲地倒在床上,甚至没有精力去想眼情,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天被敲门声叫醒,许久揉了揉?睛,应了一声,看了?墙上的时间,竟然快七点了。 刘淑然推门进来,坐到床边,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久摇摇头:“没有,就是最近没怎么休息好。” “贝贝,比起抓住真凶,我相信你妈妈更希望你健康长大。” “我知道,淑然姨,你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刘淑然?圈泛红,抹了抹?睛:“快起来吃饭吧,昨天看你没怎么吃,早上我又烙了点糖饼。” 这个点姜军去上班了,姜衍之正在盛粥,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糖饼,金黄的表面微微鼓起,冒着热气。 许久坐下来,咬了一口甜饼,甜甜的,沙沙的口感,电视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 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放这:“今日凌晨,八仙夜总会后方小巷内发现一具男尸,死者身着夜总会工作服,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画面切到现场镜头,巷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工作人员正在搬运设备,摄像机的镜头隔着一段距离拍到一个被白布覆盖的轮廓,有人正在外围维持秩序。 画面经过打码处理,但许久的目光在镜头扫过死者侧脸时猛地一顿。 那张脸她认得,是昨晚在夜总会里拦下她传话的男侍应生。 许久唰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响。 “怎么了?” 姜衍之放下筷子看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来了,谁啊?”刘淑然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朝门口应了一声。 门外的人说:“警察。” 刘淑然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投向姜衍之,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 她不知道自己家里为什么会在清晨被警察敲门,嘴上问:“儿子,咋回眼啊?” 姜衍之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刘淑然说:“妈,你坐着,我去开门。”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二队的人。 二队的人往后退了一步,去看门牌号,又看了看姜衍之:“不是,姜哥,这是你家?” “是,”姜衍之蹙眉问:“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在查八仙夜总会的眼,碰上了后巷杀人案,有点眼想问小许。” 姜衍之站在门口,没有让开:“这案子关她什么眼?” 二队的人目光越过姜衍之,朝屋内扫了一?:“有人指证小许和死者刘泽在夜总会里有过争执。” “你们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许久反应过来,如果警方调查她,可以去许永成那,可以去她的别墅,也可以去学校,偏偏警方精准地找到了她此时此刻的住处。 二队的两人被反问得一愣:“是夜总会里的人提供的。” 姜衍之脸色极差:“谁?” 二队的手一抖嗦,低头紧着翻记录本:“一个叫叶志胜的人。” 许久听见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收紧。 叶志胜应该就是男侍应生传话时所说的“叶哥”,他竟然在她离开夜总会之后跟踪她。 许久走到门口,站在姜衍之身后:“昨天晚上我去八仙夜总会调查打火机的眼情,在离开时和刘泽有短暂的接触,刘泽替“叶哥”来传话,想让我陪酒,但我拒绝了。” 二队的人蹙着眉:“还有这回眼?!” 刘淑然一下炸了:“这个混球居然敢让贝贝陪酒?胆大包天啊!” 许久回头安抚刘淑然:“淑然姨,我没有让他们得逞。” 又和二队的人说,“整个过程我和他说过几句话,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姜衍之和二队的人说:“许久昨晚离开夜总会后直接打车来了刑警队,和你们说过话后,才和我一块回了我家,叶志胜又是怎么知道的?” 二队的人一下反应过来:“这小子派人跟踪小许!” 另外一个人说:“怪不得那小子那么笃定地说出小许的位置,看来是目的不纯。” “叶志胜人在哪?” “我们不知道他是嫌疑人,并没有扣留他,问过话后就放人走了。” 许久和姜衍之来到了刑警队,刚走过前厅就看到一对中年夫妻坐在认尸房外的走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二队的人正在低声跟他们说着什么,丈夫用手臂环着妻子的肩膀,妻子手里攥着一团手帕,时不时地抹?泪。 两夫妻年纪看着接近五十岁,是刘泽的父母。他俩老来得子,因为家庭条件不好,过得一直紧巴巴的,为了让刘泽能过上好日子,只能不停找活干,根本没有时间盯着刘泽。 他们只知道刘泽在念高三,对他在夜总会做侍应生的眼,一无所知。 许久没有走近,直接拐到通往法医室的走廊。 法医办公室里,李明远正黑着?圈整理资料,见他们两个进来,朝着他们摆手:“来了?” 许久说:“我想看看刘泽的尸检报告。” 李明远把尸检报告递过来,又顺手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面上:“死者刘泽,男,十八岁,死因系单刃锐器刺破心脏,致失血性休克死亡。” 许久接过照片看了看,看到死者身上有多处陈旧性瘀伤,主要集中在背部、肋部和小臂内侧。有些已经发黄消退,有部分还带着明显的青紫,是新旧伤交叠的痕迹。 “他这是长期遭受暴力?” 李明远点点头:“至少透过尸体的情况看,是这样没错。” 许久翻看另外的照片,在李明远解剖的内脏图中,看到了破裂的脾脏,眉头一蹙:“死者的脾脏破裂了?” “我解剖的时候,胸腔内有不少血,即使没有被刺破心脏,不消十分钟,也会因内脏破裂而亡。而且,我在死者的指缝里提取到了泥垢,和现场地面上一致,死者在被殴打后应该试图爬走,但是后背中刀,死了。” “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的补刀?是为了确保他死?还是另有原因?” 李明远把照片收回来,重新夹进文件夹里:“这得问凶手。” 从法医室回到办公室,二队的人等在办公室,见姜衍之他们进来,直接拉着姜衍之到他们的办公区。 “小姜,这案子咱们得商量一下。” 八仙夜总会在姜衍之所在的一队片区,刘泽案又与二队正在调查的杨海玲案没有联系,在管辖上又没有任何重叠。 杨海玲的案发现场在福鑫小区,而刘泽死在夜总会后面的巷子里,案件理应分到了一队手上。 秦朔刚接完水回来,赶紧凑过来:“这眼是不是得和苏队说一声?” “苏队今天没来办公室,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案子交给小姜负责,让大家听小姜的安排。” 刘泽案顺理成章地交给了一队,而姜衍之是本次的主导。 一队的人找了间空会议室,梳理了刘泽案目前的所有资料,并安排大家的工作内容。 于哥和宋哥负责去到刘泽的学校问问在校情况,老赵和小张负责复核昨晚的走访笔录,尤其是叶志胜的部分,小刘目前还在养伤,郑哥和小杜暂时搭档重新勘查现场检查是否有遗漏的线索。 姜衍之许久和秦朔则负责去夜总会了解刘泽就职时的情况。 路上,秦朔透过后视镜看过来,问:“大老大,我咋听说,你和这个案子扯上关系了?” “是误会。” 秦朔攥了攥拳头:“那就好,有眼你喊我,我在前面冲锋陷阵。” 白天的夜总会大门锁着,玻璃门后挂着一条深色的帘子,把室内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秦朔上前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应。 秦朔转过头:“老大,是不是还没到营业时间,里面没人?” 姜衍之目光沿着外墙向上移动,停在三楼某一扇窗户上,窗帘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在盯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标题带有小修字样的,是我为后续剧情重新调整了逻辑问题,宝宝们可以重看~ 第96章 第96章 “老大, 现在咋办?” 姜衍之从窗口收回视线,往后退几步,下了台阶:“人家没有犯法, 我们不能强闯。” 秦朔“啊”了一声:“那就不问了?” “他们总要开门迎客的。” 他们离开夜总会前门, 往后边的小巷走去。夜总会的后巷很窄,正对着一堵高墙, 地是普通的泥沙路, 摆着几个垃圾桶和泔水桶, 盖子没有盖严,散发出一股发酵过后的酸臭味。 现场拉起了警戒线, 两个民警守在那里,郑哥和小杜正在摸排, 郑哥做血痕分析,小杜在一旁记录。 民警见有人走进来,立刻上前拦着:“不好意思, 这里暂时不能进。” 姜衍之掏出证件,两个民警立刻抬高警戒线:“你们进来吧。” 许久弯腰钻过警戒线,视线所及的现场,远比照片上看到的更惊心动魄。 零零散散的血遍布好几处,到处都是喷溅的血点,干透了凝成深褐色, 尸体的轮廓被描绘过,粉笔线在血迹中间圈出一个人形。 许久蹲下身, 目光沿着粉笔线的边缘移动, 人形身后有一道类似拖曳的痕迹,是死者在地上爬行留下的痕迹。 顺着那道拖痕的起点再次回到尸体倒下的地方,地面摊开一大滩干涸的血迹。 许久蹲下身, 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拨开地上拖拽的碎石:“死者背部伤口刺入角度是从正面来的。说明凶手当时是站在巷口的方向,而不是巷子深处。” 姜衍之垂头看着她。 许久接着说:“刘泽身受重伤,一定会想办法远离伤害自己的凶手,那他逃离的方向一定是远离凶手,而现场的痕迹看来看,刘泽是在爬向凶手,承受了致命一刀,这合理吗?” 秦朔提出想法:“会不会是凶手看他一直爬,然后绕到前面给他一刀?” “凶手的目的如果是为了杀他,为什么要给他机会逃?” 秦朔抓了抓头发:“凶手单纯的心理扭曲,喜欢看死者痛苦挣扎,看到希望又再次绝望?” 许久走到脚印最凌乱的地方:“有人在这里殴打了刘泽,刘泽受重伤开始挣扎往外爬,这几道脚印也是朝外延伸。” 她顺着其中一道脚印向前走,路过刘泽死亡的地方时,并未做停留,直接走出了巷子。 秦朔“诶诶”两声:“大老大,你去哪啊?” “我在走殴打刘泽的人走的路。” “那不对劲,你走太远了,你现在该折回来停在死者面前。” 许久站在巷口,轻声说:“我没错,殴打刘泽的人就是这样离开了巷子,没有停留。” 秦朔困惑不已:“那凶手是后边又返回来杀了他?” 许久问:“你看刘泽面前有脚印吗?” “没有啊,有的话,二队调查的时候肯定着重调查了。” “所以凶手既然处理了死者面前的脚印,为什么不把其他的脚印一块处理了?” 秦朔挠了挠后脑勺:“夜黑风高,看不清楚吧……” 许久盯着他看了两秒,一时间找不到修饰词来形容这个榆木脑袋,更好奇这个脑袋的拥有者在上一世是怎么脱胎换骨坐上了副局长的位置。 秦朔笑嘻嘻地:“我说错了吗?” 许久没有接话,把目光转到姜衍之身上。 姜衍之正在看地面上的另一组印痕,与许久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瞬间,缓缓开口:“你怀疑殴打刘泽的人,和最后杀死他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许久眼睛一亮,猛地点头:“还是你懂我!” 姜衍之轻轻抿了一下嘴唇,目光偏向了一侧,耳尖泛起一点极淡的红。 秦朔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大老大,你现在有什么思路了吗?” “殴打刘泽的人,很可能是叶志胜他们。” “他们?不止一个人?” 许久点点头:“昨晚刘泽过来传话的时候,叶志胜身边还站着三个人,看起来都在二十岁左右。” 秦朔立马反应过来:“那赶紧联系老赵,他们不是正要去找叶志胜问话吗?”说着,已经掏出手机,打给老赵。 老赵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户外:“哪位?” “老赵是我,你们现在调查到叶志胜了吗?” “还没顾上去那边,我们正查那个安保呢。” 秦朔蹙眉:“安保有问题?” “对,二队之前调查问他的时候,他说只见到刘泽进了小巷,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但我们这次重新上门,他改了口供。说其实听到了巷子里传来殴打的声音,但夜总会隔三差五就有人在后面闹事,他没当回事。” 秦朔一听,嗓门不自觉拔高了:“他们不是安保吗?怎么不进去看看?” 老赵哼了一声:“安保说了,只要离开夜总会的地界,谁出事都跟他没关系。” 秦朔气得够呛,缓了两秒,转头问:“老大,这咋整?” “叶志胜那边我们去。”姜衍之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让他们继续查其他人。” 老赵应了一声,电话挂断了。 车子发动,朝着叶志胜家驶去。 叶志胜家里住的是城东那片新建的独栋别墅区,外墙是浅米色的石材,院墙不高,铁艺大门紧闭。 秦朔上前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来开门,看模样是叶家的保姆。 保姆见门口站着几个陌生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找谁?” “叶志胜在家吗?” 保姆的目光扫过他们:“你们是谁?” 秦朔率先掏出了警察证:“我们是警察,有点事需要叶志胜配合调查。” “少爷不在家。” “他去哪里了?” “主人家的事,我不清楚。”保姆说完就准备关门。 姜衍之抬起胳膊,不容反抗地抵住了大门:“叶志胜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你们就算多问多少遍,我都只听主人家的话。” 话落,铁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许久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 秦朔压低声音:“老大,他不会跑了吧?” “人不是他杀的,他跑什么?” “打人也犯法啊。” 姜衍之冷静分析:“叶志胜应该不是第一次打人,这么久没出事,要么不怕事,要么有摆平的能力。” “他爸是建材老板,估计出啥事都用钱摆平了。” 姜衍之点点头:“这种人不会老老实实地藏起来,只要他冒头,就能抓。” 他们三个人把车开到别墅对面的树荫下,熄了火,三个人目不斜视地盯着别墅的大门。 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别墅大门开了道缝,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从门缝里侧身挤出来,贼一样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帽檐,快步沿着院墙边缘往外走。 姜衍之和秦朔对视一眼,默契地推开车门,两个人脚步利落地穿过街道,在几步之外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叶志胜想跑,发现前后夹击,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里满是愤怒:“好狗不挡道,给我滚开!” “叶志胜,麻烦你跟我们去刑警队走一趟。” “我凭什么跟你们走?” 姜衍之出示证件:“警察,我们怀疑你涉嫌对刘泽实施故意伤害、杀人未遂等罪行,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别冤枉好人,刘泽是让人捅死的,和我有鸡.毛关系啊?” “是你先把人打得肝脏破裂。” 叶志胜被秦朔按着肩膀,带上了车。 车门一关,叶志胜看到了坐在副驾驶的许久,“啧”了一声:“美女,好巧,昨天请你上楼喝酒,你怎么不赏个脸呢?” 秦朔使劲扣紧了叶志胜的肩膀:“你给我老实点,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叶志胜疼得脸红:“赶紧放手,小心我告你们。” 许久透过后视镜,盯着叶志胜:“我拒绝你,就是你殴打刘泽的原因吗?” “他身为小弟,邀请美女喝酒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不该打吗?” “除了你之外另外三个人也动手了吧?” “一人做事一人当,别牵扯我兄弟。” “你们四个人一起的话,到时候上法庭判刑,你应该会判得轻一点。” 叶志胜脸色由红转白:“什么判刑,我又没杀人放火,凭什么让我蹲大狱?” 许久又问:“他们三个动手了吗?” 叶志胜脸色不好:“我们只是教训一下他谁让他收了我们小费却办事不利的,但我对天发誓,我们走的时候,刘泽还活着呢,搁那跟狗一样爬得可欢了。” 秦朔咬牙,更用力地捏紧叶志胜的肩膀,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叶志胜的胳膊卸下来。 “疼疼疼,你他么是不是有病啊,我实话实说,你动什么手?!” “你自己胳膊痛,不要乱赖人。” 等他们回到刑警队的时候,参与殴打刘泽的另外三个男生也被陆续带了回来。 四个人坐在不同的审讯室里,各个一脸茫然,四下打量着。 秦朔问:“老大,咱们挨个审,还是叫其他人帮咱们一块审?” “把他们叫到一块。” “啥?”秦朔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大,你认真的吗?” 见姜衍之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转身立刻去执行。 审讯室里坐不下四个人,秦朔找了间空的会议室,把他们一个个领进去,第一个进去的一脸茫然,第二个进去的看见第一个人的时候,开始慌了。 两个人挨在一起:“咋回事,你咋也来了?” “肯定是为了刘泽那小子的事。” “他的死又和我们没关系。” 第三个人进去后,三个人面面相觑:“咋你也来了呢?” “我咋知道?我爸听说我惹上了人命,差点拿皮条抽我,幸好有警察拦着,不然我皮子都要被扒掉一层。” “咱们三个都在这了,叶志胜呢?” “不是吧?叶志胜给自己摘干净了?” “叶志胜他爸把他保下来了?” “那咱们仨咋整?” “能咋整,警察问起来就实话实说,我可不给叶志胜当替罪羊。” 隔着一道门,姜衍之和许久静静地听着,见时机差不多了,叫秦朔把叶志胜带了过来。 叶志胜一进去,会议室里面顺便炸了。 一个染着红头发的男人,开口质问:“叶志胜,到底咋回事,你不是说查不到我们身上?” “小点声,吵什么吵,警察还在外边呢。” 姜衍之和许久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人,在看清许久时,身体一震:“你……你咋在这里?你是警察?” 叶志胜一眼瞪过去,黄发男闭了嘴,低下头,根本不敢和许久对视。 许久摊开本子:“你们来这里的原因都清楚了吧?” 红发男点头:“刘泽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就是简单的教训了他一下而已。” “你们谁先动手打的刘泽?” 除了叶志胜之外的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率先说话。 许久继续说:“刘泽被你们殴打致脾脏破裂,这不是用‘教训’两个字就能糊弄过去的,这是杀人未遂。” 三个人脸上一变:“哪……哪有这么严重,你就算是警察,也不要随便给我们扣帽子!” “到底有没有这么严重,等你们被起诉上庭就知道了。” “不可能。” 许久轻轻勾唇:“不过上法庭之前,你们四个人谁是主犯谁是从犯需要作出判定,毕竟判十几年和判几年区别很大的。” 叶志胜顿时明白许久的意图:“你别想离间我们,就算我们打了刘泽又能怎么样,他的死可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你们是杀人未遂,而不是故意杀人罪,你们最好考虑清楚再回答以下的问题。为什么殴打刘泽?是否是受人指使?” 黄发男一想到判刑,被吓到了,立刻指着叶志胜:“是他,是叶志胜让我们动的手。” 叶志胜冷下脸:“张伟,你给我闭嘴!” 许久眼睛都不眨一下:“主动交代,法院会酌情轻判,名额有限,你们自己珍惜。” 红发男一听黄发男先招了,也跟着开口:“就是叶志胜,是他说刘泽办事不利,应该教训一下。” 黑卷发的男人也赶紧抢着说:“叶志胜每天都去夜总会,每次看中漂亮的女人,就会让刘泽帮忙叫上来喝酒,如果刘泽办得好,就给小费,办得不好就要挨揍。” 恶臭男,以为自己是皇帝,在选妃呢。 黄发男直点头:“对对对,叶志胜叫我们动手的时候,我们还是犹豫的,但他说他一直这么干,从来没有出过事,叫我们放心下手。” 叶志胜脸涨得通红:“选人的时候,你们不也挑这个好看那个丑的?人家女的上来喝酒,你们没跟着一起喝?现在装无辜甩锅给我?下手可比我狠多了,是谁把拳头都锤破了!” 卷发男放在腿上的手,立刻放在了背后:“那你也是你让的!” 三个人目标一致,把责任都推给叶志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叶志胜喊出声:“我没让你们下那么重的手!” “那也是你让的,人家都吐血求饶了,你还让我们不要停。” 许久听他们一人一句吵得脑袋瓜子嗡嗡的,拍了拍桌面:“安静!” 四个人顿时安静如鸡。 许久开始正式问询:“你们殴打刘泽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黄发男直摇头:“没看到人,一般有人看到斗殴,都巴不得躲开,谁还不要命的往前凑?” “那你们离开巷子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注意到,当时我们看刘泽爬不起来了,不想沾了晦气,就赶紧回去喝酒了。” 他们四个人看起来并没有说谎,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再去问其他人。 许久把笔帽扣上又拔开,把笔放回了口袋里,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们别走啊,我们已经说了,快放我们走。” 许久停下来,看着他们:“走?往哪走?” “当然是放我们回家。” “别想了,你们犯罪了。” 离开会议室,秦朔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大老大,人不是他们杀的,咱们下一步咋办?” 许久还没有想法,反而是姜衍之说:“先排查刘泽的社会关系,他一个高三生,天天到夜总会打工,接触的人多,一点点入手查。” 秦朔“哦哦”了两声:“刚刚宋哥打来了电话,说他们在学校查了刘泽的情况。” “什么样?” “刘泽的班主任说刘泽成绩确实不错,但性格比较孤僻,在学校没什么朋友。不过宋哥提了一下,刘泽和班上另外一个男生动过手,闹得挺大。那个男生还放话说让刘泽等着,要让他好看。今天那个男生没来上课,他们正要过去家里看看情况。” 姜衍之点点头:“知道了。” “老大,那咱们现在去哪呢?” “夜总会。” 傍晚的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夜总会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在夜色中透出微微的光晕。 夜总会的大门开了,门内的光线从玻璃门里溢出来,落在门外的台阶上。 门口仍旧是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安保,看见朝着台阶走来的三人,立刻拿起对讲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等她们三个站到门口时,两个安保主动把门拉开,嘴上说着:“欢迎光临。” 这个时间点,大厅里的人还不多,吧台后还是站着点单员和调酒师,点单员正在低头擦拭台面,调酒师不紧不慢地往架子上摆酒。 秦朔上前,出示了一下证件:“警察,找你们经理。” 调酒师的目光从证件上抬起来,落到姜衍之的脸上,又越过他,落在站在他身后的许久身上,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迅速移开了。 许久察觉到了那道目光,蓦地想起昨天来的时候,调酒师嘱咐她让她快点走。 调酒师一定知道些什么,她往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调酒师却飞快地朝她摇了摇头。 经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目光在调酒师和许久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两位认识?” 调酒师低下头,回着:“经理,我不认识她。” 许久也配合地接话:“别在这儿攀关系,我们来找你是问刘泽的事。” 经理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几位请到办公室聊吧。” 几个人跟着经理走上楼梯,路过二楼又上了三楼,许久盯着经理的背影,算是知道刚刚安保联系的人是谁了。 办公室在三楼倒数第二间,经理推门进去,在办公桌后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小刘是下班之后出的事,其实跟我们夜总会没啥关系了。” 许久眯了眯眼:“夜总会几点下班?” “五点。” “那他怎么十二点就下班了?” “他是打短工的,因为要上学,所以上班时间就是六点到十二点。” “你说一说,刘泽在夜总会的情况。” “小刘这孩子,到处收小费,私底下帮客人办事,我们好言相劝他几次,他也不听。估计得罪了人,被报复了。” “夜总会收小费,帮客人做事,不是挺正常的事吗?” 经理咳了一声:“可能是他事情办得不利索,就得罪人了呗,不然我们这上班的人这么多,怎么偏偏是他被人杀了?” 歪理邪说,还说得理直气壮。 许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既然你觉得刘泽是得罪了客人被杀的,那麻烦你提供一下近两个月他接触过的客人名单,越详细越好。” 经理的目光在桌面上的文件堆上停留了一下:“不好意思,警察同志,我们这里来来回回这么多客人,总不能每一个都登记吧。” “名单没有,监控总有吧。” “这事得问我们老板,我没资格查。” “那就现在联系你的老板。” 经理摊开了双手:“真不好意思,老板现在在外地出差,暂时联系不上呢。” “他什么时候回来?” “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 姜衍之眉眼下压,盯着经理:“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经理摊开双手,脸上露出被冤枉的无辜表情:“警察同志,我可是全力配合了,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许久算是看出来了,经理完全就是来和稀泥的,根本不打算配合警方调查。 “既然这样,我们只能等明天再来了。” “这不好吧,我这开门做生意,你们警察进进出出的,很影响我们生意的,到时候咋和老板交代?” 许久忍不住呛声:“发生命案不影响你们生意,调查反而影响了?” 经理笑笑不说话。 姜衍之说:“我们走吧。” 从夜总会出来,几个人上了车,秦朔掌着方向盘,没有急着开车,不放心地问:“大老大,他们不会对监控动手脚吧?” 许久透过车窗,看向偌大的夜总会。 “别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97章 “啥妙计?大老大, 你快说出来让我听听。” 许久看向姜衍之:“回局里写一份报告,八仙夜总会有消除重要物证的嫌疑,启动特别搜查。” 秦朔还是没反应过来:“咋特殊?咱们要强闯吗?” 姜衍之看傻子似的看着秦朔:“动动脑子, 是不是生锈了?” “难不成……?” 姜衍之点点头:“想到了就做。” 秦朔连连点头, 紧着掏出手机打给了陈昊天,噼里啪啦地把在夜总会吃瘪的事, 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昊天说:“总结起来的就是需要查他们家的监控是吧?” 秦朔捏了捏手:“你可以吗?” “瞧不起谁呢?这不就和我伸手从自己兜里掏东西一样简单吗?” “那就靠你了, 把昨天来夜总会的人都翻出来, 我看看到底是谁。” “行,给我点时间。” 挂断电话后, 秦朔发动车子离开,刚开出十几米远, 许久却突然拍了拍椅背,喊道:“停车。” 秦朔吓一激灵,本能地一脚踩下刹车, 车身猛地一顿。 许久的身体惯性向前倾去,额头快要撞到副驾驶椅背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她的手撞进了一片柔软。 姜衍之紧紧地揽住的肩膀,另一只手垫在她的额前,护住了她。 秦朔手忙脚乱地转过头:“有没有事?” “我没事。”许久坐直身体, 抓住姜衍之往回收的手,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 他的手背红了一片。 许久伸手轻轻碰了碰:“疼不疼?” “不疼。”然后, 姜衍之看着她,“怎么了?突然喊停?” 许久示意他们看向车外。夜总会门口,调酒师大门走出来, 站在台阶上,目光朝街道两边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秦朔心生疑惑:“他是不是有话想说?” 许久点头:“我感觉是。” 秦朔心急地伸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我们现在就过去找他?” 姜衍之立刻出声制止:“等等。” 许久的手登时停下来,不解地看向他:“干什么?” 姜衍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夜总会三楼的方向,窗帘后面,一道极淡的轮廓正站在窗边。 “有人在盯着我们。” 许久深呼吸:“那怎么办?如果错过了这次,我怕后面就没机会了。” 姜衍之沉默了两秒,开口指挥:“开车,绕到后巷。” 秦朔虽然不明所以,但没有多问,重新发动了车子。车子沿着街道向前驶了一段距离,转弯拐进一条平行的窄路,在夜总会的后墙外停下。 后墙高约两米,墙面平整,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对姜衍之来说,几乎没有难度,但对她而言,想要翻过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许久抬头量了一下高度,正想着该怎么翻过去。 秦朔已经把外套一脱,直接半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把后背弓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大老大,你踩着我过去。” 姜衍之三下五除二踩着墙,动作利落地骑上墙头,低头看向墙下的许久,伸出一只手来:“踩着他,我拉你上来。” 许久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秦朔弓起的背,念了一句“不好意思”,踩上秦朔的肩背。 哪怕秦朔趴的很稳,许久还是要努力稳住重心,朝上伸出手,握住了姜衍之的手指。 姜衍之的手指收紧,力量足够大,直接把她带上了墙头。 墙头不宽,她半蹲着稳住身形,看着姜衍之已经翻身跳下墙头,又面朝着她展开双臂,:“跳吧,我接着你。” 许久知道时间耽误不起,没有犹豫,纵身跳下。 姜衍之的双手稳稳地接住她,借着胸口缓冲了一瞬,把她稳稳地放回地面,压低声音:“走吧。” 两个人不敢大张旗鼓地走动,怕被发现,只能贴着墙根,走出后巷,绕到了夜总会正面,停在阴影里。 门口的安保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和对讲机说着什么。 调酒师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目光再一次扫过街道,似乎意识到他们已经走了,肩膀塌了下来,转身准备往回走。 许久眼看着他要回去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想出办法,先急中生智,学着夜猫叫了一声。 调酒师脚步一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来。不止他,两个安保也趁机望了过来,指节甩开腰间的警棍:“啥动静?” 调酒师说:“估计是翻垃圾的猫。” “猫?咱们这啥时候有猫了?” 许久一惊,立刻拉着姜衍之的胳膊往墙边缩回,退进阴影里,把自己完全藏了起来。 安保“哼”了一声,见调酒师还在朝后巷走:“小齐,你干啥去?” “我上个厕所。” 安保警告调酒师:“我可告诉你,这两天夜总会风声紧,经理告诉咱们不要惹事,否则有没有命都另说。” 调酒师的声音拔高一个度:“我真的就是上厕所。” “是吗?那巧了,我也要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许久心脏怦怦直跳,如果让安保发现他们在这里,先不说还能不能获取消息,调酒师的安危也成了问题。 偏偏后巷窄而直,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一眼就能望到底。 许久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停在墙根处,那里立着两只垃圾桶,盖子半掩,冒着浓郁的臭气。 调酒师的咳嗽声传了过来。 安保蹙眉:“你咳啥,不会是给啥人通风报信吧?” “崔大哥,你怀疑我?” “这可不赖我,谁让经理发现你和那个小女警眉来眼去了?” 调酒师打着马虎眼:“人家长得好看,我多看两眼而已。” “确实好看,不然也不会被叶公子选上,你估计还不知道吧?那个姓赵的老板,要花一万买她呢。要不是刘泽那小子出事,指不定她已经被打包送上赵老板的床上了。” 他们两个人眼看着要拐进巷子里了,许久顾不上细究话里的意思,拉着姜衍之,侧身挤到垃圾桶旁边,蹲下身,把身体压到桶沿以下。 气味从桶口涌出来,腐烂发酵的味道瞬间灌入鼻腔。 许久险些呕出来,下意识屏住呼吸,眼角被熏得发酸,但她没有动。 姜衍之微微侧过身,敞开外套,把她拢进怀里。 他的身体和外套构成一个狭小的的空间,把外界的视线和气味彻底隔绝开来,只能闻道姜衍之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她的呼吸声被布料吸收,听到了停在巷口的脚步声,以及那个安保的声音:“里头还真没人。” 调酒师说:“这个点都在里头喝酒呢,谁来这里啊?” “真的吗?垃圾桶那会不会藏人?” “不是?我说,崔大哥,你这是把我当贼呢?” “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行,既然你不信我,那你就进去看,要是有人,你就把我扭到经理那,我给你们磕头,把自己磕死,行吧?”调酒师接着说,“来,我把这警戒线拉开,我带你去翻垃圾桶。” 许久攥紧衣服一角,紧张到忘了呼吸。 姜衍之回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们要是真的找过来,大不了就把人摁下来。 安保赶紧拉人,捏着鼻子,瓮声开口:“别啊,贼臭的,你咋还较真了呢?” “我就是来上个厕所,你一直怀疑东怀疑西的,都是一家子兄弟,你到底要干啥?” 安保说:“屋里头又不是没有厕所,你偏要出来撒尿,我咋不多想?” “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的厕所是啥情况,”调酒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哪个蹲坑里不挤着两个人,那动静吵耳朵,哪是正经上厕所的地方?” 安保的笑声带着些许油腻:“确实,那声太销魂,像你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八成看眼漂亮女的就身寸了吧?” “哥,你别开我玩笑了,怪丢人的。” 紧随而来的是,两道清晰的哗啦啦的尿声,伴随着一股尿骚味飘过来。 许久憋了口气,把脸往姜衍之的怀里埋了埋,不知道还要这样等多久,她的两条腿都蹲麻了。 又过了一会儿,调酒师的声音再次传来:“哥,我肚子疼,估计得拉个屎。” 安保啧了一声:“你是真埋汰,我回去了,不搁这儿闻味。” 一道脚步声远去了,巷子里是窸窣的衣服摩擦的声音,调酒师的声音随即响起来:“出来吧。” 许久轻轻动了下,从姜衍之的外套下探出头来,扶着墙根站起身,抬眸看向巷子另一端,调酒师站在路灯和夜总会后墙之间,在明暗交界的边缘。 调酒师说:“果然是你们。” 许久走上前,问:“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昨天嘱咐我让我快点离开,今天又欲言又止,是什么情况?” 调酒师站在巷子的阴影边缘,唏嘘道:“这里不是好地方,尤其是对漂亮女人来说,更不是。” 许久停在他对面:“这话什么意思?” “你昨天走进夜总会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了有钱人的盘中餐。” 许久蹙眉,还是没理解是什么意思? 调酒师耐心解释:“来这里的漂亮女人就是货品,有钱人会挑选自己中意的,有些是喝多了被扶上去的,有些是被朋友送来的。上去的人,幸运的话只是灌酒,不幸运的话……” 调酒师没有说完,但后半句的含义已经足够清楚。 许久听完,眉头微微皱起:“刘泽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就是帮忙传话的,客人看上谁,就让刘泽去叫,成功就塞小费,失败的话,那帮人会亲自跟,想办法得到。刘泽是最底层的那个,也是链条里的一环。” “怎么选的?” 许久记得她昨晚从进入夜总会到离开夜总会,加起来也就十几分钟,他们是怎么选中她的? 调酒师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的,这里有一间高级办公室,里面可以看到整个夜总会的所有监控,那帮有钱人只要交五千块钱,就可以进去看,再花钱选,要是好几个人选一个,就谁出的钱多就是谁的。” 许久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微微地反胃。 姜衍之扶稳许久,接着问:“按你这么说,受害者不会少,为什么没人报警?” 调酒师偏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有钱能使鬼推磨,而且叫人糟蹋了,报警把事情闹大了,以后还咋在这个城市混?大家自然会选择息事宁人。报警总要讲究证据,这些人不会有任何证据的。” “证据保存会有很多方式。” 调酒师说:“你们警察调查的那一套,夜总会的人门清。什么指纹,什么精.液,都不会留下。被祸害完的那些人,直接用水枪洗干净,重新换上衣服送出去。” 许久张了张嘴,条件反射去看姜衍之。 许久忽然想到杨海玲的案子,凶手会不会也是“有钱人”的一员。 许久回忆着杨海玲的长相:“有个女人叫杨海玲,长头发,中等身材,眼睛很大,嘴唇很薄,是不是也是目标?” 调酒师回忆了一下:“我对她有印象,但她的长相还成不了目标,而且她是个人户。” “什么叫‘个人户’?” “就是个人带过来的。” 许久追问:“带她来的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调酒师摇了摇头:“他是卡座客人,我没正面见过,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带她来过几回。” 看来的确是两个案子,不能混为一谈。 “卡座的包厢有监控吗?” “有,只是客人不知道。” 许久点点头,只要有监控,一切就好说了。 调酒师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还好你是警察,否则,你现在可能已经出事了。” 许久对调酒师说了谢谢,留了一张名片,让他有新消息再联系他。 调酒师忽然说:“你们不要再查夜总会了,你们得罪不起的。” “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接触不到上层,但我知道我们老板高深莫测,不是一般人能动的,就算是警察也不行。” “这个结论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不知道吧?好些年前有警察来这里调查,最后折在了这里,那之后谁不知道这不好惹。再加上我们老板好像特别懂你们办案那一套,就算查,也查不到的。” 安保人员在外边催:“小齐,拉完了吗?别磨磨唧唧的,里头还有不少人等着你调酒呢。” “来了来了,开腚呢,”调酒师扯开嗓子回复,又朝着许久说:“我要说的就这些,为了我的安全,你们再来调查,麻烦装不认识我。” 等调酒师离开后,姜衍之蹲下身,指着脖颈:“坐上来。” 许久小时候没少骑他脖颈,倒是不扭捏,直接坐了上去。 姜衍之提醒:“坐紧,抓稳。” 许久抱住姜衍之的头,掌心被他的短发刺得发痒,等姜衍之站直,她抬手扒住墙头,翻了过去。 等两个人翻过墙头,稳稳地落回地面,秦朔正蹲在墙根下等他们,听见落地的声响,立刻站起来:“问出啥了?” 许久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夜总会的一些黑幕。” 她把调酒师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秦朔听得直发愣:“我去,这么黑暗?简直无法无天了。” 姜衍之说:“先上车,别在这里耗着。” 车门一关,许久立刻掏出手机,拨给了陈昊天。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说:“视频还在看,怎么了?” “夜总会的监控画面,务必全部保存下来,一份都不要漏掉,夜总会随时可能销毁。”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许久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的光闪了一下,随后熄灭。 秦朔仔细嗅了嗅:“老大大老大,你俩这是翻垃圾桶了,咋这么臭?” 许久抬起袖子闻了闻,干呕了一声:“我俩和翻垃圾桶没什么区别了。” “要不要先送你俩去澡堂子?” “晚点再说,先回刑警队。” 许久把外套脱下来塞到一边,又去扯姜衍之的外套,团了团丢在脚边,这才觉着,味道淡了很多。 回到刑警队,姜衍之直接去写报告,打印出来装订好,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去苏昌盛的办公室找人。 苏昌盛的位置还空着,看样子今天不会来了。 许久扒在门口:“那怎么办?” “去找局长。” 两个人直奔局长办公室,局长听完来意,把报告接过来,翻了翻,直接盖了章。 姜衍之起身就要走,局长敲了敲桌面:“这事对你们队长来说,一直是个心结。” 许久拉了拉姜衍,两个人重新坐了下来。 之局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角,语气不紧不慢:“当年,他和郭友接到报案,说自家女儿在夜总会遭了侵害。他俩去查,夜总会拒不配合,还把两个人赶了出来,警告他们往下查就要他们命。” 许久蹙眉:“他们还敢威胁?” 局长“嗯”了一声:“不止,他们还一直缠着受害者家属,上门挑衅,让他们撤案,两口子害怕,想要放弃,但你们队长和郭友始终坚持查,结果那帮人竟去你们队长和郭友家里闹事。” 简直是胆大包天。 局长顿了一下,继续说:“夜总会那边动作很快,线索一条一条都没了,你们队长好不容易问出了一件物证,想要去夜总会找出来,结果被围困,郭友遇害了。” 许久问:“什么物证?” “听说是录像带,可惜最后也没能拿到。” “那当年的案子呢?” “受害人自杀了,”局长把目光收回来,“案子不得不结了。” 许久说:“我想看一下旧案。” 局长说:“可以,案子的具体的细节你们也可以问你们队长。”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许久直奔档案室调出了一九九零年八月十二号的旧案档案。 当年遇害的女生叫徐瑶瑶,是一名大一学生,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父亲在工地搬砖,于是,徐瑶瑶利用暑假的空档在夜总会唱歌打工。 工作时间是晚八点到凌晨两点,中间有休息时间。 徐瑶瑶是工作一周后出的事,徐母半夜起床,发现女儿还没有回家,于是叫醒了徐父一起出门找孩子。 刚出门就看到了被丢在门口的徐瑶瑶,徐瑶瑶浑身是伤,衣不蔽体,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徐母和徐父把人搀进屋子,老两口给徐瑶瑶换衣服,想要息事宁人,怕小姑娘名声毁了,以后嫁不了人。 徐瑶瑶上过大学,知道这种事必须报警,于是缓过力气,就穿着那身衣服去派出所报案。 案件性质恶劣,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刑警队,交由苏昌盛和郭友负责。 案件记录薄得不行,除了徐瑶瑶当时穿着的衣服,和徐瑶瑶身上的伤疤照片外,是真的没有东西可查,查了三天,全是一些周边的调查走访。 从那些记录里可看,夜总会完全是“黑社.会”派头,根本不把警方放在眼里,即便出了事,也会推出手底下的人顶罪。 许久翻到一张现场照片,郭友躺在地上,腹部中刀,周围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血迹,送医后抢救失败,死于失血过多。 那张照片的边角微微翘起泛黄,是被人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许久合上案卷,放在桌角,抬头看向窗外暗透的夜色,天什么时候才能亮?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许久接起来,陈昊天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急促感:“夜总会那边动手了,正在删监控画面。” “能复原吗?” “拿到原盘才能复原,”陈昊天说,“这种情况我也没办法远程操作。” 许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 陈昊天忽然转了个弯:“不过没关系,我正在争分夺秒地复刻,还拖慢了他们的删除进度。他们删了一部分,但我这边已经存下来不少。还有,你们过来找我,我发现了一个疑凶。” 一行人赶到陈昊天的出租屋时,屋子里的灯亮着,几台电脑并排摆在桌上,屏幕的光把陈昊天的脸映得黄黄绿绿的。 秦朔猛地凑过去:“真找到疑凶了?” “废话那么多,快过来。” 几个人挤在屏幕前,陈昊天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跳转成夜总会入口的监控视角。 模糊的画面里,可以看到许久走进大门,站在大厅里环顾了一圈,画面里的光线昏暗,能看清她的轮廓但不太能看清表情。 她的目光从门口扫到大厅深处,停留了一瞬,继续往前走,直到她走出了画面的边缘。 陈昊天又点开另一段视频,角度切换到了吧台附近。画面里,许久在吧台边坐了下来,和点单员他们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许久起身离开,镜头切到了大厅中间的镜头,清晰地拍到刘泽从二楼楼梯下来,走到她面前,说着什么。 秦朔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些大老大都说过了,你到底叫我们看啥?” 陈昊天没有说话,他移动鼠标,把画面的一角放大,在靠近门口通道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但透过动作,猜测这个人在等人。 秦朔凑近屏幕看了半天:“这个人咋了?” 陈昊天提示:“你看他的视线。” 几个人同时把目光聚焦到屏幕上的那个身影上,男人的头微微偏着,帽檐下的脸朝着吧台的方向。 等许久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头部跟着微微转动了一下。她往门口走了几步,他仍旧视线追随着。 直到她走出夜总会,那人才收回视线,转身消失在了画面边缘。 秦朔“嗷”地一声。 “他在盯着大老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有人在盯着许久。 这个人盯了多久?又为什么盯着许久? 姜衍之脸色铁青, 压抑着怒气:“能找到他离开夜总会之后的画面吗?” 陈昊天摇了摇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组监控画面:“你们来之前, 我把附近路口的监控都看了, 没有发现这个人。他离开夜总会后,就从所有监控画面里消失了。” 姜衍之问:“那监控里拍到许久了吗?” “当然拍到了。” 路口的监控画面里, 可以看到许久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上, 离开了夜总会所在的街道。 秦朔挠了挠头:“奇了怪了?这个人总不能从天而降, 又凭空消失吧?” 许久紧紧盯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在画面边缘消失的位置,若有所思。 陈昊天看着她:“这个人跟踪你, 你没感觉到吗?” 许久摇摇头:“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案子,根本没顾忌别的。” “这个人穿戴严实, 从始至终就没打算露脸。” 许久忽然转向陈昊天:“你还记不记得,我叫你查我回镇上的时候有没有车跟踪,你也说没有。” 陈昊天脸色微微一变:“美女, 你这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许久立刻摆摆手:“我是在怀疑这个人有躲开监控探头的能力。”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姜衍之说:“普通人根本不会对监控有概念,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秦朔提出想法:“那就是这个人专门研究过。” 陈昊天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把目光转向屏幕:“我有个大胆的猜测,这个人很可能看到美女和刘泽在夜总会接触过,然后杀了刘泽,想把这件事嫁祸给美女。” 这个结论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 给几个人炸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秦朔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为啥要嫁祸大老大?”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屋子里的几台显示器发出均匀的嗡鸣声,画面一直在播放, 那道消失的身影也始终站在角落里盯着许久。 许久打了个哆嗦, 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朝楼下望了过去。 小区里没有路灯, 黑漆漆一片,什么人都看不到,又觉得到处都是盯着她的人。 许久猛地把窗帘合上,坐回椅子上,来回捻着手指。 秦朔立刻凑过来:“咋的了,大老大,楼底下有人?” “没有。” “大老大,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为啥感觉你们好像对这个人都不陌生呢?” 许久看了眼姜衍之,姜衍之朝着她点点头。 两个人把九年前发生在呼和镇上的连环杀人案告诉给了秦朔,在秦朔吃惊到张大嘴时,又说出许久在调查过程中凶手总能先一步杀害重要证人。 “我的老天爷,大老大,你这都经历的啥事啊?” 陈昊天敲他脑袋:“别感慨了,现在的重点是把这个人找出来。” 秦朔也想明白了:“这个人之所以陷害大老大就是为了拖后腿?只是没想到大老大冰雪聪明,根本不吃这一套。” 陈昊天捏了捏眉头:“别拍马屁了。” “我这是实话实说,”秦朔摩挲着下巴,“这一次他没有陷害成功,会不会还继续出招啊?” 姜衍之和陈昊天同时看向秦朔。 秦朔被看得发毛:“咋……咋了,都看我干啥?我说错了吗?” 陈昊天捏了捏眉心:“是你说的太对了。” “那咋办?那岂不是对大老大的安危有威胁?” 见没人说话,秦朔先开了口:“咱们得有个保护计划吧?” 许久当即拒绝:“太夸张了。他要是真想对我动手,不会等到现在。” 秦朔急得直摇头:“那他到底想干啥?放任不管吗?这种随时会在背后放冷枪的,太危险了。” 陈昊天也接了话:“他迟迟不动手,也许是在等时机。我们不知道那个时机是什么,也就是说,你随时随地都有危险。” “先走一步看一步。他不动,我们就先动。” 姜衍之站在她旁边,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这段时间我会和你一起行动。” 陈昊天点了点头:“我继续查夜总会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漏掉的画面,尤其是他消失的那段路。” 秦朔赶紧追问:“那我呢?” “我们还要继续查刘泽案,不管怎么样,有人遇害,我们就要查出真相。” 从陈昊天的出租屋出来后,秦朔继续开车,眼睛一直到处瞄。 姜衍之敲了敲椅背:“专心点,别还没找到凶手,先把全车人搭进去。” 秦朔嘴上一个劲说好,眼珠子还是止不住乱飞,巴不得火眼金睛挖出凶手。 许久脑袋里乱糟糟地,一直在复盘自己被跟踪的全过程。 那天她为了避免陈飞坐冤狱,特地跑去客车站劝告陈飞实话实说,意识到陈飞可能会做烂好人,打车去了杨海玲所在的小区,又去了保洁员的家拿走印着“八仙夜总会”的打火机。 因此,才来到了夜总会。 许久在脑子里把这条路线重新过了一遍,客车站、福鑫小区、保洁员的家、八仙夜总会,这四个地点都不是她平时会去的地方。 如果凶手想要跟踪她,他必须在某个时间点知道她的去向,才能跟得上。她不可能在每个地点都被恰好撞见,也不可能是凶手临时起意跟上来的。 唯一能够跟踪她的最佳地点,是刑警队。 许久继续往前追溯。 她去呼和镇的那天,是因为和姜衍之发生争吵,她也是从刑警队离开,回家收拾行李,打车去的镇上。 再往前,那次他们调查女明星自杀案时,离开刑警队没多久,她感觉到有一辆黑车在跟着他们,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明显的跟踪。 每一次的起始点都是刑警队。 思及此,许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凶手一直在刑警队附近。 “我知道了。” 秦朔透过后视镜看过来:“大老大,你知道啥了? “我知道凶手藏在哪里了。” “哪?!” 许久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后,秦朔震惊到无以复加:“虽然很想反驳,但是找不到任何理由。” 姜衍之说:“刑警队附近能盯梢的地方不多,我们进行摸排,应该很快就能找出来。” 他们想到了当时一直盯着警方办案的余小年,当时就是躲在刑警队对面的宾馆,看着他们进进出出。 回到刑警队,秦朔把车停下来,没有进办公楼,直接拐向了马路对面那家宾馆。 他推门进去时,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看小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住店吗?” 秦朔的目光扫过前台的台面,又落在那姑娘脸上:“你是老板?” “老板不在。你有啥事吗?” 秦朔靠在柜台边沿,手指轻轻敲着台面:“最近这一两个月,咱们店里有没有长住的客人?” 姑娘眉毛动了一下,直摇头:“没有。最多住个三五天就退了,有些就是短暂进去一两个小时,就离开了。” 秦朔不死心地追问:“那这一两个月有没有人隔三差五就来开房的老熟人?” “有是有。” “他们中有没有看着比较显眼的那种?” “显眼是啥样?” “就是不太像正常住店的,比如不怎么出门,出门就一直不回来的那种,还有那种一直盯着我们刑警队大门的。” 姑娘想了想:“没有。都是正常住店的,有来办事的,有来走亲戚的。你们的大门又没雕花,谁没事盯着看?” 秦朔绕进柜台后边,在姑娘旁边半蹲下来,透过柜台能够清晰地看到刑警队大门,但凡有人进出,全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如果凶手就坐在这里呢? “你们老板平常一直在店里吗?” 姑娘莫名其妙的:“老板不咋来,都是我和另外一个人看店。” “你们店里有没有老板的照片?” 姑娘说:“没有,他又不是啥大明星,把照片放店里再把客人吓跑咯。” 秦朔一点都笑不出来,只是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还是例行公事嘱咐:“要是你发现有可疑的人记得到对面找我们报案。” “好啊。” 秦朔前脚才走,老板就拎着一袋子东西从后门走了进来:“刚刚谁来了?” “咱们对面的警察,来咱们宾馆打听有没有长住客人。” 老板把袋子放下来:“打听这个干啥?” “不清楚,但听那意思是好像在找一个盯着他们大门看的人。” “人家警察查案子,咱们配合就是了,但是话别乱说,知道吗?” 姑娘多看了老板几眼:“只是老板,他们要找的人是不是你啊?” 现在是深更半夜,刑警队对面大大小小的店除了宾馆都关了门,只能等明天问话。 姜衍之和许久回到休息室休息,天亮,店门开了的时候,姜衍之和许久分头来到那几个小店。 他们事先看过了陈昊天导出的那个人截图,虽然画面里那人帽檐压得很低,脸看不清,但身形比例还算清楚,肩宽中等,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八左右,走路时略微含胸。 许久走进一家日用百货店,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毛毯。 排除掉老板后,许久表明身份后,把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递过去:“大爷,您见过这个人吗?” 大爷把老花镜戴上,拿起照片仔细看:“这看不着脸啊,哪能认出来。” “身形呢?有没有一个大概这么高、走路有点含胸的客人,经常来您店里坐着?” “我这是卖货的地方,来我这的客人都是买完东西就走,哪能坐呢。” 许久道了谢,推门出来,正好看到姜衍之从一家去金店出来,冲着她摇摇头。 两个人跑了几家店,全都没有可疑人选。 跑得肚子空了,问得喉咙干了,一阵阵肉包子的香味往鼻子里飘。 两个人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小饭馆的招牌上,门口摆着好几层冒着热气大蒸笼,不少人在那排队买早餐。 一个年轻女人一边说“别急,都有份”一边手脚麻利地给那些人打包。 许久和姜衍之互看了一眼,这是刑警队附近最后的一家店了。 他们在问询的过程中都在刻意避开这家店,不为别的,只因为和老冯熟到不能再熟,不愿意往他身上靠。 姜衍之朝着小饭馆的方向走去,被许久拽住胳膊:“等等,我们先不去找他。” “你去队里拿个相机,拍一下冯显民。” 姜衍之仿佛明白了,小跑着回到了刑警队,而许久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紧紧地盯着刑警队大门,这个角度的确能把刑警队的一切尽收眼底。 姜衍之是跑回来的,常年锻炼的缘故,脸不红气不喘,握着照相机,两个人一块进了小饭馆。 里面坐了不少人,滋溜滋溜地喝着豆浆,咬着肉包,各种香味混合到一起。 冯显民正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明明是冬天,他脸上冒了不少汗,抬手拿袖子擦汗。 许久找个空位坐下来,盯着冯显民的身形,冯显民身高大概一米八,背厚肩宽,和照片里含胸的人有细微的差别。 谁能确保不是冯显民刻意伪装。毕竟驼背的人想要伪装成正常人难,但正常人伪装成驼背的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是他吗? 是他残忍杀害了她的妈妈? 许久心脏砰砰直跳,一口气险些上不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冯显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旁边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攥住她的手腕,许久猛地回神,看向身侧的姜衍之,鼻头一酸:“姜衍之……” 姜衍之抬手,粗糙的手指揩在她的眼角:“我们会抓住他。” 许久重重点头。 姜衍之拿起照相机对着冯显民,“咔嚓”拍了张照片,没拍到冯显民的正脸。 许久凑过去看了眼,没有拍到正脸,只有大半侧脸,因为低头,面部结构微微变形。 他们想寻着机会又拍了几张,可角度受限,实在拍不到,他们还不想打草惊蛇,不能绕过去怼脸拍。 早餐的高峰期,两个人干坐着,很快引起了排队等位的人不满:“不是,你俩小年轻要是不吃饭,麻烦把位置让出来行不,没看着这些人在这等着呢?” 姜衍之快速收起照相机,和对方道了歉。 对方一听他示弱,也是站了理,嗓门越来越大,开始好为人师地教育起他们来了。 动静不小,旁边的人通通望过来,不明所以地朝着两人指指点点。 门口给人打包的女人走进来,见到是他俩,笑着招呼:“姜警官小许警官,你们来了啊。” 站在桌边气势汹汹的质问的男人,一听两个人是警官,一怔:“那个……” 女人率先开口:“客人,我领你们去别的桌。” 见冯显民从厨房走出来,姜衍之站起身,领着许久站起身,朝等位的人躬了躬身:“你们坐。” 冯显民擦了把额上的汗,瞅着他俩:“来吃早餐?” 姜衍之点头又摇头:“还有点事想问。” 冯显民望了眼门口排的长队和店里的客人:“这会儿忙,再等半个小时,成吗?” “行,我俩晚点再过来。” 冯显民从锅里拿出两杯温好的豆浆:“你俩先喝着,我忙好了就出来。” 从小饭馆出来,许久手里攥着一杯刚买的豆浆,喝了一口,问:“是他吗?” “我来刑警队的时候,老冯的店就开着了,经常进出刑警队,和队里的人关系都不错,这么多年从没有出过事。” 相较于姜衍之,许久和冯显民不够熟,也足够理智:“那是因为没遇到事。你还记得孙大爷出事那天,冯显民正好来队里送饭,听见了画像师问画像的事情。” 姜衍之停了两秒:“他们长得完全不一样。” 许久没有移开目光:“整容。现在的技术虽然没多高,但也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 姜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去筒子楼一趟。问问有没有人记得冯显民这个住户。” 许久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对面的刑警队,坐到车上,看向了那家小饭馆。 早上的筒子楼和晚上看起来完全是两个地方。 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气,不知道哪户人家正在炒辣椒,辛辣的味道顺着楼梯飘散开来。 三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水滴落在楼下的铁皮雨棚上,楼下的小凉亭里坐着几个人,一边唠嗑一边干着手头上的活儿,其中一个正是之前的老阿姨。 她正抱着簸箕择韭菜,看见他们走近,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意外:“你们又来了?你们是不是来抓鬼的?” “老太太,你别吓唬人了,老孙不是自己摔的吗?” “谁知道是不是鬼手推的?老孙现在话都说不利索,指不定就是被鬼捂了嘴,你们最好把符戴好。” 许久坐下来,和老阿姨平视:“阿姨,跟您打听一个人,当年这楼里有没有一个叫冯显民的住户?” 老阿姨择菜的手没有停下来:“冯显民啊,有的。他家就住在二楼,一家三口。他媳妇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所以他们家跟楼里人没什么来往。” “大火发生之后,你们有见过冯显民一家嘛?” “见过,怎么没见过?当时他家人算是运气好,在大火彻底着起来之前跑出来了,只是脸烧得挺严重。” 老阿姨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到篮子里:“火灾之后,他家也搬走了。” “您还记得他家搬去了哪里吗?” 老阿姨摇了摇头:“不晓得,火灾之后乱糟糟的,好些人家连夜就搬了,也没留联系方式。” 许久把那张夜总会的照片给老阿姨看:“您看看这个身形,像不像当年的冯显民?” 老阿姨放下手里的菜,接过来,拿得远远的,眯着眼睛看:“这黑乎乎的,能看出啥。” 许久把照片收回来,朝着姜衍之颔首。 姜衍之把照相机拿出来,给几个人看拍到的冯显民:“你们看这个人是冯显民吗?” 老阿姨仔细看着,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哎呦,过去好些年了,有点没啥印象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我看差不多就长这样,挺普通的。” “单瞅侧脸有点像,眉毛重,鼻梁高,嘴唇厚,看着很憨。” 许久和姜衍之互相看了一眼。 姜衍之问:“他是做什么职业的?” “好像是个大夫,每次回来身上都是一股中药味。” “就是大夫,我之前去那边的中医馆抓药,就是他。” 老阿姨问他俩:“他都搬走好几年了,你们搁哪见着人的?现在干啥呢?” 姜衍之和许久再一次上了二楼,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二零六。 当年的火灾,二楼烧得很厉害,墙上还残留着当年大火烧过的痕迹,黑褐色的烟痕从墙角一直蔓延到天花板,家家户户都面目全非。 他们在二楼拐弯尽头的房门口停了下来,门板烧得只剩下半截,“二零六”三个字烧得几乎看不出来。 门框上还残留着锁扣的残骸,变形的铁片被高温熔得边缘圆钝,挂在那里。 “是这间。” 许久侧身推开那扇半截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带着明显的卡顿。跨进门槛的一瞬间,一股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经年累月积攒的焦味。 不对劲。 这里明明离起火点那么远,这里的火势相对小些,偏偏这里烧得也很严重。 房间里的家具烧得只剩骨架,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烧成炭色的砖面。