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蛇》 内容简介 《与蛇》作者:知我暗涌 【简介】 【正文完结】 人人都说素玉运气好。 进山采药,遇着位被毒蛇咬伤的年轻公子,她替他吮去臂上蛇毒,便换来了他的求娶。 素玉本是不愿的。可相依为命的祖母突然病重,而她无钱问诊,只得应了下来。 好在,那么子实在是好。 不仅生得清隽温雅,对她也是体贴入微。 新婚之夜见她恐惧,竟然也没强迫于她。 如此月余,素玉心甘情愿与公子行了周公之礼。 - 素玉发觉平日里克制端庄夫君,到了床笫之间,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精力总是过于旺盛。 他时间总是过于漫长。 她总是会在这个过程中失去意识。 她想拒绝,可偏偏除了这事,夫君白日里待她极好。 素玉只当他食髓知味,年轻气盛,只尽力配合。 直到那天,一群人围剿了她的院子。 她的夫君立在满地血泊中,衣袍之下,竟显出了一条乌沉沉的蛇尾,鳞片上还滴着血。 素玉被吓得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她被冰冷的蛇尾圈在怀中。 坚硬的鳞片正从她腰腹上滑过,微微收紧。 见她面带惧色,往日里那双温润含情的眸子,倏地变成了金色的竖瞳,一动不动凝视着她。 “夫人……” “你在怕我吗?” 柔弱老实的妻子vs白日温润夜晚一见到妻子就饥饿的蛇君 阅读提示: 1.双洁,he 2.背景为人、妖、除妖师共存的低奇幻世界观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天作之合 东方玄幻 轻松 腹黑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素玉姬玄月 一句话简介:我那白日温润的夫君 立意:树立正确的婚恋价值观 ──────────────────────────── 第1章 第一天 轻轻一舔 第1章 与蛇第一天 轻轻一舔 “娘,赵家可是与县令沾亲带故的大户人家,他们家若是来求娶玉儿,咱们小老百姓,怎么拒绝得了?再说了玉儿今年已经满十八了,年纪已经……” “咳咳……玉儿的婚事,我心中有数。那赵家公子实非良人,你莫要再提了。” “可是…” “可是什么?咳咳……玉儿年满十八还未成婚,你不清楚是为何?” “是儿媳理亏,耽误了玉儿的年华,但赵家势大,儿媳也是为了玉儿考虑……” 吴绣还要再劝,却见帘子被人掀开,两人口中的玉儿端着药碗进了屋。 已经是春末夏初,素玉刚从药炉边过来,脸上被炉火蒸得绯红,乍一看上去,好似那枝头刚熟透的桃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吴绣在心中暗赞了一番好颜色,这丫头是真会长,一张脸生得跟画上的人似的,身段也随了她那个失踪的娘。 也难怪这周围十里八乡男人的眼睛,都喜欢往这素玉身上瞟,连她儿子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吴绣心里就有些窝火,她年轻时守了寡,带着儿子改嫁进素家,吃了多少苦才把这孩子供出来。 儿子倒也争气,如今已经是正经的秀才了,马上就要参加乡试,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儿子,怎么能娶一个只有颜色、半分助力都没有的女子? 为了断了儿子念想,吴绣这才偷偷给赵府的几个婆子塞了好处,将素玉美貌传进了赵家公子的耳朵里。果不其然,赵家公子便派人来了辆马车,说要约素玉一见,此时那马车就停在门外等着素玉。 可惜她这婆母虽病着,却油盐不进,对于这桩很大可能能成的婚事不肯松口。 素玉察觉到吴婶婶的眼神正落在自己身上,从她的脸一路滑到胸前,又滑到腰臀,来来回回地逡巡。 她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侧了侧身子,上前几步将药碗递到了正靠坐在床头的祖母面前。 “祖母,喝药了。” “咳咳……” 老太太接过素玉递来的药碗几口喝了,缓了片刻口中苦涩药味,目光才转向床前还杵着没走的吴绣。 “方才的话我都说明白了,赵家这门婚事我不同意,”她说完又掩唇低咳了几声,“去,让赵家的人走。” 见婆母毫不客气,吴绣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只得讪讪道:“那您好生歇着,我让赵家人回去。” 素玉将吴绣送出了院门。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吴绣又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将那门婚事的好处添油加醋了一番。 可惜素玉始终一言不发,吴绣在心中暗骂了声,又在门前对那赵家车夫赔笑,等那车马走了,这才扭身离开。 瞧见吴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素玉默不作声地回了屋,就见祖母还蹙眉望着窗外。 “祖母,这药喝了会倦怠,您先躺会儿,孙女去山里采药了。” 素玉是被祖母拉扯大的。在她尚在襁褓之中时,她的父亲进山被毒蛇咬了,不治身亡。她刚满月,她的娘亲在一次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 镇上人都说她娘是受不了寂寞,同野男人跑了。 素玉还不懂事时,曾问过祖母几回娘去哪里,祖母只叹息着摇头,素玉便不再问了。好在祖母待她极好,乡里女孩儿少有识字读书的,祖母却手把手地教她。 后来年岁渐长,祖母又将一身辨药采药的本事尽数传给了她。祖孙俩靠着寻些药材卖钱,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 见她进屋,祖母收回目光开口:“你吴婶的话别听,赵家虽富裕,可赵家少爷好色成性,据说隔三差五就有婢女被折腾得半死从他屋子里抬出。你若去了,还有命活?” “还有那素言松,你俩虽青梅竹马,可你吴婶如今态度有变,你也不要再惦念着他了……” 素玉点了点头,低眉垂目,样子乖顺极了。 “我知道了,祖母。” 祖母见她应得干脆,面色好歹缓和了些。 “山里寒凉,你出门再添件衣物,防身的匕首带着,别走太偏,早去早回。” - 素玉背着药篓出了门。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灵音村上有不少人家都是靠采摘药材维生,而这药材的来源,便是紧挨着村子的灵蛇山。 听老人讲,这座山以前叫南山。只是那时山中时不时有妖作祟,进山采药的人半数都会失踪不见。 伏妖司的人来查看过一回,偏偏说一只妖物也没有看到。 村民们信了,可后来进山的人,还是会时不时失踪。 后来有个汉子冒险入山,回来时神志不清,嘴里翻来覆去只说看见了一条巨大的黑蟒。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山里的妖便渐渐绝了迹,村民们进出山林再没出过事。 村里人都说定是那黑蟒剿灭了山中大妖,护佑了一方平安。村民心存感激,就在这山脚修了一座灵蛇庙,这山也改名叫了灵蛇山。 素玉站在了灵蛇庙前。 灵蛇庙修在进山必经之路上,进山前先来上一炷香求黑蟒大仙庇佑平安,这是所有人进山前的共识。 她推开门走进去,庙堂里光线昏暗,只神像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幽幽地跳着,照得那黑蟒神像明暗不定。 蛇首高高昂起,蛇尾盘成山一样。蛇眼睛是用金色的琉璃珠子镶嵌,被那灯火一映,竟像是在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素玉回回进山都要来拜一拜,可拜了这么多年,她依旧对这尊神像感到畏惧。 她飞快挪开视线,磕头上香,这才退了出去。 山下村庄还是艳阳高照,进了这深山便觉寒气森森。 好在一路上遇着不少同她一样进山采药的村民,偶尔转过一道弯,便能远远瞧见个人影,倒也不算孤零零的。 素玉在上回挖到乌风草的地方寻了好些时候,却没能再寻见第二株。 这乌风草格外金贵,一株便能卖上半两银子,若能再采着一株,祖母这个月的药钱便不用愁了,还能余下些银钱买米。 祖母膝下其实还有一个儿子,只是母子俩在素玉父亲去世,为着如今住的这间老宅,闹过一场不小的嫌隙。 那时素二叔想将这宅子卖了,让祖母带着素玉搬去他家住。祖母不愿寄人篱下,更不肯让素玉看人脸色,硬是不松口。 一来二去争了几回,素二叔撂下话来,说若不卖宅子他便不管祖母养老,母子俩为这话好几年没有说话。 祖母倒也没真指望过素二叔,从头到尾硬气得很,这些年带着素玉上山采药、替人缝补,祖孙俩倒也活下来了。 后来还是吴绣在中间辗转说和,逢年过节走动走动,这些年才渐渐缓和了些。 素玉想着想着又寻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找到乌风草,连寻常草药也没见着几株。她直起身朝四周望了望,不远处几个妇孺的竹篓里已经装了不少。 看来今日还是来迟了。 素玉望向更深的山林,想了想病榻上的祖母,到底还是朝里走去。 - 灵蛇山并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山脉的统称。树冠遮天蔽日,绵延数十里。进山采药的人,大多只在最靠近村子的那一两座山头转转,再往深处去,便少有人踏足了。 虽说有灵蛇庇佑的传说,可这些年世道不安稳,各种妖物吃人的事情层出不穷。所以对那过于幽深的密林,人们还是存着天然的畏惧心。 素玉心里同样存着畏惧,可祖母的病情到底是占了上风,她想着只再往里走一点点,好歹让她寻一寻。 越往里走,林子里的光线越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腥味,凉丝丝地钻进鼻腔。 她边走边拨弄着地上的落叶,寻常草药倒是见着了几株,可始终没有瞧见乌风草。 越往深处走,四周便越发安静,林中草木深深,树影婆娑,看着实在有些瘆人。 正紧张着,头顶倏地传来一声闷雷,没过片刻,豆大的雨珠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素玉避无可避,只一小会儿就浑身湿透,在风中瑟瑟发起抖来。 更糟糕的是,她依旧没能寻到乌风草的踪迹。 暴雨中,地面早已被冲刷得滑腻不堪,素玉一手顶着背篓勉强挡雨,一手小心稳住身形,正祈祷着雨快些停,她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往山坳滚去。 惊呼声被雨幕吞没,视线天旋地转,也不知滚了多少圈,素玉终于落了底,止住了不断坠落的势头。 她侧躺在草丛里,半晌没有动弹,背篓早就不知道摔去了哪里。 头有些晕,身下不知是石块还是什么,又硬又冷,撞得她后背生疼,手臂上也火辣辣的疼,是方才慌乱中被树枝划了道血口。 雨还在劈里啪啦的下,素玉衣裳湿透,乌发散乱,浑身狼狈不堪。她勉强躺着缓了片刻,好歹是醒回些神智来。 这下好了,药草没采到,还把背篓弄不见了。 素玉心中十分沮丧,她撑着地面想站起身来,可手掌刚一按下去,她便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掌下的触感冰凉坚硬,不像石头也不像草地。她皱了皱眉,下意识低头看去,这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她的掌下,是鳞甲。 乌沉沉的鳞片贴着她的手掌,而她的手指,正抠在几片鳞甲的缝隙间。 她视线僵硬地顺着鳞片往上移,足有她腰身那么粗的漆黑尾巴盘旋蜿蜒在视野中。 再远一点,一颗硕大的蛇首正静静盘在草丛里,通体乌黑,鳞甲细密。 素玉几乎不能呼吸了。 这……这是…… 是黑蟒。 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什么东西上,素玉浑身一颤,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了般猛地缩回手来。 掌下的蛇尾同时也动了动,像是终于被她的触碰惊醒了。 冰凉的鳞片贴着她湿漉漉的小腿轻轻滑过,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那盘旋在草丛中的蛇首也缓缓抬起,隔着朦朦雨幕朝她望了过来。 金色的眼睛,中心是细而黑的竖线瞳孔,冰冷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发颤的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素玉脑子里顿时显现出了灵蛇庙里供奉的那尊神像。 那尊泥塑的神像高高盘在神台上,低垂着蛇首,用两颗黄澄澄的琉璃珠子俯瞰着每一个进来磕头的凡人。 她从小拜到大,每回都不敢直视。 而此时,那神像活了。 她要死了吧。 只要它张开嘴,她会成为这条黑蟒的果腹之物,葬身于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连尸骨都不会被人寻见。 素玉呆呆地坐在那截乌沉沉的蛇尾上,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身体已经先于她的意识,明白了自己正处在何等绝境之中。 暴雨早已将她浇得湿透,她在那片漆黑蜿蜒蛇尾的映衬下,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花,苍白、柔弱、摇摇欲坠。 雨水混着她周身的冷汗、手臂上的血液一滴一滴滑落,没入身下那一片片紧密排列的乌沉鳞甲之中。 时间在巨大的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雨一直在下,雨幕那头的黑蟒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那冷金般的瞳孔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蛇尾没有缠绞她,獠牙没有刺穿她,连她身下那庞大的身躯都不曾挪动分寸。 它只是一动不动看着她,看她蜷在它的尾巴上瑟瑟发抖。 素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它好像,并不想吃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黑蟒大仙、灵蛇庙、护佑等等那些从小听到大的传说碎片似的涌上来。 她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发软的双腿,连滚带爬地从那盘踞的蛇尾上滚了下来。 顾不得浑身狼狈,她手脚并用地往山坡上爬,全程都不敢回头。 直到翻过那片山坳,又翻过一道矮坡,那双金色的竖瞳终于被层叠的密林彻底遮断,她才浑身一软,瘫坐在山道上。 - 孱弱的人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层层雨幕之后,那片被压倒的草丛间便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黑蟒盘在原地,金色的竖瞳仍旧望着素玉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缓缓眨了一下眼。 半透明的瞬膜从瞳孔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将那两点冰冷的金色擦得更亮了些。 粗长的蛇身从乱石堆间盘旋而过,它低下头,停在了方才那个孱弱的凡人坐过的那一截蛇尾上。 漆黑的尾巴上还残留着对方慌乱中蹭上来的几道泥印。 鲜红的蛇信子从吻部探出,落在鳞甲缝隙间那一小片被雨水稀释过的淡红色水痕上,轻轻一舔。 信子收了回去。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雨中微微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二天 好甜 第2章 与蛇第二天 好甜 草药是采不成了,素玉只能慌乱地往回赶。 方才那一通不要命的奔逃耗尽了她的力气,这会儿缓过神来,她两条腿软得不成样子,走几步便打晃。 尽管雨势渐渐小了些,可山路依旧难走,若再摔一跤,她怕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现在得先找个地方歇一歇缓缓神。 更重要的是……素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将她身躯线条显现得一览无余。若这样下山,那些黏黏糊糊的眼神只怕更是要肆无忌惮了。 至少得等衣物干些了才能下山。这里已经是靠近村子的那座山头,她记得前方不远处有一处浅浅的岩洞,勉强能遮风挡雨。 做好决定,素玉压下没能采摘到乌风草的失落与蛇口脱险的后怕之意,继续深一脚浅一脚朝那处走去。 - 山雨过后,山间泥泞湿滑,有经验的采药人都会避开这个时辰进山。 其他村民早已被暴雨赶了个干净,此时整个山中空空荡荡,唯有素玉一人。 又在泥泞中行了片刻,她终于抵达了那处岩洞,可还未踏入洞中,便瞧见了洞内的一道人影。 一名面容陌生的年轻男子正靠坐在岩壁旁,头微微垂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墨色的衣袍半湿贴在身上,像是也遭了暴雨。 素玉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她现在这幅样子实在不好见人,只能另寻一处位置避雨了。 心里这样想着刚要转身,视野里那道墨色身影竟晃了晃,接着身子一歪,软软倒在了地面。 素玉被这动静惊了一跳,一时也止住了动作。 眼看那人一动不动像没了意识,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了,试探着朝洞里喊了一声:“公子,你可安好?” 轻软的声线在岩洞里轻轻回荡,可片刻过去,那人依旧纹丝不动。 进出这座山的大都是灵音村的村民,虽然这男子瞧着面生,可也指不定是哪家的亲戚。 人命关天,她再顾不得更多,小心翼翼走了过去。 行至跟前,这才发觉这年轻男子生了一张极英俊温润的脸,还有股与这粗陋山洞格格不入的矜贵气。 素玉确定自己从未在村子里见过这人,她往朦胧雨幕中又张望一番,林中一片安静,丝毫不见其他人的人影。 犹豫片刻,对人命的敬畏还是越过了对陌生男子的畏惧,她将他扶坐起来靠在岩壁,把他衣领扯得松泛些后 ,又去掐他的人中。 指腹下的皮肤有些凉,带着雨水的潮气,接触的一瞬,素玉指尖莫名抖了抖。 方才那黑蟒鳞片缝隙里的皮肤,好像也是这种湿湿凉凉的触感。 想到此,素玉猛然摇了摇头,将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来,专心指下的动作。 可掐了好一会儿,男子依旧毫无醒来的迹象,她心里有些着急起来,这人年纪轻轻的,若是死在这里可如何是好。 怕他是伤在了别处,素玉上下打量他好几遍,可男子一袭墨色衣袍被雨淋得湿透,有无受伤有无血迹根本分辨不出。 顾不得许多,素玉低声道了声抱歉,手脚麻利解开了他那件深色衣袍,露出了里面素白的里衣。 里衣同样湿透,薄薄一层贴在身上,肩宽腰窄,腰腹线条明显。素玉不敢多看,老老实实观察他身上有无血迹与伤痕。 腰腹、心口、肩背通通都没有血迹,她稍稍松了口气,视线又顺着他的手臂往下移,等视线落到小臂时,刚舒展些许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只见小臂那截紧贴皮肤的里衣上,赫然有两个被雨水晕开的血点。 她卷起男子衣袖,表情顿时一僵。 这伤口看着像是……被蛇咬了。 - 素玉的父亲是被毒蛇咬伤身亡的。 那时灵蛇山还叫南山,也没有黑蟒的传闻。 父亲冒险进山,是为了给刚生产完虚弱昏迷的母亲寻救命的药草。后来的确寻到了药草,可父亲也离世了。 等她渐渐长大,祖母开始带她进山辨别草药,也教了她不少在山中的应对法子,其中自然包括被蛇咬伤后的处置。 无毒的蛇咬伤了也无大碍,可若是毒蛇,第一时间吮出毒血,压住伤处上方的经脉,勉强还有一线生机。 素玉的目光落在身下之人面上。 年轻,鲜活。 她不知道他被咬伤多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可她若什么也不做,这个人便和当年她爹一样,必死无疑。 素玉一时有些心乱如麻。 片刻后,她俯下身去,温软唇瓣贴上了那两枚血点。 - 姬玄月睁开了眼睛。 方才从他尾尖上落荒而逃的凡人,此时正跪坐在他身侧,托着他的手臂垂着头,温热的唇瓣包裹住他的皮肤,一口一口,认真吮吸着他的皮肤。 姬玄月又闻到了那股让他愉悦的味道,正从面前的凡人身上,一丝一缕的渗透出来。 那味道比方才雨中更清晰了,不只从她的血液中渗出,也从她此时含着他的温热唇齿间渗入他的皮肤。 比方才恐惧之下散发的味道更为醇厚绵长,也更大程度压制了他妖丹上的钝痛。 他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那截近在咫尺的脖颈上。 每用力吮吸一下伤口,那脖颈上的筋脉便微微浮凸起来,纤细白皙,脆弱易折。 他几乎能想象,若是将獠牙刺进这里,会有多么丰沛的血液涌出来。 姬玄月突然觉得有些渴,伪装出来的琥珀色瞳孔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变成了金色竖瞳。 又是一个弱小愚蠢的凡人。 方才还跪在他的蛇尾上瑟瑟发抖,此刻却低着头,含着他的伤口,浑然不知自己在吮吸着什么。 姬玄月不喜欢凡人。 可面前这个凡人的体.液与气息,竟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与愉悦。 他的视线落在那凡人因反复吮吸而微微发红的唇瓣上,盯了半晌,闭眼,再睁开时,金色竖瞳消退。 - 素玉接连吮吸了十多口,已把那块皮肤吮得通红。她正要俯身继续,掌中那只小臂忽然动了动。 她一愣,侧头,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微弱的天光下,那琥珀色的瞳底流转着温润的色泽,他的目光先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回自己那只被吮得发红的小臂。 方才闭着眼时,素玉便知道这位公子生得极好,此刻眼睛睁开,整张面孔更是像被点活了。 眉眼深邃,又因此刻的病容而柔和了几分,陪着那张苍白的脸,竟有一种让人卸下防备的温雅。 “……姑娘。是你救了我?” 温雅之人缓缓开口,同她对视。 素玉这才惊觉自己还握着他的小臂,慌忙松开手,站起身连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岩洞口才停下。 湿透的衣裳还贴在身上,勾勒出女儿家独有的轮廓。她含胸缩肩,拢紧了双臂护在身前,不敢再朝那人看上一眼,只飞快地开口。 “公子被蛇咬了,我只是帮你把毒血吸出来。吸得不算干净,公子下山后,得赶紧找大夫再看一看。” 说罢也不等那人回应,转身就要走。 可她方才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道虚弱万分的嗓音:“姑娘……且等……咳咳……” 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听着便叫人揪心。素玉脚步一顿,到底还是停在了洞口。 “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气若游丝。 “救命之恩,在下改日登门道谢,也不至无处可寻。” 一阵风吹来,站在洞口的素玉打了个哆嗦。 “公子不必挂怀,只是举手之劳,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素玉冲入渐小的雨幕,逃一般钻进林间小径,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层层树影之后。 等那道娇小的人影彻底消失,姬玄月面色一沉,全然没了方才的温弱之意。 湿透的外衣还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左小臂更是整截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被山风吹得一片冰凉。 他抬起左腕,内侧那两处血点被吮得四周泛红,衬着苍白的手腕愈发显眼。 原本只是想制造一场偶遇,顺势接近罢了,至于这两个血点,不过是方才幻化人形时,被一无毒幼蛇咬了一口。 哪曾想那凡人见他假装昏迷,便自作主张地替他吮吸起来。还意外让他发觉除了血液,连口津也能让他舒缓身心。 姬玄月盯着那处被吮得发红的皮肤半晌,面无表情覆唇上去。 果然。 好甜。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三天 汗湿的里衣 第3章 与蛇第三天 汗湿的里衣 素玉在山中寻了个位置避雨,等湿透的衣衫被山风吹得稍稍干了些才下山。 灵音村并不大,可从山脚到素玉家中,少说也要经过十几户人家。 此时雨已经停了,她低着头快步往家中走,没料到走到素二叔家门前时,好巧不巧遇见了正从院子里出来的素言松,他手里提着只木桶,像是要去打水。 素言松原本姓林,是吴绣跟前夫生的儿子,后来跟着吴婶改嫁进素家,才改姓了素。 素言松年长素玉三岁,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人关系极好,连素二叔与祖母闹矛盾闹得最厉害的那段日子,也不影响素言松偷偷来给素玉送小糖人。 在素言松还没考取功名前,吴绣还明里暗里同祖母提过,不若让两个孩子亲上加亲。祖母当时虽然没一口答应,却也没反对,只说要看素玉自己的意愿。 她的意愿…… 素玉并不懂情爱,只知道素言松待她极好,只知道若同素言松成婚,她也不必盲婚哑嫁,嫁给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就在她羞怯同祖母点了头表明自己愿意后,吴绣却突然口风一转变了卦。 起因是素言松过了院试成了秀才,又因为那副出众的皮囊,被县令之女瞧上。县令放出话来,只要素言松再过了乡试,成了举人,便应允这桩亲事。 吴绣得了这话,哪里还看得上素玉这样一个无父无母、只有一副好颜色的孤女。 不仅态度大变,更是着急忙慌操心起素玉的婚事,一心想将素玉与自家儿子撇清关系。 而这素言松是出了名的孝顺,虽然他对素玉有意,可他架不住他母亲的哭求,只能先暂缓与素玉的见面,说一切等到乡试结束再说。 这一缓,两人已经足足有月余未见了。 此时面对面撞上,素言松本就对素玉心有爱慕,再瞧见她这样狼狈的样子,立即关心起来。 他三两步上前,一把握住素玉手腕将人拉进了院子里。 “进山了?是摔了吗?伤着哪里了?疼不疼?” 素玉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有些招架不住,手腕也被他捏得生疼,她勉强往后退了半步挣开,双臂挡在胸前,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淋了点雨。” 瞧见素玉这样躲闪的样子,素言松视线这才仔细落了过来。 这一看,他眸底一暗。 素玉衣裳虽然已经半干,可此刻仍然带着潮意贴在身上,勾出纤瘦的腰身和胸前微微起伏的轮廓。 几缕湿发黏在颈侧,水珠顺着发梢滑进领口,没入那片被衣料半遮半掩的白皙里。 她浑然不知自己此刻有多惹眼,只是垂着眼睛,双臂紧紧拢在胸前,却不知从他的角度看来,那纤细的手臂,根本遮不住分毫。 素言松自觉意识到这样盯着人看实在不妥,挪开视线。 “……你等等,我去拿件披风来。” 说罢转身就往屋里走,正与从里屋出来的吴绣撞了个满怀。吴绣张口便道:“松儿,不是叫你去打水……” 话刚说了一半,余光瞥见院门边立着的素玉,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素言松已从屋里取了件披风出来,几步走到素玉跟前,抖开披风便拢在了她肩上。 “玉妹妹,你先披着这个回去,”素言松系好斗篷又往她手中塞了盒药,“这个擦擦手臂上的伤口,不会留疤。” 素玉原本不觉得委屈的。 没采到乌风草,在山里滚了一身泥,遇见那条黑蟒吓得魂飞魄散,淋成落汤鸡,她都没觉得委屈。 可眼下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从小对她呵护备至的人,她实在是忍不住,眼眶一时有些发红。 不是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对她说要娶她吗,说等院试过了就来提亲。怎么又突然变卦,一连一个多月没来找她,还任由他的母亲给她张罗说媒? 仅仅是因为孝顺,怕惹母亲伤心吗? 素玉垂着头,心想,若是不想娶她,是可以同她直说的,她定不会是那种死缠烂打之人,也不会拿青梅竹马的情分要挟什么。 可他不拒绝她,也不将婚约定下来安她的心,而是瞻前顾后,说等到乡试结束再说。 等到乡试结束再说? 怎么说?是成了举人便娶县令的女儿,落选了就娶她吗?还是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抗住母亲的压力,拿这当幌子,能拖一日是一日? 素玉披着他的斗篷,倏地摇了摇头,怎么能这样呢?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了?” 素言松见她半天不说话,自知理亏。 “这些日子忙着读书没来看你,是我不对,你再等等,等我考试结束……” “婶婶。” 素玉突然抬头,朝门帘边一直看着这边的吴绣望去。 “婶婶能借给我一件女子披风吗?穿堂哥衣服回去,实在是不妥。” 素言松听见这声“堂哥”,面色一变,素玉平日都是喊他言松哥哥的。 他伸手想去拉素玉的手腕,可素玉看也没看他,只朝吴绣走去,又道了声“劳烦婶婶了”。 没过片刻,素玉便披了件素色的女子披风出来。 她端端正正朝吴绣和素言松道了谢,没再看素言松一眼,拢紧披风便出了院子。 吴绣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走远,嘴里便唠叨开了:“这是跟你划清界限,不领你的情了。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你呀,就老老实实在家读书,等乡试过了,娶县令家的千金,那才是正经出路……” 正唠叨得痛快,一侧头,却见她儿子立在院门边,眼睛还眼巴巴瞧着素玉离开的方向。 “娘。”素言松打断她,语气烦躁,“别说了。” 吴绣一愣,这可是她儿子头一回拿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还没来得及发作,素言松已经提上水桶出了门。 吴绣站在院子里,半晌才回过味来,恨恨地朝巷口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剜了一眼。 “好一个欲擒故纵的狐狸精!” - 素玉没有将滑下山坡受伤和遇见黑蟒的事告诉祖母,只说在山中遇见了一位被毒蛇咬伤的年轻公子,替他做了简单的处理。 手臂上的伤口不算深,她自行敷了些药粉,换了件干爽的衣裳,也没让祖母瞧出什么端倪。 准备好午饭将祖母安顿好后,她又开始处理屋子里那堆晒干了的药草。这些草药虽不值钱,但整理好了拿去县上卖,多少能换些银钱。 如此忙活了半日,等临近天黑,总算将药草一捆一捆地分好了。 累了一天又受了惊吓,素玉今夜早早就上了榻,只是一闭上眼,那两点冷金色的竖瞳便又浮了上来。 白日里的恐惧在夜间被扩大,素玉也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梦到了那片山林。暴雨如注,她跪坐在蛇尾上,四周全是盘绕的黑色鳞身。 冰凉的鳞片贴上她的后背,她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那漆黑的尾巴一寸一寸缠上来。 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后颈,缓缓沿着她的颈侧滑下来,停在她锁骨的位置。 是它的头。 有湿滑的信子轻轻落在她颈侧跳动的经脉上,轻轻舔舐间,很快将她脖颈浸得一片湿滑。 她应该是害怕的,是抗拒的,可她偏偏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素玉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色漆黑,屋里安安静静,她抬手摸了摸颈侧,没有蛇和鳞片,也没黏糊糊落在颈侧的信子。 原来是梦。 素玉坐起身来,喘着气缓了好一阵,后知后觉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这还怎么睡,她只能起身去换衣物。 月色透过窗户,将屋内照出些许轮廓,素玉站在床前,汗湿的衣衫一件件滑落。 单薄的肩胛骨在她抬手时轻轻起伏,头发乌压压地垂在肩前,愈发衬得那肌肤在暗处白得晃眼。待将胸前的细汗也擦干净,穿好衣物,素玉才重新上了榻。 屋内渐渐恢复了沉静。 又过了许久,一截漆黑的蛇尾从床下蜿蜒而出,停在了床前那张椅子上。 那里搭着素玉方才换下的那件汗湿的里衣。 蛇尾轻轻卷起那件里衣,片刻后,它悄无声息退离,卷着衣裳一同消失在黑暗里。 - 次日天刚蒙蒙亮,素玉便起了身。将昨夜那几件衣物搓洗晾起、为祖母熬药准备吃食,一切妥当后,才往村口走去。 村子里只有王婶家有牛车,去县上太远,若只靠步行大半日都到不了,坐王婶婶家的牛车,好歹能在天黑前回来。 王婶婶隔几日便要去县上,顺带拉一拉她们这些同样去县上卖药材的妇孺。灵音村里基本上都是这样,女人负责采药卖药,男人负责耕地种田。 可惜素玉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又不知所踪,素二叔也是不管用的。祖孙俩没那么多力气,只能全靠药材生活。 素玉上了王婶婶的牛车,照例给了王婶婶五枚铜板充当路费,几位妇孺便乘着牛车,一路朝县上而去。 - 灵音村的确偏僻穷苦,可一入青阳县,便是另一番天地了。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沿街的小商小贩叫卖声震天。 几人分开行动,各自朝熟悉的药铺去了。 素玉背着药篓往城西的回春堂去,那里的掌柜的同她相识,从不压她的价。 唯一不便的是城西的位置有些远了,为了不耽误大家回村的时间,素玉回回都得抄近路走小路,只是这回她方踏进小巷里,却被两个陌生男子拦住了去路。 素玉心中一惊,这两人她素不相识,拦她做什么?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方要开口问一句,又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也堵着三人,为首的还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 那么子的视线从素玉的脸一路滑到腰身,又慢悠悠落回她脸上。 “这便是素玉姑娘?” “果然是个美人,比画上还美,就是这性子倔了些,我赵家托人上门邀约,竟也敢拒了。” 素玉心头咯噔一声。 赵家,那个上回想将她接走、被祖母一口回绝的赵家。 “在下赵礼。” 那么子拱了拱手,礼数看着周全,话里却一点敬意也没有。 “早闻姑娘芳容,今日反正也碰巧遇上了,不如去我府上坐坐?” 此时巷子中只有他们几人,素玉掌心早已沁出汗来。跑肯定是跑不过的,叫喊估计也没人听得见。 而那赵礼的目光还黏糊糊落在她身上,想到祖母说过的此人荒淫好色,施虐成性,只怕这回是特意来堵她的。 素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至少等先走出这条巷子见着人影再呼救。她压下心中胆怯,抬起脸来与赵礼对视。 “赵公子相邀,小女也不该推辞……”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公子前头带路吧……” 赵礼挑眉看她一眼,大约是没料到她这般识相:“姑娘爽快,马车就在前头,请随我来。” 说罢边侧身站在巷口等着她上前,素玉紧攥着背篓的系带,朝赵礼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四天 怎么能是这种味道 第4章 与蛇第四天 怎么能是这种味道 马车就停在巷子口,素玉跟在赵礼身后,余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路上行人虽比方才多了些,可都是妇人和婆子,如何能抵得过这几个强悍的随从,她现在似乎只能朝周围的商铺呼救了。 素玉想着,假装着要上马车,可等到赵礼稍稍松懈的那一瞬间,她转身就朝离得最近的那家米粮铺冲了过去。 “掌柜!” “求掌柜的帮帮忙,那些人莫名要带我走,我不认识他们,求您帮帮我!” 米粮铺的掌柜是个中年汉子,被她这一喊惊了一跳。 可在看清不远处那辆华丽的马车,还有站在一旁的赵家公子,他神色也慌张起来。 “姑娘,你快走你快走,那可是赵家公子,你别连累了我。” 素玉一时愣在了原地,她不死心地朝铺子里一个年轻的伙计看了过去,可那伙计也不敢与她对视,连忙挪开了视线。 而那几名随从回过神来,已经拔腿追了上来。 “姑娘这又是何必呢?赵某不过是让你去我府上喝杯茶罢了,又不会吃了你。” 赵礼的声音慢悠悠传来,带着恼意。 “快点上车吧,我这几个随从手脚粗糙,若他们上手,只怕要弄疼了姑娘。” 素玉颤颤转身,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旁边几个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的商铺掌柜身上,可那几人在看见是赵礼后,又纷纷缩了回去。 这情形之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赵家在青阳县的权势,竟已经到了可以当街强抢民女的地步。 素玉本能往后退了退,身子都在止不住的抖。 赵礼盯着她眼尾那抹带着湿意的红,倏地又露出笑意来,安抚道:“你若跟了本公子,绫罗绸缎、珠翠首饰,一样也少不了你的。何必过这种苦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又滑到她微微发颤的唇上:“况且,你哭起来都这般好看,本公子怎么舍得亏待你。” 赵礼越说离得越近,还将掌心朝上递到了她的面前。 “来。” 素玉垂下眼帘,片刻后,将自己发着抖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赵礼露出了个满意的笑,但还是防备着素玉逃跑,他示意随从接过素玉背上的药篓,将人死死握着拉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来,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光与声响。 素玉被推坐在车厢最里侧,背抵着冰冷的车壁,赵礼就坐在她对面,一条手臂撑着车壁,将她圈在那一小片阴影里,断了所有退路。 他扬声朝车外吩咐了一句,语气戏谑:“马车慢些走,多绕几圈。” 车外人很快明白了意思,马蹄轻响,车辆缓缓摇晃起来。 赵礼已经等不及了。 他赵家少爷何时费过这等周章,素玉这副皮囊虽好,他也不是没见过比她更标致的女人,可现在…… 白皙的少女缩在车厢角落,衣衫凌乱,发丝散落,那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那一眼让赵礼喉头滚了滚,他往前倾了倾身,手指探了过去。 “乖,听话,先让本少爷摸——” 赵礼正幻想着那会是何等触感,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冷光。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 他表情呆滞了一瞬,剧痛后知后觉从胳膊上蔓延上来,一声惨叫过后,马车猛地被勒停,车帘被随从掀开了来。 “公子!!!”. 随从的怒吼在看清车内情形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家公子的华服被血浸了大半,整个胳膊一片殷红。 因为那脸色惨白的采药女,正将匕首死死抵在赵礼脖颈上。而那手腕还在发着抖,似乎一个不慎,就要割穿他们公子的咽喉。 赵礼仰着脖子,一手捂着胳膊上还在冒血的伤口,连咽口水都不敢。 素玉的手在抖。 她也不想的。她连杀鸡都不敢,更何谈杀人。可赵礼那样子,她如何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想自保,想吓退他,让他放自己回家…… “……往、往东边去。” 素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其他人别跟着,只、只要车夫……” “公子!”车帘外的随从急得涨红了脸。 “照她说的做!”赵礼仰着脖子,声音尖哑,“都退后!不许跟!” 车帘重新放下。车夫战战兢兢地抖开缰绳,马车缓缓驶离原地,朝城东方向而去。 车厢逼仄,血腥气弥漫。 “素玉姑娘,”赵礼额上全是冷汗,没了方才的体面,“你先把刀放下,方才是我不好,是我昏了头……” 素玉咬着唇,匕首握得死紧。 赵礼等了片刻,哆哆嗦嗦继续:“今日这伤不算什么,我可以不计较的,但你要是真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是还有个祖母吗?你可以跑,可她病得下不了榻跑不了,你是要连累你的祖母这把年纪了还要入狱受苦吗?” 祖母,素玉心中颤了一下。 “我跟你保证,你把刀拿开,我绝不碰你,让车夫直接送你回家,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 素玉心神晃了晃,祖母还等着她回家。 “我发誓我发誓!我不会报复的,也不会为难你和你的祖母……” “素玉姑娘……你别一时冲动啊……” 匕首依然抵在赵礼颈上,可这话落下的瞬间,那刀尖上的力道还是松了半分。 这一瞬间,赵礼猛地抬手,握住素玉手腕狠狠就是一拧,方才那副求饶保证的面孔荡然无存。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素玉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匕首也哐当一声砸在了车板上。 下一瞬,视线天旋地转,她被一股蛮力狠狠掀开,后脑磕上车壁,又被拉扯着压在了车板上。 混乱中车板上的匕首划伤了她的脸颊,几滴血珠沁了出来,微风吹过,血腥气也随之逸散。 “不识抬举,”赵礼喘着粗气支起身,朝车帘外吼了一声,“回府!” - 素玉嘴里塞了块布,被绑着双手蜷缩在马车角落里。狼狈得不成样子。 旁边坐着的赵礼肩胳膊草草缠了圈布条,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马车在赵府门前停了下来,赵礼冷笑着掐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掰了过来,指腹陷进她脸颊的软肉里,掐得她下颌骨生疼。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情我愿不好吗?偏要闹得这般难看。何苦呢?” 他冷哼一声甩开手,素玉的脸被甩得偏向一边。 赵礼掀帘下了车,对迎上来的管事和随从扬声吩咐。 “把她给我洗干净送到我房里绑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方才就远远坠在赵家马车后的一辆车马,也正正停在了赵府门前。 车身看着十分寻常,车帘也低垂着,瞧不出里头坐的是谁。 赵礼皱着眉头正要发作,却见一只修长的手从里探出,将车帘掀开了一角。 那只手指节分明,在深色帘布的映衬下,冷得像一截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玉。 待彻底掀开后,一道修长的人影从马车上缓步而下。 月白的锦袍不染纤尘,玉冠束发,眉眼间是一派温润矜贵的气度。 赵礼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姬……姬公子?您怎么来了?” 姬玄月没有看他,目光径直落在了那辆垂着车帘的马车上。 熟悉的气息一点点渗透出来,掺着惊惧绝望的负面情绪,一丝甜味也没有了。 他的药灵,怎么能是这种味道呢? 姬玄月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路过罢了。赵公子好大的阵仗,这是从哪儿请了贵客回来?” 赵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条街是赵府的私巷,往这处来的,只有是专门为赵家来的,怎么可能是路过。 可他实在不敢再细问。姬家的商号遍布周边三县,连青阳县令见了姬玄月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姬公子”,他父亲更是费尽心思,将姬玄月当作第一要巴结的人。 姬玄月是他惹不起的主。 “不是什么贵客,”赵礼讪讪笑着,实在不知道这尊大佛为何而来,“一点家事,不劳姬公子费心。既然来了,不如进府喝杯茶?” 赵礼态度卑微,可他说完姬玄月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朝马车走去。 赵家的随从们面面相觑,赵礼伸手想去挡,却又被姬玄月一个冷冷瞥过来的眼神止住了动作。 那一瞬间,他只感觉自己被什么冷血的东西盯了一眼,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姬玄月在众目睽睽之下,掀开了车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五天 慢慢磨 第5章 与蛇第五天 慢慢磨 “姬公子……” 赵礼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 他父亲平日里往姬府递十回帖子,能见着一回便是烧了高香,怎的今日这人竟跟到了自家门口来?他只能笑着赶紧解释。 “这女子是我准备抬进门的小妾,闹着玩罢了,实在不敢污了公子的眼……” 他边说边朝身侧的随从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把人弄进府去。 那随从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步子还未迈出,眼前那道月白身影已经一步踏上了马车。 赵礼目瞪口呆地看着姬玄月弯下腰,将车厢角落里狼狈凌乱的人抱下了马车。 “姬公子!”赵礼急了,本能上前拦住去路,“姬公子这是何意?这女子是赵某的妾室……公子这是做什么?” 他话音方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 “姬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快请进来喝杯茶!” 赵德刚得了禀告就急匆匆出门来迎,可在看清眼前情形的一瞬间,他的笑也僵在了脸上。 他的儿子胳膊上缠着布条,全是血,正拦在姬玄月面前。 而那位连县太爷都要礼让三分的姬家公子,怀里正抱着个鬓发散乱、双手反绑嘴里塞着布料的年轻姑娘。 这情形让赵德一愣,但他脑子转得比儿子快了不知多少倍,他几步上前将赵礼往旁边一拨,依旧笑得和煦春风。 “姬公子驾临寒舍,怎的还站在门口?” 他装模作样看向姬玄月怀中:“不知这位姑娘是?” 姬玄月垂眸看了他一眼,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冷淡难以接近的模样,可不知为何,赵德只觉得浑身发凉。 “赵老爷。” 姬玄月抬手抽走了素玉嘴里的布条,转身几步,将人放进了自己那辆马车里。他放下车帘,这才重新转过身,冷冷睥向赵德。 “令郎当街劫人、欲行不轨,伤的还是姬某的救命恩人。” “赵老爷说说,这该怎么办才好?” 赵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到底是生意场上滚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只愣了一息的功夫,便反手一个耳光抽在赵礼脸上,力道大得赵礼整个人都歪了半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爹。 “混账东西!” 赵德一声怒呵。 “让你好好读书,你倒学会当街劫人了?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赵礼张了张嘴刚想要辩解,就被赵德一个眼刀剜了回去。 赵德转过身来,脸上又堆满了带着歉意的笑。 “姬公子,是我教子无方,这位姑娘的汤药费赵家不会推诿,明日我再备厚礼去登门赔罪,公子看如何?” 他小心翼翼抬起眼,想从姬玄月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看出松动退让,可姬玄月依旧只冷冷垂眸看向他,半晌没开口。 赵德被他看得冷汗直流,正想着还要该怎么赔罪才好,就看见姬公子微微侧过了头,目光落在了那辆紧闭车帘的马车上。 “赵老爷不必问我,受伤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位姑娘。” 赵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赶紧来到车边,对着车帘开口: “姑娘,犬子实在荒唐,惊扰了姑娘,我这做父亲的心中也实在是有愧。” 他说着,将身后的赵礼一把扯了过来,狠狠往他膝盖处踢了一脚:“还不快跪下给姑娘赔罪道歉!” 赵礼在外嚣张,在家却不敢违逆他爹,眼看这架势只得顺从跪了下来。 “……是我糊涂,对不住。” “声音大点,给姑娘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赵礼闭了闭眼,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怒火。 “从今往后,赵礼绝不再动姑娘分毫。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如此又跪了片刻,车厢里才传出一道微哑的嗓音:“……我们走吧。” 姬玄月这才收了目光,没再给赵德半个字,转身。 赵德杵在原地,直到见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彻底消失在巷口,心中才松懈下来,一低头,正对上赵礼那张又青又白的脸。 “爹……” 赵德咬牙切齿开口:“你个混账东西,惹谁不好,惹到姬家头上,你是嫌赵家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赵礼捂着胳膊,脸上火辣辣的疼还没消下去,还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给个女人下跪道歉,心中又憋屈又恼火,他站起身来: “那死丫头就是个采药的孤女,什么救命恩人,不过是姬玄月随口扯出来的幌子,他就是在街上瞧见了,顺手抢人罢了!” “你还说!”赵德气得胡子直抖,“我不管她是谁,姬玄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说了那话,你还看不清楚?” “姬家公子他在青阳镇你见过他什么时候管过闲事吗?今日这架势,你能不能想想是为什么?” “能为什么,他不就是也看中了那女人的模样!” 赵礼梗着脖子犟嘴。 “是那臭丫头先拿刀划伤的我,我才出手绑了她。就算闹到衙门去了也是她理亏。姬玄月仗着有点钱就横插一脚,他就是在欺负人,爹,您难道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你给我咽下去!” 赵德一巴掌又扇了过去。 “姬家财大势大,他一句话能断了赵家所有门路。你若咽不下去,你就给我滚回书房待着,若再让我知道你还想去找那姑娘的麻烦,不用姬玄月动手,我亲自打断你的腿!” 赵礼咬紧了后槽牙,捂着脸到底没再顶嘴,愤愤就往府中走去。 “你个逆子!” 赵德还不清楚他儿子什么德行,朝两边侍从怒声吩咐。 “从今日起看好公子,没我的准许,不准外出!” - 素玉瑟缩着靠在车壁上,身后是姬玄月。他正低着头,专心解着那道被赵礼勒得死紧的麻绳。 微凉的触感落上她手腕,修长指节陷进她被麻绳勒到发红的软肉里。 素玉抖了一下,下意识想缩手,又被那麻绳勒住没能躲开。 “姬、姬公子?” “嗯。” “姑娘稍等,绳子勒得有些紧。” 素玉不作声了。细细簌簌的声响传来,片刻后腕上一松,她获得了自由。 “姑娘,好了。” 温润低沉的声调在车厢内响起,姬玄月退离些许,坐回了对面的位置,留出了足够让素玉安心的距离。 “多谢公子相救。” 素玉自觉现下狼狈,不敢与他对视,视线只落在他衣襟上,却发现他胸前衣料上,早已因方才的抱揽而沾上了几滴血迹。 “公子大恩,若来日有机会,素玉一定报答。” 她已经认出面前之人就是昨日在山中遇见的那位公子。 许是方才碰巧被他瞧见,念着昨日替他吮毒的那点情分,这才出手相救。 只是方才听他们几人的对话,这位姬公子似乎也是位贵人,还是位赵家都得罪不起的贵人。 她怎么敢同这样的贵人有过多的攀扯? 她现在只盼着道谢完早些离去,唯一可惜的,只有那筐丢失的药材。 可她道谢的话说完了,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应。 素玉心中本就忐忑不安,这沉默之下,这不安也放大加剧,片刻后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眼。 车帘外渐渐西斜的阳光,明明灭灭掠过对面那人整整齐齐的衣襟,照上他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不知已经看了她多久。可那目光并非同赵礼那样,落在她身段或者是唇上,而是落在她侧脸处。 素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刺痛传来,是方才不小心划出的伤口。 “若说相救,素玉姑娘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姬玄月终于开了口,语气温和。 “若非昨日姑娘替姬某吮毒,姬某只怕早已命丧山中了。” 他说着,递过来一方素色的帕子,像是想让素玉擦一擦脸上的血迹,可素玉的目光只在他手中停了一下,没有接。 “我真的没事的,昨日也只是顺手相救。现在……公子能否送我去东门?我得回家了。” 见她不接,姬玄月也没再勉强。他将帕子收回袖中,撩起车帘对车夫道了声去东门,便不再言语。 车帘落下,车厢里光线便又暗下来了。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缩成一团不敢抬头看他的人身上。 真是懦弱又愚蠢的凡人,这么好的机会就摆在她面前,换作别的人,估计早就狗皮膏药般黏上来求庇护了。 可她倒好,只着急要回家。 姬玄月垂下眼帘,手中还捻着那方被她拒绝的帕子。 趋利避害不是凡人最擅长的事吗? 可她为何连他一张帕子都不敢接,还那副生怕同他有了瓜葛的模样,垂头缩在角落里。 姬玄月烦躁地捻了捻指尖,车厢里全是从她血液里渗出来的气息,带着惊恐与抗拒,无处不在地包围了他。 不复夜间松懈下来时的甜美味道。 药灵的津液,须得心甘情愿由愉悦而生,才能滋养他妖丹上的裂痕。 若是被强取强夺,那就再无半分滋养可言。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怎么这药灵体质,偏偏就生在了这样一个懦弱胆小的凡人身上呢? 不能吓她,不能伤她,更不能用强。 只能用哄用骗,用他这副金相玉质的凡人皮囊慢慢磨。 姬玄月闭了闭眼,勉强将那股烦躁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六天 同乘 第6章 与蛇第六天 同乘 行到东门时,王婶婶的牛车已经不见了踪影。素玉下车找了一圈,又问了不远处茶摊的老板,才得知王婶婶的牛车早在半个时辰前便离开了。 她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药草没了,身上的铜板全加起来也不够在城里住一晚。若是走回去,走到天亮也未必能到家,更别提她独身一人的安全问题了。 想到家中的祖母,她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朝一直等在路边并未离开的马车走去。 她站在车帘外,轻唤了声:“……姬公子。”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那张完美的面孔。 姬玄月看着她难为的模样,似乎明白了她的境地,还未等她出声,他便开了口。 “上来吧。” 素玉一愣,抬起头,直直对上了那双浅淡的瞳孔,温润、平和。 “天色晚了,姑娘一个人走山路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素玉上了车,刚要开口道谢,姬玄月却撩帘下了车,不多时又回来,将一只油纸包和一只竹筒递到她面前。 油纸包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竹筒里灌了温水。 “先吃点东西。” 素玉愣愣接过,好一会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声“多谢公子”。 姬玄月已经坐回了对面:“姑娘昨日在山中救了姬某性命,今日这些,本就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问:“姑娘可是住在灵蛇山脚下的灵音村?” 素玉捧着油纸包,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姬玄月撩起车帘,朝外头的车夫吩咐了一声,“往灵音村去。” 马车悠悠向前,车厢里也安静下来,素玉肚子的确有些饿,可她实在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吃。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敢动。 倒是对面的人动了动,靠在车壁上阖上了眼:“姑娘吃吧,路途还远,我小憩一会儿。” 说完便不再言语,像是真的睡着了。 素玉悄悄松了口气。 不止是因为他闭上眼睛看不见她吃东西的模样了,更是因为与一个陌生男子挤在这方寸车厢里,即便他礼数周全举止温文,还是让她有些发慌。 而此刻他阖眼小憩,那股莫名的压力竟也散了大半,她才觉得车厢里松快了些。 她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包子。 - 灵音村口,王婶婶的牛车刚停稳,几个背着药篓的妇人便跳下车来,汇入了村口正无事乘凉的一堆妇孺中。 “今日进城可瞧见了桩大事,想知道是什么吗?” 刘婶子把药篓往地上一搁,一屁股坐下来,还神秘兮兮挑了挑眉。 果不其然,大家目光顿时被她吸引,刘婶子这才眉飞色舞开了口。 “素家那丫头在县上大街上,跟一个公子拉拉扯扯,最后还上了那么子的马车。” “真的吗?你可别看走了眼。” “可不止我一人瞧见,王婶子也看见了,这才没等她一起回来。她都上了贵人的马车了,谁知道今夜回不回来。” “哎哟,”有人啧了声,“这可真是……” “生得好看嘛,想攀高枝也正常。就是可怜了言松,年前吴婶不是还张罗着要给他俩说亲,这下只怕说不成了。” 议论声还在继续,顺着风吹了过来。 素言松拎着水桶站在拐角处,面色沉沉。 吴绣在家中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才听见院门响动。她忙从灶房探出头去,就见素言松提着水桶进了院,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松儿怎么去这么久?水呢?” 素言松也不答话,把水桶往墙角一搁,低着头径直进了屋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吴绣心里咯噔一下,追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往院门口走去。 村口的树下扎着一堆人,那谈话的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没几句来回,吴绣就听出了其中原委。 那赵家少爷上回邀约不成,竟直接把素玉给堵住带走了。 吴绣嘴角笑得压都压不住,缓了好半天才进了屋。 -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驶着,帘子外的天光已经暗了大半。 素玉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远远地已能瞧见村口那棵大树,还有树下的人影。她心头一跳,放下帘子,转头朝对面的人急急开口。 “姬公子,就在此处停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她不想被人瞧见是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更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被一个男子送回来的。 村里那些婶娘的嘴,白的能说成黑的,没影的事也能嚼出三分颜色来。 对面没有应声。 素玉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便又补了一句:“今日已经够麻烦公子了,实不敢再劳烦……” “姑娘可是在顾虑男女同乘,怕惹人闲话?” 姬玄月终于开口:“可姑娘现下这般模样,若被人瞧见,只怕更说不清了。” 素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还带着血迹,腕上红痕明显,还有她脸上的伤…… 这副模样从村口那群人面前走过去,今晚全村就能编出七八个版本来。 “不如让马车直接进村,经过姑娘家门口时姑娘再下来,此时天色渐暗,姑娘快速进屋也不会被人瞧见,万一瞧见,只让车夫说是进山采药顺路送姑娘一程,我不出面,这样可好?” 素玉抬起眼,对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那目光温温和和的,没有半分逾矩的意思。 她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姬玄月没有多说,只对外头的车夫吩咐了一声:“到了村口不必停,直接往里走,等姑娘说停再停。” 果不其然,马车一出现在村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是那车夫目不斜视,直直往里走,停都不带停的。 “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有车马进村?”有人嘀咕了一句。 灵音村背靠灵蛇山,又是进山的必经之路,平日里陌生车马进进出出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只是今日太阳都快下山了还往村里跑,才让人多看了两眼。 “许是要赶明天头一拨进山采药的人吧,今晚在车里将就将就。” “也是。” 几人闲聊几句,也没再管。 马车继续向前,又拐过拐角将那群人彻底甩在身后看不见,素玉心中这才松了口气。 她掀开车帘一角探出半张脸,给车夫指路:“往前右拐就可以停下了,那儿正好有几棵竹子挡着。” 车夫道了声好的,往那边而去。 - 吴绣原本是在树下乘凉的,也只朝这辆陌生的马车看了一眼,谁知这一眼,正好看到了车里掀开的一角。 那熟悉的眉眼,可不是素玉? 吴绣眼皮一跳,方才在村口听的那些闲言碎语还在耳边,她略一思索,跟了上去。 马车停在离素家不太远的一丛竹子边,车帘掀开,素玉探出身来左右看了一眼,才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吴绣自然瞧见了素玉此时的样子,鬓发凌乱,衣襟带血,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不是跟着赵礼上了马车吗,怎么就回来了? 眼看素玉就要偷偷摸摸回屋,吴绣嘴角一勾,也不再躲躲藏藏,径直从暗处走了出来。 “玉儿?你可算回来了!” “婶婶方才还听说你没跟着王婶回来,急得在家里坐都坐不住。你这脸上这伤是怎么回事?衣裳怎么也破了??” 她这一声不算小,立即惹得旁边几户人家探出头来。 素玉心中暗道不好,着急摆脱吴绣,却被吴绣一把拉住了手腕。她手腕还带着伤,吴绣这一拉扯,她本能嘶了口气。 “你这……” 吴绣自然也注意到了素玉腕上红肿的勒痕,触目惊心。 “天杀的啊!” 吴绣一嗓子嚎了出来。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出门一趟就伤成这样,衣裳也破了,腕上也勒肿了,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一边嚎一边把素玉的袖子往上捋了捋,好叫探出墙头的邻居们看个分明。 吴绣抓住她的力气太大,素玉根本抽不回手,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只能开口解释。 “婶婶我没事,只不过遇到一些意外,现在已经解决了,真的没事。” 素玉并不知道同行的人是亲眼看着她被赵礼带上马车才离开的,更不知道村里关于她的流言早已传得绘声绘色。 她只当吴绣是碰巧撞见她这副狼狈模样,便含糊地解释着,试图让婶婶冷静下来,好早些脱身回屋。 可她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里便有个妇人尖着嗓子开了口。 “意外?可她们从县里回来说,亲眼瞧见你跟那赵家少爷在街上拉拉扯扯,还一道上了马车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七天 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第7章 与蛇第七天 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素玉顿时脸色煞白。 她们竟是亲眼看见她被赵礼带走的。 所以王婶婶没有等她,大概是顾虑赵家的权势,笃定她落入他手中,今夜是回不来了。可怎么连上前问一问都没有呢? 素玉其实是隐隐知道她不遭村里妇人待见的。 她年纪小时还不懂,后来渐渐长大才明白了,全都是因为那些男人对她过于关注的眼神。 她去河边洗衣,有人多看她两眼;她在家中劈柴,有人故意路过问要不要帮忙。 这些年来,她尽量不与任何男子多说一句话,可架不住那些眼睛还是往她身上瞟。 所以那时素言松红着脸说想娶她,她心底是愿意的。她并不太懂什么叫男女之情,只是觉得若成了婚,有了夫君依仗,那些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便能偃旗息鼓。 可眼下,她明明什么也没做,那些恶言恶语还是铺天盖地地朝她袭了过来。 那妇人见她脸色煞白,越发笃定自己戳中了真相。 “瞧瞧,这都心虚得说不出话了!” 说话这人是住村尾的苟婶子,她家那死鬼总在喝醉酒后念叨什么‘素家那丫头生得跟朵花似的,以后不知哪个男人有福气娶了她’,苟婶子对自家男人没法,倒是将这一腔怨念发泄到了素玉身上。 “一个女孩子家跟人当街拉拉扯扯,这下好了,让人家吃干抹净又扔回来了——” “住口!” 一道人影猛地从人群外冲了进来。 素言松一把将吴绣从素玉身前拉开,挡在了素玉面前。他平日里那副温吞好脾气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他盯着苟婶子,愤愤开口:“苟婶,你也是有闺女的人,说话留几分口德。再让我听见你往她身上泼半句脏水,莫怪我不念乡邻情分。” 一见到素言松,苟婶子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方才那副恨不得把素玉生吞活剥的架势,在对上这位秀才公那双泛红的眼睛时,全缩了回去。 她惹不起素言松,他已经是秀才,往后还要考举人、中进士,前途不可限量。 可这股邪火憋在胸口总得有个去处。苟婶子不敢对着男人撒泼,余光扫见被素言松拉到一旁脸色难看的吴绣,便把矛头一转,扯着嗓子朝吴绣嚷嚷。 “我说吴家的,你也该管管了!这样的女人可娶不得,你这做娘的要是还不拦着,小心害了你家松儿的前程!” 说罢脖子一梗,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好几步才敢低低骂了声什么。 吴绣被儿子这一推,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嚷嚷半天,要的就是让四邻都看见素玉这副狼狈模样,如今目的倒是达到了,可素言松突然冲出来挡在素玉面前,却让她这个当娘的有些下不来台了。 好在脏水已经泼出去了,往后她再拿“这样的姑娘怎配进家门”来堵儿子的嘴,便有了现成的由头。 想到这里,吴绣心里那点难堪便也淡了几分。 她换上一副息事宁人的面孔,朝四邻摆了摆手:“散了散了,都散了吧,都别在这儿围着了。” 说罢又转身去扯素言松的袖子,压低声音催他回家。 可素言松却站着没动,他握着素玉手腕,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竹丛下。吴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辆马车居然还没走。 车帘低垂,安静停在竹子边,方才闹了这么大一场动静,车里竟一直没出声。 车夫是个年轻的小伙,生得浓眉深目,肩宽背阔,明明只是个赶车的,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却像是在暗处盯梢的蛇,叫人本能地不敢靠近。 吴绣心里咯噔一下,重新打量那辆马车。可这马车怎么看怎么朴素,莫说跟赵家比,就连县上稍体面些的商贾都不如。 可素玉那丫头方才说遇到些意外已经解决了,这马车又停在这儿不走,跟个护院似的。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前探探口风,就听见她儿子开了口。 “玉妹妹,”素言松突然回过头,看着素玉,“是车上那人欺负了你?” 素玉没有看他,她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多了,她已经很努力撑住了,但此时,还是有些恍惚。 同村的人袖手旁观、恶语相向,陌生的人却救她于虎口、送她回家。 他现在迟迟不走,定是听到了动静担忧她的处境,放心不下,又碍于她的顾虑不便出面。 素玉不想将他牵扯进来,那些视线太腌臜了,不能落在这样皎皎明月般的人身上。 她挣脱了素言松拉住她的手:“车上的人救了我。” 说完没看任何人,就朝马车走去,在紧闭的车帘前欠了欠身,语气平稳。 “姬公子,我无碍,您且回去吧。” 她说罢又转向车夫:“天色渐晚,山路不好走,您路上注意安全。” 姬玄月坐在马车里,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他以为她会向他求助的。不管是让他亮出身份解释来龙去脉,还是以权势碾压那群无知的村民。 可她只是走到他的马车前,体面地让他先离开。 明明声音还在发颤,明明眼眶还红着,却装出一副平静坚强的样子。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从她眼底摇摇欲坠的泪水里渗出的委屈味道,早已铺天盖地将他淹没了。 真是弱小又倔强的凡人。 车帘被修长的手指掀开一道缝隙。素玉刚抬起眼,便撞进了那双从帘后望过来的琥珀色眸子里。 天光已经暗了,马车里的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那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滑过她泪痕未干的眼角。 “今日之事,姑娘既不愿让姬某插手,姬某也不便多问。只是往后若遇着难处,姑娘可凭此物,到任意一家姬家名下的商行寻我。” 他说着,探手出来,修长的指间拈着一枚玄色的玉牌。 “姑娘若不接,姬某实在不能放心离开。” 听闻这话,素玉犹豫一瞬,到底还是伸出了手。 “多谢公子。” 车帘重新垂落,车里的人不再说话,马车轱辘声响起,没几个眨眼间就消失在视野尽头。 素玉低头,见那玄玉牌上,雕刻着一个笔锋内敛的“姬”。 “他是谁?” 她正看着,身侧落过来一道修长影子。素言松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跟前,目光也落在那枚玄玉牌上。 素玉没有说话,只将那块玉牌收进了怀中,转身要走。可素言松却拉住了她的胳膊,又问了一遍。 “他是谁?” 周围看热闹的人并没有散尽,三三两两扎堆,边朝这边看边嘀咕着什么,那眼神一看就说得难听。 素玉不想与这些人拉扯了,她今日实在是累了。 她掰开素言松的手指,轻声道:“他是救了我清白与性命的恩人。” 吴绣见马车走了,儿子还热脸贴了冷屁股,周围人还看着,赶紧走上前来一把揽住了素玉的胳膊。 “玉儿,你莫怪婶婶方才嗓门大,婶婶也是着急,你莫要往心里去……” 可她话还没说完,手上一空,素玉挣脱开去,吴绣一愣,就听面前狼狈的人开口。 “婶婶,若今日是您的女儿受伤了被人送回来,婶婶也会这样大声嚷嚷,把村子的人都喊出来看吗?” 吴绣半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能答上来。素玉没有等她回答,往后退了一步。不再管身后人是什么表情,转身离去。 吴绣在心底暗骂了声死丫头,但碍于周围还有几个没散尽的邻居和儿子在场,脸上到底还是维持着长辈该有的体面。 “这孩子,我也是担心她,才多问了几句,她倒好,反过来怪我嚷嚷……” 周围人见没热闹可看了,也都散了。 吴绣伸手去拉儿子的胳膊想催他回家,可她的手刚碰到素言松的袖子,便被他避开了。 吴绣一愣,抬起头,正对上儿子那张一言不发的脸。 “松儿,回家。”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人家都关门谢客了,哪有领你半分情的意思?” “她方才那副伶牙俐齿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姑娘家的温顺?” 素言松听着他娘的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是方才车帘掀开那一瞬间瞥见的画面。 年轻英俊的贵公子。 那双眼睛静静落在素玉脸上时,素言松莫名从其中看出了极力压制的克制与势在必得。 还有那玉佩上的“姬”字。 姬姓。 整个青阳县,唯有一户人家姓姬。 “娘,”他忽然开口,“你明日就来玉妹妹家提亲。” 吴绣听闻这话,表情一怒:“你在说什么胡话?县令亲口许诺,只要你过了乡试便应允你与他女儿的亲事,你要娶素玉,我死也不会同意!!” “娘。” 素言松又唤了她一声,侧脸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有些陌生。 “若我有幸过了乡试,那这正妻之位,依旧是县令之女的。” “什、什么?” 吴绣一时没能理解她儿子的意思。 “先与素玉订亲,若过了,便先迎娶县令之女,再纳玉妹妹进门为妾。若不过,便娶玉妹妹为正妻。” “无论如何,先订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八天 它在舔她的伤口 第8章 与蛇第八天 它在舔她的伤口 素玉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这个时辰祖母应该服了药还在沉睡。 果然,她轻手轻脚撩开帘子进了里屋,发现祖母并没有被方才的动静吵醒。 素玉找大夫来给祖母看过,大夫说这是积劳成疾的咳疾,祖母现在年纪大了已经难以治愈,只能用药压着。 而这用药压着,是日日不能断了。 好在祖母还能下床活动,素玉每回去县上卖药材一去大半日,就会提前准备好吃食和汤药,祖母醒了就会自己用。 这汤药能压制咳疾,却也让人倦怠嗜睡。 素玉见祖母还在睡着,便先去洗漱一番换掉脏污衣裙,这才轻轻唤醒了她。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屋里点着油灯,素玉又特意将头发拨了几缕下来。 脸上的伤痕被遮住了些,病榻上的人也没发现异常。 “玉姐儿……” 陈氏刚醒,还有些迷迷糊糊,目光落在窗外已经黑了的天色,恍惚开口。 “今日怎的回来这么迟?” 素玉笑了笑:“才没有,我回来有一会儿了,见祖母睡得香才没叫醒,现在饭食已经热好了,才来唤祖母的。” 素玉扶着祖母起身,又端来饭食摆在榻边小几上,让祖母先喝了点温水润喉。 “这大半天,去镇上可还安好?” “都好。”素玉说得面不改色。 祖母现在已经不大出门了,顶多天气好的时候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祖母性格孤高,与左邻右舍间也走动得少,只要她不说,今日那些事传不到祖母耳中。 等明日她早早起床,赶在别人进山前,定能寻到些好药材,也就不用为药钱发愁了。 “祖母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 陈氏点了点头,一顿晚饭吃得舒心惬意,吃完后又被素玉扶着在屋子里转了圈,喝完睡前的药、洗漱后,便又躺下了。 素玉收拾妥当,也回了自己屋子。 她在床沿坐了片刻,万籁俱静中,方才还能压下的委屈,不知怎的毫无预兆漫了上来。 赵礼的强抢,扔下她先走的牛车,苟婶子那些尖酸刻薄的嘴脸,还有吴绣婶婶看似维护实则张扬的话语。 素玉踢掉鞋翻身上榻,把脸埋进被褥里。 她肩膀一颤一颤的,一声也没有出,只是褥子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坐起来拿袖子蹭了蹭脸,起身吹熄了油灯。 - 素玉眼睛睁不开,身体也动不了。 而一道冰冷滑腻的触感,正从她脚踝处,一寸寸游上来。 是蛇。 她在梦中认出了这种触感,和那日在山中暴雨里一模一样。 她甚至能感觉到鳞片边缘随着蛇身的蠕动,正轻轻刮擦着她腰侧的皮肤。 又被魇住了吗?素玉迷迷糊糊地想。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千斤重,只能任由那片冰凉的鳞甲一路盘旋,停在了她肩头。 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发出声音,只感觉那蛇身又收紧了一些,将她整个人圈在它盘绕的躯干之间。 微凉湿软的触感落在了她脸颊,一下一下舔舐着。 刺痛传来,素玉打了个冷颤。 它在舔她的伤口。 太过真实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蛇信子分叉的尖端,从她皮肤上缓缓擦过的战栗。 可没过片刻,从伤口上传来的刺痛便消失了。 湿润的粘液顺着蛇信的舔舐渗进了皮肤底下,让她思绪渐渐发沉,心跳也舒缓下来。 是梦吧。 等醒了就好了。 素玉冒出这个念头,恐惧消失,她不再管它,任由自己陷入了沉眠。 - 素玉睁开眼时,窗外刚透出一点蟹壳青。 她盯着帐子发了好一会儿呆,隐约觉得自己昨夜好像梦见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罢了,她干脆起身洗漱,只是对着铜镜遮掩伤口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脸上那道靠近鬓角的划痕昨日还红肿着,今日竟已经收了口,结了薄薄一层痂,痂下的皮肤也不红了,像是已经长了好几日的样子。 她拿指尖轻轻碰了碰,不疼了。 她挽起袖子又去检查手臂上那几道滑下山坡时蹭破的擦伤,也好了不少,原本红肿的地方都平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印子。 素言松给的药膏竟如此有效。 想到素言松,她心情又低落了一瞬,但很快她就不再想他,温好药炉后,轻手轻脚背着药篓出了门。 今日赶早,她定能寻到药材回来。 - 吴绣不太喜欢来婆母这里。 说起来,这婆母待她倒也算温和。她守了寡后带着襁褓里的言松改嫁进素家,婆母也没有半句嫌弃。 成婚后第二年,素二郎便主动提出分家单过,素大郎则留在了老宅。长子留在身边奉养父母也算天经地义,可吴绣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素二郎是比不上大郎的。 大郎是读书人,脾气温和,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很像婆母。 二郎却是个不爱读书的,他待吴绣倒也不差,只是那股子粗鄙劲实在跟大郎比不得。 每次回老宅,都能听到大郎和婆母在堂屋里聊着书上的典故,大郎媳妇在一旁沏茶,看着就像一家人。而她家二郎蹲在门槛上跟邻居侃大山,实在粗鄙。 久而久之,她就不太爱往老宅那边凑了。 直到素大郎不幸身亡的消息传来,后来余氏不知所踪,老宅里便只剩下婆母和一个襁褓中的女婴。 吴绣再去时,没再听到闲聊典故的声音,只听到婴儿啼哭与婆母的叹息时,忽然觉得手脚自在多了。 后来素二郎为了卖宅子的事跟婆母闹翻,吴绣反倒充当起了和事佬,在母子之间来回传话走动。 外人看在眼里,都道素家这个改嫁来的媳妇是个明事理的,比亲儿子还顶用。 可吴绣自己心里清楚,她愿意过来,不光是为了当和事佬,更是为了证明现在活得体面的是她。 还有她儿子素言松,若中了举人,她就是举人的娘亲,县令的亲家了。 想到这里,吴绣又叹了口气。 怎么她那傻儿子就偏偏对素玉念念不忘呢。 吴绣一宿没睡安稳,碍于儿子铁了心,一副她若不提亲他便不读书的架势,她到底还是上门来提亲了。 她照例推门而入,将几十个鸡蛋放在了堂屋桌上,抬手撩开了里屋的帘子。 “娘,我来看您了。” 里屋里,陈氏正坐靠在床头,盯着手中的书册出神。 吴绣认得那册子,那是素大郎生前的手札,她回回来,十有八九婆母都抱着这册子。 “二媳妇来了……”陈氏将手札合上搁在枕边,掩唇轻咳了声,“坐吧。” 吴绣在床沿坐下,扯出笑来:“娘今日气色瞧着比前阵子好些了。我带了些鸡蛋给玉儿补补身子,昨日她遭了那一遭,定是受了惊吓。” “对了,玉儿可在?我有话同您二位说。” 她话音方落,陈氏便皱起了眉:“玉儿昨日遭了哪一遭?” “啊,玉儿没跟您说?” 吴绣露出惊诧的表情来,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也是,她一个姑娘家,出了这种事怎好意思开口。只是娘,我既知道了,便不能再瞒您。” “昨日玉儿去县上卖药,被人瞧见在街上同赵家少爷拉扯不清,还手牵着手上了马车。” “后来也不知在马车上发生了什么,回来时衣裳也破了,头发也乱七八糟……” “村里的人都瞧见了,若我再不接纳她,她以后可怎么办?不若今日干脆就将言松与她的婚事定了,免得她日后再遭闲言碎语。” 陈氏一动不动地听着,脸上却渐渐失了血色。 她那只枯瘦的手攥了攥被角,忽然猛地弓身,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声音听着撕心裂肺,吴绣眼尖,眼睁睁看见那块掩唇的帕子上显出了一片暗红。 “娘?娘!”吴绣慌了,伸手去扶,却被陈氏一把挥开。 陈氏咳得喘不上气,浑身都在发抖,浑浊的眼睛一时都失了焦。 她像是想说什么,可张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接着整个人晃了晃,往后倒去。 吴绣手忙脚乱地接住她,嘴里连声喊着“娘!娘!”,可怀中的人已经没了回应。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九天 急病 第9章 与蛇第九天 急病 素玉是被同村李大叔急匆匆喊下山的。还未到家,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前围了好些人。 她着急忙慌进了屋,就见吴绣正拍着大腿坐在堂屋里哭天抢地,几个邻家的婶娘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安抚着。 她脸色发白进了里屋,素二叔也在,而那村里的赤脚郎中正俯身在床沿,手里捻着根细长的银针,正往紧闭着双眼、唇边带着血迹的祖母头上扎。 “祖母……” 素玉声音发颤,几乎站不稳。 “二叔,祖母怎么了……” 素二皱着眉头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句“去问你婶婶”,便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问婶婶? 素玉转过身,里屋的帘子已被高高卷起,一眼便能望见堂屋里的人。 吴绣正被几个婶娘围在中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你昨日出了那样的事,我为了照看你的名声,今日特意来给你和言松说亲。” “哪曾想……你竟没有将昨日的事告知于你祖母……她骤然听闻那样的事,便急得晕倒了。” 素玉耳边嗡的一声,她转过头,望向榻上祖母面色灰败的脸,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来。 她防着左邻右舍,竟忘了防着吴绣。 就昨晚吴婶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样子,定是她夸大其词才害得祖母气急攻心。 祖母是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了,若祖母今日熬不过去,她就没有亲人了。 吴绣还在堂屋里哭,旁边有人还在劝。 “你也别太自责了,谁也没想到老太太会这样……” “婶婶……” 素玉忽然回头,直勾勾盯着吴绣,轻唤了声。 “婶婶今日来,是要给我说亲?还是想送我祖母上路?” 吴绣张了张嘴,旁边有人先插了嘴:“玉姐儿,你婶婶也是好心——” “好心?” 素玉转过头来看她。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眼眶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泪,可看过来的眼神却让开口之人的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我祖母病了大半年,身体什么情况吴婶婶难道不清楚?” “昨日吴婶把我堵在门口借着关心之名把所有人都喊出来看我笑话,今日又专程趁我不在,跑到我祖母面前来说这事。” “气得我祖母成了这般模样,你管这叫什么好心?那这好心给你你要不要?” “玉儿你——” 吴绣被她这话呛得脸上挂不住,正要搬出长辈的架子训斥几句,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老朽无能,老太太这是急怒攻心,淤血堵了心脉,老朽这点针灸推拿的手段已经不管用了。” “若家中能筹得起银钱,赶紧把人往县里仁心堂送,那里有专治类似症状的大夫,大夫施针的手法也更高明,快些送去还有救,再耽搁,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素玉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好歹撑住了墙才站稳。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屋里几个还在发愣的妇人,锁在了站在外围的王婶婶身上。 她踉跄着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王婶婶面前。 “王婶婶,求您,求您借我牛车,我要送祖母去县上!” “车钱我加倍给您,求您救救我祖母,求您!” 王婶婶愣了一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素玉,心里一软,急忙去拉她。 “这孩子,快起来快起来,牛车借你,什么钱不钱的先救人要紧!” 素玉眼眶一热,连磕了两个头才爬起来,转身便要去里屋搬祖母。 可她刚迈出两步,便看见素二叔依旧杵在里屋门口,纹丝不动。 “二叔?”素玉愣愣地看着他,“快帮我扶一把祖母……” 素二还是没动,他皱眉看着素玉,低沉开口。 “玉姐儿……不是二叔不帮。可按方才郎中说的,这药费不会是一笔小数。” “二叔还得供着言松和言柏读书,手上实在没钱。” 素二别过脸去,不看她。 “这要是拉去了交不上银子,又得拉回来,纯属让老人受罪……你祖母一辈子爱干净,不如让她走得体面些。” 素玉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声音在发着抖:“祖母可是二叔亲娘。” 素二叔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偏过头朝外喊了一声:“绣娘,去打盆热水来,给娘擦身。” 擦身。 素玉浑身一个激灵。 祖母人还没走,她这个亲二叔就要让人给他亲娘擦身,这是要让她躺在榻上等死。 素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素二叔往旁边推了一把。素二叔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一脸愕然。 她弯下腰,咬着牙将老人从榻上背了起来,走过素二叔身侧时,她冷冷开口。 “只盼二叔没有老的那一天,若有,千万让你的亲儿子也像今日这般……” “替你擦身。” 说罢不顾在场众人惊愕神色,背着祖母朝外走去。 - 牛车是王婶的儿子和儿媳帮忙驾的,王有康在前头赶车,赵妮在后头帮着照看。 素玉呆呆坐在牛车后头,抱着祖母,无声落着泪。 王有康边赶着牛车,一边回头同媳妇使了个眼色,他媳妇赵妮顿时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婆婆碍于乡里情分借了牛车,可这素玉家中一穷二白是村里人都知道的,这趟去了县上,十有八九是付不起诊金,被客客气气请出门来。 白跑一趟不说,还连带着他们两口子跟着折腾。不如趁还没走远打消了素玉去县里的冲动,他们也完事回家。 于是赵妮试探开口:“素玉妹妹方才说要去仁心堂?那的确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好医馆,只是……” 她尽量将话说得委婉。 “只是听说那医馆进门问诊就要一两银子,妹妹这般匆忙,可备足了银钱?” 素玉从伤心中回过神来,听见这话,从怀中摸出一枚玄玉,这还是昨夜姬公子离去前给她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她想着先将祖母送去仁心堂,再去问问有哪家是姬家的铺子,前去求助。 “多谢姐姐替我担忧,我有办法的。” 赵妮瞧见素玉手里那枚玄玉,她不认得那上头刻了什么字,可光这么看就知道那块玉绝非凡品。 她扯了扯丈夫的袖子,朝素玉手上的玉佩努了努嘴。 王有康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枚玄玉上,皱起了眉,他在县里姬家商行底下的粮铺做过两年搬运,他认得这个字,是姬。 他猛地勒了一把缰绳,老牛哞了一声,车速慢了下来。 “有康,你怎么了?”赵妮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王有康没有回答媳妇,倒是回过头直直盯着素玉手中那块玄玉。 “素玉妹子,你这玉牌哪儿来的?” 素玉抬起眼,想着等会儿到了县上还要劳烦他帮忙背祖母下车,也不再隐瞒。 “我前几日在山中救了位被毒蛇咬伤的姬姓公子,他念着这份恩情给了我这枚玉牌,说若遇着急事,可去县里寻姬家名下的商铺求助。” 话音落下,王有康吸了口气。 他在县里接活不是一天两天了,姬家商行的招牌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而整个县里能被称一声姬公子的,惟有那位他远远瞥过一眼的主子。 “姬、姬公子?” 王有康都结巴了,又怕空欢喜一场,赶紧疑惑询问。 “妹子你可别哄我,你说的该不会是姬家本家那位公子吧?” 素玉并不知道姬家如何如何,见王有康这副神情,垂下了眼睫。 “昨日村中的流言,想必你们也听到了,我能从赵家全身而退,便是那姬公子出面解的围。” 听闻这话,王有康眼底倏地冒出光来。 能从赵家手中救人,这只怕真是那位姬家主子了。 没想到自家娘一时心软借了趟牛车,竟撞上这么一桩天大的巧事。 他家今日帮了素玉,便是在姬家公子跟前立了一功。往后在姬家商行里莫说多一份照拂,便是提携提拔,也未尝不可想。 他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接着把鞭子往空中一甩,老牛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素玉妹子你坐稳了!” “你放心,今日这趟,说什么也帮你把老太太妥妥当当地送到仁心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十天 我对姑娘一见倾心 第10章 与蛇第十天 我对姑娘一见倾心 牛车在仁心堂门口停稳时,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寻常百姓抓药,大多去旁边几处门店窄小的医馆,像仁心堂这般门前挂着鎏金牌匾的大医馆,来的不是乘轿便是坐马车,乍然停了辆满身泥点的牛车,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素玉顾不上旁人眼光,翻身下车便往里走。 她脚上还沾着山里的泥,衣裳也皱巴巴的,守在门口的药童一见她便迎上来,客客气气拦住了她。 “这位姑娘,咱们仁心堂的规矩,进门问诊便要一两银子,姑娘可备足了诊金?” 素玉心里有些紧张,面上却没露怯,她抬头望向那药童。 “我想先向小哥打听一句,这附近可有哪家是姬家商行名下的铺子?” 那药童愣了一下,狐疑道:“姑娘问的是姬家商行?我们仁心堂就是啊。” 仁心堂居然是姬家商行名下的铺子?素玉心中一喜,没想到误打误撞来对了地方。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玄玉递到药童面前,心中只盼着面前的药童能认出这玉来,好让他们快些进去。 “我叫素玉,这枚玉牌是一位姬姓公子所赠。他说凭此物可到姬家名下商行求援,我祖母病重,求小哥救命。” 那药童低头一看,脸色倏地变了。 玄色的玉牌,乌沉沉的没有半分杂质,上头只刻一个姬字。同他家掌柜的令牌有些相似,但明显更为尊贵。 “姑、姑娘稍等!” 药童再开口时话都说得有些磕巴,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知扔到了哪里。 他接过玉佩就往里跑,边跑边唤:“掌柜的!掌柜的!” 没过片刻,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出来,边走边转身朝旁侧高声吩咐: “把东厢那间空着的屋子收拾出来,再来两个人把老太太抬进去,快!” 他说完已经走到素玉面前,双手递还玉牌,对她的语气万分恭谨。 “姑娘莫急,老太太交给我们便是,快进。” - 素玉没料到这玉牌这么好用,她看着祖母被抬进厢房,很快就来了个大夫替祖母看诊。 老大夫仔细观察着祖母面容,把脉,同时开口:“请姑娘将老太太发病前后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 素玉不敢遗漏半个字,从祖母平日服用的药方说到今日急怒攻心、咳血昏迷的经过。 大夫一面听,一面往祖母舌下压了粒药丸,接着取出银针刺穴放血。 “老太太肺疾沉疴,今日肝火上逆,淤血阻于心脉,这才晕厥。所幸送来及时,若再迟一个时辰,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他说着让药童将老人扶起来半靠着,手上银针不停,几针下去,昏迷之人眉头蹙了蹙,一口淤血咳在了盆中,那原本灰败的脸色顿时有了些许血色。 “老太太将淤血咳出,暂无性命之忧,但仍需留在堂内观察两日。” “这两日老夫会每日为老太太施针,辅以汤药调治。姑娘不必忧心了。” 素玉只觉得浑身紧绷了半日的骨头在这一瞬间全散了架,她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旁边一直在默默观察的掌柜赶紧开口:“姑娘莫慌,我已让人去寻公子,公子很快就会来了。” 素玉还沉浸在后怕中,点了点头。的确,她要当面给姬公子道谢。 她只救了他一条性命,而现在,他已经救了她与祖母两条性命了。 姬玄月来得很快,素玉只听到外面有人恭恭敬敬唤了几声“公子”,厢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道修长的月白身影微微低头跨过门槛,出现在她眼前。 他依旧是一副温润矜贵的模样,只是目光落在她眼尾未擦净的泪痕上时,眼底微微沉了沉。 他还未开口,素玉已经站起身来。 “若非公子昨日留下的玉牌,我祖母只怕今日便撑不过去了。公子大恩,素玉不知该如何报答,只能先给公子磕个头——” 她说着便要往下跪,可膝还未落地,便被一只手托住了胳膊拦住了。 “姑娘不必如此。” 温和的语调从头顶传来,手上力道微抬,素玉被扶了起来。 “玉牌本就是我留给姑娘以备不时之需的,老太太既已无碍,便是万幸。” “况且,若非姑娘在山中替姬某吮毒,我今日也无法站在此处。这份恩情,本是我欠姑娘在先。” 赵妮站在素玉身后,面上的惊诧压都压不住。 她鲜少来县里,也不如王有康了解姬家名声,方才在牛车上听了素玉的话,只道是救了位公子,却没想到,这么子不仅来头大,更是生得这般的好。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王有康,压低了声音也掩盖不住激动的语气:“有康,有康,那、那就是姬家公子??” 王有康站在媳妇身侧,同样激动得不成样子。 对于这位年轻的东家,他自然是听周围人提起过。可现在这样近距离处在同一屋子里,他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这位高不可攀的贵公子,竟然在向素玉这个孤女道谢。 王有康只能用眼神示意赵妮别再说话了,可赵妮方才声音实在太大,还是惹得那姬公子微微侧过头,目光朝他们两口子落了过来。 “这两位是?” 见他疑问,素玉连忙解释:“他们是我同村的王大哥和嫂子,今日多亏他们借牛车送我祖母来县里,否则我祖母也是赶不上……” “原来如此。” 姬玄月听完,转头朝身后的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掌柜点头出去,没过片刻又进来了,还取来两包沉甸甸的银子,恭恭敬敬递到了王有康和赵妮面前。 “有劳二位今日奔波,这是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王有康瞪大了眼,嘴里连连道着不敢当不敢当地接过了银子。 而赵妮捧着银子,也是目瞪口呆。 “天色不早了,二位不若先回吧,免得家中老人挂念。” 姬玄月语气依旧温润。 “玉姑娘这边我会照看,二位不必担心。改日若有什么难处,可依旧来此处寻掌柜。” “多、多谢姬公子。” 王有康已经被手中银子的分量弄懵了,听见这话,朝姬玄月连连鞠了好几个躬,这才拉着几乎呆滞的媳妇出了屋子。 两人出了仁心堂,坐上牛车,一路没敢吭声。等拐出大街进了条僻静小巷,王有康才勒住老牛,抖着手解开荷包。 白花花的银子映入眼帘,少说也有十两。 “快,回去告诉娘,我们发财了!” - 素玉回过神来,有些忐忑。 姬玄月还在同大夫询问祖母的病情,得知淤血已化、脉象趋稳,很快便会苏醒后,又转身对掌柜吩咐了几句。 “用最好的药”“大夫时刻要看诊”“老太太有任何反复即刻派人来报”。 掌柜一一应下,领着大夫和药童退了出去,厢房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榻上仍昏迷着的祖母。 “姬公子,那些诊金药费,我一定想办法还给公子。我知道这些银子一时半刻还不清,但我可以慢慢还,只希望公子多给我一点时间。” 素玉视线落在面前人衣摆处,心中有些没底气,但还是说了出口。 他已经帮了她很多,她不能再欠他的人情了。 “素玉姑娘讨厌我吗?” 姬玄月突然开口。 “什么?”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素玉无措地抬起头来,只见姬玄月垂着眼眸,视线似乎落在她衣摆上的泥点处。 而那眼尾落下的弧度,竟然将他从容矜贵的气质衬得柔和了几分,还隐隐显出些落寞之意来。 “素玉姑娘的名字,我还是方才从掌柜口中得知的。” 他轻声开口。 “那日在山中询问姑娘姓名,姑娘没开口就匆匆离去。” “昨日在马车上,姑娘也不曾接我的帕子,看着对我十分畏惧。” “而今日不过是使了点对我来说毫无用处的钱财,姑娘便着急说着要还。” 姬玄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素玉犹带泪痕的眼尾。 “那日姑娘收了玉牌,我还以为姑娘对我有了些许信赖。可现在看来,我在姑娘心中,依旧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对吗?” 素玉愣住了。 那双眼尾带着湿意的眸子也微微睁圆了,怔怔地朝他望过来。 她大概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姬家公子,也会在意她告不告诉他名字,接不接他的帕子,怕不怕他。 这就愣住了吗? 姬玄月看着面前凡人呆滞的表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趣味来。 那等会他若说出求娶一事,她岂不会吓得站不住? 方才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屋子里从她眼泪中蒸发出来的苦涩味道几乎将他淹没。 短短几日,他已经闻过不知多少回了。 委屈的,惊惧的,伤心的,失望的,一层叠着一层。 唯一能产出甜美的时刻,只有在睡梦中卸下防备,失去一切感知时。 他不想再等了。 他不想再让她被那些无关紧要的凡人糟蹋。 药灵如此珍贵的体质,就该只沁出愉悦甜美的汁液,日日夜夜滋养他受创的妖丹。 “素玉姑娘,” 他缓缓开口。 “从山中第一眼,我便对姑娘一见倾心。” “若姑娘不嫌弃,我愿求娶姑娘为妻,护姑娘一生一世。”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十一天 不近女色 第11章 与蛇第十一天 不近女色 素玉脑子里嗡嗡作响,是她听错了吧。 面前这人总共才见了她几回面,怎么突然就开口要娶她? 他这样一个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捧的贵公子,为何要娶她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乡野之女? 也是同那赵礼一般,看上了她的容貌,要娶她回家做妾吗? 素玉回过了神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可面前的人也像是看出了她的疑虑,解释的话同时落了下来。 “素玉姑娘,我姓姬名玄月,今年二十七,尚未娶妻。家中父母已经不在,左右也没有兄弟姐妹,更是没有通房妾室,我此番求娶姑娘,是为正妻。” 他语气郑重:“姑娘不必着急回答我,也不必过于为难。” “我并非拿求娶来威胁老太太的医治,无论姑娘是否愿意,老太太的病情都会照常诊治,姑娘不必有任何负担。” 他视线落上她眼尾,坦然开口: “我只是瞧见姑娘眼尾的泪痕,心中实在不忍,这才贸然开口。” “若唐突了姑娘,还望海涵。” 他说着后退一步,让出空间与距离。 素玉这才发现,方才他说话时离她其实并不近,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竟让她生出一种被笼罩的错觉。 “姑娘这几日可安心与老太太在此住下,等老太太身子恢复平稳了,再答复不迟。” “婚姻大事,原该慎重,姑娘且慢慢考虑。” 他顿了顿,又道:“稍候会有人给姑娘送些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过来,都是些寻常物件,姑娘莫要推辞。” 他微微颔首,低眉垂目。 “素玉姑娘……我就先告辞了。” - 素玉握着祖母手呆呆坐在榻边,脑子里方才姬玄月的那几句话还不停地回荡着,扰得她心烦意乱。 正发着呆,掌心的手忽然轻轻动了动,将她从纷乱思绪中拉了出来。 素玉连忙靠近了些,开口的语气有些发颤:“祖母,祖母?” 陈氏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素玉脸上停了片刻,嗓音微弱:“玉儿…玉儿……” 素玉强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将祖母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 “祖母,是我,孙女好着呢,吴婶婶夸大其词,孙女根本就没事,祖母放心,孙女真的没事……” “只是祖母真的将孙女吓坏了,” 素玉的泪还是没能忍住,一滴滴砸了下来。 “孙女差点就要失去祖母了……” “玉儿…咳咳…那赵家公子…他真的没有欺负你?” 素玉拼命摇头:“没有,祖母,他没有。” “祖母还记得吗?前天我上山采药,回来说救了位被蛇咬伤的年轻公子,就是那位公子碰巧遇见出手救了我,还将我送回家。” 陈氏听闻好歹是松了口气,只是神情依旧疲倦虚弱。 “祖母,您等等,孙女这就去唤大夫来。” 素玉抹了抹眼角,起身去唤大夫。 大夫很快便来了,重新替陈氏诊了脉。诊完又取了一片薄薄的参片压在陈氏舌下。 “老太太脉象比方才平稳多了,这两日好生静养,切莫再动情绪。这参片含着,提提元气。” 陈氏含着参片,目光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嗓音低哑地问:“这……这是哪里?” 大夫:“这里是仁心堂。幸好您被送来得及时,若再晚一点,老夫也没有办法了。” 仁心堂?陈氏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大夫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老太太只管安心养病就好。诊金姬公子已经付过了。” “您切记千万不能再动怒伤神了,这些日子我每日都会来给老太太施针的。” “姬家……?” 素玉见祖母疑惑,连忙开口:“祖母,姬公子就是孙女在山中救下的那位公子。孙女今日实在没办法,才求到了姬家门下…… 话还没说完,一个药童进来了,一手端着食盒,一手还拎着个包裹。 “姑娘,这是姬公子方才送来的,说是给姑娘准备了些日常用品。姑娘若还有什么缺的,只管唤我便是。” 素玉接过食盒和包裹,低头道了声谢。 那药童放下东西就走了,陈氏看着药童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玉儿,这位姬公子对你可有什么逾矩之处?” “并没有。”素玉将包裹在床尾放好,“姬公子待孙女以礼,从无逾矩。” “今日这些,只是念在孙女那日救了他的情分。孙女心里有分寸的,祖母不必担忧。” 陈氏目光在孙女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啊,向来报喜不报忧,祖母还不知道你?” “按你说的,那姬姓公子昨日从赵礼手中救下你,已经是还了你救他的恩情。可今日这些……样样都是银子和人情。” 她说着将自己腕上那只银镯子褪下来,放在素玉面前:“明日你且将这镯子拿去当了,能抵多少是多少。” “祖母……” 素玉有些哽咽,这镯子是祖母的陪嫁,祖母戴了一辈子了。她拾起镯子将它重新套回祖母腕上。 “祖母,这镯子是您最珍惜的东西,不能当。” “您放心,姬公子的人情孙女都记在心里,孙女会自己还的。” - 服侍祖母喝了些许粥,又喝了点汤药,祖母便精神倦怠睡了过去。素玉在榻边守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吴婶在堂屋里哭天抢地的样子,一会儿是素二叔默不作声站在门边的样子,还有素言松偷摸来她院子门口给她递糖人的样子。 最后全被一道月白的身影盖了过去,是姬玄月垂眸看着她,认认真真说要娶她为妻的模样。 床尾的包裹还放着,素玉将包裹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两身衣裳,都是素净的样式。 底下还有些帕子皂角,梳子水杯小铜盆更是一应俱全。 素玉看着包裹里的东西,他没有拿绫罗绸缎来砸她,只是让人送来寻常生活里真正用得上的东西,这些东西说不上金贵,却让她的心里更乱了。 她取出铜盆起身出了厢房,仁心堂前头是接诊的大堂,后头还有不少像供病人休息的厢房,时不时有药童在各厢房间端送汤药。 她寻到水房,里头热气腾腾,几个烧水婆子正围着炉子忙着。 见她端着盆进来,领头一个婆子抬头打量了她一眼,立马笑嘻嘻朝她唤了声:“可是素玉姑娘?” 素玉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那婆子立即起身接过她手里的铜盆便往里头舀热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姑娘小心烫。 旁边几个正搓洗帕子的婢女听见动静,纷纷疑惑抬头朝她看来。 来这仁心堂里求医问药的都是富贵人家,可从没见过这烧水婆子对谁这般热络过。 素玉低声道了谢,端着铜盆出了水房。她身影刚消失在门前,里头便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张婆子,方才那是谁家的姑娘?瞧着眼生得很,您怎这般殷勤?”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据说那位姑娘,同姬公子有关。” “姬公子?!哪个姬公子?可是咱们东家那位?” “这青阳县还有第二个姬公子?”张婆子横了那婢女一眼。 “可姬公子不是……”那年轻女子压低了声音,“不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吗?” “年过二十七了还未娶妻,连个通房都没有,为什么突然对个姑娘这么上心,那姑娘是什么来头?” “据说是前几日姬公子被毒蛇咬了,正是这位姑娘救了他。” “原来是救命之恩……” 几个侍女恍然大悟,但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可这报恩的方式这么多,赏银、安排差事不都可以吗?姬公子那样尊贵的人,怎么还亲自来了?” “这就不知道了,好了好了,干活了。” 素玉还未走远,那几句“从不让女子近身、连个通房都没有”的话早已落入她耳中。 她心中一时思绪更乱,端着水盆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十二天 来提亲吧 第12章 与蛇第十二天 来提亲吧 接下来好几日素玉都没见到姬玄月,大夫倒是尽职尽责地照看着祖母,早晚诊脉扎针服药。 等到了第三日,祖母气色明显好了不少,也能下地活动了。 既然已经好了,素玉便向掌柜提出了回乡的想法。 可掌柜听了,只摇着头说这事他不能决定,要先问过姬公子了再回复。 于是等到午间时分,几日没见的姬玄月再次踏入了厢房。 “晚辈这几日事务缠身,未能来探望老太太,还望见谅。” 陈氏已经从孙女口中大概了解了这位姬公子的形象,本来还以为孙女是说得夸张了,没想到见到真人,那模样的确让陈氏吃了一惊。 清隽温雅,气质非凡,说话的仪态举止完全没有贵家公子的傲气,倒像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她收回打量的视线,朝来人颔首:“此番全仗公子相助老身才捡回一条命。” “公子大恩,我祖孙二人铭记于心,只是现在老身已经恢复了七八,实在不该再叨扰了,老身想同孙女早些回乡,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陈氏如今已六十有二,见识自然比孙女远些。 自家孙女不管是容貌还是身段都过于惹眼,还是个老实软糯的性子,她实在担心素玉被不轨之人迷了眼睛,骗了身心误了一生。 现在开口说要离开,也是带着试探的心。 救命之恩自然要感激,但这位姬公子若是开口拿这件事做要挟,试图哄骗了自己孙女去,她也不能容忍。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位姬公子不仅生得端正清雅,言谈举止间对于她们要离开也未加任何阻拦。 “老太太既然已经好了回乡也是自然,但若现在出发得到了晚间才能抵达,不如再歇一晚,明日一早晚辈备好车马,亲自送二位回乡。” 陈氏听了这话,心中警惕也松了些。 “公子说得也是,那便听公子的吧,至于明日派个车夫就可以了,公子不必亲自奔波了。” “老太太客气了,相比于素玉姑娘对晚辈的救命之恩,这点小事实在算不上什么。您大病初愈,晚辈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便准备告辞。 既没有挟恩图报,也没有逾矩多言。 陈氏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的孙女,温声道:“玉儿,去送送姬公子。” 素玉应了一声,低着头跟在姬玄月身后出了厢房。 自那日求娶后,她已几日没见到姬玄月,也实在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人。 她跟在他身后,默默垂着头走着,视线落在他素色的衣摆上。 突然那衣摆停下了,素玉慌忙刹住脚步抬头,正对上他转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素玉心头猛地一跳。 “那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姬玄月轻声开口,垂眸看向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落寞和委屈。 “只是后来想想,姑娘祖母病重,我却在那时候贸然开口,确实是考虑不周。若吓着了姑娘,是我的不是,对不住。” 素玉微一愣怔,听面前人还在继续。 “今日瞧姑娘这般心绪不宁的模样,我心中已经明了了姑娘的意思。” “姑娘不必畏惧,我不是那种会强迫女子之人。许是我还没有这个福气,娶得姑娘这般好的女子为妻了。” “明日我会派人送姑娘回乡的,姑娘不必忧心了。” 他说完,眼睫垂得更低了,恰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落寞。 素玉从未在一个男子面上见过这样的神色。 明明是这样身份尊贵的一个人,一句话便能让赵家父子跪地求饶,可此刻在她面前,却是这样小心翼翼,好似生怕让她受了委屈。 素玉垂下了眼睛。 婚姻之事,祖母说过,最要紧的是寻一个知冷知热、真心爱护之人。 情爱什么的,她不懂,大约也没那么重要。 更何况,祖母的病情…… 大夫说了,若想稳固,之前的方子得换,现在服用的,她实在承担不起…… 素玉盯着地面,压下心中那股对未知将来的茫然,轻唤了声。 “姬公子。” 姬玄月眼帘微抬,听见面前弱小的凡人忐忑开口。 “我愿意。” “姬公子寻个日子,来提亲吧。” - 第二日,回村的马车如约停在了仁心堂侧门。 驾车的依旧是前日送她回村的车夫,只不过换成了一辆更为宽敞的马车,车厢足以让祖母躺着歇息。 素玉搀着祖母上了马车,转身时便瞧见了道旁的人。 姬玄月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玉色衣袍衬着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愈发显得人如修竹、马似游龙。 想到昨日自己亲口应下的那桩婚事,素玉的心便跳得有些失了分寸。 一半是忐忑,一半是紧张,连寻常的对视都不似前几日那般自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两步,仰头望他:“这几日多谢姬公子…” 话未说完那匹黑马倏地侧过头来,鼻尖凑近了她的脸。 吓得素玉话都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拿一双微微睁大了的眼睛望着那马。 “姑娘莫怕。” 姬玄月轻轻一带缰绳,将马头往回收了收。 “此马性格温顺从不伤人,它这样靠近姑娘。” 他微微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她,神色温和。 “大概是喜欢姑娘。” 一句若有所指的话出口,素玉顿时有些慌张地回头朝马车看了一眼,好在祖母似乎并没有听见,只同那车夫说着什么。 她暗自松了口气:“那我同祖母先走了,这几日多谢公子关照。” 可她刚说完,就听马上的人也开了口:“今日无事,我送姑娘和祖母回家。” 说罢他策马前行几步,又回过头来,晨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素玉,上车。” - 马车驶出青阳县城往小路而去,陈氏目光从车窗外那匹高头大马上收回来,落在素玉脸上。 送医送药送衣裳,今日还亲自骑马护送,这人实在是上心得过了头。 “玉儿,”陈氏放下帘子,压低声音,“你跟祖母说实话,他这几日可有不端言行?” 素玉摇头:“公子待孙女一直以礼相待,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她说的是实话,却也没说全。 祖母现在身体不好,全靠珍贵药材温养才有些起色,若让祖母知晓自己的打算,只怕宁愿病死,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姬公子看着品貌端方,可是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得留点心眼。” 陈氏活了这么大岁数,人情世故自是看得通透,一个男子待一个女子这样周到,说是没有图谋,实在难以相信。 若是真心爱慕也就罢了,就怕是那种骗身骗心的恶徒。 可她这一路观望了许久,这位姬公子看她家孙女的眼神,实在瞧不出什么龃龉,倒显出几分由衷的爱慕来。 陈氏在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她这傻丫头,能不能招架得住了。 - 灵音村里人原本还不知道县里发生了什么,可赵妮实在是个大嗓门,第二天去河边洗衣服,没等周围人询问就倒了个干净。 “当时那场面啧啧啧,仁心堂的掌柜亲自迎出来的,把素玉她祖母恭恭敬敬抬了进去。” “后来姬家公子也亲自来了,说是素玉前几日在山里救过他的命,公子感恩,不仅包了所有诊金药费,连带着我和有康都得了赏银。” 这话一出,正埋头洗衣服的苟婶子抬起头,表情全是不可置信。 前几日她们还在背后议论纷纷,说素玉不检点,怎么今天那丫头就同姬家公子有了瓜葛,还是什么救命之恩??? 苟婶子冷笑道:“什么救命之恩,说得好听,谁知道在山里是怎么救的……” “你可快闭嘴吧。” 得了好处的赵妮自然是向着素玉的。 “人家姬公子亲口说了,素玉姑娘是他的恩人。你苟婶子有几条命,敢跟姬家叫板?” 苟婶子被这样一怼,只能讪讪闭了嘴,旁边的几个婶娘也面面相觑,不作声了。 - 马车进了村子,停在素玉家院门口。这么大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周围的乡邻。 吴绣听到动静也出来了,一眼便认出了驾车的那个车夫,不就是那日送素玉回来的那个人吗? 还有那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的年轻男子,清隽矜贵,通身气派,难不成这就是赵妮眉飞色舞描述的姬公子? 她还在犹豫观望着,王有康已经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姬公子!姬公子您安好!” “小的王有康,前日在仁心堂有幸见过公子,今日您亲自送素玉妹子回来,一路辛苦了!” 姬玄月翻身下马,朝他微微点头,语气十分客气。 “不必多礼,那日还要多谢你来回奔波。” 王有康连连摆手,脸上的笑都快要咧到耳根了。 这时马车车帘也被人从里头掀开了,见到素玉探出身来,王有康立刻回头朝人群里喊: “赵妮呢!赵妮快来快来,素玉妹子回来了,快过来帮忙扶老太太!” 吴绣看见这一幕,作为儿媳她自然不能让一个外人去扶婆母,只得赶紧收敛表情往马车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十三天 素玉姑娘,再会 第13章 与蛇第十三天 素玉姑娘,再会 “娘,您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儿媳担心得日夜睡不着觉。” 吴绣赶在赵妮之前扶住了陈氏的胳膊,语带愧疚。 “若不是听说您住进了仁心堂,又有玉儿在旁照顾,儿媳怕是早就急得跑去县里寻您了。” “实在是家里言松和言柏都要人照看,媳妇抽不开身,这才没能去探望您。” 做了这么些年婆媳,陈氏对这个儿媳的性子再清楚不过。嘴上最会说乖话,心里头…… 那日她晕厥之后虽失了意识,可此刻见素玉连一声婶婶都不愿唤,只垂着头默不作声地扶着她的胳膊,便知道定是发生了些她不知道的事。 只是眼下姬玄月还站在一旁,家丑不可外扬。 陈氏:“我此番能捡回一条命,全仰仗这位姬公子。若不是他,我只怕回不来了。” 说完看向姬玄月,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陈氏心中其实另有打算。 按这位姬公子的为人,她这般郑重地向他道谢,他定会将玉儿在山中救他的恩情再次提出,以全礼数。 她再顺势将他已从赵家公子手中救过玉儿一回的事,当着乡亲的面再说一遍,如此一来,玉儿的清白名声自然得以保全。 果不其然,姬玄月如她所愿开了口。 “晚辈这条命本就是素玉姑娘在山中所救,此番能为老太太尽绵薄之力,不过是略报姑娘恩情之万一,如何担得起您如此大礼。” 陈氏:“话虽如此,可玉儿前日被赵家公子当街纠缠,公子已经出手相救,保全了玉儿名节。如此一来,公子这回,已经是第二次出手相助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所幸姑娘并未受到伤害。” 姬玄月视线落在陈氏和周围一群乡野愚民身上,自是明白陈氏的用意。 “此事已了,赵家日后也不会再来寻姑娘的麻烦。” 他这话一出,陈氏心中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往后谁再敢拿赵家的事嚼舌根,便是与姬家过不去了。 她点了点头,和蔼开口:“姬公子,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进来喝杯茶吧。” 姬玄月拱了拱手:“那就叨扰了。” - 素玉没想到姬玄月真的会留下来喝茶。 她们家哪有什么好茶,平日喝的都是晒干了的树叶子,可几人已在堂屋坐下,她只得硬着头皮去灶房烧水。 柴火噼里啪啦间,她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大多是祖母和吴绣在说话,姬玄月的声音倒是不多。 这姬玄月留下来喝茶,该不会今日就想将提亲之事说出口吧? 她心中忐忑,等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出来时,一时都不怎么敢抬眼。 陈氏:“姬公子莫嫌弃,这茶虽粗,但勉强算得上清润,公子可润润喉。” 黄澄澄的茶汤里飘着一片树叶,姬玄月面不改色端起碗。 那托碗的姿势,竟将简陋的瓷碗也托出了几分昂贵的质感,他浅抿一口,给出了评价。 “虽是树叶泡煮,但入口清冽,别有一番滋味。” 吴绣坐在一旁,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死丫头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居然救了这么一位有钱有权又没架子的财神爷。 她正在心里咕噜噜打着算盘,门口传来动静,是素二和她两个儿子都进了屋,她心中一喜,赶紧站起身。 “快快快来,这位就是姬公子,二郎言松言柏,快来给救了祖母的姬公子道谢。” 素二郎自然也听说了这几日村中的传闻。 他没去县上看望陈氏,一是生怕那医馆让他付药费;二是他这许多年一直因卖祖宅的事与母亲存着隔阂,母子之间早就不冷不热了许多年。 更关键的是那日陈氏晕厥,他亲口表示过不想医治的想法,可如今陈氏好端端地回来了,他一时有些心虚,这才拖着姗姗来迟。 他老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本不想来的,可碍于这位从县里来的大人物,他再不想来也得为了两个儿子的前程过来。 “祖母安康。” 素言松到底是在县学进出的读书人,进门后先朝陈氏行了礼,见了姬玄月也不露怯。 “姬公子。” 而才十一二岁的素言柏还是个毛头小子,赖在哥哥身后不肯喊人。 “言柏,快喊人,这位可是县里来的姬公子。” 吴绣急了,拍了拍言柏脑门,惹得小孩又怯怯往后躲了躲。 “抱歉抱歉,”吴绣赶紧赔笑,“乡野孩子没见过世面,让公子见笑了。” “无碍。我小时候也不爱叫人。” 姬玄月浅浅一笑,目光落在了素言松身上。 “早就听闻言松公子不仅学识过人,更是才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传闻不假。” 听见他的夸奖,素言松微微一愣,又拱手道了声“姬公子谬赞”。 面上看着恭敬,可那股若有似无的敌意,依旧源源不断从他身上涌出来。 姬玄月自是知道为何。 那日他从马车里递出玉佩时,便瞧见这人站在自己未来的妻子身后,目光里全是爱慕与不甘。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凡人总是如此贪心。 想求功名,又舍不下青梅竹马的情分;想要攀上县令的乘龙快婿之位,又在看见她被人护着时心生不甘。 可不甘又如何,且不提她还未成婚,就算已嫁做人妇…… 他收回视线,神情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润与平和。 见自己儿子被夸,吴绣一时来了劲,恨不得将自己儿子从小到大的优点全抖出来。 什么从小就懂事听话孝顺老实,什么一心只读圣贤书,夫子说接下来的乡试中选极有希望。 “玉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同女儿一般无二,玉儿也拿言松当亲哥哥。” “玉儿与姬公子有缘,那便是言松与姬公子有缘,若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家言松的,姬公子只管开口使唤。” 吴绣笑嘻嘻说完,看向素言松,却发现自家儿子没有上前更进一步拉拢关系的意思。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她正想要打圆场,一直躲在言松身后的言柏倒是开了口。 “母亲,你昨天还在说,哥哥乡试过了就娶县令的女儿为妻,那哥哥与县令大人有了关系,身份也很高贵了,还需要被人使唤吗?” 童言无忌,清脆无比地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吴绣脸色一白,第一反应便是朝婆母看去。 那日她来探望时,可是亲口对婆母说过,自己是来替言松和素玉说亲的。 果不其然,陈氏眉头一皱,沉沉朝她看来。 “二媳妇,你前几日来我榻前说要替言松向玉儿提亲。今日你这小儿子又说言松要当县令的女婿。” “这两件事,总有一件是假的。你是拿我这老婆子寻开心,还是觉得玉儿爹娘不在,就可以任你搓圆捏扁?” 老太太说完,像是气急了,捂着心口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素玉脸色刷地白了,慌忙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枚参片压进祖母舌下,语气怕得发颤。 “祖母!祖母别动气,别动气……” 吴绣正被这番话噎得面如土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该如何圆场,余光却瞥见自家儿子朝前走了一步,直直站在了陈氏面前。 “祖母莫动气,是言柏年纪小听错了话。孙儿对那县令之女绝无半分非分之想,只愿娶玉妹妹为妻。” “今日姬公子也在,孙儿斗胆,想求姬公子做个见证,我素言松正式求娶素玉为妻。” 素言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也许是方才姬玄月落在素玉身上那一眼,也许是素玉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 他只感觉若他再不开口,他就要失去他心爱之人了。 吴绣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这副斩钉截铁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道。 就算素玉现在搭上了姬家的关系,可谁知道这关系能维持多久? 姬家是什么门第,素玉是什么出身,人家贵人记恩是一时,难不成还能记一辈子? 而与县令家的亲事却是实打实的姻亲,那是能写进族谱里光宗耀祖的! “不行!” 吴绣厉声打断,一时也顾不上婆母还在咳嗽,更顾不上姬玄月还坐在堂屋里,猛地将儿子往后拽了半步。 “你疯了不成?婚姻大事岂容你这般儿戏!玉儿的婚事自有你祖母做主,你一个读书人,当着贵客的面说这些,成何体统!” 她说完转过身对着姬玄月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姬公子千万别当真,这孩子读书读得有些迂了,一时糊涂——”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对上了姬玄月的眼睛。 他不冷不热地看着她,明明事不关己,可那目光里却看得吴绣后背一阵阵发凉。 “吴氏!” 陈氏终于压下咳嗽。 “当着贵客的面,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吴绣这才被这一声呵斥震得从姬玄月冷沉的目光中回过神来。 陈氏:“让姬公子见笑了。家中琐事,扰了公子清静,实在不该。” “老太太言重了。” 姬玄月十分通透地站起身来。 “今日叨扰已久,老太太大病初愈,该多歇息才是。晚辈改日再登门看望。” 说罢目光越过老太太,落在一直站在老太太身后默不作声的素玉身上。 “素玉姑娘,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十四天 求娶 第14章 与蛇第十四天 求娶 姬玄月一走,方才碍于贵客在场还勉强端着的体面,便也彻底碎了。 吴绣被儿子当众驳了面子,又被婆母呵斥,心里火极了,再端不住什么慈母贤媳的架子,转身便朝小儿子发作起来。 “让你喊人你不开口,没让你说话你倒胡乱说!读书读书不行,眼力见眼力见也没有,你是要害得你哥哥误了前程才甘心吗!” 素言柏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骂吓得直往后缩,那样子看得吴绣越发气了,抬手便要往他脑袋上拍。 “够了!” 素二沉着脸,拦住了媳妇。 “你拿他撒什么气?言松是你儿子,言柏难道不是你儿子?你看看你现在哪有个当母亲的样。” 吴绣被丈夫当众吼了这么一通,脸上哪里挂得住,张嘴便要还回去:“你冲我吼什么?我——” “都给我住口。” 陈氏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她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停在吴绣面上。 “今日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便索性说开。二媳妇,你当着我的面,把你心里对玉儿和言松这桩婚事的打算,明明白白说清楚。” 吴绣攥紧了袖口。 她婆母总是这样,端庄有礼,不怒自威,衬得她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村妇,低人一等。 她突然不想再演了。 “娘既然问了,儿媳也不敢再藏着掖着。” “夫子说了,以松儿学识,中举是十拿九稳的事,那与县令家的亲事便也是板上钉钉了。” 素言松猛地抬起头,脸色铁青:“娘!儿子方才已经说过——” “你给我闭嘴!” 吴绣霍地转过身来,眼眶通红。 “你只想着娶素玉,你想过为娘没有?!” “你爹死得早,娘吃了多少苦才有你今天?如今你好不容易要出人头地了,却要为了儿女情长自毁前程,你是想逼死娘吗?” 吴绣狠狠抹了把眼泪:“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娶她当你的正妻!” 她几句话吼完,又看向素玉,软着语气。 “玉儿,婶婶知道你和言松两情相悦。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女人的命便是如此,得为男人的前程让路。” “你放心,有婶婶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等言松娶了县令千金,便让他风风光光纳你进门,虽是妾室,可有婶婶疼你,有言松护你,这日子不会差的……” “啪!” 陈氏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瓷碗都被震得晃了两晃。 她脸色铁青撑着桌沿便要站起来,却被素玉轻轻按住了手背。 “祖母,让孙女来说。” 素玉安抚着轻拍祖母后背,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吴绣。 “婶婶侄女虽没爹没娘,可祖母说过,素家的女儿哪怕是嫁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也得是明媒正娶的正妻。” 她语气听着十分平静。 “婶婶说堂哥与我有情分,若真有情分,便不会让我做妾。” “若他连娶我为正妻都做不了主,那这份情分,我也不要。” “堂哥前程似锦,侄女不敢高攀。婶婶以后也不必再替我操心,我与堂哥不过是儿时玩伴的情分,本就不该拿来做谈资。” 素玉说完,看向素二叔,意有所指。 “二叔带着婶婶与堂哥堂弟回去吧,祖母大病初愈,实在不能再伤神动怒了。” 素言松听着这一番话,面色惨白,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可素玉已经扶着老太太起了身。 “玉妹妹……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吴绣一把拽住了胳膊。 方才素玉那番话说得毫不客气,算是撕破了脸,吴绣见儿子还盯着素玉的背影不肯挪步,急得咬牙切齿。 “你还不走?你是想让你娘一头撞死在这里,你才甘心吗!” 素言松浑身一震,终究什么也没再说,由着吴绣将他拽出了堂屋。 - 马车帘子方一放下,姬玄月面上端着的温润笑意,立即收了个干净。 他靠在车壁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隐约显现出淡金的底色来。 “玄离。” 驾车的车夫微微偏过头来:“玄君有何吩咐。” “去准备一份提亲的礼单。” 玄离跟着姬玄月几百年,早已习惯了听命令,但此时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玄君真决定要娶那凡人女子为妻了吗?” “嗯。” 姬玄月轻嗯了一声,又问,“近来可有寻到白晏的踪迹?” “还没有。不过最近四处皆有妖作乱,痕迹杂乱,也不知是不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还有,据说伏妖司的裴鹤也在寻他的踪迹。” 姬玄月:“那且让他再逍遥几日,一切等我修补丹田裂隙再说。” 玄离面上一喜:“玄君这意思是……” 他是玄君年少时便跟在身后的近侍,君山一役时,年幼的玄君在师母的庇护下侥幸存活,可妖丹却受了致命的重创。 眼看就要丧命,师母生取心头血、散尽修为替他修补丹田,玄君这才捡回一条命。 性命是保住了,妖丹却留下了永久的裂隙。此后他只要运转灵气,丹田便如被钝刀反复刮割,疼入骨髓。 若从此做个普通小妖,不再修炼,倒也能安然度日。 可玄君身负血海深仇,日日修炼,这几百年来未曾间断一日。 而这修炼之痛,也伴随了他几百年。 “事成再说。”姬玄月阖上眼帘,“你且先去准备礼单。” 玄离若有所思,又变回了那副冷肃寡言的模样,低低应了声:“遵命。” - 自从与吴绣彻底闹翻,祖母这边倒是清静了不少。 素玉已经有三日没进山采药了,一是离开仁心堂时那掌柜送了不少药材,她一时半会不用为药钱发愁,二是她实在怕自己前脚出门,吴绣后脚又会哪里想不通来气一气祖母。 还有一件隐蔽的,是她也不知道姬玄月何时会来提亲,怕祖母以为他也是见色起意,将他轰出门去。 她干脆时时刻刻守在祖母身边,说说笑笑逗祖母开心。 这日刚过了晌午,她正在院中搀扶着老太太消食,院门外远远便听到车马喧嚣。 不多时,院门被人叩响了。 “素家老太太在家吗?姬玄月前来探望。” 祖孙俩对视一眼,素玉心头一跳:“祖母,我去开门。” 院门打开,姬玄月一身石青锦袍,长身立于门外。他身后的马车上,扎着红绸的箱子堆了一层又一层。 最为显眼的,还是他身后侍从手中拎着的一对大雁。 “素玉姑娘。” 四目相对,姬玄月温声开了口。 “又见面了。” 想到他今日是来做什么的,素玉也不敢与他对视了,回到了祖母身边。 陈氏自然也看见了那对显眼的大雁,又见姬玄月看自家孙女的目光,心里也明白了七八。 “姬公子,进屋坐坐吧。” 素玉被祖母使唤去了里屋,说有几句话要单独与姬公子谈。 她在床沿呆坐了一会儿,堂屋里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具体说了什么她听不太清,不知过了多久,祖母唤了她一声。 她掀帘出来,祖母郑重拉过她的手,眼底欣慰又不舍。 “玉儿,姬公子人品贵重,今日携雁登门,欲求娶你为妻。” “祖母方才已同他谈过,这门亲事,祖母还是想问问你的意愿,玉儿,你可愿意?” 自从吴婶对她婚事暧昧不明的态度传来,祖母虽然明面上不说,可心底也是着急的。 素玉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褶皱的眼尾,想着她若嫁给了姬玄月,祖母的药材有了保障,祖母也不用为她的婚事发愁了。 至于情爱,好像也并不是必须要的东西。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愿意。” 灵音村又出了件大事,据说县里那位金尊玉贵的姬公子,已经同素家素玉定了亲,婚期已经定下,十日后就要成婚了。 更夸张的,还是娶回家做正妻。 消息一出,这几日想要借机攀关系的村民络绎不绝,几乎要把门槛踏破。 素玉和祖母不胜其扰,干脆闭门不出。 “方才姬公子让人来传话了。” 素玉坐在祖母榻边,替她揉着膝盖。 “说已经在青阳县郊寻了处环境幽雅的田庄作为婚后的居所,也给祖母安排了一间屋子,到时候玉儿依旧可以照顾祖母身侧了。” “你这丫头,都要嫁为人妇了,难不成还要将我这把老骨头也带去?” “嗯,要带的。” 素玉神色认真。 “让祖母一个人住在老宅,玉儿实在不放心。他……他同意的,说祖母只管安心住下,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陈氏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随你。这位姬公子,倒真是个端方周到的好人。祖母只希望你们以后能琴瑟和鸣,相伴一生。” 素玉点了点头,“孙女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十五天 夜已深了,就寝吧 第15章 与蛇第十五天 夜已深了,就寝吧 婚期如约而至。 成婚这日素家门前挤满了人,都是等着新郎官来接亲时讨点喜钱的村民。 素玉一身大红嫁衣早已装扮妥当等在里屋,还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和一个喜嬷嬷陪着她。 屋外人声嘈杂,隐约能听见吴绣在外头招呼的大嗓门。 “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便响了起来。守在一旁的喜嬷嬷也笑嘻嘻地开了口。 “姑娘,快把盖头盖上,新郎官进院了!” 也不知是不是喜钱撒得足够多,拦门的婶娘小孩们只顾着抢喜钱了,也无人拦着新郎官,素玉屋子的门很快被敲响。 喜嬷嬷乐呵呵扶着素玉起身开了门,将素玉手中的红绸交到了新郎官手中。 喜堂就布置在素玉家的堂屋里,因为姬玄月并无高堂在世,便将拜天地的正礼设在了女方家中。 透过盖头下方缝隙,素玉能看见姬玄月同样大红的衣袍下摆和玄色的靴子。 手中红绸传来力道,同时传来的还有他熟悉的嗓音。 “素玉。”他顿了顿,又变了称呼,“夫人。” 微冷质感的音色加上拉长的尾音,唤得素玉脚步都乱了一瞬。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两人先拜了天地,又朝祖母的方向拜了高堂。 等夫妻对拜结束后,姬玄月探手过来,将她扶起了身。 她被盖头遮挡了视线,看不见周围人的目光,只听见上头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好孩子,快去吧”。 “祖母?” 素玉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她透过盖头的缝隙,只能看见祖母还端坐着的衣摆。 “祖母……您不跟玉儿一起走吗?” “傻孩子,祖母哪能真的去叨扰你们小两口?况且,你祖父还葬在后头,祖母得守着他呀。” 祖母拉起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拍了拍。 “祖母原本还有些不放心,可今日见玄月对你这般模样,倒也没什么放心不下了。” 素玉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砸落下来。 “祖母放心,晚辈会好好待玉儿的。”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低落,姬玄月也宽慰道: “夫人也放心。祖母的病情会有大夫定时过来看诊,这老宅里也会留几个妥帖的丫鬟伺候祖母起居,夫人莫要担心了。” “好了好了。” 坐在主位的陈氏终于开了口,将素玉的手郑重放进了姬玄月手中。 “时辰不早了,玄月,带玉儿走吧。” “玉儿是个善良的好姑娘,你千万要好好待她。” “我知道的。” 姬玄月收起了方才那副不动声色的冷锐,朝陈氏深深颔首。 “我会好好珍惜玉儿的。” - 素玉上了花轿,马车摇晃驶出了灵音村。 她压下心中不舍,擦了擦眼泪,掀开盖头朝外看去。 姬玄月骑着匹高头大马行在前头,那通身的红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想起方才他说的话,等她成婚后,再隔三差五来看看祖母,也算周全了。 正想着,前方那人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越过长长的迎亲队伍,正正撞入她的眼中。 吓得素玉连忙闭上了帘子。 如此行了小半日,花轿终于进了青阳县。 方一入了城,随行的仆从便开始朝两旁撒喜钱撒喜糖,惹得一路恭贺的话不绝于耳。 等到了姬府门前,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热闹,素玉下了轿,被喜婆婆牵着进了婚房。 “夫人稍坐片刻,公子很快就会过来了。” 素玉有些疑惑:“姬公子他不需要在外面应酬吗?” “不用不用,咱们公子哪需要应酬?夫人你先坐会儿。” 喜嬷嬷说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素玉坐在榻边,掩在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搅着袖口。 她就这样成婚了,今后就要同这个没见过几回面的姬公子朝夕相处,共度余生了。 想到昨日喜嬷嬷交给她的那本图册,她一时心乱如麻起来。 如此在榻边忐忑不安地坐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门被推开的响声,接着是几道轻巧的脚步,像是丫鬟端了什么进来放在桌上。 “好了,你们先退下吧。” “是,公子。” 丫鬟们退了出去,她低垂的视线里也出现了一双玄色锦靴。 “夫人。” 姬玄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同时一柄喜秤探了过来,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 红绸滑落,她下意识抬起眼,直直撞进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 他依旧是那副清隽矜贵的模样,只是在满室红绸的映衬下,眉目间似乎也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灼热来。 素玉莫名又想起昨夜看过的图册,有些慌张地先挪开了视线。 “夫、夫君……” “嗯,夫人累了一天,” 姬玄月并没有如她想象般来解她衣物,而是朝她伸出手,想要扶她起身。 “定是饿了,我们先吃点东西。” 素玉着实是愣了一下,这才看清了那边满满一桌的菜。 她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手放进姬玄月手中,由他牵着在桌边落了座。 此时屋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点着红烛,暖色的烛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勒得愈发分明。 “吃吧,夫人莫拘谨。” 姬玄月给她夹了块鱼肉,语气随意自然,“看看这菜合不合夫人胃口。” 素玉的确饿了,眼看姬玄月也进食起来,她也拿起了筷子。 只是她头一回同陌生男子同桌,吃得实在忐忑不安,稍稍用了一些就放下了筷子。 “夫人吃饱了吗?” 姬玄月见她停下,温声询问。 素玉点了点头,就见姬玄月将桌上的合卺酒递了一只过来。 “夫人,饮了这酒,你我便礼成了。” 素玉视线落在那杯中酒液上,片刻后拾起了酒杯。 靠近,交杯,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浅淡的松木气息伴随着他温热的呼吸,将她笼罩包围。 素玉不敢抬眼,就着他的手臂将杯沿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 热气袅袅,素玉浸在浴桶中,迟迟没有起身。 热水将她一身的疲惫都泡得松泛下来,她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水面上浮动的花瓣出神。 门外的小丫鬟等得久了,许是怕她出什么意外,隔着门扉轻唤: “夫人,可需要婢子给您擦身?” “不、不用,我很快就好了……” 素玉慌忙从水中坐直了身子,语带慌张。 再拖延下去也无济于事了,想到姬玄月方才那句“夫人先去沐浴,为夫稍候就来”,她心中忐忑,终究还是扶着桶沿站起了身。 哗啦一阵水响,那道窈窕的身影踏出了浴桶,擦干水渍后,飞快掩进了柔软的寝衣中,遮住了满身春色。 门被轻轻拉开,守在门外的小丫鬟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明显愣了一瞬。 乌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几缕碎发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边,整个人白里透红,活像枝头刚熟透的桃子。 小丫鬟飞快低下了头:“夫人,婢扶您回房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好,你、你不必跟着。” 素玉从小独立惯了,不习惯被人服侍,说完也不等那丫鬟回应便匆匆离开。 卧房那边的窗户开着,窗边停着一道修长的人影,是姬玄月。 他似乎也已沐浴过了,换了一身月色的寝衣,几缕发丝随意地垂落在肩侧,衬得他愈发清冷出尘。 此时他正垂着头,抬手轻轻拨弄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兰花。 白色的小小的花瓣,在他修长的指间微微颤动着。 一阵夜风吹过,吹动了他垂落的发丝,也将兰花清幽的香气送了过来。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抬起头,朝她望了过来。 满庭院的幽香中,素玉听见姬玄月缓缓开了口。 “夫人,夜已深了,就寝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十六天 我轻一点 第16章 与蛇第十六天 我轻一点 既已成婚,自然是要同寝。 而这新婚之夜的同寝要做些什么,素玉纵使以前不懂,如今也已从那图册上知晓了。 她低着头进了屋,关门,顶着后背那道视线转身,行至他身前。 姬玄月很高,素玉这样站在他面前,头顶只堪堪到他下颌,平视时,视线只能落在他寝衣交叠的领口。 明明他什么都还没做,只是站在她面前,但在这过于高大身形的笼罩下,素玉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满室红烛暧昧的光影间,她头也不敢抬,只颤颤唤了声。 “夫、夫君。” “夫人。” 微凉手指落在了她的耳侧,将一缕碎发撩到了耳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指腹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惊得素玉本能就想往后缩。 可她还未退开,膝弯与腰背便落入他手,素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视线天旋地转,下一刻,她便落入了暗红的寝被中。 