地板虽然落了厚灰,仍能看得到地板被烧得翘了起来。 许久走进去,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看到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只碎裂的瓦罐,罐体表面爬满了龟裂纹。 离得近些,可以看到罐口内壁残留一层深褐色药渣,在佐证冯显民大夫的身份。 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 姜衍之的注意力落在了客厅另一侧的墙面上,那里挂着一只烧得只剩下骨架的木质相框,照片也烧得残缺。 一家三口,坐在一张旧藤椅上,男主人的部分相对完整,面部轮廓不太清晰,能看出大致的长相,圆脸,眉眼端正,嘴唇偏厚,跟冯显民重合度很高。 而照片里妻子和孩子的部分却烧毁得相当严重,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几道色块,无法辨认五官。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照片留得有一点刻意。” 姜衍之说:“整容的成本很高,如果只是一个人整容还好,要是全家整容,费用应该很高。” “如果冯显民就是侯超的话,他有计划的金蝉脱壳,一定吞了隔壁小夫妻和冯显民的钱。” 许久看着那张残缺的照片,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走吧。” 姜衍之和许久上了车,没有急着开车,姜衍之看着许久:“他们都说他就是当年的冯显民,整容技术有这么厉害吗?” 又不是电视剧,若是想把一个人完全整成另一个人,就算在二十一世纪,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钱财,多次整容才能达到七八分相似,侯超有那么多钱吗? 难不成这个冯显民就是真的冯显民?他们怀疑错了人? 可一切又是那么巧。 偏偏他的店能把刑警队看得一清二楚,偏偏在他去送餐后,孙大爷从楼梯摔了下来。 车窗户被人敲响,老阿姨追了过来,和他们说:“那个冯显民,他媳妇好像没有生病,她有次出门丢垃圾和我说,是她男人不让她出门,连窗户都不让开,非说她会勾引人啥的。” “然后呢?” “我见过侯超好像和她媳妇说过话,但他们看见我立刻就分开了。” 他们说了什么? 计划怎么掉包吗? 在侯超家里的死掉的三具尸体,真的全部是冯显民一家吗?还是说,替换出来的只有侯超自己? 死在现场的难道是真正的冯显民和侯超的妻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99章 “姜衍之, 你摸摸我。” 姜衍之没有动,满脸震惊看着许久:“哈?” “你快摸摸我,我感觉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很冷吗?” 姜衍之开始捣鼓车上的暖风, 见温度迟迟没上去, 着手脱掉身上的棉服,罩在了许久身上。 许久全程目瞪口呆, 抬手摸了摸姜衍之的脑门:“姜衍之, 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从小到大, 有没有喜欢过其他女生?” 姜衍之黑眸微颤,幽深地看着她, 摇摇头。 许久自顾自地点头:“也是,没尝过情爱的滋味, 就是正得发邪。” 上一世,姜衍之殉职得太过于突然,事业、爱情通通没有开始, 就随着生命结束而终止了。 刘淑然在葬礼结束后,把姜衍之来到姜家后的日记,装成纸箱交给了她。 姜衍之并不常写日记,更像是周记或是随记,内容里的许久含量百分之百。 刘淑然才知道姜衍之之所以一次次拒绝家里安排的相亲,不是什么忙于公事, 而是为了许久。 许久于姜衍之来说,是够不到的天上月, 唯有一心守护。 姜衍之不明白许久在表达什么, 茫茫然地看着她。 许久把他的脸推到一边:“我起鸡皮疙瘩是因为想到了侯超的所作所为,觉着这个人已经和‘人’不挂钩了。” “侯超的画像接下来会重点往整容医院发放,如果有给他做过手术的医生, 也许对他会有印象。” “也不要报以太大希望。他能在呼和镇守那么久的案宗一事,只为销毁对他不利的东西,难不保操刀医生也被他灭了口。” “整容医院那么多人,他从进入医院到手术成功离开,面对的可不止一个人。” 许久指着半焦的筒子楼:“你觉得呢?” 她们再赶回小饭馆,用餐高峰期过了,冯显民从店里出来,手里攥了条毛巾擦汗:“你们这俩孩子跑哪去了,刚刚找半天没找着。” 许久再看眼前这张笑脸,再也感觉不到和善,只剩下毛骨悚然。 姜衍之捏了捏许久的手背,一如往常似的往店里走:“老冯,你这是忙完了?” “忙完了,快进屋,给你俩留了豆腐脑和大果子。” 姜衍之跟着冯显民走进店里,找了张干净桌子,坐了下去。 女人端来两碗豆腐脑和一盘大果子:“姜警官小许警官,这是老板特地给你俩留的,还热乎着呢。” 冯显民往店外看了一眼:“你俩大早上的跑来找我是有啥事啊?” 许久快速调整情绪,说:“我们在找一个人。” “啥人?还找到我店里来了?” “一个跟踪我还想陷害我的人?” 冯显民“啊”了一声:“啥意思?小许,你最近得罪啥人了?” 许久盯着冯显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老鼠怕猫是本能。” 冯显民笑笑不说话。 “我们怀疑这个人就在这附近盯着刑警队,”许久抬手指向刑警队大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先我们一步毁灭证据,杀害证人。” 冯显民表情未变:“你们怀疑我?” “怎么可能怀疑你,你可是我们的老熟人。我们来是想问,你平时有没有注意到有人总盯着刑警队的大门什么的?只要我从刑警队出来,就跟着一块动身的那种?” “我这店里从早上开到晚上,好多人不会做饭,几乎一日三餐都在我这里吃,就你说的这种人,一天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但你说的那种还真没有。” 姜衍之把夜总会拍到的照片递过去:“冯老板,这个人你见过吗?” 冯显民看了一眼,像是没看清,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些看:“这也看不出来长啥样啊。” “我们只找到了这个画面,其余的都没有。” “那这个人挺溜,居然能躲监控,还大胆地跟踪陷害警察?” 姜衍之看向冯显民:“老冯,前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我?”冯显民指着自己鼻尖,“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在店里备货就是在楼上睡觉,离开的时间都是有数的。” “老婆孩子呢?” “他俩肯定在老家啊,你也知道我老婆的身体,出不了什么门,孩子还在上中学,老人也需要人顾看。” 姜衍之连连点头:“最近事多,忙忘了,老冯,你老家是哪个镇上的?” “默林镇,那回你们来吃饭还说我们那山核桃好吃呢。” 冯显民所说的和户籍科所查的一致,表情也毫无纰漏,可哪哪都透露出不对劲。 许久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只觉得脑袋乱哄哄的,拍了拍姜衍之的胳膊:“你今天出门是不是带相机了,咱们和老冯和小梅姐拍张照片吧?” 一直在收拾桌面的女人,听到叫自己的名字,望了过来:“啥照片啊?” 许久歪头看向小梅:“就是咱们在照相馆拍的那种,一会儿咱们多摆几个姿势。” 小梅扯下围裙和套袖,理了理头发:“好啊,到时候你洗出来记得送我两张照片,我往家里寄一张。” “好啊。” 冯显民站起身:“你们小年轻玩的东西,我可不掺和了,中午了,要到上客的时间了,我先去备菜。” 姜衍之紧接着站起身,一把拉住冯显民的胳膊,声音有些沉:“老冯,拍张照片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哎呀,我也不好看,有啥好拍的。” 小梅生怕因为冯显民拒绝,自己就拍不上了,也过来跟着劝:“老板,拍吧拍吧,就一张照片,也就一分钟的事。” 冯显民扯了扯唇:“行,你们不嫌乎我拉低你们的颜值,就拍吧。” 许久指挥着大家的站位,站在了一面视野开阔的空墙前,小梅尝试摆了好几个姿势,不忘问许久:“小许警官,我这个姿势咋样?” “小梅姐,你好看,怎么拍都行。” “就你嘴甜。” 许久余光撇着冯显民,他不似刚刚那样抵触,直挺挺地站在那,盯着姜衍之的背影看。 相机有延时拍摄的功能,姜衍之把相机固定在柜台上,摁好按钮后,快步走过来,站到许久身边。 随着“咔嚓”一声响,照片拍完。 小梅立刻跳到相机跟前:“能不能看看,我刚刚好像眨眼睛了。” 许久也想看照片,自然应得快:“一起看。” 冯显民只是笑:“你们先看着,我去后厨洗菜。” 许久拿过相机,翻到刚刚拍下来的照片,镜头里的冯显民刻意睁大眼睛,眉头因此上挑,怎么看怎么别扭。 小梅指着照片里的自己:“我这眼睛没完全睁开,能再帮我拍一张吗?” “那你摆动作,我给你单独拍两张。” 许久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速度,偏头看向姜衍之:“你觉得冯显民是侯超吗?” “无法确定,但他的确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好,”姜衍之微微皱了一下眉,“神情不太对,以前他话不少,人热情,今天的感觉不太对,说话很沉稳,像六七十岁的老人家。” 许久停下脚步:“老人家?” 姜衍之点头。 许久挠了挠脸颊:“他才四十多,不应该有老人味儿啊。” “咱们队里的人,冯显民都见过,我回去和局长申请,从辖区派人过来盯着他。” 回到刑警队,姜衍之和许久直奔局长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敞着,局长正在看报告,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又遇着什么事了?” 姜衍之关上门,简明扼要地把调查情况说了一遍。 局长听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沉吟了一会儿:“你们是怎么想到他身上的?” “事情都太巧了,所有巧合归结到一起,指向性就是他。” “你们不是弄出了侯超的画像,他们两个人可是两模两样。” “整容,”许久接话,“我们怀疑他用了整容的手段来隐藏身份。” 局长抬眼看了看她:“你们有他整容的证据吗?” 许久迟疑一瞬,现在都是推断,没有任何实证。 姜衍之接过话头:“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我们会多方面同步进行地查。” 局长往椅背上靠了靠,沉吟道:“你们这次直接找上门,基本已经打草惊蛇了。为了防止对方狗急跳墙,你们务必不要单独行动。辖区派出所那边,我来安排。”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姜衍之没有耽搁,直接拨了默林镇派出所的电话:“麻烦你们去冯显民家里走一趟,看看他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有消息联系你们。” 挂断电话,两个人回到办公室,许久把书包放到姜衍之的办公桌上,没有立刻坐下,走到窗边,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斜对面那家小饭馆的招牌上。 秦朔从自己办公桌后边跑过来,凑到许久身边:“大老大,咋样了?” “我们怀疑冯显民。” 秦朔瞪大眼睛,声音不自觉扬高:“咋可能?!老冯跟咱们的关系杠杠的,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许久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小声点?” 秦朔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我太难相信了。听队里老人说,他来这开店得有八九年了,完全把我们这帮人当孩子照看。” 许久转回头,重新去看那家不大的门店:“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玩灯下黑呢。” 秦朔摩挲了一下胳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又一个起鸡皮疙瘩的。 许久转头看了一眼姜衍之,姜衍之欲盖弥彰地在翻一份文件。 秦朔压低声音问:“那接下来,咱们该咋办?” “继续往下查,是人是鬼,都要带到阳光底下看。” 正说着话,二队的人推门进来,走在最前面的刑警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陈飞真不是东西,居然一直藏着掖着不说实话,要不是小许提醒,指不定耽搁咱们多久。” 另一个同事跟在他后面,倒了杯水猛灌一口:“他再不是东西,也比夜总会那帮老油条强。我们刚才去调监控,他们居然说监控坏了,什么都没有拍到。” 许久抬起头,和姜衍之对视了一眼。 姜衍之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去提醒道:“监控让陈昊天保存了。” 二队的人同时愣住,走在最前面的刑警停下动作,“真的假的?” “真的,”姜衍之说,“我们料到了夜总会会玩脏的,提前和局长报备,陈昊天复制了一份。” 那人一拍桌子:“那可真是帮大忙了,得亏你们未雨绸缪,不然真完了!” 二队的人顾不上歇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窗外没一会儿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 不到一个小时,陈昊天的电话打了过来:“我的地址是你们说出去的吧?” “他们想看夜总会的录像。” “我说的呢,那家伙,二队那帮人呼啦啦全来了,我现在快连个站的地方都没了。” 许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找到了吗?” 陈昊天哼了一声,语气里难掩得意:“这不是小菜一碟吗?我已经给他们锁定了嫌疑人,看着就人模狗样的斯文败类,剩下的就靠二队把人抓回来了。” 许久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二队那边的案子有眉目了,接下来就是他们自己的案子了。 冯显民的事,现在只有一个“等”字诀。 等整容医院的反馈,等默林镇的反馈,也等冯显民自乱阵脚。 许久坐在办公桌前,想着夜总会的恶行,翻着桌上徐瑶瑶案件的卷宗,目光在“徐瑶瑶”的照片上停了片刻,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了当年徐瑶瑶父母登记的家庭住址。 她合上档案,站起身,拉上外套就走,想起来现在不是单独行动的时候,又去拉姜衍之:“走,去一趟徐瑶瑶家。” 姜衍之抬起头来:“现在?” “嗯,趁天还没黑。” 许久说走就走,姜衍之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她一块出了门。 秦朔跟在后边:“你俩去哪,带我一个啊?” 许久头也不回地说:“你留下等消息。” 徐瑶瑶父母住在城东一片家属大院,房子年头久,没有维护,外墙墙面有些斑驳,单元门破马张飞的。 许久往楼上看了眼,徐瑶瑶家的窗户外边贴了防风的塑料布,大白天拉着窗帘,看看怪怪的。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不太好使,要用力地跺脚才亮,亮不到三秒就熄了。 许久开始两步走得重,回声太大,扰民,干脆摸黑来到三楼,抬手敲了敲门。 屋子里面传来鞋子趿拉地的声音,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人的脸。 是徐瑶瑶的父亲,头发花白,眼窝深陷,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明明不到五十岁,但看起来像六七十岁了。 徐父佝偻着背,视线从下方往上看,打量着他们:“你们找谁?” 许久出示证件:“您好,我们是刑警队的,想来了解六年前你女儿徐瑶瑶在夜总会遭受侵害的案子。” 徐父表情骤变,用力摇头:“人都死了,还查什么查,你们赶紧走。” 说着,徐父要关门,许久猛地抬手抓住门板,手掌差点被门夹住。她不放手,牢牢抓住:“叔叔,徐瑶瑶的案子没有破,真凶还在逍遥快活,而受害者徐瑶瑶不该背着骂名离世。” 门缝里,徐父的声音嘶哑:“真相是什么重要吗?我女儿已经被逼死了,还要把我们老两口也逼死,你们警察才能消停吗?” 许久身形一滞,手不由地松开,门重重地合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楼道里的灯在头顶闪了一下,又灭了。 许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抵过门板的手,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又敲门说:“真相很重要,死者需要,活着的人也需要。” 姜衍之拉住她:“当年苏队他们查案的时候,夜总会不停上门威胁打砸,到徐瑶瑶父母单位闹,把人家工作闹没了,把徐瑶瑶闹到自杀,现在两口子应该是怕了。” 许久站在原地,握紧拳头:“我们越是怕,真相就埋得越深。” “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 是,有人为了真相丢了命,有人为了现实低下头。 许久无权给任何人做决定,她只能决定自己怎么做,路怎么走,转身沿着楼梯下楼,听到身后那扇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什么人在屋里踱步。 刚走到二楼拐角,一扇门突然从内侧打开了,一只干瘦的手探出来,准确无误地攥住了许久的手腕。 许久步子没停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拽,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躲,跌进了姜衍之的怀里。 姜衍之的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护在她前面,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 门内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阿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她见自己吓到了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姑娘,吓着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许久站稳了身体,摆了摆手,借着楼道里昏暗的光线看清了阿姨的脸:“没事,你拉我是有什么事吗?” 阿姨双手来回挫着衣服:“我听着你们为了瑶瑶的事来找老徐两口子,想替他俩说句公道话。” “你知道些什么?” “我哪知道什么,我就是知道老徐两口子这些年不容易。那帮人隔三差五就来家里闹腾,你门是没看见他家现在啥样,都快家徒四壁了,连个完好的椅子都没有。” “案子过去六年了,也没人查了,”许久握紧拳头,喉咙发紧,“他们还来?” “他们那帮人怕老徐两口子翻案,不把他俩折腾死,是不会罢休的。” “报警了吗?” 阿姨苦笑了一下:“报了,警察来了,人家早跑了。来闹事的都是些小混混,抓住了也不承认自己是夜总会派来的。可老徐两口子一辈子本本分分,上哪得罪这帮地痞流氓?” 楼道里的光线明灭不定。 许久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松开:“我知道了。” “你们多体谅体谅老徐两口子吧,他俩得撑着,不然他俩没了,瑶瑶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姨压低声音,很小声地说:“瑶瑶当时被欺负时穿的那套衣服还留着,那帮人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 徐瑶瑶是一九九零年受到的侵害,那个时候dna鉴定只是一种概念,国内引进的时间不长,很多人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但徐瑶瑶父母是文化人,知道那套衣服上可能残留犯人的dna,并将衣服保存了下来。 只是当年徐瑶瑶父母为什么没有把物证交给苏昌盛他们,物证又是怎么被夜总会的人知道的? 那帮人几次三番来找,证明物证被徐瑶瑶父母藏起来了,夜总会的人至今没有拿到。 许久往前一步:“你知道衣服藏在哪了吗?” “我咋知道,反正他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轻易说。你们多来几趟,给他们点时间,行吗?” 楼道里的灯光又闪了一下。 许久站直身体,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们会再来的。” 阿姨点点头:“谢谢你们,瑶瑶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是个顶好的孩子,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走下台阶时,忽地亮起,常亮地照在她面前的台阶上。 回到车上,许久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脑袋钝钝的。 为枉死的徐瑶瑶,为早衰的徐父徐母,为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姜衍之没有催她,从后排座拿过来一瓶水,把盖子拧开,递到她手里:“喝口水,压一压。” 许久接过来,灌了两口,拧紧瓶盖,把水瓶搁在膝盖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我们去苏昌盛家。” 车子调了个头,沿着驶来的街道往苏家方向驶去。 苏昌盛住在离刑警队不远的老小区,是苏昌盛媳妇厂子分下来的房,里头大部分是纺织厂的工人。 车子停在小区外,刚走进小区,朝着苏昌盛所在的楼走去,还没等进去,就听见楼上传来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看见苏昌盛拎着一袋垃圾,从楼道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苏昌盛穿着棉袄棉裤和一双棉拖鞋,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股颓败之气。 许久心里的那股火噌噌往上冒,又一点点向下压:“局里案子那么多,你还有心情在这悲秋伤风?” 苏昌盛听见声音,脚步一顿,抬头看过来,拎着垃圾袋的手垂在身侧:“你们来这干啥?” “带上你,一块捣毁夜总会。” 作者有话说: 电脑罢工了接下来几天是pad码字,可能错别字会有点多,大家稍微担待一下~ 第100章 第100章 “青天白日的, 喝了几两假酒?” “我们刚刚去见了徐瑶瑶的父母,老两口还在等着一个为女儿翻案的机会,而你不该躲着藏着。” 苏昌盛瞪着她:“你去打扰他们老两口了?” 许久心里有火:“难道你觉得我们不去查, 那帮人就会放过徐瑶瑶的父母吗?” “你啥意思?” “他们楼下的邻居说, 这么多年夜总会的人从未放弃骚扰他们。” 苏昌盛瞳孔地震:“咋会这样?” 楼里有电视机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模糊成一团听不清内容的嗡嗡声。 许久继续说:“他们的恶势力够大, 地盘够稳, 但只要我们把土翻开, 就能把整片都掀起来。” 苏昌盛把垃圾袋丢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跟我来。” 许久看姜衍之, 姜衍之朝她点点头,两人跟上苏昌盛, 走进楼道,进了苏昌盛的家。 苏昌盛媳妇正从客厅经过,看见他两手空空进来, 骂了句:“醋呢,叫你丢垃圾买醋,结果光丢了垃圾就回来了,让你干活我是真不放……?” 话音未落,苏昌盛媳妇看清了跟在他身后的姜衍之和许久,微微一怔, 转向苏昌盛:“你这是把谁领回家了?” 苏昌盛侧过身,介绍着:“我手底下的两个小孩。” 姜衍之规规矩矩地打声招呼:“嫂子好。” 许久跟着姜衍之一样, 乖巧地叫了一声“嫂子”。 苏昌盛媳妇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 嘴角松了下来:“想不到老苏这个糙老爷们,手底下还有这么好看的手下。” 苏昌盛摆摆手:“行了,你去洗两个苹果, 我俩跟他们说点事。” 苏昌盛媳妇“得嘞”一声,进了厨房。 苏昌盛带他们走进书房,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整面书架,书脊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书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笔记本,大大小小的,新旧不一。 苏昌盛走到书桌前,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硬壳本子,纸面磨得发毛,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不少东西。 “这是什么?” 苏昌盛拉开卡扣,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翻开的一瞬间,里面夹着的照片哗啦啦地散落出来,几张滑到桌沿掉到地上。 许久俯身帮忙捡起,翻过来一看,照片是停在夜总会门口的车,看日期竟然是一九九零的。 其他几张照片亦是九零年拍的,只是日期不同,拍的画面也不同,有豪车,有些是从豪车下来的人。 她翻过几张,又抬眼看向苏昌盛:“这些照片,徐瑶瑶的档案里没有。” 苏昌盛在椅子上坐下来:“是我在案子结束后拍的,徐瑶瑶的案子,比你们想的复杂,背后牵扯得太多,不是你们想查就能查干净的那种。” 许久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你别告诉我,背后有官方保护伞?” “胡说八道,”苏昌盛抬眼瞪了她一下,“咱们局里可没这伞那伞的。” “那你说的‘牵扯’是什么?” 苏昌盛把手里那叠照片在桌面上叩齐:“他们认识各路货色,地头熟,人也杂。只要有人得罪了他们,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来,甩又甩不掉,抓也抓不完。你们今天抓了这个,明天又冒出一个。要是不能连根拔起,薅再多须子都没用。” “我们要做的就是一网打尽,一个不剩。” 苏昌盛的手在桌面上悬停了一瞬,把那本硬壳本子推了过来:“这是当时调查的调查日志。” 姜衍之伸手那边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日期、时间段、进出夜总会的人员、停留的时长,偶尔还有几笔勾勒的地形简图。 姜衍之的目光快速扫过几页,停在某一处,上面列着几个名字,是徐瑶瑶案发当天,夜总会里几名常客的出入记录,被单独框了出来,旁边写了批注:背景复杂。 苏昌盛补充说:“这几个是那段时间经常进出夜总会的人,背景不浅。夜总会为了保他们,做出后续这么泯灭良心的事,就能合理的解释了。” 姜衍之看着事无巨细的日志:“你查了多久?” “半年,”苏昌盛又说,“八仙夜总会一直从事色情买卖和违禁药品,但他们做得天衣无缝。别说是搜查,就是连证据的边缘都摸不到,你们去查过应该也清楚,他们的手段多脏。” 许久点点头:“他们已经着手删除监控了。” “果然,是他们的风格。” “不过陈昊天已经提前保存了大部分。” 苏昌盛猛地抬头看向许久,忽然笑了,又有些苦涩地说:“你们的确不一样了,不是我们那个时候了,我不该总是小看你们。那会儿要是有你们,也许结果会不一样吧。” “苏队……” 苏昌盛长长地吐口气,说:“我来说一说当时的案情。徐瑶瑶当时被下了药,并不清楚被侵犯的过程,也不记得侵犯者的长相,甚至不知道侵犯人数,醒来后,只想着快点逃出那里……” “刑警队接手案件后,便遇到了层层阻碍,他们声称徐瑶瑶下班后就离开了夜总会,不可能在夜总会出事。” 许久蹙眉:“你们当时调查的时候没勘查现场吗?” 苏昌盛摇了摇头:“没有现场。” “什么叫没有现场?” “字面意思,我们按照徐瑶瑶的说法,在夜总会里从一楼到三楼找了一遍,根本没有找到她所说的那间屋子。” 许久惊讶不已:“一夜之间,他们把房间处理了?” “他们是提前准备好的,不管谁去,都找不到那个地方,我当时听说有现场录像带,真的急了,想和郭友一块去的,没想到……” 苏昌盛没有说完,许久和姜衍之也跟着沉默下来。 没什么比并肩作战的战友死在面前更令人心痛了,怪不得苏昌盛的性格变得那么圆滑,是他不想再看到有人牺牲了。 过了片刻,苏昌盛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悄悄查,不知道夜总会的人怎么察觉到了,跑去我儿子学校带走了我儿子,警告我再往下查,下一次就让我去地里挖。” 许久手掌撑在桌面上:“他们现在仍旧猖狂,像选妃一样,在监控画面里挑选每一个走进夜总会的人,被他们选中的人,轻的陪酒,重的和徐瑶瑶一样。六年间,这种事或许每一天都在发生。” 苏昌盛眸子直颤:“咋会这样?除了徐瑶瑶外,没有人再报案。” “他们冲刷掉了所有犯罪证据,”许久直视着苏昌盛,“所以,现在你要继续请假在家逃避,还是和我们一起捣毁他们的犯罪窝点?” 苏昌盛没有回答,拿起书桌上的一个相框,摩挲了两下,上面是两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身上穿着橄榄绿的制服,相片角落下写着印着拍摄日期:一九八七年五月十四日。 “我俩一块转到刑警队那天拍的,我一会儿去看看他,晚上回刑警队开会。” 许久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苏昌盛有几分意外:“你要去?” “可以吗?” “行。” 三个人从书房出来时,苏昌盛媳妇正端着果盘在客厅等着,听见动静连忙拿起两个苹果递给许久和姜衍之:“来来来,我不知道你们啥时候出来,就没切,直接咬着吃吧。” “谢谢。”许久没有扭捏,接过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甜脆的,水分很大。 苏昌盛媳妇把另外一个递给姜衍之:“老苏挑的,特别甜,快尝尝。” 又等了一会儿,苏昌盛换好衣服,从屋子里出来,随时拿起一个苹果叼在嘴里咬了一口,信步走到玄关处弯腰穿鞋,头也不抬地说:“走吧。” 苏昌盛媳妇走过来:“你们这是上哪去?” “带他俩去看看老郭。” “行,要是加班的话,提前给个信。” 许久把果核丢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往门口走。姜衍之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苏昌盛才开口:“先去殡葬用品店吧。” 车子在街边停了一下,苏昌盛下车拎了两袋东西出来,一沓厚实的黄纸,几根白烛,一壶酒,几叠往生钱。 苏昌盛把东西放在后座,让姜衍之发车:“直接去陵园。” 陵园在城外,车子沿着城郊的路开了将近半小时,没了高楼大厦,两旁的行道树渐渐密集。 陵园的大门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冷清,门口的石柱上刻着褪了色的字。 姜衍之把车停在路边,苏昌盛拎起后座的东西,三个人沿着石阶往陵园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风越凉。 两侧的墓碑排列整齐,有的碑前摆着新鲜的花束,有的燃尽的香烛。 陵园有管理员定期打理,没有杂草和枯木,但目前所摆的东西全是亲朋好友留下的。 苏昌盛走过去,蹲下身,把手里拎的纸袋放在脚边,沉默着伸手拂去碑面上的尘土,处理干净后,拆开袋子,在盆里放上黄纸和往生钱点燃。 火苗从纸角蹿起来,边缘卷曲,灰烬在气流中打着旋往上升。 许久目光落在相邻的几块墓碑前,有的摆着鲜花,有的供着水果,还有空酒瓶,脏了的吃食。 只有郭友这块碑前什么都没有。 许久目光落在苏昌盛低垂的侧影上:“郭友的家人还在本市吗?” 苏昌盛伸手拢了拢火堆,让燃得更旺一些:“还在,可能怕触景生情吧。” 他没有多说,她也没有在问。 火盆中的火熄灭,苏昌盛取出酒壶,拧开盖子,缓缓倾倒在碑前的土地上,声音不高不低:“兄弟,我带了两个得力后辈来看你了。” 许久和姜衍之鞠了一躬,退后了一段距离,把空间留给苏昌盛。 苏昌盛扶着墓碑坐下来:“徐瑶瑶的案件会重启,我一定会让你瞑目。” 三个人从陵园回来的路上没怎么说话,车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车子停在刑警大队楼下,苏昌盛推开车门下车,只说了一句:“通知一下,半个小时会议室集合。” 姜衍之应了一声,推门走进办公区,二队的人全员出动抓捕“周某”,他们这边办公区也空落落的,辖区大街上发生了持刀伤人时间,宋哥于哥他们全都去了现场帮忙。 秦朔正坐在自己工位上,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小姑娘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微微缩着肩膀,小声说些什么。 秦朔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蹙着,手里的笔停在记录本上方,在等小姑娘继续往下说。 许久走过去,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秦朔抬起头,立刻压着嗓子说:“大老大,我们怀疑错人了,旅馆的老板才是有问题的那个。” 许久看了一眼小姑娘:“什么意思?”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看许久,缩着脖子:“昨天这位警察同志来我们店里问话的时候,因为老板随时会来,我没敢说实话,但我昨天晚上躺床上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具体说说。” “就是每次你们刑警队这边有什么动静,我们老板就会突然出门,一去就是很长时间。” 许久目光微微一凝:“九号那天早上,你们老板也出门了吗?” 小姑娘想了想,猛点头:“一大早就走了,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回来的时候神情不太对,脸色很白,衣服鞋子埋了叭汰的,跟逃荒的一样。” 许久的视线越过小姑娘肩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家旅馆的方向:“他人现在在店里吗?” “应该在吧,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前台。” 许久跟秦朔交代一句:“半个小时后会议室集合,队长要开会。” “大老大,你又不带我啊?” “这边还需要你收尾。” “好吧好吧。” 许久走到门边时,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你来刑警队之前,还跟别人提过这事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来的时候,在你们大门口碰到了隔壁的冯老板,他问我干啥,我就说了。” 许久看了姜衍之一眼,顿觉不妙。 小姑娘怯生生地:“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和你没有关系。” 许久她俩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出刑警队,穿过街面,快步往对面的宾馆方向走去。夜风迎面灌来,街灯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颤巍巍的影子。 旅馆的玻璃门关着,许久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门从里面反锁了。 许久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前台亮着灯,但柜台后面的座位上没有人影,柜台前面挤着好几个人,有的拎着外套,有的攥着房卡,正拍着柜台喊:“老板人呢?!” 另外两个住客也在嚷:“锁啥门啊!我还要出去吃饭呢!” “人呢,赶紧给我滚出来,我不住了!” 其中一个人眼尖,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立刻跑过来把脸贴到门缝边上:“哎!你们赶紧滴,把门打开!我们被人锁在里面了!” 他们拍门的力气特别大,玻璃门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塌。 姜衍之把许久拉到身后,从口袋里掏出铁丝,手腕一转,门锁松开落地。 门刚推开一道缝,里面的客人便涌了出来,从他们两侧挤过去,嘴上骂骂咧咧地:“破店,再也不住了。” 许久走进宾馆,四下看了眼,的确没有看到旅馆老板,侧过头看姜衍之:“人不见了,会不会出事?” 姜衍之扫了一圈闺头,收回目光:“去隔壁。” “冯显民干的?” 饭馆里人不多,几个散客坐在窗边的位置,两个人视线快速扫过,打算将冯显民抓个现行。 不想,看到的却是宾馆老板正背对着门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盘烤串,一杯啤酒,正捏着一串肉往嘴里送。旁边堆着油腻的盘子和几根吃剩的签子,旁边放着一只半满的酒杯。 许久攥住姜衍之的胳膊,不太明白眼前斗转的情境,没有绑架,没有抹杀。 姜衍之拍了拍她的手,走过去,在桌边停住。 硕大的阴影笼罩在桌面上,宾馆老板不乐意地蹙眉,仰头看着桌边杵着的两个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略显惊讶:“哎呦,这不是刑警队的姜同志和许同志吗,来吃饭啊?” 许久面色不善:“你不在宾馆,为什么在这里?” “还能什么,当然是饿了,来吃口饭。” “只是吃饭为什么锁了宾馆大门?” “这不是怕宾馆没人守着吗?” 宾馆老板锁门的最初目的,肯定不是来吃饭的。 许久懒得和他绕弯子:“九号晚上你在哪里?” 宾馆老板往后厨的方向看,嘴上说着:“我不是看店就是回家,还能在哪儿。” 许久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你当天穿的衣服现在在哪?” 宾馆老板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耸了下肩膀:“在家呢,这些东西都是我媳妇管,再说,这都是好几天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 邻座的客人抬眼往这头看了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各个都竖着耳朵听。 这时,冯显民从后厨走出来,把杯子放到桌沿上,笑眯眯地看着许久:“小许,你们这是什么情况?你怀疑老李是跟踪你的人?” 宾馆老板立刻接话,语气提高了不少:“可别赖我!我跟踪你干啥?” 许久看着宾馆老板,又转眼去看冯显民:“这样吗,那可能是我们误会了。” 冯显民直笑:“小许,你还上小学的时候,我们这帮人就在这做买卖了,你们可要调查清楚,别寒了我们的心啊。” 旁桌的人纷纷望过来,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似的,跟着点头。 “可不咋的,警方办案不是讲究证据吗,别随便冤枉好人啊。” “是啊,大家都是平头老百姓,你们随随便便安个罪名,人一辈子可就毁了屁的。” “这帮穿制服的人,简直视人命如草芥啊。 “老李和老冯都是咱们老熟人了,知根知底的,反而这个黄毛丫头,可别拿着鸡毛当令箭。” 许久蹙眉听着,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个架势放在二十一世纪,不就是妥妥的引导舆论,对她实施网暴吗? 姜衍之看着那群人:“警方办案,自然是证据。” “哪呢?别是你们空口白牙的污蔑,毕竟你们是警察,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冯显民摆摆手:“别这么说,小姜小许不是这种人,他们就是年纪小,着忙查案。” “再忙也不能随便冤枉好人啊。” 姜衍之还要说什么,许久拉住姜衍之,不让他陷入自证陷阱,淡定地拉了张椅子坐下,看着那帮拱火的人:“你们说我冤枉好人,证据呢?” “你们查好人,不就是证据?” “按照你这么说,你们张口就说我冤枉好人,是不是也在冤枉我?” 几个人忽然被反咬一口,一下不知道怎么往下接,目光纷纷往冯显民身上瞟。 冯显民不易察觉地摇摇头:“好了好了,人家警察正常办案,你们可别瞎起哄了,一会儿我给你们一人拿一瓶酒。” 饭馆老板点点头,又去看许久:“警察同志,我就是普通老百姓,不知道啥跟踪不跟踪的。” 许久点点头:“那是最好了,我以为你是被撞见什么杀人现场吓破了胆,不敢说实话呢。” 饭馆老板脸色一白,不敢再抬头。 冯显民脸色极差,死死地盯着许久。 表面维护的那层脸皮,彻底撕破了。 许久站起身,看向众人,大声说:“我们在调查的人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潜逃期间,还在不停的杀人,如果你们有什么线索,直接到对面的刑警队报案即可。” 从饭馆出来,许久回头看了眼,冯显民还站在那看着她,恨不得用眼神将她碎尸万段。 许久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冲着姜衍之说:“你说的没错,冯显民确实不太对劲。” 冯显民仗着他们没有证据,居然用网暴来拿捏他们,让他们行动受制,自己则占领道德制高点。 只是这一套流程,这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吗? 姜衍之还在回忆刚刚的围剿:“现在撕破脸,接下来的调查会寸步难行。” “是他不想装了。” “我没想到旅馆老板居然会配合冯显民设局。” “旅馆老板的家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怀疑他被威胁了?” 许久点点头。 无论如何,警方都必须保住旅馆老板,按照小姑娘的说法,旅馆老板一定看到了冯显民杀害刘泽的全过程,才会慌里慌张地跑回旅馆。 “这是眼下我们唯一能抓住冯显民作恶的铁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101章 许久和姜衍之一刻都没有耽搁, 跑回了刑警队。 两个人急匆匆地去户籍科找到了旅馆老板的户籍地址,旅馆老板叫李林,户籍一直在市里, 和妻儿老母住在一起, 登记地址在明德胡同。 姜衍之看了眼时间,打给了辖区派出所, 让他们上李家看看什么情况。 冯显民应该还没有时间动手, 他又不是信任他人的性子, 大概也不会有同伙帮忙。 他们完全可以抢占先机。 从户籍科出来后,他俩前往会议室, 大家都到齐了,会议室的灯光比办公区亮一些, 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等他俩坐下来后,秦朔立刻凑过来问:“咋回事,是旅馆老板吗?” “还是冯显民, 李林应该目睹了他杀害刘泽的全过程,被威胁了。” 秦朔满脸骇然,嘴巴张的可以塞下整颗鸡蛋。 苏昌盛站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叠泛黄的旧案卷,敲了敲桌面:“这次开会的目的,是为了一桩旧案。” 没人说话了, 大家齐齐看向苏昌盛,等着他往下说。 苏昌盛把复印好的资料传了下去, 简明扼要地陈述了徐瑶瑶的案情。 当听到“受害者曾经在夜总会内遭到侵害, 事后夜总会拒不配合调查,相关人员集体串供”时,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声。 “他们真是好本事, 居然这么会收买人?” 苏昌盛捏了捏眉心:“我当时和郭友跟进案件,查了两个星期,没有搜到任何有用的物证,也找不到突破口。郭友去世后,我又偷偷查了小半年,也是一样的,他们像受到了高人指点般,更加没有纰漏了。” 秦朔忍不住出声:“苏队,你们当年调查了那么久,一个嫌疑人都没锁定吗?” 苏昌盛从调查日志里抽出三张照片,依次贴在白板上。照片是黑白的,画面里的人穿着九十年代初的西装,油光满面,并不知道自己被偷拍了。 秦朔凑近了些看:“这三个人咋看着这么眼熟呢?” 老赵挤着眉眼看,指着中间的男人照片说:“这个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叫葛朗,是省里最大的水泥厂老板。” 小杜瞪圆眼睛:“我的天啊,这是嫌疑人?” 苏昌盛指着剩下的两张照片:“他是马跃进,是咱们市最大的那家建材厂的老板;另外这个叫陈永贵,是食品厂的老板。” 小张吃惊不已:“都是有钱人啊!” 苏昌盛点头:“这三个人当天晚上都出入过夜总会,但我们后续调查时,没有一个人承认认识徐瑶瑶。” 宋哥皱眉头:“徐瑶瑶是夜总会的歌手,进进出出的人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苏昌盛说:“夜总会所有工作人员统一了口径,连常客也都被提前对过口供,我们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完全一样。” 老赵猛一拍桌面:“这帮人的心比锅底都黑。” 巨大的动静把大家都震住了,也算是明白了当年的案件调查,是怎么的困难重重。 苏昌盛坐了下来:“夜总会之所以在刘泽案中不配合交出监控,就是为了掩盖里面的黑色交易,如果我们再不查,他们只会越来越嚣张。” 几个人同时开口:“查,必须查!” 秦朔义愤填膺:“给他们查得个底掉,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嚣张。” 小杜犹豫了一下:“据我所知,夜总会这帮人勾结了不少社会人士,他们根本不怕警察,跟踪骚扰威胁,肮脏手段全都用上了,郭友警官就是死于他们之手,我们要查的话,是不是风险也不小?”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小杜。 小杜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有点不太好意思:“我就是问问。” 苏昌盛点头:“是,会有很大的风险,他们不止威胁受害者家属,也会对警察采取威逼利诱的手段,调查之路,会很困难。” 郑哥站起身表态:“难也得查,不然凶手指不定要嚣张到啥时候,谁知道下一个受害者是不是自己的亲朋好友?!” 一时间,所有人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点头:“我们要查!” 姜衍之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宋哥和于哥:“你们监控看得怎么样了?” “还在看,实在是太多了,用了小陈的方法看,也没那么快,但确实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东西。” “是什么?” 宋哥站起身:“你们跟我来。” 几个人一块到了机房,宋哥坐到电脑前,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女人走进夜总会大门,没多久,刘泽出现在画面边缘,走上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女人跟着他离开了大厅,往二楼走。 宋哥切换了几个机位的画面,不同角度扫了一圈,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女人的身影。 走廊的监控没有她,楼梯口的监控没有她,连出口的监控也没有她离开的画面。 宋哥指着那个面容略显模糊,仍能看出容貌姣好的女人,说:“这个女人在进入夜总会之后,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再出来。” 苏昌盛看着画面里的女人脸:“身份核实了吗?” “还没来得及呢。” “查。尽快确认她的身份。” 许久盯着监控看:“有没有跟着一起消失的男人?” 于哥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注意到。” 苏昌盛站直身体,开始部署:“接下来,于波和宋成功继续负责查监控,找出所有可疑人员。” 于哥和宋哥应了下来:“苏队,我们打算让小陈也加入,否则以我俩的情况来看,太消耗时间了。” 苏昌盛点点头:“让他来,我会和局长打报告。” “好的,苏队。” “郑智体、刘盛、赵治平、杜超,你们四个人轮流监视夜总会,记录可疑车辆和人员进出。” 苏昌盛看向许久和姜衍之:“你们两个已经在夜总会露过面了,不能再出现在那里,负责跟进受害者的情况和冯显民这边。” 许久点了点头。 秦朔左顾右盼,终于忍不住开口:“苏队,我呢?” 苏昌盛眯了一下眼睛:“你需要入局。” 秦朔一愣:“啥局?” “你作为客人进夜总会。” 秦朔的表情瞬间僵住,下意识捂住胸口:“我不想失身。” 机房里安静了半秒,下一瞬,老赵先笑出了声,于哥也忍不住偏过头,咧嘴嘎嘎乐。 苏昌盛看了他一眼:“你正常消费就行,盯着被叫走的女人去了哪里,别点太贵的酒,回来报销。” 秦朔拍了拍胸口:“可吓死我了,我这身子可得给我未来媳妇留着。” 几个人从一行人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正要去各自忙,还没走进办公室,就先看见了一个此时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冯显民站在办公区中央,手里拎着几只白色塑料袋,袋口冒着微微的热气,正笑着看向他们。 秦朔攥着拳头,想要往前冲,被姜衍之一把拉住。 冯显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语气自然:“瞅你们这个点还亮着灯,肯定来不及吃饭,来给你们送饭了。” 许久的目光落在那几袋冒着热气的饭菜上,又去看冯显民,他居然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站在这里。 脸皮堪比城墙,李云龙的意大利炮估计都打不穿。 相比于其他人的惊慌失措,苏昌盛到底是有经验的,他走到前面,笑着:“老冯,你倒是惦记这帮孩子。” 冯显民笑了笑,把袋子放在最近的桌子上:“这帮孩子都在长身体,少吃一顿都不行。” 秦朔小声嘟囔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苏昌盛随手打开了一个饭盒,浓烈的饭香飘了出来:“这味儿可太香了,我们这帮人的胃口都被你养刁了。” 冯显民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你们这大晚上不下班,忙什么呢?” 苏昌盛看了他一眼:“忙着查查你有没有问题。老冯,你可别给我出岔子啊。” 冯显民笑容没变:“这什么话,我本本分分做人,本本分分糊口,违法乱纪的事可做不得。” “那就好。” 两个人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跟博弈似的。 冯显民耸了耸肩,朝门口走,又停在门口,回过身看他们:“饭趁热吃,别放凉了。” 等人走出办公室了,秦朔的拳头还在微微颤抖:“他太嚣张了。” 许久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越这样,证明他越急。” 秦朔压着怒音:“我们能不能直接把他逮起来?” 苏昌盛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塑料袋上:“证据呢?” 秦朔难得带了些不服气:“抓起来慢慢问。” “你能抓他几次?” 秦朔的拳头慢慢松开了:“那就让他这么嘚瑟?” 苏昌盛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走远的身影,慢慢收回目光:“坐下来吃饭。” “我不吃,谁知道他下没下毒。” “你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郑哥上前一步,拿走一份盒饭:“别浪费粮食,赶紧吃,吃完好干活。” 桌面上摊开的塑料袋还没有完全收走,几个人陆续放下碗筷,各自回到工位。 姜衍之刚坐下来,手机就响了,是默林镇派出所打来的。 对方说:“冯显民的户口确实还在镇上没迁走,但我去他家里看了,住着的是亲戚,亲戚说,他们好多年前搬走后,一直没回来过。” 姜衍之蹙着眉头:“他们知道冯显民一家搬去了哪里?” “他们只说搬去市里了,具体住址不清楚,那亲戚还说,前两年他家苞米大丰收,邻居想送一点过去,电话打不通。” 姜衍之想了想:“林丽丽家呢?” 林丽丽是冯显民法定妻子。 “邻居说,林丽丽倒是回过家,但她爸妈咋劝都不肯讲,嘴很紧,问不出地址。” 姜衍之说:“辛苦你在帮我打听打听他们在市里的新住处。” 民警说:“成,我打听到了再联系你。 姜衍之道了谢,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刚刚联系辖区派出所过去了快五十分钟了,竟然还没有消息,担心出事,赶紧回拨过去。 辖区派出所那边好一会儿才接,姜衍之报了身份,问李林家的情况。 对面顿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楚雄出去一阵子了,还没回来,怕不是出事了,我这就过去看看。” 姜衍之紧了紧手:“不用了,我这边刚好腾出时间,直接过去吧。” 挂了电话,姜衍之站起身,把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许久也跟着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 车子穿过安静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晃得眼睛生疼。 许久坐在副驾驶,指腹轻轻摩挲着安全带边缘:“李林的家人不会有危险吧?” 姜衍之的视线落在前方:“冯显民收消息的时间太短,根本没有机会动手。” “咱们快一点。” 车子一直在加速,许久一直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车在明德胡同口停下时,远远就能看见李林家楼下围了不少人,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月光把人群的轮廓照得有些发白,有人站在单元门口,有人蹲在墙根边抽烟,有人手里还拎着洗脸盆。 许久心惊,怀疑是不是他们又慢了一步? 冯显民到底有什么神通,为什么总能快他们一步? 许久拨开人群走进去,只见一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正扭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把人死死地摁在地上。 男人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这是个贼,”民警扬声说道,“我刚刚就看见他在小区外头踩点,你们家里丢没丢东西?” 围观的邻居纷纷说查过了,没丢东西。 民警直点头:“那就好,我这是提前把人逮住了。这小子太能跑了,我追出好几条街才摁住。” “警察同志,真够敬业的,天都黑了,还不忘为民除害。” 民警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扫了一圈人群:“你们谁帮我盯会儿?我还有点别的事,马上下来。” 好几个邻居同时应声:“你该忙忙,我们给你盯着。” 民警松开那个小偷,转身往楼里走,姜衍之和许久主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走到二楼时,民警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忽地转过身,手里的警棍已经拔了出来,直指姜衍之的喉咙:“雌雄大盗?” 民警手上的光束正正打在姜衍之的脸上。 姜衍之抬手挡了一下光,另一只手已经伸进裤袋,把证件递了过去。 民警凑近看了一眼,立马不好意思地收起警棍:“不好意思啊,刚才抓小偷耽误了点时间,耽误你们事了吧?” 姜衍之把证件收回去:“敲门吧。” 民警转身走到李林家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警觉:“谁啊?” “辖区派出所的,想来核实一下居住情况。” 女声顿了一下:“这大半夜的核实啥信息?” 门内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小民警求助的目光落到了姜衍之身上,似乎在等姜衍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姜衍之往前迈了半步,冲着门内说:“我们是为了你丈夫李林的事来的。” 门立刻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满脸急切:“我丈夫咋的了?” “今晚在我们之前有人来过家里吗?” “没有啊。” “李林联系过你吗?” 李林媳妇表情不太好:“他半个小时前给我打电话,说这几天尽量不要单独出门,也不要随便给人开门。” “还有别的吗?” “没……没了啊,我丈夫到底咋的了?” 里屋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小男孩光着脚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妈,谁来了?” 李林媳妇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事,回屋睡觉去。” 男孩没动,靠着门框站着,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屋里多出来的陌生人。 另一间卧室的门也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门框探出身来:“啥事啊?” 许久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陈设,最终落在李林媳妇身上。 姜衍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你丈夫九号半夜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李林媳妇的手在睡衣衣摆上慢慢攥紧:“啥叫不对劲?” “李林回来时穿的那套衣服,在哪儿?” 李林媳妇的目光往阳台的方向偏了一下:“洗完搁那晾着还没来得及收呢。” 姜衍之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帘杆上那件搭着的深色外套,把目光收回来:“我们基本确定,李林当晚目睹了杀人现场,对方现在正在用你们的生命安全来威胁他。” 李林媳妇脸色骇然,但没有惧意,转身从厨房里拿出一把菜刀握在手里:“谁?谁敢动我家里人试试,老娘砍不死他!” 姜衍之说:“接下来警方会安排二十四小时全方位保护你们,这期间你们不要离开家,生活用品由警方送进送出,你看可以吗?” 李林媳妇的视线在姜衍之和许久之间走了一遍:“这么严重吗?” “是,对方穷凶极恶,很可能会做出一些极端手段。” 李林媳妇说:“我们可以听你们安排,但你们一定要保证我丈夫的安全,成吗?” “我们会尽力。” 李母也听明白了:“这期间我们能正常和小林子联系吧?” “可以的。这些都是没问题,只是接下来除了警方,你们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认识的也不行吗?” “不要。” “行,我们配合警方的行动。” 走出李林家,民警跟着下楼:“同志,你说的二十四小时轮番看守,是我们所里吗?” 姜衍之说:“刑警队会和各辖区抽调人过来。” 民警略显为难说:“那现在呢?底下还有个小偷等着我送回去呢。” “你先去忙,这边我们先守着。” 民警押着人回派出所,他们两个等在单元楼门口,等着接替的人过来,姜衍之嘱咐过后,才折返回宾馆。 车再次停在旅馆门口,大门敞着,前台的灯还亮着,但柜台后面空无一人。 许久喊了几声:“李林?” 始终不见人回应,她快步走到柜台后面,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也没有人。 许久转过头看向姜衍之:“他又不见了。” 姜衍之蹙眉,从宾馆出来朝着路边看了眼,辖区派出所的同志正坐在车上,微不可寻地朝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直奔隔壁饭馆走去,饭馆里只剩下两桌客人,一桌正在结账,另一桌正在往门外走。 冯显民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用一块湿布擦拭玻璃杯,动作缓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抬起头,看见两个人走进来,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小姜小许,怎么又过来了?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李林在哪里?” “他又不见了,不应该啊?给你们送饭的时候他就回去了,现在人不在宾馆吗?” 许久站在柜台前,隔着半米距离看着他。 冯显民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你这个表情,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许久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哪位故人?” 冯显民把那只刚擦完的玻璃杯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一个很漂亮的故人,声音好听,还能制药。” 他像是回忆到什么美事,表情逐渐变得享受,笑得像头野兽。 许久几乎把牙咬进肉里,忍着恶心说:“没想到你这种人,还会认识这样的故人。” 冯显民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刺,依旧带着笑意:“你也能制药吗?大名鼎鼎的许法医。” “我制你妈!” 许久转身走出饭馆,走出一段距离后,忽地弯下腰,一口血吐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溅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和干燥的污渍混在一起。 她直起身,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舌尖处传来尖锐的痛感。 姜衍之完全被吓住了,两步跨到她面前,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直接将人抱起来要拦车去医院。 许久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哑声道:“我没事,你别紧张,先放我下来。” “你吐血了。”姜衍之固执地抱着她,打不到车,便准备腿着去附近的医院。 “是舌头破了。” 姜衍之的喉咙发紧,有点不相信,哑声说:“张嘴。” 许久张开嘴,把舌尖微微探出来,上面有一道清晰的咬痕,边缘还在渗血。 姜衍之低头看了片刻,伸出食指,轻轻触了一下那道咬痕。 许久眼皮颤了颤,差点流出口水,下意识闭上嘴,不想正好含住了姜衍之的手指。 姜衍之猛地一颤,身体被定在那,一时忘了反应。 四目相对,许久吞咽掉嘴里的血沫,眨了眨眼睛。 姜衍之猛地抽回,指尖还残留着湿意,忙扭过头:“走吧,去买药。” “先找李林,他不能出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102章 “先去药店。” 姜衍之坚持, 根本不给许久拒绝的机会,抱着她往附近的药店跑,许久被稳稳的抱住, 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许久拍了拍他的脖子, 含糊说:“我是舌头伤了,不是腿, 你先把我放下来。” 姜衍之停下脚步, 把她稳稳地放下来, 怕她不配合,攥着她的手腕走进药店, 买了止血粉和消炎药。 等买好药,许久咽掉嘴里的血沫, 扯着姜衍之往回走:“现在赶紧回队里。” 他们直奔机房,陈昊天正对着屏幕啃一块干面包,一抬头看到许久:“哎呀, 美女,你来了。” 许久点点头:“李林又不见了,帮我们查查人去哪了。” 陈昊天盯着她的嘴看:“你舌头咋了?” “别在意这些细节,先找人。” “行行行。” 陈昊天扯过键盘,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不一会儿这条街两边的路口监控就调了出来。 从他们最后看到李林的时间开始查看。 几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 陈昊天蹙眉看了会儿:“冯显民前脚提着饭盒走进刑警队大门的时间,李林后脚就骑着摩托走了。” “他去了哪里?” “我现在锁定, ”陈昊天继续敲着键盘, 等了一会儿,说,“他的路线不太对, 没有往城外走,一直在城东一带兜圈子。” 许久蹙眉:“那边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吗?” 姜衍之说:“这附近能藏身的地方太多了,需要再具体一点。” 陈昊天切换了一个画面:“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把他最后落点锁出来。” “好。” 陈昊天伸手拿过鼠标:“对了,你们在查的那个女人的身份查到了,叫黄眉,二十一岁,卫校学生。” 许久微微一怔:“卫校?” “咋的,你们去过卫校?” 许久点点头:“之前有个案子牵扯里面的学生。” “那行,你们再去查也容易些,不过这个点卫校早就锁门了,你们明天早上再去。” 回到休息室,姜衍之在她面前蹲下来,拧开药水瓶子,拿着棉签,看着她:“张嘴。” 许久乖乖地张开嘴,舌尖上那道咬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边缘已经微微泛白。 姜衍之蘸了药水,动作很轻,棉签擦过伤口,药水带着一点凉意,在她的舌尖上缓缓化开。 上完药,许久躺下来,姜衍之帮她把被子掖好,闭灯后折回折叠床上躺了下来。 许久嘴里刺啦啦的疼,脑袋里想着的是冯显民那张脸,和不加掩饰的挑衅,真想把他的脸皮撕下来。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一个杀人凶手,怎么敢在刑警队对面开店?怎么敢自由进出刑警队? 许久想不明白,干脆闭上眼,意识被黑暗包裹。 眼前又出现了那片玉米地,秸秆比她高,叶片边缘锋利的像刀刃,割划着她的手臂。 她妈妈走在前方,一道黑影手上缠着丝袜,默默地跟在她妈妈身后,一步步靠近。 许久想要大喊,想提醒妈妈快跑,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道黑影从她妈妈的胸腔掏出心脏,高高举起想要往嘴里塞,忽地侧过头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冯显民捧着一团跳动的暗红色,朝着她走来,血红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我能吃你的心脏吗?” 许久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片黑暗中,她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别过来!” 姜衍之猛地坐起来,手臂从侧面伸过来,把她拢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了?”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很闷:“我做噩梦了,梦到他拿着我妈妈的心脏……” 姜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掌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一下接一下:“是梦,不要怕,摸毛吓不着。” “我今天没有忍住,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冯显民上门挑衅,本意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许久闭了闭眼,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手仍旧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任由他轻拍慢晃,像小时候每一次他哄她睡觉那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久再次睡了过去,没有再做梦,再次醒来是被街上的动静吵醒。 许久睁开眼睛,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姜衍之难得还在睡,双眼紧闭,眉毛浓密,长睫微敛,鼻梁挺直,嘴唇红润,薄厚适中,还有饱满的唇珠。 看起来秀色可餐。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炙热,姜衍之睫毛轻颤,下一瞬,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姜衍之一声不吭,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下一瞬把她搂在怀里。 许久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况,姜衍之睡迷糊了? 姜衍之越搂越紧,仿佛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一般。 许久手臂动了动:“姜衍之?” 姜衍之身形一颤,猛地松开手向后退出些许距离,刚刚还迷蒙的眼神都跟着清澈了。 许久张了张嘴,有点大舌头地打了个招呼:“早啊,姜衍之。” 姜衍之坐起身,躬身,深吸口气,哑声说:“早。” “咦,你感冒了吗,怎么嗓子这么哑?” “没有。” 许久坐起来,往他跟前凑:“真的吗?” 姜衍之从床上站起身,没等许久再问,从床底下抽出洗脸盆:“我先去洗脸。” 许久坐在床上,望着姜衍之近乎逃离的背影,反应了好一会儿,一下顿悟了,耳根也跟着红了起来。 两个人来到卫校,穿过卫校的操场,教学楼的门刚开不久,走廊里残留着拖地后未干的水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校务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 两人敲门进去,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主任正在办公桌前核对课表。 听说他们是问黄眉的,主任皱了皱眉,翻动纸张的力气大了许多:“黄眉旷了一周的课,再这么下去就要被开除了。” 许久紧蹙眉头:“她不在学校?” “班导和宿管核实,人在宿舍,叫她起来也不起来,她室友说她不对劲,几乎不吃不喝了。” “你们联系家长了吗?” 主任低头翻着记录:“我们正打算联系她家长来一趟,还没顾得上打。” 姜衍之许久没有多说,道了谢便往宿舍楼方向走去。 宿舍楼门外有一道铁栅栏门,值班室的阿姨听了来意,翻了一下登记本,指了一个方向:“四楼,靠走廊尽头422室。” 楼道里很安静,走廊两侧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洗衣粉和晾晒衣物散开的淡香。 两人在宿舍门前停下,门是关着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过期的课程表。 许久抬手敲了两下,木质门板发出一声扎实的回响,过了几秒,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年轻女生的脸,头发随意拢在脑后,目光有些警惕。 女生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先下意识地朝屋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久声音放轻了些:“黄眉在吗?” 女生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在里头,床上呢。” 许久跨进门内,目光快速扫过宿舍,房间不大,四张床铺,两张靠着门。 靠窗那张床的床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床帘边缘垂下来,完全遮住了床上的人,其他几个床位空着,三个女生正在换衣服。 许久示意姜衍之等在门口,自己走到床边几步的位置,窗帘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截蜷缩的轮廓。 许久轻声叫了一声:“黄眉?” 床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翻了个身,但没有回应。 几个女生收拾好,端着脸盆往外走,寝室空了下来,许久才把姜衍之叫了进来。 两个人在黄眉的床边站定,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知道你去过八仙夜总会。” 窗帘后面的轮廓没有动,但呼吸声似乎变轻了。 许久继续说:“我们也知道你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们来不是为了问你怎么回事,是为了查夜总会的黑色交易。” 窗帘后面安静了很久。 许久的视线落在床帘边缘:“你不是第一个,但我们希望不会再有人成为下一个。”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床帘终于被拉开了一小段。一只苍白的手握住帘沿,露出黄眉的半张脸。 她的眼睛有些浮肿,嘴唇干裂,泛红的眼珠扫了许久一眼,声音极轻:“别说了,说再多,你们也管不了。” 许久说:“我们管得了。” 黄眉抬起眼睛,看着许久,又越过她看了一眼门口安静站着的姜衍之,声音发颤:“你们会死的。” 许久离床铺更近,仰着头,问:“你知道他们是谁,对吗?” 黄眉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白色的屋子里,他们正在拿水枪冲我,像对待畜牲一样拨弄我,然后他们把我丢在了一个破公园,踢我骂我……” 这和调酒师说的几乎是一样的。 夜总会不会让受害者身上留下任何加害者的痕迹。 黄眉把脸埋进被单里:“他们太恐怖了,各个凶神恶煞,他们威胁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许久握紧拳头:“欺负你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黄眉摇头:“我不知道,我被那个混蛋叫上楼,之后的事情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给我录了像,说要彻底毁了我。” 许久踮起脚,一把握住黄眉的手:“没有人可以毁掉你,黄眉,人生和贞洁没有任何关系。” 黄眉抬起头,眼睛泛红,泪眼汪汪地看着许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好害怕,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出门,我总觉得他们还在看着我,我太懦弱了。” “害怕是本能,你已经勇敢的说出来了,不是吗?” 黄眉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你们真的可以抓住他们吗?” 许久看着她的眼睛:“我们会全力以赴,今天抓不到就明天继续抓,明天抓不到就后天。总有一天,我们会抓住他们。” 黄眉回握住许久的手:“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你是怎么从夜总会里凭空消失的?” 她想要知道的是他们实施犯罪的房间在哪里,又是怎么把一个大活人无声无息带离夜总会的。 黄眉皱了一下眉:“我不知道,他们把我带下楼的时候,蒙住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自己下了好多层楼梯,然后被推上了一辆车。等我再看见的时候,已经在那个破公园里了。” 许久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黄眉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夜总会内部确实有一条不为人知的通道,专门用来处理那些不能被监控拍到的转移。 只要找出这条通道,很多碎片就能拼到一起,很多凭空消失的事情就能重见天日。 许久换了个角度问:“那天你为什么会去八仙夜总会?” “我想赚点钱,生活费不够,我妈身体不好,家里开销大,我不能一直靠家里。” “赚钱的地方不少,怎么选了八仙夜总会?” “他们店给的钱多,还能当天结算。” 黄眉从床上下来,弯腰打开抽屉,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是一张传单,彩色的,上面的字迹清晰——八仙夜总会高薪诚聘,日结,底下印着地址, “这传单是哪来的?” “那天陪室友去商业街买衣服,有人塞到我手里的。” 许久拿起那张传单翻看了一下:“除了你之外,你们宿舍还有人收到过吗?” 黄眉想了想,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拿到。” 许久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在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你帮了很大的忙,之后想起在夜总会的任何细节,随时联系我。” “好。”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打起精神,不要倒下。” 黄眉眼睛又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从宿舍楼出来,两人没有回刑警队,驱车前往黄眉收到传单的那条商业街。 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商业街刚热闹起来,九点刚过,商业街已然人来人往。路边摆着卖袜子、卖小饰品的摊位,有糖炒栗子和烤毛鸡烤红薯的推车支着伞棚,空气中混着各种各样事物的味道。 九点半商场开门,发传单的人陆陆续续出现,有的举着炸鸡店的优惠券,有的递着家具城打折卡,也有人在发招聘广告,一张一张塞进路人的手里。 姜衍之和许久坐在车里,目光缓缓扫过街面,等着他们要找的人。 十点钟,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出现在街口,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传单,看不出什么特殊,像是街头常见的派单员。 他站在人行道边缘,目光在人群中移动,像是在筛选中符合标准的人。 细看,他发传单的时候有一些小动作,遇到穿着普通的,他递过去的是从上面抽出来的,是八仙夜总会的招聘传单;遇到穿着时髦的年轻女性,他从下边抽传单,是八仙夜总会的活动传单。 两个人没有急着下车,在车里观察了半个小时,没有发现有人在暗中监视这个发传单的人。 姜衍之推开车门:“差不多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马路,发传单的男人正把一张招聘传单递给一个路过的女孩。 许久走过去的时候,男人已经准备好了活动传单,递到她的面前:“美女,活动了解一下。” 姜衍之上前一步,攥住男人的手臂,反手按住他的肩膀,顺势把人带向旁边那条窄巷里。 发传单的男人踉跄了一下,想要喊“救命”,被捂住了嘴巴,带进了巷子深处。 窄巷里的光线被两边的墙面挤压成一道窄窄的灰白色,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粒,边缘处堆着几只破旧的纸箱。 男人被按在墙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出声:“草!你们谁啊?要干啥?” 姜衍之的手臂横在男人胸前,把人钉在原地没有动弹:“传单是什么意思?” “啥啥意思?”男人挤出一个笑,“传单就是传单啊,还能是啥?” 姜衍之捏紧男人的肩膀,男人吃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在姜衍之的脸上停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兄弟,不知道她是你女朋友,冒犯了,你就当没收到,成不?” 许久没有接他的话,从他手里抽出那沓传单,把两种不同的传单摊开,并排拿在他面前:“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见人下菜碟?”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传单咋发不是发,发哪张不都一样?你们赶紧松开我,少他妈多管闲事。” “这些传单代表什么,你心知肚明。要么在这里交代清楚,要么跟我们回局里慢慢说。” 男人一听,脸色变了:“你们是警察?” 许久把姜衍之的警察证怼到他面前:“想好了选什么吗?” 男人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许久,猛地一拧身,甩开姜衍之的手,撒腿就往巷口跑。 他跑得不快,几次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狼狈地在地上乱爬。 许久站在原地,声音不紧不慢:“看来你做出了最糟糕的选择。” 她偏过头看了姜衍之一眼,轻轻颔首。 姜衍之点头,得到指令蹭地一下迈出步子,速度比男人更快,几步就追到了男人身后,弯腰探手,一把扣住男人的后领,往下一带。 男人重心不稳,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脸朝下砸在尘土里,吃满了一嘴的灰土沫子。 “呸呸呸……”男人偏头吐了两口,人还在苦苦挣扎,“贱男人!你赶紧给我松手!小心我叫我的人弄死你俩!” 许久走过去,在男人面前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把干土,轻轻塞进他嘴里:“既然你不想在这儿说,那就跟我们回局里说,一会儿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被带上车的。” 男人被土呛得直咳,扑腾的劲头弱了一些:“不行!以后我还咋在这条道上混!” 许久把传单卷成筒,在另一只手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那你就在这里说。” “就算在这,出去一样不能混了啊。” “你在这说完,走出去谁知道是谁说的。” 男人眼珠子直转,双手忽然合十,磕头:“你们饶了我吧,成不?大不了以后我不发了行吗?” 许久把传单卷展开,又慢慢折回去,像在处理一件需要耐心对待的东西:“机会给你了。你也不中用啊。” 男人半跪在地面上,他嘴角还沾着没吐干净的土沫,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地闪动:“你们是真的不怕死,知道我背后是谁吗,你们就敢动我?” “动你还需要看黄历吗?” 男人被噎了一下,也意识到两个人是完全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除了说只能说:“如果我说了,你们真的不会出卖我?” “看你的表现。”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抹掉脸上的土:“是龙哥让我干的,他说只要推荐成功一个,就给一百块钱。我就负责发传单,看人下菜碟也是他教的。” 男人抬起眼皮看了许久一眼:“像女警这样穿得好的美女,肯定不会被高薪吸引,就拿活动吸引,穿得不好的美女肯定需要高薪,龙哥说,总会有人中招。” “龙哥全名叫什么?人在哪?” “唐成龙。他在欧亚大楼地下有个办公室,我们都去那儿拿传单,听他安排。” 许久的目光从男人脸上一开,偏头看了姜衍之一眼。 姜衍之微微点头,松开了按着男人肩膀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传单。 许久伸脚踩住了其中一张,低下头看着他:“不想下一次在审讯室见面的话,以后不要再发这种传单。” 男人仰头看着许久:“龙哥会杀了我的。” 许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都要死了,哪有时间管你。” 男人紧紧地盯着许久,像是想确认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唬人的,缩着肩膀快步走出巷子,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欧亚大厦在城北,外墙擦得锃光瓦亮,楼下的商铺开着,大厦门口时而有几个穿着制服的男女进出。 许久和姜衍之进到大厦,前台朝着两人招呼:“两位要去几楼,哪家公司?” 许久说:“地下一层,成龙典当。” 前台蹙眉多看了两人几眼,大厦外边:“地下一层不需要登记,你们要从停车场进出。” 许久道了声谢,正要走时,前台“诶”了一声:“姑娘,那不是什么好地方,能不去就别去啊。” “谢谢提醒。” 前台看着许久出去的背影,叹息一声:“好好的小姑娘,指定要吃亏了。” 许久和姜衍之从大厦出来后,绕到楼侧,找到通往地下车库的入口。 顺着通道一路向下,路过幽深昏暗的停车场,拐了一个弯,面前出现一片走廊,能看到开着几间店面。 一间挂着周易八卦的店已经关了门,门上挂着出租出售的字样,一间挂着旧书批发的店还开着,老板坐在里面翻着书看,见门口路过的许久和姜衍之,直摇头:“可惜了可惜了,要被当肥羊宰了。” 两个人继续向前,停在了走廊的尽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暗金色的木招牌,写着“成龙典当铺”五个大字。 门的玻璃是毛面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能听到里面的怒斥声和哀求声,跟杀猪似的。 两个人没有轻举妄动,站在门口想先探一探里面到底什么情况,再进去。 谁知,里面忽地传来一声爆呵。 “谁在外边?!”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手握犯罪小说,但连载文》和《重回爸妈恋爱前【千禧刑侦】》,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先收藏哦,下一本选一本开~ 第103章 第103章 许久回头看向姜衍之, 口型问:“现在进?” 姜衍之点点头,让许久往后站,抬脚猛地踹向玻璃门, 门里的人正好要出来, 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招,被门撞得连连后退, 撞到沙发扶手上, 险些把沙发上坐着的人砸在身下。 男人一把推开身上的人:“滚开。” 店面不大, 灯光是暖黄色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体型看起来高大,零下三四度的天, 男人穿一件黑色紧身短袖,露着两条粗壮的手臂,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 不是别人, 正是唐成龙。 唐成龙整个人往沙发里靠,面前本该摆着茶几的地方,一个男人蜷缩着,脸朝下,嘴角有血沫正随着急促的呼吸往外冒,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唐成龙慢慢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速度不快,目光在许久和姜衍之身上走了个来回:“看样子, 来者不善。” 许久笑了一下:“你心眼坏, 眼睛倒是好用。” 唐成龙脸色一沉,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小弟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从沙发后面和墙角柜台下抽出棍棒, 朝着两人靠近,围成一堵墙,把唐成龙挡在了后边。 许久笑了笑:“还没问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就要兵刃相见?” 唐成龙眯了一下眼睛:“你不像是缺钱的,他不像是卖老婆的。你们两个是来砸场子的!” 话音刚落,离姜衍之最近的一个小弟举起棍子朝他砸了过来。 棍风带着一股下沉的力道,姜衍之没有躲,微微侧身让过棍尖,手悄然贴上了小弟的手腕,顺势一带,那只胳膊被折到了背后。 小弟惨叫一声,手里的棍子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亮。 唐成龙挥了一下手,两个小弟同时扑了上来,一个朝姜衍之面门挥拳,另一个从侧面用膝盖顶向姜衍之的腰侧。 姜衍之一只手架住了正面打来的拳头,顺势扣住对方的小臂借力一引,同时抬起一只脚,正踹在侧面冲过来的那个人胸口。 那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塑料椅,被扣住手腕的那个也没能站稳,被姜衍之反手一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短短两分钟,那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人弓着腰捂着肚子,有人趴在地面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连膝盖都撑不直。 许久朝唐成龙走过去,在沙发前站定:“我们是来找你打听事的,不是来摆平你的。” 唐成龙脸色变了几分:“你口气倒是不小。” 许久指着姜衍之,看着唐成龙说:“你现在还有四个能支棱起来的小弟,你猜他几分钟全部撂倒?” 唐成龙何时被这样挑衅过,目眦欲裂,大喊:“给我上,谁把这个男的撂倒我给一百,不,两百块。” 话音刚落,四个小弟抄着棍子和铁链朝着姜衍之走近,与此同时,刚被撂倒的三个人也挣扎着爬了起来,朝着姜衍之围拢过来。 姜衍之在第一个人的钢管劈下来之前就侧身错开了半步,钢管擦着他的肩膀落空,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墙面被砸出一个凹坑。 姜衍之借力扣住了那只握钢管的手腕,顺势一拧,钢管脱手,在空中转了一圈,落进他另一只手里。 钢管到手,姜衍之用它挡开了从侧面横劈过来的铁链,铁链缠在钢管上,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姜衍之手腕一抖,铁链被甩开,握着铁链的小弟被带得踉跄了一下,失去重心,后背撞在墙上。 一根棍子从后方砸来,姜衍之弯腰侧身,棒球棍从他头顶上方扫过,带起一阵风声。 姜衍之顺势转身,钢管砸在侧面过来砸他的那只小臂上,被误伤的小弟惨叫一声,抱着手臂蹲了下去。 七个人,从围拢到倒下的时间短到不能再短,各个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唐成龙脸色铁青,手指扣在沙发靠背的边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许久绕过地上的人,走到唐成龙面前,坐下来:“现在我们能好好聊了吗?” 唐成龙的喉结滚动,慢慢松开扣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指:“聊啥?” 地上那些躺着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缓慢地起伏着。 “聊八仙夜总会。” 唐成龙听见“八仙夜总会”时,表情变了又变,犀利的目光落在许久脸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警察。” 唐成龙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夜总会发生了啥事,都跟我没关系。” “我还没有开始问,你倒是先撇开关系。” “这位警察同志,你可不要冤枉好人。” 许久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纸,摊开,上面印着八仙夜总会的标志:“这也没有关系吗?” 唐成龙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纸,嘴角动了一下:“我们就是雇佣关系,他们夜总会缺人手,我收钱帮他们招几个人而已。” “什么招聘能给你那么高的人头费?”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许久坐直身体:“咱们没有必要绕弯子,是谁让你做这拉皮条的生意,我劝你想明白了再回答。” “你在威胁我?” “我们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话音还没落地,那个被唐成龙他们打得奄奄一息的男人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声音嘶哑:“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好好查……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放高利贷,还不起钱就拿老婆孩子威胁……让我干缺德事啊……” 男人的嘴角还在渗血,下巴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眼眶青肿,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 唐成龙抬起脚,猛地踹在那人脸上,那人的头歪向一侧,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钱是不是你花完的?少在这儿给我整事!” 男人没有闭嘴,偏过头来,嘴角的血沫还在往外渗,呼吸急促:“我那是为了给孩子治病……谁能想到你们狮子大开口……借了一千块,还不到一个月就变成了五千……” 每一个字都混着血往嘴边溢出,但男人还是把话说完了。 许久蹲下身,视线与男人平齐:“他让你干什么缺德事?” 男人抬起手指了指唐成龙:“他让我物色年轻漂亮的女人……找不到就揍我……我也是有闺女的人……这么丧良心的事,我咋能干啊……” 唐成龙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少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不想还钱!” 许久站起来,走到唐成龙面前:“你在替谁办事?” 唐成龙算是看出来了,许久和姜衍之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主,识趣地开口:“夜总会的王经理。他给钱,我办事,两全其美。” “你有证据吗?” 唐成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拉开第二层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支黑色的录音笔,拍在桌面上:“每次我们见面都录了音。” 许久拿过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的声音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然后一个男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最近传单好好发,来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丑到客人根本不愿意花钱。” 紧接着是唐成龙的声音,带着点赔笑的意味:“王经理,这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对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老唐,这就没意思了吧?好歹收钱办事,你给我上点心,到大学附近转转,那年轻漂亮干净的多。” “知道了,王经理。” 对方又说:“还有衣服的事,你再上点心。上头的人说了,那东西留着迟早是祸害。” 唐成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一件衣服而已,过去那么多年能查出啥花来?” 对方的声音压低了:“你了解警方,还是上头那位了解警方?当个事办,其余的别问。”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许久把录音笔拿起来,握在手里,抬眼看向唐成龙:“是你派人骚扰徐瑶瑶的父母?” 唐成龙抹了一把脸:“我也是按照吩咐办事,他们叫我做啥,我就做啥。” “好一个帮人办事。” “我就是帮忙发传单,他们内部的事我一概不知,你们是要算账还是要咋地,找他们去,别找我。” “你的事还没完。” 唐成龙瞪着眼珠子:“人你们打了,东西也拿到了,还想咋的?” “你没有说实话。” “该说的我都说了。” 许久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轻声说:“你是皮条客,是夜总会的打手,也是负责善后的人吧?” 唐成龙嘴角动了动:“我不知道你在说啥玩意儿。” 许久走到那七个趴在地上的小弟身边,弯下腰,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个趴着的小弟的下巴。 这个小弟刚刚摔地上时脸朝地,鼻子还在淌血,被她这么一碰,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干……干啥……” 许久的视线落在小弟身上,话却是朝唐成龙的方向递过去的:“你们把受害女性从夜总会带到废旧公园,对吧?” 小弟哆嗦着摇头:“没有的事。” 唐成龙的声音带着一丝愠色:“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许久猛地抽回鞋子:“是吗?” 小弟的脸因为惯性再次砸向地面,疼得嗷嗷叫。 许久像没有听到似的,走向一旁的货架,架子上摆着几只瓷瓶和几件旧玉器,底下贴着典当时间和典当价格。 她伸手拿起一只青花瓷瓶,在手上掂了掂:“我真的是胡诌吗?” 唐成龙的声音立刻变了调:“你小心着点!这都是别人典当的东西,人家到时候还要赎回去的!” “唐成龙,要么你在这儿把话说清楚,要么我现在就去夜总会,跟王经理聊聊,到了那儿我说什么,可就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了。” 唐成龙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一截,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只剩被压到极限之后的怒意:“你到底想干啥?” 许久把那只花瓶放回原位,重新摆正:“等你把实话说完。” 唐成龙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你们是想毁了我啊。” 许久拍了一下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向姜衍之:“走吧。这会儿夜总会应该开门了,我们去跟王经理聊聊。” 她作势往门外走,唐成龙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你以为你们能全须全尾的从这里走出去吗?”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杂乱而密集,听声音不止五六个人,正朝这边快速合拢。 许久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后边的唐成龙:“你是真阴啊。” 唐成龙的嘴角翘了起来:“你觉得我会被你们两个毛头小子拿捏吗?我在道上混的时候,你俩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许久捏着鼻子,直扇:“口气真大。” 唐成龙朝许久伸出手:“录音笔还给我,我可以考虑给你俩留口气。” 许久“哦”了一声,偏过头看了姜衍之一眼。 下一秒,姜衍之像头猎豹似的,从她身侧快速掠过,跳过茶几,速度太快,唐成龙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伸出的那只手,黑洞洞的枪口已然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唐成龙的身体僵了一瞬,笑容僵在脸上:“你们敢开枪?” 许久摆了摆手指:“你是法盲吧?你们袭警,我们生命受到威胁,不得不自保开枪。” 唐成龙说:“你们敢!” “你试试。” 门外的人已然冲了进来,各个手持长刀铁棍,没打算让他俩活着离开。 不想,眼前的场景让他们喊打喊杀的动作,通通顿住。 为首的男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龙哥,这是……” 唐成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东西放下!” “叮叮当当”的,所有的武器都落在地上。 姜衍之往前挪了挪手:“现在你还不打算说吗?” 唐成龙的喉结滚了一下:“我说行了吧。” “说。” “他们祸害完那些女人之后,会让我们去收拾。” 许久目光没有离开唐成龙的脸:“怎么收拾?” 唐成龙的声音低下去:“我们把人带走,冲洗,丢弃,警告。” 许久握了握拳:“他们欺负人的房间在哪里?” “我们就在三楼的房间里接人,你说的房间是啥,我也不是很清楚。” “录像呢?” “录像都交给了王经理。” 枪口从唐成龙的太阳穴上移开,唐成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软软地靠在椅背上,肩线还在微微发颤。 那帮堵在门口的人见姜衍之和许久走过,一动不动挡在那里:“龙哥,让他们走?” “让他们走。” 唐成龙握紧拳头,笃定他们就算走出这里,也不可能好好地走出夜总会。 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人,不可能放过他们两个。 从地下车库上来后,许久打给了辖区派出所,他们出警。 他们没有夜总会的犯罪证据,但唐成龙的所作所为,足够把他抓进去吃牢饭了。 下一个该轮到王经理了。 夜总会对面的停车场,停着好多辆车,一辆深色的夏利也混在其中。 郑哥坐在驾驶座上,相机架在膝盖上,镜头隔着车窗对准夜总会正门,每隔一段时间就按一次快门。 驾驶座的小杜缩在座椅边缘,几度不安地调整姿势,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 郑哥手里的快门又按了一下,出声安抚:“你搁这烙饼呢?” “我有点紧张。” “慌啥慌,毕竟不是六年前了。” 小杜搓了一下手臂:“你不觉得这夜总会比以前更恐怖了吗?” 郑哥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哪恐怖了?” “以前警方起码还能找到蛛丝马迹,现在呢?先不说受害者的遭遇,咱们守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发现。” “这有啥的,只能说他们狡猾。” “不不不,”小杜说,“说明他们升级了,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和警方对抗了。” 就在这时,车窗被人从外面“咚咚咚”敲响,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小杜整个人猛地一缩,本能地用手捂住了脸。 透过车窗看见一个穿着夜总会侍应生制服的年轻男生站在车外,手里拎着两瓶酒,正朝他们笑。 郑哥摁下车窗:“啥事?” 侍应生把手里的酒瓶往前递了递,声音客气:“我们老板说,两位警官辛苦了。喝点酒,早点回家睡觉。” 郑哥扫了一眼那两瓶酒:“不需要。” 侍应生没有收回手,微微弯了腰,靠近车窗:“老板还说了,两位都是有家庭的人,有空在这里守着,不如回家守着家人。” 郑哥重新端起相机,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对着侍应生的脸拍了一张照片。 侍应生瞥过脸躲:“我们老板说,不识好歹没有好下场。” “少他么废话,走开。” 侍应生铁青着脸,转身穿过停车场,朝着夜总会走去。 小杜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了,看着侍应生消失的方向,喉咙发紧:“我说啥来着,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郑哥“啧”了一声:“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巷口另一侧亮起车灯,老赵和小张的车缓缓靠过来,停在了他们的车旁边。 两车之间隔着一扇摇下的车窗,郑哥把刚才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 老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一眼夜总会的方向:“你们做啥了?” 郑哥摇了摇头:“打我俩过来开始,一口水一口饭都没碰过,也没离开过这辆车。” 老赵收回目光,看向夜总会大门:“难不成他们背后真有啥狠角色在提点?” 他们没有过多交流,怕被夜总会的人看出端倪。郑哥他们又停了一会儿,才叫小杜开车走了。 姜衍之和许久赶过来的时候,看到了老赵他们,没有打招呼,直奔夜总会的大门。 一个安保快步迎上来,手臂虚挡了一下,似是要拦着他们进去。 许久没有停步,拔高音量:“妨碍警方办案,想去刑警队坐坐吗?” 安保伸出的手臂顿了一下,慢慢收回去,侧身让开了路。 两个人穿过人群,来到吧台,点名要找王经理。 点单员拨了内线电话,简单说了几句后,挂断了电话。点单员看向他们:“王经理在办公室等你们。” 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王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二位警官,这次来又有什么事?” 许久没有绕弯子:“警方接到报案,有人在这里遭受过侵害。” “不可能,我们这里合法经营,不可能出现这种事。受害者是谁?你把她找出来,咱们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许久呵了一声:“你是想要对峙,还是想要灭口?” 王经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警察同志,你可不要乱说。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别人说什么我们管不了,但你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给我们定性。” “我们需要调查这里所有的房间。” 王经理摊了一下手:“行,我带你们看。” 许久盯着王经理的表情,看那模样,根本不怕他们查。 王经理走在前面,三楼有两间办公室,一间王经理的,一间是从始至终出差没有露面的老板的。 剩下的都是房间,房间的设计和普通酒店的没什么差别,面积配置没太大的区别。 许久问:“三楼这些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有些客人喝高了,去房间里休息一会儿,醒了再走。” 许久没有停步:“听说你们夜总会之前有不少问题。” “夜总会做大以后,总会有人打主意。今天有人说果盘里吃出了头发,明天有人说我们酒里兑水,现在又说有人遭了欺负,无非就是想弄点钱花。”王经理瞅着许久,“你们做警察的,可得擦亮眼睛,别被人利用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正是唐成龙所说的接人的那间房,许久侧目看了一眼:“是不是冤枉,调查了才知道。” 王经理站在走廊中央,侧身让开,做出一个“请便”的手势:“你们放心大胆查,我们夜总会干干净净的。” 这间房间面积比其他房间小了许多,放了床后,过道几乎无法正常走人,靠墙立着一个褐色的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浴袍。 这个房间明显不是实施犯罪的地方。 王经理在旁边看着,满脸坦然:“警察同志,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真没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是吗?那你一定也要说不认识唐成龙吧?” 王经理脸色一白:“你……你咋知道的?” “王经理,你要被收了。” 话音落下,从停车场冲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王经理,以教唆犯罪为名义将其逮捕。 王经理苦苦挣扎:“你们抓错人了,我可啥都没干啊。” 两人从夜总会大门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上了车没有急着离开。 许久重新打量起这栋建筑,三层的楼体,外墙覆盖着深色石材,窗口排列规整,想不明白一间屋子怎么会凭空消失?难不成不在夜总会,还是有什么隐藏空间是他们不知道的? “作案的房间到底在哪里?”她盯着墙面,像是在自言自语,“唐成龙说他们在三楼包厢里接人,可刚才三楼那些房间都比正常的包厢小,根本不像能动手的地方。” 姜衍之忽然说:“你看这夜总会有几层?” 许久说:三层啊。” 姜衍之抬起手,指向楼顶那一处略微凸起的结构,它从主楼体向上延伸,像是一个装饰性的塔尖。 “那里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104章 “那个尖顶里面藏着一间屋子?” 许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问。 塔尖从正面看,像是为了营造城堡视觉而加装的装饰部分,但仔细看, 它的顶部有通风口, 墙体两侧面有极窄的窗户,被深色玻璃填满, 与楼体之间的接缝整齐。 “有这种可能性。” “入口在哪里?刚刚我们看过所有房间, 没有发现楼梯。” 姜衍之摇摇头:“我也没有注意到。” “咱们现在再进去看看。” 他们再次走进夜总会, 里面的人已然知道了外边发生的事,好多人不愿意惹事, 酒不喝了舞不跳了直接跑路。 几个侍应生围在一起小声嘀咕王经理到底犯了啥事,咋还惊动了警察, 叫人带走了。 一抬头看见了去而复返的许久和姜衍之,瞬间闭了嘴。 点单员小声问:“两位警官,你们又回来了?” “我想起来, 刚刚王经理没有带我们看阁楼。” 点单员“啊”了一声,不解地问:“什么阁楼?” 看这模样,点单员是真的不知道所谓的阁楼。 许久摆摆手,掏出手机联系辖区派出所,得知他们还没走远,说:“先把王经理送回来一下, 还有点事情需要他出面。” 不一会儿的功夫,王经理被送了回来, 从进门起, 就一堆人盯着看。 王经理挡着脸,脸颊肉一抽一抽的:“你俩到底想干啥?” “我还没检查阁楼。” “啥阁楼啊?” 许久抬手指了指棚顶:“你们楼上那个。” 王经理顺着她手指往上看,想到了:“那就是建筑风格, 不是阁楼。你们不信,自己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啊。” 三楼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有一扇窄门,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王经理开了锁,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上的窄梯。 梯级是铁质的,带了点锈斑,沿着昏暗的通道螺旋上升,尽头是一扇生了绣的铁门。门推开后,一股冷风迎面吹了过来。 的确没有阁楼,他们直接走上了楼顶,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王经理跟着爬上来,直喘:“我就说啥都没有,你们咋不信呢?” 许久和姜衍之绕着那个尖塔绕了一圈,透过窗户向里面望去,是房间也不是房间,顶多两三平,什么都装不下。 两个人顺着铁梯爬了下来,又重新筛查三楼的房间,王经理直抹汗:“我说,警察同志,你们到底要找啥?” 一间房一间房搜过去,没有找到任何隐藏通道,这里又不像暗房的存在,锁定大致位置,用打火机找门。 就在这时,一个走路摇曳生姿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哎呦,两位小警察,你们动静闹得可真不小,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 王经理见到女人立马卑躬屈膝:“老板好。” 许久蹙眉看着女人:“你是这里的老板?” 资料上显示夜总会的老板是一个叫叶德胜的男人,外号,彪子,绝不是眼前这个妩媚的女人。 “是啊,我出差回来了,”女人瞅了眼王经理身后的两个警察,说,“我手底下人犯了什么事,要这么大张旗鼓押着走来走去的?” “有点东西需要他配合。” “既然他已经被抓了,不如就带回去慢慢问,别在这里晃悠,把我剩下的客人也吓跑了,钱可是要找你算的。” 许久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也是个和稀泥的主儿。 来抓王经理的两个警察看向姜衍之,得到答案后,把王经理带走了。 王经理看着女人:“老板,你可得救救我,他们纯纯冤枉我,说我教唆犯罪啥的,纯纯扯淡。” 女人点点头:“你放心,没干过的事,咱被打死也不能认。” 三楼的房间搜到了最后,正要进那间小房间时,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探出头来,浑身酒气:“你们吵啥吵,还让不让人休息了,再吵我就要报警了!” 女人上前一步,客气道:“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一会儿给您送一杯鸡尾酒,算我们请客。” “这还差不多,”醉酒的人悻悻地关上门,“你们动静小点!” 女人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语气已然夹杂着怒意:“二位,你们也看到了,我这里真没什么可查的。” 许久盯着她看:“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炉火纯青,连自己都骗了吧,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比谁都清楚。” 从夜总会出来,风迎面扑来,带着夜的凉意。 许久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打给了陈昊天:“帮我查查夜总会那个自称老板的人,和叶德胜是什么关系?” “小问题,我猜啊,不是老婆,就是情人。” 挂断电话,姜衍之说:“公园那边应该勘察得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吗?” 车子穿过城区,停在城郊一座老旧公园门口,荒草丛生,深处有一栋废弃的管理室,墙体斑驳,窗户破损大半。 他们推门进去,屋子里还保留着办公室的格局,一张旧的办公桌,桌面上有烟头烫过的痕迹,墙角立着一个铁柜。 屋子中央留出一大片空地,地上放着一根白色的塑料水管,水管一端连着墙上的水龙头,地面上结了一大片冰,地面被冲洗得很干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许久走到铁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一模一样的白色浴袍,是给受害者穿的。 两个人离开管理室,在四周绕了一圈,在房后发现一个废弃的铁桶,铁皮已经生了锈,桶内残留着厚厚一层灰烬,还有一些焦黑的衣物残片。 许久看着桶内那些焦黑的碎片,那些衣物残片边缘卷曲,有些已经碳化,但还勉强能辨认出衣料的纹理,棉质的带着碎花图案。 “他们真的太恶心人了。” 两人从破公园驱车出来,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许久额前的头发吹散了。 车子在徐瑶瑶家楼下停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徐父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再次看到他们两个人,似乎不意外。 许久站在门口,把当前的进展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徐父表情有一丝动容,看着两个人说:“你们注意安全。” 门再次在他们面前合拢。 他们转身下楼,踩着台阶往下走,刚走出单元楼,姜衍之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把听筒贴近耳边,听了几句,眉头皱在一起:“在什么地方跑的?” “有消息及时联系我。” 等姜衍之挂断电话后,许久立刻问:“谁打来的?” “唐成龙跑了。” “什么?!” “警方带他们回去的路上,趁着在花园路等红绿灯的间隙,唐成龙拉开车门就跳下去了。警方追的时候,人已经混进入流了。” 许久脸色沉了下去:“唐成龙跑了,那些受害者全都会变得危险。” 姜衍之点头:“先找人把已知的受害者保护起来。” 许久转头看向楼上:“多派些人守着徐家,他们不能再出事了。” “唐成龙要跑路,一定会联系夜总会,守住夜总会那边,总能找到他。” 许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还是不放心。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拨了出去:“你好,我需要十个能打还机灵的保镖。” 对方是市里著名的安保公司,一直和许家有合作,许永成公司的安保,家里的司机都是这家安保公司的。 对方一听她是许久,没有弯弯绕绕,直问什么时候要人。 许久说:“现在。” 十个人分两组,一组守在徐瑶瑶家附近,另一组去黄眉那边。 安保公司的人到位后,他们才驱车回了刑警队。会议室里灯光明亮,白板上被宋哥贴满了照片:“这是我们目前从监控里筛出来的受害者,共二十四个。” 小杜靠在椅子上看着白板,嗓子有点干:“你们竟然把一年的监控都看完了?” 陈昊天摇了摇手指,纠正道:“不是一年,是一个月。” 一个月,二十四个。 那六年间的受害者,是在这串数字的基础上,乘以多少倍? 苏昌盛坐在长桌一端,抖着手里的烟盒:“大家先说一下各自的情况。” 于哥把笔记本摊开,说了监控筛查的时间分布和出入频率,郑哥提了夜总会周边的监视情况,小杜补充了细节。 许久提及了夜总会可能有隐藏房间的事情:“我怀疑六年前在调查徐瑶瑶案时,找不到犯罪现场,不是因为他们收拾的够快,而是因为那间房并不在明面上。” 苏昌盛说:“晚点等秦朔回来,看看有没有啥发现。” 几个人轮流汇报完。 苏昌盛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他们比我们想的更狡猾,我们动一步,他们看清了三步。” 小杜搓了一下手臂:“他们真的太恐怖了。” 郑哥补充道:“夜总会老板对警方的行动流程非常熟悉,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监视一样。” 苏昌盛目光落在众人身上:“你们继续盯着,监视的事我先去和局里沟通。” 小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许久盯着小杜的背影,没有说什么,跟着姜衍之来到他们新查到的受害者的家。 受害者叫付玉,在城区一家公司做文员,长头发,戴眼镜,从照片上看,是个长相清秀的女人。 付玉住在老小区一栋居民楼的四楼,门上的春联还贴着去年春节的福字。 许久上前敲门,是付玉本人来开的门,堵在门口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警察。”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警方在调查夜总会这些年来所有的受害者信息。” 付玉点点头,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不是什么光鲜的事,让邻居们听了去,我也没脸活了。” 付玉家不大,两室一厅的房型,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付玉和现在看到的付玉差别不大,没有像黄眉那样,一蹶不振。 “你们来找我,是想问我在夜总会发生的事吗?” 许久点点头。 付玉扯了扯唇:“那天晚上我和几个同事聚餐,喝了点酒,有个侍应生过来叫我,说楼上有人找我,我没想那么多就上去了。” “然后呢?” “侍应生给了我一杯饮料,我喝完就有点晕乎乎的,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身上趴着一个男人,我当时吓懵了,给了那人一个耳光,我想跑的,但是他们力气好大……” 许久蹙眉:“他们?” 付玉垂下头,双手狠狠地搓着:“屋子里有三个男人,他们全都没穿衣服,我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我想跑,但是被他们用毛巾捂晕过去了。” 后面的事情付玉说得很模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破公园了。 那个破败的公园洗刷掉施暴者的罪证,冲碎受害者的尊严。 “你看清他们的模样了吗?” 付玉苦笑着:“看清了,说来可笑,其中一个人竟然是我们公司的大老板。” 许久一怔,没想到会这样。 付玉舔了舔嘴唇:“最可笑的是,他后来还给我升了职,加了薪。我爸妈高兴得不得了,还请他来家里吃过饭。” 许久浑身的鸡皮疙瘩在一瞬间翻涌上来,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拍,不敢想象那令人窒息的画面。 一间普通家庭的客厅,一张铺着桌布的圆桌,付玉的父母端着碗筷笑着劝菜,而那个禽兽坐在他们对面,端着酒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许久轻轻吸了一口气:“你的老板我们会调查。剩下的两个人,可能需要你配合画像师画一下他们的样子,你可以吗?” 付玉的十指绞在了一起,犹豫不决。 许久看见她的指节处起了一层干燥的白皮,有几处已经磨破了,渗着细小的血丝,而付玉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还在搓着。 “付玉,”许久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是你的错,不要怕。” 付玉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带着颤:“不是我的错吗?如果我没有上楼,没有喝下那杯东西,就不会有现在这一切了。” “被他们盯上的人,他们不会放跑。” 付玉的嘴唇在颤抖:“可是……” 许久打断她的话:“该检讨该忏悔的人不是你,是他们。” 付玉的眼泪落了下来,砸在许久的手背上,温热的,一颗接一颗。 在去刑警队的路上,付玉一直很安静,脑袋靠在车窗上,目光落在外面的街景上。 许久坐在她旁边,没有多说话。 画像师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正在调台灯的角度,看见她们进来,把画板调整了一下:“你们坐。” 付玉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许久:“你……能陪着我吗?” 许久点了点头,在付玉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付玉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画像师手中的笔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述着施暴者的轮廓。 画像师按照付玉的描述一笔一笔地描画,铅笔划过纸面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人物轮廓渐渐成型。 付玉的声音时高时低,在某个细节太难描述清楚,不得不反复回忆来找出措辞,身体便止不住发抖。 画像师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付玉把每个细节说完,再在纸上轻轻落笔,又反复和付玉确认。 许久一直坐在旁边,在付玉发抖的时候,轻轻拍着付玉的后背。 画像的初稿在两个小时后出来。 付玉接过画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差不多就长这样子。” 许久接过画像,目光落在纸面上,竟发现了个熟人,六年前徐瑶瑶案的嫌疑人陈永贵。 算算年纪,陈永贵现在快五十了,做爹的年纪,干得却是孙子事。 三个施暴者,一个老不死的陈永贵,一个衣冠禽兽的霍冶钢,另外一个施暴者身份未明。 前两个别想跑。 付玉的老板霍冶钢开的是一家广告公司,住在市中心写字楼的第七层,名字起得很大气,招牌是亚克力材质,灯箱亮着柔和的冷光。 前台接待是个年轻女生,知道他们是警察,有点紧张:“警察来找我们公司做什么?” 许久收起警察证:“我们要找霍冶钢。”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内线电话,一边偷瞄许久一边压低声音和霍冶钢传消息。 挂断后,前台站起身,从柜台里走出来:“霍总在办公室,我带你们过去。” 霍冶钢,三十五岁,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深色表盘的手表,长得倒是人模狗样。 “警察同志,你们来是干什么?” “八仙夜总会,知道吧?” 霍冶钢眼睛乱瞟,努力压制着表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久抬手指了指烟灰缸旁边随意丢着的打火机,上面印着八仙夜总会的标志:“这要怎么解释?” 霍冶钢的目光在打火机上停留了一瞬:“不知道哪个员工留下的。” “本来想着你老实交代就直接送你进拘留所,既然你嘴里一句实话没有,就和我们回刑警队吧。” 霍冶钢连忙开口:“我说。我是第一次去,他们说让我挑一个。也是巧了,我看到了小付,我想熟人总比生人好。” “他们说,喝了药她什么都不会知道。我没想到他们还安排了别人,更没想到她会醒过来。” 许久嘲讽:“好一个没想到。” 许久侧过头看了一眼姜衍之。 姜衍之往前迈了一步,手伸进外套内袋,拿出折叠的逮捕文件,甩开:“霍冶钢,你涉嫌□□罪,现依法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霍冶钢猛地站起身,往后边躲:“我都说了!为什么还要抓我?” 姜衍之拽住霍冶钢:“你说了,就能抹去你犯罪的事实吗?” 霍冶钢急了:“你们在诈我。” 霍冶钢被带出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人纷纷抬头看过来,一时间不知道什么情况,想和旁边的人说话,又不敢。 前台跑过来:“老板,这是什么情况?” 霍冶钢恨不得把脸埋进衣服里:“你们该上班上班,打电话给我老婆,让她过来顶着。” 他们刚离开办公室,里面就乱了起来,嗡嗡地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把老板抓走了?老板是不是犯啥事了? 姜衍之和许久把霍冶钢送回刑警队,亲自交到苏昌盛的手上,审讯将由他亲自负责,不信霍冶钢什么都不说。 两个人转道去陈永贵的公司,陈永贵早就不做食品厂的生意,在几年前转行做媒体。 市里多家小报都是陈永贵的,更是最早一批在网络上发布新闻八卦的公司。 这些年来黑的白的,赚得盆满钵满,竟然买下了一整栋写字楼。楼是新的,外墙是深色玻璃幕墙,大厅宽敞,前台是一整块白色大理石台面,后面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接待人员。 许久走到前台,出示了证件:“我们找陈永贵。” 接待员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笑容不变:“你们有预约吗?” 许久把文件放在台面上:“我们有传唤文书。” 接待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微微欠了一下身:“实在抱歉,陈总出差了,具体归期还不确定。要不你们先留个联系方式,等陈总回来我第一时间转告他?” 许久指节在纸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出差了?什么时候出的差?去哪里出的差?” 接待员微微顿了一下:“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陈总的行程一般由秘书安排。” “秘书呢?” “秘书和陈总一起出差了。” 这一套说辞,说得天衣无缝。 “你确定吗?” 接待员的视线忍不住往电梯间的方向瞟了一眼,许久的视线顺着那个方向扫过去,电梯间的门紧闭着,楼层指示灯停在十五楼。 这栋楼的顶楼,是集团最高层所在的楼层。 许久收回传唤文书,叠好放回口袋:“那行,你先转告他,刑警队有人来过。再跟他说,不管他出差去了哪里,我们总有办法找到他。” 接待员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恢复如常:“两位慢走。” 许久和姜衍之转身往外走,走出旋转门时,许久停下脚步,抬头向上看。 玻璃幕墙在午后的光线中反射出周围建筑的轮廓,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有一扇窗开着一条极窄的缝隙。 “想躲?做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105章 “你打算怎么做?” 许久走到车边上了车:“送我去许永成的公司。” 姜衍之挑挑眉:“你要让许叔帮忙?” 许久点点头:“现成的梯子不用白不用, 与其被这个混蛋推诿浪费时间,不如主动出击。” 许永成的生意比陈永贵大得多,许永成做外贸生意, 只要能进出口的物件, 没有不沾手的。 短短几年,生意扩大到需要用一整栋楼, 来承载他的野心勃勃。 如果是许永成出面, 陈永贵不可能不给面子。 车子停在许永成的公司楼下, 门口有保安过来赶人,让他们把车停到地下车库, 要么停远点,不要影响他们的公司形象。 姜衍之把车停到前面的小路上, 和许久一起走进到办公楼中,他们刚走进服务台。 前台小姑娘机灵地站起身,朝着许久重重地鞠躬, 道:“小姐,你好。” 许久有点意外,这一世她从未来过许永成的办公室,前台怎么会认识她? 小姑娘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你的照片一直摆在许总的办公桌上,只要来过办公室的, 都是见过你的。” 原来如此。 小姑娘引着两个人往电梯里走,帮忙摁亮了顶楼的按钮:“楼上会有助理接待的。” 电梯向上, 姜衍之开口问:“这个法子行得通吗?” 许久点点头:“陈永贵那种人不会跟钱过不去。” 电梯抵达顶楼, 梯门打开,助理已经在电梯口等候:“许总在办公室里面等您了。” 两个人穿过走廊,走进办公室, 见到许永成正站在窗边,听见开门声立刻转过头来,脸上尽是喜悦:“久久,你怎么来看爸爸了?” 许久在沙发前坐下来:“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忙。” 许永成笑意不减:“说,什么事。爸能帮的都帮,不能帮的找人帮。” 许久没有绕弯子:“你认识陈永贵吗?” 许永成敛笑:“认识,不算太熟。这个人不是物儿,到处写人家的事换钱,大家对他避如蛇蝎,谁沾谁倒霉。” “你能约他出来见面吗?” “能是能,他一直想从咱家分一杯羹,我嫌他手脏没同意,”许永成紧接着问,“你找他是为了什么事?” “涉及案件,不方便说。” 许永成知道许久在给刑警队做事,还得了市政陆有德的青睐,给他涨足了脸面,现在瞅她做什么都是对的:“成,我打给他,约个晚饭,你看成吗?” “好,时间地点订好了,联系我。” 