兰花的幽香混着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清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同时覆上来的,还有他沉重的身躯。 “别怕。” 他幽幽开口,眼底映着床头的烛火,那两点摇曳的金芒在琥珀色的虹膜里,像极了某种冷血的动物。 素玉心头一颤,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温柔还是危险,微凉而柔软的吻便已落了下来。 - 姬玄月虽厌恶凡人,但为了获得来自药灵心甘情愿的甜美津液,他也做了不少功课。 凡人脆弱,他的妻子更是娇小得不堪一折,他自然得收着力道,免得还未尝到甜头,就先弄疼了她。 药灵的津液,不止有血液,更有汗液,泪液,唾液,都是上好的滋养之物。 姬玄月没有伤人取血的打算,一来是那样取出的血也无用,二来,他垂下眼,看着妻子此刻闭着眼睛,睫毛轻颤着任他亲吻的样子…… 他舌尖用力,撬开了妻子紧闭的齿关。 素玉感觉有东西探了进来,软软滑滑的触感,在她上颚缓缓舔舐而过。 她浑身一抖,呜咽声来不及发出,就被人含住了软舌。 药灵愉悦状态下沁出的津液,最是纯净甘美。 姬玄月瞳孔在某一瞬不受控制变成了金色,他眯了眯眼睛,压下莫名升起的燥意,又恢复成了琥珀色。 素玉张着合不拢的唇齿,软舌被他含住反复吮吸,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还要这样亲吻吗? 那图册上画着的新婚夜,不都是其下纠缠着吗?哪有像他这样,似要将她口中的津液一滴不剩地搜刮干净。 可他的手指还在她脑后轻轻摩挲着,指腹顺着耳廓慢慢滑到颈侧,每一下都带着安抚的意味。 素玉在他温柔的抚触与贪婪的吮吸间发出细碎的呜咽,却不能推开他。 他们成婚了。 他是她的夫君。 包容与接纳,是她的义务。 可她快要窒息了,舌根被他吮得发酸、发疼,她终于忍不住,壮着胆子在那纠缠不休的舌上,咬了一口。 咬下去的那一瞬间,素玉就后悔了。 只因那一口实在有些重,素玉下意识想要道歉,可他的舌却纹丝不动,哪怕被咬了,也依旧含着她的。 素玉睁开眼睛,透过那层湿漉漉的水雾,看见了姬玄月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两点金色的烛火映在他瞳孔深处,竟显出一丝冷沉来。 他被她咬得生气了吗? 素玉心里有些委屈,又有些害怕。 委屈的是明明是他先将她吮得舌根发疼,她才咬了他。怕的则是…他的眼神。 之前相处时,那双眼睛里一直是温和平稳的柔光,可现在…… 素玉想开口道歉,可舌还被他含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试着用自己的舌去抵他,想将他推出去,可她推不动。她又伸手去推他的胸膛,也没推动。 手推不开,舌头也推不动,素玉被他困在身躯与床榻间,又被那样盯着,终是委屈着闭上了眼睛。 而那些蓄了许久的泪,因这一闭眼,终于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下一刻,她唇上一松,姬玄月的舌退了出去。 “夫人为何要哭,是我弄疼你了吗?” 压制的力道一轻,他稍稍退开了些许。 素玉唇舌终于获得了自由,她睁开眼睛,姬玄月还沾着湿润水光的唇也落入了她眼底。 想到那是什么,她脸上一热,微微侧过了头。 “是你、你弄得我有些疼,我才咬你的……” 姬玄月沉默了片刻,就在素玉以为他会说什么重话时,却听到了他的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好。” 素玉一愣,忍不住又偏回了头,他依旧看着她,但眉眼间那些冷沉的意味不知何时已经敛去,此刻眼眸里只剩温和与歉意。 他的指腹从她唇上捻过,一句“我轻一点”方落下,他的唇便再一次覆了下来。 他轻轻探进,他轻轻吮吸。 素玉身体又绷紧了一瞬,很快又在这柔风细雨般的吮吻里慢慢放松下来。 姬玄月睁着眼睛,舌尖在她口中缓缓游走。 药灵独有的清甜滋味由舌尖渡来,渗进他筋脉丹田,就这么一小会儿,姬玄月便感觉到了几百年里从未有过的松快。 逼得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加重力道,将她口腔里的每一寸都搜刮干净。 可他的舌尖在她上颚轻轻一蹭时,她又颤了一下,想到她方才带着苦涩之意的眼泪,姬玄月还是将那冲动按了下去。 素玉还是没能学会换气,窒息感很快袭来,这回她只刚挣扎了一下,姬玄月便松开了她的唇,等她吸了两口气,才又重新覆了上来。 细细密密的亲吻间,素玉浑身都软了下来,身上也沁出一层薄汗。 丝丝缕缕的清甜不止透过口津,也透过汗液钻进姬玄月呼吸间,他只觉得丹田里的疼痛,似乎又淡了几分。 素玉浑然不觉自己现在浑身都散发着能让妖物疯狂的气息,惹得姬玄月眼底又浮现出金色来。 他几乎想沿着她颈窝那条细细的汗痕,一路舔舐而下,好将她身上每一滴汗珠都含入嘴里。 可他知道,在凡人眼里,这大约是很不礼貌的举动,哪怕他们是夫妻。 他的舌尖在她唇间流连了片刻,终于极不情愿地退了开来。 罢了,等她睡着了再舔,也是一样的。 现在,他得履行一个新婚丈夫在新婚夜应尽的义务了。 - 姬玄月坐了起身。 素玉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便感觉他的手指落在了她腰间,系带被他轻轻勾在了指尖,挑开。 素玉浑身一僵。图册上的画面顿时涌入脑海。 今夜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她没有理由拒绝。 她侧过脸,不去看那双修长的手,衣襟彻底敞开,浑身的细汗骤然暴露在夜风里,激得她抖了抖。 她能感觉到姬玄月还在看她,从头到脚,一处不落。 素玉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能、能不能……把蜡烛吹了?“ 姬玄月顿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桌案上那两支烧得正旺的红烛,又垂眸看了看她红得几乎快要滴血的脸。 “好。“ 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起,姬玄月起身下榻,吹熄了蜡烛。 带着朦胧月色的黑暗里,她感觉床榻轻轻一陷,微凉的温度覆了上来。 - 姬玄月娶素玉的本意,只是想名正言顺地获得药灵津液滋养妖丹。 可凡人成婚,要做的事却不止于亲吻,还有行房。 亲吻能获得口津,他自是乐在其中,可行房于他而言,实在是毫无益处。 但在凡人眼中新婚夜若不行房,妻子会伤心,会忐忑,会觉得夫君是在嫌弃她。 而药灵一旦心中苦涩,那津液便失了药效,再无修复损伤安抚疼痛的功效。 所以他必须得做,且要做得让妻子开心愉悦。 他操纵气血下涌,疲软之物显立。 他覆了上去:“若是疼,可以咬我。” 可素玉根本没听见后半句。在他贴上来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黑暗里触觉被放大了无数倍,怎么会…怎么会是这种尺寸?图册上画着的分明不是这样。 素玉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这个真的能…… 她一时怕得忘了呼吸,就那么屏着气僵在他怀里。 她想起图册上那些妇人的表情,微蹙的眉头流泪的眼睛,难不成那都是疼的? 她大概是,会死的吧………… 姬玄月的唇在她唇角蹭了蹭,察觉到她绷得像一块石板,停了动作。 “夫人?” 他微微撑起身,黑暗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能清晰看见素玉惨白的脸和颤抖的睫毛。 方才还甘美清冽的气息,瞬间变成了苦涩的味道。 这是怎么了? 他低头,顺着她僵直的腰线看下去,定住了目光。 他身形高大,而她娇小得不堪一握,此刻她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宛若即将被割破咽喉的羔羊。 姬玄月忽然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试探着往前送了送。 果不其然,他弱小的凡人妻子立即发出了一声呜咽,眼尾瞬间沁出了泪花。 苦涩的味道更浓郁了。 姬玄月皱了皱眉,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十七天 可以继续亲你吗? 第17章 与蛇第十七天 可以继续亲你吗? 素玉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那沉甸甸的分量抵着她,只稍稍向前探了一寸,她便觉得整个人要被劈成两半。 可下一刻,它又骤然退开。 素玉膝弯上的力道一松,蜷起的腿落回褥面上,整个人还在惊恐的余韵中没回过神来,轻薄的寝衣便被轻轻覆上,遮住了她还在发颤的腰腹。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朝姬玄月看去。 月光清浅,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朦胧的边。 他坐在她身旁榻上,半垂着眼看她,里衣微敞,眉眼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仿佛方才的灼烫与陷入,都只是她的幻觉。 “不、不继续了吗?” 她问出这句话时,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带着喜出望外的期待。 姬玄月在黑暗中静了一息,随后躺下,将人拢在了怀中。 “夫人方才很害怕。” 温热的气息落在了素玉乌发之上。 “说来也是,我于夫人而言实在算不上熟悉,夫人对我心生惧意也是常理,况且日子还长,也不急于这一时。” 姬玄月说这话时,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层。 这些年他清心寡欲一心修行,方才主动,也不过是碍于凡间的习俗。 可他方才方一陷入,她满身的恐惧瞬间将那甜美染成了苦涩之意,这般惧怕,那便不做也罢。 况且,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她的口津与汗液罢了。 那些东西,亲一亲、舔一舔便能得到,实在不必非要用那种让她害怕的方式去取。 素玉不知原委,她听着姬玄月的一番话,只愣愣地被他揽在怀中。 原来……原来若夫君体谅,这种事是可以暂缓的? 出阁前夜喜嬷嬷教她时说的那些“为妻之道”“忍一忍便好了”,此刻好像都被他几句话揭了过去。 她偷偷松了口气,可很快又感觉到了异样。 她腿侧……腿侧上抵着的…… 姬玄月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的身体微微退开半寸,与她拉开距离,同时将方才下涌的气血散回经脉,一切恢复平静。 “是我吓到夫人了。”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素玉还未想好要怎么回答,又听他开了口。 “不行房,但可以继续亲你吗?” 素玉呆住了。 此时的他,说话实在有些直白。 可他因她害怕已经忍住了那事,若连亲吻都不让,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可、可以……” 素玉闭上了眼睛。 姬玄月的唇落了下来。 - 素玉只觉得亲吻的时间过于长了。 他虽然会时不时停下来让她换气,也没再绞得她生疼,可那唇舌的纠缠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他换着角度吻她,从唇瓣内侧到上颚,从舌尖到齿列,像是要将她口腔里的每一寸都细细品过一遍。 素玉在他怀中渐渐有些昏沉,浑身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寝衣贴在背上,潮潮的、黏黏的。 更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她身体深处蔓延上来,让她连指尖都开始发软。 “夫、夫君……停……“ 姬玄月停了下来,缓缓退开,垂眼看着她。 月色下,凡人的脸颊泛着薄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唇瓣被他吻得微微肿起,泛着水光。 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沁着一层薄亮的细汗。 药灵的气息混着体温蒸腾上来,清冽中透着甘甜,涌入他的呼吸里。 姬玄月在心里想着,凡人果然脆弱。 不过亲了这么一会儿,便气喘吁吁连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在她的口津他已经得了不少,丹田里翻涌的钝痛已经平复许多,等她睡着后,他再将她满身的细汗一一舔净也不迟。 “夫人累了,睡吧,”他温声开口,“今夜不会再亲了。” 素玉缩在他怀里,连应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含糊嗯了一下,便闭上了眼睛。 姬玄月保持着揽她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她呼吸彻底沉下去,他才缓缓低下头。 细长的舌尖探出,轻轻卷走她颈侧那片汗珠。 汗液虽然没有口津浓郁,但也不能浪费,不消片刻,那些汗珠便落入了他唇舌间。 姬玄月揭开衣物,顺着弧线往下。 可就在他沉浸在腰腹上的细汗时,一股全然不同的气息,冷不防钻进了他鼻息间。 比汗液浓郁,比口津深沉。 甘润中裹着浅淡的甜腥,被热意蒸腾着,幽幽往上浮。 姬玄月的动作顿住了。 他微微撑起身,目光顺着那股气息的源头往下移。 他妻子的衣料,赫然浸湿了一小片。 那甜润的气息正是从那里漫上来的,浓郁而陌生,比口津的气息醇厚了千万倍。 姬玄月皱了皱眉,动手褪下了那片衣料。 薄薄的布料落在他手中,他低头轻轻一嗅。 暖甜的幽香争先恐后地涌进他肺腑里,激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瞬间变成了金色的竖瞳。 他只知药灵的血液、汗液、泪液、唾液皆是滋养之物,却从未想过此处亦能渗出。 气息之醇厚,竟比口津更甚。 姬玄月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了毫无知觉的素玉身上。 他放下衣料,探手过去。 素玉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什么,轻轻哼了一声,腿微微蜷了蜷。 姬玄月陡然回过神来,收回了手,指尖染上剔透。 他盯着那剔透片刻,蹙眉,送入口中。 - 素玉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姬玄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她对于昨夜的记忆,最后只停在被他轻轻揽入怀中沉沉睡去之时。 她撑着床榻坐起身,揭开被褥看了看,自己寝衣整齐,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适的迹象。 想到他昨夜承诺的,看来是真的说到做到了。 素玉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姬公子,真是个正人君子。 起身穿衣,拉开门,素玉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个小丫鬟,这丫鬟也不知在门外等了多久,见她开门,连忙屈膝行了个礼。 “夫人安好,婢名静蓝,是公子吩咐来伺候夫人的。” 素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不习惯被人这样毕恭毕敬地对待,忙摆手。 “不用多礼,姬公子呢?” “公子天不亮就出去了。” “那他可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 “婢子这就不知道了……” 素玉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也是,姬家家大业大,他定然是很忙的。 静蓝手脚利落,伺候洗漱后便端来了早点。素玉简单用了些,用完早饭后却犯了难,她似乎无事可做。 在灵音村时,她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煎药、采药、忙得脚不沾地。如今突然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左右无事,她便在府中闲逛起来。 这姬府并不算大,几进院落虽整洁却没什么奢华的装饰,一路也没见到几个丫鬟婆子,素玉忍不住问静蓝为何府中人烟稀少。 “回夫人,婢子们都是前几日才买进来的。听护院说,公子以前府里只有几个护卫并没有丫鬟,这还是因为要成婚了,才临时买了我们几个来伺候夫人。” 素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起了在仁心堂里听见的那些话,说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此刻看着府中安静的样子,倒是有了几分实感。 眼看静蓝还亦步亦趋跟在她身旁,她也有些不自在。 “你别这样拘谨了,我也不是什么金贵的出身,在家里也是自己洗衣做饭的。” 静蓝连忙摇头,看起来更紧张了:“夫人别这么说,公子吩咐过要好生伺候夫人的,婢子不敢怠慢。” 素玉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逛了一圈,素玉将府里几处院子都走了个遍,渐渐有些无聊起来。 静蓝大约是瞧出了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若是觉得闷,可以去外面走走的。” 素玉摇了摇头,她在青阳县无亲无故,去街上也提不起兴致,她现在唯一牵挂的只有祖母。 想到祖母,她又有些担忧起来,她离家头一日,也不知祖母过得如何。 她在院子里走走停停,再坐在廊下发一会儿呆,静蓝见她这样,也不敢多问,只时不时给她添点茶水点心,竟也是熬到了夕阳西斜。 姬玄月并非是在忙着商行,他这一日未归,不过是在灵蛇山里修炼罢了。 灵蛇山是他在十多年前发现的一处宝地。灵气充沛,格外适合修行。 那时山中已经盘踞着一头近千年的獐精,姬玄月花了些功夫才将那头獐精斩杀,底下小妖也四散逃走,他便独占了这灵蛇山。 他每日都会来此修炼,素玉摔下山坡那日,他正化作原形吐纳调息,对抗着修炼时丹田裂隙里传来的剧痛。 素玉的血落在他的鳞片上时,他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因着妖丹上的裂隙,他的修炼时时刻刻都伴随着痛苦,这几百年来,日日皆是如此。 可那一瞬间,他灵力虽依旧运转着,可丹田深处的剧痛竟短暂停歇了一瞬。 他从未如此舒适过。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他撞见了一个罕见的药灵。 而这个药灵,是个一捏就碎的凡人。 此时,那能修补滋润他妖丹裂隙的凡人,正坐在院中发着呆,脸上满是落寞之意。 她显然是不高兴的。 在旁的凡人看来,这或许只是新婚妻子离家后的寻常愁绪。 但对他而言,她的落寞和不快,不仅会将那些甜美津液化为苦涩无用之物,就连她这珍贵的药灵之体本身都可能受损。 凡人话本里说了,要哄妻子开心,需得投其所好。 姬玄月想了想,唤了声“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十八天 吞咽 第18章 与蛇第十八天 吞咽 素玉正看着天边最后一缕晚霞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她回头,才发觉廊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人影。 姬玄月负手立在几步开外,长身玉立,清隽矜贵,眉目在昏明交界的光影里愈发显得深刻。 对视之下,素玉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随即昨夜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素玉只觉得耳根烧得厉害,方才那些关于祖母的愁绪、这一整日的百无聊赖,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慌张挤到了九霄云外。 她慌忙站起身来,低头唤了一声夫君,唤完之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夫君可用过饭了?” 姬玄月自然是将这些慌张看在了眼底。 他走近站在她面前,身高差距带来的压迫感又让素玉觉得呼吸发紧。 好在他只是站着,并没有像昨夜那样俯身将她抱起。 “未曾。” 姬玄月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 “想与夫人一起。” 他吩咐静蓝布饭,很快几道菜就端上了桌。 素玉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心思却全不在食物上。 天色渐黑,等会又要同榻而眠,他昨夜说了不做,但今夜呢? 素玉越想越乱,丝毫没注意到姬玄月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听侍女说,夫人今日一日都未曾出府,我知夫人懂些药材,若是无事,夫人可以去药堂帮忙。” 素玉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倏地抬起了头,杏眼圆睁:“……真的?“ “嗯,只要夫人愿意。” 姬玄月神色认真,不似在开玩笑。 不是说越是显赫的人家,妇人越要谨守本分,不可抛头露面惹人闲话吗?那为何姬玄月同意她去医馆帮忙? 似乎察觉到她的犹疑,姬玄月又开了口: “我娶夫人回来,不是为了将夫人拘在院子里,我名下铺子很多,只要夫人愿意,都可以去试着打理的。” 暮色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眉眼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显得温情深邃。素玉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掩饰般随手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祖母那边你也不必忧心,方才有人来报,她老人家一切安好。” 听到这句,素玉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咽下鱼肉,想了想,又问出声: “那……回门那日,夫君会有空吗?” “自然是有空的。回门礼我已经备好了,至于去药堂帮忙的事,等回门过后,我为夫人安排。” 用完晚饭,姬玄月陪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姬玄月:“夫人,天色已晚,可以沐浴安置了。” 素玉:“好……” 静蓝很快备好了热水,素玉自行洗漱换上寝衣,回到里屋时,发现姬玄月正站在窗边看月亮。 月华如水,倾泻而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的清辉。 衣袂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整个人像浸在月光里的一尊玉像,虚幻得不似真人。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朝她探出掌心。 “夫人。” 素玉走过去,迟疑一瞬,还是将手放进他掌心里。姬玄月掌心有些凉,指腹还带着薄茧子。 素玉被他握着,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夫君,实在是知之甚少。 不知他喜好,不知他过往,今日嫁入姬家头一日,她连给公婆上香都未曾。 “不知夫君父母的灵堂在哪里?我想去给他们上炷香。” 姬玄月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才开口。 “他们离世得早,葬在老家。那地方有些远。若有机会,我会带你去。” 他虽未明言,可素玉却察觉到了一丝沉重。 “夫君节哀。若他们在天有灵,看见夫君如今过得安稳,想必也安心了。” “我们已经成婚,便是家人,往后我会陪着夫君的。” 素玉说的是真心话。 既已为人妻,自当与夫君一心,更何况姬玄月敬她重她,她没理由不回以真心。 她抬着眼眸,眉眼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软。 姬玄月看着她,在心中将家人二字默念了一遍。 家人。 这样一个弱小到不堪一击的凡人,竟说要陪着他,还说是他的家人。 若她知道他是什么,还会说这两个字么? 他娶她,不过是看中了她的体质,为了获得她心甘情愿的药灵津液修补旧伤罢了。 他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合的唇上。 月光照着她饱满的下唇,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舌根处隐隐泛起对那股甘甜的渴意。 既然她自己说了是家人……那再尝一下也不过分吧。 他俯下身,覆唇上去。 怀中人“唔”了一声,似乎被他的举动惊到了,可她却没有推开,只是睫毛微颤着闭上了眼睛。 姬玄月盯着那近在咫尺的眼睫,缓缓撬开了她的齿关,舌探了进去。 - 素玉有些站不稳了。 若不是姬玄月的手扣在她腰后将她托住,她只怕早已顺着他的胸膛滑落下去。 她张着嘴,任由他的舌在她齿间缠绞。 舌尖被含得发麻,津液来不及吞咽,便顺着唇角渗出来,又被他的唇一寸寸碾去。 她有些失神地睁开眼,却正正撞进一双盯着她的眼睛里。 他竟然一直睁着眼看她。 素玉吓得浑身一缩,睫毛猛地垂下,将视线慌乱地藏了回去。 下一刻,她的腰被托着,整个人轻飘飘地离了地,被放在了窗边的桌案上。 桌沿硌着她的膝弯,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颤。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的双腿便嵌了进来,将她整个人圈在他与桌案之间。 她逃无可逃,本能地揽住了他的脖颈,很怕自己会往后摔下去。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沐浴后的清香,口津交换间,她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汪温水里。 四肢百骸软得几乎要坐不住,只能靠着他托在腰后的那只手勉强撑着。 而这时,她又感觉到了那不容忽视的东西,正隔着薄薄的衣料落在她身上。 今夜……今夜是逃不过了吧。 素玉攥着他肩头的衣料,害怕地想。 姬玄月却皱起了眉。 怀中人微颤的睫毛和泛红的脸颊,还有唇间逸出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竟让他莫名生出一股燥意来。 他分明没有操控气血下涌,可他此时却…… 他修行这么多年,日日夜夜被妖丹上的裂隙扰得生疼,这种俗欲从未有过。 他压下燥意,身体退开半寸。 “夫人且放心。” 他开口时声音明显低沉了几分。 “今夜同昨日一样,我不会强迫夫人的。我抱夫人去榻上歇息。” 素玉软着身子被抱走,落在榻上,姬玄月吹熄灭蜡烛,也上了榻。 “再亲一会儿,可以吗?” 黑暗中,姬玄月靠近了她。 素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嘶哑应了声好。 吻落了下来,越发昏沉的思绪里,素玉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些热。 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抵抗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姬玄月的唇从她唇角缓缓退开。 他是化形千年的蛇,凡人受不住他的唾液昏睡过去,实在再正常不过。 他盯着素玉泛红的脸和汗湿的颈窝半晌,金眸显现,抬手,揭开了她的衣襟。 甘甜浓郁的味道涌了出来。 这些都很珍贵,容不得浪费,他低下头,舌尖卷走她颈间的汗珠。 药灵沁出的津液,每一滴都容不得浪费。 素玉只觉得有些热。 她觉得身上像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在爬。 从肩头蜿蜒而下,湿漉漉的,带着微凉的触感,一寸一寸滑过她的皮肤。 她想动动身子将那东西赶走,可她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她越来越热了,但那东西不仅不肯离开,反而越发恶劣地往下。 一股凉意贴了上来。 素玉浑身一抖,喉间逸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那微凉的东西却没有因她的呜咽而停。 寂静的夜里,昏沉的思绪里,她恍惚听见了饮水般的吞咽声。 她挣扎着掀开眼皮,循着那声音的来源望过去。 朦胧的月色下,只看见一片墨色的长发,正埋首啜饮着。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动静,那埋首之人倏地抬起头来。 月色下,他的鼻尖、唇瓣,皆泛着细密的水光。 那双平日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亮着幽淡的金,瞳仁细细地竖成一道缝,像某种冷血的东西在黑暗中窥伺猎物。 素玉在那道金瞳的注视下发着抖,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梦吧。 不然为什么,姬玄月会那样埋首于…… 对视之下,他金瞳微微一缩,却又像根本不在意丝毫般,重新低下头去。 不消片刻,素玉在那触碰中猛然弓起了身,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光。 随即她又软软跌落回去,意识彻底陷入了更深的昏沉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十九天 最正人君子的夫君了 第19章 与蛇第十九天 最正人君子的夫君了 素玉睡了个深沉的觉,这回醒来时旁边依旧没人,她坐起身,感觉自己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但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揉了揉额角,唤了一声“静蓝”。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姬玄月。 “夫君?”她眨了眨眼,“今日怎么……没出门?” 姬玄月走到她榻边坐下,“今日没什么重要的事,想陪陪你。” 素玉不知道为什么,在姬玄月坐下的一瞬,目光就鬼使神差般落在了他鼻尖上。 那里干干净净的,可她总觉得,那高挺的鼻梁,似乎应该是湿淋淋的。 “怎么了?”姬玄月垂眸看她。 素玉慌忙收回视线,摇头的同时,只觉得自己是睡糊涂了。 姬玄月没再追问:“那就起来洗漱吧。今日带你去外面转转,免得你闷得慌。” 素玉轻轻点了点头。 - 素玉从前来县上时,也曾听过姬家商铺的名号,可并未过多在意,可今日一间一间看下来,她实实在在惊到了。 除了那家问诊便要一两银子的仁心堂,还有她从前路过时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珍宝阁、粮庄、布坊、书铺……从前只觉得气派却从不曾踏足的铺子,竟都挂着姬家的牌匾。 每到一家,掌柜都是先恭恭敬敬地唤一声“东家”,又转向她,依旧姿态恭敬地唤一句“夫人”。 素玉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局促,姬玄月便径直牵住了她的手。 “夫人若有喜欢的,都可以添入府中。” 素玉此时正戴着一顶小巧的帷帽,站在珍宝阁的雅间里,面前桌案上,是一排排耀眼的金簪宝钗。 她对这些其实并没有多大兴趣,看了看便收了手。 姬玄月见她这样,倒是伸手从托盘角落挑了一支素简的玉簪。 暖白的和田玉,顶端雕了一朵极小的玉兰花,素净雅致。 他将玉簪拈在指间,抬手,拨开素玉帷帽的纱帘,将那支簪子轻轻插入她发髻中。 素玉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就见他正垂着眼看着她。 “夫人,这支很衬你。”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素玉心头一跳,连忙垂下了眼睫。 “那、那就这支吧,其他的不要了。” 掌柜连连道好,夸赞了一番公子好眼力、夫人好福气,姬玄月将那支玉簪的账记在了柜上,牵着她出了铺门。 如此走走停停,中途去了酒楼用了餐食,又去说书铺子听了会志怪传奇,两人直到天色渐晚才回了府。 已是第三夜同榻了,素玉不再像头两日那般紧张。 她照例洗漱换衣,回到里屋时,姬玄月已经靠坐在床头等她,烛火摇曳间,接下来的事几乎成了惯例。 绵长的深吻中,素玉迷迷糊糊地想,她的夫君大约是天底下最正人君子的夫君了。 - 素玉依旧沉沉睡到了天亮,醒来时发现姬玄月已经不在榻上了。 她坐起身来,回门的日子,居然比夫君起得还晚。 换好衣裳洗漱出门,发现姬玄月早已备好了回门礼,正在外间等她。 “怎么不喊我?” 素玉走过去,心中有些不好意思,她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沾枕就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她平时在家也不是这样的。 “夫人不急,时辰还早。” 姬玄月说着过来牵她的手,“回门礼已经装好了,夫人看看可还缺什么?” 素玉顺着她视线往院门口望去,果然见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后头一辆板车上,整整齐齐码着锦缎、补品、药材、点心,林林总总堆了半人高。 “是不是太多了……” 素玉有些忐忑,自从仁心堂后,祖母每日所需的珍贵药材都是姬家提供的,还有那些被安排去乡下照顾祖母的仆妇…… 她虽已与姬玄月成婚,可她连一个妻子真正应尽的义务也尚未尽到,此刻见这一车满满的礼,竟有些受之有愧。 “不多,祖母病着,自当好好养着。” 姬玄月抬手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来,上车吧。” - 车马一路不停往灵音村而去,等抵达时,已近正午。 车马动静大,进村就吸引了不少村民的注意,素玉下车时,旁边平时都不怎么往来的婶娘,还主动开口打了招呼。 陈氏早已等在家中了,听见屋外的动静,坐在椅子上朝外张望着。 素玉快步迎上去,刚喊了一声“祖母”,眼眶就有些热了。 陈氏拉过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见她脸颊比出嫁前丰润了些,眉眼间也没了那阵子的恍惚,这才放心地连连点头,拍着她的手说“好好好”。 姬玄月朝陈氏行了一礼,见祖孙俩像是有体己话要说,便开口说去屋外看看风景,将空间留了出来。 陈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眼间的笑意更深,“这玄月,瞧着倒是稳重的。他对你可好?” 素玉点了点头:“他对我很好,祖母放心。” “对你好就好,”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你在府中可习惯,吃食合不合口,下人们可还恭敬?” 素玉迟疑了一下:“都习惯的,吃食用度都不曾短过,下人们也恭敬。只是府中清冷了些,没什么人烟,除了这些,一切都好。” 陈氏叹了口气:“他孤身一人,父母皆不在,这些年来想必也是独自撑着。不过如今既然娶了妻,往后就都不一样了。” “等你有了孩子,添丁添福,家中也就热闹了。” 孩子。 素玉脸上一热,顿时想起了这几夜姬玄月因她害怕而并未礼成的事实。 陈氏瞧她这娇羞的女儿姿态,心中更是宽慰了不少。 “看你这般,想来玄月对你的确是好,这样祖母也放心了。” 素玉不好将那些闺房之事同祖母讲,便只点了点头,又问起了祖母这几日的起居饮食,得知仆妇尽心尽力照看、素二叔和吴绣也没来招惹后,好歹是放下了心。 祖孙俩说了一小会儿话,姬玄月也回来了。 “玉儿,去看看院门口晒的草药晒好了没,祖母同玄月也说说话。” 素玉看了姬玄月一眼,道了声好便退下了。 院门口的竹编里头晒着些薄荷和艾叶,素玉在那拨弄着,心思却全在里屋里。 “玉妹妹。” 正胡思乱想着,一道男声从面前传来。 素玉抬起头,就见素言松正站在院门口,他瘦不少,眉眼轮廓更显分明,目光正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素玉立即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唤了声“堂哥”。 对于素言松,她心中最初是难受过的,从小青梅竹马的情分都不是假的。 可祖母说得对,他的喜欢就算是真的,却不能将她视作唯一,不敢为她与母亲争上一争。这样的喜欢,即便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素言松自然将她这番疏离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应那声“堂哥”,目光从始至终牢牢黏在她脸上。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新衣,发髻也挽成了妇人的式样。 脸颊比从前红润了些,那双本就饱满的唇微微抿着,唇色比从前更艳了些,像是被人在夜里反复采撷过。 素言松攥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成婚那日,是我母亲将我关在了屋中,我才没有来……玉妹妹,是我对不住你。” 素玉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显出怨怼来。 “婶婶自然有婶婶的考量。堂哥不必放在心上,那日的事都过去了。” “是。今日见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素言松说出这句话时,面上带着合宜的笑意,声音也放得平缓温和。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让素玉觉得他咄咄逼人了。 他得显出礼貌、显出进退有度,只有这样,她才会愿意同他说话,才不会一见他便想着躲开。 只要今年秋闱他中了举人,再往上考一考,待到功名加身、权力压过那姬玄月一头时…… 哪怕她已是人妇,他也有法子将她重新夺回来。 素玉没有回话,她现在成了婚,本能不想与素言松再有过多牵扯,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夫人”。 素玉心头一跳,侧头看去,就见姬玄月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后。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在她看过来时自然而然揽住了她的腰。 素玉察觉到素言松的目光正落在她腰间的手上,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稳住了声线,抬头唤了声“夫君。” 那日素言松可是当着姬玄月的面提出过要娶她,这才多少日过去,她就已经成了姬玄月的妻子。 正为这场面无所适从间,素玉面颊上一凉,是姬玄月抬手,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滑过她耳垂,停了好一会,才抬眼看向院门边僵立着的素言松。 “言松公子,今日我陪夫人回门,你可要进来坐坐?” 素言松嘴唇动了动,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姬玄月揽在素玉腰间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却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环着他的玉妹妹。 “不、不必了,”他艰难地移开视线,“我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玉妹妹。” “夫人方才还念着祖母。” 姬玄月微微一笑,低头看向怀中的素玉,语调陡然柔和了几分。 “我先陪夫人进去吧,祖母该等急了。言松公子,失陪。” 他揽着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回头看向还杵在原地的素言松。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依旧温润如常。 “对了,言松公子下月乡试,姬某便在此预祝公子蟾宫折桂。” “等公子迎娶县令之女时,我与夫人再前去道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二十天 危机 第20章 与蛇第二十天 危机 在祖母屋中待了小半日,眼看日头渐斜,陈氏便催着小两口回程了。 素玉告别祖母上了马车,马车驶离,车厢里一时安静无比。 素玉垂着眼,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抠着裙裾上的褶子,她自是察觉到了此时气氛的异常,她想了想,还是忐忑开了口。 “我虽然与素言松从小一起长大,但如今……我只当他是堂哥。” 素玉说完,抬头看了姬玄月一眼。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姬玄月的确在思考素玉与素言松的关系,更贴切点,是在思考自己为何会因这两人的关系而心生不悦。 他分明不需要在意这些的。 他娶素玉是为了药灵的津液,她从前如何、与谁有过怎样的情分,又与他何干? 他只需要她心甘情愿地接纳他,好让那些津液甘甜有效便可。 可方才素言松的目光黏在他弱小的凡人妻子身上时,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走了过去,还伸手揽住了妻子的腰。 那动作根本没过脑子。 现在冷静下来,他想来想去,只能将这归结为护食。 素玉如今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她的津液对他而言是目前最重要的东西。 既然对他有用,那自然不能让别人觊觎,更不能被别人夺走。 素言松看她的眼神让他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和他在山中驱赶外来妖物时的感觉是一样的,不过是领地意识罢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便安定了下来。 “我知道。” 他周身气息一松,车厢里气氛顿时缓和不少。他伸手将她捻着裙褶的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里。 “夫人不必多虑,我并非小心眼之人。” 听见这话的同时,素玉也感觉到了姬玄月缓和下来的情绪,她嗯了一声,回握住了他的手。 - 姬玄月名下商行遍及各行各业,他有问过她想去哪里。 素玉还是选了医馆。一来她对药草好歹认得些,二来她是真心想做点什么,不想整日闷在府中做个闲人。 只是她没选仁心堂,最后挑了一家相对来说更亲民的医馆,并央姬玄月不要透露她是他的夫人。 姬玄月:“为何?” 素玉犹豫了一番:“若被人知道我是东家夫人,我去了他们也不会让我做什么的。” 见她神色恳切,姬玄月压下心中莫名冒出的不悦:“好。便依夫人所言。” 新的医馆名叫济安堂,领素玉去的是车夫玄离,素玉这才知道他并非寻常下人,而是已经在姬玄月身边待了许多年的侍从。 玄离在掌柜面前只说这姑娘是老家来投奔的邻居,托他寻个活计。 掌柜认得玄离,也是个爽快人,见她生得文静便径直应下了。素玉便开始了化名阿玉,每日在医馆打杂的日常。 这段时间她过得很是充实,每日天亮便出门,暮色四合才回来。 洗漱后照例是那段缠绵的时光,烛火被吹熄,满室沉入昏暗的温柔里。 姬玄月的唇覆上来时,她微微仰起脸,乖顺地张开了唇。 他已经摸清了她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深一些、什么时候该放她换气。 “明日我去跟济安堂的掌柜说一声。” 他在亲吻的间隙里开口,气息拂在她唇畔,温温热热的。 “给你换个轻省些的活,别整日站着。” 素玉闭着眼,含糊地摇了摇头:“别、别去……现在很好。” 她听见他似乎又说了什么,像是“那便由你”之类的话,意识渐渐模糊,她照例陷入了沉睡。 - 济安堂面向的是普通百姓,没有高额的诊费做门槛,自然每日登门求诊的病人也多。 素玉最开始几日在后院晾晒药草,这几日熟悉医馆流程后,开始熬药端药做这些进进出出的杂事。 这日她照常端着药碗,进了间帘子隔开的小间,里头窄榻上半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生得美艳丰腴,只是神色恹恹的,脸色有些白。 素玉认得她,她名唤柳娘,因胎象不稳有滑胎之兆,这几日天天都会来。 “姑娘,喝药了。” 柳娘正盯着帘子出神,听见动静这才回过头来,见是素玉,脸上挂起了一丝微笑。 “多谢阿玉妹妹。” 柳娘来问诊的头一日,就是素玉熬的药端来的,柳娘一见到她,就说她像极了她的妹妹,对她言语之间十分和蔼。 素玉不善拒绝他人好意,一来而去,也能说上几句话了。 柳娘接过药碗,几口便咽了下去,药味苦涩,她捂着心口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大夫说我身子太弱,也不知这孩子保不保得住……” 见她神色哀戚,素玉心头也不是滋味,只能宽慰她:“别多想,你好好喝药,孩子会没事的。” 柳娘点了点头,想要起身,只是刚站起来身子突然就晃了晃。好在素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柳娘如今是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微微凸起,其实还不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但柳娘有滑胎之相,医馆众人不得不小心。 “你夫君呢?”素玉扶着她忍不住问,“怎么每回都是你一个人来?” “他呀……”柳娘垂下眼帘,“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看今天状态还好,就自己来了……” 她说完伸手扶住额头,脸上显出几分无助的茫然来。 素玉:“那你还是再歇一会吧,没人陪着回去可不行。” 柳娘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看向她:“好妹妹,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我家就在巷子后头那条街上,很近的。若想等到我夫君,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素玉看着柳娘那张苍白的脸犹豫了片刻:“你等等,我去问问掌柜的。” 此时医馆内还不算忙,掌柜瞧柳娘神色确实不太好,便同意了素玉送柳娘回家,并叮嘱她快去快回。 素玉得了同意,便搀扶着柳娘出了医馆。 柳娘说的那条巷子确实不远,出了医馆的门往右拐,沿青石板路走上一小段,再钻进一条窄巷便是。 到了院门前,柳娘从袖中摸出钥匙,手指微微发着抖,好半天才将锁捅开。 她推开门,撑着门框喘了口气,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虚弱的歉意。 “我家中无人,辛苦妹妹扶我进屋吧。” 素玉见她面色苍白,也不忍心拒绝,便点了点头搀着她跨进了门槛。 屋中光线昏暗,摆设极为简单,素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那上头竟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好几日不曾有人擦拭过。 柳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连忙解释道:“我这些日子行动不便,夫君又不在家,连桌子都顾不上擦,让妹妹见笑了。” 素玉压下心中的疑惑,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扶着她往榻边走去。 将柳娘在榻边安顿好,素玉直起身来,正要告辞,只是话还未说出口,身后便传来窸窣的衣料声,同时一块帕子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甜腻的气味直冲脑门,素玉挣扎了两下,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软软没了力气。 意识迅速涣散,昏迷之前,她只对上了柳娘那双含着泪光的、充满愧疚的眼睛。 “公子,已经迷晕了。” 昏暗的屋内,护卫架着昏迷不醒的素玉,向刚刚踏入房门的人禀报。 “嗯。” 来人目光在素玉面上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抬到车上去,隐蔽点。绕小路出城,别让姬家的人看见。” “是。”护卫将人抱起,快步退出。