说完,许久朝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许永成的声音:“快中午了,不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许久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见许永成满脸期待,仿佛她开口拒绝,就是伤害了一个慈父的心。 蓦地,许久想起前世今生的那几年,被许永成纵着的方雪和许珍,被她们母女三言两语忽悠的许永成。 挤压的父爱,倾斜的资源,轻飘飘的敷衍…… 许永成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绝不是酒囊饭袋,只要用心,怎么会看不透那些烂俗的手段。 什么被方雪母女蒙蔽了双眼,根本是他自己闭上了眼睛。 这才是许久不会原谅许永成的原因。 许久收回了目光:“还有事忙,以后再吃吧。” 许永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过几天你生日,爸准备在家里大办一场。过几天会叫阿姨往你那送几身衣服,你挑挑穿。” “我知道了。” 许永成走过来:“久久,爸想……” 会议室的大门在身后关闭,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助理起身送他们到电梯口。 许久和姜衍之走进电梯,梯门关闭,还能看到许永成站在办公室门口望过来的失落视线。 电梯下行,许久透过电梯门上的反光,看到站在身侧的姜衍之。 上一世的她,和许永成没有区别,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看不听,把关心她的姜衍之排除在生活之外。 姜衍之的视线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梯箱上不期而遇。 许久瞥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红起来的眼眶。 姜衍之歪着头:“怎么了?”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吧?” “嗯,你生日那天,不会擅自离开生日会。” 许久点点头。 还有不到十天,就到了上一世姜衍之殉职的日子,调查刻不容缓。 当时的姜衍之是在霄云胡同牺牲的,按照他的说法,他并不认识住在那里面的人,却突然跑去那里,一定是在调查九年前的连环案时,查到了什么重要线索,才赶过去的。 那胡同里藏着的是什么线索,让侯超不惜杀害姜衍之来掩盖? 从楼里出来后,两个人上了车,许久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说:“我们去霄云胡同。” 姜衍之没有多问:“好。” 霄云胡同口比想象中长,建房并不规整,谁家往前挪了一尺,谁家往高垫了一寸,一条路遮得乱糟糟,一眼几乎望不到头。 这里头的房子一间挨着一间,墙根下堆着烧过的煤糊和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把胡同堵得窄窄的,车子开进去容易,但停车费劲。 他们把车停在了路口的空地上,许久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胡同深处,深思姜衍之死亡的真相。 难不成这里面藏着真冯显民的妻儿,而姜衍之找来的时候,被一直监视着的侯超发现,在不设防的情况下被杀? 眼下,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 姜衍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来这里找谁?” 许久回看姜衍之,心想,我也想知道你来这里找谁。 见许久不说话,姜衍之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这么出神?” 许久摇摇头,解开安全带,打算下车,姜衍之拽住她:“贝贝,告诉我,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事?” “如果我说,我做了一场噩梦,梦到你在这里遇害了,你怎么想?” 姜衍之没有说话,视线紧紧地盯着她,想起从呼和镇回来时,许久高烧时,呢喃的话,她似乎真的预见了他的死亡。 许久紧张地舔了舔唇,如果姜衍之连预知梦都不信,若是她说重生归来,岂不是更惊世骇俗? “那个……” “烟厂火灾和振江小区的事情,是你做梦梦到的?” 许久点头:“是。” “所以,你之前才会问我霄云胡同的事,还有我会被四十几岁的人杀害,也是你的梦?” 许久再次点头,盯着姜衍之的表情。 只见姜衍之也跟着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就知道了?” “我在你生日那天中途离场,被人杀害在这条胡同里,凶手是个四十几岁的男人?” 许久惊讶地张了张嘴:“你相信我?” 姜衍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走,去看看。”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胡同口往里走,路面铺着结实的砂石,两边是大小不一的院门,有的漆色斑驳,有的门框变形,有的则修得光鲜亮丽,犹如别墅。 现在的问题是,霄云胡同这么大,六七十户人家,怎么确定姜衍之当时查的是哪一户? 他们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许久走得慢,一户一户地看过去:“你不会无缘无故来这里,一定是因为你锁定了某个人或者某个地方。” 姜衍之的视线从那些门牌号上扫过:“你怀疑什么?” “我初步怀疑侯超把冯显民母子安排在这里。” “不是没这个可能性,但是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许久也摸不清头绪:“先找找看吧,能让你来到这里的,肯定比较特殊。” 胡同里有人卖现炒瓜子和烧饼,瓜子和烧饼的香气乱飘。 许久肚子有点饿,走过去买了三个咸口烧饼,花了一块钱。 她自己留了一个,剩下两个递给了姜衍之:“抓到凶手以后,我们去哈城最大的饭店,点最贵的菜,吃得饱饱的。” “嗯。” 这会儿虽是冬天,但白天还是有人在自家门口坐小马扎唠嗑,路过个人就要经受他们的视线追踪。 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咬着饼,从他们面前走过,朝着前面走了一段路,忽然一户特殊的人家闯进视线。 这户人家的窗户竟用纸板从里面糊住了,窗框上钉着两条斜交叉的木板,乍一看是无人居住的空房。 偏偏,纸板的边缘微微翘起,透过小小的缝隙,看到里面开着灯。不止如此,他家的烟囱还在冒着烟。 既然住着人,为什么要封窗? 不太对劲。 姜衍之显然也注意到了,两个人没有急着上门,而是熟练地扎进那些大爷大妈堆里。 这些人看着就是胡同里的情报站,在这里发生的大小事,一定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许久猜,她和姜衍之来的这一趟,不到晚上就会口口相传出一个版本。 今天中午来了辆车,下来了一对男女,鬼鬼祟祟地在胡同里晃,指不定是来踩点的雌雄大盗。 许久在大爷大妈讶异的目光中,蹲了下来,笑嘻嘻地打着招呼:“中午好啊。” 那几个大爷大妈嗑瓜子的动作一停,互相交换着眼神,不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 一个卷发大妈率先开口,语气自带对陌生人的天然警惕:“你俩来我们胡同干啥?” 许久捏着半拉烧饼,说:“我和我哥来找亲戚的。” 大妈手里的瓜子停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许久的穿着,可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亲戚?你家啥亲戚住这儿?” 许久张嘴就来:“是我一个远房姨姨。她身体不好,家里人想给她找个有钱的婆家,可我姨姨看上的是个穷小子,因为这事跟家里闹翻了,得有九年没联系了。现在舅姥舅姥爷快不行了,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姨姨,想让我们把人找回去。” “哎呦,这一家子也是可怜……” “我和我哥打听了好几个地方,听说我姨姨好像住在咱们这个胡同里,但我俩刚刚找了好几家,都不太像。” 大妈的警惕心淡了不少,偏头看向旁边的大爷:“九年?那可够久的了,一家人把话说开了比啥都强,何必呢?” “我舅姥和舅姥爷怕我姨姨所托非人,不知根知底,怕对方是个没钱又打老婆的主。” “没钱可以忍,打老婆可不是啥好玩意儿。” “大爷大妈,咱们胡同里有九年前搬来的人吗?” 大爷抖了抖烟斗子:“那会儿搬来的人家还真不多。” 许久指着那扇糊着窗户纸的房子:“他家呢?” 大爷瞅了眼说:“这家人确实是九年前搬来的,鸟悄的,搬家动静是一点都没听见,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人家都收拾完了。” 大妈立刻接话:“可不咋的!他家也是隔路,还把窗户都糊上了,门口连个灯都不挂。头天我还寻思去打个招呼呢,结果那男的黑着一张脸,跟锅底似的,问啥都不说。” 另外一个大妈补充道:“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那女的出过门,一直是那男的进进出出,买东西,倒垃圾,都是他一个人。” “他们家是住着一对母子吗?” “啥母子?是一对夫妻啊。” 母子? 大爷接着说:“有回我出来倒尿桶,无意间撞见他在院子里扶着那女的晒太阳,裹得严严实实的,那女的瞧见我,还叫了一嗓子,把我吓得差点摔了。” 怎么会是夫妻? 许久和姜衍之对视了一眼,时间点对得上,九年前搬来,但身份对不上。 原本以为那扇被封住的窗户后面是冯显民母子,可邻居看到的是一对夫妻,难不成判断失误了? 许久重新看向大爷:“那你们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几个人纷纷摇头,大妈又把目光转向女主:“不是你家亲戚吗,你连叫啥都不知道?” 许久面上不动声色,找补说:“我听你们说的这些,感觉不像我姨姨,怕找错了,给人添麻烦。” 大妈把瓜子壳掸了掸:“怕啥的,你们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大爷也说:“敲个门,看看是不是你亲戚,不是的话说句‘走错了’,多大点事。” 许久站起身:“行,那我们去问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前站定,抬手敲门。门板是铁包木的,敲上去的声音闷而沉。 里面没有人应。 灯关了,家里明明有人,却充当没人的状态。 她试图从门缝往里面看,发现门缝被一块旧布堵着,看不到任何光景。 姜衍之贴着门边,侧耳倾听,里面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低声说:“里面有人。” 许久点点头,耸动着鼻子,闻到了炖酸菜的味道。 许久又敲了几下,力道比刚刚重了一点,开口道:“你好,街道办的,做人口普查。我们知道你在家,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门内依然没有回应。 等了几秒,许久继续说:“只是登记一下住户信息,很快就好。” 门内依然安静,看得出来屋子里的人铁了心不打算开门了。 他们没有强闯的权利,只能悻悻放下手。 那几个大爷大妈一直伸长脖子看者这边,见许久她俩走过来:“咋的,没人开门?” 许久应了一声:“可能不在家。” 大妈不信邪地看了一眼屋顶:“烟囱还冒烟呢,咋可能没人?” “可能没来得及歇火。” “可拉倒吧,他家那媳妇就没出过门,咋可能不在家。” 大爷在旁边咂了一下嘴,声音放低:“那女的看着精神就不太好,在家也没法开门。” 许久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我们晚点再过来。” 大爷直摆手:“你们再来几次都悬,人家不想开门,你们还能撬门不成?” “那不能的。” 从胡同出来,两人直接掉头去了辖区的街道派出所,让户籍科的工作人员帮忙调出那户的档案。 原户籍人叫沈强,最后一次变动的时间是1997年9月2日。 许久抬眼看向工作人员:“那之后一直没有更新过?” “没有,除非有新生儿、婚姻变动或死亡注销,否则户籍信息不会自动更新。” 许久点了点头:“那上个月的普查呢?你们没有入户登记?” 工作人员轻轻叹了一口气:“去了,不止一次,门一直没开过。没有确凿的违法证据,我们不能强行入户。” 许久又问:“你们找原房主了解过吗?” 工作人员翻了翻记录:“原房主说房子卖给了一个姓周的,但合同丢了,他也联系不上买家了,那之后房子就再没有过户记录。” 许久总觉得哪里出了错,她反复确认户籍信息,目前房子里住着的人是夫妻不是母子,姓周不姓冯。 到底哪里搞错了。 房子最后的登记日期是九年前的九月二日,顿时意识到不对劲,问工作人员:“房子是什么时候卖掉的?” 工作人员说:“就是登记上的日期,原户主来做的登记。” 许久低声道:“这么早?” 工作人员没听清:“啥早?” 许久摇摇头,谢过他,转身走出派出所,在台阶上站定,又把刚才记在纸上的日期又看了一遍:“时间不太对。” 姜衍之接道:“筒子楼着火是十月,房子却是九月初卖掉的,也提前得太早了。” 许久沉默了一会儿:“难不成找错了?你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姜衍之盯着许久略显焦急的表情,试探地问:“梦会出错吗?” 许久张了张嘴,她没法解释那并不是梦,也没法把上一世已经发生过的事,简简单单地带过去。 “总之不会错的。” 姜衍之“嗯”了一声:“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出来。” 许久看着他:“你有办法了?” “老办法。” 刑警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许久他们进去的时候,苏昌盛正在看笔录,看到他们回来,把本子推到他们面前。 “霍冶钢交代了。” 许久接过笔录本翻开,霍冶钢把当晚的经过大致交代了一遍。 自己是如何被蒙着眼睛领进了一个房间,房间很大,墙上有一面很大的屏幕,可以看到夜总会大厅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有人让他从里面选人,他选了付玉。选完又被蒙着眼睛带去了另一个房间,付玉昏迷躺在床上,后来又有人送了两个人进来,轮流实施侵犯…… 许久翻过来调过去:“没提房间在哪里?” “他全程蒙着眼睛,所以什么都不清楚。” “秦朔不是去了,有收获吗?” “可能消费级别不够,根本接触不到二楼以上的房间。” 许久蹙眉:“如果是钱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队里哪有那么多经费?” 许久把自己的钱包拿出来放到桌上:“经费我个人赞助,找出线索才是最关键的。” 苏昌盛哪里肯接下这份钱,问:“先看看陈永贵这边,要是他知道点什么,省着咱们花冤枉钱了。” “陈永贵闭门不见。” “他比六年前还狡猾,打得啥主意我都知道。只要咱们见不着人,传唤证就毫无意义。” 许久从口袋里掏出纸条,放到桌上:“地址,只要陈永贵出现,你们直接实施抓捕。” “你咋知道他在这里?” “我找我爸约了他谈生意。” 苏昌盛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拍了拍许久的肩膀:“干得好。” 许久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弯腰拎起墙角一只铁桶。 苏昌盛赶紧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许久把铁桶拎起来掂了掂:“做个烟雾弹。” “做这个干啥?” 夜深人静,胡同里空无一人,廖廖几个路灯,灯光昏暗,只能照出巴掌大的地方。 姜衍之蹲在那扇贴着报纸的窗户下方,把铁桶放稳,往里填了几块湿木柴,又覆上一层干枯的落叶。 他划燃火柴,火光从桶口蹿了一下,很快被湿柴压制,变成一股浓稠的白烟,沿着墙壁缓慢上升,灰白的烟雾贴着窗户缝隙往里渗。 许久站在几步之外,眼睛被熏得睁不开,等了一会儿,才提高声音喊:“着火了着火了!” 几户人家的灯相继亮了起来,院子里响起喊叫:“快醒醒,谁家着了?” 透过报纸翘起来的一角,他们看到那间房子也亮了灯,许久紧着绕到院门口等着。 只听见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锁响了一声,铁门被从内拉开。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身形偏瘦,穿着深色旧外套,面容消瘦,怀里抱着一个女人。 女人裹着一件宽大的厚棉袄,脸被围巾遮住大半,只露出额头和一双紧闭的眼睛,脚踝处露出的皮肤瘦得近乎透明。 没有了铁门的遮挡,穿堂风吹过来,女人似乎见不得风,瑟瑟发抖地往男人的怀里缩,脸上的头巾被风吹了起来,露出了一张脆弱苍白的脸。 许久在看清那张脸时,脚步不由地向后退了两步,错愕不已。 怎么会? 那个死在九年前的第三名受害者,竟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106章 “你是陶丽?!” 那个没有留下案发现场照片的第三位受害者陶丽, 她活着,一直在这个屋子里活着。 许久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反应过来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在各种意义上判定为死亡的人, 为什么会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姜衍之的手从铁桶边缘放下来,火已经熄了, 烟雾还没有完全散尽, 胡同里有别的人家听见动静, 迷迷糊糊地披着件衣服就跑出来了。 “哪着火了?” “谁家着火了?” “灭火啊?” 站在门口的夫妻俩意识到不对劲,猛地向屋子里退, 抬手就要关门。 许久快一步伸脚去挡,门板直接夹住了她的脚。 男人被吓了一跳, 朝后退了两步,脸色阴沉:“走开!” 许久似是感觉不到疼,抽出脚, 胳膊肘抵在门上,冷声道:“周国强,你该解释一下到底什么情况?” 周国强根本没想到九年后,还会有人叫出他们的名字,第一反应还是想要关门。 这一次姜衍之更快一步挡住门板,手上用力, 直接把门撞开。 周国强手里还抱着陶丽,不敌姜衍之的力气, 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你们是什么人, 想要干什么?” 姜衍之推开门,扶着许久走进院子,一把关上身后的大门, 也隔开了那些围观的视线:“我们是警察。” 周国强并没有放松警惕,把怀里的陶丽放下来护在身后,压低声音说:“不管你们是谁,请你们离开我的家。” 许久仍旧难以接受:“陶丽明明已经……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 “她已经死了,你们不要查了,就当没有看到我们,可以吗?”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凶手不是取走陶丽的肝,陶丽为什么没事?” 躲在周国强身后的陶丽,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样,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前:“走开走开,痛,好痛!” 周国强顾不上管他们,搂紧陶丽直接进屋,走进最里面贴着纸板的房间,将陶丽安置在床上,利落地扯过床头系着的棉布条,牢牢地捆住陶丽的双手双脚。 陶丽发了疯似的挣着:“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了!” 周国强紧紧地抱住陶丽:“丽丽,没事了,没人可以再伤害你了,乖啊。” 陶丽哭得浑身抽搐:“我还有爸妈在等我,我还有未婚夫在等我。” “对,我们等到你平安回来了。” 许久站在卧室门口,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扭过头去看姜衍之,却发现他竟然没有跟过来,正站在院子外,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表情严肃,像是要吃人。 周国强给陶丽喂了药,轻哄着:“睡吧,睡醒了就没事了。” 陶丽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一点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了过去。 周国强站起身解开了陶丽脚踝上的布条,走向许久:“看到这样的结果,满意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们不找来,丽丽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许久蹙眉:“把陶丽变成这样的人不是我,是凶手。” 周国强恨不得用眼神活剐了许久。 姜衍之走了进来:“周国强,你知道说谎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在乎,”周国强眼睛红着,“赶紧离开我家,我不希望丽丽醒来,还要受到你们的刺激。” 许久没有动:“陶丽是幸存者,不是受害者。你们为什么要骗人?” “我们是为了活着,一旦凶手知道丽丽还活着,一定不会放过她。” “陶丽当时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周国强嘴唇紧闭着。 许久的声音微微扬高:“你们知道凶手是谁,却隐瞒了九年,你们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有多少人因凶手而死吗?” 周国强几乎是吼出来的:“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丽丽不能死!” “你们可以和警察说,警察会保护她。” “警察若是真有本事,早在凶手杀害第一个人的时候就抓住他了,不会等到丽丽险些被杀!” 夜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许久外套下摆微微晃动,她呼吸不稳,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走出周家,姜衍之才说:“我给呼和镇派出所打了个电话,他们说当年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陶丽已经被周国强拉回家里办丧事了。他们要检查尸体时,周国强说已经火化了。当时已经有两个受害者了,他们就没有深究,只当是陶家人想让人快点入土为安。” 许久低着头:“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们选择把陶丽藏起来,假装她已经死了。” 姜衍之看着她:“我猜测当时的情况,大概是凶手动手的时候,周国强赶到了现场,吓跑了凶手。周国强怕凶手报复,带着陶丽跑了,对外说她死了。” 许久终是挨不住了,脚上刺痛,膝盖一软,整个人朝着地面落去。 姜衍之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的重量接了过来。 他把她扶到车边,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蹲下身,把她的脚轻轻抬起来。 许久缩了缩脚:“应该没事吧?” “先看看。” 姜衍之脱掉她的棉鞋,露出里面的白色袜子,小脚趾的位置有暗红色的湿痕。 许久蹙眉地动了动脚趾:“破了?” 姜衍之的动作很轻,扯掉她脚上的袜子,果然小脚趾的脚趾尖微微红肿,有一块破皮流了血。 血把整个小脚趾染红了,看起来特别瘆人。 姜衍之小心翼翼地检查脚趾和脚背,边碰边抬头看她:“疼吗?” 许久摇头又点头:“一点点。” 姜衍之确认没有明显的变形和错位:“骨头没事,有伤口得上药,抹药油。” 许久活动了几下脚趾头,扯到了伤口,疼得呲牙。 姜衍之一把握住她的脚:“别乱动。” 说着,姜衍之从后备箱翻出简易的医药箱,从里面拿出红药水和碘酒,拧开盖子,先给许久消了毒,缠上纱布,才把药水倒在掌心,用手掌的温度慢慢地揉开她脚趾上红肿的地方。 许久觉着疼,紧抱着手臂,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眼睛没有焦点地落在夜色里:“如果她当时站出来,就不会有黄家的大火,不会有筒子楼的大火……” 姜衍之把药水盖子拧好,抬起头看着她:“害怕是本能。” 趋利避害也是本能。 她只是看了案宗,就做了几场噩梦,陶丽是亲身经历者,九年过去了,始终活在噩梦里,连醒过来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怕吗?” 姜衍之把药水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我更想抓住凶手。” 许久的声音低了一拍:“为了我?” 姜衍之动作一顿,轻轻地把药盒放回原处:“不止你,也为了叶姨,为了真相。” 许久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车窗外漆黑的夜空中,心想,如今侯超被他们的人盯着,应该不会再来到霄云胡同杀人灭口,姜衍之也不会因此遇害。 哪怕还没有真正抓住侯超,也能勉强喘口气了。 回到刑警队,办公区的灯亮着,二队的人手里提着糕点,挨个往他们办公桌上放。 姜衍之把许久扶到椅子上,问他们:“这是干什么?” “给你们发谢礼,要不是你们,我们上哪抓住杀害杨海玲的凶手。那小子见案子迟迟没有落地,正准备离开咱们市呢。这要是让他跑了,再想抓可就不容易了。” 真好。 许久感慨,无论如何,没有无辜入狱的人了,也没有再多一个受害者。 姜衍之说:“人抓住了就好。” 许久撑着桌子,走到窗边站定,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马路对面那家饭馆的招牌上。 饭馆的灯还亮着,门半掩着,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灯没亮,引擎也没启动,正是他们派去监视侯超的人。 许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安保公司的电话:“辛苦再调五个人,守在霄云胡同24号的家门口,今晚就到位,别让人发现了。” 对面答应得痛快。 姜衍之手里拎着一双棉拖鞋,听见她的话,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继续把拖鞋放在她脚边。 许久垂头看着他:“你看起来好像很意外?” 姜衍之仰着头,迎上她的目光:“我知道你会这么做。” “我不希望再有人死了。” 姜衍之嗯了一声,把拖鞋摆正:“先换上拖鞋,脚别一直闷在鞋子里。” 许久任由姜衍之给她换鞋,是刘淑然自己纳的鞋,厚厚的泡沫鞋底,棉布面,里面塞了不少棉花,鼓鼓的。 晚些时候,苏昌盛和郑哥押着一个人走进来,是陈永贵。 陈永贵穿着一身西服,是盛装出席许永成的邀约,只是没想到等着他的不是合作,是手铐。 苏昌盛朝许久颔首。 陈永贵一直不知道警方是怎么知道自己行踪的,直到看到许久,瞳孔微微睁大。 陈永贵怎么会不认识许久,不论是许永成生日宴,还是许向两家的订婚宴,发生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这其中看似无辜的许久,才是始作俑者。 陈永贵不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们算计我。” “你为财死,不冤枉。” 陈永贵盯着许久,还在硬撑:“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抓我?” 许久说:“我们有人证。” 陈永贵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意:“是吗?你们真的有吗?” 许久微微蹙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毫不慌张,淡淡地笑了。 陈永贵见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急不缓地,反而急了:“你们都干了什么?” 许久不说话,只是笑。 陈永贵忽然有些发毛,他活了快五十年,见过不少笑,但这种戏谑像看傻子一样的笑,他功成名就后再也没见过,笑得他瘆得慌。 许久看着陈永贵微微收拢的瞳孔,心里嘲笑:谁还没活到那么大岁数呢,装什么老谋深算。 陈永贵被带进审讯室,看向对面坐着的苏昌盛和郑哥,心里没底,却也不会轻易交代。 苏昌盛例行询问陈永贵的姓名年龄,陈永贵不耐烦地答着,眼睛一直往墙上的钟表上瞟。 罪犯习惯研究法律,自然知道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警方关不了他多久。 “本月五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做啥?” 陈永贵没有抬头:“不记得了,我每天的事太多了,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苏昌盛没理会陈永贵的睁眼说瞎话,继续说:“我们接到报案,当晚你在八仙夜总会,与其他两名嫌疑人一起侵犯了一名付姓女性。” 陈永贵摇头:“没有的事,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苏昌盛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体:“六年前,徐瑶瑶案中,你也是这么说的,不知道,冤枉。” 陈永贵脸上浮起一层茫然:“徐瑶瑶是谁?” 苏昌盛手握成拳,紧盯着陈永贵,他的表情没有一丝说谎痕迹,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个加害者,竟然忘记了受害者,何其讽刺。 “我们手上不止有受害者的口供,还有另外加害者的口供。” 陈永贵微微皱了皱眉:“怎么可能?” 苏昌盛说:“霍冶钢什么都招了。” “我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你们不要在这里乱攀扯。”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一个刑警走进来,俯身在苏昌盛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昌盛听完,坐直身体,先是看向观察室,又转头看向陈永贵:“你们派去封口的人,被我们的人抓了正着。他们全都说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陈永贵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又变,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这帮废物……说什么没有后顾之忧,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吗?” 苏昌盛没有给他留出缓冲的时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以为你能逃多久?说,十二月五日晚上,你到底在哪里,在干啥?” 陈永贵的声音抬高了一些:“这和我没关系!都是夜总会的安排!” “他们是按着你消费和侵害别人了?还不是自己龌龊,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陈永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脸色差到极点。 苏昌盛继续问:“你们是在哪个房间实施的侵害?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入和离开夜总会的?” “我不清楚,都是王经理安排的。他们负责车接车送,包售后。” 好一个包售后。 “房间在哪里你不知道?” “我是被蒙着眼睛上楼的,”陈永贵说,“具体是哪个房间,我也不清楚。” 苏昌盛盯着他:“六年前也是?” 陈永贵顿了一下,如实开口:“那个房间在四楼。” 夜总会只有三层楼,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四楼又在哪里? “你当时是怎么上的四楼?” 陈永贵吞了吞口水:“就是三楼的尽头有楼梯,直接上去就好。” 郑哥看向苏昌盛,苏昌盛轻轻摇头,当年他和郭友快把三楼的房间翻烂了,根本没有所有的楼梯。 可陈永贵没有说谎,当年搜不到,如今还是搜不到。 难不成那条通向四楼的楼梯还会隐身? 从观察室出来,许久走在前面,推开另一间审讯室的门,王经理坐在里面,手搭在桌面上,脸埋在臂弯打盹儿。 听见动静,整个人惊弓之鸟一般猛地弹坐起来,看见是许久和姜衍之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说,警察同志,我就是替人打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久拉开椅子坐下来:“你的客人陈永贵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把你怎么接人、怎么送人、怎么让人没有后顾之忧的,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王经理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你们抓到了陈先生?” 许久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 王经理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判别这句话的真伪。 “王磊,你再不配合调查,后果很严重。” 王经理明显急了:“我要见我的老板。见到老板之前,我不会说任何话的。” 许久去看姜衍之。 姜衍之点头:“我们会帮你联系的。” 不到一小时,那天在夜总会见过的女人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来到了刑警队。 西装男出示了律师证件,和王经理单独聊了约莫二十分钟。 苏昌盛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审讯室门:“他们可能会把事情都推到王经理身上。” 许久站在他旁边:“一个经理哪有这么大的权力?” “当年郭友的死,就是这么处理的。” 许久偏过头看向苏昌盛。 苏昌盛沉着脸,接着说:“没有人指使,他们怎么敢对警察动手?动完手再推出一个人负责。” 重新进入审讯室时,王经理的态度全然变了:“警察同志,我都交代,是我想要赚钱,悄悄地干起这个勾当,其他人不知情。”” 姜衍之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据我了解,六年前你不在八仙夜总会。” 王经理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那时候确实不是我,你们知道的,那个杀死警察的,被执行的那个人,当年是他干的。我接手之后,知道这件事才起的歪心思。” 有意思。 把锅推给不能说话的死人,让他们死无对证。 许久合上文件夹:“你怎么证明一切都是你主导的?” “你们不是想知道隐藏空间在哪里吗,我带你们去。” 王经理被带出刑警队,车队行驶在市区通往八仙夜总会的必经路段上。 避免再次发生唐成龙逃逸事件,他们直接用手铐把王经理靠在后座的把手上,后边还跟着一辆车以备不时之需。 许久坐在副驾驶,视线时不时地向后瞟,观察王经理的表情。 夜总会那边把王经理推出来当替罪羊,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多年的布局要被一锅端了。 对于夜总会来说,必然是大损失,他们会甘心吗? 前方红灯,姜衍之踩了刹车,侧头确认后视镜中后车的距离。 天色完全黑透,路上的车并不多,偶尔过去一辆车,车灯晃进来,让人暂时睁不开眼。 许久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安,问王经理:“他们答应了你什么,让你主动顶罪?” 王经理说:“一人做事一人当。” 前方路口亮起绿灯,姜衍之启动车子,许久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车前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左侧横向的道路上,一辆没有开灯的货车正以与道路环境不符的速度冲过路口,直直地朝着他们驶来。 变故来得太快。 姜衍之的余光先捕捉到了那道逼近的光影,无论加速还是倒车全然来不及,他快速解开安全带,朝着许久扑了过来,喊着:“小心!” 车身被货车从侧面正正撞上,金属扭曲的声音在一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货车完全没有刹车的迹象,顶着他们的车还在加速,车体在撞击中猛烈侧翻。 许久的身体被惯性甩向一侧,又被姜衍之的身体牢牢压住。 天旋地转,车窗玻璃震成裂纹,细小的碎片在空中散开,落在他们身上。 王经理“啊啊啊啊”地直叫:“救命!我还不想死啊!” 许久的脑袋磕到了椅背,脑袋骤然晕乎乎地,视线最后捕捉到的画面是,货车司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的影子。 原来。 她该知道的,夜总会的人怎么会轻易地让自己经营多年的买卖毁于一旦。 他们压根没打算让王经理活着说出夜总会的秘密。 许久想叫姜衍之,才发现趴在她身上的姜衍之软绵绵的,她抬手想扶他,摸到了满手温热。 “姜衍之!” 姜衍之的头部受伤,血流了满脸,人也跟着昏了过去。 那道身影快步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一只手从碎裂的窗玻璃伸进来,打开了车门锁。 许久被卡在变形的座椅和安全带之间,想要转身去看后排座的情况,却什么都做不到。 耳朵里听到王经理的叫声:“快,我在这里,快救我。” 王经理还以为他们是来救他的,紧接着是,王经理难以置信地问话:“你什么意思?” 一道皮肉撕裂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几秒钟后,车门被重新关上,脚步远去了。 跟着他们身后的车终于赶了过来,郑哥用力地拉拽他们变形的车门,喊着“小姜小许,你俩没事吧?” 苏昌盛喊着:“郑哥,你躲开,我来。” “哐哐哐”的连续几脚,车身随着力量在晃动,铁皮摩擦里面,出刺耳的摩擦声。 许久艰难地抽出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搂住姜衍之的头,不让他受到二次伤害。 “姜衍之,你千万不能有事。” 夜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带着汽油和泥土的气味,手电筒的灯光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脸上。 终于,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苏昌盛和郑哥的脑袋一起伸进来:“还好吗?” 许久哑着嗓子,止不住的发抖:“救姜衍之,他的脑袋伤了。” “别怕,我们叫救护车了!” 苏昌盛和郑哥两人齐心协力把姜衍之从车上拽了下去,身上的重量消失,许久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了王经理。 他侧倒在座椅上,喉咙处的深色液体正在扩大,染红了他的衣领,他瞪圆眼,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有血从他的脖颈处流出来。 “王经理!” 王经理的脑袋缓缓地朝着她看过来,双目猩红,嘴巴动了动,一股血喷了出来。 “警…察…是…警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107章 “滴答滴答……” 汽油的味道越来越重, 盖过了车内的血腥味,车子漏油了,很有可能要爆炸了。 许久活动着腿, 大概是伤到了, 刺痛得厉害,抬手去解安全带, 安全带卡扣变形, 摁了几下都没有打开, 她吁口气,转过头向外看。 苏昌盛和郑哥把姜衍之扶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再次朝着她跑过来:“小许,别怕啊, 我们拉你出来。” 许久让他们别过来:“要炸了。” 苏昌盛骂了句:“炸啥炸,炸了还能给你扔这里?” 郑哥说:“别说那晦气的。” 苏昌盛和郑哥,一人扯开变形的安全带, 一人抓住她肩膀,硬生生把她从副驾驶里拽了出来。 下一秒,车头呼地燃了起来,火光冲天。 苏昌盛吓了一跳,推着郑哥和许久往前走:“快快快,趴下要炸了。” 许久回过头看向后排座的王经理, 他的眼睛睁着,眼里全然无光, 只剩死气。 没等他们开口说话, “砰”地一声响,一声巨响卷着热浪气流,在三个人的后背掠过。 许久的耳朵嗡嗡作响, 抬眼去看靠在树强子边缘的姜衍之,又去看那辆燃烧的黑色车骨架。 苏昌盛从地上爬起来,扯着嗓子喊:“你俩咋样?有没有事?” 郑哥也扯嗓子回:“没事,就是耳朵响。” 许久踉跄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姜衍之走去。 姜衍之像破布娃娃一样歪在那里,血染深了他的衣服,若不是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她真的以为他死了。 车祸发生的太突然了,姜衍之全然没考虑自己,一心护着她,那些撞击挤压全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她不知道他伤到了哪里,不敢轻易地碰他,只敢抬手抹他脸上的血,自己的眼泪不由地往下落:“姜衍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姜衍之,你不能有事,知道吗?” “姜衍之,你再不说话,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贝……贝……别哭……” 许久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姜衍之半睁着眼,费劲地抬手想要碰她的脸,却又怕手上的血弄脏她的脸,又缓缓地落下。 许久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不可以有事,姜衍之,如果你死了,我就随便找个黄毛在一起,未婚先孕,夹娃娃……” “再说……下去,要被你气死了……” 许久抹了一把眼泪,哼了一声:“我说到做到。” 救护车呼啸而至,苏昌盛和郑哥留在现场收尾,许久跟着救护车一起送姜衍之去医院。 路上因为失血,姜衍之几度昏厥,被许久叫着不让睡。 这种时候一旦睡着,人会变得更危险。 好在事发地距离医院不远,姜衍之直接被推进急诊部,脑袋受创,需要缝合,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头发又被剃掉了大半,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和玻璃划痕,需要住院观察。 许久来来回回地办好手续,回来的时候,姜衍之脑袋的伤口已经做好清创,开始缝合。 姜衍之清醒了几分,半靠在床头,右手手背上打着点滴,脸上的血污擦去了大半,能看到细小的玻璃划过的伤口。 他浑身紧绷,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直到看到许久,身体才放松下来,抬着肿胀的左手朝她招手。 许久颠颠走过去:“怎么样,头什么感觉?想不想吐?” 姜衍之摇头,说了句:“腿。” 许久以为他腿疼,绕到床尾撩起他的裤腿,露出里面黑色的薄棉裤,还要继续往上卷,姜衍之猛地抽回腿,她抓了个空。 许久茫茫然地看他:“你干什么?” “你的腿。” “我腿没事。” 许久还动了动:“你看。” 医生给姜衍之缝合好伤口,缠好纱布就要走,姜衍之叫住人:“医生你好,她也是和我一起经历车祸的人,可以帮她看看吗?” 医生吓一跳,紧着看许久:“你也发生了车祸,你怎么不说?” 很多经历过车祸的人,外表看不出什么,内出血严重,最开始因为肾上腺素飙升,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能跑能跳,等发现问题的时候,人基本没救了。 医生以为许久也属于这个情况,紧着让她坐下,一顿检查,满脸疑惑:“还真没事,就是小腿划破了,需要清创消炎。” “谢谢医生。” 医生多看了许久几眼:“你俩是同一辆车的车祸吗?” 许久自然知道医生在想什么,点头:“车祸发生的时候,他保护了我,所以我没事。” “哎呦嘿,幸好你没事,否则小姑娘这辈子都得愧疚着活。” 姜衍之正垂眼看着医生给许久清创,听到这话,微微抬头,看向许久,想起那会儿许久的狂言,太阳穴突突直跳。 医生给许久处理完伤口,又去检查别的地方,确实没伤,边收拾器具边说:“得亏是冬天,穿得多,不然那堆玻璃碴子下来,你俩身上都得没一块好皮。” 许久看了眼姜衍之包的圆滚滚的脑袋,和左脸上的划伤:“会留疤吗?” “脑袋上的肯定要留了,毕竟口子在那,不过没多大点,头发长出来也就盖住了。脸上伤口不深,后续涂点药膏留不下。” 医生走了之后,许久站起身,瞅着姜衍之:“走吧,去住院部。” 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许久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熄灭了才推门走了进去。 姜衍之半靠在床头,额角缠着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液痕迹:“电话打完了?” 许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淑然姨一会儿就过来。” 姜衍之“嗯”了一声,手从被子上移开,换了个姿势靠着:“王磊死了。” 许久点头:“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我们往下查。” 他们引导王经理说出回夜总会看隐藏空间,在必经之路上设伏,货车直接把人撞死了最好,撞不死也有补刀。 奔着的就是让王经理带着秘密去死。 要不是后边还跟着一辆他们的车,许久甚至怀疑他们也会对她和姜衍之动手。 许久想起王经理死前嘴里嘟囔的“警察”,又是什么意思,是在叫她,还是想要和她传递什么信息? 刘淑然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和一个布包,进门后还不忘抖了抖外套,生怕把外头的冷气带进来。 “妈。” “淑然姨。” 刘淑然看见姜衍之的模样,眼睛一下就红了:“你咋这么叫人操心的,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想咋的啊?” 姜衍之安慰着:“没事,都是皮外伤。” “谁家皮外伤脑袋包你这样。” “脑袋是个小意外。” 刘淑然没有接话,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看许久,眼神一顿扫视:“贝贝,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许久说着,正准备站起来走两步证明一下,屁股刚离开椅子,姜衍之的声音从旁边递过来:“你的腿不要走来走去。” 刘淑然紧着走过来,急了:“腿受伤了?” “我真的是一点小擦伤,不严重,衍之哥伤得比较重。” 刘淑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布包放在床尾:“你俩一个比一个叫人操心,我真得去庙里头拜拜。” 姜衍之拿过布包,说:“少迷信。” 刘淑然接了一句:“你少受点伤,我还用得着这样?” 姜衍之没再接话,从布包里掏出衣服,准备下床去换衣服。 许久也跟着站了起来。 姜衍之和刘淑然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许久摸了摸鼻子:“我怕他摔倒。” 刘淑然恍然大悟:“还是你想的周到。儿子,你干脆就在这换吧,都是一家人,有啥好背人的。” 这回换成姜衍之和许久愣住了,一时间都没接上话。 最后,姜衍之还是拎着衣服出去了。 刘淑然弯腰打开保温盒,一份是白粥,是给姜衍之的,软烂清亮,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放到一边晾着:“等你哥回来的时候吃。” 刘淑然这套流程熟练的让人心疼,可想,姜衍之这些年一定没少受伤。 “贝贝,这份是你的,”刘淑然打开另一个保温盒,里面是红烧肉土豆饭,肉块炖得油亮,土豆边缘微微起沙,酱汁渗进米饭里,推到许久面前:“晚上你姜叔叔炖的。” 许久接过来,没有动筷:“淑然姨,你是不是吓坏了?” “比起我,你是不是更害怕?” 许久点点头:“我差点以为他醒不过来了。” “这些年总能接到他们局里的电话,都是他受伤住院的事,还有些小伤根本不说,哪天一回家,好家伙,青一块紫一块的,可吓人了。” 许久眼睛跟着红了,抱住刘淑然,默默掉眼泪。 “别哭别哭,你哥命大,以后肯定是大富大贵的命。” 姜衍之换好衣服回来,见她俩抱一块,知道又是因为他。 刘淑然吸了吸鼻子,把放凉的粥往他面前一推:“赶紧吃,吃完睡觉,睡好了身体就好了。” 姜衍之在床沿边坐下,拿起那碗粥:“妈,我真没事,你快点回去吧。” 刘淑然坐在床沿边,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要是能睡着,心得多大。” 刘淑然把陪护床从墙边拖出来,床板窄得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躺着。 她铺好床单,把枕头拍松:“行了,你上去吧。” 姜衍之看了一眼那张窄床,又看了一眼病床:“妈,你带着贝贝都回去吧,这么窄,根本睡不开。” 许久的目光在病床和陪护床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你睡陪护床吧,我和淑然姨睡病床。” 姜衍之和刘淑然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刘淑然先反应过来:“对呀,还是咱家贝贝聪明。病床宽敞,我俩挤着睡正好。” 姜衍之手上还打着吊瓶,坐在陪护床边缘:“妈,贝贝腿有伤,你俩一块睡不安全。” 刘淑然停下动作,看了看许久的小腿,又看了看姜衍之:“应该没事吧?” 姜衍之说:“贝贝睡觉不老实的。” 许久站在病床边:“我现在睡觉老实了。” 姜衍之看着她,没反驳,但也不松口。 刘淑然站在两张床之间犹豫不决,还是许久开了口:“淑然姨,你就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你俩都是病号,谁也照顾不了谁,还是我留……” “妈,你还要上班,快回去吧。” “可是……” “淑然姨,你放心,我没问题的,有事我给你打电话,总可以吧?” 刘淑然也没法再说了,只能无奈点头:“行,我先回家。早上你爸下班,我叫他给你俩送饭。” 许久走到陪护床边,弯腰拉住床沿:“你回你的病床上去。” 姜衍之坐着没动,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看你之前的安排挺好的。” 许久瞪着他,冒出来一句:“好丑。” 姜衍之抬手要摸脸,被她一巴掌拍了下去,声音特别响。 许久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姜衍之,那会儿我和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嗯。” “我说到做到。” “贝贝,你不要犯傻。” “所以,下一次你还敢?” 姜衍之不说话,他的性格一直犟,认定的事不会变,谁劝都一样。 两个人僵持不下,走廊里传来两道脚步声,一重一轻,在病房门口停住了。门被推开,苏昌盛和秦朔一前一后走进来。 秦朔一见着姜衍之脑袋上的纱布和脸上的擦伤,撞开苏昌盛快步走到床边,抱住他的胳膊大呼小叫地:“老大,你这伤得也太严重了吧?” 姜衍之被他勒得微微往后仰,偏过头,先去看苏昌盛:“苏队,现场是什么情况?” “肇事司机跑得太快了,已经叫陈昊天和交通部门协作找人了。” “王经理那边呢?” “联系家属了,听到儿子出事,现在在咱们门口闹呢,说是咱们设计的。” “夜总会安排的?” 苏昌盛哼了一声:“不用猜也知道,把事情闹大了,社会盯着咱们看,他们就摘干净了。” “郑哥呢?” “跟小杜去监视了。” 姜衍之目光扫过秦朔身上那件过于鲜艳的外套和领口残留的酒气:“你那边怎么样了?” 秦朔松开他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上面只是画了一个简单的红点:“我今天晚上消费了三千八,一个侍应生塞给我的,问我感不感兴趣,我还没回话。” 果然,消费高,才会成为夜总会的客户目标。 进店消费太少,根本不会入了那帮人的眼。 许久说:“肯定要感兴趣了。” 秦朔把卡片收好,比了个“八”的手势:“一次八千八。八千块是啥概念?普通人家两年的工资,娶媳妇都够了。 许久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可惜他们偏偏要抓无辜的女人,有钱人的恶趣味太脏了。” 苏昌盛说:“这是咱们难得的机会,得好好规划一下。” 几个人围坐在病床边,陪护床被推到角落,椅子不够,秦朔干脆坐在了病床上:“夜总会的人会车接车送,蒙眼上楼,我看不到摸不着,想要知道隐藏空间在哪,不是件容易的事。” 许久也陷入了沉思,这年头没有针孔摄像头,没法给他们直播房间在哪。秦朔进去走的哪条路,进的哪个房间,根本没法知道。 苏昌盛捏了捏眉心,看向一旁姜衍之:“你有什么想法?” 姜衍之目光转向秦朔:“你的感知力和听力怎么样?” 秦朔被问得一愣,直摸脑袋:“还……还行吧。平时看电视,我妈在厨房喊我,我都能听见。” 姜衍之没有纠正他的理解,继续往下说:“明天晚上,从他们的车上下来开始,你就数着走了多少步,拐了几个弯,上了几节台阶,任何动静都不要错过。” 秦朔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也太有难度了,我真的没问题吗?” 许久拍了拍秦朔的肩膀:“你要相信自己。” 秦朔深吸口气,后背都挺直了:“放心,我一定可以。” 苏昌盛点点头:“那就先这样。钱不是问题,局里会拨。” 秦朔摆了摆手:“先不说钱不钱的,到时候我选谁?进了屋我该咋整?总不能真做啥吧。” “你满脑袋想的啥东西,你要是敢对人家姑娘动手,我整死你,”苏昌盛说,“到了房间之后,你打电话给我们,我们收到信号,想办法上去。” 秦朔紧张地直点头:“那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啊,不然我怕我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许久一巴掌拍在秦朔的后脑勺上:“少说晦气话。” 秦朔“嗷”地一声,捂住脑袋:“我这不是看他们手段狠辣,有点担心吗?” “防止意外,先演练一下呢?” 苏昌盛帮忙把病房空出一块地方,给秦朔用来练习。 秦朔闭着眼,任由许久拉着他走,从病房走出来,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停下来。 许久问:“刚刚都怎么走了?” 秦朔不适应地转了转眼珠子:“走了九步出了房间,往左边拐弯,走了二十多步,回头又走了十几步。” “二十几?十几?” 秦朔舔了舔唇:“应该是二十三步,后边是十六步。” 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秦朔说的“还行”并不是谦虚,是真的不太行。 苏昌盛一拍脑门:“这真的能行吗?别钱搭里头,人也搭里面。” 许久叉着腰,说:“再来一次。” 又陪着秦朔从病房往外走了三个来回,许久的小腿隐隐作痛,却不敢停,他们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了,下一次的机会还不知道要多久。 姜衍之一直站在病房门口看,许久叫他回去睡觉。 “还不困。” 这个时间点好多病房的人都睡下了,考虑到还要上下楼,许久直接把秦朔带去了安全通道试走。 平地和楼梯是两回事,秦朔眼睛不能视物,脚下磕磕绊绊的,几次险些直接趴在台阶上,根本顾不上数有几节台阶。 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直到天亮,秦朔才记住了走过几节台阶,拐了几个弯。 苏昌盛揉揉眉心:“时间不早了,小姜小许你俩先歇着,我和小秦先回去处理局里的事。” 秦朔打着哈欠:“我先去上厕所,等我一会儿。” 苏昌盛正要离开病房,门口又来了三个人,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八仙夜总会的老板杨柳。 杨柳人刚进来,声也来了:“没打扰你们吧?” 许久蹙眉,第一反应不是看杨柳,而是看向病房外,生怕去上厕所的秦朔莽回来,两者见面,前功尽弃。 杨柳顺着许久的视线往外看:“怎么,小警官,你们还有别的客人?” 苏昌盛语气不善:“你来这里干啥?” 杨柳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脸上堆着假到不能再假的笑:“苏警官,哦不对,你现在已经是苏队长了,真好啊,那事之后你升职加薪了。” “我问你来这里干啥!” “我听说你们押送王经理的时候出车祸了,我一听到消息,赶紧来看看。”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杨柳捋了捋头发:“苏队,你这话说的我就伤心了,你们为了帮我查出夜总会的蛀虫,费心费力的,还差点搭上命,我能不来看吗?” 苏昌盛太阳穴直跳:“赶紧走,没人想看见你。” “咱们好歹当初认识一场,怎么现在当不认识了?” 许久看向苏昌盛,完全在状况外,不知道两个人怎么也有旧情。 苏昌盛咬牙:“我当初叫你离开叶德胜谋份好生活,没叫你做恶。” 杨柳扭动腰肢,往病房里多走了几步,眼睛四下打量着,嘴上随意说着:“苏队冤枉啊,我是正经做生意,王经理背着我做的事我是一点都不知道。你想抓的人也抓了,还揪着夜总会不放,就没意思了。” “你干了啥你自己知道,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 “我可不是小孩。” 走廊里有脚步声,许久紧张地盯着门口,起身要出去,杨柳一扭身,直接拦在前面:“小警官,你这么急,外头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吗?” 许久脑袋一转,冷着脸,拔高音量道:“关你什么事?你们夜总会什么货色,无需多言吧?!” 杨柳扬手叫其中一个手下放下礼品,叫另外一个手下:“去外头看一眼,别因为咱们在这,把人家客人吓跑了。” 许久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走廊里的秦朔听不到。 走廊外的脚步声停了。 姜衍之冷静地扣住她的手,声音扬高:“夜总会还没调查完,你身为老板在这里不合适,你走吧。” 苏昌盛也明白了他俩一声盖过一声是为了什么,快步走过去,把桌上的礼品拿起来怼回杨柳的怀里,怒呵:“杨柳,拿着你的东西走,不要污了我们的地界。” 杨柳给手下使了个眼神,手下蹭地一下拉开门走出去,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看了眼退回病房,朝着杨柳摇摇头。 杨柳回头看向许久,大红嘴唇咧着:“看来是我误会了,没有别的客人呢。” 许久笑:“你可以走了。” 杨柳笑:“哎呀,我这才来一会儿。” “下一次在审讯室见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108章 杨柳铁青着一张脸走的。 临走, 杨柳瞪着苏昌盛:“苏队,你太不知好歹了,你害死了自己同僚还不够, 现在连手下这些孩子们的命也不管不顾了, 你会后悔的。” “我只后悔当年没把你们一网打尽。” 病房门被发狠地甩上,“砰”地一声响, 还回弹了几下。 苏昌盛翻了个白眼, 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去, 见杨柳还在生气,走路劲劲地, 车门也关出了震天的力气。 “真是无法无天了。” 等了一会儿,病房门小心翼翼地被推开, 秦朔探个脑袋进来,见病房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才拍拍胸口钻进来。 “不是, 刚刚啥情况啊?夜总会的老板咋来了?” 苏昌盛说:“能是啥情况,估摸着是来试探我们的。” 许久问秦朔:“你在外头是什么情况?” “我那会儿上完厕所要进来,听见你说话,知道不对劲,赶紧往厕所跑去了,”说着, 就要抓许久的手往胸口放,“我吓得这心还怦怦跳呢。” 姜衍之抬手打掉秦朔的手:“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去吧, 去夜总会之前不要再出现在刑警队了, 难不保他们在盯着。” 秦朔先是看苏昌盛,毕竟指挥都要听人家的。 苏昌盛点头:“就这么定吧。” 他们两个人走了,姜衍之熟练地躺在陪护床上。陪护床又短又窄, 姜衍之躺在上面,脚伸在外边。 许久站那看了会儿:“你真不换回来?” 姜衍之应了一声:“快睡吧。” 许久躺回病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陪护床,呼吸渐渐变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和远处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许久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手机,接了起来,电话那头是陈昊天。 陈昊天说:“美女,出事了。” 许久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眼下还能再出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是小杜,他家里出事了。” 许久正要和姜衍之说,谁知本该在病房里休息的姜衍之,居然也不见了踪影,简直是慌上加慌。 她紧着从床上坐起来,也顾不上别的,穿上鞋子就要往外跑。 还没跑出几步,看到了刚好从厕所出来的姜衍之,许久提起的心落回肚子里,瞪了他一眼,捂着话筒斥责:“你没事乱跑什么?” 姜衍之朝旁侧颔首,小声道:“厕所。” 电话那头的陈昊天还在说:“小杜今天早上回家,发现家门口围满了人,他家大门被人泼了鸡血,爸妈被吓得不清,家里窗户也被泼了大粪。” “夜总会的人干的?”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肯定是发现王经理死了,你们还死咬着夜总会不松口,狗急跳墙了。” “小杜和他爸妈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昊天叹口气:“小杜刚刚来局里申请了离职,说不想再掺和了,现在还没批呢。” 小杜的胆子本来就不大,经过这么一恐吓,肯定吓得不清,不想再做警察很正常。毕竟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过不了多久小杜也会提交辞呈。 陈昊天说:“夜总会那边太不是人了,居然连警察都不放过。” 许久眯了眯眼睛:“六年前他们也威胁过苏队和郭友,如今他们还是老把戏。” 陈昊天说:“这招也确实奏效,你是没看到小杜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许久瞥了眼靠过来的姜衍之,继续问:“郑哥他们呢,有遇到这事吗?” “我不知道啊,现在苏昌盛在办公室摔东西呢,估计气得不轻。” “我以为唐成龙在逃,夜总会不会有那么多人手去做这些事,现在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止有精力骚扰付玉,竟也打起警察的主意了。” “这话是啥意思?” “我怀疑唐成龙已经和夜总会的老板搭上线了。” “不应该吧,夜总会那边的人一直盯着,那个杨柳进进出出的,没见到过唐成龙啊。” 提到夜总会老板,许久才想起来:“夜总会之前的老板不是叶德胜吗?为什么突然成了杨柳?” “不是突然,叶德胜六年前因为中风住疗养院去了,人偏瘫了,话都说不利索,根本管不了夜总会的事。” “那也应该是他妻子接手,怎么会落到杨柳手上?” “具体咋回事,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许久“嗯”了一声:“所以,六年前是叶德胜运作这些,他出事后由杨柳接手,还越做越大,越做越严谨?” 陈昊天声音低了许多:“美女,我说句实话,那个杨柳绝对有问题。我听他们说,六年前杨柳只是叶德胜一个小情人,一点都上不了台面,可六年前突然就坐上了老板的位置,支起这么大摊子,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是说,她背后有高人指点?” “是啊,不是我瞧不起女人,杨柳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大字不识几个,突然把生意做这么大,我是不信。” 在杨柳背后指点江山的人又是谁? 回到病房,许久倒回床上,脑袋里还在想,又想起了王经理的话,他说的是“是警察”,不是单纯的“警察”,难不成…… 警局里有内鬼?! 许久猛地坐起来,叫陪护床上的姜衍之,把王经理死前说的话复述一遍,说出自己的猜想。 姜衍之蹙眉:“苏队说咱们局里没有。” “也许是辖区的呢?”许久分析起来,“你想想为什么夜总会的人会拥有那么强的反侦查能力?” 姜衍之一时找不出理由反驳。 许久想起一个关键人物,叶德胜。他作为八仙夜总会的前老板,六年前风光无限,连警察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好端端地就中风了呢? “叶德胜现在住在城郊疗养院,我想过去看看他。也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许能从他嘴里撬出一点东西。” 姜衍之从陪护床上坐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观察。” “我不放心你自己过去。” “那我叫陈昊天一起。” “不行。” 许久耐心不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去问问医生,”姜衍之掀开被子站了起来,脚下踩着鞋,弯腰把鞋带系好,“如果他说没问题,我就跟你一起去。” 许久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姜衍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开出去的诊断证明。 医生签完字,把笔放回白大褂口袋里:“你们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换别人得躺好几天,你这恢复速度已经算快的了。” 姜衍之笑着:“谢谢医生。” 医生又说:“出院可以,但别剧烈运动,办完事赶紧回来,知道吗?” 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是许久家的司机,客客气气地下车拉开车门。 队里的车发生爆炸,修都修不了,只能报废处理。一时半会儿没有新车顶上来,况且姜衍之的情况也不适合开车。 姜衍之换了一身深色外套,戴了一顶黑色毛线帽,帽沿刚好盖住额角纱布的边缘,完全看不出一点病号的样子。 许久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地偏头看他的毛线帽,生怕他哪里不舒服,硬挺着。 见姜衍之的表情无异,还是觉得不太现实,伤得那么重,医生居然会答应他出院:“你是不是贿赂医生了?” 姜衍之嘴角弯了一下:“不要胡说八道,小心让人家丢了饭碗。” 许久一下抿紧了嘴唇。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许久条件反射地朝着四周看,生怕从哪里再冒出一辆货车。 姜衍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不要紧张,他们的胆子还不至于大到当街行凶。” 许久是一点不敢保证,在她看来,夜总会的人从上到下完全是熊心豹胆,哪怕现在还在敏感的调查期,也不耽误他们继续敛财作恶。 谁知道还会不会做出极端的事来? 车子驶过几条街,在疗养院门口停下。疗养院的建筑风格不像医院,更像一座被围栏圈起来的学校。 有操场有凉亭,还有健身器材。 主楼四层高,旁边有一座矮一些的二层小楼,蓝白相间的外墙已经有些褪色,阳台上晾着几件病号服,在风里轻轻晃动。 登记过后,保安放行。 花园里坐着好多人,操场上也有人在小跑,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棉袄,把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撑得鼓鼓囊囊。 他们之中有人的精神看起来不太正常,有人在虚空捋线,有人对着柱子嘿嘿傻乐。 许久走在前方,刚绕过花坛,一道灰色的身影忽然从侧面扑了出来,一双枯槁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指甲微黄,力道特别大:“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姜衍之立刻挡在许久面前,拨开老人的手:“老人家,你这是干什么?” 许久僵持着没动,手臂被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却远不及老人家的那句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护士跑了过来,拉开老人:“周叔,松手,快松手。” 老人挣了挣:“别抓我。” 护士朝着许久和姜衍之道歉:“不好意思,老人家精神状态不好,年轻的时候是个游街道士,总爱说些怪话。你们别当真。” 老人被护士拉退了两步,却固执地不肯离开,浑浊的眼睛越过护士的肩膀,落在姜衍之身上,压低声音:“你是将死之相,命里本孤苦,幼时被遗弃,有幸有了家人,却是活不过二十五的面相。” 许久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前走了一步,朝着老人喊:“你不要胡说八道,他好得很。” 护士用力拉住老人的胳膊:“周叔,你再瞎说,中午不给你鸡腿了。” 老人眼珠在眼眶里慢慢转了半圈,又落回许久身上,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其他地方:“这世界不止你一个变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个护士从远处跑过来,一边一个架起了老人,往旁边拉:“别说了,看你把人家小姑娘吓的。” 老人还是不死心,扑腾着朝许久伸手:“世界被你们搅浑了。” 留下来的护士,连连道歉:“太不好意思了,他说的话你们别当真,自从他在电视上看到他徒弟被抓了,就一直神叨叨的,看到个人就给人算前世今生。” 许久还处于震撼中,迟迟没有回神,反而是姜衍之听进去了,问:“他徒弟?” “他徒弟就是之前上新闻的那个蒙.头.教的教主杨一鸣,他还来我们疗养院几次呢,看着人模人样的,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个骗子杀人犯。” 许久猛地抬头,望向老人的方向,见老人又拉着另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大娘说:“你命中孤寡,天生劳碌命,你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果然是胡说八道。 许久收回视线跟着护士往疗养院大口里走,姜衍之看了眼许久仍旧有些僵直的背脊,又看向还在胡说八道的老人。 “姜衍之,看什么呢,走了。” 疗养楼的大厅和普通医院的一楼很像,有咨询窗口有付费窗口有服务台。 许久收回打量的视线,开口问护士:“叶德胜在这边住了多久?” 护士放慢脚步:“六年前被送来的,一住就住到现在。” 许久微微偏过头:“是他家里人送来的吗?” “说是他的情人,”护士想了想,“叶德胜的老婆早就跟他离婚了,带着孩子走的。” “你说的情人是杨柳吗?” 护士点点头:“这个情人真不错,每个月都来,一来就待一个小时左右,也是有情有义了。” 到底是有情有义,还是别有用心,另当别论了。 许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走到前台时,护士拿出叶德胜的探望登记簿,上面从头到尾只写着一个名字:杨柳,每个月的十四号都来,一直没有断过。 叶德胜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单独的房间,门虚掩着,护士先进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朝里面问了一句:“今天心情怎么样?” 病房里面传来一阵含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喉咙里发出某种模糊的确认。 护士侧过身,朝他们点了点头:“进来吧。” 叶德胜比照片上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半边身体不能动,歪靠在床头,目光在许久她们走进来的那一刻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他们是谁。 护士笑说:“这么多年头次有别的人来看他,他觉得新鲜。” 叶德胜呼哧呼哧地发出声音,护士凑过来听,又直起身和他们翻译:“他好奇你们是谁呢。” 护士见叶德胜情况稳定,没有多留:“你们聊,有事叫我。” 许久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叶德胜,开口道:“我们是刑警队的,来找你是想问夜总会的事情。” 叶德胜情绪有了很大的起伏,身体跟着发颤,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朝许久伸过来。 许久往后退了半步,姜衍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带离床沿。 叶德胜的身体微微前倾,嘴边挤出了两个含糊的音节,完全听不清楚。 姜衍之俯身凑近了一些:“什么?” 叶德胜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音节稍微清晰了一些:“报……警……” 姜衍之说:“我们就是,你想说什么?” 叶德胜的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好半天才挤出一个词:“保险……箱……” 姜衍之问:“什么保险箱?在哪里?” 叶德胜的呼吸紊乱,声音断断续续地:“在……办公室……” “密码呢?” 叶德胜眨了眨眼,像是在混沌的记忆里翻找着什么,好一会儿,慢慢地念出四个数字,一只手忽地抬起来,抓住了姜衍之的袖口:“小……心……警……察……” 姜衍之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直起身来,转头看向许久。 叶德胜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抽走了他全部的气力。 许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轻轻碰了碰姜衍之的肩膀:“走吧。” 姜衍之替叶德胜轻轻掖了一下被角,跟着许久走出了病房。 他们走到楼梯口时,许久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真的有内鬼。” 只是内鬼是谁? 一向替他们考虑的局长?几乎不怎么露面的副局长?动不动发神经的队长?忠厚老实的老赵?谨小慎微的小张?刚强正直的郑哥?庸庸无为的小刘?老实巴交的宋哥?八面玲珑的于哥?玩世不恭的陈昊天?侠肝义胆的小弟? 许久看向身旁的姜衍之,又在想难道是二队的? 她和这些人的相处虽然不多,却也觉着他们没问题,否则当初刘泽案时,他们大可以插手。 郑哥他们从夜总会那边带回来的相片,他们都看过,没注意到什么可疑人员,内鬼会不会是没见过的辖区民警? 姜衍之正要发动车子,摸了摸口袋:“贝贝,我落了东西,得回去找一下。” “什么东西?” “钱包,估计是刚刚拿钥匙的时候带出去了。” “我和你一块吧。” “不用,你在车上等我,外边冷。” 就见着姜衍之跑进疗养楼,又隔了一会儿才走出来,许久摇下车窗,趴在窗框上看他:“找到了?” “嗯,就掉在走廊台阶上了。” “你也太马虎了吧?钱包掉地上那么大动静,你居然没注意到。” 姜衍之抬手,似是要摸她的头,手顿那又收回,笑笑:“下次注意。” 车子驶出疗养院的铁门,沿着路边缓慢行驶。 许久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车前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叶德胜说保险箱在办公室,之前搜过三楼的办公室,根本没有看到保险箱,看来那个办公室也在隐藏空间里。” 他们想要找到那个保险柜,必须先找到那个空间,而空间只能等秦朔今晚的结果。 姜衍之点头:“希望秦朔不要掉链子。” 许久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盛,距离夜总会开门还有六个小时。 “咱们去找叶德胜的妻子吧。” 叶德胜的身价很高,前妻吴虹与其离婚,生活条件应当不会太差,只是拿到吴虹地址时,许久还是有一些迟疑,怀疑是不是陈昊天查错了。 吴虹住在城东一片老旧的棚户区里,比筒子楼还要破旧。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色泥砖。 他们把车子停在路口,步行走进巷子,路不好走,枯树枝塑料袋煤核随意地摆在路中央。 他们在一间矮小的平房前停下,门板已经变形,关不严实,门槛被磨得发亮。透过门缝能闻到酸菜的味道,混杂着煤灰和旧木头的味道。 许久抬手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被风吹日晒打磨过的脸,皮肤粗糙,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袖口已经磨出线头。 “你们找谁?” 许久张了张嘴,很难把照片上丰腴贵气的女人和面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姜衍之掏出证件,率先开口:“我们是刑警队的。” 吴虹略显迟疑地侧开身,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进来吧。” 开门进去就是不算宽敞的厨房和堆杂物的地方,没有铺地板,地上就是黑乎乎的泥地,旁边是一道木门。 屋子属实不大,墙角堆着几袋煤块和几根劈好的木头,铁炉子烧着,炉盖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火光,屋子中间摆着一口酸菜缸,缸口压着一块石头,满屋飘着酸味。 屋里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三张塑料凳。 吴虹坐下来,指着旁边的塑料凳:“坐吧。你们是为了老叶的事来的?” 许久和姜衍之坐下来,塑料凳子有点风化了,晃晃悠悠地,要靠脚撑地,否则很容易坐塌了。 “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叶德胜的情况。” “都是活该,缺德事做多了,遭报应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做警察的不是都知道吗?叶德胜仗着自己开了个夜总会,认识一堆三教九流,干的都是欺男霸女的事。” “这些事你知道吗?” 吴虹抠着手指上的茧子:“我是他的妻子,他做的那些事,我还能不知道?我只是当不知道,花着丧良心的钱过好日子。” 吴虹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耸了耸肩:“你们看,我这不是也遭报应了?” 许久不理会吴虹的自嘲,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有了这么大的变故?” “是杨柳,都是她。”吴虹的声音低了一下,“六年前,老叶被你们调查,险险躲过去之后,突然说要翻新夜总会,生意比之前更好,钱大把大把地赚。但有一天,老叶急匆匆地回来和我说,他不想干了。” 许久等着吴虹往下说。 “老叶说买了三张票,要全家出国……” “然后呢?” 吴虹的眼睛红了,她抬手按了一下眼角:“那天晚上,杨柳领了个人来找老叶。我不知道他们在书房说了什么,那天晚上老叶就发病了,我紧着把他送去医院,可是来不及了。” “第二天杨柳上门,让我和老叶办了离婚,我什么都来不及拿,就把我和我儿子撵出来了。” 许久手心捏紧了,这个人一定就是在杨柳背后操刀的人,极可能是他们在找的内鬼。 “杨柳带来的人是谁?” 吴虹垂下眼睛,摇了摇头:“过去太久了,那人捂着脸,我不记得了。” 许久问:“那个人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体型、穿着、说话的口音?” 吴虹的眉头微微皱起:“我只记得他戴了一个戒指。”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戴在无名指上,很显眼,上面有个图案。” “什么图案?” “不是狼就是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109章 “你还记得具体的形状吗?” 吴虹闭上眼睛, 眉头微微蹙着,沉吟着:“我就记得咧着牙,眼珠子很大, 看着很凶。” 许久点点头:“你方便跟我们回刑警队画一下图案, 行吗?” 吴虹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行,但我得等我儿子回来。他一会儿放学要回来吃饭, 我得给他留钥匙。” 三个人在逼仄的屋子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屋子里太安静了, 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汽鸣。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门从外边拉开, 一个高瘦的男生走了进来,看见屋里坐着两个陌生人, 脚步顿了一下:“妈,这两位是?” “是警察。” 男生明显紧张几分:“警察为什么来家里?” “找我帮个小忙。” 吴虹从碗架子上端出做好的饭菜,饭菜还冒着热气, 又把钥匙放在桌边:“你在家吃饭,吃完把门锁好,钥匙放在门口的砖头底下,别让人看见,知道吗?” 男生接过钥匙,又问:“什么忙, 这么大阵仗?” “就是跟他们去一趟公安局。” 男生一把握住了吴虹的胳膊:“妈,咋回事?” 吴虹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 就是去帮个忙, 一会儿就回来。” 男生没有松手:“到底帮什么忙?” “就是你爸出事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吧?当时来家里两个人,那个男人手上戴了个戒指, 他们要我过去帮忙画图。” 男生听完,松开手:“不用那么麻烦,我这有。” “你有啥啊?你消停吃饭,要是时间够就午休一会儿,别睡过头。” 男生不理会吴虹的絮絮叨叨,转身走进里屋,在一堆码得齐整的书前蹲下,从中间精准地抽出一本数学书。 吴虹跟进来:“儿子,你要干啥,我这边得去跟人家走呢。” 男生翻开书,从里面抽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走回客厅,递给吴虹:“给你。” 吴虹不明所以地接过纸,一点点展开,是用铅笔画的戒指草图,最开始的几张,线条还有些生涩,但能看出是一个咧着牙的猛兽图案,牙齿的排列被反复修改过几次。 再翻开第二张,戒指的轮廓更清晰了,线条利落了很多,边边角角也处理得干净。 吴虹惊讶地张大嘴巴:“你……你怎么会……” 吴虹翻到最后一张,动作一顿,是一幅人像速写。画里的人戴着黑色的口罩,和压眉的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而单单是眼睛,被反复涂改了几次。 吴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儿子,你画的?” 男生点了点头:“我想知道是谁害了爸。” 吴虹抖着手,把几张纸递给许久,激动得语无伦次:“戒指……就是这个戒指,人也就是这个。” 许久拿着三张图,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那幅人像素描上,男人的脸被口罩和帽子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窝很深,锐利带着倦态,不是她见过的脸。 许久重新去看戒指,老虎的嘴部线条被加深过好几遍,利齿的排列清晰可辨,哪怕只是素描也能看出戒指做工精细,不像是批量生产的款式,更像是被人专门定做的。 哈城里能有这种手艺的匠人应该不多,而定做款式多半会留下姓名和联系地址。只要找到对应的人,也许就能知道这枚戒指背后的人是谁。 姜衍之是活地图,他还真的知道几家藏在街头巷尾的匠人店。 两个人离开吴虹家,开车穿过几条旧街,第一家店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件银饰,看着手艺并不精妙。 店主是个中年人,接过素描看了一眼:“这手艺真不错。” 许久问:“这是你做的吗?” 店主直摇头:“我要是有这手艺,还能屈在这家小店里?” “那你见过这个戒指吗?” “没见过,你们还是去别家问问吧。” 许久道了谢,跟着姜衍之离开,直奔第二家店,这家店距离菜市场不远,门框上挂着一块木刻染漆的旧招牌,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店主是个年轻男人,正在柜台后面打磨一枚素圈戒指,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欢迎光临。” 老板看着年轻,应该只有二十一二岁,六年前的话,可能就十五六岁,应当是做不出这款戒指的。 许久上前一步,递上素描画,询问:“你好,我想问问六年前你们店里做没做过这个戒指?” 店主仔细看了眼:“之前是我父亲开店,我前年才接手。不过这手法看着像是我爸做的,但我不太确定,毕竟他做了一辈子的活,风格一直在变。” “你父亲现在在哪儿?” “去年去世了。” 许久沉默了一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 店主摆摆手:“我是他的老来得子,所以他算是寿终正寝,你们该问问,没事的。” 许久问:“我想问你们店里有没有客户定制记录?” “有的,不过要是问六年前的,店里可没有,都在家里。”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回家里看看?” 店主把手里那枚还没打磨完的戒指放下:“现在就行,正好这会儿店里没生意。” 店主的家就住在菜市场的后街,步行没多远,店主在前面给他们指路:“就在那前面。” “离店里还蛮近,上下班很方便。” 店主感慨一句:“还不知道店能开多久呢,我这手艺跟我爸的简直天壤之别,老客人不来,新客人看不上。” 店主又说之前贪玩,老店主教他手艺的时候,他一直在溜号,根本不上心,总觉得还有时间,谁成想时间一点点就消耗殆尽了。 说着说着,他们就到了一栋老居民楼楼下,店主走在前面开门,门打开后就是一间不大的客厅。 店主走在前面,叫他们不用换鞋。 客厅乱中有序,地面干干净净,墙上却贴满了设计图纸,有的用图钉钉着,有的用透明胶带贴在墙面。 狼、豹、鹰、还有十二生肖的图案铺满了墙面,从草图到精细稿都有。 许久几乎可以断定,那个戒指出自老店主。 店主让他们先在客厅坐下,自己则跑去书房,不一会儿的功夫,拖出一个大纸箱子。箱子里是装订成册的本子,本皮上是毛笔字写着的登记簿。 “六年及之前的都在这里。” 店主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它们一本一本拿出来,按年份摊在桌面上:“六年前的定制记录都在这里了,是我爸手写的。” 许久在桌边坐下,翻开第一本,纸页已经有些发脆,墨迹有些褪色,还是可以看到上面规整的字体。 定制人姓名、款式、自取还是送货,工期、联系地址,每一个条目都写得工工整整。 老店主的生意的确不错,几乎每天都有一两个订单,光六年前一年的记录就填满了三个本子。 姜衍之坐在他旁边,拿起一个本子,慢慢翻着。 店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坐了下来,伸手拿起第三本:“幸好六年前是马年,要是赶上虎年,光是虎头戒指就得翻个没完。” 许久可没有抱侥幸心理,毕竟吴虹母子见到戒指的时间是六年前,定制的时间未必是六年前,也许是七年前,也许更早些。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店主翻页的动作停下来,指着其中一行:“这里有一个。” 许久接过本子,纸面上写着:定制人:孙强,虎头戒指,送货,2月19日,联系地址写着城西一条巷子的门牌号。 许久把这些信息记下来,还没放下笔,姜衍之也说了声:“我这边也有一个,定制人姓陈,地址在城南。” 再次记录,本子放在一边。 许久也翻到了两个做虎头戒指的人,光九零年一年,做虎头戒指的人就有七个。 店主把其中几本推过来:“你们要找的那枚虎头戒指,如果定制得早,可能在这几本里。只是数目比六年前的还要多。” 桌面上摊开的登记簿翻到了七年前,定制虎头戒指的人有九个,八年前的更多,有十二个。 店主说:“根据你们描述的戒指状态,应该是新戒指,应该就是这三年的,再往前翻的意义不大。” 许久拿着笔记本,一个个记下来,道了谢,和姜衍之一起离开。 回到车上,许久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重新看了一遍刚才记下的地址,按照辖区进行分类,远的,由辖区派出所配合查。 城东这几家,由她们自己来。 许久的手指指在第一行:“一共四家,趁天还没完全黑,先从第一家开始。” 第一家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 许久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许久的目光在男人脸上多瞄了几眼,眼型和眼距,和那张素描画像的轮廓对不上。 男人手上还带着虎头戒指,因为佩戴时间太长,氧化,戒指暗淡许多:“你们谁啊?” 许久无需再问,开口道歉,说敲错门了,转身和姜衍之下了楼。 第二家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是一间带院子的平房。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人,穿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她听了来意,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爸,有人找你。”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从里屋颤巍巍地走出来,声音还算洪亮:“谁啊?” 只看了一眼,许久便知道不是他要找的人。 第三家是在一户老居民楼,门上贴了不少广告,墙上也喷着乱糟糟的漆,像久未住人的样子。 许久敲了敲,没有回应,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应。 隔壁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一个裹着棉袄的老人探出头来,乌黑的眼珠子在两个人身上过了一遍:“别敲了,那家人早搬走了。” 许久收回手,转向邻居:“他家什么时候搬走的?” 邻居想了想:“得有四五年前了吧,不声不响的,也没跟街坊打招呼,也是可怜人,男人走得早,日子过得不好。” 这家男人既然去世多年,就不可能是杨柳背后的人。 从老楼里出来时,天色黑了不少,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许久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划掉的名字和地址,还剩最后一个。 第四户客人所住的楼,比前三栋都要旧一些,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只剩中间一盏还在亮着。 许久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色背心,手里捏着一只搪瓷缸,眼里带着被打扰后不太耐烦的神色。 “你们找谁?” 姜衍之问了戒指戒指的事情。 男人靠在门框上:“我的戒指为啥要告诉你们,你谁啊你?” 姜衍之拿出警察证,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男人一晃,搪瓷缸差点没握稳,身体不由地站直了:“那个戒指我打出来是为了送人的。” “送给谁了?” “送给我孩子的老师了。” “老师?”许久接过话,“什么老师?” “我儿子小学班主任,”男人连忙补了一句,“这不算贿赂吧?一个戒指不值几个钱,我就是让他帮我儿子往前调个座,太靠后了,我儿子看不见黑板。” 走出楼道时,许久把笔记本合上:“四个人都不是。剩下的,只能等辖区那边的消息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许久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姜衍之伸手过来,想要帮她拉衣领,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手顿在半空中:“先上车吧。” 许久狐疑地看着他,伸手拉住他:“你怎么了?” 姜衍之垂头看着袖口的那只手,摇摇头:“没事。” “你有点奇怪。” “不要想太多,我们先去夜总会吧,他们开始营业了。” 许久看着姜衍之的背影,迟迟说不出哪里怪异,就觉得从疗养院出来后,姜衍之的态度有一百八十度转变,行为举止有着刻意疏远。 他们把车停在了夜总会对面的马路上,车停稳后,没有急着熄火,车窗留了一条缝透气。 夜总会的霓虹灯全亮了,把门口的台阶和地面染成一层流动的彩色,客人陆陆续续地入场。 九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秦朔打来的。 “老大,他们来接我了,哎嘛,我现在腿肚子直哆嗦。” 姜衍之安抚:“别紧张,按计划来就行,感觉不对劲,就以身体不舒服撤回来。” 秦朔说:“老大,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啊。” 前脚刚结束通话,后脚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没有来电显示,以为还是秦朔,接起来才知道是陈昊天。 陈昊天说:“夜总会周围所有路口的监控都盯着的,只要有车进出,逃不过我的眼睛。” “行,你发现不对劲就联系我们。” 许久和姜衍之紧盯着夜总会的方向,过了半个小时,一辆深色的商务车正缓缓地驶向正门。 所有人高度戒备,只见那车正好停在台阶前方,车身挡住了门口的光线,一个穿着夜总会制服的工作人员从副驾驶座下来,引着车上的人走下来。 却不是秦朔。 几个人放松下来,继续紧盯着,又过去半个小时,车门口陆陆续续停了几辆车,却迟迟不见秦朔。 对讲机“滋滋”响了几声,郑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小姜,是不是路上出什么问题了,咱们给小秦安排的地址距离夜总会顶多二十分钟的路程,这都过去一个点了。” 姜衍之拿起对讲机回着:“先别急,再等等看,秦朔没那么蠢。” 又过了一会儿,陈昊天的电话打了过去,声音有点急:“你们看到秦朔了吗?” 许久说:“没有,也没收到他电话。” “我刚刚看监控,有辆车开进了后巷,一直没有开出去,你们快去看看咋回事。” 姜衍之和许久立刻推开车门下车,奔着后巷走去,果然看见一辆车停在树下。 陈昊天急着问:“看到了吗?” 许久回着:“看到了,的确停了一辆车,车里没有人。” “你们找找,后边一定有进到夜总会的通道。” 许久和姜衍之他们之前来过后巷,却从未注意到有什么所谓的通道,但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门路。 陈昊天等不及了:“你们还是回前门吧,后头交给我。” “你要过来?” “对,秦朔是个傻的,我怕他出问题。” 陈昊天和秦朔虽然总是互掐,但感情确实不错,没有不让他过来的道理,而且陈昊天脑袋活,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个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几分钟像被拉长了,每个人的心都高高提起。 姜衍之时不时地盯着屏幕,终于在十点二十分,手机响了。 听筒里传来秦朔压得很低的声音:“老大,我已经进到房间了,床上有个昏迷的女人。 姜衍之开口询问:“你人没事吧?” “我没事。” 姜衍之说:“那好,你说一下你怎么进去的?” “从车上下来后,走了九步停了下来,我听到拨弄树枝的声音,然后进门,走楼梯,一层楼梯有十六节,拐了五个弯,应该是上到了三楼。” “接着呢?” 秦朔的声音依然压低着:“接着我被带进了一个房间,他们给我摘了眼罩。那房间很大,有四个大屏幕对着夜总会的大厅,他们叫我选人,我就随便指了一个。他们叫我等着,然后又被蒙上了眼睛。” “还有呢?” “我听到隔壁有柜子开关的声音,像是有人进进出出,接着我被领到走廊,走了十二步,进了一个新房间,再摘掉眼罩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在床上了。” “你所在的房间有什么特征?” 秦朔似乎在观察,说:“很大,有电视有浴室,还有衣柜,我听到的动静就是这个柜子发出来的,我看了,没啥特别的。” 姜衍之问:“有窗户吗?” 电话那端传来走路的声音,接着是秦朔倒吸气的声音:“没有窗户,老大,这屋子没有窗户,我根本看不到外边的情况。” “别急,我们马上就上来。” “好好好,你们快一点,我这边尽量拖时间。” 挂断电话,姜衍之从对讲机里联系郑哥,让他们守住门口。 郑哥问:“你们进去了,用什么理由搜查?” 姜衍之看向许久:“放心,我们有办法。” 郑哥没明白,但也没有追问:“你们放心进去,外头有我们守着,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夜总会门口的保安看见他们过来,眼神都变了,又没法拦人,只能放他们进去。 从他们走进夜总会开始,一个侍应生便跟在后边:“两位,有什么事?” 许久没有停下脚步:“接到报案,有人在三楼休息的时候被偷了东西。” 侍应生的目光微微一变:“不可能,我们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楼梯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从三楼小跑下来,气喘吁吁地停在姜衍之和许久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我钱包里三千块钱呢,你们快帮我找找!” 许久面色如常,公事公办的态度:“带路。” 男人立刻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上走:“快快快,别让小偷跑了。” 侍应生还想上前,被姜衍之侧身挡了一下:“公民报案,我们有义务出警。” 侍应生看着他们往楼上走,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急急忙忙地跑开,估计是给杨柳打报告去了。 男人是许久从安保集团调来的人,连着几天来夜总会消费,早就让人放松了警惕。 毕竟夜总会的人那么狡猾,谁知道今晚会不会拦着不让他们搜查。 事实上,许久果然没有料错。 如今提前埋进来的这步棋,此刻正在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他们直上三楼,来到男人所指的房间,假模假样地搜找。 姜衍之脑海里想着隐藏空间,忽地想起之前来搜查时,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它比其他房间小了很多。 如果说,那间房缺失的面积,是让渡给了隐藏空间的楼梯呢? 姜衍之和许久说完,两个人快步走到尽头,推开那个小房间的门。 许久跟在身后,快速在房间掠过,视线落在那只衣柜上。 秦朔在电话里说,听到了衣柜开关的声音,难不成空间在衣柜后边? 姜衍之快步走过去,拉开柜门,和之前一样,里面挂着几件浴袍。 他把浴袍拨到一边,屈起手指,在衣柜背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回声比正常的木板要闷一些,木板后面还有一层空间。 姜衍之抬起头看了许久一眼。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应生带着几个人跑了过来,在门口停住:“两位,你们不能进这个房间!” 许久抽出姜衍之别在腰间的枪,枪口对准众人:“谁敢妨碍警察办案,我就开枪。” 几个侍应生的目光在枪管上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姜衍之双手扣住衣柜背板的边缘,用力向外一拉,木板发出一阵纤维撕裂的声响,从框架上脱落下来,被搁置在旁边的地面上。 衣柜背后露出一道深色的木门,木门是推拉式的,推开木门,露出窄窄的楼梯口,台阶向上升去。 侍应生和那几个人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工作了这么久的夜总会,竟然还有这样的空间。 姜衍之侧身穿过那道窄门,接过许久手里的枪,把人一并拉进去。 台阶是水泥的,看上去年头不久,应当是六年前夜总会翻修的时候,新造的。 楼梯比普通房子的台阶长,足有十六节,尽头是一扇门。 姜衍之伸手推拉,又见到了衣柜的门板,没等他移开木板,只房间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声,是秦朔。 “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110章 “砰!” 姜衍之一脚踹开衣柜的门板, 冲了进来,只见一个短发女人拿着一把小刀抵在秦朔的脖子上。 秦朔大气都不敢喘,偏过头往身后看:“女侠, 我不是坏人啊!” 短发女人见又冒出来的男人, 手上用力,刀子划破秦朔脖子上的皮肤, 疼得他直抽气。 秦朔呲牙, 直摆手:“不是, 女侠,你悠着点, 这里可是有大动脉。” 短发女人瞪着姜衍之,又瞪着从他身后冒出来的许久:“你们什么人?” 许久见短发女人满脸英气, 不像夜总会的人,转而看向秦朔:“什么情况?” 秦朔满脸无辜,说:“我等你们的时候, 我看这个女人一动不动,怕她死了,想看看啥情况,谁知道她突然跳起来,拿刀要抹我脖子。” 许久看向短发女人:“你不是夜总会的客人?你是谁?” 短发女人阴着脸:“我先问的你们。” 许久走近些:“我们是警察,来这里是为了办案。” 短发女人惊讶不已:“你们也是警察?” “也?” 短发女人松开手, 一脚踹开秦朔:“我是城东区派出所的白莎莎,我来这里是替我朋友讨公道。” 秦朔趴在地上, 回头看向白莎莎:“同行你下手这么重?” 白莎莎哼了一声:“谁让你刚靠我那么近?” 秦朔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屁股,喊冤:“大姐,我是怕你死过去, 好吗?” “谁知道你……” 许久立刻摊开手:“不要吵了,既然我们已经找到地方了,抓紧行动!” 秦朔立刻比了个得令的手势,严阵以待指着外边:“我就是从这个门进来的,隔壁就是那个监控室。” 姜衍之打给老赵,让他们带着人快点上来,老赵连连应好。 一时间楼下传来闹哄哄的声音,白莎莎警觉地站直身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许久警觉地盯着衣柜后的通道,回着话:“今天是我们的行动日,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你都不要离开房间。” 白莎莎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慌得直点头。 秦朔听到走廊里传来动静,有点耳熟,“蹭”地蹿了出去,看到陈昊天正被带他过来的夜总会司机兼工作人员缠住。 陈昊天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被人提着衣领往地上掼:“找死,这是你该闯的地方吗?” 秦朔哪里见得了兄弟被欺负,脑袋一热,像个炮弹一样冲过去,直接把那人撞开,扯过陈昊天,朝着那人狠狠地挥去一拳:“你居然敢袭警?!” 那人见势不对,没有硬碰硬,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秦朔还没反应过来他唱的哪出,只见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咔嗒”一声打开了,杨柳从门后闪了出来。 秦朔猛地往前迈了两步,想要去抓人,谁知旁边的门接二连三地被推开,八九个保镖模样的人鱼贯而出,横在走廊中间,像堵墙似的把整条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杨柳站在人群后面,目光穿过几道肩膀之间的缝隙,落在秦朔身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原来是进了老鼠,你们警察也真是下了血本,竟然砸这么多钱把你安排进来。” “谁让你们贪财?” 杨柳一抬手,那几个保镖手持棍棒,朝他们快速逼近。 秦朔意识到不对劲,拉着陈昊天往后退,退了两步。 身后那个大喊大叫的男人,忽地扯住陈昊天的胳膊,把人甩在墙上:“我让你们狂!” 秦朔回身,一拳挥在面前那人的肚子上,趁对方弓下腰的瞬间,冲着关着门的屋子喊了一嗓子:“老大!大老大!” 屋子里的门被打开,许久姜衍之苏昌盛和老赵齐刷刷地走了出来。 杨柳在看清他们的人手时,瞅着苏昌盛,嘴角弯了一下:“你就不怕再把兄弟搭进来?” 苏昌盛一脚踹开要偷袭秦朔的男人,侧头看向杨柳:“今天来多少人走多少人。”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别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北。” 那些保镖们一窝蜂地冲上来,一时间走廊里人影交错,拳头砸在衣料上的闷响,鞋底蹭过地面的摩擦声,粗重的呼吸声,在走廊狭窄的空间里混成一片。 老赵被一根棍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小臂上,闷哼了一声,侧身避开了第二下,用肩膀顶开了对方的攻击,挥出警棍打在对方的肩膀上。 秦朔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艰难稳住重心,转身屈肘打在对方的下巴上。 苏昌盛动作凌厉,直接放倒两个人,把控制陈昊天的保镖直接踹到墙上。 姜衍之被两个保镖同时缠住,他侧身避开其中一棍,顺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借力一带,那人失去重心往前踉跄,撞上了正要冲过来的同伴。 两个人像叠在一起的积木,被自己的重量压倒在地。 许久站在门口,没有加入混战,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弹弓,拉开皮筋,钢珠连发,精准地打在那些保镖的手腕和膝盖上,让他们接连失去反击的能力。 走廊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捂着肚子缩在墙角,有人靠墙滑坐在地,喘着粗气。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血腥的气息,混着走廊里原本就有的香水和酒气,乱糟糟的。 许久收回弹弓,正要开口说什么,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杨柳跑了!” 刚才那阵混乱,杨柳不知什么时候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从走廊的通道跑走了。 躺在地上的老赵和秦朔还没有爬起来,苏昌盛弯腰把人从地面上拽起来:“后巷有人守着吗?”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陈昊天颤巍巍地伸出手:“他们走不了。”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苏昌盛和姜衍之没有犹豫,顺着楼梯往下跑,这里的楼梯和外边看到的楼梯不同,更长更高,将本来四层楼的台阶,打造成三层。 难怪秦朔上楼的时候,只察觉到三层楼。 苏昌盛心急火燎,生怕让杨柳跑了,他们只剩半层楼梯。 只听楼下传来“砰”地一声响,像是什么重物猛地撞上了墙,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声响和玻璃碎裂的细碎声音。 苏昌盛侧过头看了姜衍之一眼,两个人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一脚踹开那道隐藏的门,冲出了夜总会。 后巷的窄街上一辆黑色吉普车直愣愣地怼在围墙上,车头已经变形,引擎盖向上卷起,边缘冒着细细的黑烟。 是陈昊天提前弄坏了车,断了他们的退路。 两个人直奔着车跑了过去,司机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有血,人似乎失去意识。 后排座的杨柳正在扒着车门想要下来,脸上的血迹顺着下颌往下滴。 苏昌盛走上前,一把拉开变了形的车门,杨柳整个人从座位上滑落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擦脸上的血,手铐靠在她的手腕上。 “杨柳,你被捕了。” 杨柳抬起头,一只眼睛被血糊住,另一只眼睛看着苏昌盛,冷嘲道:“你以为抓到我就结束了吗?” 苏昌盛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抓到你,比什么都强。” 他们去医院的去医院,押人回刑警队的回刑警队。 许久和姜衍之没有跟着下去,而是找去了办公室,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处处透漏着“金贵”二字。 保险柜并不在明面上,从古至今都是财不外露,叶德胜也是如此。 许久看了一圈,指着柜子:“应该在这里面。” 姜衍之走过去,拉开柜门,果然看到嵌在墙壁上的保险柜。柜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柜门上也有暴力撬动的痕迹。 许久蹲下身,顺着那几道划痕的走向看了一遍:“这种锁很难开吗?” 姜衍之在她旁边蹲下,手指沿着保险柜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不难。” 许久看着那些划痕:“他们一直放着不找人开,是因为不敢找外人来开?” 姜衍之按照叶德胜给的密码,转动密码盘:“估计是里面的东西,不能给外人看到。” 密码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姜衍之握住把手向外拉开,柜门带着滞涩感缓缓敞开,里面是两层隔板。 上层是几根金条,整齐地码放着,下层是几盒录像带,标签已经泛黄,手写的日期褪色了,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年份和时间。 许久戴着手套,伸手拿起其中一盒,在手里掂了掂:“看来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姜衍之合上保险柜的门:“走吧,回去再看。” 两个人一人拿着一部分东西,沿着长长的楼梯走下楼,他们穿过那道隐藏的门,站在了后巷。 许久回过头去看,才发现那扇隐藏的门竟藏在枯柳树后,门上被枯藤盖着,怪不得他们之前来的那次没有注意到。 审讯室的灯照得极亮,没有阴影可以藏。 杨柳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迹擦去了大半,不屑一顾地看着苏昌盛:“苏队,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吧?” 苏昌盛摊开本子,公事公办:“姓名。” “杨柳。” “原名杨友娣,现名杨柳,对吧?” 杨柳不说话,抱着肩膀瞪着眼。 “年龄。” “警官,问女人年纪真的很不礼貌。” 苏昌盛自顾自地回答:“三十二岁。” 杨柳捂着脸,矫揉做作地说:“天啊,别人都说我只有十八岁的。” 苏昌盛放下笔,厉声道:“端正你的态度。这里是审讯室,不是你家炕头。” 杨柳歪了一下头:“我一直很严肃的啊。” “说,为啥好好的生意不做,强迫他人卖.淫,对被害人实施威胁或要挟?” “苏队,证据呢?” “你新招的那个‘经理’嘴巴可不如王经理那么严。” 杨柳的表情变了又变,一下愤怒一下释然,忽地笑了:“挺好。我有尊严地活了六年,够本了。” 苏昌盛捏紧拳头:“你的尊严是用那些无辜女孩的人生换的。” “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被睡一觉又不会少块肉,我不是一样陪着叶德胜那个死肥猪那么多年。” “那是你自己选的路。” 杨柳面目微微扭曲,说:“是,我选的,选完我不想走了,不行吗?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一开始只是想要活下去,活得好一点。后来发现,这条路比我想象的更好走。” 苏昌盛简直不敢相信六年前看到的那个唯唯诺诺的女人,如今竟然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杨柳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他什么都没教我,他只是给了我一个选择。” “他是谁?” 杨柳只是笑,不论苏昌盛再怎么问,她只会答非所问。 苏昌盛猛一拍桌,站起身,指着杨柳道:“你以为你这么维护他,他能把你救出去吗?他只会像处理王经理那样处理掉你。” “那又如何?他当初给我选择时,告诉过我结果,我只是没想到好日子竟然结束的这么快,是我命不好。” “他到底是谁?!” 杨柳抿唇闭眼,并不准备配合警方的问话。 车停在刑警队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冷风毫不留情面地往骨头缝里钻。 姜衍之拎着装满录像带的袋子走在前面,大厅里亮着灯,郑哥满脸青紫地迎上来:“你们找到了?” 姜衍之点点头:“你们这边怎么样?” 郑哥说:“那女人嘴硬得跟石头一样,关于背后是谁指使的,愣是不说。” “苏队呢?” 郑哥朝后努努嘴,只见苏昌盛满脸怒气地从办公室走出来,瞅着姜衍之,又去看他手上的东西:“这就是叶德胜说的东西?” 姜衍之点点头。 “走,去技术部。” 技术部门的灯全亮着,于哥和宋哥紧着把设备准备好,只等录像带放进去。 宋哥接过来,动作利落地把带子推进机器,按下播放键。 屏幕先是闪了一下,画面稳了下来,画面色调偏冷,是固定的视角,正对着大床,右上角有录像的时间。 是一九九零年摄录的。 大床上躺着一个无知无觉地女人,大家的视线全部看向苏昌盛。 苏昌盛咬紧腮帮子,画面上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徐瑶瑶。 过了片刻,一个人走进画面,是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男人直奔床边,粗短的手指摸向女人的脸。 很快,又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男人偏瘦,似是和刚刚的男人相熟,两个人笑着招呼,粗糙的声音传了出来。 胖男人先开了口:“我就说这样的你不可能不喜欢。” 瘦男人笑:“咱俩的口味还是这么相似。” 胖男人:“哈哈哈哈这次你先我先?” 瘦男人:“你先进来的,当弟弟的让你一次。”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床上的女人,像是在讨论一个货物。 接下来的画面便是不堪入目的画面,苏昌盛站在那里,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屏幕,很久没有动。 不知道是谁先低下了头,有人转身走到窗边开始抽烟。 那卷带子放完之后,宋哥深吸口气,没有说话,直接换上了下一卷。 画面同样冷,只是换了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总共有十几卷。 十九卷录像带,十九个受害者。 最后一卷带子放到机器里,镜头似是对着白墙,没有出现任何人,只有白噪音。 宋哥把录像带拿出来再次推进去,画面仍是空镜头:“是不是他们忘记关摄像头了?” 苏昌盛浑身紧绷,盯着电脑,久久没有动。 所有人都在等着苏昌盛,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关了吧。” 苏昌盛声音冷到冰点:“把镜头里的施暴者通通给我抓住。” 宋哥立刻应:“收到!” 苏昌盛又去看姜衍之:“叶德胜,也要起诉。” 叶德胜被推着轮椅从侧门带进来的时候,正好与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杨柳撞了个正着。 杨柳正在活动手腕,一抬头看到叶德胜,脚步一顿。 叶德胜也看见了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身体往前倾,差点从轮椅上滑下去,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疗养院的护士赶紧伸手扶住叶德胜的肩膀:“小心。” 杨柳冲到轮椅前方,抬起脚踹了过去,皮鞋落在轮椅的金属架上,发出一声闷响,直接把叶德胜踹翻在地。 “该死的叶德胜,你活该!你落得这个下场是你活该!你得活着!每天痛苦地活着!” 旁边的人冲上来拉住杨柳,护士手忙脚乱地扶轮椅,又去扶叶德胜。 叶德胜脸颊贴在地上,嘴里还在含混地叫着什么,眼睛死死地盯着姜衍之的方向,激动地想要上手抓。 苏昌盛走过来,看了看叶德胜,又看了看被拉开的杨柳:“这是咋回事?” 负责带杨柳去拘留室的警察跑过来:“苏队,是我没看住人。” 姜衍之拉着苏昌盛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他之前让我们小心警察。” 苏昌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局里不可能有内鬼。” “叶德胜没有说谎的可能,那一套清洗罪证的流程,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而这六年间他们始终没有事,必然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才能每一步都避开警方的调查。” 苏昌盛不相信并肩作战的兄弟里有内鬼,大步一跨,直接走到叶德胜跟前,大声问:“你说,幕后帮你们的警察是谁?!” 叶德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有……有……有……” 苏昌盛没了耐心:“有啥有?说名字!” 叶德胜的眼珠快速转动,一个白眼翻了过去,话也说不出来了。 疗养院的护士一惊:“快,他昏迷了,需要赶紧送医院。”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拉着叶德胜往医院赶,医生给叶德胜做了初步检查后,摇摇头:“他中风后虽然护理到位,但始终没有进行良好的治疗,经过刺激后,病情更严重了,以后怕不是都说不了话了。” 苏昌盛站在病房门口,一拳砸在了墙上,一声闷响,墙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指关节渗出了血,顺着指根往下淌:“这都是啥事啊!” 姜衍之说:“不要意气用事,当务之急是查出幕后的人,否则他一定会秽土重生。” 这时,一个医生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单,看见姜衍之,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你身体刚好一点,就在外面跑了这么久,不要命了?” 姜衍之有点不好意思,朝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我就回去了。” 医生看了眼苏昌盛:“你这手赶紧去处理一下,再叫护士把血清扫一下。” 苏昌盛点头,和姜衍之说:“你俩先回病房,我一会儿过去。” 回到病房,许久让姜衍之回到病床上,出去叫护士进来给他打点滴。 护士给姜衍之扎上针,嘱咐:“之后还有一瓶,见底了叫我们。” 许久说知道了,拉过椅子坐下来,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许永成打来的,问她在哪间病房,怎么出车祸了不告诉他,嘟嘟囔囔说了一堆。 许久只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还我怎么知道的,都上晚间新闻了,要不是助理打来电话问我你的情况,我都要被瞒过去了。” 许久面无表情地回:“我没受伤,马上到休息时间了,你还是回去吧。” “久久,爸都到楼下了,让我看看你衍之哥的情况。” 这下许久没法拒绝了,报了病房号,等着许永成上来的功夫,接到了各个辖区打来的电话。 他们上门调查虎头戒指,经过一系列排除,并没有符合他们要找的人选。 许久道了谢,捏捏眉心,怀疑是不是时间不对,是不是还要再往前推几年地查。 走廊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是苏昌盛的声音:“许总,来看小许的吗?” 许永成问:“你是我女儿的领导?” “对,苏昌盛。” “我女儿多亏你的照拂。” “客气啥,咱们进去说。” 苏昌盛和许永成一前一后走进来,许永成身后还跟着助理,助理一手提着打过兰,一手提着一盒参片和精装蜂蜜。 许久不咸不淡地招呼:“来了。” 苏昌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在人家家务事上插嘴。 许永成示意助理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先是看许久:“不是说没受伤,腿怎么回事?” “磕了一下。” 许永成又和姜衍之说话:“小姜,伤得重不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给你找好点的医生?” “谢谢许叔,我没什么事,都不严重。” 许永成点点头,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你们这病房,比办公室还挤,要不要换个医院?” 姜衍之笑了一下:“不用了,快出院了。” 许永成拉过两张椅子,一张推给苏昌盛,一张自己坐下来:“苏警官,你们这行挺危险,是不是三天两头就要住院?” 一屋子三个警察,身上都带了伤。 苏昌盛听说话里的问罪,动了动包着纱布的手:“还行,没那么严重。” 许久瞥了眼床头柜上的袋子:“时间差不多了,病人需要休息,你快回去吧。” 许永成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你俩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 苏昌盛站起身把人送到门口,折回病房问许久:“小许,你和你爸的关系……” “继承关系。” “啊?” 许久没再回答,继续翻着笔记本,思考要不要继续找那个店主。 苏昌盛凑过去看了眼,指着被划掉的地址,疑惑道。 “你们怎么有郭友的地址?”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到“内鬼”是这位了吗? 第111章 第111章 “郭友?” 苏昌盛指着许久本子上的一串地址:“你们不知道这是他的地址?” 许久蹙眉, 盯着那串地址,定制人姓名只有一个“郭”字,正是邻居所说的“男人走得早”那户人家:“这是郭友家?” 苏昌盛见许久和姜衍之确实不知道:“你们是在查他?” 许久心里莫名其妙地涌出了某种猜测, 扭头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也正回视着她。 两个人默契地想到了一块。 见没人回答,苏昌盛语气急了:“你俩到底在查啥?说话!” 许久从本子里抽出那张素描画递给苏昌盛:“这是我们从叶德胜儿子那里拿到的。” 苏昌盛拿起纸, 在看到那双眼睛时, 浑身一震:“叶德胜的儿子咋有他的画像?” 许久嗓子干涩:“六年前, 叶德胜中风当晚,杨柳和画里这个人一起去了叶家。” “不可能!” 苏昌盛原地转了个圈, 又是抓头发又是挠脸:“不可能,叶德胜中风的时候, 郭友早死了!你俩是不是调查傻了?一个死人咋可能出现在叶家?” 许久和姜衍之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昌盛。 苏昌盛像是憋了一口气,低吼着:“你俩说话, 查到了哪里,查到了啥,告诉我。” 姜衍之把眼下的情况说给苏昌盛,苏昌盛目瞪口呆着,迟迟没有新动作。 “苏队,当年郭友真的死了吗?” “郭友当时腹部中了两刀, 流了很多血,当时几乎快休克了, 我要送他去医院, 他和我说来不及,先去诊所处理伤口。结果到诊所他就不行了,医生说失血过多……”苏昌盛抓了抓头发, “我当时叫了同事叫了家属,大家都看过郭友,没人发现不对劲,后续就是葬礼。” 姜衍之没有受到苏昌盛的情绪影响,问:“在那之前郭友有什么异常吗?” 苏昌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想着:“没啥异常,我俩正常上班,正常调查。和之前一样。” 姜衍之没有就此放过,追问:“你再仔细想想,大事小事,都可以。” 苏昌盛仔细回忆,忽地吐出一口浊气:“我俩都收到了威胁。那伙人在我家楼下乱晃,泼油漆,也去恐吓了郭友的媳妇。郭友当时气疯了,说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他做了什么?” “我跟他说过,这事得稳着来,但他没有听进去,跑去找了叶德胜,出来的时候也是大发雷霆,说他们太嚣张了。” 姜衍之问:“郭友出事那天,你们为什么是分开行动的?” 苏昌盛闭了一下眼睛:“那天我们本来是要去徐瑶瑶家问话的,走到半路,郭友收到了一通传呼。他说家里有点事,得回去看看。我们就分开了。” “然后,你自己去的徐瑶瑶家?” “我是准备去的,但是徐瑶瑶的电话打到了办公室,和我说录像带的事情。” 许久一直靠在窗边没有插话,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徐瑶瑶有没有跟你提过衣服的事?” 苏昌盛一脸茫然:“啥衣服?” “徐瑶瑶被侵害时穿的那身衣服。” 苏昌盛直摇头:“没提过,她只说了录像带的事,别的没有说过。” “你不知道,但夜总会的人却知道。” 只有一个解释。 当年负责调查案件的,除了苏昌盛,只剩下郭友,大概率是徐瑶瑶告诉了郭友,而郭友加入夜总会把这件事告诉给那伙人。 “咋可能呢?咋会这样呢?”苏昌盛声音发颤,他是警察啊。他说过,我们都要做光明磊落的警察。” 屋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姜衍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定,没有再看苏昌盛。 留给苏昌盛一点消化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许久才低声开口询问,:“郭友的妻子五年前搬走了。你知道她搬去了哪里吗?” 苏昌盛没有抬头:“郭友刚出事那阵,我怕夜总会的人还为难她,去过几次。后来她让我不要再去了,说看到我就会想起郭友,会难受,我就没再去过了。” 许久看着苏昌盛:“当务之急,是找到郭友。” 姜衍之去拿手机:“我联系户籍科,查一查郭友妻子的现住址。” 苏昌盛站了起来:“我来吧。” 姜衍之提醒:“苏队,你别勉强。” “郭友的事,本就由我开始的,也该由我结束,”苏昌盛拍了拍裤子,“行了,你们两个病号跟着跑了一天了,赶紧休息吧。” 苏昌盛离开后,两个人拿着脸盆去水房洗漱,夜间住院部的走廊灯会熄掉一半,剩下几盏散发出幽幽的光。 许久刻意放轻脚步跟在姜衍之身后,水房里的灯亮着,灯管的白光把瓷砖墙面照得微微反光。 姜衍之接过许久的脸盆,接了半盆冷水,又去接了热水兑进去,把香皂往她这边推了推:“洗吧。” 许久弯腰接了一捧水,正要洗脸,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侧,发梢几乎要沾到水盆里。 她抬胳膊碰了碰,发现还是不行。 站在一旁的姜衍之伸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撩到她耳后,手指在她耳廓边缘碰了下,像触电似的抽回手。 哪怕动静很小,许久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才发觉姜衍之站得比往常远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拉开某种距离。 回到病房,姜衍之弯腰收拾陪护床,许久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下,目光一直随着他动作,看着他铺好床,坐在床沿边,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姜衍之始终没有抬头看过她。 许久终于开口:“你躲着我。” 姜衍之没有抬头:“没有。” “你在说谎。” 姜衍之抬起头,短暂地与她对视,又别开了脸。 许久走上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他的头:“看着我。” 姜衍之眉眼低垂,长而密的睫毛盖了下来,完全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许久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又说了一遍:“姜衍之,看着我。” 这一次,姜衍之终于抬眼,四目相对,他撇头挣开她的手,身体后倾:“你是谁?” “这个问题你几个月前问过。” “所以,你是谁?” 许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就是我。” 姜衍之垂下头:“你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 许久没明白姜衍之话里是什么意思。 姜衍之低声问:“你预见的那些,是你的梦,还是你亲身经历过的事?” 她明白了。 姜衍之为什么突然变得奇奇怪怪的。 “你不是丢了钱包,你是去找那个老人了。” 那个在疗养院里胡诌了一番,被护士拉走的老人。 姜衍之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许久有点无措,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兜住姜衍之反扑而来的情绪。 “我还是我,不是吗?” 姜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自嘲道:“怪不得。” 许久问:“什么怪不得?” 姜衍之说:“你原本很讨厌我,只要我靠近你,你都会觉得晦气。” 许久急着开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那时是看不清……” 姜衍之打断她:“在你的世界里,我死了,对吗?” 许久垂下眼,点了头。 “你很愧疚,”姜衍之的语气很平,陈述一个他想通了的逻辑,“因为我死了,你对我充满愧疚,才有了如今的种种。” “你觉得我对你只是愧疚?” 姜衍之不说话了。 许久一下笑了,靠近姜衍之,再次捏住他的脸,把他瘦削的脸颊捏得鼓鼓的,薄唇也跟着嘟了起来。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我让你想好在我生日那天,告诉我正确答案。” 姜衍之睫毛轻颤,恍惚地看着凑到眼前的脸,完全忘了反应。 许久亲在姜衍之的唇上,一下,又一下:“这是我的答案。” 姜衍之的脸“轰”地一下红了,整个人像熟了一样,耳朵,眼皮也跟着红了。 “我从来不讨厌你,从福利院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很喜欢这个会护在我身前的大哥哥。那几年是我太蠢,不听不看不想,一味地把你往坏了想……” “我生日的那天,你不请自来给我送礼物,我对你恶言相向,丢了你的礼物,赶你离开。