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柳娘蜷缩在榻上,护着自己的肚子,浑身都在发抖。 “赵、赵公子,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我相公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相公?” 赵礼掸了掸衣袖,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见他吗?” “想见……” 柳娘从榻上起身,跪在了地上,呜咽开口。 “求公子放他回来……” 她相公半月前被赵礼的人抓走,并以他的性命为要挟,逼她将济安堂里的阿玉姑娘给骗出来。 柳娘没有别的路可走。为了腹中的孩子和不知生死的夫君,她只能从了。 现在,那姑娘已经被赵礼的人带走,想都不用想,接下来她会遭受什么。 柳娘哭成了泪人,朝赵礼磕头。 “求公子放他回来……求求你,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放他回来吧——” 赵礼站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磕头。 “你相公回不来了。” 柳娘磕头的动作一僵,抬头:“……什么意思?” “你相公,”赵礼低头看她,唇角微微一弯,“半个月前就撑不住死了。尸骨就埋在城外乱葬岗。” “不过你也别太难过。” 赵礼朝门外招了招手,一个护卫推门而入,手中拎着一截麻绳。 他的声音从柳娘头顶落下来:“我向来说到做到。说放他回来,就放他回来,只是他走不动了,得劳烦你亲自下去接他一趟。” 柳娘瞳孔猛地收缩。 那护卫已经走到她身后,在她的挣扎中,用麻绳勒住了她的脖颈。 交叉,收紧。 柳娘拼命挣扎,眼底溢出一行泪来,片刻后,屋里安静下来。 赵礼摇了摇头,朝护卫开口: “处理干净,若被姬家寻到一丝踪迹,你就下去陪她。”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圆房蛇 第21章圆房蛇 素玉是被一阵摇晃晃醒的, 整个人像是在水面上飘。 她费力掀开眼帘,视线里一片昏暗,隐约能看见一双朝着她的靴子。 脑袋里晕晕沉沉,素玉缓了好几息才稍稍拢回些神智, 顺着那靴子往上看去。 垂落的锦袍, 摇晃的折扇, 再往上, 是赵礼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素玉呼吸倏地停了一拍,本能想要起身,可四肢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挣扎间整个人只是在地面徒劳地蹭了蹭, 扑腾两下便没了力气。 “姬夫人,别动了。” 赵礼俯身, 探手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 “省点力气,晚上有你叫喊的时候。” 素玉被那手指的力道触碰得直犯恶心, 想躲又毫无力气, 迷药的后劲更是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软软躺在地面,想着柳娘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定是受了赵礼的指使,刻意将她骗离医馆的。 上回她侥幸被救逃脱,这回…… 素玉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江水声, 心中一片绝望,这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赵礼现在的心情着实不错。 那日在赵府门前被姬玄月当众抢人, 连累得他不仅落了面子, 还被他爹关在府中。 等他出了府,才听说姬玄月娶了妻,娶的正是他之前没能得手的那个小药娘, 为此他憋了好一阵火。 可没想到,这姬玄月竟是个大方人,舍得让自己如花似玉的新婚妻子出来抛头露面,这才让他偶然瞧见,逮着了机会。 赵礼视线落在素玉想挣扎又无力的惊惧模样上,恨不得现在就将人剥了快活一番。 可他到底还存着点对姬家的畏惧之意,暂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邪火。 等这船只过了邬江,远远离了姬家的势力范围,他就不信那姓姬的还能找得来。 “全速前进,”他掀开船舱的帘子,朝船夫开口,“务必在天黑前抵达。” - 玄离每日傍晚都会装作照料同乡来接素玉回府,今日他身影刚出现在济安堂门口,掌柜就慌慌张张叫住了他。 “你可算来了,我也不知道阿玉姑娘住在哪,我问问你,她可是回家了?” 玄离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此情形也意识到了不对:“阿玉姑娘并未回家,我现在就是来接她的。” 掌柜脸色一白,赶紧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 “我见她迟迟未归,让药童去柳娘说的那条巷子找了一圈,可那条巷子的住户都说没有什么柳姓娘子……” 玄离眼底倏地沉了下来,转身便往外走。 “离护卫!离护卫你去哪儿,要不要报官?” 玄离没有回答,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医馆门口。 姬玄月这几日照常在山中修炼,只是心中顾及素玉回来得都早了些。这日他踏入院门,却没见着素玉,倒是等来了脸色严肃的玄离。 “夫人被人绑走了。” 玄离将济安堂掌柜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我刚才去那条巷子挨家挨户查过,在一间空屋子里发现了挣扎的痕迹和这支玉簪。” 他将手中玉簪递至姬玄月面前。 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今早素玉出门前姬玄月亲手替她簪上的。 姬玄月没有说话,抬手接过玉簪,指腹在簪尾那朵兰花上轻轻摩挲着,片刻后将其放入了怀中。 他闭上眼睛,属于素玉的气息宛如游动的丝线在他感知中浮现,从院中向城外延伸。 下一瞬,他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了渐黑的夜幕下。 - 姬家商行以青阳县为中心,遍布周边相邻三县,可再往北去的邬县,因隔着一道险峻河流,天然将邬县与南边几县分隔开来,姬家商行也未涉及。 而前些年,赵礼途径邬县,曾买下一座宅子专门用来金屋藏娇、私下厮混。 几日之前他已经安排人重新收拾了此处,就等着今夜将素玉掳到手,渡河入宅,一亲芳泽。 马车在宅院门前停下。赵礼跳下车,回身将手脚软软垂着的素玉抱了出来,交给了廊下一个早已等候的婆子。 “把她洗干净了,换身衣裳,送到我房里来。” 赵礼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记得绑好手脚再洗,免得跑了。” 那婆子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架起素玉就往后院的浴房去。 没过片刻,素玉便被洗漱妥当,换上了一身轻薄的水红色寝衣,送到了里屋榻上。 屋内熏香袅袅,满室旖旎,而她被绑着手脚,眼睁睁看着赵礼推门而入。 赵礼见过的美人很多,可视线落在榻上之人时,心中还是被惊住了。 水红色的寝衣单薄通透,软软地贴在身上,领口因没系好而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 女人乌发披散,带着沐浴后的潮气,有几缕没入领口那片若隐若现的阴影里。 烛火下,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眼惊惧地看着他,见他关门落锁,身子还瑟缩着往后挣了挣。 可那又如何呢,只能在挣扎中将衣领散得更大,不慎露出了如玉般细腻的肩头。 赵礼的喉结滚了滚。 初见第一眼时,她就让他心痒难耐,如今被洗干净了,换上他亲手挑的寝衣,这样无能为力地躺在床上等君采撷的模样,更是让他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 “素玉姑娘,噢不,是姬夫人……” 赵礼行到榻前,弯下腰,手指勾起她肩头滑落的衣料,看似要替她拉回去,指腹却故意在她肩头流连。 他只觉得指腹下的触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腻,让他恨不得立刻撕开那层薄薄的布料,看看底下的风光。 “你这暗自落泪的模样,可比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要惹人怜惜。” 他低笑一声,手指恋恋不舍地从她肩头移开,转而去解自己领口的盘扣。 “你放心,说不定过了今夜,你就舍不得回那姬玄月身边去了。” 素玉无力地摇了摇头,泪眼朦胧中只看见赵礼褪下了外衣,正在解里衣的系带。 完了,她想,她方才沐浴前,那婆子怕她反抗,又给她灌了一副软筋散,现在她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但自尽这个念头只起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她若死在这里,祖母会有多么伤心难过。 赵礼这样子,一时半刻大概不会要她性命。 只要活着,只要她能熬过去,他总有松懈的时候,她就还有逃走的机会。 只是清白……素玉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若真能逃出去,她便与姬玄月和离,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不该有一个蒙上污点的妻子。 祖母不会嫌弃她的,她可以回灵音村去,还像从前一样活着。 眼看赵礼俯身解开她脚踝上的绳索,那只湿热的手又握上了她的脚踝,素玉终于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瞬,想象中的触碰并没有到来,院外倒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踹开了门。 接着有人大喊了一声“是谁——”,可话还没喊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赵礼被那砰的一声吓了一跳,扭头正要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这时候扰他的好事,但话还没出口,房门便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碎木横飞。 一个护卫口吐鲜血滚进屋内,正正滚在榻边,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赵礼的瞳孔猛地一缩,还没说出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门外夜色如墨,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踏过碎裂的门板,缓缓走了进来。 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暗,像一条无声滑行的蛇。 他的衣袍上还溅着几道新鲜的血痕,右手提着一柄正在滴血的剑,那双冷沉的眼睛,正死死钉在赵礼脸上。 赵礼的手像是被烫着了一般弹开,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后背撞得整张架子床都晃了两晃。 “姬、姬玄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嘴唇都在哆嗦,方才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此刻全化作了见了鬼的惨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又抬头看看门口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从榻上凌空拽起,重重砸在墙角。 “素玉,闭眼。” 赵礼只听面前面若罗刹的人开口朝榻上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还没反应过来姬玄月要做什么,下一瞬,一道寒光袭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赵礼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殷红的血很快便洇湿了地面。 素玉紧紧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那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在屋子里回荡,还有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没事了。” 一件披风覆了下来,将她从头到脚拢了个严实。 那披风上沾着极淡的冷香,混着夜风的凉意和几丝未散尽的血气。 她听见揽着她的人轻轻开口。 “我带你回家。” - 马车驶离满是血腥的院落往南而去,车内,素玉裹着玄色的披风,依旧被姬玄月揽在怀中,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姬玄月眉头微微蹙着,侧脸的线条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冷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从披风里轻轻拉出来,去看她腕上那道被麻绳勒得青紫的勒痕。 麻绳粗粝,在她手腕上留下了好几道破皮的红痕。 “可还有别处受伤?” 姬玄月开口,声音听着格外低哑。 素玉摇了摇头,虚弱地从唇间逸出一声:“……没。” 姬玄月沉默了一瞬:“是我来迟了,害夫人受委屈了。” 素玉想说,你没有来迟,我也没有受委屈,可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懈,残余的药劲便乘虚而入,搅得她昏昏欲睡。 她本能地往面前那片熟悉的胸膛蹭了蹭,脸颊贴上了他的衣襟。 “你放心睡吧,我会护着你。” 听到这句承诺,素玉再也抵抗不住沉沉困意,在熟悉的冷香包裹中,沉沉睡了过去。 马车又行了一小段路,缓缓停在了邬江渡口。 夜色下江面赫然停着一艘渡船,姬玄月将人从马车中抱下来,登上渡船,待他将素玉在内舱的榻上安置好后,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进来。” 玄离推门而入。他还是那副冷肃寡言的模样,只是衣襟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血迹,显然方才在宅子里也动了手。 他垂首回禀:“按您的吩咐,宅子里外都伪装成了妖物作乱的模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礼留了一口气,不过人已经被吓得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有妖。” 姬玄月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拿药膏轻轻涂抹这素玉腕上的伤痕。 他让赵礼留一口气,不过是因为觉得对这种人,死了实在是过于轻松了。 他盯着素玉安静的睡颜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身上可带了隐息丹。” 玄离微微一愣。 隐息丹,以数味珍稀灵草炼制而成,服下后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服用者身上所有特殊的气息,包括妖气、灵力,乃至药灵血脉散发的清甜体味。 玄离因时常外出办事,手中还存了几枚,他将腰间药囊递了过去。 “玄君,我带了。” 姬玄月接过,玄离看着他将一粒隐息丹放进了榻上凡人的口中。玄离自是明白了玄君的用意。 他每日接送素玉往返,偶有素玉劳累出汗,他都会闻到那股清甜的药灵气息。 药灵千年难遇。其津液天然蕴含着最纯净的灵力,不仅能修补经脉滋养丹田,更能让妖突破瓶颈,冲击更高的修为。 素玉能安然无恙生活到现在,只因自从十八年前玄君在灵蛇山修养调息开始,青阳县乃至周边相邻三县的妖物,都被玄君在暗中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但今日素玉被掳出青阳县,渡过了邬江,超出了姬家势力范围,也超出了那片被清理干净的领地。 若她身上那股清甜的药灵气息被其他妖物嗅到,后果不堪设想。 “以防万一,”姬玄月抬眼看向玄离,“接下来这几日,提高紧惕,若察觉任何陌生妖气靠近,不必回禀,当场斩杀。” 玄离垂首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关门时他抬眼一瞥,看见姬玄月正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素玉散落在枕畔的黑发上,那双冷金色的竖瞳已不知何时褪回了温润的琥珀色。 他忽然觉得,这位凡人主母在玄君心中的分量,或许比玄君自己意识到的还要重得多。 玄离将门轻轻合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方才被血洗的小院渐渐恢复了平静。 夜色中,一道修长身影从门边显现,来人鼻尖轻嗅,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芬芳,踏入了一片狼藉的里屋。 地面鲜血横流,角落里还残留着不知名的碎肉,明明是令人作呕的场景,他却在其中闻到了一丝让人身心愉悦的气息。 视线扫过屋中,最后停在了那张凌乱的榻前。榻上并无血迹,只枕头上还残留着几道被泪水洇湿的痕迹。 他俯身拾起那只枕头,凑到鼻端轻轻一嗅,那双伪装成凡人的黑色瞳孔骤然一缩,显出冰冷的银灰色来。 “好香的药灵。” - 因药物的作用,素玉足足睡到了第二日正午才醒来。 她刚撑着床沿坐起身,听到动静的静蓝便掀开帘子进了内室。 “夫人,您醒了。” 静蓝赶紧上前,搀扶她起身穿衣。 素玉视线落在外面大亮的天色上,有些恍惚:“我这是睡了多久?” “夫人昨夜回来时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现在。公子说您是游玩累着了,特意叮嘱我们不要打扰,让您睡到自然醒。” 游玩?素玉一愣,看来姬玄月是将昨夜的事瞒住了。 想起昨夜赵礼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她穿好衣物在铜镜前落座后,还是试探着问出了口:“今日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 “还真有一件大事……” 静蓝替她挽着发,铜镜里的神色瞧着有些害怕。 “听说昨天晚上赵家公子在邬县寻乐时,不巧碰上了妖物,他不仅被吓得神志不清满嘴胡话,还……” 她顿了顿,剩下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素玉:“还怎么了?” 静蓝犹豫了一下:“据说下身还被那妖物咬掉了,成了废人。” “妖物?” “是啊,听着就吓人,人已经被抬回来了,好多人都瞧见了。” 素玉眉头一皱,昨夜明明是姬玄月持剑…… 正思索着,门帘一动,镜子里显出了姬玄月修长的身影。 “静蓝,下去吧,我来。” 静蓝赶紧行礼,放下木梳退了出去。 “夫人可好些了,头还晕吗?” 姬玄月行至素玉身后,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黑发,一下一下地梳着。 素玉本以为姬玄月一早便出门去了,没想到他今日不仅没走,还亲自来替她挽发。 她望着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他,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长剑沾血的人不过是她的一场梦。 “夫君,我无事了。” 想起昨日的遭遇,后怕之意又涌了上来。 “若不是夫君及时赶到,我……” 话说到一半,她便说不下去了。一是后怕,二是担忧夫君会不会介怀,毕竟昨日那寝衣,实在是不堪入目。 “我唯一在意的,只有夫人是否平安无事。旁的都没有这重要。” 姬玄月轻轻将她的黑发挽起,将那只兰花玉簪重新簪进她的发中。 “好了,夫人看看可否满意。” 姬玄月的视线从镜子里落了下来,那里头只有缠绵的温柔与心疼。 素玉的心陡然被那视线安抚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起了方才从静蓝口中听到的事:“夫君,那妖物是怎么回事?赵礼真的疯了吗?” 姬玄月听闻,眉峰也微微蹙了起来:“我的确杀了他几个护卫,也废了他。但妖物之事我也不知。” “或许是血腥气太重,引来了周边的妖物。伏妖司的人已经去查了,夫人不必挂心。” 妖物。伏妖司。 对于这两个词,素玉自然是听过的。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就喜欢讲些吓人的怪谈,说山里有吃人的妖怪,说她娘是狐狸精变的,说夜晚出去乱跑就会被妖怪发现吃掉。 后来素玉长大了,认得字多了,也从书本古籍中了解了更多。 古籍上说,自有人起,便有妖。 妖物有的以天地灵气为食,有的以凡人血肉精魄为食,并且他们活得越久修为越高,还能变成凡人的外形,与凡人比邻而居。 因着那些以凡人血肉为食的妖物,伏妖司便应运而生,据说里面的伏妖卫皆非凡人,能感知天地灵气,辨识妖气,他们遍布各州击杀妖物,是凡人与妖物之间唯一的屏障。 “那伏妖司会查到夫君头上吗?” 素玉还是有些忐忑,那些坏人死不足惜,可若牵连到姬玄月…… “夫人放心,听说昨夜妖物将那地方搅得一团乱,尸体也都毁得七七八八了,看不出死因。” “这样就好,”素玉心中松了口气,再抬头却见姬玄月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夫君……怎么了?” “夫人好像对于我杀人这件事,并不害怕。” 素玉被他问得微微一愣,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他们都是作恶之人,死不足惜……” “夫人不怕就好,”姬玄月将手递了过来,“我陪夫人去散散步。” - 因赵礼与妖物的事情,整个青阳镇都连带着不大太平,赵家托了官府在彻查赵礼为何前往邬县。 好在赵礼为了避开姬玄月耳目,掳走素玉一事做得极为隐蔽,他身边的护卫也在邬县被灭口,这事一时也牵连不到姬玄月与素玉身上来。 但为防万一,素玉这几日还是没有出门,只待在府中等风头过去。 姬玄月也没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府中陪她。 他原先还让人寻了许多解闷的话本、叶子牌,甚至不知从哪弄来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挂在廊下叽叽喳喳地学舌。 可素玉对这些都不大感兴趣,她养了几日便闲不住了,见院子里有片空地,便托静蓝弄了些药草苗子来种。 没几日功夫,那片空地便被她拾掇成了一个小小的药圃,虽不成规模,倒也绿意盎然。 这日她正蹲在药圃边松土,玄离从外头回来了,手里还拎着药篓,说是路过灵音山脚下时顺手采的,都是些寻常草药,给她练手用。 “居然还挖到了乌风草。” 素玉接过药篓,捻着一株茎叶乌青的药草惊喜出声。 这乌风草极难寻见,她从前采药时,跑遍半座山也未必能找着几株。 她抬起头,朝玄离笑得眉眼弯弯:“多谢玄离大哥。” 玄离听见这个称呼,整个人僵了一瞬,下意识往廊下瞥了一眼。 姬玄月正坐在廊边的竹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什么书,闻声抬了抬眼皮,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来。 玄离跟了他几百年,一下就读得懂了那眼神里嫌他碍眼的意思,吓得他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夫、夫人,不客气。” “玄离,”姬玄月合上手中书本,“你去忙吧。” “是。”玄离顿时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退出了院子。 素玉看着玄离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朝姬玄月开口。 “玄离才挖了草药刚回来,你怎么不让他歇歇?说是随意挖的,肯定找了很久……” “素玉。” 姬玄月忽然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温润平和,倒像是在唇齿间含了片刻才吐出来。 “你可知你这样亲昵地唤其他男子,我会吃醋。” 素玉表情顿时僵住了,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姬玄月已经将书搁在竹椅上,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姬玄月其实也在诧异自己方才那一瞬的不悦,但他将这归结为护食。 妖物对自己领地中的东西,向来容不得他人觊觎,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叫一声,都会激起本能的不快。 见素玉嘀嘀咕咕地替玄离打抱不平,像是在责怪他这个当主子的不够体恤下属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与其让她在心里替他编排一百个罪名,不如给她一个她能听懂的解释。 丈夫对妻子生出占有欲,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凡人夫妻间不都是如此吗?他一个活了千年的妖,难道还编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吗? “吃醋。” 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看她。 “夫人可懂?” 素玉的脸腾地红了。吃醋……她当然懂。 她从前在灵音村也见过,谁家丈夫多看了邻家寡妇一眼,那家的媳妇便要摔盆砸碗闹上半日。 可她从没想过这两个字,会从她这位温润如玉、矜贵自持的夫君嘴里说出来。 说得直白坦荡,理所当然。 她猛地转身蹲回药圃边,拿着小锄头低头使劲刨土,刨得泥土飞溅,差点把那株刚栽下去的药草又连根翻出来。 “好了夫人,歇会吧。” 姬玄月弯腰,将她的手从泥里捞了出来。 “先陪为夫用饭。” - 用完晚饭,两人照例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等天色渐暗便洗漱回房。 这些日子下来,素玉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也习惯了每日睡前的亲吻。 姬玄月的吻,依旧绵长,幽深,带着几分克制又不容抗拒的意思。 但她好歹是学会了换气,不用姬玄月再特意停下来,给她留呼吸的间隙。 细细密密的亲吻声中,素玉再次感觉到了姬玄月的变化。 他的呼吸沉了几分,落在她腰间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她知道,很快姬玄月就会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反应,然后停下来同她道歉,再退开半寸的距离,避免碰到她。 但素玉突然想起了白日里他的那句“吃醋”,她的夫君心中有她,尊重她,呵护她,她该试着接纳他了。 “抱歉……” 素玉没让他把这句抱歉说完,主动贴上了他微微退离的唇。 “夫君,我们圆、圆房吧……” 姬玄月的动作果然顿住了。 “夫人不害怕了吗?” 素玉脸上热得厉害,“……不怕。” “好。”姬玄月在黑暗中坐起身来,“我为夫人宽衣。” 里衣解开,无声落在了榻边。 云层遮住了明月,昏暗的光线透过纱帐,将她白皙的肩头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银边。 素玉看不清姬玄月的神色,只能从那依稀的轮廓中辨别,他正看着她。 她下意识想抬手挡住心口,但还是忍住了动作,只是偏过头,将脸埋进枕侧散落的青丝里,露出一截因紧张而微微泛粉的颈。 “你……你怎么还不褪衣……” 素玉忐忑开口,不知为何,明明他还未碰她,可在这看不见的视线下,她仿佛已经被他无声触碰了一遍。 “好。” 黑暗中,姬玄月的音色听着十分低沉,一阵窸窣声响起,他的衣物也落在了榻边。 素玉膝弯落入他手,微凉的体温覆了上来。 - 姬玄月实在不能理解,他的妻子明明在抖,却为何依旧对他展开着脆弱的肚皮。 他鼻尖萦绕着极淡的血腥气,从他陷进的地方渗出来。 混着那股甜腻的幽香,丝丝缕缕地钻进他肺腑里。 她眉头蹙着,泪珠从湿漉漉的睫毛上滚落,却也只是咬着下唇,发出含糊的 声音。 明明是痛的,可他却没有闻到一丝苦涩的味道。 她真是自愿的。 可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他救了她、陪了她这几日,她便心甘情愿到这种地步了么? 那若是旁人成了她的夫君,也这样护着她,她也会这样颤抖着去包容那个人吗? 姬玄月莫名生出些不悦来。 同白日她亲昵唤玄离时的不悦一样,让他困惑不解,手上钳着她腰肢的力道也不自觉紧了一瞬。 身下人发出了一声闷哼,却没有躲开,只是侧着头,试图将呜咽埋进枕头里。 可他很快便没有心情再思考这不悦从何而来了,因为他彻底陷入了醇厚的香甜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愉悦蛇 第22章愉悦蛇 他自是亲口品尝过这股甜腻的。 每日夜间, 待妻子在亲吻间沉沉睡去后,他便会将那些珍贵的甘甜,一滴滴舔舐,吞入腹中。 他原以为那就是最惬意的体验了, 可现在陷于其中, 他又生出了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愉悦来。 这便是凡人沉溺于其中、乐此不疲的原因么? 他朝素玉看去, 纱帐晃动间, 她依旧咬着下唇,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垂着。 只是脸颊愈发绯红, 而她喉中溢出的呜咽, 不知何时早已变成了让他呼吸微乱的调子。 姬玄月感觉自己有些失控。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他的掌控,顺着本能一路狂奔。 直到他的妻子在颤抖的间隙里睁开眼睛, 迷离地看了过来。 “夫、夫君……” 素玉呜咽着唤了一声。 平日里姬玄月吻她时,都是将她拢在怀中, 姿态温柔的。 可现在, 素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听不到他的声音,他只钳着她的腰,居高临下。 那周身沉冷的气势,让她有些陌生。 怎么能这样呢, 素玉在颠簸中想。 她想要拥抱,想要亲吻, 而不是像此刻这样, 只有嵌合。 “怎么了。” 蔓延的气息骤然变得苦涩起来,姬玄月停了下来,在黑暗中盯着妻子潮红的脸。 是他弄疼她了吗? 可方才她的表情与声音, 不像是疼。 姬玄月罕见地蹙起了眉。 他还陷在浓郁甜香里,强行止住的难受,似乎比妖丹裂隙之痛还让人难熬。 他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他绞得失了理智的冲动,俯下身,指腹抹过妻子绯红的眼尾,再次问出了声。 “我弄疼你了吗?” 凡人就是脆弱,他的妻子更甚,明明他方才的力道,已经收了九成。 可素玉又不开口了,只咬着下唇,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好半天都没有出声。 姬玄月也不再动,安静等着。 许久之后,她音色又软又闷开了口:“能不能……像以往那样……抱、抱我。” 姬玄月似乎明白了什么。 凡人行房,似乎不单单只有嵌合。 他们还需要触碰、需要拥抱、需要那些让他方才觉得有些多余的东西,来让这件事得到升华。 “好。” 他俯身下来,掌心拢住柔白。 在她发出惊呼的同时,吻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淹没蛇 第23章淹没蛇 素玉似乎明白图册上那些妇人为何都要流泪蹙眉了。 因为她此时便是如此。 泪珠顺着眼尾落进乌发, 眉头覆着,可这个眼泪与蹙眉,并不是因为疼。 揽着姬玄月肩膀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已经深深陷进他肩背的皮肤里。 她失神地张着嘴, 一时竟后悔起方才的要求来。 方才好歹还能呜咽出声, 而现在她的唇被他堵着, 舌尖被他含着, 所有的呜咽便都被姬玄月吞进了咽喉里。 一片昏暗中,她挣扎着掀开眼帘,试图将人推开。 可朦胧间, 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只静静盯了她一息, 便再次动作起来。 纱帐摇晃间,素玉再也坚持不住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 死死揽住了姬玄月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才软软垂下了手臂。 - 姬玄月被淹没了。 他即使不去看, 也能感知药灵温热绵密的津液, 正一股股涌出,几乎将他溺毙其中。 比以往的每一个夜晚,都要多上数倍。 原来凡人还能这样么? 那股甜腻不仅裹住他妖丹上每一道裂隙,将千年来积攒的钝痛一丝一丝地融化,更是搅得他几欲失控。 他死死压住倾泻之意, 稍稍脱离,果不其然, 药灵甜美的味道便彻底漫了出来, 比任何一次都要浓郁绵长。 素玉好困。 她晕乎乎陷在被褥里,心里正想着姬玄月还没结束,看这情形今夜也不知还要折腾多久, 就听他声音传来。 “夫人辛苦了……先睡吧。” 她在困意间本能开口:“可你还没有……” “无碍,夫人初次,不易过多。” 黑暗中,姬玄月依旧离她很近,正安静地看着她。 “夫人睡吧。” 蛊惑般的话音落下,素玉脑中倦意更深,她嗯了一声,陷入了深眠。 姬玄月没再继续的原因,一是此时甘泉正涌,他不该浪费。 二是,他不太喜欢方才被本能操控着,快要沉迷失控的感觉。 他娶素玉,不过是为了她药灵的体质,既然发现了这处意料之外的源泉,他就该全心投入到修补妖丹裂隙上来。 那种俗欲,是庸碌的凡人才会沉溺的东西,他不会放纵自己陷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股燥意还未完全退去,清晰昭示着他方才失控的痕迹。 姬玄月眉心微拧,引动体内灵气,将盘踞的燥热尽数压下,待彻底平复下来,他才托起了素玉软绵绵的膝弯。 姬玄月俯身,覆唇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二十四天 贪吃蛇 第24章 与蛇第二十四天 贪吃蛇 姬玄月衔住了猎物。 舌尖刚落上去, 醇厚的甘甜便在他口中化开,他眼睛一眨,竖瞳幽幽亮起。 细长的信子探得更深了些,一寸寸碾过, 不肯漏掉任何一滴。 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吞咽声, 榻上之人在睡梦中动了动, 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呜咽。 姬玄月没有管这点动静, 那些源源不断渗出的甘甜正滋养他受损的妖丹,他现在只希望药灵的津液再多一点就好了。 不够,还不够。 信子肆意游走, 碾压。 不知过了多久, 素玉猛地挣了挣,带着呜咽的泣音响起, 一股甘甜猝不及防再次涌来。 接着弱小的凡人又软软跌回榻上,身体无意识发着颤。 可她仍然紧紧闭着眼, 未曾醒来。 姬玄月在这涌来的甜美中微微一怔, 眸中暗色愈沉。 月影在纱帐外不知又移动了几寸,他终于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将沉睡之人揽入怀中。 - 素玉醒来时,意识还没彻底回笼,先被压在她心口上的力道吓了一跳。 她低头一看, 一只手臂正从她身后绕过,将她圈在怀里的同时, 手掌好巧不巧地覆在她心口上。 她愣了一瞬, 脸腾地烧了起来,慌忙推开那只手,面红耳赤坐起了身。 这一连串的动作自然惹得身侧之人睁开眼, 朝她看来,视线落在了那微微颤动的白上。 见他在看什么,素玉脑子里一炸,又慌慌张张扯过薄被遮住心口,憋出了一句。 “你、你今日怎么还在睡……?” 平时她醒来时,姬玄月不都早就起床了吗? 被褥被扯过来,姬玄月大半个肩背都暴露在了素玉视野里。 同时瞧见的,还有他肩膀上明显的牙印和肩胛处的抓痕。 昨夜的记忆蜂拥而至。意识到那是为何造成的,素玉猛地挪开了视线。 姬玄月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齿痕,神色倒是如常。 “夫人不是说,要抱吗。” “什么?” 素玉一时没听懂,本能朝他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昨夜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突然拼凑起来。 是她在他身下想要揽住他的肩背,委屈巴巴说的那句想要抱。 素玉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那是夜间特殊情况,她只是想要他抱一抱她,不是让他抱着她睡一整夜。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况且现在是白天了,难不成她一直睡,他便一直拢着她吗? 这样想着,心口那处的皮肤似乎都变得灼热了起来。 “夫人,怎么了,可是有何不适?” 素玉摇了摇头。 被他这一提醒,她才发觉自己竟一丝疼痛也无,除了深处稍稍酸胀外,连身下都是清清爽爽的。 “那便好,夫人昨夜辛苦了,我替夫人更衣。” 他说着便径直起身下床,从柜中拿出了一套衣物。 素玉不敢抬头。他此时只穿了一条素白里裤,赤着上身。夜间坦诚相对也就罢了,白日里这副模样站在她面前,她实在是臊得厉害。 “夫君,”她将手中被褥边缘又往上提了提,垂着眼睛道,“我自己来就好。” 姬玄月看了她片刻,没有勉强。 “好,那我先更衣出去,夫人再慢慢收拾。” 他说着便放下衣物,转身去了屏风那侧。模糊的身影映在屏风上,窸窸窣窣的衣物声中,他很快便收拾妥当,退了出去。 素玉确定人离开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掀开被子,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她本以为自己多多少少会受伤,可那处除了红了些,并无其他不适,连血迹残留也没有。 他好像替她清理过了。 想到这里,素玉脸上也热,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暖意。 圆房本就拖了这么久,且昨夜,他还念及她头一回,只等她结束便收了攻势。 这样的人,真的被她侥幸遇上了。 她脸红着穿了衣物,推门出去。 - 今日姬玄月依旧没有外出,经过昨夜,素玉再与他独处时,怎么也没有之前那般自在了。 她借口去整理药苗,又蹲在了药圃里挖啊挖,回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姬玄月也坐在了廊下,随意翻着书籍。 既能看见她,又给她留了独处的空间。 如此过了一会儿,有护卫进来禀报:“公子,有伏妖司的人前来巡查,此时已到了门外。” 素玉闻言停下手中动作,见她略显紧张,姬玄月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对那护卫道。 “引去正厅,我很快便来。” 待护卫退下,姬玄月朝她安抚开口:“他们只是例行公事询问一下罢了。夫人不必紧张,我去去便回。” 素玉点点头,心中却还是紧张。 从有妖物记载起,便有伏妖师的踪迹了。 伏妖师虽是凡人□□,却能引天地灵气入体,化为己用。或绘符箓困妖,或御灵器杀敌,手段虽不及大妖强横,却胜在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伏妖司便是朝廷将这些特殊之人纳入管辖的官署。 每当哪处有妖物作乱,离得最近的伏妖司便会遣人前去平乱捉拿,此时他们前来,定是为了赵礼的案子。 可赵礼一案毕竟与姬玄月和她有关,若被查到什么…… 素玉心中不安,想了想,还是绕去前厅,停在了隔断后。 厅内,姬玄月坐在主位上,常林坐在了下手,他身后还站着两名腰挂长剑的下属。 常林已经在邬县周边查了几天了,毫无头绪。赵家那边给了打点,上头压下来,让他们务必再查几日,他只得往赵礼的老巢青阳县来碰碰运气。 可这青阳县更是干净得出奇,别说是妖气了,连只成了精的畜生都找不着。 今日他偶然从赵家下人口中撬出条线索,赵礼出事前,似乎掳了个年轻女子一同前往邬县。 他顺着查了几日,竟查不出那女子的身份。倒是翻出了赵礼曾在青阳县街头拦过姬家夫人的旧案底。 “姬公子,”常林语气公事公办,“赵礼的案子,想必公子也有耳闻。我等在追查时发现,赵礼出事前曾掳了个女子同往邬县,只是至今未能查实那女子的身份。” “听闻赵礼曾在街头冒犯过尊夫人,在下特来问几句,不知夫人近来可安好?可有受过赵礼的骚扰?” 姬玄月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常大人有心了。内子近来一直在府中静养,未曾出门。” 常林犹豫一下,想着好歹见见这位姬夫人问上一问好回去交差,又开了口。 “不知可否见一见尊夫人?” 素玉听见这句,站在隔断后绞了绞衣袖,心中想,姬玄月肯定会找借口拒绝的,但这样不足以打消对方的疑虑。 疑惑不除,难免日后生出隐患来,想到这里,她故意脚步重了些从隔断后走了出来。 “夫君。” 她面上带着些好奇。 “听说有伏妖司的大人来访,可是邬县那桩案子有了什么进展?” 姬玄月早就听见了素玉在后面的动静,只是没想到她会自己出来,他抬手牵住素玉。 “夫人,你来了。” 常林的视线落在了素玉身上。 他追查妖物这么多年,自然是见过无数涉案的妇人,若真是牵扯了人命或是妖物,在面对询问时,神色总会有些躲藏的。 可眼前这位姬夫人,神色自然,举止得体,还朝他行了一礼。 “常大人为查案一路奔波,实在辛苦。若有什么要问的,只管开口。” 素玉垂下眼睫,显得有些后怕。 “只是那赵家公子行事荒唐,我从前便在他手上吃过亏,如今听说他遭了报应,实在也不知该说什么……” “夫人莫惧,我等只是例行走访询问罢,”常林公事公办,“夫人前些日子可有见过赵礼?” 素玉摇了摇头:“未曾。” 常林端详了她片刻,没瞧出什么异常。 本来也只是寻常走访,又随口问了几句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后,只能离开:“既是如此,在下便不多打扰了。” 等伏妖司几人离开,素玉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方才的镇定消退,手心全是汗。 姬玄月嗅着从素玉身上散发出来的微苦气息:“夫人可以不必出来的。” “我没事的,”素玉勉强露出了个笑,“说清楚了免得他日后再来。” 姬玄月:“嗯,夫人且放心,他们不会再来了。” - 素玉白日还在为伏妖司的人上门而心慌,等到入夜前就得知邬县往北又出了件妖物作祟的祸事,伏妖司的人便立即离开青阳县往北去了。 “怎的又有妖物出没,难不成就是在邬县那只?” 素玉刚刚沐浴回屋,一头还带着水汽的乌发坐在铜镜前,姬玄月站在她身后,正用干帕子一缕一缕地替她擦着。 她原本是她自己在擦的,可姬玄月一进屋,便主动揽了这活。 “也许是吧。” 姬玄月开口,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她的发上。 “伏妖司的人已经赶过去了,夫人不必再为这些事忧心。” 素玉点了点头,心里确实又松了几分。 她正想着近期妖物出现得实在密集了些,身后的人却忽然俯下身来,鼻尖贴近她的发顶,轻轻嗅了一下。 他开口,温热的气息穿过半湿的发丝拂在她的头皮上。 “好香。” 突如其来的气息让素玉浑身一个激灵,肩膀都缩了起来。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同她的影子纠缠交叠。 方才因妖物而生的忧虑还未散尽,又被另一种更熟悉的心慌盖了过去。 昨夜他们行了夫妻之事,今夜…… “我、我用了些药草,还加了点干桂花。”她有些紧张,“夫君若喜欢,下回洗发时也可以用些。” 姬玄月没说什么,只是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手上依旧替她擦着湿发,片刻后他才开口。 “好,下次洗发,有劳夫人替我安排。” 他将帕子搁在梳妆台上,修长的手指从她发间缓缓抽出来,指尖不经意般从她耳后滑过。 “头发干得差不多了。” 他微微俯身,在镜中与她对视。 “夫人,上榻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二十五天 失控蛇 第25章 与蛇第二十五天 失控蛇 姬玄月只是想获得药灵津液。 他这样想着, 如昨夜那样将自己陷了进去。 他知道,只需要维持这个节奏,那些他想要的便会自己涌出来。 果不其然,妻子在亲吻的间隙里渐渐失了音调, 挣扎着躲开亲吻, 扬起了脆弱的脖颈。 失控般抖若筛糠。 姬玄月垂下眼睫, 黑暗中, 他依旧能清晰瞧见素玉颈间的细汗,甜美的气息正从中渗出,丝丝缕缕往他肺腑里钻。 他盯着她颈侧突突跳动的经脉, 齿间有些痒, 竟生出了一股将他那对獠牙也深深陷进去的冲动。 药灵太美味了。 这甜腻的气息惹得他几乎失控。 他能察觉那股冲动里混着的,已经不止是修补妖丹裂隙的欲.望了, 还掺着另一种埋在妖物骨血里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将那对已经微微探出牙床的獠牙压了回去, 在身下人颤抖的余韵中, 吻上了她颈侧跳动的脉搏。 素玉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她陷在空白般的恍惚里,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 好不容易回神过来,才发现微凉且柔软的东西,正轻轻衔在她侧颈跳动的脉搏上。 温湿的唇贴住了那片皮肤,齿关轻轻衔着, 缓缓碾动着。 素玉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缠住的猎物, 有锋利的尖齿随时嵌入皮下。 那错觉让她头皮发麻, 可偏偏又动弹不得,只能在余韵未散中细细地发着颤。 素玉失神地盯着纱帐顶,能感觉姬玄月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可他偏偏陷在深处一动不动。 好半晌后, 他终于从她肩窝处稍稍撤离,放过那块被他衔了太久的皮肤。 同时缓缓往外退,似乎要同昨夜一样,打算就此收住。 “夫君……”素玉声音哑得不行,“你还没……” “无碍。” 他的声音从她耳畔落下来。 “夫人好了就行。” 素玉听着这话,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婚前喜嬷嬷说的话——女子在这一事上,总归是不如男子快活的,可也得忍着,等夫君结束才算圆满。 可现在,他与她仿佛颠倒过来了。 是她觉得快乐,是他在忍。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在他即将彻底退出前,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 “夫、夫君……” “……可以继续的。” 素玉说完这句话,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她不仅没松手,还盘住了他。 她因这举动羞耻得闭上了眼睛,盘上去的腿也在发着抖。 姬玄月停住了。 他看着素玉闭着眼睛、脸颊绯红的模样,那股他压了许久的燥意便再也按捺不住。 那感觉从丹田深处嚣张地涌上来,连带着他妖丹上那些刚刚弥合了些许的裂隙都跟着一热。 这是妻子的要求。 他身为丈夫,有满足妻子的义务。 他这样想着,将最后一丝迟疑也压了下去。 “好。” 他重新俯下身来,将人揽入怀中。 - 姬玄月很久没有感受过失控的滋味了。 上一回失控,似乎还是在君山被灭门之后、侥幸存活的那段日子里。 那时他尚年幼,受了重创变回了蛇身,孤零零蜷在君山一处暗不见光的洞穴里。 母君的尸体就躺在他身侧,她的血还黏在他鳞甲的缝隙中。 他在那洞穴里不知蜷了多久,直到痛意从妖丹的裂隙里渗出来,绞得他浑身痉挛,才终于逼自己爬了出去。 一出洞穴,便看见了一具在君山屠戮中死亡、不知名妖物的尸体。 这妖物的爪子里,还有蛇族幼崽的鳞片。 他记得自己当时蜷在那具尸体旁边,因着滔天的恨意,将自己的獠牙狠狠嵌入了那尸体僵冷的皮肉里。 他失控地撕碎着一切,等回过神来,满地都是被他撕烂的残骸。 而此刻,他陷在一个温热的凡人身体里,尝到的不是血,是她皮肤上渗出的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听到的不是惨叫,是她含着鼻音的、软得像水一样的呜咽。 那股几乎要将他绞得失控的东西,此刻正以一种全然不同的方式涌上来。 而他竟然……不想停下来。 “素玉。” 他开口唤她,摇晃的纱帐间,素玉艰难睁开了眼睛。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她的夫君不知为何蹙着眉,眼中的暗色看得她心惊胆颤。 “夫、君……” 素玉的声音有些支离破碎。 可她还是努力抬起了手,指尖颤颤地碰了碰他蹙紧的眉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又软软唤了一声。 “夫君……” 也许是这声音太软,又或许是药灵太软。 姬玄月终于彻底失了控。 - 素玉是被小腹里的酸胀胀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纱帐外的天色刚蒙蒙亮,门边传来动静,是姬玄月推门进来,手中似乎还端着个铜盆。 素玉困得厉害,意识朦朦胧胧的,身体更是软得使不上力气。 她看向姬玄月的方向,勉强在榻上挣了挣,可身体没挪动,倒是感觉一股热流随着这微微一动,淌落下来。 她软绵绵躺在榻上,沉沉倦意让她又阖上了眼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隐约听到一句。 “是我放纵了,我替夫人擦洗。” 腿弯被抬起,温热的帕子贴了上来。 “夫人睡吧。” 熟悉的音色在身边响起,素玉只朦朦胧胧瞥了一眼那人垂着的如玉侧颜,也顾不得他在做什么了,沉沉睡去。 姬玄月垂着头,细细擦拭着。 他是千年蛇妖,体内精元亦是积攒了千年。 凡人身体有限,短时间内承受他大量纯粹的精元,实在是过于为难。 眼下,那些东西正缓缓流淌着,也将本该甘甜纯粹的药灵津液一并染污了。 他对自己有些不悦,为自己的失控、错过一顿滋养而不悦。 可帕子擦着擦着,指节偶尔触碰肌肤,方才陷在其中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也罢,明日便先汲取她的甘甜,再履行作为丈夫的义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二十六天 不悦蛇 第26章 与蛇第二十六天 不悦蛇 “夫人还没醒吗?” “没呢。我方才隔着门缝瞧了一眼, 还睡着。” 门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素玉迷迷糊糊听见了,分辨出是静蓝和另一个小丫鬟的声音。 “都两日了……高热虽然退了,可人还是不醒, 公子也不让请大夫, 这真的能行吗?” “公子自有公子的道理。咱们只管守着就是。” 素玉听着听着, 隐约间她似乎看见什么人推门探了进来, 接着是一声低呼:“夫人你醒了!” 静蓝快步走了过来:“夫人你终于醒了,你睡了足足两日两夜了。” 她说着,又仔细看了看素玉。夫人一双眼睛虽然还显得有些迷茫, 却并不像病了两日的人那样倦怠。 她甚至能看见夫人脸颊上细小绒毛, 搭配着白里透红的水润肌肤,整个人透着股丰润惬意。 静蓝迟疑了一下, 还是问了出来:“夫人现在感觉怎么样?” 素玉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不适, 还有……你说我睡了两日?” “对呀, ”静蓝将素玉扶了起来,在素玉腰后放了个软枕,“最开始还发了高热,今日才好些。” “公子说夫人只是累着了,让我们好好照料看护就行。” 累着了…… 昏睡前的记忆倏地涌了上来, 摇晃的纱帐,沉重的撞击, 素玉脸颊一热, 下意识低咳了几声。 这一咳,小腹里骤然泛起酸软的滋味,同时她能明显察觉到有什么淌了出来。 “夫人。”静蓝有些紧张地替她拍了拍后背, “您没事吧,要不还是找个大夫来瞧瞧。” “公子也不让请大夫,婢实在有些不放心……” “别——”素玉赶紧出声,“不用请大夫……我真的没事。” “你先出去吧,我想换身衣裳。” 静蓝自是知晓素玉不喜欢人服侍的,听见这话,只能低头退了出去。 等门被关上,素玉长长吐了口气,掀开了薄被起了身。 这一起身,又是一涌,素玉动作僵了一瞬,赶紧从柜中翻了套干净的衣物出来。 里衣褪下,自是瞧见了粘在衣物上的痕迹,她将衣物揉成一团放在一边,又拿起帕子飞快擦了擦自己,这才慌慌张张穿起衣物来。 只是动作间,她莫名感觉尾椎骨那块的皮肤那里有些发烫。 她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什么,又偏头对着铜镜瞧了瞧,也只是瞧着有些红。 大约是睡久了压的吧。 她这样想着没再管,穿上了衣物。 - 得知姬玄月现下不在府中,素玉明显轻松了不少,一时半会儿也不必为那夜的事而羞涩了。 伏妖司的人也已经离开了青阳县,她想了想,自己好些日子不曾出门,不如趁今日去寻几本药草典籍来看。 因上回被赵礼掳走一事,姬玄月特意嘱咐过,若出门定要带个丫鬟在身边,她便依言带上了静蓝。 主仆二人出了门,往城南的书坊而去。 这家书坊是青阳县最大的书坊,素玉独自来过几回,进了店后便独自往药草典籍那边寻去。 前些日子她看了本药材典籍的上卷,今日想着将下半卷买回去看完才好。 她在书架前寻了好一会儿,才在角落最顶端那排架子上瞧见了下一卷的影子。 她踮起脚伸着手去够,指尖都摸到书脊了,却还是差一点。 正想着要不要去寻店家来帮帮忙,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稳稳地替她抽下了那本书。 素玉一怔,偏过头去。 素言松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她身后,那双从前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沉静地垂下来望着她。 他站得很近。这角落本就狭窄,两面书架一夹,便只余一人宽的空隙,他就那么立在她面前,将她堵在书架与他之间。 “是要这本吗?” 他将那册书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一如从前每次替她摘野果、递糖人时的模样。 素玉恍惚了一瞬,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身后的书架,她接过书后便垂下眼睛,不再与他对视。 “堂哥怎么在这里?” “我刚从县学出来,来买些纸墨,隐约看见你的身影,这才过来。” 素言松顿了顿,目光从她手中的书卷移到她脸上。 “你怎么一个人?姬玄月呢,他没陪着你吗?” 素玉将书抱在胸前:“他今日有些事。我不是一个人出的门,还有个丫头在门口等我。” “堂哥,我该回去了。” 素言松自然看出了素玉的回避,也是,她已经成婚了,而他是需要避嫌的青梅竹马。 可他没有让开,还将目光落在了素玉低垂的脖颈上。 她今日将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耳后那一片明显的红痕便毫无遮掩地映进了他眼底。 像是被人反复吮吸舔舐才会留下的痕迹。 素言松指尖陷入了掌心,几乎快要维持不住面上温和的神情。 甚至想不管不顾将唇覆上去,让那块痕迹成为他的。 “堂哥?” 太安静了,素玉抬起头,正对上他盯着自己耳后的目光。她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 素言松退开半步,嗯了一声。 “抱歉,玉妹妹先走吧。” 素玉不想再多逗留,抱着书快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夫人,”等在门口的静蓝见她出来,“可还要去哪里逛逛?” 素玉想了想,“不了,回府吧。” 两人是步行出来的,回府必经的这条街白日里热闹得很,两侧叫卖的商贩络绎不绝。 素玉还在因为素言松方才的视线有些心神不宁,正要从一辆推车的商贩旁边绕过去,一时没留神,与对向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鼻尖直直撞上对方的胸口,怀中的书哗啦散了一地。 “夫人,小心!”静蓝发出一声惊呼。 素玉鼻尖撞得生疼,连连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 她连忙蹲下身去捡书,指尖刚触到书页,另一只手已先她一步拾起了书本。 “无碍。”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清冽而陌生。 素玉抬起头,落入了一双稍显狭长的眼眸里。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面容俊美,长发半束,着一身银色暗纹锦袍,看着应该是哪家的富家公子。 “夫人可还安好?”他歉意地对她笑了笑,“都怪我,走得急了些。” 素玉摇了摇头,说原是她没看路,接过他递来的书卷道了声谢,便拉着静蓝告了辞。 白晏立在原处,看着那道纤细背影汇入人流,鼻尖轻轻嗅了嗅。 浓郁的血腥味里散发出来的药灵气息,正争先恐后往他鼻子里钻,比那枕头上的余味浓郁了不知多少倍。 他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缓缓加深。 “找到了。” - 素玉匆匆回了府,方才一路上只觉得小腹酸胀,身上也有些黏糊,她原还以为是房事后残余的不适,没曾想仔细一瞧,是来了月事。 好在血迹只沾湿了里衣,没有渗到外头的裙子上。 她从净房出来,想着赶紧回屋换身衣裳,刚走到廊下拐角,迎面便撞上了刚从外头回来的姬玄月。 姬玄月这两日白日都在山中修炼,妖丹上的裂隙因药灵的滋养,已经愈合了不少,灵力运转也顺畅了许多。 早上出门前,素玉已经不再因为他的精元冲击而发热,想着她估计快醒了,姬玄月便也早些结束赶了回来。 只是刚看见她的身影,还没靠近,他便闻到了一股极浓郁的血腥气。 “夫人。” 他目光扫过她全身。 “你受伤了?” 素玉被他问得一愣,摇头道:“没有啊。” 姬玄月又靠近了半步,血腥味更加浓郁了,新鲜、温热。 “可我闻到血腥气了。” 素玉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支支吾吾了好半晌,才说出话来。 “……我、我来月事了,不小心弄到衣服上了。” 姬玄月怔了怔。月事? 他在脑中搜索一番,似乎是凡人女子每月从体内流出的血。 他回过神来,心下了然。难怪这血腥气里没有苦涩,只是纯净的血味,原来不是受伤。 “那便好。” 他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对,又补了一句。 “不是受伤便好,我先送你回房换衣,再去给你煮碗滋补汤来。” 说罢,他便要去牵妻子的手。但他突然嗅到了一股不属于妻子的气息,正若有若无地缠在她身上。 他不止一次闻到过这个味道,是那个用黏腻的目光注视着他妻子的男人——素言松。 “夫人今日外出了吗?” 素玉点了点头,被他牵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乖乖报备。 “嗯,去了城南的书坊,买了几本药草的书,逛了一圈便回来了。” 她没提遇见素言松的事,不过是碰巧撞见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她没觉得有什么值得特意提起的。 姬玄月没有再问。 他将素玉送回卧房,立在门边看着她,温声道:“夫人先换衣裳,我去煮汤。” 素玉想着这点事他还要亲自去做吗?可姬玄月已经将门合上了。 门方合上,姬玄月方才的温润便褪了个干净。 只是去书坊,为何会沾上素言松的气味。 分明是在一处极近的空间里待了许久,近到连她发丝间的空气都被那人的气息浸透了。 而且妻子方才隐瞒了这件事,为何要瞒着他,是有什么不能坦荡同他说的吗? 他可是她的夫君啊,凡人不都说夫妻之间,最要坦诚相待吗? 他越想,眸色越是暗沉。 不止是因素言松的气味,还有她身上散出来的血气。 隐息丹能掩盖寻常气息,却遮不住月事时大量流溢的血味。若此时城中进了妖,那他的妻子,会彻底暴露。 可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走在街上,满身血腥气,满身素言松的肮脏气味。 姬玄月蹙着眉,一时竟分不清哪一样更让他不悦。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闻着屋内溢出的血腥气,好半天才压下心中烦躁。 罢了,妻子身体不适,他且先去煮滋补汤。 - 夜幕深沉,姬府高墙外,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立在暗处。 白晏原只是循着那缕药灵气息而来,可还未靠近,他便察觉了另一股沉厚的妖气。 化蛟之后,他的感知比寻常小妖敏锐了不知多少倍,所以尽管眼下这股妖气藏得极为隐蔽,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更重要的是,这宅子里盘踞的妖物,实力绝不在他之下。 难怪这青阳县周边一个小妖也看不到,估计都被这大妖清理了。 眼下他也不能贸然闯进去,一是他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全身而退,二是若因争斗之间惊动了还在邬县探查的伏妖司,反倒惹麻烦。 想到伏妖司,白晏便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那些伏妖师虽然都是凡人□□,却偏偏是妖物的克星。 近些年更是出了个极难缠的伏妖天才,年前他不慎被那人寻到踪迹,那人已经连着追了他好久,害得他不得不藏匿行迹,无法肆意行动。 白晏暗处静静立着,药灵他自然是不会放弃的,若能得到药灵的滋养,他离化龙就只差一步了。 他回想起白日里在药灵身上嗅到的另一缕属于凡人男子气息,那气味笼罩了她全身,绝非寻常的擦肩而过。 她一个嫁了妖君的凡人妻子,竟还与外男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他若有所思勾了勾唇角,转身消失在夜幕里。 - 素玉因着月事在身,接下来的几日都格外倦怠,还不知为何总是做梦。 梦里总有漆黑的蛇尾缠着她的脚踝,她甚至能感受到冰凉的鳞片刮过皮肤的错觉。 若她不慎在梦中睁开眼,还会看见有蛇抬起头来,一双金色的竖瞳盯着她,蛇信子上似乎还沾着血。 她每次都在这时候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这夜,她照常又从那个蛇的梦境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被姬玄月紧紧拢在怀里。 这几日因她身子不便,他只是抱着她睡。 她曾提出过分房,说自己睡相不好,又怕血迹弄脏被褥,更怕他闻到血腥气嫌弃。 但姬玄月只淡淡道一声无碍,照常将她揽入怀中。 月光如水,素玉微微侧过头,正看见姬玄月沉静的睡颜。 饶是这几日看惯了这张脸,现在近距离下,他依旧完美得让人几乎不能呼吸。 素玉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心口那股被噩梦惊起的慌乱又缓缓平复了下来。 她嗅着他衣襟上那股淡淡的冷香,眼皮渐渐又沉了下去。 素玉方闭上眼,揽着她的人便睁开了眼睛。 金眸清醒沉静,没有半分迷茫。 他安静地盯着素玉,一截漆黑的蛇尾从薄被中无声滑出,又缓缓钻了进去。 覆着鳞甲的尾巴,轻轻绕过她的脚踝,绕过她的小腿,将她软软的身躯往自己怀中又卷了几分。 他的下巴轻轻落在她发顶,阖上了眼帘。 作者有话说: 等会要外出,今天早一点发 第27章 第二十七天 醋意蛇 第27章 与蛇第二十七天 醋意蛇 素玉发现这次的月事比以往少了许多, 从前每回夜里都要弄脏褥垫,这回却干净得出奇。 白日里倒是正常,她想不出缘由,只能将这归结于成婚后的身体变化。 原本早到了回灵音村看望祖母的日子, 可姬玄月却说她才来月事身子倦怠, 路上颠簸反倒伤身, 不如等干净了再去。 素玉拗不过他, 只好耐着性子又在府里待了几日。 等到月事彻底干净了,她头一晚便同姬玄月说好,第二日一大早就出了门。 马车辘辘, 行到灵音村时已经近正午。车刚一停稳, 素玉便从车上跳了下来急急忙忙往屋中去。 算下来,她已经十几日没有见到祖母了, 实在有些想念。 只她刚推开院门,便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抽泣声。 “娘, 您就帮帮松儿吧, 松儿昨日晚间从县学回来,不知怎么就病倒了,一直在低烧说着胡话。” “媳妇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没瞧出原由,求您同姬家说句话,让仁心堂的大夫过来给松儿瞧瞧吧。” 陈氏坐在主位上, 正沉默着,一抬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素玉, 还有素玉身后的姬玄月。 吴绣顺着陈氏的目光回过头, 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地站起身来。 “是玉儿!玉儿和姬公子!” 她几步冲过来,又像是怕冲撞了贵人般在两人面前停下, 弓着腰开口。 “姬公子!姬公子您来得正好,求求您,求您救救松儿吧!” 吴绣眼眶发红,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许是怕素玉因之前的事对她心有芥蒂不愿帮忙,径直对着姬玄月开了口。 “姬公子,松儿同玉儿从小一块儿长大,玉儿小时候被村里的孩子欺负,都是松儿在护着她,他俩青梅竹马、情分比亲兄妹还深。” “如今松儿莫名其妙病得起不了身,求您看在玉儿的情分上,让仁心堂的大夫来给松儿瞧瞧吧!” 吴绣爱子心切,说得是情真意切,可话音落下,她却莫名觉得周遭的气氛冷了几分。 她抬起头,正对上姬玄月的眼睛,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绣。” 她正愣着,身后的婆母重重唤了她一声。 吴绣红着眼眶回过头,就见陈氏正蹙眉看着她。 吴绣那番话刚说完,陈氏便意识到不妥。 素言松曾当着姬玄月的面跪在堂屋里求娶素玉,姬玄月定是还记得的。 素言松与玉儿并无血缘关系,再提那些青梅竹马的字眼,姬玄月作为玉儿夫君,若心中起了芥蒂,受苦的还是玉儿。 “言松的病,会想办法的,你且先回去等着。” 陈氏看过来的脸色与语气实在算不上好,吴绣后知后觉般想到了什么,心中一惊,生怕自己方才的话惹怒了姬玄月。 她面色惨白,到底还是没再提及素言松与素玉的情分。 “那我……我先回去等着。” 有了婆母那句承诺,吴绣心神恍惚地朝姬玄月福了福身,便匆匆退出了堂屋。 吴绣走远,陈氏这才面色缓和过来,朝素玉和姬玄月招了招手。 “来,都过来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府里不忙?” 素玉在祖母身侧坐下:“孙女已经好些日子没回来看祖母了,实在有些想念,玄月今日也有空,便同孙女一同来了。祖母,您近日可安好?” 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看向姬玄月:“我一切都好,你留下的仆妇也很是用心照料,你与玉儿都不必担忧。” “祖母安好就好,让人照料祖母也是我分内之事。” 姬玄月坐在下首,姿态恭谨而从容。 “方才听婶婶说起言松公子的病情,祖母也不必忧心,我回府便让大夫过来替他看诊。” 陈氏观察着姬玄月,见他似乎并没因方才吴绣的话而不悦,才稍稍放下心来。 简单唠了些家常,几人又随意用了点午饭,姬玄月将空间照例留给祖孙俩独处了一会,很快便告辞返程。 马车里,素玉正想着吴绣口中素言松突如其来的病,膝上的手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 “夫人在想素言松吗?” 素玉一愣,转头对上姬玄月静静看过来的目光。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姬玄月将她的手又往掌心里拢了几分,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手指。 素玉回过神来,赶紧解释:“我只是在想他的病。” 她其实隐隐察觉了方才吴绣说那番话时,姬玄月短暂的情绪变化,所以方才她在屋子里一句关切素言松病情的话也没有问。 可这一上马车,她方走了一瞬的神,就被姬玄月抓了个正着。 “想他的病,”姬玄月目光还轻柔地落在她脸上,“同想他,有什么区别吗?” 素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分明只是在想素言松的病来得蹊跷,可被他这么一绕,仿佛她方才那一走神当真是惦记着那个人似的。 “我只是觉得他的病有些奇怪,明明前几天还好端端的……” “夫人前几日见过他吗?怎么之前没听夫人说?” 素玉:“……” “……那日只是在书坊碰巧遇见,我够不到顶上的书,他帮我拿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姬玄月若有所思点了一下头。 “看来这言松公子,真对夫人颇为照顾。” “那依夫人看,这回言松公子生病,是让仁心堂的赵大夫去替他看看,还是让王大夫去?” “赵大夫经验老道,但上了年岁,也不知奔波来回吃不吃得消。王大夫倒是年轻受得了奔波,但也许没赵大夫厉害。夫人觉得呢?“ 素玉被他这样一本正经地问着,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若要最稳妥,先让王大夫快马过来瞧瞧,若瞧不出什么,再让王大夫将人带到仁心堂让赵大夫看看……”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发现自己手被捏得有些疼。 “……还是夫人考虑得妥当。” 姬玄月语气依旧温温的。 “言松公子能有夫人替他如此周全地打算,也算是他的福气。” 素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捏得紧紧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姬玄月看起来平静的脸,突然开口。 “夫君又吃醋了吗?” 又? 姬玄月蹙起眉来。他很快想起上回在院中药圃,他确实同她说过这个词。 那时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那股因护食产生的躁意,便随手捡了个现成的说法,这倒是被她记住了。 也罢,护食也好吃醋也罢,既然妻子这样认为,那便是吧。 凡人夫妻间,丈夫为妻子吃醋似乎是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也是个极好用的幌子。 再往后他再有什么不合常理的情绪,只需往这两个字上一推就行。 他垂下眼帘。 “嗯,我吃醋了。” 姬玄月这话说得其实十分平静,只是他这副垂着眼帘的模样,在素玉眼中,却莫名多了些落寞。 素玉心口揪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片沉寂中,她想起姬玄月平日里最爱同她亲吻,每回亲完,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便会浮起暖融融的笑意来。 她瞥了一眼垂得严严实实的车帘,心跳忽然加快了些。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飞快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夫君莫吃醋了。” 她说完便猛地低下头,仿佛刚刚那举动非她所为。 可话刚说完,后脖颈突然被他轻轻钳住,素玉满脸通红地抬起头,姬玄月面容在她视线里骤然放大。 她惊呼一声,轻而易举被人撬开了齿关。 唇舌落入他的掌控,素玉身子一轻,被他揽抱进了双膝之间。 过于明亮的天光和帘外车夫的存在,让素玉很快紧张得推拒起来。 可后颈的手牢牢桎梏着,腰上的力道也箍着。 她呜咽了两声,还是在这突如其来的缠吻里软了身子,手指无力地揪着他的衣襟,再没了半分挣扎的力气。 光线太亮了。 从前每回亲吻都是在昏暗的床帐里,她什么也看不清。 可此刻马车帘子虽然垂着,午后的日光却从缝隙里毫不客气地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眼底。 他竟在亲吻时,一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映着她此刻绯红羞怯的模样。 素玉被他看得心头发颤,避无可避,只能闭上了眼睛。 - 马车颠簸着行驶了多久,素玉便被姬玄月揽在怀中亲了多久。 唇舌辗转间,她被吻得晕晕沉沉,脑中一片混沌,最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在他怀中软成了一滩泥。 夏日闷热,她很快就出了一身薄汗,可姬玄月周身却始终沁着凉意。 衣袍是凉的,托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是凉的,连探进来的舌也是凉的。 她热得难受,只能本能地往他怀里贴去。 等马车在府门前停稳,素玉早已没了力气,姬玄月便抱着下了车。 直到他抱着她进了里屋,素玉才回过神来,急急抬头,无力地扯了扯他的衣襟。 “先洗一洗……” 姬玄月垂头看了她一眼。 怀里的人鬓发微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一朵被暑气蒸得蔫答答的花。 他并不觉得脏,甚至觉得此时她漫出来的味道很好闻。 可她还揪着他的衣襟,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他沉吟了片刻,抱着她转了个方向。 “好,那就先去洗。” 素玉是知晓府中有浴池的,但她从来没用过,平时沐浴都在自己院里的浴桶中。 丫鬟们得了吩咐,麻利备好了热水,还往池面撒了不少艳红的花瓣。 静蓝还想着替素玉沐浴,姬玄月却抱着人先开了口。 “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小丫鬟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鱼贯退了出去。 浴房的门被轻轻合上,浴池边只剩他们两人,素玉刚站稳,姬玄月的手已经搭在她腰间系带上了。 素玉一惊,连忙抓住了他的手:“……我自己来,夫君先回屋。” “我想为夫人沐浴,可以吗?” 素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拒绝。 见她不说话了,姬玄月手中继续,外衫解开,衣物堆积在脚边。 等只剩一件薄薄的藕荷色肚兜时,素玉脸色通红,伸手抵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一下……”她偏过头去,目光在窗上看了一眼,“这个留下……“ 光天化日,将一切都照得过分清晰。 姬玄月停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搭在她腰间的手。 “好。” 素玉顺着池水边缘浸了进去,温热的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肩头,将她纤薄的身躯笼进水面下漂浮的花瓣之间。 她刚松了一口气,衣料稀窣声响起,水波荡漾,姬玄月也褪去外衣下了水。 素白的里衣遇了水,贴在他身上,将他肩线与腰背轮廓勾勒分明。 隐隐还能看见两点红。 姬玄月靠近她身后,撩起她的长发,将准备好的发皂抹了上去,指腹落在她头皮上,一下一下轻揉着。 素玉有些不自在,想要自己来。 “夫人不必介怀,你我夫妻一体,这些小事如何做不得。” 她听着这话,只好由着他替她梳洗。 温水裹着花香,他的指腹在她发间缓缓游走,素玉不知不觉间松懈下来,软软趴在了池边。 不知过了多久,发丝洗净、擦干,松松地搭在肩头。 他的手指从她发尾移开,沿着她的肩线滑下去,落在她后背那根细细的系带上。 “可以解开了吗?” 姬玄月的声音从耳后落下来,混着水汽的潮意。 “我给夫人擦擦背。” 素玉后背一紧,那根系带正被他松松地捏在指间,只要稍稍一拉便会松开。 她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二十八天 浴池蛇 第28章 与蛇第二十八天 浴池蛇 素玉也不知道最后怎么变成了这样, 明明开始的确是在擦背的。 她后背靠在池边攀着他肩头,腿浸在温热的池水里却碰不到底,只能无力地垂在他手肘上。 而姬玄月就在这池水的晃动中,垂头与她亲吻着。 天色还没有黑透, 将一切都照得过分清晰, 这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期。 光天化日, 还是在浴池。 耳边尽是池水被搅动时发出的轻响, 每一声都提醒她此刻正在做什么。 她越是想要放松,身体越是紧张得厉害。 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经过的脚步声,吓得她不自觉狠狠收了一下, 惹得姬玄月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 素玉以为是自己在慌乱中掐到了他的肩膀, 连忙松了松手指。 “无事。夫人很好。” 他在那一瞬停顿中看了她一眼,重新吻住了她, 没有再给她追问的机会。 天色在池水一波一波的晃荡里渐渐暗了下来,池水也凉了几分。 好在是夏日, 那凉意浸在皮肤上并不觉得冷, 反而将那些过于密集的愉悦裹得稍缓了些。 晕乎乎的感觉又漫上来,夹杂着酸与涨。 素玉告饶般推了推身前的人,手指搭在他肩头时已经使不上力了,眼睛也早已睁不开。 “夫人辛苦了。” 沉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抱你回屋。” 姬玄月将她从池水中稳稳托起,水流顺着两人分开的间隙哗啦退去, 露出水下因过分惬意而显现的真容。 一条漆黑的蛇尾正无声地盘踞在池底,尾巴尖还在悠悠拍打着水面。 素玉的眼皮已沉得睁不开, 隐约感觉到什么滑腻微凉的东西从她脚边缓缓退开。 但她太倦了, 只呢喃了一句含糊的“夫君”,便靠在他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蛇尾无声滑行,尾尖灵巧勾起屏风上的衣物, 轻轻裹在了素玉身上。 - 素玉是被尾椎骨那处的灼热烫醒的。 天光大亮,昨夜的混乱好歹是过去了。 她动了动身子,小腹里传来了熟悉的酸胀感,让她几乎以为姬玄月还停在她身体里。 可榻侧已经空了,屋子里也没人。 她坐起身来,手在尾椎骨处摸了摸,有些烫,但不疼。 她起身下了榻,身上倒是清清爽爽,她走到铜镜前撩起衣摆看了一眼,尾椎骨那里看着有些红。 难不成是姬玄月撞得太重,又在褥子上磨的? 想到姬玄月,她脸上又有些热。 也不知是不是月事这些天的间隔,昨夜的姬玄月显得格外沉溺。 明明前些日子都还在说“夫人好了就好”…… 她站在铜镜前胡思乱想,若他往后日日都这般,她只怕是吃不消的,得想个法子委婉地跟他提一提才行。 姬玄月不在府中,素玉闲来无事,又在药园里折腾了一日的药苗。 等到晚间姬玄月回来,两人洗漱上了榻,她靠在床头,才将白日里想了一整天的念头提了出来。 “夫君,我还是想去医馆帮忙。” 素玉其实有些忐忑,上回就是去医馆帮忙出的事,她很担心姬玄月会因为此事拒绝她的想法。 “成日待在府里,我还是有些闷。” 姬玄月闻言微微侧过头来。 他沉默了片刻,倒没显出不悦,只是沉吟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 “好。但来月事时,必须回府歇息。” 素玉见他答应,连忙点头道好,心里也暖了几分。 别人家的娘子,似乎都是拘在府中,不得抛头露面的。 提完了要求,帐中安静下来。 烛火在纱帐外悠悠跳着,她忽然感觉到身旁的人微微倾身过来,那股熟悉的冷香也漫了过来。 她本能偏头躲了躲,手轻轻抵在他胸口。 “夫君,我有些不适……今晚能不能不……” 姬玄月停了下来。 原本正要覆下来的动作顿在半途,他微微撑起身,低头看她。 “夫人哪里不适?” 素玉张了张嘴,见他问得这样认真,反倒更说不出口了。 她垂下眼眸,含含糊糊挤出一句:“肚子……胀。” “是今日吃了什么东西吗?” 素玉摇了摇头,这种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那让大夫来瞧瞧。” 姬玄月说着便要起身。 “夫人身体难受要早些说才好……” “别——” 素玉赶紧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 “不用叫大夫。“ 姬玄月停住了:“为何?” “……不是吃坏了。” 素玉声音有些闷。 “是、是小腹内里酸胀。许是……昨夜你……你太……” 最后几个字她到底没说出来,也不敢抬眼去看他。 她其实也有些忐忑。 妻子拒绝丈夫,似乎是不对的。 可她说完后,姬玄月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 “是我昨夜放纵了。” 他手掌覆上小腹,缓缓按了按。 “是这里酸吗?” 素玉被他这举动按得浑身一僵:“是……” “我知道了,夫人受委屈了。” 姬玄月现在想来,昨夜自己的确又失控了。 妖物精元本就比凡人男子浓稠,一股脑灌进去这么多,对这妻子孱弱的凡人身体而言,的确是过于沉重的负担了。 他日后还是得克制些才行。 他说完,掌心离开妻子的小腹,托着妻子下颌将她涨红的脸微微抬起。 “夫人放心,今夜我只亲吻,不进去,可以吗?” 他这样问,心里其实很清楚她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素玉在他掌心里轻轻点了一下头,乖顺地闭上了眼睛。 毫无防备,甚至还微微开启了唇。 她这副模样,看得姬玄月刚刚还准备克制的心情,又松动了些。 几乎让他想立即俯身下来,不管不顾地将她弄到哭泣。 他盯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眸底的暗色沉了沉。 不急。 先吻这张嘴。 她唇齿间的甘甜已经足够他尝一阵子,至于余下的……等她睡着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二十九天 忧郁蛇 第29章 与蛇第二十九天 忧郁蛇 时隔二十多日, 素玉重新回到了济安堂。 上回她无故失踪,着实把掌柜吓得不轻,还当她是遇上了什么不测。 好在当天玄离便替她圆了个说辞,说是她家中出了急事, 匆忙回了乡下, 来不及当面告辞。 所以掌柜见她平安回来, 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便没再多问。 素玉手脚麻利又肯吃苦,从前在这铺子里便是个得力的帮手,掌柜也乐得让她重新留下。 济安堂做的是平民百姓的生意, 从早到晚抓药问诊的络绎不绝, 素玉很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 这些日子她不仅忙着熬药分拣药材,还跟着坐堂大夫学了些清理伤口和包扎的手法, 没过几天就做得有模有样起来。 掌柜见她上手快,还特意跟她商量涨工钱, 希望她能长期留下来, 素玉自然是应下了。 如此忙忙碌碌,日子倒是过得飞快,暑气渐渐消退,早晚还显出些许秋日的凉意来。 这日素玉照常在医馆里忙碌,门外忽然一阵喧嚷。 “大夫!大夫快来, 有人受伤了!” 素玉侧头往外看了一眼,就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走在前头, 边走边唤着大夫。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 一个病患被另一个人搀扶着。 王大夫很快从里间出来,恰好挡住了伤者的身影,素玉只听到王大夫在问, “这怎么伤的?” 有人回答:“书柜倒了,他正好在旁边,用手臂挡了一下。” “这不止擦伤,骨头也伤着了。”王大夫回头朝后喊了一声,“阿玉,把夹板、绑带和剪子端过来!” 素玉这段时间就是跟在王大夫身边打下手,王大夫说她心灵手巧,做事也沉稳,很愿意带着她。 素玉赶紧端起工具,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些,她才发现坐在椅子上的人,竟是素言松。 素言松侧身坐着,左脸额头有擦伤,露在外边的左小臂的弧度看着有些不对劲,像是骨折了。 他面色苍白,额上沁着冷汗,却咬紧牙根没发出半点声音。 素言松瞧见素玉,表情明显惊诧了一瞬。 “玉妹妹?” 王大夫听见这称呼,“你们是同乡?” 素玉生怕素言松暴露了她姬夫人的身份,在素言松开口之前抢先出了声。 “……嗯,这是我同乡,王大夫,东西放这里了。” 王大夫本就只是随意一问,他现在眼中只有伤患,他托起素言松的小臂,“你骨头折了,得忍着点,老夫先给你正骨。” 王大夫手指在素言松小臂上摸索一番,找准位置,猛地一旋。 素言松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没有叫出声来。 “是个能忍的小伙子。” 王大夫按着素言松的小臂,又仔细摸索了一番,“差不多了,再上竹板固定就可以了。” 他说罢侧头,对一旁的素玉开口:“阿玉,来,你来给病人上竹板固定,最后再清理一下病人额头上的擦伤。” 王大夫说完,就去柜台前开方子去了。 “陈兄,周兄,你们且先回县学吧,我这已经无碍,秋闱在即,莫要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你们温书。” 陪同而来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见他这样说,便也没有再留。 而素玉已经坐在他面前,公事公办开始给他上起了竹板。 她将夹板固定好,正低头绕着绷带,便听见头顶传来素言松压低了的声音。 “玉妹妹,你怎么会在此处做这些活计?你夫君……他知道吗?” 素玉头也不抬:“他知道这件事,也请堂哥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她手上一使劲,绷带便牢牢收紧了夹板。 换作寻常人,这一下少说要疼得倒吸凉气,可面前人却一声也没吭。 她疑惑着抬起头,正正撞进素言松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那一瞬,她似乎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一道银色暗芒闪了过去,像一条银蛇无声滑过暗处的水面。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又恢复如常。 “嘶——” 素言松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了几分隐忍的吃痛。 “玉妹妹,你且轻些。” 素玉得到了反馈,这才重新垂下眼,继续手中动作。 绷带一圈一圈缠过他小臂,她的指尖偶尔会触碰到他的皮肤,那皮肤上的温度让她觉得有些凉。 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姬玄月。 他也是这种偏低的体温,每回她在情动中热得浑身泛红时,伏在身上的他却总是温凉一片,仿佛沉溺其中的只有她一个。 若不是他落在她耳边低哑的喘.息和收紧的指节,她大约真要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的失控。 她想着想着又忧虑起来,若姬玄月知道素言松今日来了医馆,她还与他接触了,只怕又要像上回在马车里那样,用那种温温的语气绕着弯问她。 想到这里,素玉手中动作又快了几分。 她利落地缠上竹板,打结,又飞快给素言松额头涂了些药粉,做完就往后退了几步,开始收拾托盘里用剩的绑带和药粉。 “好了。” 素言松低头看了看缠得齐整的绷带,又抬眼看了一下她退开的距离,再开口时语气显得有些低落。 “玉妹妹不必如此防备,我已明白你我之间有缘无分,不会再做纠缠了。” 他扶着吊起的手臂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今日多谢你。” 王大夫正好写完方子出来,将一包药递到他手中:“每日早晚各一副,不得间断。” “你这骨伤少说要养三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马虎不得。” 素言松接过药,面露难色:“我在县学里住宿,那边熬药不方便,能否托医馆代熬?” “可以,那你每日辰时和酉时前后过来取,这边给你熬好,你另付一份柴火钱便是。” 王大夫说着又打量了他一眼,“你既在县学读书,可是不久就要参加秋闱了?” 素言松点头称是。 王大夫便又叮嘱道:“幸好伤的是左手,不耽误你提笔。不过这几个月可得好生养着,莫要落下病根。” 素言松应了一声,去结了药钱,临走时同素玉道了谢。 “玉妹妹,今日多谢你。我明日辰时会来取药。” 他说完迈步跨出了门槛,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王大夫在一旁整理药柜,随口感慨道:“你这同乡倒是个能忍的,骨裂的疼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素玉没有接话,转身去忙了。 - 白晏走出医馆所在的巷子,直到身后看不见济安堂那匾牌,才不自觉地扭了扭脖颈。 素言松这具身体太弱了。 筋骨松散,气血不足,他待在里面,四肢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捆着,动一下都觉得不痛快。 更让他不悦的是,为了保持凡人肉.体的鲜活,素言松的意识还留在这副身体里。 那无用的凡人书生,虽然微弱,却还是时不时地往外顶一下,想要将他推出去。 方才在医馆里看见素玉替自己包扎时,那股抗拒便格外明显。 若不是还要顶着这副皮囊行事,他也不必受这等窝囊气。 好在他前些日子斩杀了一只树精,从树精手中夺了一支狐心露,此露以九尾狐妖心头血为引,化入体内便能将妖息封得严严实实。 只要他不现出原身,莫说那深宅里的大妖,便是伏妖司那几个嗅觉最灵的家伙面对面走过,也休想嗅出他半分妖气。 白晏走在人群里,阴沉着脸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他已经将素言松的记忆翻了个遍,正是如此,他才更觉得这凡人无用至极。 自幼与那药灵青梅竹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竟还能被人横刀夺了去。 若这蠢货当初再果断些,早早将人娶进了门,他何须这么憋屈地困在一具凡胎里? 那药灵早该是他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他蹙了蹙眉,想起方才素玉身上一丝药灵的气息也无。 那大妖倒是想得周到,还给她服用了仅次于狐心露的隐息丹,将她浑身的甘甜遮得严严实实,连残味都不让旁人嗅到半分。 但白晏很快露出了了然的冷笑,若是他得了药灵,只怕也要将她遮得严严实实才好。 想到之后的计划,白晏好歹收了情绪。 且让那妖物再享受几日,药灵迟早是他囊中之物。现在他得去山里看看,这妖物到底是什么原型。 - “李二狗,怎么这时辰还往山上跑?” “我娘病了,我上山寻点药草。” “那你自己当心些,我们先下山了。” “哎,好嘞。” 李二狗立在岔路口,笑呵呵地目送几位婶娘走远,待那几道身影彻底隐没在山道拐角,他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神色才慢慢褪去。 他抬手扭了扭脖子,他这几天总是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到底是凡人躯壳,筋骨怎么都舒展不开。 白晏已经在暗处观察姬玄月很久了,他每日白天十有八九都会来这山中。 白晏之前因为没有寻到完全遮盖妖气的法子,才迟迟不敢露面。 可如今他服了狐心露,自是再也不必担忧对方嗅到他的妖气了。 越往山深处走,四周的灵气便越发浓郁。 白晏表面上是一副被满地草药吸引的憨厚模样,心中却早已暗自警惕起来。 有关这座灵蛇山的传闻他早已得知,只怕这姬玄月十有八九也是蛇妖。 黑蟒…… 白晏想到村民口中的描述,心中警惕又添了几分。 警惕虽警惕,可惧意倒谈不上。 一来是从过往种种迹象来看,这大妖盘踞山中近二十载,从未有过伤人的传闻。 二来,他如今这副躯壳不过是临时披上的皮囊,若真有什么不测,大不了弃了这具凡胎脱身便是。 这样想着,他脸上又挂起了李二狗那副憨厚模样,微微弓着腰,一边忧心忡忡地在草丛间翻找药草,一边往灵气最浓的方向走去。 姬玄月早就察觉到了那缕靠近的凡人气息。 他正以原型盘踞在山坳深处,这里是整座灵蛇山脉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素玉津液的滋养,他妖丹上的裂隙已经愈合了大半。 灵气运转时不再有刀剐般的钝痛,修炼也比从前顺遂了许多。 他一动不动地盘着,周边只有风吹过的动静。 这些年来,偶尔也会有凡人往深山里来,大部分会被他吓晕,只有极个别会自己跑掉。 吓晕的那些他会清除记忆,用尾巴卷着送到有人经过的山道上。 自己跑掉的,姬玄月想了想,似乎这几年来,只有素玉一人。 想到素玉,他的信子又无意识地探了出来,在空气中轻轻颤了一下,尾尖也不自觉地在草丛里扫了扫。 药灵的滋味实在美味。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妖丹彻底修复后,找个时机假死脱身,将名下所有家产都留给她。有那些钱财傍身,她与她的祖母足可安然度日。 可如今他不想走了。 一想到他离开后她可能改嫁,会像包容他那样去包容另一个男子的触碰与亲吻,他就觉得烦躁和不悦。 想到这里,他扫来扫去的尾尖也垂下来,忧郁地贴着地面。 不如等妖丹彻底修复后,他寻个由头离家几个月,待报完血仇,再回来与她共度此生。 凡人寿命也就短短几十载,于他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 这样计划着,他心头那股烦躁才慢慢化开。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看来等会儿又得将哪个被吓晕的凡人卷着送回山脚了。 黑蟒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懒懒地睁开,然后对上了一张被吓得惨白的、属于凡人的脸。 “啊——!” 那张脸他认得,是山下村里常来砍柴的李二狗。 李二狗呆呆地瞪着他那双竖瞳,像是被定住了一瞬,然后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 黑蟒眼睑上的瞬膜缓缓滑过一遍,将那双金色的竖瞳遮了一下又打开。 也罢,没有晕倒也好,省得他还要费力气将他卷下山去。等夜间他再去一趟,将那段见到的记忆弱化掉便是。 山风吹过,黑蟒重新将头缓缓伏回盘曲的身躯之上,闭上了眼睛。 - 白晏低头快步走着,直到离方才那处山坳足够远、确认对方察觉不到他的妖气了,才从李二狗的身体里抽身而出。 李二狗顿时软软地倒在了草丛里,人事不知,而一道银白的残影,朝青阳县极掠而去。 片刻后,残影钻进县学厢房中,昏迷中的素言松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来,面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双金色的竖瞳,对视时那股熟悉的感觉,还有对方眼睑上方那片形状独特的残鳞,他绝不会认错。 “玄君。” 白晏缓缓念出这两个字。 “你居然没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三十天 可以吗蛇 第30章 与蛇第三十天 可以吗蛇 素玉忙完医馆回来时, 姬玄月已经回府了。 为了避免日后姬玄月从他人口中得知素言松来医馆就诊的事,素玉在晚间时分,还是主动将白日的事先说了一遍。 “为何要特意告诉我。” 素玉坐在铜镜前,照例是姬玄月在身后替她擦着头发。 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自己擦过头发了, 回回她顶着一头湿发出来, 他都会自然而然地接过帕子, 替她擦发。 素玉渐渐也习惯了, 便由着他去。 “素言松今日来医馆了,他伤了手臂,之后每日都会来医馆取药。” “我想了想, 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素玉说完好半天, 身后人都没有说话。 倒是手指已经从发上移开,落在了她肩颈, 轻柔地按了起来。 姬玄月其实在素玉回府的瞬间,就闻到了她身上沾染的属于素言松的味道。 妻子外出, 每日都会带很多杂乱的味道回来, 他的确在察觉素言松的味道后有些不悦,甚至还让玄离立即去打听了一番。 他原本以为素玉会像上次一样只字不提,没想到她还是告诉了他。 他的妻子坐在铜镜前,乌发披散着,耳廓在烛火下透着薄薄的红, 透过铜镜偷偷观察着他,有些忐忑地等着他回应。 姬玄月心中莫名有些熨帖, 妻子的这般姿态, 让他那点不悦瞬间消失了。 他不太能理解这种情绪,最后只将这一切归咎为对食物的占有欲。 她的心向着他,对他毫无隐瞒, 这会让他觉得她是完全属于他的。 掌中的脖颈纤细易折,姬玄月悠悠按着,指腹沿着后颈的弧线缓缓摩挲。 愉悦的情绪让他此刻格外想尝一尝她的甜美。 他这样想着,手中力道微微加重,捏着她的后颈让她仰起头来,他如愿看到了那张因惊诧而微微开启的唇。 他目光幽深,俯下身,低头吻了上去。 素玉是被捏着后脖颈仰起头来的。 姬玄月的吻猝不及防落了下来,不容她反应便已缠上了她的唇舌。 她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夜开始,每日夜间的亲吻,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惯例。 她坐在铜镜前,因为姿势的缘故,只能向后仰着脖子去承接他的吻。 铜镜里映出她纤细的脖颈,小巧的下颌,还有他低垂的眼睫。 素玉隐约觉得今夜的姬玄月格外有耐心,若在平日,他大约会吻得更深一些。 但现在,他只是慢慢地绕着她的舌,再时不时吮吸一下她红润的唇瓣。 可就是这样缓和的亲吻,却激得素玉浑身都软了下来。 素玉已经对接下来的事有了准备。 自那日她对他说了小腹酸胀后,他便当真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夜数回地索取,而是变成了一回。 但每夜的这一回却总是格外漫长。 他不急着逞凶,只是很有耐心地研磨,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难得的美味,非要尝到极致才肯罢休。 素玉每回都要失神着攀上巅峰数次,直到最后连指尖都酥麻得抬不起来,才会被他揽着沉沉睡去。 她也想过要不要开口同他商量商量,问他能不能稍稍快一些。 