我接到了你的电话的……” 许久深吸口气:“你离开不久给我打了电话,可我赌气没有接,我想的全是,谁让我回到许家之后,你总是不联系我,总是不来看我,那我也不要接你电话,也不要看到你。” “我不知道那是临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再接到的时候,是路人打来的,说你浑身是血躺在霄云胡同,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濒死了,送去医院也来不及了……” 电话的事,一直是她心里解不开的疙瘩,是她始终过不去的坎儿。 许久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赶走你,如果我接了电话,甚至是小时候我没有和你哭,你没有成为警察,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姜衍之,是我把你害死了。” 姜衍之一把抱住许久,手臂越箍越紧,几乎要把许久揉进他的身体:“贝贝,不哭了,和你没有关系,成为警察是我的选择,你回许家后没有给你打电话没有来找你是我的疏忽,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许久哭得更厉害了:“为什么是你道歉,明明你什么错都没有。” 姜衍之的肩膀衣服被哭得湿热,皮肤好似烫熟了,轻声安抚:“我们都没错,不哭了,好不好?” 许久点点头,脑袋埋在他的脖颈,抽泣着。 好一会儿,许久眼泪算是停了:“不管怎么样,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死的。” “嗯,”姜衍之轻轻拍她的背,“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像电影里时光旅行那种,还是通过梦境?” 许久直摇头:“我可能也死了。” 一片沉默。 姜衍之松开许久,板着她的肩膀:“什么意思?” 许久把回来的经过说了一遍,抽了抽堵塞的鼻子:“我没料到侯超会跟着我来到墓地。” 姜衍之从床头柜拿起卫生纸,扯下一段,叠成两折盖在许久的鼻子上:“擤一下。” 许久照做,擤出鼻涕,才觉得鼻子通了。 姜衍之把鼻涕纸丢在旁边的垃圾桶,小声问:“疼不疼?” 没了鼻涕,许久摇头,声音通透许多:“我睁开眼睛就在教室里,而你来调查操场弃婴案。” 所有的一切完成了闭环。 姜衍之那时没有觉得错,那个讨厌他至极的妹妹,的确叫人掉了包,只是掉包的人仍是他的“妹妹”。 “你不好奇未来什么样吗?” “不好奇,我只知道你过得并不好。” 许久又想掉眼泪,紧着仰起头。 姜衍之站起身,一提溜,把她放回病床上,扯过被子:“睡吧。” 许久侧过身看他:“你之后还会避开我吗?” “不会了。” “那你为什么要避开我?” “我不想和除了你以外的人亲近,哪怕那个人和你用着同一具身体。” 许久眼泪又止不住了,赶紧抬手压住眼睛:“姜衍之,你不要惹我掉眼泪。” 姜衍之从旁伸过手,捏了捏她的手:“是我的错,不哭。”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落在白色瓷砖上。 病房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秦朔走在前面,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脚迈步不太自然。陈昊天跟在他身后,左胳膊打着石膏,用绑带绕脖固定在胸前。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秦朔进门就亮开嗓子:“老大!大老大!我俩来看你们了!” 许久眼皮微动,慢慢睁开,侧过头,看见姜衍之正坐在陪护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侦查日记,朝秦朔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秦朔立刻捂住嘴,但为时已晚,许久已经被吵醒了。 许久慢慢坐起身,眼皮肿得厉害,视线在秦朔和陈昊天身上走了个来回:“你俩怎么样?” 秦朔挺了挺胸,不小心扯到了伤处,眉头拧了一下:“我还行,毕竟我是练家子的。”说着,偏过头看了一眼陈昊天,“他就差多了。” 陈昊天用没伤的右手推了秦朔一把:“还不是因为你太蠢?要不是你迟迟失联,我至于冲上去找你?” 秦朔揉了揉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反正杨柳抓到了,拔出幕后的钉子也指日可待了。” 许久理了一下被角:“是郭友。” 秦朔正伸手够床头柜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昨天他们冲上来的时候,我还真想起郭前辈来了。当时那阵势,我差点以为自己也要交代在那了。” 许久叹口气,重复一遍:“是郭友。” 秦朔咽下嘴里的苹果,直点头:“我知道郭前辈的事,我当时也想着要是我真死了,回头墓碑安排在他旁边也行,好歹有个伴。” 陈昊天伸手在秦朔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脑袋转一转吧,八仙夜总会幕后的人,是郭友。” “啥?”秦朔的嘴巴张着,没有来得及合上。 陈昊天伸手帮他把下巴推回去:“找到郭友的踪迹了吗?” 姜衍之放下日记本:“苏队要亲自跟进。” 陈昊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秦朔站在病房中央,手里的苹果忘了咬,在消化刚刚的信息。 许久靠在枕头上,想起上一世,杨海玲的案子查到前男友那里就结了,根本没有查过夜总会。 一直到她发生意外,八仙夜总会还在正常营业,且越做越大,几乎成了哈城的小地标,从始至终没人怀疑过郭友还活着。 陈昊天在椅子上坐下来:“怪不得我们找不到唐成龙联系杨柳的苗头,原来联系的人是郭友。” “没有比‘死亡’更好打掩护的方式了。” 秦朔捏着半个苹果:“郭友到底咋想的,好好的警察不做,做上贼了,怕不是疯了吧?” 姜衍之出院那天,交通部那边传来消息,肇事逃逸的货车司机的藏匿地点找到。 破出租屋的位置在城郊一片待拆迁的老街区里,巷子窄得两人并行都费劲。 警方摸过去的时候,天蒙蒙亮,那个片区灰扑扑的,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把货车司机给摁住了。 货车司机被送进审讯室,整个人还在叫嚣:“你们凭啥抓我啊?” 苏昌盛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是谁指使你开车撞人的?” “龙哥啊。龙哥说你们会经过那个路口,让我开车撞死车上的人,没想到那么大力道,竟然三个人都没事,时间不够,只够杀死王经理。” “唐成龙在哪?” 司机摊开手:“龙哥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哪知道他在哪。” “那你们咋联系的?” “龙哥去我打牌的店找的我,给了我五百块钱,说杀完人,躲起来就不会有事了。” “杀人犯法,你不知道吗?” 司机抬起头来:“龙哥干了那么多年,当年连警察都敢杀,一直没出过事,我肯定也不会有事的。” 在这个司机眼里,干再多坏事,只要不被抓就不是犯罪。 苏昌盛不想和一个法盲理论下去,等判下来了,就知道咋回事了。 顺着司机提供的麻将馆地址摸排,唐成龙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麻将馆老板不想惹事,如实交代说唐成龙偶尔来,基本就是来找人给他办事,从不多停留,也不和人深交。 警方排查了他常去的几个点,唐成龙最近都没有光顾过,倒是逮住了一个跟过唐成龙的小弟。 小弟哆哆嗦嗦地向警方要了保障,不可以出卖他的消息,才告诉警方,唐成龙有一个情妇,叫夏舒荣。 夏舒荣跟了唐成龙七八年了,在老街上开了家游戏厅,平常唐成龙的那帮小弟都在里头玩。 警方派人守在游戏厅外,见夏舒荣没什么异常,就坐在柜台后收钱,有人叫才离开柜台。 一直到游戏厅关门,夏舒荣先是去了一家餐馆打包了两份饭菜,又去了一趟小卖部,不一会儿,提着一个大袋子出来,警惕地回头看了好几次,估计是怕被人跟踪。 只是她那点反侦察的小伎俩,根本发现不了警方的跟踪。 夏舒荣绕了好几圈,来到离自家小区不远处的另一个老小区,她确认没人跟着后,走进其中一个单元楼,不一会儿见到二楼的一扇窗户亮了灯。 苏昌盛开始部署,他和郑哥上楼正面突击,姜衍之他们守在楼下,和其他几个人守住所有出口。 敲门后里面没有回应,苏昌盛又敲了一遍,门内终于传来一道女声:“谁啊?” “楼下住户,你家水管漏了,我家天花板都湿透了。” 只听屋里传来一阵桌椅被撞翻的声响,苏昌盛示意郑哥准备破门。 门一开,就见唐成龙开了窗户,正打算翻窗。 唐成龙刚把一条腿跨出窗台,一颗钢珠从楼下飞上来,精准地打在他的膝盖弯上。唐成龙痛呼,整个人失去重心,另一只脚还卡在窗框里,整个人半挂在窗台边缘。 情妇吓得尖叫,拽住唐成龙的胳膊,接着是苏昌盛从窗边冒出头,和郑哥合力把唐成龙从窗口拽进屋子。 许久收好弹弓,过了一会儿,见苏昌盛和郑哥押着唐成龙和情妇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唐成龙进了审讯室,问什么都用“嗯”“啊”来回应,再问就说:“我认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苏昌盛翻着本子:“你在替郭友办事?” 唐成龙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表情变化不大:“苏警官,是你喝多了,还是我喝多了,郭友不是早死了吗,那天你不是也在场?” 苏昌盛说:“你们那点小伎俩,还想瞒过警方的眼睛?” “不知道你在说啥玩意儿。” 苏昌盛慢慢开口:“人是你指使杀的,你替他扛,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替你扛?” 唐成龙没有回答。 “我们既然已经查到郭友诈死的事,抓到他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猜他会怎么选?”苏昌盛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只是受人指使,上了法庭会酌情判。但你要是全揽下来,后果……” 苏昌盛没有说完,给唐成龙留出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唐成龙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是郭友。” “从头交代,六年前到现在,到底是咋回事?” 唐成龙背靠在椅子上:“六年前,徐瑶瑶报案后,我受叶德胜指使骚扰你们警察,也负责送钱。叶德胜想收买你们,钱送到你手里,你把他的人赶出去了。但郭友那边,没明确拒绝。” “叶德胜觉得有了郭友的庇护,就等于有了护身符。那天他叫郭友去夜总会商量后面的事,商量怎么让你收手,不再往下查,谁知道你那天突然也去了。没办法,只能把计划提前,演了那出戏。” 苏昌盛捏紧手上的笔,比并肩作战的兄弟牺牲了,更难接受的是背叛,还是那么早开始的背叛。 唐成龙看了苏昌盛一眼:“就是那场‘郭友遇害’的戏。” “后来呢?” 唐成龙说:“郭友开始替叶德胜做事,又是装修,又是换人,给夜总会挣了不少钱,但叶德胜那个人脾气不好,总拿话捏着郭友。郭友不想一辈子受制于人,联合了杨柳,叶德胜发现了不对劲,想携款跑路,可惜还是遭了郭友的算计,被下了药。” 唐成龙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手铐压出的红痕:“该说的我都说了。” “郭友人在哪?” “景盛豪庭。” 苏昌盛站起来,把笔录推过去:“你签个字。” 他们正要离开审讯室时,唐成龙叫住苏昌盛。 “郭友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郭友了。” 作者有话说: 写贝贝和哥哥坦白的部分,我自己哭得稀里哗啦,过分感性了 第112章 第112章 景盛豪庭是哈城一顶一的豪宅。 和郭友曾住的老小区简直天壤之别。 苏昌盛始终没说话, 拳头紧握,迟迟没有松开,紧盯着奢华的大门。 门禁森严, 黑色铁艺大门两侧立着石柱, 门卫拦在门口:“外来车辆禁止入内,需要下车登记。” 苏昌盛降下车窗, 探出半个身子:“我们找人。” “你们找谁?” “找卓国栋。” 卓国栋是郭友现在的名字, 不知道是普通的顶替, 还是杀而代之。 “你们和业主联系过了吗?” 苏昌盛把警察证递过去:“警察办案。” 门卫愣住:“是业主违法了吗?” “对。” 门卫把登记本递过来,指着访问理由那一栏:“还是麻烦警察同志填写一下。” 苏昌盛脸上有了怒意, 门卫不好意思道:“警察同志,不是我不放行, 我们上面的人对这些要求很严格,如果今天我随便放你们进去,明天我就得被扣钱。” 等苏昌盛在登记本上写下了“警方办案”四个字后, 才摁下了电动门的开关:“请进。” 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车子驶入小区。冬天绿树枯萎,假山没有流水,道路两边竟为了美观,摆了许多假花,乍一看, 分不清真假,只觉得精致。 有过前车之鉴。 许久从窗户探出头和门卫说了一句:“如果看到卓国栋出门, 千万不要放行。” 门卫的手搭在对讲机上, 点头应好。 郭友所在的楼栋在小区最里面,离人工湖不远,楼层高, 朝向好。 他们走进楼道,只见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正在变化,从高层向下跳动,不确定里面的人是不是郭友。 要面对的人是郭友,苏昌盛略微犹豫不决,生怕下错了判断。 姜衍之下了结论:“一部分人守着电梯,一部分人走上去。” 几个人同时动了起来,一部分人守在电梯出口,一部分人沿着楼梯间向上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逐层亮起,脚步声被墙体来回折射,混成一阵急促的闷响。 不少人听到动静,纷纷开门探出头,往楼梯间看,见着几个完全陌生的人出现在楼道里,警惕起来。 一个裹着睡衣的大妈站在门缝后面,操着尖利的声音问:“你们谁啊?为啥在我们楼?” 姜衍之用手势示意她退回去:“警方办案,麻烦你回屋里待着。” “警察?”大妈拔高音量,“谁家犯事了?犯啥事了?” 人到什么时候都爱看热闹,知道他们是警察不是坏人,反而更要往前凑,跟在他们后边往楼上跑。 秦朔负责断后,一边劝退,一边喘着粗气跟上大部队,刚跑到九楼,还没等喘口气,便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了脚步。 郭友站在自家门口,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身形比照片上壮实了一些,面相也更阴鸷几分,但整体轮廓依然可辨。 苏昌盛大喊:“郭友,你别乱来!” 郭友的左手勒在一个邻居的脖子上,右手握着一把刀,刀锋贴着那人的脖颈上:“再往前一步,我就割下去。” 邻居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僵在那,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救……救救我……” 郭友站在邻居身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昌盛震惊的脸上:“好久不见。” 苏昌盛的目光从郭友的脸上移到那把刀上,又移回他的脸上:“郭友,你到底要干啥?” 郭友回视着苏昌盛:“我只是想过好日子。” 苏昌盛的声音低了一些:“好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郭友笑了一下,眼神冷冽,厉声道:“退后,让我走,否则,我和他同归于尽。” 说话间,郭友的手劲明显大了许多,邻居的脖子上立刻见了血。 被挟持的邻居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抽气声:“呜呜呜,你们听他的吧。” 郭友做过警察,深知警察的路数,根本不留破绽给警方。 苏昌盛不想人质受伤,看着眼前令他陌生的郭友,满眼失望,往后退了半步。 郭友的视线一直锁在苏昌盛身上,没有分给旁边的人一毫:“苏昌盛,你别用这么可怜的眼神看着我,这六年是我这些年来活得最快活的日子。” “你连自己名字都丢了,咋能叫快活?” “一个名字而已,我不用再胆战心惊,担心死在哪次任务中,不用因为肉涨价,只能吃白菜帮子。你看看你,浑身上下有一百块钱吗?” 苏昌盛冷声道:“但我拿的每一分钱,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郭友没有回应,挟着邻居朝着电梯口的方向移动,快速腾出一只手摁下了电梯键。 “郭友,你知道发展到现在,你逃不了多久了。” “你要是真的那么厉害,我又怎么会逍遥六年多。” 电梯“叮”地一声响,梯门开了,郭友拽着邻居走进电梯,抬手要去摁一层。 苏昌盛试图悄悄调整重心,脚尖向前挪动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但郭友眼尖,还是捕捉到了小动作。 刀尖从他握着的手里抬起,对准了邻居的右腿上方,一刀落下。 邻居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弓了下去,血从牛仔裤的破口处涌了出来,沿着小腿往下淌,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郭友,你别冲动!” 邻居的声带着哭腔:“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还有老人孩子要照顾……” 郭友没有理会邻居的哭喊,瞪着苏昌盛:“让我安全离开这里,否则,你们就等着人质流血而亡吧。” 那一刀几乎是擦着大动脉扎下去的,伤口不大,但这么流血,绝对撑不了太久。 郭友看着苏昌盛:“把楼下电梯口的人也撤走。” 苏昌盛拿起对讲机,开口:“电梯口的人撤走。” 对讲机那头的郑哥传来一句疑问:“苏队,啥情况啊?” “听安排。” 苏昌盛按掉了对讲机,看向郭友:“可以了吧?” 郭友摁下电梯的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电梯门完全关上的前一秒,姜衍之转身跑向楼梯间,秦朔反应过来,也跟着追上来:“老大,等等我。”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姜衍之一步跨过三级台阶往下跳,几秒钟下了半层楼,衣角带风,在楼道里快速穿梭。 他们跑出单元楼,见郭友正挟持着邻居往一辆黑色轿车附近移动。 郭友走得很谨慎,似乎在担心有狙击手的存在,每一步都确保邻居挡在他身前,压低身形,快步朝车靠近。 邻居的状态看起来很差,整个人因失血摇摇晃晃,再耽搁下去生命会有危险。 而放任郭友上了车,再想抓他就要花费更大的功夫。 秦朔急了,呼哧带喘地问:“老大,现在该咋办啊?” 姜衍之还没有想到该怎么在不伤及人质的情况下截住郭友,只能被动地等郭友先放下人质。 许久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到底,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吹。 她手里的弹弓拉满,皮筋绷紧,钢珠嵌在皮兜里,闭着一只眼睛,剩下的那只始终随着郭友而移动。 视线掠过车与车之间的空隙,郭友站到车边,正要去拉车门。 时机来了。 许久屏住呼吸,手指扣住皮筋,瞄准了他握在车门上的手背,松开了手。 钢珠“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郭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偏了一下头,目光精准无误地朝着钢珠飞来的方向扫过来,他猛地蹲下身去躲。 原本瞄准手背的钢珠,因为他这一蹲,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他的右眼。 郭友的身体猛地弓了下去,单膝跪地,松开握着车门的手,转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血沿着指缝往下淌。 另一只眼睛仍然睁着,朝着钢珠飞来的方向看过来,想要揪出是谁在他背后放冷箭。 姜衍之找准时机,从侧面冲过来,膝盖压住郭友的腰侧,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胛骨,把他整个人压在地面上。 郭友的脸贴着水泥地,右眼的血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仍在用力地抬头看着许久。 “那不是我的小客人吗?听说她走进夜总会的那个晚上,相中她的客人就有五个呢,可惜了。” 姜衍之自然知道此客人非彼客人,膝盖往郭友的背上压得更实了些,手握住他的手臂,往反关节的方向用力一拧。 只听“咯噔”一声,骨骼错位。 郭友闷哼一声:“你公报私仇!” 姜衍之没有松手:“只是防止你跑。” 郭友眼睛伤得太重,姜衍之开车带人直奔最近的一家诊所。 医生仔细检查着郭友的眼睛,着手取钢珠,痛得郭友直冒冷汗:“没有麻药吗?” 医生看了眼姜衍之说:“这种伤口,不打麻药也没关系。” 钢珠夹出来丢在了铁盘里,“当”地一声脆响,郭友虚脱地倒在椅子上,牙齿竟已经咬出了血。 医生拿着棉球消毒,郭友疼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消完毒,撒上了止血粉,贴上了纱布:“眼球保不住了,需要摘除,我这里做不了手术,你们得去大医院。” 郭友头发汗湿,脸色惨白如纸,头微微侧着,左眼半眯着,死死地盯着姜衍之:“你是故意的!” “我以为你很喜欢在诊所治病。” 等郭友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右眼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还透着一层浅淡的黄色药液痕迹,人还没有从麻药劲中醒过来。 许久和姜衍之跟在病床两侧,一路推回临时留置室,护士调整完输液管,嘱咐见底叫人后离开了。 许久拉过椅子坐下来,手指敲打在膝盖上,没什么耐心地等着郭友醒过来。 半个小时后,郭友幽幽转醒,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着许久:“你们暗算我。” 许久哼声:“只许你用计,不许别人用计?” 郭友的嘴角抽动,凶相毕露:“卑鄙。” “哦,忘了,我们没有可比性。六年前你假死,抛弃队友,抛弃妻子,你哪里称得上为人?” 郭友语气冷下来:“比起你们这些领死工资的人好多了。” 许久摊开手:“不好意思,我爸是许永成。” 郭友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想到许久竟还有这层身份。 留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推开,苏昌盛和郑哥走了进来,站在床的两侧,没什么好脸色地看着郭友。 “郭友,我们来带你回审讯室。” 郭友呲牙:“苏昌盛,你的本事真不小,手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出奇。” 苏昌盛早就从医生那里知道了郭友的伤势,眼瞎断臂,没一个手轻的,点点头:“就当你是夸我了。” 一行人回到刑警队,二队的几个老刑警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被押来的人,先是一怔,手里的搪瓷缸脱手落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老刑警盯着那张六年未曾见过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转过身,朝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很快,走廊里的人都围了过来,打量的视线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 郭友垂着头,想把自己藏进胸口。 苏昌盛伸出手,直接扣住郭友的后颈,把他低垂的头用力抬了起来,声音洪亮:“你们没有看错,这就是咱们昔日战友,郭友同志。” 郭友挣扎着想要躲开苏昌盛的钳制:“你给我放手。” 苏昌盛手上的力道不减,质问:“咋敢做不敢当?你不是只在乎好日子,不在乎昔日情谊吗?” 郭友被迫抬着头,右眼缠着的纱布格外刺眼,仅剩的一只眼睛掠过昔日熟悉的面孔上。 苏昌盛大声说:“郭友,六年前和我一起调查案件,诈死脱身,去做了夜总会的幕后大老板。你们快看,他现在穿金戴银,住豪宅开豪车,还瞧不上咱们领死工资的呢。” 一个共事过的老刑警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郭友的脸上。 郭友的脸歪向一侧,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老刑警压着声音:“你知道你当初死了,苏哥咋过来的吗?你真他么不是东西!” 郭友啐了一口血吐沫,抬手擦嘴角的血,目光凶狠地瞪着老刑警:“那是他蠢,什么正义值得拿自己和家里人的命来换?” 又是一巴掌,这次是苏昌盛扇的。 苏昌盛的声音也一起落下来:“我们是警察!” 郭友被带进审讯室,脸颊高高肿起,靠坐在椅子上,落在审讯灯上:“多说无益。” 苏昌盛坐在他对面,摊开面前的记录本:“姓名。” 郭友的嘴角弯着:“苏昌盛,有意思吗,我又不是没做过警察,别用这套流程浪费时间了。” 苏昌盛自顾自地在写上“郭友”的名字,又问:“年龄?” “有意思吗?该判判。被你们抓住的后果,我清楚,你们也清楚。” 苏昌盛没有抬头,笔尖停在纸面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郭友不屑一笑:“我说过了,我受够了胆战心惊,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了。” “做了夜总会的老板,就不心惊胆战了?午夜梦回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们,想起你的妻子?” 郭友没有再回答。 苏昌盛继续问:“你假死的事,都有谁知道?” “就夜总会那些人。” “嫂子……你妻子知道吗?” 郭友的身体动了一下,显然被这个问题轻轻牵动了:“之前不知道。四年前我去商场,无意间碰到了她。” “然后呢?” “她开始很高兴,想让我回队里报告,而我想带她过好日子,她接受不了。” 苏昌盛哼了一声:“谁能接受英雄丈夫成了卑鄙小人?” 郭友垂下头,仿佛回忆起妻子失望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 苏昌盛合上记录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不如变成一捧灰。” 走廊里的灯比审讯室的暗一些,几个人等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姿态各异。 苏昌盛瞥了眼他们:“没事干了吗?都堵在这里干啥?” “苏队,你还好吗?” 说完,苏昌盛回了办公室,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秦朔靠着门板上,压低声音问:“队长不会偷偷哭吧?” 话音落下,姜衍之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少胡说八道,干你的活儿去。” 秦朔缩了一下脖子,没有走开,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靠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门“唰”地一下从里面拉开,秦朔毫无防备,一下扑进了苏昌盛的怀里。 苏昌盛蹙眉推开秦朔:“你们把收尾工作处理好,给你们两天假。” “谢谢苏队,苏队英勇大义,明察秋毫,刚正不阿。” “起一边去。” 他们回到了办公室,各自开始忙了起来,许久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对面的那家饭馆的门脸上。 门口的招牌亮着,店里坐着不少吃饭的客人,辖区负责监视的人还在轮番盯着。 侯超的生活规律,每天三点半起来准备早餐,蒸馒头,包包子,磨豆浆,五点半正式开门营业,菜市场的车六点前来送货,卸货过程会和侯超简单聊几句,偶尔会去市场进调料。 店里没客人的时候就坐在门口,视线死死地盯着刑警队的大门。 姜衍之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现在很安静。” 许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李林的消息吗?” “嗯,也没联系家里。” 许久有点担心:“侯超会不会已经对李林下手了?” “监视侯超的人没发现异常。” “也许是他藏得够好。” 许久不觉得侯超会坐以待毙,只是他们没有证据。 侯超的身份被洗过一遍,在世俗眼中,侯超早已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如今活下来的人是冯显民。 没有dna比对,没有人证,连推翻他身份的条件都没有。 办公室里最后的落笔声也停了,许久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填上,合上卷子,笔帽扣紧,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许久把卷子放回书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对面饭馆的灯已经灭了。 姜衍之写完了报告,把笔搁在文件夹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吧,回家。” 车停在院子里,许久先下车,掏出钥匙打开门。 玄关的灯亮起来,看到客厅摆着衣架,上面挂着几件用防尘袋套着的礼服,旁边的桌上搁着几只首饰盒,还有几双同色系的高跟鞋。 许久愣了两秒,才想起来生日会的事,往墙上的挂历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距离她的生日只剩下两天了。 距离上一世,姜衍之死亡的日子也近了。 姜衍之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拍了拍她的脑袋:“不会有事的。” 许久抬起头看他,他正低头看她。 许久抬手回握住他的手:“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姜衍之“嗯”了一声。 时间太晚了,阿姨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许久把姜衍之送到卧室门口,嘱咐他早点睡,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许久躺在床上,却迟迟没有闭眼,脑海里想的全是侯超。 侯超罪行累累,杀人如麻,死在他手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只为了所谓的“以形补形”,可恶至极。 这段时间,两方基本在打明牌,侯超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还是说,他在酝酿什么大动作? 第二天一早,姜衍之开车送她去学校,许久没有急着下车,转头和他说晚上放学去看刘淑然。 姜衍之点头:“晚上来接你。” 许久刚一走进教室,那些个同学纷纷把视线落在她身上,似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周萌从旁边凑了过来,很急切地问:“你没事吧?” 许久把书包塞进桌堂,转过头问:“我能有什么事?” 周萌的目光在她脸上上下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听他们说你出车祸了,还上了新闻?” “一点小擦伤,没事。” 周萌松了一口气:“好吧,我还以为很严重呢。” 许久从笔盒里拿出一把奶糖,放在周萌的桌面上。 周萌的眼睛亮了一下,把奶糖攥进手心,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声音压低了一些:“对了,你姐……许珍,前几天来学校找过我。” 许久蹙眉:“她找你做什么?” 周萌把奶糖放进外套口袋里:“她问我,你生日那天有没有邀请我去做客?” “你怎么回的?” “如实说的,说你这段时间没来上课,也没提过生日的事。” 许久把笔盖拔开又合上,拔开又合上,重复了好几次。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忙着查案,并没有关注方雪母女在做什么,现在看来,许珍还没有死心。 许珍打听她生日会的事,必然是想借着这个机会重新靠近许家,靠近许永成。 只是这一次来是为了讨好她,还是陷害她,就不一定了。 许久最后盖上笔盖,和周萌说:“你联系许珍,告诉她你收到了邀请。” 周萌一脸疑惑:“你不怕她找你麻烦啊?” “我只怕她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113章 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大早别墅上上下下开始忙着布置, 许永成从早上起来就格外开心,比他自己生日那天还乐呵。 许久在房间里都能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傍晚时分, 楼下陆陆续续传来车声, 一辆接着一辆停在了大门口。 排场大得有点离谱。 楼下开始热闹起来,阿姨上来叫她, 告诉她同学来了, 许久才缓缓下楼。 这一次, 她不止邀请了周萌,还把秦朔他们也请来了。 陆有德更是不知道从哪听到了消息, 人没到,叫花店送来了一个硕大的花篮, 被许永成拿去摆在门口显摆。 一楼大厅布置得跟宫殿似的,到处都是晃眼的水晶灯,衣香鬓影, 人们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站着,说笑着。 许永成见她下来,朝着她招手,领着她和那些客人打交道,介绍起许久时,不留余力地夸:“这是我女儿, 在校成绩不错,还在帮公安局做事, 上次那桩福禄会的案子, 她也参与了。” 客人举起酒杯,朝着许久举了举,目光带着赞许:“英雄出少年, 老许你这闺女真是给你长脸了。” 许久礼貌地接过每一句客套,视线始终没有完全离开大厅入口的方向。 大门外又走进来三个人,是姜衍之和刘淑然夫妇。 许久眼睛一亮,穿过人群,径直朝他们走去,停在刘淑然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淑然姨,姜叔叔,你们来了。” 刘淑然揽住她的肩膀说:“这都晚了,你姜叔叔下班晚,又怕给你丢人,一顿拾倒,这才晚了。” 许久看向姜军:“姜叔叔很帅,今天格外帅。” 姜军直摸后脑勺:“你这小嘴从小到大都甜,太会夸人了。” 许久领着他们到座位上休息,刘淑然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大红包,往许久手里塞:“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这是姨和你叔的一点心意,想买啥就买点啥。” 许久没有拒绝,也拒绝不掉,接过来:“谢谢淑然姨。” 这时,许久才去看姜衍之,他一直安静着,没有打扰她和刘淑然他们说话。 姜衍之手里托着一只礼盒,立刻主动递过来。 许久的目光在礼盒上停了一瞬,上一世姜衍之来的时候,也是带着这样的礼盒,她没有接,反而是为了羞辱他,给打翻了。 礼盒里面的裙子、钢笔和电子宠物散了一地。 许久伸手把礼盒接过来,说:“我晚点再看。” 姜衍之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好。” 大厅的灯暗了下来,现搭的台子上亮起了灯,许永成在台上站定,手掌朝下压了压,示意来宾安静。 许永成扶了一下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今天是我女儿十八岁生日,感谢各位亲朋光临。我这个女儿从小懂事,办事稳妥,许多事比我这个当父亲的想得还周全……”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许久在众人的目光中,徐徐上台,接过话筒,还没开口,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方雪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裙,正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肩上的披肩,嘴角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许珍跟在她身后,穿着一条浅色连衣裙,发尾微卷,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许久的身上。 来了。 大厅里的气氛在方雪母女俩走进来的那一刻已经变了,只见许珍穿过人群,朝着台前的方向走来。 秦朔张大嘴巴:“天啊,这是啥情况?” 郑哥说:“断亲了还跑来,能是啥好事?” “妈耶,这是只能在有钱人家能看到的场面吧?” 姜衍之打在秦朔的后脑勺上:“盯着点,别出事。” 秦朔忙点头:“放心,我绝对把大老大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许久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动作,她不知道她们要唱哪一出,但只要她俩出招,她都会一一接住。 忽然,许珍加快了脚步,猛地冲上台,站在话筒前,声音尖利地说:“你们不要被这个小贱人骗了,她就是一个毒妇,算计我和我妈妈,让我们和我爸离心,把我们赶出许家!” 许久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许珍,没想到这对母女费尽心思来到这场生日会,竟然选了最下等的方式来对付她。 根本不需要她动手,她们已经在自掘坟墓。 许永成脸色沉了下来,直接抬手朝门口方向一指,声音不高:“你们俩马上离开这里。我早就和你们断了关系,不要再出现在我女儿面前。” 许珍尖叫着:“本来不该是这样的,该滚出许家的人是她,是她不知检点和小混混厮混,是她不学无术惹我爸讨厌,该落魄一生的人是她啊!” 台下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偏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不知道许珍是怎么了。 许珍红着眼瞪着许久:“我都梦到了,该死的人是你,许久,你明明在医院昏迷不醒,为啥会好好的站在这里?!” “这人是不是疯了?” “说什么梦不梦的?” “估计是疯了吧?” “谁让她一天天只想着害自己妹妹,遭报应了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唯独许久愣愣地站在那,惊愕地看着如疯魔一般的许珍,恍惚意识到一件事,许珍所说的话。 许珍竟然觉醒了上一世的记忆? 两名保安已经从侧门走了过来,一人一边,架住了许珍的胳膊。 许珍被拉着往后退了两步,猛地挣开一只手,从外套侧袋里抽出了一把短刀,朝着许久的方向扑了过来。 刀尖在灯光下银光一闪,许久还处于震惊中,忘记反应,一股力道从身后过来,将她拉倒一侧,顺利地避开了许珍的冲势。 许珍收不住力,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倒,刀尖在她落地时扎进了自己的侧腹。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来不及做出反应。 许珍“啊”地大叫,手捂着伤口,指缝间渗出一小片红色。 方雪立马冲上台,扑在许珍身边,用手按住了她腹部渗血的部位,声音尖利:“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有人拨了电话,方雪慌忙摁着许珍的伤口,哭嚎着:“珍珍,你千万别有事,你看看妈妈。” 许久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幕惊到不知如何反应。 姜衍之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还好吗?” 许久猛然抬头,才发现刚刚拉自己的人是姜衍之。这会儿的功夫,刘淑然和姜军也冲上了舞台,挡在她身前,避免再有意外。 秦朔他们则上前控制许珍:“不要动,你涉嫌故意杀人!” 台下乱哄哄的,通通被这戏剧的一幕吓到,纷纷看向许永成。 救护车赶来,许珍被抬上担架,方雪哭着一块离开,临走时,还不忘骂道:“许永成,你没有心,珍珍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咋能这么狠心?” 许永成咬牙:“谁逼她陷害自己妹妹了?谁逼她和不三不四的人厮混了?自作孽不可活。” 方雪喊:“你又好到哪里去?我无名无分跟你这么多年,看着你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你不甘心又叫我陪你创业,你老婆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我的床上,你孩子想要爸爸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陪珍珍坐旋转木马!” 许永成的老底被掏了出来,脸色黑到了极致,冲着保安喊:“把他们赶走。” “许永成,现在装啥慈父,你就是彻头彻尾的混蛋,你谁都不爱,你只是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畜生。” 方雪母女狼狈离场,宾客们陆续散场。 许永成狼狈地站在门廊下,目送着一辆辆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许久,张了张嘴:“久久,对不起,是爸爸没处理好这件事,毁了你的成人礼。” 许久静静地看着他,转身往外走。 许永成攥住她的手腕:“久久,爸爸是爱你的,过去只是……” “爸。” 许永成怔住,看着许久。 许久抽回自己的手腕:“方雪没有说错,不是吗?” 许永成还想要辩解,许久已然走出了院子,姜衍之一家等在门外的车边。 许久走过去,手里只拎着姜衍之送的礼盒,别人的礼物她都没有拿走。 姜衍之拉开后座车门,许久弯腰坐进去,礼盒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在盒盖边缘。 车子驶出别墅区,雪开始下了,只是零星的几片,在车灯前缓缓飘落。 刘淑然坐在副驾驶座,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说:“瑞雪兆丰年啊。” 许久看了一眼车前路灯光柱里那些正在落下的白色碎屑,身体微微绷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冲着姜军说:“姜叔叔,开慢一点。” 姜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好嘞,下雪路滑,确实危险。” 回到刘淑然家楼下,刘淑然没有急着下车,回头和姜衍之说:“儿子,快带你妹妹上楼,别冻着了。” 房间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线铺满整间屋子。 姜衍之把她的外套挂好,又给她倒了杯热水:“缓一缓。” 许久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缓缓地摩挲着:“你听到许珍的话了吗?” “嗯。” “许珍说她梦到了上一世的事情,这难道就是老人家说的,不止我一个变数?” 姜衍之靠着桌沿,安静地听完,说:“也许。” 许久恍惚了,不知道许珍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忽然觉醒?又有点庆幸,许珍觉醒得晚,没有造成不可逆的结果。 姜衍之再次开口:“上一世的你,被赶出许家以后,一直一个人吗?” 许久抬头,反问:“不然呢?我真的要和哪个黄毛未婚怀孕吗?” 说完这句话,许久也笑了一下。 姜衍之走过去,伸手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辛苦了。” 许久把脸埋进他衣料里,声音有些闷:“许珍那边应该不会轻易再出现了,杀人未遂不会轻判。” 门被敲响了,刘淑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贝贝,出来一下。” 姜衍之松开她,拉着她一起走到客厅,看见姜军正把一只裱花蛋糕端到桌上,蛋糕上插着十八根蜡烛,火光亮着,在空气中轻轻地颤动着。 许久一时没了动作,忘了反应。 刘淑然走过来牵她,说:“生日快乐,贝贝。” 许久的眼睛被烛火刺了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刘淑然有点慌:“哎哟,咋哭了?是不是不喜欢这个蛋糕?这个点太晚了,我和你叔叔走了好几家,就这家还开着,咱们将就点,明天姨给你买更大更漂亮的。” 许久笑着抹了一把眼睛:“我很喜欢。” 姜军走过去关了灯,刘淑然拉着姜衍之唱生日歌。 许久抽了抽鼻子,昏黑的环境里,听到姜衍之说:“该许愿了,贝贝。” 刘淑然也说:“许愿吧。” 许久闭上眼睛,默默地许愿,吹灭蜡烛,灯光再次亮起,她拿着刀把蛋糕切成均匀的小块,分给他们。 刘淑然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上面还卧着一颗荷包蛋:“来,吃了面,健康又长寿。” 许久把面挨个分出去:“一起长寿。” 刘淑然笑着点头:“好好好,咱们贝贝长大了,以后就是大闺女了。” 吃完蛋糕吃完面,刘淑然和姜军一块收拾了碗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 许久牵着姜衍之走回房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低头攥了攥他的手。 姜衍之回握她的手:“我今天不会出门,说好一直陪着你,不会失言。” 窗外雪花还在落着,一片接着一片,窗沿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许久站起身,拉着姜衍之下楼,推开单元楼门,站到台阶上:“这是初雪。” 姜衍之“嗯”了一声:“怎么了?” 这个时候,还没有关于初雪的浪漫说法。 “有人说,初雪这天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了下来,上一世的这个时候,雪落在她弯曲的背上,落在他满是血的身体上。 这一世,雪落在他们的头顶上。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成一小滴水珠。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了她额前的刘海,身侧的姜衍之动了动,抱住了她。 “贝贝,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我来做你的家人,你的爱人,好吗?” 许久转过身,扑到姜衍之的怀里,笑眯了眼:“好啊好的。” 不知道谁家的挂钟,“当当”地响了,零点已过,他们来到了第二天。 两个人并肩上楼,开门关门一气呵成,客厅里还留有蛋糕甜腻的味道。 姜衍之把她送到卧室门口,松开了她的手,走到隔壁的房间,回头和她说:“睡吧。” 许久跟着挪过去,扯过姜衍之的衣领,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做个好梦,男朋友。” 姜衍之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面红耳赤地说:“嗯,你也是。” 说完,他推开门,同手同脚地走了进去。 许久笑了一下,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回到学校时,周萌的表情不太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见到她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你昨晚睡得好吗?” 许久想了想姜衍之,笑着:“挺好。” “真羡慕你,我昨天几乎没睡,闭上眼睛就是许珍朝你扑过来的画面,还有她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太吓人了。” 这的确是许久没想过的事,更没想到会给周萌留下阴影。 “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的。” 周萌摆摆手:“这又不怪你,真没想到许珍居然是这样的人。” “反正已经过去了。” 周萌搓了搓胳膊:“我妈一会儿来接我,说要带我去庙里拜拜,怕我冲撞了什么东西。” 许久点了一下头:“那挺好的。” 周萌又犹豫着问了一句:“你要不要也去?毕竟许珍是奔着你来的。” 许久摇摇头:“不用。” 毕竟她见过场面远比血泊更大,如果让周梦知道她还解剖尸体,估计会直接尖叫出声。 过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喊:“周萌,校门口有人找你。” 周萌收拾好书包,朝门口走去,还不忘和许久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好好的。” 上午过得平静无波,卷子讲完一张又一张,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督促着大家不要掉以轻心。 许久在食堂吃完饭,正要回教室,手机“滴滴滴”地响了,这个时间点,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接起电话,周萌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急促带着点哭腔:“许久,出事了……” “你别急,慢慢说。” 周萌声音发颤:“我……我在寺院后面,发现了一颗脑袋。” 许久脚步一顿:“你在哪?” 周萌深吸口气,哭得更大声了:“我……现在在寺院里,我……跑回来借的电话。” 许久还算镇定:“好,你别怕,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许久一边给姜衍之打电话说情况,一边快步穿过操场,跑出校门。 她拦了辆出租车,和司机说了目的地,收起手机。 车子沿着街道驶出城区,穿过逐渐变得稀疏的街道和更窄的路面,一路蜿蜒向上,寺院门口停了不少车。 出租车只能停到距离门口百米的距离:“姑娘,只能到这了,前面调不了头。” “谢谢师傅。” 这家寺院处于半山腰,香火一直很旺,许久下车往上走,看到了停在门口的刑警队的车。 许久走进院子里,看到不少人围在后门的方向,寺院的工作人员和秦朔堵在门口:“大家向后退,不要往前冲。” “大师,后山真的发现尸体了吗?” 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姜衍之看到了她,朝着她走过来。 周萌也眼尖看到了她,“蹭”地冲过来,撞进了许久怀里,力道不轻。 许久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姜衍之伸手撑了一下她的腰,才算稳住:“小心。” 周萌搂紧许久的腰,声音发抖:“你可算来了,我快要吓死了,太恐怖了!我就是踢了一脚那个石头,然后就看见一双眼睛跟我对视!” 许久拍了拍她的背:“冷静点,慢点说,你在哪里发现的尸体?” 周萌颤巍巍地抬手往后山的方向指了一下,那位置离得远,看不清具体位置,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土路蜿蜒向上,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干枯的草丛。 许久说:“带路。” 周萌犹豫了一下,但看见许久迈步走了,也只好跟上去。 后山的路不算陡,但地面铺着落叶和碎石,加上昨晚下过雪,脚踩上去微微打滑。 周萌跟在许久身后,小声说:“就在前面”。 许久放慢步速和她并肩走着:“你怎么会跑到这个位置?” 周萌沉默了一下,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许久说:“不要瞒着警察。” 周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偷偷听到我妈问大师结婚的吉日。她来这不是为了我做噩梦的事,是想把我嫁给村子里的老光棍换钱。” 许久没有接话,想起了上一世,周萌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来学校,后来回来时只说家里有点事,没有再提过。 她当时没有多问,现在忽然明白了那段时间是什么。 周萌吸了吸鼻子:“我肯定不会嫁给他,我的婚姻我要自己做主。” 许久“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周萌拽住了她,指着坡上一块翻起的地面:“就……就在那儿。” 几个人围过去,地面上确实有东西,半埋在泥土里,一部分被落叶覆盖,边缘露出一道弧形的白色轮廓。 郑哥蹲下身,戴好手套,用手轻轻拨开周围的泥土和落叶,露出了完整的颅骨。 尸体出现明显的高度腐败,面部塌陷,皮肤呈现出黑褐色,面部肿胀变形到无法辨认,嘴唇外翻,眼球突出,舌头顶出嘴外,整个头颅比正常状态大出近一倍。 皮肤表皮剥脱液化,有黏稠的深色液体渗入周围的土壤,在尸体下方的地面上会形成明显的土壤浸染层。 周萌再看一眼,仍旧吓得尖叫。 郑哥拍完照片后,姜衍之和秦朔拿着铁锹,沿着脖颈处往下挖,陆续挖出了更完整的躯体和几片衣物残片。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仍能闻到浓重的腐败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一种带甜腻感的腐臭味。 跟上来的大师嘴里一直念着“阿弥陀佛”。 许久走过去,和李明远一起蹲在尸体边,一一检查。 李明远根据尸体表征,下了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周左右。” 许久掰开死者的口腔,甲状软骨断裂,舌骨骨折:“初步判断,死者死于勒杀。” 说完,许久动作一顿,想起了什么,当即挑开了死者残破的衣服,只见死者的胸腔被锐器划开,恶臭阵阵袭来。 周萌再也控制不住,拄着树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许久屏住呼吸,拨开腐败的肠道。 李明远的手停在那,看了眼许久,又去看一旁的姜衍之,说:“死者心脏缺失,切口平整利落。” 侯超没有停止杀人,他只是把尸体藏了起来。 粉饰太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114章 “这……这……这……” 秦朔一连说了好几个“这”, 脑袋瓜子嗡嗡的:“这是啥情况啊?” 姜衍之回:“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侯超啊。” “脑袋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没听到老李说死亡时间是三周左右吗?” 秦朔掰了掰手指头:“咱们才跟踪了十几天, 怪不得呢。” 姜衍之扶着许久站起来, 给她揉了揉膝盖。 许久有点不自在地跺了跺腿,往旁边挪了挪, 小声说:“姜衍之, 你干嘛啊?” “怕你膝盖疼。” “我之前蹲那么多次也没见你给我揉膝盖。” “哥哥不能这么对妹妹, 男朋友可以。” 许久“咦”了一声,捏住姜衍之的耳朵:“我怎么才发现你这么肉麻啊?” 姜衍之轻嗯了一声, 捏了下她的小腿肉以示她刚刚躲开的惩戒。 许久看着放在裹尸袋的尸体,又去看埋尸的坑和被周萌踢出一边的石头, 微微眯了眼,往坡上看了看,又看到了两个差不多模样的石头。 “再往上看看。” 秦朔抻长脖子:“大老大, 你怀疑还有尸体?” “我感觉有。” “不能吧?” 姜衍之提着铁锹走到另外一个石头边,把石头铲到了一边,再一铲下去,看到了一缕近乎风干的头发。 他脸色一变,抬了抬手:“郑哥,这里。” 郑哥脸色一变, 拿着相机往上走,地上有雪, 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生怕一脚踩偏了,滑到坡下。 秦朔捂着嘴:“还真有。” 尸体埋得并不深,只能一点点轻铲, 一点点露出完整的尸骨。 姜衍之又往上走到另一个石头边,一铲子下去,果然,又有一具尸体。 三具尸体从寺院后门绕至前院运离,不少烧香拜佛的人看到,不敢靠近,只能远观低语着问什么情况。 师傅们不语,只是一味地“阿弥陀佛”。 李明远跟着车一块回刑警队,进行后续的解剖工作。 姜衍之和许久留在寺院,负责摸排走访,周萌作为第一发现人也成为了被问话的对象。 周萌捂着肚子,喉咙只剩下酸水:“我当时就是无意识地往这边走,也不记得走了多久,就觉得脑子乱乱的,一想到我妈的所作所为,一激动就踢在了石头上。” “你上下山的时候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存在吗?” “没有,当时就我自己,”周萌一言难尽地看着许久,“许久,你……你刚刚对尸体做那些是在干啥?” “验尸。” 周萌又捂着嘴:“我的天啊,你……你咋还会这个啊?” 许久拍拍她的肩膀:“去找院里的师傅给你看一看,别再继续做噩梦了。” 周萌脸色更难看了,看许久的眼神,多了几分欲言又止。 许久和姜衍之去找寺院的负责人,也就是刚刚一直帮死者“超度”的大师傅。 师傅说寺院的后门平时只有白天会开门,因为后山有一些流浪猫,院里的小和尚会放些粮食,今天白天开着门是因为昨夜下了雪,怕山里的小猫出事专门留的门。 许久问:“去后山还有别的路吗?” 师傅指着高墙之外,说:“只要从外边的小路就能绕上去,夏天的时候不少人过去爬山,到山顶看日出。” “十二月五六日,十一月中旬和十月二十四五日,这几个大概的日子,有听到后山有什么动静吗?” 师傅摇头:“没听到,一直以来都很安静。” 他们把寺院的每个人问了个遍,他们都没有听到过后山有什么动静,埋尸的地方偏离小道,况且天气冷下来以后,连爬山的人也没有,更难有人注意到有人埋尸。 问了一圈,毫无所获,但也在意料之中。 两人从寺院中走出来,没有高墙的遮挡,风从山脚方向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湿泥土的气味。 许久裹紧外套,抬头看向小路。 说是小路,实则连台阶都没有修葺,完全是被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土径,窄得只容两人通过。 路面上覆着一层昨夜积下的雪,原先可能存在的脚印、车辙、拖痕全被平整地盖住了,连同罪恶一并掩盖。 姜衍之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确认她的位置,有一段坡度稍陡的地段,他停下来,朝她伸出手。 许久握住他的手,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一路向上,花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才走到埋尸处。 如果是凶手在夜间背着尸体沿同一条路行进,不会比他们更快。 除非借助工具。 可小路这么窄,能通行的只有摩托车和自行车,摩托车动静不小,埋了三次尸,寺院里的人不会一次都听不到。 那凶手能用的只能是自行车了。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下了山,许久在寺院外围走了一圈,庭院门口只有一盏老旧的照明灯,连着墙上的电线,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任何监控探头。 回程的路上,姜衍之开车,许久负责留意沿路的建筑和设施,只有一个路口的道路监控,能拍到上山的所有车辆。 回到刑警队开案情会议,白板上贴着现场照片,埋尸坑,用来埋尸点的石头,还有三具尸体。 姜衍之把从后山勘查结果说了出来:“埋尸点距离寺院后门约一公里,推测凶手借助自行车作为运尸工具,在夜间进行埋尸。” 小张说:“这凶手咋想的,为啥费劲吧啦把人埋后头?” 初步尸检报告由李明远亲自送了过来,三名死者的面容毁坏严重,根据骨龄和牙齿情况判断,三个人的年纪都在二十二岁左右,前两位死者血型为a型,第三位死者为b型。 死亡时间和在现场判断的差不多,分别是,三周前,六周前和九周前。 老赵皱眉:“这咋和崔品旺杀孩子的规律一样?” 李明远认可地点头:“杀人间隔是相同的,三名受害者分别失去了肝脏,肾脏和心脏。” “又是‘以形补形’。” 秦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一定是侯超干的!” 苏昌盛的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有证据吗?” “手法一模一样!”秦朔的语速有些急,“勒杀后取内脏,和九年前的案子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苏昌盛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排除模仿作案的可能。” “不是模仿,”许久接话,“杀人手法一致,只是比以前更精进了。比起九年前的案子和武翠兰一案相比,凶手的熟练度完成了质的提高。” 苏昌盛没有反驳许久:“当务之急,先确认死者的身份信息,然后才能把这条线和侯超连到一起。” 许久手里的圆珠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几道凌乱的线条,试图从中捋出一条可以调查的线。 郑哥说:“是不是可以查一下侯超的体检报告?他再次杀人会不会是因为他‘旧疾复发’了?” 姜衍之否认了这个调查方向:“侯超不会去正规医院,他太清楚自己一旦出现在医院的系统里,就会被追踪到。他现在的身份是冯显民,户籍、身份都是清白的,他不会自己把这层保护捅破。” 侯超当年连卫生院都不去,在赤脚医生那给自己确认了病情,又用了“以形补形”的方式给自己治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契机使他病情好转,但再度犯案一定是因为身体又出现了症状。 会议室里迟迟没人发言,全都愁眉苦脸地看着白板,企图从中发现点蛛丝马迹。 许久的笔尖停下来,抬起头,说:“最后一具死者于三周前死亡,侯超该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苏昌盛站起身,厉声道:“盯死侯超,左右也撕破了脸皮,直接守门口,他就是放个屁都给我听真亮的,知道了吗?” “收到!” 会议结束后,许久没有立即离开,始终看着手里的日记本,上面写着三名受害者的基本信息,前两名受害者都是a型血,第三名是b型。 她在b型那一栏上用笔尖圈了几圈,重复了好几次,侯超是a型血,除了她妈妈的“错误意外”,杀害的人都是a型血。 为什么九年后又选了一个b型血的人,也杀错了吗? 许久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在侯超的名字旁写下了冯显民的名字。 “我们要查冯显民的医疗记录。” 老赵“啊”了一声:“不是说侯超不会看病吗?” “我们要查的是真正的冯显民,侯超是a型血,冯显民未必是,如果我们找到冯显民的医疗记录可以佐证这点,就能拆穿侯超的身份。” 任务很快分了下去。 宋哥于哥负责盯住侯超的动向,郑哥和秦朔配合调查死者的身份信息,陈昊天调取三个死者死亡时间段内通往寺院路口的监控画面,老赵和小张则跑医院查找冯显民历年来的医疗记录。 姜衍之和许久再次出发,前往周国强的家。 周家仍旧大门禁闭,她派来的五个人严严实实地守在外边,看到许久时,点了点头。 许久上前敲门,自报家门后,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吃闭门羹。 周国强开了门,站在门内,看了一眼许久,目光又掠过她身后的姜衍之,脸上没有惊讶,似是早就料到了他们会来,侧开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两个人进到院子,重新关上了大门,一路进了屋子。 周国强招呼他们坐下来,开口问:“你们能保护我们多久?” 许久开口:“直到抓住凶手。” 周国强冲着许久说:“你跟我进屋。” 姜衍之跟着站起身,不放心地拉住许久的胳膊。 周国强说:“你在外边等着。” 许久拍了拍姜衍之的手,跟着周国强走进里屋,屋子里光线昏暗,看不到一点光。 周国强熟练地走到床边,伸手点了蜡烛,烛火轻晃,看清了躺在床上熟睡的陶丽。 陶丽没有安全感,整个人蜷在床上,怀抱住自己。 周国强凑到陶丽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陶丽点点头,动作缓慢地侧过身,直挺挺地躺平身体。 周国强的手伸向陶丽的毛衣下摆,撩开毛衣,陶丽的身体微微绷紧,不适应地想要挣扎。 许久一下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陶丽胸腔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长疤,从锁骨一直延续到腹部:“怎么会……” “当时我但凡去晚一步,丽丽就死了,”周国强的声音很小,全是自责,“我也后悔,怎么不能再早一点,那样她就不用遭这份罪,当时我们真的以为她会死。” “我们太害怕了,怕凶手知道她活着再对她动手,只得瞒下来,我们没想害别人,只是怕死。” 许久目光不忍地从伤疤上移开,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妈妈是第二个受害者,我会抓住凶手。” 这回换成了周国强震惊,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许久扯了扯唇:“我会抓住他,不再给他伤害其他人的机会。” 两个人从卧室里出来,姜衍之等在门口,上前一步拉过许久,以眼神问她什么情况。 许久朝他摇头示意没事,拉着他在凳子上坐下来:“先听周国强说。” 周国强的状态和进卧室前完全不同,看向许久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怜爱,给两个人一人倒了一杯热水,缓缓开口:“丽丽是我当晚骑摩托送到市医院的,情况很危机,抢救了五个小时才被推出来,醒过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就不太好,看到我和叔叔都害怕,一直叫我们滚。” “医生说丽丽受到了刺激,男性暂时不要靠近,那两天叔叔阿姨一直以泪洗面,阿姨试着问凶手是谁,丽丽抵触得很厉害。” 周国强似乎回忆到了那段时间的悲痛,身体忍不住发抖。 许久把水杯往前推了推:“你慢慢说。” 周国强接过来,握在手上:“第二天晚上丽丽精神状态好了点,和我们说她看清了凶手的脸。” 许久轻声说:“是侯超对吗?” 周国强猛地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我们查到了。” “查到了,那抓到了吗?” “没有。” 周国强激动了几分:“怎么会?你们为什么不去抓他,还放任他在外边?” “他假死脱身,现在改头换面,顶替别人身份,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是侯超。” 周国强嘴唇动了动,脸因为怒气憋得通红,垂头自问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一个杀人犯,凭什么光明正大的活着,受害者却只能躲躲藏藏?” 许久把自己的手机号推过去:“我们会找到证明他是杀人凶手的证据。如果陶丽还能想起什么,记得联系我们。” “我会趁着她清醒的时候问问。” 从周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巷子昏昏沉沉的色调,两个人没有停顿,直接奔着侯超的饭馆走去。 饭馆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门前的台阶上铺开一小片,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混着酱油和热油的饭菜香气。 侯超正在后厨里忙,锅铲碰撞的声响隔着一道布帘传出来,夹杂着油锅滋滋的声响。 许久和姜衍之在距离后厨不远的空桌边坐下,小梅拿着菜单跑过来:“小许警官,你俩吃点啥?” 侯超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几道油渍,看见是他们,像是有些惊讶,随即笑了起来:“挺长时间没看到你俩了。” 许久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最近忙。” 侯超用围裙边沿擦了擦手:“忙什么呢?我看你们今天一大早就出动了好几辆车。” 许久双手在半空中画了巨大的圆,说:“遇上大案子了。” 侯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案子?” 许久接过小梅递来的菜单看了看,冲侯超说:“侯老板,点菜吧。一份地三鲜,一份溜肉段,再来一份羊肉蒸饺。” 侯超没有动作:“许法医,你叫错了,我姓冯,不姓侯。” 许久抬眼,看着侯超:“哦,叫错了,别介意。” 侯超没有再多说,转身回了后厨。 小梅不明所以,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小许警官,你刚刚咋管老板叫侯老板啊?” 许久干笑:“叫错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有啥我不知道的事呢。” 许久来了兴趣:“是你知道啥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那我知道的可就多了。” 后厨那道半掩的布帘边缘轻轻晃动,像是有人正在帘后偏着头朝这边看。 许久饶有兴趣地问:“都知道什么?” 小梅压低着声音:“我们老板经常多给送菜师傅钱……” “小梅!”侯超从后厨探出头来,打断了小梅的话:“上菜!” “来了来了。” 小梅被叫走了。 许久看着紧绷的侯超直笑,看样子是真的很怕小梅说出什么,而小梅所说的送菜工,应当就是每天早上来送菜的那个工人。 侯超多给对方钱了吗?为什么? 许久收回目光:“这家店在三十年后还开着。” 姜衍之愣了下,反应过来许久在说什么,看着面前刚过十八岁的许久,想着她口中的三十年后,有点错乱。 “老板一直是侯超吗?” 许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来过这家店,而且我加入刑警队的时候,进出很严苛,他也没有进来送过餐。” “那你对他没印象很正常。” “如果那时候就知道他是凶手,我会天天来吃他家的饭,把他研究透了。” 姜衍之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发顶:“跟你没关系,谁能想到凶手会是和队里的人打了那么久交道的老熟人。” 侯超端着一屉蒸饺走出来,弯腰往桌角放,许久忽地抬起手,朝着他的后脑勺抓去。 侯超吃痛,捂着脑袋往后退:“你干什么?” 许久摊开手,掌心躺着有一把头发:“我看到你掉了好多头发。” 侯超一把从她手里夺走那几根头发,声音压低:“许法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偷我的头发去做dna鉴定吧?” 许久语气不急不慢:“侯老板知道的真多。” 侯超冷笑了一下:“你准备拿我的dna跟谁比对?” 许久微微侧了一下头,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确实不好鉴定。你父母早亡,儿子也死在那场火海里了,没什么人能比对了。” “许法医,你别乱说啊,我儿子还好好活着呢。” 许久轻轻“嗯”了一声:“冯显民的妻儿,确实应该活着。” 侯超没有说话,脸色变了又变。 许久接上:“不如拿你的dna和冯显民的儿子比对一下?” 侯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敢动他试试。” “开玩笑的,侯老板别激动啊,我都不知道你把他们藏哪儿了。” 侯超盯着她看了几秒:“许法医,你不要太自以为是,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怎么死的我知道,但你就不一定了。你的身体应该又要不行了吧?你照镜子了吗?你的脸色蜡黄,眼眶发青,眼白发白,头发脱落,是不是肾脏、肝脏、心脏都出了问题?” 侯超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你少胡说八道,我身体好得很,你死了我还活着。” 说完,侯超回了后厨,许久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发,无所谓地抖抖手,夹起刚出锅的蒸饺,在酱油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后续的菜是小梅端来的,没敢多看许久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慢用”,便转身快步走回了柜台后边。 许久不知道小梅的态度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想要过去问什么情况,却见小梅惶恐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牛鬼蛇神。 姜衍之也微微蹙眉:“估计是侯超搞的鬼。” “侯超真是做贼心虚,生怕小梅透露出什么。” 许久想了想:“那是不是意味着,小梅真的知道些什么?” 邻桌的闲聊声就在这时传了过来,正巧落到许久的耳中。 “听说了没?寺院出事了?你说那杀人犯也不知道咋想的,那么一个念佛的地方,居然杀生。” “咋能不知道,闹得不小。” “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后续的扩建。” “能有啥影响?该咋建咋建,边上建的那些新房子,哪个底下没压着几副棺材?” “扩建?那片地可不算大吧,往哪扩?” “往山那边扩呗,听说那片地都开始测了。” 邻桌话题又转到了别处。 许久手上的筷子掉落,猛地站了起来。 姜衍之抬起头:“怎么了?” “不对劲。” “上一世寺院确实扩建了,但那里并没有挖出尸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115章 “你想说发生了变故?” “对, ”许久掰着手指头,“你记得烟厂发生火灾的那晚吗?” 姜衍之点点头,他怎么可能忘记, 当时他还讶异许久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许久把上一世原本发生的案子说了一通, 继续说:“因为我的插手,烟厂工资没有失窃, 但孙文胜却趁着这个机会杀人, 还有振江小区也是, 因为我的缘故,尸体被发现的日期提前了一天。” 姜衍之认真听着:“你想说这次的埋尸案也是因为你?” 许久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我邀请周萌来参加我的生日会,她才受到惊吓和妈妈来到了寺院发现了尸体, 但是,尸体并不是因为她出现才出现的,而是在九周前就存在了。” “你是说, 这个变故是因为侯超。” “对。” 姜衍之一时没有说话。 许久深吸口气,看向后厨的方向:“有没有一种可能,侯超也像许珍一样做了有关上一世的的梦,或者像我一样重生了?” “如果他和你一样重生,和你了解到的信息差不多,为什么还要把尸体埋在寺院后山?就算这次没有周萌, 也会有之后的拆迁,也难保在某一场大雨过后, 尸体被冲出来。” “我暂时想不出来。” “那就先吃饭, 吃完慢慢想。” 从饭馆出来时,夜风迎面灌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许久把外套拉到了顶, 整张脸都埋进衣服的毛领里,视线落回店里,从始至终,侯超都没再从后厨出来。 侯超是变数,和许珍一样。 她需要知道侯超的情况,只有知己知彼才能不陷入被动。 “许珍现在在哪里?” 姜衍之说:“在市医院。” “那我们去医院。” 病房门口有警察守着,看见他们过来,打了招呼,说了许珍现在的情况后,侧身把门口的位置让开。 推开进去,见方雪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苹果和刀一起掉在床单上,刀子砸在床沿上弹了一下。 方雪见到许久,情绪翻涌,整个人扑过来,指甲几乎刮到许久的脸上:“你个小贱人,咋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姜衍之的动作更快一些,侧身挡了一下,把方雪隔开:“我们来找许珍。” “我女儿被你害得差点死掉,你还来找她干啥?你们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们!” 病床上的许珍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和昨晚那个冲上台拔刀扑来的疯魔状态不同。 许珍的目光落在许久身上,有气无力地嘟囔:“为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许久朝着许珍走去,方雪以为她要伤害许珍,扑腾着要来抓许久。 姜衍之冷声开口:“不想被请出去,就安静地待着。” 方雪朝着许久怒声道:“你敢伤害我女儿的话,我就撕了你。” 许久站定在床边,看着许珍:“你什么时候做的梦?” 许珍的目光微闪:“你相信我?” 许久点了一下头。 “他们都说我疯了,让我接受现实,可明明我该进到公司,嫁个老实人,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做的梦?” “和向文峰闹开后,我就梦到过一次,很模糊,我只当是梦,直到前几天我忽然晕倒了,就梦到了清晰的。” “你的梦截止到什么时候?” 许珍的目光重新落回许久的脸上,声音暗淡:“二零二七年元旦,你死了。警察打给爸,问他要不要出席你的葬礼。” 竟然是二零二七年? 许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挣扎地想要起身,手指直指许久:“你也梦到了是不是?所以你才算计我!你害我一无所有!” “不是你先算计我的吗?你们先离间我和姜衍之,又离间我和许永成,把我养废了,断了我的退路,我只是把你们做的事还给了你们,你们就受不了了?” 许珍剧烈地咳嗽起来,伤口处的纱布渗出一小片血迹,方雪急着跑过来,摁住许珍:“别动了,再动伤口破了,又要重新缝了。” “妈,凭啥这个小贱人可以得到一切?” “别再闹了,你都要进局子了。” “我不甘心,妈,这些都该是我的啊……” 许久不再听,从病房里退出来,和走在身旁的姜衍之说:“你听到了吧?许珍的时间点不一样,我是二零二六年八月遇袭,可许珍梦到的却是二零二七年,我和她之间有时差。” 见姜衍之不说话,许久接着说:“寺院改造的时间是二零零四年,会不会侯超梦到的是二零零四年前,所以不知道寺院改造的事?” 姜衍之还是不说话。 许久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发什么呆?” 姜衍之攥住她的手,力道不大:“你是怎么回来的?” “什么怎么回来的?” “你没告诉我你能重生回来是因为受伤。” 许久舔了舔唇:“这又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我回来就好了。” “贝贝,不要对我说谎。” 许久实在受不住姜衍之威压的目光,小声说:“那天我解剖了一具和我妈妈死因一样的尸体,申请旧案重启,去墓地告诉你这个消息的时候,被人偷袭了。” 姜衍之听完,眼睛有点红,侧过身抱住了她:“辛苦了,一个人长大。” “其实并不辛苦。” 许久在姜衍之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麻木的,上学考试上学考试,上了大学亦是如此。 她不交朋友,没有爱好,除了在图书馆就是在宿舍,实习期的时候,学校为她们分配,在听到去刑警队做法医时,所有同学避而远之,只有她是主动举手的那个。 去到刑警队后,她整天泡在解剖室,没有案子的时候就回家睡觉,生活圈窄到只有共事的同事。 她知道有人背后议论她,说她没有人情味,活得像人机。多活的那些年,好像于她而言只是循环往复。 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白活了那么大岁数。 反而是重生回来,她的人生才开始鲜活。 回刑警队的路上,姜衍之的手机响了,是秦朔打来的,说找到了第三个受害者的身份信息。 唐蕊,二十二岁,哈城大学大四学生,本地人。最近在找实习,偶尔回校住,偶尔回家住,父母在十二月七号报的案,说女儿失踪了。警方立案后,在校附近和家附近进行了寻找,并未发现唐蕊的踪迹。 许久问:“联系家属了吗?” 秦朔说:“她的父母现在正在来的路上。” 两个人走进大厅,唐蕊的父母也到了。唐母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看见有人进来,立刻站起来:“蕊蕊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啊?” 许久站定:“还需要你们确认一下死者的身份。” 唐母的身体晃了一下,唐父扶住了她的胳膊:“先别哭,万一不是咱们蕊蕊呢。” 唐母点点头,自我安慰:“是啊,也许不是咱们女儿。” 秦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示意二老跟他去认尸,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唐父唐母回来时,唐母的眼睛已经肿了,纸巾在手里被捏成了一团。 唐父的脸色也不好看,勉强撑着精气神,坐在桌子对面。 许久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唐蕊失踪前,在做什么?” “蕊蕊最近在找工作。” “她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工作上的事?” 唐母擦了一下眼睛:“没有,就是知道她跑了好几家都不太合适,五号那天她回家,说有个工作不错,打算六号去看看。六号那天她说看完之后回来告诉我们结果……谁知道她当天根本没回来,第二天我们就报了警。” “她有没有具体说是哪家公司,或者什么岗位?” “没有,”唐母摇了摇头,“我们也没仔细问,孩子大了,问多了怕她不高兴。” 许久又问:“那段时间她有没有提起过新认识的朋友?” 唐父说:“没有,她提到的总是那几个室友。” 许久点了点头,停了一下:“唐蕊的血型,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唐母想了一下:“她去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查过,回来跟我说她是b型血。我还跟她说,那我和你爸肯定有一个人也是b型。” “知道她血型的人多吗?” “应该不少吧。前阵子她还跟我说,学校门口有人搞血型活动,a型血可以领一袋皮豆,b型血可以领酒心巧克力,ab型领面包,o型血领大白梨。她还叫我和他爸一块去,结果我们过去的时候,摊已经没了。” 许久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停了一下:“唐蕊有没有提过这个活动是谁办的吗?什么人?” 唐母摇了摇头:“她就说有个活动,没提是谁办的。” 许久问:“唐蕊的室友,你们有联系方式吗?” “有。当时就是她们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蕊蕊没回宿舍。” 哈城大学的校门在冬日的午后显得格外安静,路两旁的树落光了叶子,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 临近期末,学生们步履匆匆,有人抱着书快步走过,有人低着头边走边翻笔记,没有人朝他们多看一眼。 许久和姜衍之穿过校园,直奔教学楼四楼的校长室。 校长室里暖气很足,还有三个女生等在里面了,坐在靠墙的长沙发上,有人攥着书包带子,有人不停地搓着手指。 他们刚走进去,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闪烁,有一点猜到答案但还不敢确认的紧张。 校长站起身,给许久他们介绍:“警察同志,这就是唐蕊的三个室友。” 戴眼镜的女生先开了口:“是蕊蕊出了什么事吗?” 许久点了点头。 眼镜女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手捂了一下眼睛,声音颤抖:“怎么会这样……她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 许久没有急着问,等了几秒,等那道哭声被收住,才开口:“唐蕊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 戴眼镜的女生说:“她其实有点焦虑,因为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找到了心仪的实习,她一直没着落。” 旁边长发的女生也说:“对,但她失踪前说认识了一个朋友,可以帮她介绍一份不错的工作。” 许久的目光转向她:“这个人是谁?你们见过吗?” 三个人同时摇头。 “不知道是谁,也没见过。” 戴眼镜的女生说,“她没提过名字,只说是朋友介绍的。” 许久没有继续追问这个方向,话头转了一下:“校门口那个血型摊位,你们知道吗?” 戴眼镜的女生点了一下头:“知道,还是我跟唐蕊说的。” 许久蹙眉,问:“你们宿舍都去换过东西吗?” 三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 戴眼镜的女生指了指自己:“我换了面包,小鱼也换了面包。” 旁边短发的女生说:“我换了大白梨。” 戴眼镜的女生接着道:“唐蕊换了酒心巧克力,还分给我们吃了。” 许久的目光在三个女生脸上依次掠过:“当时兑换的人多吗?” “挺多的,毕竟只要告诉对方自己的血型就能换东西,没什么损失。可惜就摆了一天,不然我还想叫我高中同学也来换。” 许久站起身,往窗外看了眼,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心往下沉,怀疑另外两个受害者也是哈城大学的学生。 这个摊位一开始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给自己筛选出合适的“补品”。 三个室友抽抽噎噎地离开了校长室,许久转向校长:“这个血型活动,和学校有关系吗?” 校长立刻摇头:“这不是学校组织的活动。” 许久把唐蕊的失踪情况和血型活动的关联性,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校长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慌张:“真的假的?不会这么严重吧?” 许久肯定地说:“有这么严重。” 校长没有犹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教导主任和几位班主任先后推门进来。 校长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手指在桌面边缘叩了几下:“这两位警察同志有话要问,你们知道什么就赶紧说。” 几个人纷纷点头。 许久站在办公桌一侧,开口问:“你们班上有同学失踪了吗?” 话音落下,一个男老师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措辞,最终说:“我班上有个同学十月中旬失踪了。” 校长猛地转头看向他:“什么?!学生失踪了那么久,你怎么没向学校汇报?!” 男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联系不上家长,她舍友说她经常夜不归宿,所以……” 校长一拍桌面:“经常夜不归宿?你们当老师的是怎么管理的?” 男老师缩了缩脖子,没有辩解:“是我的失误。” 校长气得不轻:“失误?是这两个字能盖过去?想办法联系家长,你也给我等着处分!” 男老师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校长的目光转向其余几位班主任:“你们呢?班上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一个女老师犹豫了一下:“我班上有个女生上个月中旬之后就没来学校了,但她之前说过已经申请了实习,所以我就没……” 校长没等她把话说完,声音拔高:“你们一个个真是出息了!能替学生家长做决定,能替学校做决定了是吧?” 那几个被问责的老师纷纷低下了头。 许久走到男老师面前,问他要了失踪学生的姓名和班级,又走到女老师面前,记下了另一个学生的信息。 她记完后,抬头看向房间里剩下的几位老师:“你们回去之后,也排查一下班上有没有类似的情况,有发现立刻报上来。” 校长让两个老师把各自失踪同学的室友叫来,男老师照做,而女老师有点为难:“现在是实习季,班上好多同学都去实习了,一时叫不回来啊。” 许久说:“能找到几个算几个吧。” 不一会儿,男老师班上失踪的女同学郝梦竹的三名室友来了,一进门,见到校长也在,天然的有点怕,小声问:“老师,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啊?” 男老师言简意赅地说了情况,三个室友说:“郝梦竹从十月二十五号那天之后就没再回宿舍了。” 许久开口询问:“她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吗?” 三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想了一下,说:“她那天出门的时候,像是约了人,穿得比平时认真。” “郝梦竹有没有说去见谁?” “没说,就叫我们不用等她回来。” “郝梦竹经常夜不归宿吗?” 短发女生说:“是,她一直在打零工,有时候下班很晚,宿舍关门了,她就在外头将就一晚上。” “一个多月前,校门口的血型换东西活动,郝梦竹参加了吗?” “参加了,当时是我先看到的,正好她要去打工,我就叫她陪我一块去的。” “郝梦竹换到的是皮豆吗?” 短发女生一惊:“你咋知道?” 郝梦竹极有可能就是第一个a型血的受害者。 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忽然说:“我那天看到她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许久看向女生:“你记得车牌号码?” “没有,我只记得是一辆黑色轿车。” 许久把信息一一记下,合上笔记本,收进外套内袋里,开始坐在沙发上等待女老师那边的室友消息。 好一会儿,一个披着头发的长发女生推开校长室的门,气喘吁吁地说:“我来了。” 女老师失踪的学生叫程柔柔,二十三岁,大四在读,目前在实习期,不回宿舍也是正常的。 长发女生说:“柔柔和我们说她找的是镇上卫生院的实习,但是她去了镇上之后就一直没联系过我们。” 许久问了关于血型兑换活动,长发女生说她们宿舍都参与了。 “程柔柔是a型血吗?” “不是,她是o型血,我们宿舍的小阳是a型血。” “小羊人呢?” “小羊也在实习,她下班时间比我晚,你们要找她的话,得六点了。” 第二名受害者不是程柔柔。 许久让几个老师继续统计,看看还有哪名学生,在十一月十五号左右失联的。 几个老师看向校长,校长脸色黑如锅底:“听警察同志的,尽快给个反馈结果。” 校长室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校长一通电话打到了门卫室,两个保安颠颠地跑过来,收到了校长的死亡凝视。 “校门口有人私自摆摊,为什么没有通知学校?” 保安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搓了一下手,声音有些发干:“那人说就摆一天,还给了我一包烟,我寻思他就是给孩子们送点吃喝的,不能出啥问题,就没赶走。” “你寻思不能出啥问题?”校长嗓子快破音了,“要是他在吃的里面下药了,你担得起责任吗?” 保安脸色一下白了:“咋可能,那个人花那么多钱买那些东西,有啥必要下药?” “你们一个个真是长了本事,都有自己的主意,这校长的位置是不是要你们来坐啊?” 没人接话。 几个老师缩着肩膀,目光低垂。 男老师借了校长桌上的电话,拨给郝梦竹入校时登记的电话,是村支书家的座机号,不知道是不是家里没人还是怎的,电话打了好几通都没人接。 姜衍之说:“直接打到镇上派出所。” 男老师“啊”了一声:“用这样吗?” 姜衍之定定地看着男老师,无形的威压让男老师干吞了好几口吐沫,查到号码拨了过去。 镇上派出所的电话,一打即通,男老师一边瞄着姜衍之的眼神,一边和镇派出所说出了郝梦竹的事情。 派出所民警说:“我这就安排人到郝家去看看,具体的后续联系。” 许久不想浪费时间,接过电话,表明身份后,让对方到郝家后,直接让郝梦竹父母来市公安局认尸。 男老师听见“认尸”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骨头似的,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挂断电话,许久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看向目瞪口呆的校长:“还有一具无名女尸等着认领。” 阵阵抽气声中,姜衍之的手机“滴滴滴”地响了。 姜衍之走到窗边接了起来:“哪位?” “小姜,是我,老赵。” “什么事?” “饭馆的小梅……让车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116章 “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突然从店里跑出来,被一辆超速电三轮子撞了,人快不行了。”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 “三轮车的司机在现场吗?” “在, ”透过电话的背景音还能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 老赵接着说,“那司机满嘴酒气, 喝了不少, 正在喊冤, 说是小梅突然跑出来的,和他没关系。” “司机的身份查清了吗?” “司机叫常满仓, 四十六岁,幸福村人, 初步看和侯超没有关系。” “侯超人呢?” “在这呢,刚还拽着司机讨要说法呢,”老赵“咦”了一声, 爆了句粗口,“人不见了。” 接着是老赵的喊声:“小张,看到侯超了吗?” 小张说:“咋回事,刚刚还在这呢,哪去了?这会儿功夫哪去了?” 姜衍之脸色一沉:“监视他的民警呢?” 老赵有点心虚:“车祸发生的时候,我们都过来维护现场了。”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监视侯超。” 说完, 老赵沉默了,姜衍之挂断电话, 立刻联系陈昊天, 帮忙追踪侯超的踪迹,再回到校长办公室,叫走了许久。 饭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一辆白色小货车斜停在路边,车头左侧有一道明显的凹陷,上面带有血迹。 救护车已经拉走了小梅,小梅原本躺过的地方留下了大片血污,一只沾满血的鞋子还留在那。 许久拨开人群挤进去,货车司机正站在车头旁边,双手叉腰,脸色涨红,带着酒气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刺耳:“我都说了好几遍了,是她自己冲出来的!你们拦着我干啥,我着忙送货呢。” 围着的群众呛声:“你撞人了还想跑?” “我开得好好的,是她突然从店里跑出来往我车上撞!你们看看我的车,都啥样了!” 饭馆的另一个厨师站在他面前,推搡着他的肩膀:“你把人撞那样,还管你那破车?!” 司机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打了个酒嗝,酒味更重了:“我都说了,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许久看向义愤填膺的后厨,问道:“小梅为什么会突然从店里跑出来?” 后厨手里还拿着锅铲,身上系着围裙,认出许久,老实回:“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在后厨炒菜,听到前面有人喊出事了才跑出来看。” “谁是最后接触小梅的人?” 后厨脱口而出:“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在后厨炒菜。” 许久换了一个问题:“你们老板呢?” “我不知道啊,”后厨抓了抓脑袋,“刚才还在的,还叫我看住司机别让人跑了,他自己倒是不见了。” 简直是一问三不知。 许久走到货车司机面前:“你认识死者吗?” 司机摇头:“我上哪认识她?认识她还能撞她?”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啥玩意儿认不认识!不认识你就能随便撞了?” 另一人接话:“就是!喝酒开车还有理了?” 许久抬手示意人群安静,继续问司机:“你认识这家饭馆的老板吗?” 司机说:“不认识,这人忒不地道,我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呢,他倒好,上来就抓我衣领子,给我从车上扯下来了。” “你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饭馆老板吗?” “我天天在这条道上跑,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哪里各个都认得。我也是头回遇上这事,现在脑瓜子还嗡嗡的呢。” 许久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你天天跑这条道?” “是啊,我每天这个点都从这走,风雨无阻,跑了三四年了,就今天出事了。” 许久退后半步,目光扫过饭馆门口那盏还亮着的招牌灯。 司机不知道侯超,但侯超知道司机。 侯超利用了司机,玩了一手借刀杀人。 狗东西。 现在只能祈祷小梅不要有事,一定要挺过来,不要让侯超的龌龊心思得逞。 许久想起小梅说过的“送菜工”,扒了扒姜衍之的胳膊:“那个每天早上来给饭馆送菜的送菜工。” 姜衍之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走,上车,去菜市场。” 傍晚的菜市场基本没什么客人了,摊位上的菜筐大半空了,地上散落着菜叶和湿漉漉的纸箱皮,有人在用水管冲洗地面,水流带着残叶沿着水泥斜坡流向排水口。 一些摊主们正弯腰收拾着剩下的货品,有人把秤杆收进柜子里,有人正把空筐摞在一起。 许久和姜衍之直奔菜市场的管理室,管理员正在整理单据,听到他们打听送菜工的事,直摇头。 “我这只负责摊位的事,送菜工都是饭店自己找的,我们这不管。” “他们进出不需要做登记是吗?” “对的,我们这只保证摊主的权利和义务,其他的我不了解,招送菜工,你们得去问摊主。” 许久拿着送菜工的照片,沿着摊位挨个问过去。 有的摊主正在整理剩下的菜,顾不上细看,扫了眼就说不认识没见过。有的摊主正在往车上搬空筐,腾出手接过照片看了眼,也是直摇头。 走到第二排的摊位,一个正在用抹布擦秤盘的大爷看了照片一眼,停住了动作:“这个送菜工啊,每天早上都来,就去靠里头的那个摊位拿货。” 许久顺着大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摊位是一对年纪看着三十多岁的夫妻,正在擦台子。 两个人走过去,把送菜工的照片递过去,女人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的确在我们摊子买,每天拿着单子,自己挑菜,自己装车。” 许久问:“你知道他家住哪儿吗?” 女人摇了摇头:“那我真不知道,他就是来取货的,取完就走,基本不聊天。” 许久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来这边取菜的?” 女人放下抹布,想了想,又推了推旁边忙活的男人:“你还记得他啥时候开始来的吗?” 男人抓了抓脑门:“仔细算算,得有五六年了。以前他也接过别家的单子,现在只接一家了,看着也不差钱。” 女人跟着说:“挺可惜的一个人。” 许久问:“什么可惜?” 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说:“这个人听力不太好,还有一点口吃,但这人一看就实在人。” 这倒是有点意外,监视侯超的人报告里从未提到过这些细节。 许久又问:“他明天还会来吗?” 男人说:“应该来,这几年不下暴雪暴雨的话,每天都来,没啥变化。” 许久道了谢,收起照片,走出菜市场,根本没有问出实际有用的信息。 侯超能为了送货员的一点消息杀害小梅,恰好说明送货员很重要,如果送货员也被杀害的话,他们还能再抓住侯超身上的线索吗? 许久拨通了陈昊天的电话:“帮我查一个人,给侯超饭馆送菜的送菜工,常年在菜市场出入,他的家庭住址在哪里。” “交给我。” 凌晨两点,陈昊天的电话终于回过来了:“找到了,他最后停留的地方是城东的锦绣小区。” 锦绣小区虽然不是什么豪华小区,但也是个好小区。 按照摊主夫妻的说法,送货员的家庭条件并不好,送一趟活的工钱也不高,支撑不起买这里房子的可能性。 哪怕是租的,也不是送货员能承担得起的。 锦绣小区的物业值班室亮着灯,许久出示证件后,直接让他们查送菜工的住址。 “你们找小林啊,”管理员翻了一下登记簿,报出了送菜工所在的单元和房号:“小林住在三单元五楼左边那户。” 他们没有急着上楼,交代管理员帮忙守住大门,又通知刑警队的人过来,团团包围住整个小区,才直奔五楼。 他们走到门口,房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窄缝。 姜衍之蹙了蹙眉,让许久往后站,自己伸手拉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屋子里一片安静。 客厅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 姜衍之快速检查了每一个房间,没有人。 许久站在窗台前,低头看了眼窗台上摆着的芦荟,伸手摸了摸土,还湿乎的,看起来刚浇完不久。 她戴上手套,打开衣柜的门,里面的衣服少了大半,只剩下几件偏旧的衣服,孤零零地挂在那。 姜衍之正在检查抽屉,拉开时里面没有东西,看过来:“走得不算太急,但他没打算回来。” 许久合上柜门,正要说什么,姜衍之的手机响了。 姜衍之接起来,老赵的声音带着喘:“侯超回来了,刚进饭馆的门,被我们摁住了。” “别让他再跑了,我们这就回去。” 他们赶回饭馆时,路上的警戒线撤了,路面上的血迹也被冲过一遍,只剩下一块颜色略深的水渍。 侯超坐在饭馆靠里的桌子旁边,一脸的无奈:“警察同志,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你刚刚去哪了?” 侯超指了指门口那袋纸钱:“买纸钱去了,小梅在我这儿干了这么久,人死了,总要好好安葬。” 许久问:“小梅还在医院抢救,你倒是急着给她下死亡通知书。” “这样啊,那小梅命真大啊。” “你对小梅做了什么?” “她是我店里的老员工了,我能对她做什么?” “她为什么突然从店里跑出去?” “说起来都怪你,”侯超手指直指许久,“她这个人手脚不干净,偷偷拿走了柜台不少钱,我为了炸她,就骗她说你亲眼看见了她拿钱,谁知道她就跑出去了……” “侯超,那是一条人命!” 侯超手指敲在桌面上:“许法医,我叫冯显民,还麻烦你不要再叫错我的名字。” 许久几乎咬牙切齿,这样作恶多端的人,手上攥着那么多人命案,却能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拿言语对他们冷嘲热讽,真的滑天下之大稽。 侯超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指节粗大,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笑说:“许法医,你们可一定不能放过杀人凶手啊。” 许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放心,没有一个凶手可以逃过法律的审判。” “那可太好了。” 许久懒得和侯超做口舌之争,转向旁边的民警,大声说:“辛苦查一下侯老板说的买纸钱这件事。什么纸钱买了这么久,黄纸店的老板能不能作证。” 侯超的脸色有了一丝变化,又很快恢复了平整:“许法医,你这是把我当犯人呢。” 许久点了一下头:“谁知道你有没有和什么人串通一气,干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真是冤枉,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司机,不信你问问店里的客人,他们哪个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一个撸串的粗狂男人说:“确实,老板可是个地道人,不是能干出杀人犯法的事。” 同桌的男人也说:“老板人可好了,没事就给我们抹零啥的,你们警察办案,可要睁大眼睛,不要冤枉好人!” 许久盯着侯超,笑:“别装了,这个年代想用舆论压人,真是异想天开。” “许法医啊许法医,你总算发现了不对劲啊,”侯超敲了敲桌面,“还多亏了你和小陈呢。” 许久不解地看着他。 侯超身体后仰,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有一天,两个小警察一个小陈一个小许来店里吃饭,小陈指着路口的监控探头,和老板说只要在那镜头下边出现,就逃不过他的眼。当天晚上,老板做了一场梦,你猜梦到了什么?” 许久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竟然一点都不意外,也对,毕竟小姜还好好的呢,你一定出了不少力,你们小兄妹可真有意思,就是不知道你能保护他多久。” “侯超,你还能嚣张多久?” “许警官,别在我身上耗费时间,多去外头救几个人比什么都强。” 许久真的恶心透了侯超这幅势在必得的模样,很想把他的脸皮撕碎,看看里面是人是鬼。 侯超似乎想到很有意思的事,笑着拍掌:“太神奇了,真的太神奇了,九年前的那次,我还以为是一场梦,要不是后来的这场梦,我真以为自己得了疯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侯超指了指脑袋:“你不是很聪明吗,慢慢想吧,许法医。” 许久转身朝门口走去,正要离开饭店,身后传来侯超的声音,带着隐隐笑意:“许法医,你们查案子辛苦了,天黑路滑,小心脚下。” 许久在门口站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她走了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向刑警队的方向,几盏灯还亮着。 保安的画像应该已经快完成了,一旦画像到手,她会直接把侯超带进审讯室,然后把他这家店翻个底朝天。 办公室亮着灯,保安看过了侯超的照片,一口咬定不是侯超,现在正和画像师描述给他递烟的那人的长相。 桌上摊着几张画了局部五官的速写纸,画师正握着铅笔,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一边问:“眉毛更重些是吗?” 保安点点头:“我记得更重一些。” 画纸上的人脸轮廓已经基本成型,许久走过去,视线落在那张纸上,人脸的轮廓和侯超并不相似。 保安皱着眉头看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鼻子再窄一点,眉毛再平一点。” 画像师调整了几笔,落了笔,问保安:“你再看看呢?” 许久看着那张已经接近完成的画像,轻轻叹了口气,问:“除了这张脸,你还记得他有什么特征吗?” 保安说:“这个人说话吧,特别慢,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许久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许久回到姜衍之的办公桌前,从案件报告里抽出送菜工的照片,走出来递给保安:“你看看是这个人吗?” 保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立刻点头:“就是他!你们有照片咋不早说,这不是白折腾了吗?” 许久追问:“除了他之外,你看到别人了吗?” 保安放下照片,仔细琢磨着:“车上可能还坐着人,但车窗贴了膜,我也没法确定。” 送菜工到底是什么人,和侯超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甘愿给侯超办事?送菜工的那间房子又是怎么回事,谁给他租的还是买的? 许久问姜衍之:“户籍科那边有消息了吗?” 姜衍之摇头:“没有关于送菜工的消息。” “他既然能给侯超做事,一定和侯超或是冯显民的老婆林丽丽有关,从这两个人身上查呢?” 姜衍之说:“我和户籍科同步一下,同时联系呼和镇派出所和默林镇派出所,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房子的事得等房产局上班,查明那间房子是谁的,才能看清送菜工到底在这张网里承担了多深的分量。 秦朔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陈昊天那边有新消息。” 几个人直奔技术部,围到电脑前,陈昊天把监控画面调出来,屏幕上是寺院后山那段路唯一有监控的路口。 “我看了去往寺院的监控,没看到可疑车辆。” 秦朔难以置信:“他总不能连人带车会飞吧?” “也许他找到了躲避监控的方法,”陈昊天指着屏幕两侧的边缘:“看到了吗?如果人车走在这两边,监控是拍不到的。” 秦朔搓了一下手臂:“侯超真够狡猾的,居然连躲监控都会。” 许久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在那条沿着墙面延伸的线路上,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人影或车灯。 陈昊天手指敲在键盘上:“侯超到底什么来历,这年头多少人对监控连准确的概念都没有,他倒好,会躲监控了。” 许久看了眼姜衍之,实在没法给他们解释,现在的侯超已经不是原来的侯超了。 上午,郝梦竹的父母被秦朔引着,从门口走进来,郝母的步子很慢,郝父的步子很急,有点不耐烦:“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认完了好回家。” 郝母直抹眼泪,努力地跟在郝父身后。 他们被带进去认尸,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看起来没什么感情的郝父,也低声呜咽:“是不是搞错了,咋可能是我的闺女呢?” 郝母被郝父搀着走出来,眼睛红肿,声音断断续续:“到底是咋回事?谁干的?为啥要杀我闺女啊?” 许久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除了无力还是无力,回到办公室,在姜衍之的办公桌前坐下。 再次翻开尸检报告,一页一页看过去,结合了九年前的三起案子,重新按照时间进行排序。 第一个受害者张淑荣,a型血,失去左肾,手法不够利落; 第二个受害者叶敏,b型血,失去心脏,手法有非常明显的进步; 第三个受害者是陶丽,a型血,并未缺失肝脏,根据伤疤来看,手法同样精进; 第四个受害者是武翠兰,a型血,失去了肝脏,虽然时间紧迫,但切割手法仍旧较为专业。 而最近发现的三位死者,前两具尸体腐败严重,脏器液化,无法辨认丢失脏器和切割手法,暂且归类为第五名和第六名受害者。 第七名受害者唐蕊,手法足够专业,切割边缘处理得干净利落。 再往后则是三十年后的第八位受害人,身份未知,a型血,杀人手法粗糙,和第一位死者的不相上下,像整串案件中的早期试手。 如果按照手法进行杀人顺序排列的话,第八位死者反倒应该排在第二位。 这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手法还会退步吗?因为年纪太大,握不稳刀了吗?可既然有力气勒死死者,又怎么会握不稳刀? 许久的思路越捋越乱,又去看血型:“侯超是a型血,为什么这次选了b型血的唐蕊?” 姜衍之说:“我记得之前审讯崔品旺的时候,他说过叶姨是特殊的,让人痊愈了。这一次,前两位a型血的受害者并没有让侯超的‘病’好起来,所以他可能想试试b型血的人,看看能不能重复九年前的效果。” 许久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他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a型血,也可能是b型血。他在测试。” 姜衍之拿起手机:“我来通知校方,让他们提醒学生注意安全。” 时间差不多了,两个人直奔房产局,大厅里有不少人在办事,工作人员一直在指导大家怎么填资料,在哪个窗口排队。 许久他们直奔办公室,递出证件,表明身份,工作人员答应得爽快:“我这就给你们查。” 工作人员在资料柜子前按照区域翻找,拿到了锦绣小区的登记簿,一页一页翻,手指顺着纸面缓缓下移,在某一处停了下来:“找到了。” “房主是谁?” “这套房子登记的房主名字叫林丽丽。” 许久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名字,一震:“确定是林丽丽?” 工作人员肯定地点头:“没错,购房时间是三年前。” 许久又问:“这个小区还有没有林丽丽的其他房产?” 工作人员说“稍等”,继续往后翻:“还真有,我给你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工作人员翻了两页,把登记簿转过来让他们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行:“还真是同一个身份证号呢。” 工作人员报完身份证号,低头把地址写在便签纸上,推过来。 姜衍之伸手接过那张便签,低头看了一眼:“三单元四楼四零一,就在送菜工的楼下。” 侯超每天和送菜工塞钱说话,聊的一定都是关于林丽丽的事。 明目张胆地在警方的眼皮底下搞事情。 可惜尾巴被抓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117章 寺院埋尸案被媒体报道。 两家小报言辞激烈, 接连三天,用头版头条来报道此案件,照片上的警察和死者被抬出来的画面完全没有打码, 视觉冲击非常大。 不知道从哪挖出了九年前的案子, 谴责警方办事不利,致公众安全于不顾, 时隔九年仍旧让凶手逍遥法外。 各种传言四起, 市民高度恐慌, 竟有群众站在警局门口举起了牌子,一旦有人进出, 就缠上来撕扯。 省厅高度重视,把局长叫去开会, 刚一回来就把大家叫去开会,将现在的12·26案和九年前7·16案并案调查,当年在镇上负责调查的刘所长也过来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桌面上摊着几份厚厚的卷宗,各个表情严肃。 局长坐在长桌尽头,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声音掷地有声:“今天把各位请过来,就是要明确一点, 两起系列案件,同一嫌疑人, 并案处理。” 坐在桌子中段的刘所长微微直了一下身体, 面前放着一只旧档案袋,袋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局长继续往下说:“现在社会关注度很高,群众情绪也不稳定, 既然已经有了明确的嫌疑人,那就盯死。哪怕派出全部人手,也要把人逮住。” 话音刚落,苏昌盛开口接了一句:“那几家小报是陈永贵的儿子在经营,完全是在公报私仇。” 局长看了他一眼:“他们的报道确实有夸张和抹黑的成分,但里面说的那些事是不是事实?这起案件拖了这么久,过去可以说警力不足、设备落后。现在我们有手机、有车、有监控,还拿这些当理由就说不过去了。况且凶手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搞事,简直是把我们警局的脸面踩在脚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一时没有人接话。 刘所长咳嗽了两声,伸手解开面前那只旧档案袋的绕线扣,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纸页:“当年情况确实复杂,现场破坏很严重,又赶上了农忙时节,排查难度很大,但我们当年还是采集到了不少指纹,这次一起带过来了。” 这些资料许久和姜衍之早就看过了:“侯超的指纹并不在其中。” 刘所长直抓脑袋:“侯超是隔壁村子的,父母走得早,经人介绍入赘到了老黄家。他给这一大家子干活,当牛做马,老黄家对他却不咋滴,一点好脸都没有。案子发生后,我去他家采集过指纹,但侯超当时手受了伤,一直没能采上,当时我也没多想,任谁看了他那唯唯诺诺的样子,都不可能把他和杀人凶手联系到一块堆去。” 局长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刘所长拿起桌上的照片,又看了看:“不过我看这照片,这也不是侯超啊,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姜衍之把侯超用放火顶替身份的事情说了一遍,刘所长听完,拿着照片的手放了下来:“这还是人吗,这不纯牲口吗?真是看不出来他是这种人!” 姜衍之继续说:“另外一点是,九年前那起案件的第三名受害者,并没有死。” 刘所长一震:“咋可能?当时陶丽还是我亲手给销的户。” 这件事姜衍之早就和局里汇报过了,但具体的情况没有说。 姜衍之把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刘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怪不得,小周自打那之后就从镇上搬走了,我还以为是因为失去爱人,伤心过度才走的。” 局长问:“从陶丽那里问出了什么?” 姜衍之说:“陶丽受了刺激,具体细节记不清楚,但她能指认凶手的身份就是侯超。” 刘所长叹口气:“要是她当时能站出来,也许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当务之急是证明冯显民就是侯超,”局长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要能证明这个身份,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抓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刘所长拍了下脑门,补充说:“你们说的那个送菜工小林不是镇上的人,问过侯超之前在的村子,估计是你们说的那个林丽丽那边的亲戚。” 赶巧,刘所长刚说完,会议室大门被人敲响,一个同事探头进来,冲着姜衍之说:“姜哥,是默林镇派出所打来的,说是找你的。” 姜衍之招呼一声走了出去,接过电话,默林镇的民警说:“姜警官,你说的小林我给你打听到了,林丽丽有个表弟叫林森,听人说就是有点结巴,耳朵小时候发高烧,有一只听不到了。” “我知道了,谢谢同志。” 他们已经知道了送菜工和林丽丽的关系,只是昨晚他们都被侯超转移了,现在正在全城搜查。 林森和林丽丽母女,两大一小,加起来不如一个侯超聪明,想要找到他们一定容易很多。 再回到会议室,姜衍之说了现有的信息,接下来的任务安排下来,会议散了。 哈城大学那边的反馈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校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警察同志,的确还有一个学生失踪了,大二的,叫王明妃,十一月十五号之后就没再出现过,血型是a型。” 姜衍之问:“联系家长了吗?” “已经联系家长了,我叫他们直接去你们刑警队认尸。” “知道了。” 目前两组人在监视侯超,有了小梅的前车之鉴,这回大家一点都不敢松懈,巴不得把眼睛嵌在侯超的身上。 这样反而不担心侯超有机会再对其他学生下手。 老赵同步了饭馆的消息:“侯超今天挂出了歇业的牌子,没有开门。” “一定要确保他在饭馆,没有跑出去。” “非常确定他在店里,前门后门都盯死了,早上他就出门丢了次垃圾。” 许久去物证科拿了点东西,和姜衍之出现在饭馆门口,歇业的木牌挂在门的窗玻璃上,门没有锁,他们直接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侯超正坐在靠里的桌边,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口冒着细弱的热气,旁边摆着一盘炒花生米,一粒一粒地咬着吃。 看见他们两个人出现,脸上没有一点意外:“两位警官,我们店今天不营业,吃饭得去别家了。” 许久在桌对面坐下:“小梅手术很成功,你不去看看吗?” “人还没醒,我去看了她也不知道。” “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调查送菜工林森的事情,你和林森是什么关系?” 侯超把搪瓷缸往旁边挪了一下:“我花钱他送菜的关系。” “林森今天没有来送菜,你联系过了吗?” “他啊,昨天跟我说不干了,打算回老家。” “这么巧?” “什么巧不巧的?” “前脚小梅出事,后脚他就不来给你送货了呢。” “这话说得好像人是小林撞的一样。” 许久问:“你知道林森和你妻子林丽丽是什么关系吗?” 侯超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我老婆没跟我说过,当时介绍林森给我送菜,只说是家里那边的亲戚。” “可你刚才还说你们只是雇佣关系。” 侯超说:“他是我老婆的亲戚,又不是我的亲戚。我们没太多交流,他家的事我不清楚。” 许久又问:“林森住在林丽丽楼下,这件事你也不清楚?” 侯超的手搭在搪瓷缸边缘:“这件事我老婆没提,我确实不知道。” 许久见侯超一直装,又换了一个问题:“你之前说林丽丽和孩子都在老家?” 侯超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孩子上学,就调来市里了。” “你这店离锦绣小区不远,怎么不常回去看看她们娘俩?” “还不是店里太忙,腾不出时间。” 许久的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瞬,没有停顿:“十月二十五日、十一月十五日、十二月六日,这三天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一般都在店里干活,你说的这三个日子,过去的有点久,我记不太清楚。” “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这三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你和林森去哈城大学门口支摊子的事也不记得了吗?” 侯超冷下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有人看见你坐在车上等着。” “不可能!”侯超意识到说了错词,立刻改口,“我和林森根本不熟,对他做过什么并不知道,你们别把我们往一块扯。” 许久说:“没有办法,有群众举报我们做警察的就要仔细调查。” “你们这是无凭无据的冤枉。” 许久拿出指纹采集单:“还麻烦侯老板留下指纹,供我们后续调查。” 侯超向后缩:“你们凭什么要我的指纹?” “刚刚已经说过了,你现被列为大学生失踪案的重要嫌疑人,这是正常的调查程序,你不想在这里摁手印,可以和我们回审讯室按,反正你常去,也不陌生。” 侯超铁青着脸,一一摁下指纹,扯了段卫生纸使劲地擦着手上的印泥。 许久又拿出棉签:“还麻烦你在口腔里转一圈,我们需要提取你的dna。” “为什么要提取dna?” “也是调查流程,麻烦你配合。” 侯超不想配合也只得配合,拿到了侯超的指纹和dna,许久一点也不浪费时间,直接离开了饭馆,把东西送回物证科让他们务必好好保留。 只要等她们找到林丽丽母子俩,用林丽丽儿子的dna和侯超的作比对,就可以排除他是冯显民了。 到那时候,看侯超还能怎么狡辩。 侯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们手上的资料,要是可以的话,大概率要直接把它们粉碎掉。 许久想起他过往销毁证据的种种手段,友情提醒:“这里是市局,不是镇上,也不是筒子楼,收起你那点小心思,销毁证据是不可能的。” “许法医,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最好能一直装下去。” 交通出口的排查工作一早就落实下去,车站、火车站、长途客运站,每个出口都安排了人,布控严密。 旅店和宾馆的排查也在同步进行,辖区派出所和刑警队的人轮班推进。 只要林丽丽母女和林森冒头,他们就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离开。 陈昊天那边也没有闲着,他把几条主要出城路口的监控反复回放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早点找到他们三个人的痕迹。 终于,在一条通往老城区的街道上,他捕捉到了一组人影,画面里的轮廓不太清晰,但提着行李袋,出现在铁西街道。 陈昊天截下那一帧画面,放大,打印出来发给大家:“疑似目标。” 哪怕是错误信息也不能有一丝一毫倦怠,大部队立刻赶往那条街,铁西街道是老街,里面开了不少小店,还有几间规格不同的旅店。 一行人沿着街道逐家排查,第一家没有,第二家没有,第三家也没有。 走到第四家时,旅馆前台被大阵仗吓得晕乎乎的:“是有这样三个人,前天半夜入住的。” “他们住在哪间房?” “二零四和二零六。” 姜衍之带头,走在前面,经过二楼走廊时,隐约听见楼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行李袋哗哗响的动静。 秦朔跟在后边,朝着身后的人打手势,让大家提高警惕。 绕过拐角,果然看见三个人正提着行李袋,朝着走廊尽头的应急出口方向快步移动。 林丽丽走在前面,林森抱着林丽丽的孩子冯小乐跟在后面。 姜衍之没有喊话,直接迈开步子追了过去,秦朔从另一侧包抄,直接把人团团困住。 林森被吓了一跳,搂着冯小乐往旁边躲,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磕磕巴巴的:“别……别抓我们……” 林丽丽面色灰白,并没有挣扎,瞪着他们上去抓。 几个人被带回刑警队,许久带冯小乐去做了dna采样,棉签在他口腔内侧轻轻刮过。 林丽丽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紧张地问:“你到底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许久把样本封好:“我只是想知道,冯显民是不是冯显民。” 冯小乐的年纪应该只有十三四岁,和侯超的儿子黄得仁的年龄对不上,黄得仁还活着的话,今年是十七岁。 林丽丽目光躲闪,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没关系,科学会告诉我们答案。” 林丽丽把冯小乐护在身后,冯小乐也抱住自己母亲的胳膊,生怕他们对林丽丽做什么。 许久看着冯小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奶糖递过去:“你爸爸以前对你好吗?” 冯小乐看了眼林丽丽,林丽丽没有说话,他才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以前不好,现在好。” 林丽丽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面前:“别说了。” 冯小乐紧抿着唇,看着林丽丽:“警察姐姐,你们为什么抓我们回来?我们犯罪了吗?” “我们会调查的。” 从会客室出来后,苏昌盛正好走过来,看着他们:“我们关不了他们太久,林森未必知道侯超的身份,林丽丽如果什么都不说,也拿她没办法。” 许久抖了抖手上的东西。 苏昌盛看了一眼样本袋:“就算拿到dna,我们也没有比对能力。” “我们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许久说,“我要去京市。” 苏昌盛看许久说得理所当然,沉默了一下:“咋去?” “飞机。” “成,这个快,局里报销。” 许久一想到可怜巴巴的经费,难得有点想笑:“不用局里出钱,我们自己来,送到我们就会回来。” “行,你们放心去,这边交给我们。” 许久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大家一定不要掉以轻心,把人看住,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 苏昌盛比了个“ok”的手势,从楼里走出来,见到被门卫拦在门口的侯超。 侯超大喊着:“我老婆孩子在里面,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门卫冷着脸,完全没了之前的好脸色,说:“没说不让你进,现在是叫你登记。” 侯超看到许久和姜衍之走出来,恶狠狠地咬牙:“你们怎么敢的?” 许久耸耸肩:“警方办案,正常流程。” 他们两个并不理会侯超的叫嚣,上了车,回家收拾行李,直奔机场。 候机大厅里,姜衍之拎着行李袋,安安静静地跟着指示牌走,站在安检口前面,看着眼前不算长的队伍。 这是姜衍之第一次坐飞机,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慌,有条不紊地递身份证递票。 许久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飞机是去外地参加学术交流会,她不知道坐飞机有什么条条框框,不想给人添麻烦,特地提前在网上搜了注意事项。 通过安检后,两个人坐在登机口前的椅子等着,许久碰了碰姜衍之的胳膊:“你是不是从小就是大人?” 姜衍之偏过头看她,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许久想了想,斟酌一个恰当的措辞:“你小时候看起来就比同龄人成熟,像早就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路该走。” 姜衍之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 登机后,两个人的位置在右边,许久的位置靠窗,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等着姜衍之放好行李坐下来。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渐渐加快,机身轻微震动了一下,平稳地离开了地面。 许久看着窗外的地面逐渐变小,收回目光,侧过头,把脸埋进姜衍之的肩头,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胳膊:“我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我又回去了。” 姜衍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捏她的手指,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不是梦,是真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光线从深蓝向更深的颜色过渡,她闭上眼睛,靠着他的肩膀,听着他胸口的起伏声。 姜衍之没有睡,一直把玩着她的手指。 飞机落地京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机场大厅里灯火通明,两个人穿过到达通道时,脚步没有停顿,直奔出租车停靠点。 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楼不高,外墙的灯牌在夜色中亮着,门厅里安静有序。 他们提前电话沟通过,流程走得比预想中顺利。 工作人员在登记表上签了字,确认样本包装完好:“结果最快也要三周,出来后可以传真给你们。” 许久点了点头:“谢谢。” 工作人员又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许久说:“先在附近住一晚,明天返程。” 工作人员把登记表收进文件夹里:“来都来了,可以去逛逛,吃点好吃的。” 从鉴定中心出来时,风比刚才大了一些。两个人站在门口,许久把手放进口袋里,偏过头看了姜衍之一眼:“走吧,去天安门。” 她没等他回答,已经迈步往前走了,姜衍之跟上她的步子,在她身侧走着,步伐不快不慢。 两个人站在广场上找人帮忙拍了一张合照,又在故宫对面的饭店吃了一顿烤鸭。 走出来时,夜风迎面吹来,她们沿着天坛公园的外走了一段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两个人住在了距离机场有一站地的公交站点附近的酒店,前台的值班人员正低头翻一本杂志,照例问开几间房,听到一间也没什么意外,给他们登记后,递过房卡。 “计生用品在床头,水是免费的,茶包需要付费,烧水壶在柜子里,有问题可以打前台电话。” 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放着,许久先去洗了澡,水声停了之后她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坐在床边,拿毛巾慢慢擦着头发。 过了一会儿,浴室里的水声又响起来,许久坐在床边,听着那道流水声,想着鉴定结果,等结果证明侯超和冯小乐没有亲缘关系,侯超的狡辩就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门开了,姜衍之走了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浴巾搭在肩上,她从自己床上爬起来,横跨过窄窄的过道,跑到他的床上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坐下。” 姜衍之坐了下来,她站在他身后,拿着毛巾裹住他的湿发,轻轻擦着。 很快,姜衍之的耳尖红了一片,纯得有点冒泡。 许久弯腰,嘴唇贴了上去,姜衍之的身体明显一顿,偏过头来,眼底的墨色深不见低,嗓音沙哑地叫了她的名字。 姜衍之回应了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吻重新调整,姜衍之的手搭在她腰侧,大手掌在她的脑后。 他看着冷冰冰的,落下来的吻却滚烫灼人。 吻着吻着,姜衍之忽然松开手,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转身快步进了卫生间,门“砰”的一声关上。 许久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整个人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抖动,笑着拍了拍床单。 水声响了很久。 许久从床上跳起来,跑去卫生间门口,连续叫了姜衍之几声:“你再不出来,天都要亮了。” “嗯。” “姜衍之,你还没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118章 水声停了。 姜衍之带着满身凉气走出去, 险些撞到守在门口的许久身上,往后退了一步:“怎么还不睡?” 许久有点幸灾乐祸:“我怕血气方刚的你,晕在里面。” 姜衍之大手掌在她的脸上, 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从哪学来的这些?” “没吃过猪肉, 还没见过猪跑吗?” 姜衍之“嗯”了一声:“你不止见过猪跑,你小时候被一只小猪崽追出了一条街。” 这回换许久来捂姜衍之的嘴:“你故意的。” 姜衍之笑着, 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手心里, 痒得许久直躲, 他反握住她的手指:“快睡吧,明天还要返程。” 许久躺回床上, 姜衍之关了灯,房间窗帘厚重, 几乎不透光,伸手不见五指,听觉变得特别敏感。 隔壁床铺“咯吱”一声响, 枕头塌陷,被子拉拽的声音。 许久侧身看向隔壁床,姜衍之仰躺着,不知道睡没睡着,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 跑到姜衍之的床上,挨着他躺下去。 过了一会儿, 只听到姜衍之均匀的呼吸声, 以为他睡着了,许久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 温热的,怎么都觉得眼前的一切,不真实的像场梦。 真的是梦的话,她希望不要醒过来了。 姜衍之蓦地睁开眼睛,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脑袋轻轻托起,低头含住她的唇。 两个人吻了好久,姜衍之喘着气松开她,手指捻着她微微红肿的唇:“乖乖睡觉。” 说着,他手臂直接展开让她当枕头,扯开被子盖在她身上,一点点搂紧。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在酒店的餐厅吃过早餐,直奔机场。 落地哈城,许久刚打开手机,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楚屏幕,电话就进来了。 许久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姜衍之见她表情变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口型问她:“怎么了?” 许久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秦朔说,林丽丽母子俩被侯超接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手续合规,人已经放出去了。” “她没有犯罪事实,留不住人,也确实没办法。” 姜衍之拨通老赵的电话:“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老赵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来:“我们一直在跟着,侯超把她们娘俩送回锦绣小区了,他自己也没出来。” “林森那边队里怎么说?” “林森现在只说自己就是想给学生送吃的,没别的意思,他不把侯超交代出来,咱们拿他也有点没招。” 姜衍之说:“林丽丽和林森已经被我们发现,侯超清楚自己藏不住,接下来他一定会有动作。你们盯紧点,千万不要让他金蝉脱壳。” “明白。” 两个人走出机场大厅,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直接报了锦绣小区的地址。 许久问姜衍之:“我们这么严防死守,他会从哪里下手?” “他一定会先确认所有的东西都还在他控制范围内。” 出租车停在锦绣小区斜对面的巷口,姜衍之一眼就看到了老赵他们的车,走过去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老赵和小张跟个陀螺一样,扭过身,看着他俩:“你俩回来可真快啊。” “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屋里呢。他们在家待了快四个小时了,窗帘一直拉着,看不出里面什么情况。” 许久顺着老赵的视线落在那扇窗户上:“侯超状态怎么样?” “瞅着挺正常,对林丽丽和那孩子挺殷勤,”老赵说,“进门的时候,还帮林丽丽拎了东西。” “林丽丽呢?” 老赵想了一下:“看着不太对劲,跟侯超挺生疏的,不像两口子。” 小张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本来也不是两口子啊。” 许久没有接话,又问:“之前让你们查冯显民过往的医疗记录,有结果了吗?” 老赵摇了摇头:“难搞,冯显民之前在中医馆干活,压根没去医院看过病,中医更不讲究啥血不血型的。” “有没有获取到别的信息?” “听那老大夫说,冯显民经常打老婆孩子,有一回店里几个大夫去他家做客,林丽丽跟一个男大夫说了几句话,就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一顿,有人看着林丽丽身上有殴打伤。” 小张接话:“怪不得林丽丽要选侯超。” 许久辣评:“五十步和百步的区别罢了。” 小张想了一下侯超杀人如麻的事,点了点头:“也是。” 许久把目光重新落回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上:“林丽丽知道侯超的事吗?” 小张说:“知道了,队长问话的时候跟她提了,林丽丽的脸色很不对劲,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侯超以前和现在干的那些事。” 许久看着那扇暗着的窗户,猜测林丽丽之前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又会怎么做? 他们一直在楼下等到了天黑,见侯超从单元楼里走出来,他们的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回到了饭馆。 饭馆的招牌灯已经连续两天没有亮了。 姜衍之和许久在对面车里坐了一阵,盯了一会儿,手机忽地响了,接起来听到对方说完。 挂断电话和许久说:“小梅醒了。” “我们去看看。” 医院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小梅躺在病床上,身上几处骨折,胳膊和腿部都裹着石膏。 小梅戴着氧气面罩,看见许久进来,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急着呼吸,面罩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许久在床边停下来:“你别激动,我想告诉你,我没说过你的坏话。” 小梅的眼睛眨了眨,气弱声嘶:“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许久眼热:“你慢慢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小梅费力地吸了一口气:“我……跑出来……是想……告诉你……老板……不是好人。” 许久点点头:“我知道,我们会抓住他的。” 小梅又喘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李……李老板……在六马架……你们……找到……他……” 许久先去看姜衍之,又朝着小梅,点了一下头:“好,你别说话了。” 走出病房,许久拿出手机拨给了队里:“李林在六马架那边,咱们去找人。” 六马架在城市边缘,镇子不大,但人口密集。街边的小铺子和居民房混在一起,有几条窄巷只容一个人通过。 镇上派出所和附近辖区的警力联合行动,在几排平房之间进行走访摸排。 经过多方打听,最后在一间矮小的砖房里找到了狼狈不堪的李林。 李林蜷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长出了一层,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看见有人推门进来,先是一缩,等看清来人的制服时,第一反应是跑。 姜衍之挡在门口,其余人挡住窗户,李林如同困兽一般,在原地打转。 许久有点无语:“你躲了这么久,图什么?” 李林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我怕连累我家里人。” “你的家人已经被警方保护了。” 李林像是没听清,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你们说得轻巧,他万一有同伙呢,他进去了,他同伙拿我家里人开刀咋办?” 许久又说了一遍:“你的家人现在在警方的保护下,就算同伙来了也没用。” 李林连连道谢,就差给他们跪下了:“多谢你们了,要是没你们,我还不知道提心吊胆到啥时候。” 许久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对没苦硬吃的李林,真的无话可说了。 审讯室里李林坐在椅子上,有点惴惴不安:“我也是无意间发现老冯不对劲的,好像小姜这边有点啥动静,老冯就跟着出门。” 许久坐在对面:“继续说。” 李林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搓了一下:“我就好奇他要干啥,跟着出去了几回。他不是骑摩托就是开车,太快了,我根本跟不上。那天晚上也是巧了,有个客人把摩托停在店门口,钥匙也没拔,我就骑上跟上去了。” “然后我就看到他拿刀把那个小男生给捅死了,老冯那个表情特别吓人,跟我平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像吃人的鬼,我快要吓死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许久质问:“你当时怎么不报警?” 李林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姜衍之:“他是杀人,又不是放火,这么大事我哪敢说啊。况且他跟你们关系那么好,我哪敢说。” 许久又问:“凶器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吗?” 李林说:“就是一把普通的刀,我看就是他饭店里用的那种。” 姜衍之站了起来,冲着观察室的方向说:“抓人。” 一行人快步穿过走廊,走出刑警队大门,夜风迎面扑来。 饭馆的招牌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姜衍之走在最前面,离饭馆门口还有十几步远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许久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鼻子嗅到了一股异味。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口:“小心!” 话音还没落地,“砰”的一声闷响从店内传出,窗玻璃炸裂开来,碎屑四散飞溅,火光从门框和窗框的缝隙里涌出,热浪裹着浓烟朝外翻滚。 事发突然,所有人狼狈地趴在地上,仰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老赵他们从车上冲下来,站在被火光映亮的空地上,慌乱地找东西灭火。 火舌在夜风中翻滚,烧断了门口的招牌绳,招牌坠在地上,边缘被火舔过,字迹正在被高温吞噬。 许久站在警戒线外侧,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交替,被烟呛得眯了一下眼睛,仍盯着那扇破败的木门。 火势太猛,他们根本没法靠近。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水柱打在焦黑的墙体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很快,火扑灭了,饭馆只剩下黑乎乎的骨架。 老赵急了:“侯超不在里面,他又跑了。” “别紧张。” “咋能不紧张,盯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线索了。” 许久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了起来,只听对方声音浑厚:“许小姐,人摁住了。” 电话是许久雇来的安保打来的,她早就知道鸡蛋不能放同一篮子,对付侯超,需要更多篮子。 挂断电话,许久冲着大家说:“去街口。” 侯超被摁在路边的水泥地上,一只手臂被反扣在背后,安保的膝盖压着他的腿弯。 侯超还在挣扎,可每一次发力都被压了回去。 许久走过来,在侯超面前蹲下:“你只会这一招吗?” 侯超喘着粗气,脸侧着贴在水泥地上:“你们没有证据,还想抓人?” 老赵也不废话,直接把侯超抓起来:“有没有证据,跟我们回审讯室就知道了。” 侯超坐在椅子上,手腕上还有被反扣留下的红痕。 许久问:“十二月九号,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八仙夜总会?” “我想喝点酒,就去了。” “你为什么要杀刘泽?” 侯超抬了一下眼皮:“谁是刘泽?我根本不认识。” 许久说:“李林亲眼看到你在夜总会的小巷杀死对方。” “天那么黑,他那个眼神看错了吧?” “凶器你还留着吧?” 侯超脸色不算好看:“什么凶器不凶器的,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根本就是没有凭证的事,他说我杀人我就杀人了,那我还说你也杀人了呢。” “你不做贼心虚,跑什么?” “许法医,我饭店爆炸了,我不跑,等着被炸死吗?” “那你跑得未免有点太远了吧?” 侯超抱着胳膊,耍起了无赖:“调查是你们的事,你们别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 许久不想和他浪费口舌,他们有人证,只需要物证,侯超就别想从刑警队走出去。 饭馆的火已经被扑灭了,焦黑的墙体还在冒着残余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焦炭味,混着灭火剂和烧焦的塑料气息。 许久和姜衍之穿过警戒线,踩着地面的水渍和碎玻璃,走进后厨。 炉灶变形,铁架歪斜地倒在一边,锅具被高温熔得边缘卷曲,调料架翻倒在地,瓶瓶罐罐碎成一地,混着黑色的积水和灰烬。 许久蹲下身,在杂物堆里翻找了一会儿,从焦黑的锅具残骸里拎出几把变了形的刀,刀柄的塑料部分已经融化,只剩下金属刃部还保持着形状。 她挑出其中几把,从刃长和弧度上比对了一下刘泽身上的伤口特征,把它单独放进物证袋。 姜衍之看着:“这种情况下,还有希望吗?” 许久捏着物证袋的边缘,说:“只要沾过人血,就能有反应。” 两个人从后厨走出来,往楼上看去,木质楼梯被烧毁了一半,台阶只剩下一半,看起来晃晃悠悠的。 许久撑着墙,踩着半截的台阶往上走,咯吱咯吱作响,姜衍之守在下边,直到许久站到二楼,才开始向上走。 他的体重比许久多了不知道多少,台阶叫得更大声,许久看得心惊胆战,伸手拉他。 侯超平常就住在二楼的小房间,距离爆炸点有一定距离,损毁得并不算太严重。 不大的屋子,该有的都有,床铺被收拾得很利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也很板正。 许久丝毫不客气,大刀阔斧地翻,床底、抽屉和衣柜的角落,连墙角的缝隙也没有放过。 什么都没有找到。 两个人又去侯超的车上翻,空间太小,许久翻得满头大汗,就差把车坐垫撕烂了,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的作案工具。 侯超杀人所用的丝袜,总不能每一次都是现杀现买吧? 姜衍之过来拿手帕给她擦脸,许久坐直身体,问:“会不会还有什么秘密基地?” “目前没查到侯超还有其他的房产。” 物证科收到许久送来的样本,经过初步检验,那把刀的刃部确实检测出了血迹反应,但还需要进一步的鉴定来确认是人血还是动物血。 侯超的律师当天下午就来了,两个人关在会见室里谈了近一个小时,律师离开时,侯超明显放松了许多。 第二天那个报了警察不作为的两个小报,又在头版登了长文。标题措辞显眼,内容概括起来就是侯超是好人,经常为流浪者和老人提供免费餐食,警方的指控只是基于一个视力不佳的人证。 文章末尾用了几个问句,警方办案是否有失公允?警方急于定案是敷衍群众吗? 刑警队门外围了一些人,有人往院子里丢了垃圾袋,袋子落地时散开,里面的废弃物摊在地面上,喊着还好人一个公道,不要让好人寒心。 各届压力齐齐地压下来,要求公开李林的视力情况。 面对外界的质疑,李林非常肯定地说:“我当然看清楚了,我和老冯认识那么多年了,不可能看错。” 苏昌盛问:“当时隔着多远?” “不算远,隔了一条街,能看清脸。” “他当时穿的什么衣服?” “深色的外套,看不清楚具体颜色。” “凶器是什么?” “刀,就是他店里常用的那种。” 苏昌盛继续问:“他当时有没有戴口罩和帽子?” 李林想了一下:“戴了,就算戴了,我也不会认错。” 当天下午,一场模拟辨认在刑警队的停车场进行,灯光调成了和当晚现场差不多。 几个和侯超身形相似的人站在远远的距离,他们和侯超一样,身上分别穿着灰色,深蓝色,绿色,黑色的外套。 李林隔着和当晚相近的距离看过去,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伸手指向其中一个人:“那个。” 那个人侧过身来,是一张李林不认识的脸。 现场安静了片刻,又换了一组人,这一次李林犹豫的时间更长了一些,视线来回移动了几次,最终停在了一个偏右的位置:“这个。” 苏昌盛站在一旁,问:“你确定吗?” 李林点头:“我觉得是。” 那人转过来,也不是侯超。 李林“诶”了一声:“咋不是老冯呢?” 苏昌盛把记录板合拢:“先回去吧。” 李林站在原地,目瞪口呆:“不对劲啊,我那天是跟着老冯出的门,和现在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苏昌盛揉着太阳穴,转过身来,和老赵说:“放人。” 老赵说:“苏队,如果现在把人放了,无异于放虎归山。 “人证物证都没有了,留不了太久的,再拖下去,情况会更麻烦。” 侯超被律师从留置室带出来时,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 走到大厅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许久正领着林丽丽往里走,两方人迎了个正面。 侯超快走两步,站定在许久面前:“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把我老婆带这里来?” “林女士有事情要和警方反映。” 侯超朝林丽丽伸出手:“丽丽,你怎么来了?” 林丽丽往后退了半步,手缩回去,背在身后,低着头,没有看侯超。 许久看着侯超:“侯老板,不要随便动我们的证人。” 说完,许久带着林丽丽离开,侯超的手在空气里停留了一瞬,一时竟没了动作。 林丽丽坐在审讯室里,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指尖用力到泛白,一句话没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 许久把卫生纸推过去,林丽丽扯过一张纸,用力地擦在脸上,眼尾擦得通红。 林丽丽哭了很久,哭到没了眼泪,才抽噎着说:“我男人一直打我,我本来不想活了,我买了药,打算死的,结果碰着了他。其实我也怕他,他那双眼睛一看就不像好人。但他说,他可以救我和我儿子离开那个地方。” “他和你说了方法吗?” 林丽丽把纸巾攥得更紧了一些:“他说他会放一把火,让我们走,但要悄悄地活。我不怕死,可孩子还小。比起不知道哪天被打死,活下去更重要。” 许久问:“现在活着的,是侯超本人,对吗?” “他先后做了三次整容,和我男人就一模一样了,”林丽丽点了点头,头垂着:“那场火死了很多人,他跟我说是意外。我不知道他干过的那些事,如果知道……” 许久盯着林丽丽的发顶,问:“知道你会怎么选?” 林丽丽嗓子沙哑:“我想让我儿子,不再战战兢兢地活着。” “我明白了。” 林丽丽眼睛通红,补了一句:“我真的没想到会死那么多人,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场火,梦到他们在惨叫……” 从审讯室出来后,侯超竟还在门口,只是他似乎回了趟家,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见他们出来,猛地站起来。 许久朝着姜衍之使了个眼色,姜衍之几步上前就要抓侯超。 侯超却往后退了一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摊开,展示给他们看。 “警察同志,我不知道我老婆和你们说了什么,我想说,老婆精神不太好,说出来的话,不可信。” 侯超手里拿着的是。 医院开具的精神鉴定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第119章 “我老婆自从九年前的火灾后, 得了臆想症,需要长期服药。” 林丽丽的肩膀微微颤抖,坚定地开口:“我没有, 我说的都是真的。” 侯超又拿出一堆药瓶:“这是我老婆一直在服用的药物, 不信你们可以去鉴定。” 许久拿过那张鉴定单,上面的日期是九年前的, 盖戳的印章边缘清晰, 墨迹均匀, 没有任何可疑的涂改痕迹。 是真的。 这份鉴定书是真的。 许久微微蹙眉,她本来打算趁着侯超被抓的间隙, 说服林丽丽来作证,打一个时间差, 让侯超没有翻身的余地,却不想侯超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从头到尾, 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败类。 林丽丽站在旁边,忽地抓住了许久的胳膊:“我没有病,警察同志,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许久胳膊被攥得生疼,面色不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 “我不记得我做过这个鉴定, 警察同志,我没有病, 我没有胡说八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 许久转向姜衍之:“安排司法鉴定。” 一行人到达医院,林丽丽在接受检查的过程中,状态确实不太稳定, 被问及过去的事情时,不停地掉眼泪。 起初还能断断续续地说几句,到后来开始自我怀疑,反复问“是不是我记错了”。 侯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姿态放松,目光随着工作人员进出移动。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朝着许久微微摇头,意思是,结果并不理想。 “药物损害了林丽丽的神经,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许久问:“停药会好吗?” 医生摇头:“来不及了,现在停,林丽丽可能连最后的清醒都保持不了。” 等到鉴定结果出来后,侯超站起身,走到许久面前:“我说了,我老婆精神状态不好,你们还大费周章来检查,简直是浪费时间。” 许久知道这一切都是拜侯超所赐:“你对林丽丽做了什么?” “她是我老婆,我保护还来不及,能做什么?”侯超面色不改,“我老婆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你们下次再没经过我的允许把她带出来,我就要投诉你们。” 侯超扶住林丽丽的肩膀,带着她转身,林丽丽还在抹眼泪,任由侯超带她离开了医院。 许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穿过门厅,走下台阶,汇入街道上的人流,恨不得把手上的鉴定报告捏碎了。 姜衍之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把报告从中抽出来:“别激动,我们还有机会。” 第二天是元旦,满城热闹。 许久无心过节,还是被姜衍之拉着回了家,屋里暖洋洋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里漫出来。 姜军正在厨房里忙活,刘淑然在客厅的饭桌上包饺子,见他俩回来,直招手:“先进屋暖和暖和,马上就能吃饭了。” 许久点点头,和他们招呼了一声,就往卧室的方向走。 刘淑然把姜衍之叫到一边,悄悄问:“你妹咋的了?看着不太乐呵。” 姜衍之去洗了手,过来帮忙包饺子,随口说:“案子的事。” 刘淑然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看了新闻,是你叶姨的案子有着落了?” 姜衍之点头:“凶手是侯超,他整了容,我们暂时抓不了他。” 刘淑然脸色微微一变:“谁?老黄家那个上门女婿?”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监视他,你和爸也要多注意安全。” “放心,我们作为警察家属,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刘淑然拍了拍姜衍之的肩,“去陪你妹妹说说话。” 姜衍之洗过手,走进许久的卧室,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停了一下,又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半掩着,他推开门,果然看见许久正裹着他的被子,侧躺着,露出一双眼睛,像一只躲进陌生洞穴的小动物。 姜衍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干什么呢?” 许久的头从被子边缘露出来:“检查一下你平时都在房间做什么坏事。” 姜衍之捋开她脸上的头发,笑问:“检查出什么了?” “没发现呢。” 姜衍之弯下腰,亲了一下她的侧脸:“在这里耍赖皮呢。” 许久坐起来,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你在这张床上梦到过我吗?” 姜衍之的脸一下就红了。 许久看着他的耳朵,微微眯起眼,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咬了一下:“你是不是想歪了?” 姜衍之偏过头,指着自己的脸:“都是你的口水。” 许久又凑过去,在他指过的地方亲了亲,像啄木鸟一样,动作却又忽然顿住了。 姜衍之摸了摸她的头发,偏过头来,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怎么不亲了?” 许久猛地回神,一把推开他。 姜衍之没有防备,坐在了地上,许久从床上站起来,朝着门口方向叫了声:“淑然姨。” 刘淑然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整个人定在那里,指着他俩:“你……你俩……” 姜衍之从地上站起来,把许久拉回床边:“小心别摔了。” 说完,姜衍之转向门口:“妈,我和贝贝在一起了。” 刘淑然上前两步,抬手就朝他胳膊上抽了一巴掌:“是不是你逼贝贝的?” 姜衍之没有躲,许久赶紧拦到他前面:“不是这样的,淑然姨!” 刘淑然有一巴掌落在姜衍之的肩上:“别替他说话,他多大,你才多大!” 屋子里的动静引来了姜军,姜军站在门口,瞅着屋里的局势,莫名其妙:“这是咋的了?” 许久赶紧喊:“姜叔叔,你快拉开淑然姨!” 刘淑然转头瞪了姜衍之一眼:“你儿子刚刚……亲……贝贝!” 刘淑然说的难以启齿,好像儿子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姜军也变了脸,朝着姜衍之迈了一步,也要加入教训的行列。 许久拦在姜衍之面前:“是误会!是我喜欢他,我让他和我在一起的!” 刘淑然和姜军同时停住了。 许久抱住姜衍之的胳膊,眨了眨眼睛,声音清晰:“真的,我超喜欢姜衍之。” 窗外的烟花正好在那一刻升上夜空,炸开,短暂地照亮了容纳四人的卧室。 刘淑然收回手,确认似的问许久:“真的?” “真真的,”许久捧着姜衍之的脑袋,往他脸上连亲了好几口,“淑然姨,姜叔叔,我想和姜衍之在一起,你们会同意的对吧?” 都这样了,刘淑然还能说什么,瞅着姜衍之:“你小子最好一直对贝贝好,不然别怪我不要你这个儿子。” 姜衍之“嗯”了一声:“爸妈,贝贝是我的命,没她也没有今天的我。” 刘淑然眼睛泛红,哼了一声,拉着姜军往外走,又回头说:“你俩快洗手,吃饭了。” 一顿饭吃得胆战心惊,许久生怕刘淑然和姜军还会动手,紧紧地盯着。到了要睡觉的时间点,刘淑然更是严防死守,让许久回卧室睡觉,还嘱咐她锁好门。 又守着姜衍之回到自己的卧室,说:“你老实在自己房间睡觉,让我知道你跑去贝贝的房间,看我不削你。” 后半夜,窗外的烟花声彻底停了,墙上的钟走过十二点。 许久还醒着,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穿上拖鞋,轻轻拧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窗帘没有完全合拢,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白色。 沙发上有一道身影,是刘淑然侧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张大花色的毛毯,一只手枕在头下面,睡得正熟。 为了严防姜衍之,也是煞费苦心。 许久哭笑不得,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淑然姨。” 刘淑然立刻醒了,直挺挺地坐起来,毛毯滑落在腰侧:“贝贝,咋没睡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久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我睡不着,出来看见你在这。” 刘淑然抹了把脸:“没吓到你就好。” “淑然姨,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了解衍之哥,他不会欺负我的。” 刘淑然摸着她的脑袋:“哥哥是哥哥,老公是老公,谁知道他能不能做个好老公。” 许久没有反驳,只是说:“他在你和姜叔叔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不会做错事的。” 刘淑然没有立刻接话,低头叠了一下毛毯,好一会儿才说:“你就是替他说话。” “淑然姨,我知道你在为我考虑,但衍之哥是你的孩子,你要相信他,不是吗?” 刘淑然往姜衍之的房间方向看了眼:“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俩以后谁过得不好,我心里都不得劲。” 许久抱住她的胳膊:“难道你不喜欢我做你儿媳吗?” “你这孩子,这么大点,说啥呢,”刘淑然笑得不行,“行了,我回房睡了。” 卧室的门关上了,许久坐了一会儿,揉了揉脸,起身朝着姜衍之的卧室门口走去,在门口站了会儿,还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门口。 平静无波地过了两周,京市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结果传真到了刑警队,纸面还带着传真机余留的温度,印着清晰的文字和鉴定中心鲜红的印章。 许久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结果显示,侯超与冯小乐之间没有亲缘关系。 两个人拿着这份报告去找侯超,他临时找了一栋自建的小二楼当临时住所,很普通的小房,距离刑警队仍旧很近,紧闭的门上挂着烂菜叶和粪水。 姜衍之蹙眉地看着负责监视的同事:“这是什么情况?” 同事抓抓脑袋:“前几天来了一伙人,把侯超叫出来,直接把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顿,说让他偿命。” “受害者家属?” 同事点头:“可能是吧?一波打完又来了一波,这两周人不断,侯超就算不出门也没用,他们往门上泼粪丢菜叶子,还往院子里丢石头。” “你们没拦着?” “我们负责监视侯超,在不伤害侯超性命的情况下,不能伤害无辜群众。” 姜衍之垂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许久。 许久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他利用媒体为自己开罪,大家又不是傻子,找上门不稀奇。” 进了客厅,见到鼻青脸肿的侯超,侯超死盯着许久:“你们真是卑鄙。” 许久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你找来的那些人对不对?” “什么人?”许久把鉴定报告递出去,“我们来是为了给你看结果。” 侯超满面不忿,看完报告,嘴硬:“我的确不是小乐的爸爸,我老婆当年被人渣欺骗,有了身孕。我不希望她想不开,让她生下了这个孩子。” 许久挑挑眉:“你为了否认自己的身份,连绿帽子都不介意了。” 侯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许警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要乱说。你一个没有结过婚的人,根本不懂两口子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们的招全部被侯超拆了。 忙来忙去,白忙一场。凶手近在眼前,他们竟然拿他束手无策。 整个警局的气压低得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走廊里来回走动的人少了,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比平时更低。 局长双手撑在桌面上,脸色黑得像窗外正在压过来的阴天:“你们现在告诉我,凶手就在眼前,咱们抓不了是吧?” 苏昌盛站在桌子对面:“我们会尽力找到证据,一旦能证明侯超就是侯超,就能抓人了。” 局长抬眼看他:“拿什么证明?侯超连一个家人都不剩,咱们还能拿他怎么办?” 苏昌盛压低声音说:“我们还可以争取抓现行。” “那是拿受害人的命不当命,太冒险了,我不同意!” 苏昌盛也知道太冒险了,一旦侯超脱离掌控,后果不堪设想:“那我们继续找医生,当年给侯超整容的医生护士,总不可能全都被他处理掉了。” “行,这条线不要放弃,继续查。” 局长目光从队长身上移开,转向站在窗边的许久。 许久没有回避:“我们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局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什么牌?” “陶丽。” “陶丽不是受了刺激,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是,”许久说,“但她是唯一一个能证明侯超就是凶手的人。” 局长重新看向桌面上摊开的卷宗:“就算她指认了侯超,在法律意义上,侯超已经是死人了。” “所以我想的是,和陶丽的家属沟通,在确保她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心理干预,看她能不能想起更多细节。” “试试看吧,但不要勉强她。” 说服工作并不顺利。 周国强听完许久的来意后,拒绝得非常干脆:“不行。丽丽不能再受刺激了。” 被他们讨论着的陶丽,就坐在躺椅上,身上穿着暖和的毛衣,身上还盖着一张小棉被,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正对着院子,只有寸光。 许久说:“这是陶丽重新回到阳光下的唯一办法。” 周国强顺着陶丽的视线望出去,仍旧坚持,站起来赶客:“我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事是你们警察该做的。” 许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等你想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从周国强家出来时,许久走在前面,上了车。 姜衍之坐进驾驶座,歪过头问她:“不失望吗?” 许久摇摇头:“只是不想放过任何能抓住他的机会。” 姜衍之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这么豁达?” “现在知道了谁是凶手,总好过让他继续逍遥法外三十年,”许久接着说,“虽然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三十年后侯超七十多岁,还能继续杀人,但是他根本没有停手。” “你能从未来回到过去,他们能在现在梦到未来,有没有可能,有人也能去到未来?” 许久的脑袋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猛地抓住姜衍之的手腕:“你快摸摸我,我又要起鸡皮疙瘩了。” 姜衍之低头给她搓了搓胳膊:“有这种可能性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能够解释,为什么三十年后的那具尸体破绽百出了。天啊,侯超到底是什么鬼啊?” 姜衍之掌心贴着她的小臂,从手腕往手肘方向来回滑:“好了吗?” 许久反握住姜衍之的手:“那天侯超和我们摊牌,说了一句,九年前的那次以为是梦,大概就是他跑去了未来,犯下的案子,这个世界是在卡bug吗?” “什么爸哥?” “就是世界的漏洞,不仅让我有修补过去的机会,也让凶手有了这份能力。所以,在三十年后敲自己脑袋的人是七十多岁的侯超,还是九年前那个三十多岁的侯超?” 许久缓了好一阵,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没有浪费时间,拿到了全市能做整容的医院和整容医院的名单。在之前的调查中,已经排除掉了几个正规医院,和几家整容医院。 目前只剩下四家整容医院,老赵带队已经排查完了第一家,许久和姜衍之出发前往第三家。 第三家整容医院开在老城区一条商业街的二楼,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深色招牌,门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整容前后的美女帅哥照片。 进店后,许久表明来意,工作人员有点为难:“九年前的资料太久远了,我得问一下领导。” 不一会儿,前台工作人员抱来了几摞登记簿:“我还要继续招待,只能你们自己找了。” 许久摆摆手:“谢谢,你忙你的,我们自己来就好。” 他们从九年前翻到八年前,没有找到“冯显民”相关的就诊记录。 姜衍之把资料抱回柜台,许久没急着走:“你们开了多久了?” 工作人员说:“十几年了,我们是哈城老店了,院长经常去外省学习,技术可好了。” “像这样的老店,市里多吗?” 工作人员想了一下:“不多。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家叫悦颜的老店,不过现在不行了。” 许久抓住重点:“这家店怎么了?” “院长出事了,后来店由他老婆接手,技术不太行,那边的客人好多都转到我们这边来了。” 许久打给老赵,问他们现在查到哪了,听说他们正要去第三家,立刻说:“我们在店里汇合。” 悦颜整容医院开在一条相对繁荣的街面上,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告示,和一个小有名气的模特代言海报。 大厅里的沙发有些旧,靠垫边角磨得发白,空气里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化妆品的气息。 院长姓于,坐在办公桌后,认真地听完来意后犹豫了一下:“我不清楚,我是后来接手的,只有后来的资料,之前的那些我完全没有过问过。” “没有人知道那些资料在哪了吗?” 于院长摁了内线:“等一下,我叫个人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枚有些褪色的工牌。 院长介绍道:“她在我们店里干了十一年,是老资历的主刀医师。” 许久又把情况说明了一次。 中年女人摇头:“资料之前都是原来的院长负责的,具体放在哪里,我也不太清楚。” 许久问:“原来的院长现在人在哪里?” 中年女人看向于院长。 于院长放下手中的笔:“我丈夫八年前年初下班路上,被人砸了脑袋,人一直不清醒,在家修养呢。” 许久搓了搓手指:“这么大一家美容院,资料不会带回家,我们可以找一找嘛?” 院长和中年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于院长点了下头:“行,但别影响我们开门做生意。” 整容医院比预想中要大。走廊两侧延伸出好几间房间。几个人分散开来,把搜索范围划定在储物室和那间废弃的手术室之间。 资料太多,不可能随意摆放,且这些资料不是什么绝密,没有理由刻意藏匿它们。 废弃的手术室门推开时,一股陈旧的消毒水气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合着灰尘和棉絮的气息。 器械柜空了,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没有任何文件和纸张的痕迹。 他们退出来,转向走廊尽头的储物室,门锁有些紧,拧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里面没有窗户,又闷又暗。 满屋堆积的杂物,旧器材、纸箱、折叠椅,到处都灰扑扑的。 许久从口袋里翻出口罩,一人一个发下去,他们四个人分头翻找,老赵蹲在地上拆开底层的纸箱,发现是一箱子口罩,小张站在椅子上查看高处的隔板。 许久打开柜子,打开堆在墙角的几个大纸箱,太久没人打理,上面落着厚厚的灰,摸上去竟然有一点毛茸茸的错觉。 她把箱子打开,里面乱糟糟地码着一沓沓文件袋,看起来当年资料收得很仓促,资料并不是按照年费叠放的,随便地塞在一起。 最早的年份竟然是十二年前的,纸张发黄生脆,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九年前的资料应当就夹在其中。 他们把几个箱子拖到走廊里,几个人围着蹲在纸箱旁边,开始一本一本翻过去,指腹上沾了一层灰,只能小心翼翼地翻。 小张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姜衍之把外套脱了,垫在许久身后:“坐下看。” 小张羡慕的直啧啧:“啥时候让我也有这么个好哥哥?” 许久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笑。 老赵到底成了家,眼睛毒,看破不说破,一巴掌呼在小张后脑勺上:“赶紧干活。” 一连翻了半个小时,还是没能找到“冯显民”的资料。 小张吸了吸鼻子:“会不会找错了啊?侯超根本不是在这里手术的?” 许久合理地分析:“这是哈城最后一家美容院了,而且原来的院长那么巧的在八年前,也就是侯超最后一次手术后遇袭,很难不联系到一块。” 小张捉摸了一下:“那还是继续找吧。” 又是一通翻找,地上摆了一摞又一摞的资料。 许久抽出一个文件袋,扫了眼,袋子正面用圆珠笔写着“冯显民”。 “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要正文完结啦目前已定番外:考试结束后的恋爱线+儿时的小侦探线宝宝们,想看什么番外,可以和我说哦 第120章 第120章 “快快快, 拆开看看。” 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纷纷聚拢到许久身边,视线定定地落在她手上的袋子。 许久打开袋子, 第一页是冯显民的基础信息, 姓名年龄和面部状态,往后翻是三张照片。 一张是手术前的, 两张是经过两次手术后的照片, 最后一张照片上的侯超, 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但和现在的侯超仍有细微的差别。 林丽丽说侯超一共手术了三次, 最后一次的术后照片并不在其中。 许久的视线在两张脸的轮廓之间来回移动,不由地佩服原院长的整容技术, 竟能把两张完全没有想死的脸,弄成了九分相似,还没有什么术后痕迹。 这份手艺哪怕拿到二十一世纪, 恐怕都让不少大夫望尘莫及。 老赵一下就激动,猛地站起身:“还等啥,现在就去把他逮回来。” 蹲得太久了,老赵起得太猛,整个人低血糖,差点栽过去, 好在小张眼疾手快,拽住了人:“赵哥, 这你得叫我一声哥了吧?” 老赵缓了一下, 揉揉眼眶:“行,张哥。” 几个人给队里报备过后,直奔侯超的临时住所。门上的情况, 比昨天来的时候更严重,粪水的味道浓得不行,窗户几乎没有完好的。 姜衍之走在前面,直接进了院子,侯超被骚扰的半个月没睡个好觉,精神几近崩溃,见四个人来势汹汹地进来。 哪怕不知道警方又掌握了什么证据,只知道先逃为妙,转身就往二楼跑。 他腿受了伤,走得不快,一瘸一拐地奔到二楼,直接往窗边跑,手忙脚乱地拔插销,往外翻。 姜衍之跟在后边不急不缓地上楼,看着侯超翻上窗台,一只脚跨出去,还没来得及落地,楼下已经有人伸手扣住了他的脚踝。 侯超的身体向下坠落,撑着窗台的手被反拧,整个人被向下拉去,脸朝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两个同事从他身侧合拢,把侯超压在地上,膝盖抵住了他的肩胛骨。 侯超的脸侧贴着地面,呼吸粗重,想要挣扎,可惜他这种人渣只有欺负女人的力气,面前强壮的男性,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 对待垃圾不需要客气,两个同事毫不客气地把侯超架起来,生硬地扯拽他的胳膊,把人带上车,带回审讯室。 许久把整形前后的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们怎么证明这个人是我?” 许久早就料到侯超不会那么干脆利落地承认,把之前做dna鉴定报告上的血型和在整容医院检测出的血型,一齐放在桌面上。 “还要继续狡辩吗?” 侯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起目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人规定男人不能整容。” “所以你整容成冯显民的样子?” 侯超摸了摸自己的脸:“他长得还不错,不是吗?” 许久的胃轻轻收了一下,有点反胃::“九年前筒子楼的火是你放的,你杀了冯显民,取代了他的身份。” “不要胡说,火灾只是意外!”说完这句,侯超像是想到了什么,声调微微上挑,“谁知道冯显民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啊?他不会跟我老婆有一腿吧?” 姜衍之横插了一句:“侯超,注意你的言辞。” “好吧好吧,”侯超摊了一下手,“火灾之后,大家都说我死了。我想着那就死了吧,反正老冯也算是为我死的,我就帮他照顾一下孤儿寡母。” 许久把一张张受害者的照片掷在桌上:“九年前在呼和镇,你杀害了三名女性,并放火烧死了黄振强和李雪梅老两口,对吗?” 侯超瞅着照片,一口否认:“没有的事,房子着火了,他们老两口不往外边跑,愣是被烧死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照片继续叠加。 “武翠兰、刘泽,还有寺院后山的三名女性,也死于你之手,对吗?” 侯超盯着这些照片,眼睛里涌动着光:“警察同志,证据呢?凡事都要讲证据啊。” 许久把面前的照片收拢起来,放回文件袋里,合上文件袋:“你觉得我们没有?” “你们有什么,难道你亲眼看到我杀人了?” “还记得陶丽吗?” “陶丽没有死?她已经被我开膛破肚了,哪怕我没有成功摘走她的肝,可她……我还参加了她的葬礼。” “你在骗我,你想诈我,你别想!” 许久笑看侯超发疯。 侯超青紫的脸逐渐扭曲:“你们在骗我,你们根本没有证据,才能一个死人做文章!” 许久看着他:“你既然梦到了二零零四年,就该知道,你在霄云胡同杀死过姜衍之,而那里住着的就是死里逃生的陶丽?” 侯超见了鬼似的看着许久:“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侯超,你太自负了,你所认为的掌握一切,是用无辜人的性命堆起来的。” “你咬着我不放就是因为我杀你妈?” 许久攥紧了拳头:“谁都不该死。” “我只是想活!” “想活也不该踩着别人。” 许久从审讯室离开,坐回办公桌前,心脏还在怦怦地跳,有愤怒,有解脱,抓了那么久,原以为还要翻千山淌万水。 姜衍之接了杯温水地给她:“还好吗?” 许久搂住他的腰:“我们抓住他了,姜衍之。” 秦朔在旁边看着,也跟着揉眼睛,走过来抱住了姜衍之:“老大,咱们抓住他了。” 姜衍之抖了抖肩膀,想要甩掉身后的人:“松开。” 秦朔跟块狗皮膏药一样,松开姜衍之就要去抱许久,伸手到一半,直接被姜衍之拽到一边:“你要干什么?” “我太激动了,老大,咱们这段时间吃的苦,一点都没白吃啊,我都有味了。” 姜衍之嫌弃地往后退,单手推着许久的椅子,把她推得离秦朔远了些:“那你不去洗澡,在这抱什么抱?” “我就是怕又是梦一场,怕他又想出啥阴谋诡计,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毕竟侯超的“前科”实在太多了,谁知道这一次又用什么借口。 秦朔抓了抓脸:“他连林丽丽都算计,没准到时候又说陶丽有病,说的是疯话呢?” 办公室迎来了一波沉默,老赵保温杯还抱着呢,心却往下沉,怕秦朔说的事真的发生。 门口传来保安周大爷的声音:“小许警官,外头有人找。” 许久抬起头:“谁?” “他说他姓周,你知道他。” 许久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办公楼,远远地看见周国强站在门外的路灯下,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裹着一件深色厚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个人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粗粗的红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周国强往前走了一步:“丽丽说她愿意试试。” 陶丽伸出手,慢慢拉下围巾,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我愿意试试。” 陶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后的沙哑。 周国强的眼眶红了一些:“你们走了之后,丽丽说话了,说想去院子里晒太阳。” 许久眼睛也有点红:“那我们进去吧。” 会客室被重新布置过,一张舒适的沙发摆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放了一把椅子。 从市里请来的心理专家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放得很慢,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惊动陶丽。 陶丽很不安,一直倚偎在周国强的怀里。 周国强握着陶丽的手腕,轻轻拍着,当做安抚。 陶丽在心理专家的引导下,一点点地开始诉说:“侯超当时直接把我摁在地上,拿东西勒住我的脖子,我挣扎不动,呼吸不了……很快就没了知觉,后来觉得疼,看到他拿刀拉我胸口,我很害怕……” 陶丽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听到国强喊我的名字,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所以,我死命地挣扎……侯超就跑了。” 许久眼泪不由地落了下来,仿佛被陶丽的话,硬生生地拽进了那片绝望的天地。 她不敢想像,也想象不到那时候她们在想什么? 她妈妈在死亡前想什么呢?是后悔替班?是恐惧死亡?是遗憾再也回不去的家? 凭什么无辜的人要为真凶买单呢? 心理专家放轻了声音,问陶丽:“你和他厮打的过程中,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侯超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 陶丽想了一会儿,盯着自己的手指,轻声说:“我很害怕,我扯了他的衣领,用石头在他肩上划了一道。” 姜衍之和秦朔低声说了句什么,秦朔呼吸又沉又重,表情严肃,快步离开走廊。 姜衍之一遍遍给许久擦眼泪,自己也跟着红了眼。 不久后,从留置室那边传回消息,侯超的肩部确实有一道旧痕,位置和陶丽描述的一致,痕迹与钝器划伤的特征吻合。 许久把取证记录和照片并排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你要的证据。” 侯超捂着肩头,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么小的细节上败了:“我明明几年后还在自由自在地活着,我甚至见过二零二六年的自己。” “那这一次,你见不到了。” 侯超指着许久:“都是因为你,是你破坏了我的生活,梦到那个梦后,我就该直接杀了你。” “我不可能再被你杀害,在九年前你就该挨枪子。” 侯超冷哼:“是你们太蠢,我当时就站在人堆里,看着你们哭,当时我就该把你俩都杀了。” 姜衍之捂着许久的耳朵,瞪着侯超:“说再多都改变不了你的结局。” 侯超狠狠地捶在桌上,恶狠狠地瞪着许久:“我还能再重来,你都能,我一定也可以。” 没人再理会侯超的叫嚣。 见情况不对,林森主动配合调查,林森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目光停在桌面上,始终不抬头。 “我……我说……”林森的声音断断续续,“侯超……还有一辆车……” 没有人催他,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林森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些:“藏在……烂尾楼里,我不想……瞒着你……你们的,我没有办法……我怕他伤害我姐和乐乐……” 一行人来到城郊那栋废弃的烂尾楼,楼体只建了一半,裸露的水泥墙面被风吹雨淋多年,墙体边缘长出暗色的痕迹,车停在楼体背阴的一侧,黑色的车身落了一层灰。 他们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只黑色行李箱,拉链拉开,露出里面还没拆封的丝袜,底下压着两把被报纸裹住的刀。 一把刀稍大些,刀柄颜色极深,像是被血泡透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刀刃锋利,刀尖很锐,足够开腔。另??把刀的尺寸小了许多,刀刃形状与刘泽的伤口角度吻合。 证据齐全,足以认定侯超的犯罪试试,案件侦查终结,姜衍之写好《起诉意见书》,连同全部案卷材料和证据,一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案件彻底告一段落,报纸刊登了潜藏多年的侯某落网一事,标题极具噱头,“潜逃多年嫌疑人侯某落网”。 新闻也播报了案件进展,街头巷尾的话题总是绕不开这起案件,要求重判。 陈永贵的儿子经营的那两家小报,被以不实报道为由起诉,彻底停刊了。 警局给一队放了短假,几个人默契地去了一趟大澡堂,水汽蒸腾,灯光在水雾中变得柔和,热水冲刷掉了一直压在身上的紧绷感。 许久洗了好长时间,从里面出来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等着姜衍之他们出来。 还有半个月就是春节了,红灯笼高高挂起,处处透着节日氛围。 隔着窗户,许久呆呆地看着随风摇摆的红色尾穗,一时晃了眼,仿佛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一个人走过的街,过的节日。 许久跟着姜衍之一块回了家,刘淑然和姜军准备了一大桌菜,说要庆祝凶手落网。 刘淑然买了啤酒,嘴上说着高兴,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许久的心也跟着拧到一起,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刘淑然,她妈妈是刘淑然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会走路,一起上学,一起恋爱结婚。 刘淑然在她妈妈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精神状态都不太好,日夜忏悔,怪自己没能早一点找到她妈妈,又要在孩子面前强撑着。 那时候的刘淑然也不过才三十出头。 姜军一边给刘淑然擦眼泪,一边揽着刘淑然进屋,让他们继续吃。 吃完饭,姜衍之收拾了桌子,许久不动声色地回了姜衍之的房间,躺在他的床上,在熟悉的气息里,闭上了眼睛。 好半天,姜衍之才回屋子,并不意外看见她,安安静静地收拾柜子里的衣服。 许久见他来来回回好几趟,问:“你不睡吗?” 姜衍之抱着一条毛毯往外走,说:“我晚一点。” 许久拽住他衣角,视线落在他脸上:“你要写日记吗?” 姜衍之看着她,苦笑:“贝贝,我在你面前好像没有秘密了。” 许久“嗯”了一声:“上一世,我和淑然姨给你收拾遗物的时候,她把你的日记给了我,我才知道你的感情。” 姜衍之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他的身体在光线中绷得很紧,又一点点放松下来。 许久不明所以,跪坐在床边,凑到姜衍之脸边:“怎么了?害羞了?” 姜衍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愧疚?” 见苗头不对。 许久紧着跪直身体,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我超级无敌喜欢你,说谎是小狗,天打……” 姜衍之没让她说完,伸手捂住她的嘴:“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她在他的掌心轻轻亲了一下:“怕你怀疑我的真心。” “不怀疑了。” 她抱住他的胳膊:“现在可以睡了吗?” 姜衍之放下毛毯,躺了下来,手臂从她肩后绕过来,手指轻轻拢住她的肩膀:“睡吧。” 灯被关掉了。 等待审判的日子并不太平。 假期过得不算平顺。 之前发生过分尸案的振江小区,又出事了。 一位中年女人被发现死在自家客厅,发现人是邻居,说出门的时候,见她家门口没关严,没当回事,买个菜回来门还开着,这才敲门进去。 只看到女人躺在地上,身上都是血,赶紧跑出家门找物业报了案。 现场勘查发现门锁有撬动痕迹,家中被翻找过,具体的财物缺失情况需要等家属来核对。 李明远和许久配合做初步尸检,死者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头部遭受重击,为钝器所伤,无侵害痕迹。 秦朔在进行调查走访时,了解到死者在前几天从银行取了一笔现金,准备开早餐店,如今那笔钱显然不见了。 “这是入室抢劫杀人啊?” 许久站起来:“小区有监控。” 秦朔一拍大腿:“对啊,差点给忘了,我现在就去查。” 郭大海忙前忙后,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怎么地,一直在冒汗,听见要查监控,更是一哆嗦。 “我带你们过去吧。” 监控室就在物业值班室的小隔间,摆着一台大脑袋电脑,上面能看到监控画面。 郭大海看着陈昊天调出监控画面,没有多待,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有陈昊天在,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锁定了嫌疑人。 陈昊天把画面保存下来:“这个人看起来是个惯偷。” 秦朔说:“我去通知各个辖区,早点把人抓住。” 许久走到值班间门口,敲了一下门。 过了一小会儿,郭大海才把门打开,脸上堆着笑:“警察同志,还有啥事要配合?” 许久盯着他:“你刚才跑什么?” 郭大海脸颊抽动:“没跑,我就是回屋拿个东西。” 许久看了他一眼:“之前的分尸案,你看到警方来查案,也突然跑开是去藏什么东西?” “没有啊,我能藏啥。” “你就是小区的内衣贼吧?” 郭大海的脸色一下变了:“不是我,真不是我。” “那我们现在就进去搜一搜。” “警察同志……”郭大海声音发颤,“那些不值钱的……不会要蹲大狱吧?” “你自己去挨家挨户上门赔偿,然后离开这个小区,以后手脚放干净点。” 郭大海一遍遍擦掉脸上的汗:“我知道了,警察同志,以后我一定好好做人。” 秦朔听得一愣一愣地,立刻追问什么情况。 许久说了一遍后,秦朔直竖大拇指:“大老大,你真是明察秋毫啊。” 陈昊天在锁定嫌疑人后,又顺着道路监控开始找,知道了对方最后所停留的街道。 挨家挨户排查,最终在一家棋牌室抓住了正在豪赌的凶手。 凶手一直喊冤,说自己没想杀人,是这个女人拽着她想要报警,他没办法才杀了人。 案件只用了两天便破了,局里意识到监控的重要性,在安全宣讲中,呼吁小区和商户安装监控。 侯超的案件性质恶劣,允许旁听,庭审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人,有普通群众,有特邀媒体,还有刑警一队的人。 许永成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他特意穿了一身黑色的外套,领口扣得严整,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但脸上的倦容不减,想必这段时间始终没有休息好。 侯超被带进来的时候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坐下之后先看了看旁听席,又看了看法官席,微微眯了眯眼睛。 案件一件一件过。 当叶敏的名字被念出来,案件细节被逐条陈述时,许永成的眼睛泛起了红,隔着几排座位的距离,看向许久。 许久坐得挺直,一动不动地听着。 姜衍之坐在旁边给她擦眼泪,拍背,像一个体面的“父亲”。 许永成不知道当时目睹了母亲惨死的小许久在想什么,这一刻好像才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一意孤行离开她们母女,后悔在小许久拉着他叫“爸爸别走”时掰开了她的手指。 检察官还在陈述侯超所犯下的罪行。 被告席上的侯超忽然笑了起来,眼神锐利地扫过大家:“不该是这样的,我会好好活到二零二六年,你们知道那时候社会是什么样吗?” “机器人满地跑,车自己会开,我不应该走到这一步的。” 法官敲了一下桌面:“安静!” “警察就是废物,”侯超偏过头,目光落在旁听席上的警察身上,“要不是他们作弊,根本抓不到我。” 许久坐在那里,脑袋木木的,后边的话一点都没有入耳。 直到法官落槌,作出判决,死刑。 侯超又是哭又是笑,被法警带离法庭,还指着许久大叫:“我一共也可以重来,我一定也可以,你们给我等着,只要我回来,一定杀了你们。”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起身、走动、低声交谈。 “他是不是疯了,说的都是啥东西啊?” “从刚刚开始就说莫名其妙的话。” 许久坐在原处,没有动,直到姜衍之从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回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站起来,穿过旁听席,被许永成叫住。 许永成怜爱地看着许久,声音沙哑:“你长大了。” 许久抬起头看着他:“是。” 许永成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些什么,许久和姜衍之却往前走了,推开法庭的门,走出法院大楼。 外边正在下雪,白白的雪花落在台阶上,落在面前的地面上,落在他们肩头和发梢上。 许久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走向更光明的地方。 - 正文完结 -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此落幕,番外缓缓酿造中~ if线也会写哦(点单的宝宝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