可每回清晨醒来,对上他那张餍足而温柔的脸,所有的委婉请求便都说不出来了。 他为祖母的病操持奔走,为她擦发,陪她回娘家,还尊重她的想法让她在医馆里做她喜欢做的工作。 他对她已经足够好了,这点事,她便稍稍让着他点吧。 二十七岁才成婚的男子,也许就是会贪一点。 等过段时间,估计就会好些了。 素玉这样想着,双手不自觉地揪住了姬玄月的衣襟。 仰着头亲吻实在是有些累了,她颈后有些发酸,好不容易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含混的字眼。 “……去榻、榻上。” 话音未落,身子便被稳稳抱了起来。 她松了口气,可视线只一转,又落了下来,底下的触感也不是床榻,而是坐在了姬玄月腿上。 面对面。 姬玄月坐在了她方才坐过的方凳上,而她坐在他腿上。 后背悬空着,只有腰被他单手揽着,勉强维持着平衡。 素玉惊得说不出话来,稍稍侧头,便看见铜镜中映出两人叠坐的身影。 里头能看见他完整的肩背轮廓,和攀着他肩头,显得十分紧张的自己。 “夫人,在这里可以吗?” 因坐姿的原因,素玉视角比姬玄月略微高了一点。 此时姬玄月正微微抬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安静地望着她。 烛火悠悠映在他眼底,一闪一闪,搭配着那张过分优越的脸,看得素玉心头又跳了跳。 太过分了。 方才还在心里替他开脱的素玉满脸通红,她想要拒绝。 这样面对面坐着,她的脚根本落不了地,只能垂在两侧,如何能成。 还有那铜镜…… 可话还没出口,她看见他微微垂了一下眼,嗓音微哑,又问了一声。 “可以吗?” 素玉张了张嘴,那个不字还是在他过于深邃的眼眸里,被咽了回去。 “不能太久……” 她低下头,不敢与他再对视。 “得快些……” “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三十一天 让我看看蛇 第31章 与蛇第三十一天 让我看看蛇 素玉从来不知道, 姬玄月的手臂会如此有力。 她现在已经不用担心会不会掉下去了,她现在整个脑子里都在为她的样子而羞耻。 她曾见过村里妇人夏日给小孩把水。 小孩的膝弯搭在妇人手臂上,几声口哨间,小孩就畅快解决了。 可她不是小孩。 姬玄月也不是妇人。 或许她现在唯一能庆幸的, 是两人还面对着面。 若真像那样, 岂不是要朝着铜镜, 一览无余了。 素玉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浑身一紧, 惹得姬玄月托着她的力道骤然松了一瞬。 这一松懈,素玉只能重重落了下来。 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到底是没忍住,彻底出了声。 她浑身抖个不停, 将头埋进了他的肩窝。 “夫君……” 素玉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像是一朵在空中飘来飘去的云,唯一能抓住的, 只有面前人宽阔的肩背。 “夫人忍一忍,我快些, 好吗?” 素玉晕乎乎嗯了一声, 可下一瞬,她在颠簸中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说的快和她理解的快些结束,好像不一样。 素玉彻底成了一滩泥。 最后被抱着离开方凳时,她隐约瞧见上面的垫子, 已经狼藉得不成样子了。 - 天色已经大亮,素玉还窝在榻上没起来。 好在今日她本就休息不必去医馆, 赖这一会儿倒也没什么。 也不是她懒, 实在是昨夜姬玄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格外磨人。 好不容易离开了凳子上到榻上,他还是不肯放她躺下, 依旧用那种姿势将她抱在怀里,让她整个人坐他身上。 唯一的安慰大约是她双腿终于能落着实处了,不用悬在空中摇摇晃晃,可那也没比悬着好到哪里去。 素玉坐起身来,揉了揉膝盖。 饶是榻上的褥子铺得够厚,她的膝头还是被磨得发红。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腰侧,两道明晃晃的指印嵌在皮肤上,她蹙着眉小声嘀咕了一句: “手劲怎么这么大……”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平日看着温润谦和的男人,怎么就能轻而易举地托着她的腰将她钳起来,又让她稳稳落下去。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她连气都喘不匀了,他却一丝也不见疲惫。 “夫人,需要婢子服侍吗?” 静蓝似乎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在门外唤了一声。 素玉这副模样哪里敢让人进来,慌忙应了一句不用,便自己下了榻。 脱里衣时,前襟的布料擦过汝尖,她不由得嘶了口气。 “夫人怎么了。” 身后的门陡然被人推开,姬玄月的声音传来。 “可是哪里不适?” 素玉慌慌张张回头,就见姬玄月衣冠楚楚站在门口,正朝她走了过来。 “没事,你先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捂着心口,声音有些急,脸瞬间红了一片。 这样怎么能见人。她还没穿衣服! 可姬玄月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衣冠楚楚的模样,任谁也想不到昨夜他在这间屋子里做过什么。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将她拢进一片阴影里,让她原本就急促的呼吸又紧了几分。 “夫人若有不适,一定要同为夫讲。” “没事……” 素玉低着头,用手捂着心口,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那你方才为何嘶气?” 素玉:“……” “让我看看。” 姬玄月的声音还是温温的,可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轻而易举,就将人拨开了来。 “你……” 素玉简直要羞愤欲死了…… 夜间也就罢了,现在可是白日,外面的阳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她感觉姬玄月的视线落了下来,在那两片皮肤上逡巡。 “顶端看着有些红,为何?” 素玉听见姬玄月在问。 为何……为何…… 素玉扭过头去,手腕还被他握在手里,一左一右地分开着,她连挡都没法挡,有些羞愤的不想答。 可她不答,姬玄月便也这样僵持着,握着她的手腕,大有同她耗下去的意思。 日光太敞亮了,素玉被他看得呼吸不稳,心头也跟着颤了颤。 眼看就要僵持下去,素玉到底是先妥协了。 “……是蹭的。” 姬玄月蹙眉:“你蹭什么了。蹭得这么红,还有些肿。” 素玉耳朵尖已经红得要滴血了。这人是明知故问吗? “你……你怎么这样?” “夫人,我怎么了?” “你——” 素玉挣了挣手腕,没挣动,索性破罐子破摔。 “昨夜你那么久,我……我……我在你心口衣襟上蹭的!”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沉寂。 姬玄月盯着那两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回忆昨夜他的衣襟与这之间的关联。 很快他眼底浮现出了然的神情。 昨夜他全然沉浸在药灵的滋味里,里衣虽然敞着,却没褪去。 他钳着药灵上下,一时也没注意到这两点会同他衣襟反复摩擦。 “抱歉。” 姬玄月听着有些歉意。 “我下次会把衣物褪干净。” 素玉:“……你松手。” 姬玄月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还盯着那两点微肿的顶端:“很疼吗?” 没等她回答,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半分:“我帮帮你。” 素玉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眼睁睁看着他低下头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三十二天 还疼吗蛇 第32章 与蛇第三十二天 还疼吗蛇 素玉退无可退。 后背抵着微凉的衣柜门, 身前是埋首亲吻她的姬玄月。 双手被他握着一左一右压在身侧,她连推拒的动作都做不出,只能仰着头,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晨光里。 她几乎要惊呼出声, 余光却瞥见窗外静蓝正端着铜盆经过, 只能硬生生将那声惊呼咽了回去。 怎么能这样…… 现在可是白日啊…… 他的舌尖绕着她, 轻轻地含吻着。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舌面上细密的纹路。 素玉被吻得浑身一颤, 在这非比寻常的触感里几乎站不住,只能含含糊糊地唤着他的名字。 “姬玄月……” “姬玄月……” 姬玄月短暂地松开了唇,抬眸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里显得通透而沉静, 与现下的作为判若两人。 “唤我玄君。” “……玄君?” “嗯。” 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重新吻了上去。 素玉浑身一抖,在呜咽中鬼使神差唤了一声“玄君”。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松开了她,将她软软托在怀中。 “好了。我替夫人穿衣。” - 素玉坐在船里, 微风从湖面上徐徐拂来, 将她耳边的发丝吹得轻轻飘动。 她装作看风景朝外望去,目光落在微波荡漾的水面上,仍不太敢同对面的姬玄月对视。 今早他那样埋首于她心口的画面还烙在她脑子里,一想起来就让人羞恼。 今日她休息,姬玄月说带她出来散散心。 青阳县郊这处碧云湖风景极好, 水面宽阔,四面环着低矮的青山, 沿着岸边泊着几艘供游人赏玩的画舫。 他带她上的是艘小船, 只有一名船夫在前头掌着桨,悠悠地划着。 七月的暑气已经在慢慢消退,湖风裹着水汽, 凉丝丝地拂在人面上,实在是舒适得很。 素玉渐渐放松下来,伏在船舷边望着水面掠过的几只白鹭,不由抬手指了指远处: “夫君,你看那边的水鸟,好大的翅膀。” 姬玄月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很快便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她侧脸被日光勾勒出的柔润轮廓上: “那是鹭鸶。这一带水浅鱼多,它们常年停在这里,不怕人。” “原来是这样”,素玉应了一声,将目光从那只白鹭身上收回来,才发现姬玄月并未在看鸟。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轻轻落在她面容上,一直在看她。 他方才大约刚抿了一口茶,下唇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衬得那两片唇瓣颜色格外分明。 他的唇形生得很好看,但平日里总带着一种疏淡的距离感。 可也只有她知道,那双唇落在她皮肤上时有多软。 带着他偏低的体温,含着她时,像被什么温凉的东西裹住了。 方才被吻吮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那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素玉为自己突然走偏的想法羞愧了一瞬,同时不自觉地含了含肩。 她这一动,却惹得姬玄月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移了几分,落在她微微内收的肩线上。 “怎么了?还疼吗?” 素玉被他直白的一问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又怕摇得不够用力显得心虚,补了一句:“不、不疼。” 她可没说谎。 方才结束后他还替她涂了药膏,清清凉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草药调出来的,抹上去后很是舒服。 “那你为何含着肩?” 姬玄月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手指却还落在杯沿上,轻点着。 他指节修长,指腹温厚,素玉的目光不自觉被他的手吸引了过去。 她想起方才他替她涂药膏时,也是用这样一根指节,蘸着冰凉的膏体,沿着她泛红的尖端缓缓打圈,摩挲,按压,揉开。 一圈又一圈,直到那处全被凉意盖过。 “素玉。” 姬玄月的声音忽然唤了她的名字,将她从那片胡思乱想里一把拽了回来。 她猛地抬眼,对上他正安静望过来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 他手指还搁在茶杯沿上,只是那样安静看着她。 日光从船舷外的水面上反射进来,在他眼底碎成细密的金色,晃晃悠悠的,像湖面上跳动的水光。 她被他这样突然一问,方才那些旖旎的画面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 素玉猛地摇了摇头,脸色爆红,掩耳盗铃般低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匆匆抿了一口。 姬玄月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随即一本正经地开了口: “若夫人喜欢方才那事,等会儿回府了,我可以继续为夫人——” “别说了!” 素玉猛地探身,越过面前那张窄窄的小桌板,掌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 突然的起身让小船晃了晃,她重心不稳地往前倾了一下,被他眼疾手快地托住了胳膊,才没有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我知道了。” 被捂着嘴,姬玄月的声音有些发闷,气息温温热热地扑在她掌心,宛若搔痒。 “夫人慢些。” 素玉被烫着了般缩回手,重新坐下来,心虚地又端起了那只茶杯,似乎将茶杯当成了能阻挡视线的盾牌。 可余光里姬玄月还在看她。 “……别看我,” 她忍了片刻,终于恼羞成怒出了声。 “看风景!” 姬玄月微微一笑,如她所愿偏过了头。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三十三天 不会磨到你 第33章 与蛇第三十三天 不会磨到你 白晏混在一群书生中间, 遥遥望着湖边那艘小船。 姬玄月正托着素玉的胳膊含笑说着什么,那副温润亲昵的模样,几乎与他记忆中少年时的玄君重叠。 他那时也是这样微微侧着头,耐心地听自己说话。 白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刚失去父母的庇佑, 妖力低微, 在山野间流浪了好久好久, 差点被一只成年的赤爪鹫抓去饱腹。 是师父师母碰巧路过, 从鹫口中救下他,将浑身是血的他抱回了君山。 那时的君山还完好,山上住着很多小妖, 在师父师母的督促下学着化形, 修习着术法。 他刚入君山,化形都化不全, 总拖着一截银白色的尾巴尖游走在山道上,还被其他小妖笑话。 有一回他躲在练武场后面的假山石缝里, 听见几个小妖在议论他。 “师父为什么要带白晏进君山呀?听说资质平得很, 进山这么些日子,连化形都还化不全呢。” “谁知道呢?玄君比他还小些,可玄君早就能控化蛇尾穿林了。” 他蜷在石头后很久,等那几人走远了才慢慢爬出来,尾巴上全是乱七八糟的青苔。 他一抬头, 发现年幼的玄君正蹲在不远处。 对视的那一瞬间,玄君眼睛一亮, 开心地跑了过来, 蹲在了自己的面前。 玄君目光落在自己沾满青苔的尾巴上,突然说: “白晏,你尾巴的颜色真的好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银白色的蛇尾。”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问,“我可以和你做好朋友吗?” 白晏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很久,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好。” 好朋友。 他后来常常在想,资质与天赋差那么多,怎么能成为好朋友? 那不过都是施舍罢了。 玄君教他吐息修炼的术法,带他吃他从没吃过的食物,甚至还会将自己床铺让出半截来,在夜间同他分享所有见闻。 玄君对他越是释放善意,他越是觉得难受,喘不上气。 凭什么那些东西要由他来给? 凭什么自己那样努力,还是追不上他? 远处湖面上,姬玄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隔着粼粼波光与他一瞬对视。 白晏嘴角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朝那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关系,不管他当年是怎么从绝境中活了下来,自己既然能毁他一次,就能再毁他第二次。 他的天赋、他的父母、他的妻子。 都该属于自己。 - 素玉顺着姬玄月的视线望过去,便看见湖边沿岸三三两两聚着一群书生。 青衫白袍,或倚栏或临水,一边说笑着一边朝湖面上指指点点。 她目光扫过去,果然在人群里看见了素言松。他小臂上还缠着布带,正侧身和同窗说着话。 “今日怎么都出来了?” 素玉没刻意压着声音,船夫听见了便热情地接话。 “我弟弟也在里头呢。说是过几日就要考试了,县学里安排出来散散心,免得大伙儿都闷在屋里头紧张。” 素玉道了声多谢,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发现姬玄月还望着那群书生,也不知在想什么。 “夫君……?” 她轻轻唤了一声,姬玄月才将目光收回来,面色如常开口。 “无事,我们继续游湖。” 湖上风光正好,船夫不多话,只悠悠将小船贴着湖岸绕了小半圈,才靠了岸。 两人又在湖边散了会儿步,最后在临湖一家酒楼里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望着暮色下的湖面,一边慢慢吃了晚饭。 一日下来,素玉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两人才相携着回了府。 接下来几日,素玉过得忙碌又充实。 白日去医馆工作,晚上回府中休息。 姬玄月一如既往早出晚归,看着十分忙碌的样子。即便如此,仍少不了每夜的缠绵。 每次姬玄月终于舍得释放,将那些全交付于她时,她都会在颤抖中忍不住想,这样频繁,她估计很快就要当母亲了。 可月事还是如约来临,惹得素玉空欢喜了一场。 姬玄月晚间回来时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问她怎么了,素玉这才情绪低落开了口。 “我们都成婚快三个月了……还没有动静。可别人家一般过门一个月就有了。” “有什么?” 素玉:“……孩子啊。” 姬玄月沉默了片刻。 腾蛇一脉子嗣本就极其艰难,他的父母据说是成婚几十年才有了他。 而腾蛇一族若要繁衍,必须以本体交.合方能孕育。 他这副人形皮囊,再如何与她缠绵,也无法在她腹中种下任何东西。 他的凡人妻子,是注定不可能怀上他的骨肉的。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不着急。我们成婚才三月,日子还长。” “夫人若喜欢孩子,往后慢慢来便是。” - 青阳县最近出了件大事。 秋闱放榜,乡野出身的素言松中了进士,消息传回来时半个县城都热闹了一回。 县令大喜过望,当即放出自家女儿即将与这位新科进士成婚的风声。 吴绣还沉浸在即将给县令的女儿做婆母的喜悦里,却在听到素言松的话后,笑容全僵在了脸上。 “什么?” 吴绣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入赘?” “我已应了林知县。此番回来,便是告知你们一声。” 素言松立在堂屋正中,神色平平开了口。 吴绣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入赘? 她含辛茹苦供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刚中了举就要入赘到别人家去,她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她的炫耀,她的排场,她日后在婆母跟前扬眉吐气的底气,岂不是全没了? “不行,我不同意。” 吴绣语气由方才的震惊逐渐转为尖利。 “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你若是去入赘,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告诉你,你要入赘,除非我死。” 她是知道她这个儿子的。 最重孝心,上回也是这样斩钉截铁说要娶素玉那丫头片子,可后来还不是心疼母亲性命,不了了之。 这回她照样以性命做威胁,她这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的傻儿子,定不会再说这种要入赘的胡话了。 可她说完,面前的儿子只冷冷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来知会一声,免得你们闹到县里去。此事已经在官府过了明路,无可转圜。” 吴绣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颤,脊背上忽然蹿起一阵凉意。 她最近总觉得儿子变了,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明明还是那张脸,却总会时不时露出些让人陌生的表情来。 就像现在,以前的言松,哪会用这种冷淡还带着嫌恶的表情看她,仿佛她是什么恶心的臭肉。 “你、你——” 她还想要说话,素二已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震得桌上那碗残茶都晃了两晃。 “入赘?反了你了!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指望你光宗耀祖,你却要去给林家当儿子?” “你今天敢出这个门,老子打断你的腿!” 素二那张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白晏缓缓吸了一口气。 凡人的愚蠢与贪婪,永远比他预想的更令人作呕。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若不是这副躯壳还有用,他早就将这满屋子聒噪的老东西一口一个吞了,连骨头都不用吐。 他压住将眼前两人一并吞了的冲动,只是淡淡扫了素二一眼。 素二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发怵,举在半空的手臂僵了僵,竟忘了挥下去。 “我会入赘林家,此事已定。” 白晏说完,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时,他又微微侧过头,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身后两张同样铁青的脸。 “母亲方才说,若要入赘,除非你死……” 他顿了顿,唇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母亲随意。” 吴绣呆立在原地,眼睁睁望着那道清瘦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许久之后,她身形晃了晃,直直往后栽去。 - 林家喜宴的帖子送到了姬玄月手中。 “婚期在半个月后,到时夫人与我一同出席。” 素玉应了声好,将帖子接过来看了看便搁在了一旁。 姬玄月在她身后替她擦着湿发:“夫人没什么想说的么?” 素玉有些不解,从铜镜里与他对视了一眼:“没有呀。” 可话一出口,她便从他眼神中看出了什么。 这人又在吃那根本不存在的醋了。 素玉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这夫君哪里都好,唯有两点让她着实有些招架不住。 一是时不时会冒出些莫名其妙的醋意,二是在夫妻之事上过于沉迷。 若这二者叠加,那夜她定是格外难熬的。 上回在这镜前凳子上的荒唐事还历历在目,此刻只同他对视一眼,她便觉得小腹深处隐隐泛起酸来。 不能再这样了。 虽然她身子没有不适,可男子如此频繁,据说是会有亏损的。 素玉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终于委婉开了口。 “夫君…你、你也要为自身考虑。不能夜夜都……” 三个月了,再食髓知味,也该够了吧。 姬玄月听完,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 凡人夫妻,同房的频率的确会随着时间慢慢减退。 若他再夜夜如此,且妻子又迟迟不能受孕,只怕她心里要生出更多疑虑来。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的,都听夫人的。那就做三夜,停一夜,可好?” 素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实在不能理解,他明明一副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为何说话时总这样直白。 更过分的是,他说这话时竟然面不改色,还那样认真地等着她回答。 她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侧过脸胡乱点了点头。 “……好。” “那好。” 他将手中的帕子搭回架上。 “头发擦干了,我们就寝吧,我会快一点的。” 素玉愣了一下:“不是做三歇一吗?我们已经连着好些天……” 她话还没说完,腰侧便被稳稳托住,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上次一样,将她分腿抱坐在了怀中。 “夫人,从今天开始算,先做三夜。” 素玉一时不知是该为这狡辩的说法着急,还是该为这让人羞赧的姿势着急,急忙伸手抵住他的肩。 “别别…别用这个姿……” “为何?” 为何?自然是因为太过了。 上回坐在这儿,她连自己怎么撑到结束的都记不清了。 回回一落下来,她几乎感觉自己没了半条命。 “我……我难受。” 素玉垂着眼睛,紧张地揪着他的衣襟。 “夫人说谎。” 姬玄月微微偏了偏头,在烛火里安静地看了她片刻。 “我能感受到,夫人也是很愉悦的,比任何一回都愉悦。” 不然那夜的坐垫,也不会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想了想,将她的抗拒归咎于上回将她心口弄疼了。 于是他将寝衣褪了下来,宽阔的肩线显现眼前。 “好了,不会磨到你了。” “你——” 素玉看着他这副坦坦荡荡的模样,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被他按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三十四天 惨案 第34章 与蛇第三十四天 惨案 八月十七, 宜嫁娶,是县令之女林瑶同素言松成婚的大好日子。 素玉随同姬玄月来到林府时,府中早已热闹非凡。 姬玄月虽然没有一官半职,可却是青阳县头号富商, 县令林明远正喜气洋洋同旁人打着招呼, 见到姬玄月, 也是颇为客气迎了上来。 “姬公子大驾光临, 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 林明远满面含笑迎上来,目光从姬玄月身上落到他身侧的素玉面上,又笑着补了一句。 “这位想必便是尊夫人了?” “听闻姬夫人与言松是堂兄妹。如今言松入赘我林家, 咱们林姬两家, 也算得上是亲戚了。” 素玉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县令大人”, 便不再多说。 她来之前,也得知了此次婚事是素言松入赘林家。 据说吴绣为此事闹着要死要活, 可素言松也不知怎么了, 态度果决,在吴绣没有松口时,就将入赘一事在县衙过了明路。 等吴绣得知时,素言松已经成了林家的板上钉钉的上门女婿。 吴绣没了办法,嚎哭了几日后, 不得不接受了这门亲事。 素玉看了一圈,在女眷那边看到了强作欢笑的吴绣。 到底是儿子成婚的大事, 哪怕入赘让她丢了脸面, 她也得强撑着笑脸招待从乡里来的左邻右舍们。 “大人客气了。” 姬玄月继续同林明远寒暄了几句,便携着素玉入了宾客席。 两人落座没片刻,吉时便到了。素言松一身暗红的喜服, 牵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从后堂走了出来。 素言松平日都是粗布麻衣,虽然五官生得端正,却也是清贫书生的模样。 可今日这一身华丽喜服上了身,竟是显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从容来。唇角带着笑意,看着对这桩婚事当真心满意足。 新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只是那高堂之上坐的是县令夫妇,拜的是女方的父母,进的是女方的洞房。 满堂的喜气热闹如常,仿佛入赘二字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这期间,素玉还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把压低了却依旧响亮的嗓门,是苟婶子在宽慰吴绣。 “不管怎么说,言松都是你儿子。就算入赘了,那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等他前程好了,往后也能帮衬言柏不是?” 素玉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见吴绣回话。 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那话哽在喉咙里,被满堂欢喜盖了过去。 她正出着神,身边的姬玄月忽然低声开了口: “解气了吗?” 素玉一惊,抬起头来看他,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姬玄月见她不答,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 新娘进了洞房,宾客间也开始推杯换盏。 按道理素玉在女眷这边落座后,姬玄月应该去男宾那边应酬的,可姬玄月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惹得不少女眷朝他看来,可他视若无睹,只替素玉夹着稍远一点位置的菜。 “尝尝这个,这是姬家渔行今早送来的鲜货,就是不知道林家的厨子做得合不合夫人胃口。” 素玉是习惯了姬玄月这样。 平时在府中时,回回吃饭,他都是这样替她夹菜的。 周围几个女眷都朝这边看了好几眼,远处的苟婶子也频频往这儿瞄,似是对这位不按礼数走的姬公子颇感好奇。 吴绣倒像是还沉浸在什么里头,根本没往这边瞧,全无平日的热络。 “好了,我自己夹。” 素玉实在受不了被这么多人偷偷打量,小声开口。 “大家看着呢。” “看着又如何。” 姬玄月又夹了片鱼肉过来。 “夫人吃好吃饱才是正事。” “我夹得到……” 素玉还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素言松的声音。 “姬公子,姬夫人。” 她回头,素言松一身喜服立在几步外,端着酒杯,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姬玄月站起来,微微颔首:“恭喜,双喜临门。” “多谢。” 素言松举了举杯,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姬公子能来,实在是我的荣幸。往后同在青阳县,总有打交道的时候,还望姬公子多关照。” 他说话时语气端正,看向素玉时也规规矩矩唤了一声“姬夫人”,进退之间挑不出半分毛病。 姬玄月回了一句:“客气了,言松公子才是前途不可限量。” “借您吉言。” 素言松点了下头。 “那姬公子、姬夫人慢些用,我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好。” 等素言松离开,素玉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方才一直悬着心,生怕素言松当着姬玄月的面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好在他没有。 今日的他从头到尾都像换了个人似的,周到、得体、不越雷池半步。 她看着素言松的背影,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正看着,姬玄月的声音突然落了下来。 “夫人。” 素玉回过神来,转头就对上了姬玄月垂眸看她的目光。 沉沉的,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心道一声糟了,赶紧拉着他的手坐下,麻利地往他碗中也夹了片鱼肉。 “夫君,这鱼肉不错,你也尝一尝?” 姬玄月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好歹是收了回去。 “好。” 素玉舒了口气,再也不敢往素言松的方向看一眼了。 - 天色渐晚,宾客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席,热闹了一整日的林府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廊下的红绸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将满地的碎红纸屑映得忽明忽暗。 素言松站在廊下,目送最后一位宾客离去,林明远带着几分酒意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累了一日了,去歇着吧。别让瑶儿等太久。” 林明远膝下只有林瑶这一个掌上明珠,夫人早逝后他便没有再娶,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格外宠爱。 年前女儿说看上了乡野出身的素言松,非他不嫁,他自然是不乐意的。 一个穷书生罢了,怎么配得上他的独女。 但女儿铁了心,他只好放出话来,说若素言松中了举人,他就同意这门婚事。 他本以为这个条件足以让那穷书生知难而退,却没想素言松竟真的中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人中了举后登门来,竟主动提出愿意入赘。 一个举人,日后是要做官的,竟肯入赘他家,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林明远又惊又喜,当即答应下来,迅速将婚事过了明路。 现在他看着这女婿,也是越看越满意。 “好,那我就先去看看瑶儿。” 素言松应了一声,擦肩而过的瞬间,林明远醉意朦胧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侧脸,恍惚间看见素言松眼底有什么银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揉了揉眼睛,只当是自己喝多了眼花,朝门房摆了摆手:“关门吧。” 大门落闩,将一切隔绝。 - 林瑶坐在床边,红盖头遮住了她全部视线。她听到门被推开,接着是关门和脚步靠近的动静。 林瑶有些紧张。 今夜是她的新婚之夜,想到即将同心慕之人行夫妻之礼,她耳尖都染上了红。 盖头被轻轻挑开,素言松那张令她一见倾心的面容便落入了她眼底。 长眉,薄唇,是顶好的一副皮囊。 她只看了一眼,就羞涩地垂下了眼睛,紧张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按喜嬷嬷教的,接下喝了合卺酒,便该替夫君褪衣同寝了。 林瑶等了等,面前的人却没有动。她忍不住又抬起眼,发现她面前的夫君正垂眸盯着她。 那眼神虽然是在打量她,可并没有让她感觉到新婚之夜的旖旎或者暧昧。 反而像…在看一件物品。 “……夫君?” 林瑶轻唤了声,尾音带着疑惑。 这一唤,素言松倒是回过神来般,唇边勾起了一丝笑意,温文尔雅,同她记忆中的翩翩书生别无二致。 “夫人……” 他低唤了声,语气低缓而缱绻,听得林瑶羞涩万分,又垂下了头。 “酒……夫君还未喝合卺酒呢。”她小声提醒了一句。 素言松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杯合卺酒,却没有伸手去拿。 他收回目光,依旧用那种轻轻的目光看着她,悠悠开了口。 “夫人会害怕妖物吗?” 林瑶愣住了。 妖物? 她不懂夫君为何偏偏在洞房花烛夜问这个,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回答了。 “害怕。父亲说妖物会吃人,不过青阳县很安全,从没出过妖物伤人的事。” “是吗。” 素言松靠得更近了些,龙凤花烛的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声音也低缓而轻柔。 “那若我就是妖物呢?夫人还愿意同我相伴一生吗?” “什、什么……” 林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红绸褥子。 她努力从夫君脸上寻找一丝玩笑的痕迹,可他一直用那种说不上来的眼神在看她。 林瑶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夫君莫要说笑……” “笑”字的尾音还未落下,她便感觉脚踝上忽然一凉。 那触感滑腻而冰凉,像是某种活物正贴着她的皮肤缓缓蠕动。 她僵着脖子低下头去,借着花烛摇曳的光,看见了一截银白的蛇尾。 那蛇尾足有她小臂粗细,覆着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此刻它正一圈一圈地缠上她的脚踝,尾尖还亲昵地在她小腿上蹭了蹭,宛若逗弄猎物。 林瑶的心颤了颤,几乎喘不上气来。 而那截蛇尾还在往上攀,冰凉的鳞片缓缓碾过她的膝弯。 她呆滞地抬起头,看见她的夫君站在她面前。 素言松面色灰白,双目半阖,毫无精气,仿佛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 而在他身后,竟贴着另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面容苍白而俊美,眉目阴郁,半边面孔从素言松的肩后探了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前的素言松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直倒了下去。 而那条银白的蛇尾,便是从这陌生男子的衣袍下延伸出来。 林瑶想尖叫,可嗓子像是被人死死捏住了,挤不出半分声响,只能浑身发着抖。 “看来是不愿的。” 白晏微微歪了歪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依旧望着她,唇角的笑意渐深。 林瑶惊恐的表情让他十分满意。 苍白的面色、瞪圆的双眼、颤抖得几乎合不拢的嘴唇。 他想起那药灵,若有一日她发现自己的夫君是妖,大约也会露出这般惊恐的表情吧。 他忽然有些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还不跑吗?” 他松开了缠在她脚踝上的尾尖,还贴心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瑶终于从惊惧中回过了神,尖叫着猛地朝门边冲了过去。 她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门闩了,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小腹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她低下头,看见了从后贯穿而出,沾着暗红血迹的银白色尾巴尖。 下一瞬,尾尖抽离。 林瑶张了张嘴,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晏憋了这么多日,好不容易显出了原形,现在实在是愉悦得很。 他轻飘飘瞥了眼地面的林瑶,方要离开,尾尖却忽然被什么扯住了。 白晏回过头去。 素言松正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尾巴。 他面色灰败,气若游丝,因被自己占了身体太久,意识已经在消散的边缘了。 可他还是撑着这最后一口气,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不知从哪生出了最后的焦距,就那样盯着他。 白晏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将尾尖从他手中抽出来,转而轻轻抵住他的下颌: “怎么了?看在你给我寄生这么久的份上,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来听听。” 地上人嘴唇哆嗦了许久,才勉强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来。 “玉……玉儿……别、伤害她……” “求你……” 白晏微微歪了歪头,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这个凡人死到临头,连自己爹娘都没提一句,却拼着最后一口气替那药灵求情。 他想起初见素玉那日,这书呆子的意识在体内拼命挣扎,恨不得将他推出体外。 那时他便觉得好笑,此刻更觉得可笑。 一个连自己心上人都护不住的窝囊废,有什么资格求他。 “放心,我才不会伤害她。” 白晏缓缓俯下身来,银灰竖瞳与他对视,那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孔上浮现温柔来。 “她那样滋补,我疼她都来不及。” “这药灵的滋味,你怕是在梦里都没尝过吧?好生去吧,那些你没尝到的滋味,我会替你慢慢尝的。” 素言松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五指在地面狠狠抓了抓,可到底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多说一个字,便软软垂下了头,还瞪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蠢货。” 白晏直起身来,他冷冷笑了一声。 - “方才什么声音?” “好像是婚房里传来的。” 几个正打着瞌睡在屋外值夜的丫鬟抬起了头。 那叫声的确像小姐的,可今夜是小姐的新婚之夜,婚房里能出什么事。 “这……” 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犹豫着开口。 “莫不是姑爷不太懂,弄疼小姐了?” 年轻丫鬟顿时红了脸:“姑爷看着那样斯文,怎会……” 话音未落,婚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丫鬟下意识偏头看去,脸上的红晕与窃笑在看清门内情形的瞬间同时凝固。 一个陌生的男子正立在门边,上半身是人形,可下半身却是一条粗壮的银白蛇尾。 尾巴上沾着血肉,身后不远处,是倒在血泊中的小姐与姑爷。 “妖……妖啊!!!” 丫鬟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可也同她的小姐一样,贯穿腹部,倒在了血泊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三十五天 伏妖司 第35章 与蛇第三十五天 伏妖司 姬玄月抬起头, 鼻尖、唇瓣、下颌,全是潋滟的水光。 他垂眼看了一眼还在微微收缩的素玉,到底松开了托在她膝弯上的手。 素玉闭着眼,仍陷在沉沉的睡梦里, 身体虽然无意识地发着颤, 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起身下榻, 将垫在她腰下的软枕挪开, 又取了帕子细细替她擦净,才拉过薄被替她搭好。 房门推开,屋外只有一轮掩盖在乌云后的残月。 姬玄月站在廊下朝远处天边望去, 方才那缕一晃而过的妖气已经消散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空中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玄离。” 暗处无声地落下一道人影。 “去看看那边出了何事。” 玄离没有多问, 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姬玄月立在廊下没有动,身后屋子里是素玉渐渐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玄离回来了,神情严肃。 “玄君,林家满门……皆被妖物屠尽,无一活口。” - 素玉睡了个好觉。 昨夜是两人约定好的休息夜,姬玄月遵守诺言没有碰她, 只将她拢在怀中,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宿。 她起身下榻时周身清爽, 连带着心情也如窗外那片透亮的晨光一般明朗。 只是这份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她刚推开房门, 便瞧见静蓝站在廊下,心神有些不宁的样子。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见素玉问话,静蓝便斟酌着用词开了口。 “夫人……县令府上昨夜遭了妖物……” “……听说府中上下三十余口人, 全没了。” 县令府上。 素玉心中一紧,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的是青阳县令林明远府上?” 静蓝点了点头。 素玉面色僵住了,她缓了好半天才开口。 “全没了……你确定吗?” 静蓝:“婢子也是听人说的,说是昨夜遭的妖物,被打更的人发现不对劲的。” “据说已经去请伏妖司的人了……” “公子呢?” “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很快就会回来的。” 静蓝刚一说完,就见素玉面色沉沉就要往外走。 “诶夫人……您这是要出门吗?” “嗯。” “夫人慢些,婢陪着您。” - 素玉还未走到林府门前,那股浓烈的血腥气便已扑面而来。 晨光分明清透,整条街却被这片沉甸甸的死气压得喘不过气。 林府大门敞着,一眼就能看见里头院子里整整齐齐摆满了尸体,全盖着白布。 几个衙役正在院中查验尸身,不时低声交谈几句,面色凝重。 门外围满了百姓,有人捂着嘴不敢多看,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是妖物作祟,一个都没跑出来。” “太惨了,林大人在任这么多年,从没得罪过谁,怎么就遭了这种横祸。” “还有那素家公子,就是新中的举人,昨日刚入赘林府当新郎官,谁承想成婚头一日就遇上了这种事。年纪轻轻,实在可惜。” “这案子闹得太大了……县令一家满门三十几口人,加上一个今科新中的举人,地方上出了这么大的命案,离得最近的伏妖司根本不敢接手,据说已经连夜派人去请上头了,只怕要来个大人物。” 素玉心下一沉。 她往人群前挪了挪,朝林府里看去。 满院白布,遍地暗红,盖着尸身的粗布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卷,露出底下那些再也无法站起来的轮廓。 她一眼就看见了吴绣与素二叔。 素二蹲在担架旁的石阶上,眼眶泛红,垂眸不语。 吴绣则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后,一夜之间竟白了大半。 那张平日里总是堆满精明与算计的脸上此刻空空荡荡,眼眶深深凹陷下去。 她似乎已经哭哑了嗓子,只呆滞地抱着怀中那具尸身,任凭旁边两个婆子怎么拉、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一个婆子红着眼眶去掰她的手指,动作间,盖在尸身上的白布滑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是素言松。 他躺在他母亲的怀里,面色灰败如枯纸。 昨日穿着的那身大红喜服,早已被血污浸成了暗褐色。 那只曾替她挡过村童欺负的手无力地垂落在白布外,那双懵懂年幼时曾温和望向过她的眼睛,也永远阖上了。 “松儿……” 吴绣呆呆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已哑得不成样子。 “您放手吧,这尸身您还不能带回去,要等伏妖司的大人们带回去查验了才行……” 旁边有衙役在劝,可吴绣却恍若未闻,只是将素言松的尸身又往怀里拢了拢。 像护幼崽一般,死死护着这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儿子。 素玉看着这一幕,心中堵得厉害。 她虽然怨过素言松优柔寡断不能为了她向吴绣争一争,可事到如今,她心中还是有些难受。 人死了就是死了,所有恩怨情仇都要随着死亡消散。 更何况,年幼时被素言松护在身后的那些情谊,都是真的。 “夫人,要不先回去吧,这里实在是……” 静蓝见她面色发白,也紧张起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话里已带了几分恳求。 话音未落,远处巷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围观的百姓纷纷回头,只见几匹快马疾驰而来。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慌忙往两侧分开,几匹快马在林府门前勒停。为首那匹黑马还未停稳,马上的人已翻身而下。 那是个年轻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身量颀长,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剑,看着颇为冷峻。 早已守在门口的衙役小跑着迎上前去。 裴鹤抬手亮出腰间令牌,腰牌上刻着一个“伏”字。 “伏妖司,裴鹤。” 衙役看清那令牌,面色一肃,忙不迭地让开道:“裴大人,快请进。” 裴鹤将令牌收回腰间,迈步跨进门槛,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 他身影刚消失在门内,围观的人群里便压不住地议论开了。 “这么年轻的伏妖师?瞧着也就二十出头吧。” “你没听过吗?裴鹤,伏妖司最年轻的伏妖师,十七岁便独自猎杀过数只大妖,说是伏妖司百年难遇的天才。” “连他都来了,这林府的案子怕是不简单……” 有人唏嘘着摇头,又有人伸长脖子往门里张望,恨不得能从那满院白布间窥出一丝端倪。 素玉望着那道利落的背影消失在满院白布之间,却忽然觉得后脊一阵发凉。 连伏妖司最有实力的人都亲自来了,这林府里作祟的妖物,究竟是何等可怖。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是将视线从那扇敞开的府门上移开,对静蓝说了句“走吧”,便转身匆匆没入了人群。 - 林府冲天的血腥气里,几个伏妖卫正弯腰查验满院的尸身。 白布被逐一掀开,查验的伏妖卫们脸上神色也越发凝重起来。 “大人,府中共三十七人,全部毙命。死因多为咬穿要害,失血过多而亡。” 有伏妖卫上前禀告。 “从伤口痕迹和墙壁残瓦上残留的粘液来看,袭击的应是蛇妖。” 日头升至中天,过分明亮的日光将院中惨景照得一览无余。 满院白布,遍地暗红,廊下红绸还挂着,上面的喜字却已经被血迹污得看不清了。 裴鹤立在这片狼藉正中,日光落在他凌厉的眉骨上,将那双眼底的冷意映得愈发清晰。 他原本是在追白晏的踪迹,从邬县一路追到邬江,却在江畔彻底断了线索。 这几日他正打算改道往北,今晨天还未亮,一封飞鸽传书却忽然送到了他手中。 传书上写得简明扼要,措辞却格外严峻。 说青阳县上出了桩极惨烈的妖物作祟案,死者不仅有县令林大人满门三十余口,还有一名今科新中的举人。 县令灭门,举人殒命,消息已在周边数县传得沸沸扬扬,百姓惶恐不安,影响极为恶劣。 传书末尾盖着伏妖司的加急火印,命他即刻前往彻查。 他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小妖作乱,可现在他站在林府门前,看着满院盖着白布的尸身与尚未干涸的血泊,心中也沉了下来。 “属下已查实过,昨日是林知县独女招赘,赘婿是今科新中的举人,家境贫寒,姓素。” “三十七名死者中,尸身损坏最严重的也是这位举人。腹部被整个洞穿,若不是边缘尚有寸许皮.肉相连,只怕早已断成两截……” “裴大人,这该不会是白晏所为?那白晏也是蛇属,手段又素来残忍。” “他在这附近失了踪迹,偏偏这里就出了蛇妖作祟的大案……未免也太巧了。” 裴鹤没有回答,他在素言松的尸身前蹲了下来。 大红的婚服被血浸成暗紫色,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 腹部的伤口一片模糊,皮肉外翻,裴鹤盯着那伤口看了片刻,忽然在那团模糊的血肉深处,隐约看见了一道黑色硬物。 他眉头蹙了蹙,探指将那东西轻轻捻了出来。 是一块鳞片。 玄色的蛇鳞。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三十六天 狐心露 第36章 与蛇第三十六天 狐心露 姬玄月回到府中时, 明显察觉到了素玉低落的情绪。 她坐在窗边,明明手中还拿着书卷,目光却空空落在窗旁的那盆兰花上。 姬玄月在她身边坐下,揽住了她的肩。 昨夜他让玄离守着素玉, 自己离府在青阳县及周边几处都查探了一遍, 可惜一丝妖气也没有寻到。 这样看来, 那妖物要么是作乱后便离开了, 要么就是寻了什么能彻底掩盖气息的法子,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安静地窥视着这里的一切。 若是前者倒也罢了, 但若是后者…… 更棘手的是, 伏妖司已经派了人来,领头的还是裴鹤。 此人心思机敏, 不露声色,是个极难对付的除妖师。 “都说那位裴大人很厉害, 希望他能早日将那妖物捉住。” 素玉的声音传来, 听着有些闷。 他自然知晓素玉白日去林府看过,或许那些血腥的画面实在对她造成了冲击,才惹得她伤神。 姬玄月伸手,将她微微发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作乱的妖物定会抓住的。” “夫人不必太忧心,这几日若不想出门, 便在家歇着。我会让人多看着些。” 素玉轻嗯了一声,带着些许疲倦, 她将头靠进他肩窝, 额头抵着他颈侧微凉的皮肤,闻着他身上冷冽又安稳的气息,没有再说话。 夜深, 窗外的虫声稀稀落落,素玉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呼吸绵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 姬玄月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睡得沉了,才伸手替她拢好薄被。 他垂眼看了她片刻,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随即起身离开了屋子。 玄离早已在外等着,见他出来便压低了声音开口。 “玄君,裴鹤在素言松尸体腹中寻出了一枚玄色蛇鳞。看来此事是冲着玄君来的,不若玄君先离开青阳县避一避风头。” 姬玄月没有立即答话。 他现在服用的隐息丹的确能掩盖妖物气息,但对于实力与他不相上下的妖物,或者像裴鹤这种感知敏锐的除妖师,距离一旦拉近,仍然有被察觉的可能。 他大仇还未报,若此时被裴鹤缠上,实在得不偿失。 “夫人是凡人,”玄离又道,“夫人留下来,裴鹤也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他说这话时,心中也并非没有盘算过将素玉一并带走。 可青阳县几大关口今日已全被伏妖司的人围住,明哨暗哨层层叠叠,玄君若要离开,只能以蛇身从深山穿行。 若带上素玉,那凡人女子见了玄君的真身,若不配合,还不知会闹出什么麻烦来。 夜风从檐下穿过,将廊前那盏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姬玄月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开口。 从得知裴鹤在现场寻到黑色蛇鳞后,他便知道这是为他做的一个局。 可细细想来,可能又不完全是为了他。 若暗处的妖物能不动声色地嗅到他的妖气,那么它一定也嗅到了素玉身上那股药灵特有的甘甜。那股味道,对妖物而言,或许比他这条命更值得冒险。 现在最好的办法,的确是趁裴鹤还没寻上门来离开青阳县。 可他若一走了之,素玉没了庇佑,只怕要落入那妖物之手…… 姬玄月眉心一沉,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不仅是在迟疑,也为自己的迟疑而感到困惑。 最好的选择明明是离开,他也不该有任何迟疑的理由。 他现在妖丹裂隙已经愈合了八九分,修炼时的钝痛相比于之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身负血海深仇,从君山爬出来那天起,支撑他存活下去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捉到白晏,让他跪在父母灵前磕头认错。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该是可以舍弃的。 可此时他站在这里,听着门内素玉传来的安稳的呼吸声,他发现自己竟迟疑了。 “若那妖物,是为了药灵而来呢?” 他听到自己在问。 玄离一愣,面色更为凝重。 “若是为了药灵而来,他在暗玄君在明,玄君更要离开。否则以现在处境,会对玄君极为不利。” 姬玄月沉思了片刻:“玄离,我去九镜山一趟,最迟明日此时回来。” “我不在的时间里,你务必守着夫人,一刻也不能离开。” 九镜山是狐族隐居之地,就同当初的君山是蛇族的隐居之地一样。 狐族因其神女精血练出的狐心露能掩盖一切妖气,在妖物中地位超然。 他们避世不出,世代供养着神女,靠神女精血制作狐心露,同外界换取所需。 据说前段日子,一只三百年树妖爱上了一位凡人除妖师,为了求狐心露,以一身修为做了交换。 可他还没来得及掩盖妖气去见心爱之人,便被人夺了露水、丢了性命,成了一具枯朽的树根。 “玄君不可!” 玄离急了,他顿时明白了姬玄月的意图。 “那群狐狸最是贪婪,定会提出苛刻要求,玄君万万不可!” 姬玄月:“我心中有数。” 玄离见玄君这已经做了决定的模样,上前一步:“让我去,我这条命本就是师父师母所救——” “玄离。” 姬玄月打断了他。 “你留下照顾夫人。放心,在报仇之前,我不会有事。” 他说罢,身形一转,便没入了夜色深处。 - 九镜山,如今宁朝管辖地区最西边的山,这里山势险峻,常年云雾缭绕。 周围人烟稀少,最近的村落也在几十里之外,偶有猎户误入山脚,也会被无形的阵法引着绕回原路,只当自己迷了路。 姬玄月化作蛇身,穿山越水极速行了整整一夜,才在第二日正午时,抵达了九镜山脚下。 他还未化形时就听过这座山的名字。 那时狐族也是妖界里十分普通的一族,直到某一代,一对狐妖诞下了一只生来就有九尾的幼崽。 九尾狐乃天地异数,其精血搭配特制的甘露炼出的狐心露,能掩盖一切妖气。 至此整个狐族跟着水涨船高。 随着伏妖司势力的日渐壮大,不少妖物被追得走投无路时,都会选择来九镜山求一支狐心露。 而得到狐心露,往往都要付出妖物大半的修为。 至于伏妖司,他们至今不知有这么个地方,也不知有狐心露的存在。 这是所有妖物间的默契,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被伏妖司追杀而需要用上狐心露的一日。 姬玄月站在山脚,抬眼望去。山间阵法的气息层层叠叠,既防凡人误闯,也防妖物硬入。 若是修为不够的妖,大约连第一道阵门都摸不着。他踏入阵法,很快便有声音密传入耳。 “蛇妖?” “来我狐族做什么?” “求狐心露。” 阵法荡漾了一下,一只通体黄毛的狐狸在阵法中现了形。 姬玄月垂眼感知了一瞬,这守门的小狐妖竟也有三五百年的道行,可看身形,实在不像活了几百年的样子。 果不其然,听见他说来求狐心露,小狐狸身形一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幼童模样。 按照妖物的年岁来说,这只狐狸顶多活了三五十年。 姬玄月压下心中思绪,又听小狐妖脆生生开了口。 “跟我来吧,山上到处都是阵法,所有攻击都会累及自身,蛇君千万不要起坏心思。” 小狐妖说完转身往里走,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姬玄月略一沉吟,跟了上去。 的确如这小狐妖所说,山中到处都隐藏着阵法。 姬玄月眼观鼻鼻观心,跟着那小小的身影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只见古木参天,清泉漱石,几只幼狐在溪边嬉戏,见了生人也不躲避,只拿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小狐妖领着姬玄月径直往山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洞府走去。 洞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见他们进来,老头睁开眼,一道气息便笼罩过来。 “勿动。老夫先探探你,可用什么来抵这狐心露。” 姬玄月自然没动。可那老头探着探着,脸色倏地一变,眯成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修行千年的大妖?” 来九镜山求狐心露的,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几十年、百来年的小妖。 修行千年的大妖亲自登门也不是没有过,但论妖气的醇厚,眼前这位蛇君可以排第一。 他捻着胡须,重新将面前这位气度沉稳的蛇君打量了一番,心里已经打起了算盘。 “不知求一支狐心露,要抵些什么?”姬玄月问。 老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笑嘻嘻地开了口。 “想必蛇君也是遇到难处了,才来此求露。老夫也不多要,蛇君便抵个三百年的修为,如何?” 他其实也是狮子大开口了,上回那个三百年的树精过来,他也不过要了两百年的修为。 况且大妖的三百年修为和小妖的三百年修为,那也不是一个层别的。 “可以,不过我有血仇在身,需待报仇之后,才能来抵。” 老狐狸一听,脸色顿时垮了几分,花白的眉头拧成一团。 “那不成。我九镜山从不做赊账的买卖,蛇君还是另请高明吧。” 姬玄月并未动怒:“放心。可以立契。” 老头眼珠转了转。 妖物之间立契可不是儿戏,倒也不怕他赖账,他沉吟片刻: “行吧,不过蛇君得等到下个月才能来拿。” “下个月?我现在就需要拿到,否则也不必来这九镜山了。” “这……” 老头笑容僵了僵,又打量了他一眼,随后起了身。 “也罢,蛇君稍候,老夫去去便来。” - 微风从洞府外拂进来,裹着山间草木和不知名野花的清浅气息。 一位女子倚在石榻边的凭几上,正望着洞外某处出神。 她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也笼着化不开的愁绪,仿佛那些花香与日光都落不进她眼里。 言汀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心里一阵发涩,终是轻声开了口。 “神女,今日天气极好,不若我陪您出去走走?” 言汀是十八年前被安排到神女身边的,那时神女偷溜下山被长老捉了回来,罚了半年的静闭,静闭结束后她便被安排到了神女身边。 本来明面上是照料,实则更多是看管。可这么些年下来,言汀早就将神女当作了自己的家人。 正想着,还没等神女出声,洞口的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是狐族族长青闵。 言汀一见到青闵族长,就有些害怕。 族长虽然是神女的父亲,可他对神女所做的事,实在让人胆寒。 果然,青闵开口便是那桩她最怕听见的事。 “婳儿,有位贵客来求狐心露,你且取一滴心头血来。” 他说着将一把匕首和一只小空瓶搁在了神女手边的石桌上。 言汀脸色一白,还是忍不住开口哀求: “族长,月前不是才取过一回吗?神女身子还没养回来,这几日连饭都吃不下几口,能不能再缓些时日……” 青闵自然是知道的,这九尾狐的心头血,每三月取一回是最好的,伤口能愈合,精血能再生,炼出的狐心露功效也最圆满。 可他不是没有破过例。 从前偶有青婳修养期间遇上上门求药的大妖,如果对方愿意付出的代价足够丰厚,他也会命她提前取血。 按理说,这样间隔不够取出的心头血,或多或少会有些效力上的瑕疵。 可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没有一个妖物来山中找他扯皮。 所以今日,他也想赌一把。 蛇君是千年以来他见过修为最为深厚的大妖,三百年的大妖修为,足以让他延续大几百年的生命了。 若错过今日,蛇君改变了主意,这笔买卖可就从嘴边溜走了…… “婳儿。” 青闵将匕首又往青婳手边推了推,语气依旧温和。 “想想你最在意的东西。若想她活得好,你且再辛苦一回吧。” “族长……” 言汀不知道族长口中神女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可这话也不是第一回 说了。 当年族长让神女在狐族适龄青年里挑选一位做夫婿时,族长也是这样对神女说。 青婳一直没有说话。 她从青闵进门的那一刻起便收回了望向洞外的目光,安静地垂着眼帘。 直到那把匕首被推到她的手边,她才抬起眼来。 “无妨,言汀,你先出去吧。” 言汀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不敢再说,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洞府里便只剩父女二人。 青婳将匕首从鞘中抽出,锋刃的寒光中,她熟练解开衣襟,露出心口那片伤疤交错的皮肤。 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刀尖刺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三十七天 想你蛇 第37章 与蛇第三十七天 想你蛇 素玉已经一整日没见到姬玄月了。 今晨醒来时枕侧便是空的。她以为他又像往常一样早起出门了, 可问了静蓝才知道,他昨夜后半夜便离了府。 她去找玄离问时,玄离只说姬玄月大概晚间会回来,再问去做什么了, 他便闭口不言了。 素玉问不出话来, 也没有再追问。 可到了夜里, 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怎么也睡不着。 成婚以来这还是她头一回独自入睡。 从前她总觉得姬玄月过于缠人了,每夜总要吻她许久才肯松开,有时甚至还要抱她坐在身上闹到半夜。 她总想着如果能安安静静睡个觉就好了, 可他真不在身边, 她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在榻上翻来翻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白晏远远望着, 姬玄月身边那条蛇侍倒是尽职尽责,寸步不离地守在药灵身侧, 让他想靠近都没有半分机会。 不过无妨, 他今晚本来也就是随意来看看,也不是真要做什么。 他自然是知道玄君离府往西去了,看那匆忙的样子,只怕十有八九是去九镜山求狐心露了。 他原以为玄君会弃了这药灵直接离开青阳县避祸,毕竟这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可没想到, 他明知是局,还要往里跳。 去九镜山求狐心露, 也不知青闵那只老狐狸会开出什么价码。 若是狮子大开口, 要了玄君几百年的修为,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白晏也去过九镜山的。 自从裴鹤几年前察觉了他的存在后,便一直在身后紧追不舍, 他为了摆脱那条疯狗,也去九镜山求过狐心露。 可青闵那老狐狸开口就要他几百年修为,他自然没有答应。 但他另寻了个法子。他守在山脚下,若有哪只傻妖成功取了狐心露,他就在山下来个黄雀在后,将其劫杀了,夺了露水。 这么些年断断续续劫杀下来,他竟在这狐心露中品出了些关窍。 每满三个月取一回心头血所炼的露水,功效最为纯粹,服用后数月之内妖气全无,任何法器都探不出分毫。 可若中途有妖急用,青闵便会让那神女提前取血,这样虽也能掩盖妖气,却有一件东西万万碰不得,一碰便露馅。 白晏在心中又将青闵老狐狸骂了一句。 他当年为了躲避裴鹤,来九镜山下劫杀了一只兔妖夺了狐心露,服用后起初还未察觉异样,却不慎在山中碰了一丛极不起眼的知红草。 那草很普通,山里很多地方都有。可他的妖气却在碰到知红草的瞬间外泄,若不是他反应快,差点就被循着妖气追来的裴鹤当场擒住。 白晏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玄君去得急,若是今夜便拿到狐心露,那露水定是青闵临时赶制的,功效不全,沾不得知红草。 他望着九镜山的方向,挑了挑眉,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素玉是半夜被微凉的触感吻醒的。 她从不太安稳的梦中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姬玄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初秋夜里的凉意,正将她拢在怀里,细细探吻着。 “唔……夫君?” 素玉挣了挣,含糊的呼唤从唇齿间溢出。 姬玄月低低嗯了一声,将她往怀里又拢紧了些,也没有松口的意思,反而趁她开口时又往里探了几分。 姬玄月原本没想做什么的。 他又从九镜山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最初只想搂着她睡去,可榻上的人许是沐浴过了,一身清爽,身上一丝属于他的气味也没有。 他忽然生出了些不悦。 这是他的妻子,怎么能没有他的味道呢。 他必须让她重新染回他的气息,从头到脚,每一寸都不能放过。 妻子的唇很软,心口也很软。 他发现他好像有些沉迷于这种触感了。 自从那日姬玄月尝到了甜头后,便爱这样捧着心口吻她。 他手指修长好看,可偏偏覆盖不住她的。 素玉低头看了眼从他手指间溢出的柔,唔了一声,忍不住抓住了姬玄月的黑发,将人勉强往外扯开了些。 “……你、你去哪里了?” 姬玄月抬起头来,薄唇上染上一层潋滟的水光。 “让夫人担心了。” 他开口,语气和表情都很正常,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可那只手还抓在素玉心口,没有半分要挪开的意思。 “只是去处理了些商行里的事。不是什么大事,便没有惊动夫人。” 素玉被他这副一本正经地做着不正经事的模样弄得又羞又窘,偏又拿他没有办法。 她方才还在担心他,辗转反侧大半宿才勉强睡着,结果这人一回来就这样。 她将他的手推了推,没推开,还把自己的心口拽得有些疼。 “夫君应该累了,先休息吧……” “我不累。” 姬玄月指尖稍稍用力,捻了捻。 “夫人,我可以继续吗。” 姬玄月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离开君山后,他再未被谁牵动过情绪。可此刻他看着脸色绯红的妻子,心里却翻涌着一股陌生的躁意来。 他忍不住想若他真离开了青阳县,那个藏在暗处的妖物会不会像他一样,也这样将他的妻子拢在怀中。 那些甘甜的药灵气息大概也会因旁人而蒸腾,会因旁人而涌出,会被旁的人尝了去。 他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便烦躁得厉害。 指尖也不自觉带了些力道,惹得妻子发出了一声惊呼。 素玉简直要羞愤欲死了,这人抓着不放也就罢了,怎得还……怎得还…… 她忍不住抬起眼想瞪他,可四目相对的瞬间,却撞进了他莫名变得冷沉的眼睛里。 暗沉而暴戾,是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神色。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发了颤:“夫、夫君?” 带着怯意的颤音将姬玄月思绪拉了回来。 “抱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放松。 “我只是有些想夫人了。” 他抬起眼,再看过来的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方才那片冷意像是从未存在过,只剩下几分真诚的爱慕。 “夫人,你若困,便睡吧,我会轻些的。” 素玉不知这人是如何能用这般温润诚恳的语气,说出这等厚颜无耻的话的。 也后悔起自己又轻易地相信了他。 她坐在他怀中,视线被动地在他发顶与唇间来来回回。 直到彻底跌坐下去,她也一口咬在了姬玄月的肩头。 她恍惚中听见姬玄月发出了一声闷哼,不知是被她咬疼了,还是别的什么。 就这样抱坐了许久,久到素玉几乎要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他却依旧没有放开的意思。 她到底还是撑不住了,最后只记得他侧头在她耳边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 素玉在铜镜前侧过身子,扭着头费力地往后看。 尾椎骨那片皮肤依旧泛着薄红,微微发热,指尖按上去还有些隐隐的疼。 她蹙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昨夜她分明一直被他面对面抱在怀中,从始至终就没有落过榻,腰后那片皮肤连褥子都不曾蹭着,更不可能被什么硌到。 其实这尾椎骨发红也不是头一回了,回回同他缠绵过后,这处便隐隐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动,急切地想要钻出来。 她为自己这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旋即用力摇了摇头,定是她多想了。 好在没过多久那片灼热便渐渐消了下去,她对着镜子又照了照,除了那几道被他指腹揉出的浅红指痕,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将被扯得皱皱巴巴的寝衣重新穿好,只觉小腹还发着酸。 刚动了动,忽然一股温热涌了出来,她慌忙低头去看,第一反应竟是还好不是月事。 不过这也太多了些…… 素玉在心中念了姬玄月一句,拿帕子清理干净,又靠在桌边歇了片刻。 按日子来算,月事确实快到了,也不知这回能不能给府中添个孩子。 虽然姬玄月从没有催过她,可每回缠绵后也不曾刻意避过什么。 他大概也是想要的吧。 素玉这样想着,穿戴好后推门出了卧房。 - 县里出了这么大的灭门惨案,即便伏妖司的人来了,百姓们仍是人心惶惶。 这些日子街上的行人明显稀落了许多,卖炊饼的祝老二愁眉苦脸地守着推车,想着要不收摊回家算了。 正叹着气,一道玄色的身影停在了他的摊位前。 是个年轻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生得眉目冷峻,气度不凡。 祝老二卖炊饼见的人也多,一眼便觉着这人周身有种说不出的锐气。 “公子,来块炊饼吗?刚出炉的,还热乎着。” 祝老二试探着招呼了一声,心里却没报什么希望。这青年看着实在不像会蹲在街边啃炊饼的主。 果不其然,这人低头在摊上扫了一眼,随便指了块芝麻饼,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推车上。 “不用找了。” “伏妖司,裴鹤。” 祝老二接银子的手一顿,脸上顿时恭恭敬敬起来。 这几日林府灭门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谁都知道伏妖司的大人们正在县里办案。 他连忙站直了身子:“裴大人,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伏妖司的人已在青阳县及周边诸县搜查了整整一日,却没能捕捉到丝毫妖气。 这实在是过于反常了。 哪怕是在皇都脚下,也有那胆大的小妖藏匿于暗处。 裴鹤:“老伯贵姓?” “大人客气了,小的免贵姓祝。大人叫我祝老二就行。” “嗯,”裴鹤应了一声,“听说您这炊饼摊已经开了四十多年了?” “是的是的,小的在青阳县以卖炊饼为生,已经卖了一辈子了。” “大人,你们可一定要赶紧把那妖怪抓住啊。我们青阳县已经十几年没出过这种事了……这事闹得大家都不敢出门了。” “十几年?” 裴鹤抬眼,“以前出过?” 祝老二想了想:“以前也出过妖怪的祸事,不过的确有快二十年没出过事了。” 裴鹤若有所思:“那关于二十年之前这个时间点,老伯可有什么有关妖物印象深刻的事?” “啊这个……” 祝老二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片刻后他突然一拍大腿。 “还真有件事,往南边去的那灵蛇山,大概就是一二十年前出过一个黑蟒大仙的传闻。” “黑蟒……” “对对对,那山脚下,还修了个灵蛇庙呢!” 裴鹤面色一凛,拿起芝麻饼。 “多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三十八天 登门 第38章 与蛇第三十八天 登门 刚下过一场雨, 山路并不好走,十来个伏妖卫往深山里翻了一圈,并没有寻到同林家尸体腹中相同的玄色鳞片。 “大人,还是没有收获。” 裴鹤站在气息杂乱的林间, 呼吸间全是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腐叶的霉味。 但更为明显的, 是隐藏在地脉里渐渐漫上来的灵气。若有妖物在这里修炼, 定能事半功倍。 他独自走到山坳最深处, 在灵气最浓郁的那处站定,闭上眼。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得几乎快要消散的妖气,和那枚玄色鳞片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 “走, 去山下问问。” 村里人还是头一回见到伏妖司的人, 村民们又是敬畏又是好奇,对他们的问题知无不言。 见裴鹤问起灵蛇山的传闻, 大家都你一言我一句开口解释起来。 说是十八年村里有人进山撞见了巨蛇,从那以后, 这山里就太平了许多, 再没听说过有什么妖物害人。 大家就习惯了进山前拜一拜灵蛇庙,求个心安。 裴鹤听着,又转了话锋:“素言松是你们村的吧?他家在哪?” 村民们一听素言松的名字,就连连叹气,领着裴鹤往素言松家里去。 刚走到素家门前, 就听见了里头传出的争吵与哭声。 “都是你!非要去攀什么县令家的亲事,说什么举人配千金, 门当户对!如今好了, 人没了,你满意了?” “你怪我?我攀高枝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松儿的前程!” “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中了举, 难道要他娶你那个空有皮囊没有半份助力的侄女?” 院门外,几个领路的村民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不忍。 “真是造孽,这么好个孩子,刚中了举人就摊上这种事……大人一定要将那妖物抓住啊。” “素二吴绣,别吵了,快开门,伏妖司的大人来了。” 一村民上前拍了拍门板,里头的争吵声也随之戛然而止。片刻后,门从里头被拉开,露出一张蓬头垢面的脸。 吴绣扶着门框,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边,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吴绣,这位是伏妖司的大人,来你家看看。” 领路的村民瞧见她这副模样,语气里也不由带了几分唏嘘。 吴绣听见“伏妖司”三个字,那双浑浊的眼里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了下去。 伏妖司又如何,来的是什么大人物又如何,她死去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素二见吴绣呆愣着不动,赶紧将她往旁边推了推,让出条道来。 他哑着嗓子道:“大人请进。” 裴鹤跨过门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妖气。 他道了声“节哀”,便转身迈出了院门。 门外一妇人见他出来,感叹了一句。 “要是言松当初娶了素玉,不与林家有牵扯,兴许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裴鹤转过头,“素玉是谁?” “就是素老大家的闺女,跟言松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论起来算是堂兄妹,只不过素言松是跟着他娘改嫁过来的,没有血缘关系。” 妇人语气里带着唏嘘。 “说来素玉那丫头也是命好,几个月前上山采药,竟救了姬公子,再后来就嫁到姬家去了。” “谁说不是命好呢,也不知那贵人去深山里做什么,怎么就没让我家姑娘遇见呢……” 裴鹤听见这话,眉间一拧,若有所思。 - 素玉正准备去医馆,刚推开门,便发现门外站着几个腰佩长剑的男子正欲抬手叩门。 那人面容冷峻,眉眼锐利,见人开门,目光落在了素玉面上。 “伏妖司,裴鹤。有事寻姬玄月姬公子。” “他现在不在府中。” 素玉有些紧张地握着门框,此情此景,让她想到了邬县那几个被姬玄月杀了的护卫。 “我是他夫人。” 她能感觉裴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姬夫人。姬公子既然不在,可否让裴某入内等待?” 素玉自然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伏妖司最天赋异禀的除妖师,为了查林家灭门惨案而来,据说已经走访了不少街坊邻里了。 她无法拒绝,只能侧身让开。 “裴大人,请进吧。” 她将人请进了屋,刚吩咐静蓝去沏壶茶来,裴鹤却开口制止了她。 “姬夫人不必麻烦,裴某为公事而来,不知裴某可否在府中随处看看?” 他虽是问句,语气却不容推辞。 素玉对上他那张严肃得没有半分笑意的脸,心中虽忐忑,却也只能点头。 裴鹤在廊下缓步而行,素玉便隔着两步的距离跟在他身侧。 他的目光在府中各处随意打量着,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听说姬夫人与姬公子,是因灵蛇山结的缘?” 素玉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裴鹤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 “是。那日我进山采药,碰巧遇见他被毒蛇咬伤,替他吮了毒,便这样结识了。” “那夫人发现姬公子之时,在山中可有遇到什么异常?” 素玉微微蹙起了眉。 她莫名想起了遇见姬玄月之前,那条盘在雨中的黑色巨蟒,还有那双冷幽幽的金色竖瞳。 “夫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裴鹤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沉静的眼睛正正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不似姬玄月那般温润,倒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冷而锐,仿佛能将她心底所有的秘密都剥开。 素玉的心在那一瞬间莫名地慌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有。那日下了大雨,山路泥泞得很,我只顾着躲雨,并没有遇到什么异常。”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干涩。 她不知道自己在隐瞒什么。 裴鹤是除妖师,是专程来查妖物作祟的案子的。那日她也是真真切切看见了那条黑蟒,按理说她该将一切知无不言。 可灵蛇山有黑蟒护佑的传闻已在村里流传了十几年,这十几年来,从未出过妖物伤人的祸事。 她本能地觉得那条黑蟒是好的,是护佑一方的灵物,不是这回作乱的凶手。 可若她说出来,裴鹤不信还将那黑蟒当成凶手捉去了怎么办? 裴鹤看了她一瞬,又问: “姬公子乃青阳县富商,产业遍地,夫人可知他为何会独自出现在那等深山之中?”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姬玄月。 “夫君说那日他本是去邻县察看几处新收的茶园,为图近便才抄了山路。不巧遇上暴雨,随行的护卫走散了,他才落了单。” “那夫人成婚这些时日,府中可曾有过什么异常?” 素玉:“未曾。” “那姬玄月可曾有过什么异常?” 素玉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来,这裴鹤的问话,似乎意有所指。她正要开口反问,廊外传来动静。 “裴大人大驾光临,姬某有失远迎。” 姬玄月从廊下缓步而来,依旧温润儒雅,姿态得体。 他走到素玉身侧,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拢了拢肩头滑落的披帛,这才重新抬起眼看向裴鹤。 “不知裴大人此番来访,所为何事?” 裴鹤的目光早已从素玉面上移开,落在这位姗姗来迟的男主人身上。 姬玄月的来历,他在来之前已调过卷宗了。 七八年前在青阳县定居,无父无母,无亲无眷,短短几年间产业遍及周边诸县,数月前娶了灵音村一位采药女为妻。 再往之前的经历,是一户妖物灭门案里唯一幸存的独子。 “姬公子,裴某奉令追查林府灭门案,循例走访周边住户,途经贵府,顺道叨扰。方才与尊夫人闲谈了几句,多有打扰,还望海涵。” 裴鹤说话间,掩在衣袖下的手指动了动。 一缕纯净的灵气自他指尖悄然逸出,无声无息朝姬玄月探去。 这是伏妖司秘传的探灵术,以自身灵气为引,若对方体内藏有妖气,这缕灵气会在触碰到妖力的瞬间发出震颤。 “裴大人客气。林府惨案,姬某亦有耳闻,伏妖司为民除害,若有姬某力所能及之处,定不推辞。” 姬玄月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那缕灵气缠上他的手腕,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裴鹤面上不动声色,依旧调动着灵气,在他眼中,一丝一缕淡青色的光纹正缓缓缠绕上姬玄月周身。 那些光纹贴着他的衣袍,掠过他的呼吸,在他身周盘旋了片刻,最终无声地退散开来。 没有妖气。 这宅子里没有妖气,这个人身上也没有妖气。 裴鹤有些意外,他将手指拢回袖中,面上依旧是那副冷肃寡言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姬玄月面上停了最后一瞬,又落在站在姬玄月身侧有些紧张看着他的素玉面上。 “今日叨扰已多,就不打扰了,裴某告辞。” “裴大人慢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三十九天 躁动蛇 第39章 与蛇第三十九天 躁动蛇 裴鹤离开了, 素玉也松了一口气。 她总觉得方才裴鹤打量姬玄月的目光,就仿佛……她的夫君是一个妖物。 素玉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个寒颤。 “夫人怎么了?” 姬玄月握住了她的手。 素玉:“只是那妖物还没抓住,心中有些不安。” 她低下头,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 裴鹤不过多看了几眼罢了。可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姬玄月的手干干净净, 指节分明, 掌心干燥, 没有一丝汗意。 不像她的手,方才在袖中攥了太久,已是一片潮腻。 他好像一直是这样, 体温偏低, 从不出汗,似乎在房事上也是如此。 每回她汗涔涔落回榻上, 浑身热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而他却总是得体又从容。 再然后呢, 素玉有些记不清了。似乎每回到最后, 她都会陷入深深的沉睡。 “夫人。” 姬玄月又唤了她一声。 素玉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看她的那双眼睛。 晚霞从廊下斜斜地落进来,落在他眼底,将那琥珀色的瞳孔染成了两道浅淡的金色。 金眸。 素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雨幕中, 一道硕大的黑影盘踞在山石之间,那双金色的竖瞳正隔着千万颗水珠朝她望来。 “夫人不舒服吗?” 姬玄月揽住了她的肩头。 素玉思绪被拉了回来。 真是杯弓蛇影了。 她在心中自嘲了一句, 将那荒唐的联想从脑海中甩开, 摇头。 “我没事。夫君,晚饭已经备好了,我们去用饭吧。” “好。” 姬玄月应了一声, 只是揽在她肩头的手却又收紧了几分。 - 素玉觉得今夜的姬玄月似乎有些不一样。 钳着她腰的力道比往常更重,时间也过于漫长了。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失神多少回了,只记得每回缓过神来,他依旧那样耐心地陷入着,没有半分要结束的意思。 素玉在过于密集的感官中死死揽着他的肩背,早已软成了一片。 可他只短暂地留给了她片刻缓神的时间,便又继续起来。 “夫君……” 她声音粘腻得不像话,可比她音色还粘腻的,是身下垫着的软垫。 那过于潮湿的触感,让她好像飘荡在沼泽里。 “怎么了?” 姬玄月在她耳边回答着,可动作并未停下。 素玉一句话支离破碎,好歹说出了口。 “换、换个垫呜……垫子……” 姬玄月直起身,先往下看了一眼,才将目光移开,去看底下的软垫。 软垫上一片狼藉。 药灵的津液过于多了,早已将软垫浸得透彻,更不提还有妖的精元。 两者混杂着,还源源不断从嵌合处溢出来。 “没有可以换的垫子了。” 姬玄月稍稍托起那截还在发颤腰,将狼藉的软垫挪走,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榻下。 那里还放着两块同样斑驳的垫子。 他将她重新放回榻上:“就躺榻上,可好?” 姬玄月还陷在其中。 素玉被这么一托一动,整个人又是一抖。 姬玄月眉头微微蹙起,好歹将又一次翻涌的精元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夜是怎么了。 今日裴鹤登门时,他突然患得患失起来。若有一日妖物的身份暴露…… 还有他的妻子在裴鹤走后,在廊下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瞬间,那双杏眼里分明显现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疑惧。 她定是联想到了什么。 可她怎么能害怕他,他可是她的夫君啊。 他没有办法缓解这种烦躁的情绪。 千年来的修行教他冷静,教他克制,却唯独没教过他如何面对这种陌生的躁动。 似乎只有像现在这样,深深陷在其中。 被源源不断地包裹、颤绞、灌溉,他才能从那片温热真实的触感中确认自己被她需要,才能安心下来。 他迟迟没有亲吻她,他想让她清醒的感受这由他带来的一切。 素玉好撑。 她勉强睁开眼,正对上姬玄月的目光。 他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 眉目舒展,呼吸平稳,不像她,潮湿黏腻、浑身都是蒸腾的热汗。 她搭在他肩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触手一片光滑干爽,没有一丝汗意。 她心头莫名一惊,白日里被她强压下去的荒唐念头突然又浮了上来。 “夫君,”她听见自己开了口,“你为什么……不出汗?” 姬玄月盯了她一瞬。 那目光依旧是温润的,却看她得心跳莫名加快起来。 “我也会出汗,只不过小时候受过一场病,从那以后便比常人耐热些。” 素玉听见这回答,心中突然松了口气。 她正要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暗自羞愧,视线便又摇晃了起来。 她呜咽着重新揽住他肩头,只是声音都散在了昏暗的床帐里。 今夜这是怎么了,看这模样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好不容易攒足力气开口:“夫君,等你、等你这一回结束,就休息好不好……” 姬玄月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还有那双微微开启的唇。 “好。” 他还是忍不住,吻了上去。 素玉意识又开始昏昏沉沉起来,她有些时候都会怀疑姬玄月唇里是不是含了什么迷药。 为何回回一口津交融,她就会昏昏欲睡。 她努力撑了片刻,还是抵挡不住倦意。 在彻底跌入黑暗前,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带着报复意味缩了缩。 唇齿交融间,她听到了姬玄月唇边溢出一声嘶哑的闷哼。 好了,这下可以安心睡觉了。 她想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 意识回笼,天光大亮。 素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布满抓痕的肩头。 她掌心动了动,光滑温热的触感传来,她似乎正趴在姬玄月的胸膛上。 这是……? 素玉身子刚动了动,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他竟然还在里面。 素玉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夫人醒了。” 头顶传来一道温沉的嗓音,透过胸腔震动传进她耳中。 素玉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这一撑坐起,她明显感觉到姬玄月腰肌骤然绷紧了一瞬,她自己也差点软软跌回去。 她咬着唇胡乱翻身滚下来,跌落在榻上,慌忙拉过一旁的薄被将自己裹住。 可这刚坐好,一股温热便涌了出来,瞬间洇湿了坐着的褥面。 “你……” 素玉整个人热得快要冒烟,语无伦次。 “你怎么能……” 素玉呆坐在榻上,那汹涌的感觉,让她怀疑姬玄月是不是堵了她一整夜。 “你……你……” 她“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抱歉,夫人。” 姬玄月也坐起身来,他明明才从那样荒唐的事情里退出来,可神色语调却坦荡无比。 连肩头被素玉抓出的红痕,都掩盖不住他的光风霁月与从容。 素玉涨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裹着被子便要下榻去够衣物,可她双脚刚踩上地面,尾椎骨处陡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拱,她闷哼一声,膝弯一软,整个人裹着被子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 姬玄月神色一凛,立即翻身下榻伸手扶她。 素玉已经疼得蜷成了一团,被褥裹着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脸色顿时白得像纸。 “背后……尾椎骨……好疼……” 她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姬玄月蹙着眉,一把将她抱起放回榻上,他掀开被褥,将她翻过身去。 他的目光落在素玉尾椎骨处。 那片皮肤红得厉害,上面还浮着一圈金色印记。 细看之下,是由无数细密的纹路盘绕而成的圆环,纹路彼此纠缠、首尾相衔,恰好嵌在尾椎骨最末端。 姬玄月瞳孔骤然一缩。 镇灵印。 他认得这道印。 妖物间顶级的掩盖术法,一旦施成,饶是修为再高的妖物或除妖师,也无法从受术者身上察觉到半分妖气。 可这秘法的代价极其严苛。 受术者必须是刚出生、从未被妖气沾染过的幼崽,施术者必须是与其有血脉之缘且修为深厚的大妖。 以大妖大半心头血为引,辅以至少千年灵力,将印记烙于幼崽尾椎骨,便能将妖气彻底封死,让受术者终身以最普通的形态存世。 若是纯血妖胎,便终其一生只能做山野间的寻常飞禽走兽。 若是妖凡混血,便会成为一个最普通的凡人,再也不会觉醒那一半属于妖的血脉。 若想解除,除非有另一道更为醇厚的力量,以凌驾于施术者之上的修为去冲击,才有可能将这道封印松动半分。 他垂眼,视线下落,他的精元正缓缓从药灵中溢出。 而那片皮肤底下,镇灵印的金色纹路正被这股不属于她的妖力一点一点冲击到松动。 他的精元,便是那道更为醇厚的力量。 他以为的凡人妻子,竟然……也是妖。 “好疼……” 素玉的声音已带了几分哭腔,她浑身都在发着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尾椎骨那片皮肤像要烧起来,疼得她连蜷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姬玄月盯着素玉哭泣的眼睛,一只手掌覆上了她尾椎骨那片发红的皮肤。 “很快就不疼了。” 他说话的同时,一缕醇厚的妖力被他小心翼翼地渡入封印,勉强将那片被他的精元无意中唤醒的封印重新安抚下去。 颤抖的肩背在他的掌下慢慢松开了些,抽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姬玄月垂眼望着素玉尾椎骨上那片已褪回淡金色的纹路,心中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镇灵印已松,显出妖身只是迟早的事。 也不知素玉是何妖物,他回想起素玉提过自己的身世,父亲离世后母亲不知所踪,这样想来,素玉的妖物血统定是继承了她的母族。 能舍弃大半心头血加至少千年的妖力炼制此封印,素玉的母亲应该也是震慑一方的大妖。 可炼制此封印,对施术者本身也是极大的伤害,心头血加千年妖力的缺失,足以让一方大妖沦落成人人可欺的小妖。 为何不将幼崽带在身边,而要这样铤而走险? 正忧心忡忡,门外陡然传来静蓝急切的声音。 “夫人,公子!刚才有护卫传来急报,说夫人的祖母突发疾病,让夫人赶紧回去看看!” 素玉猛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方才还因疼痛而苍白的脸上瞬间被惊惧与慌乱填满。 “祖母……祖母……” 她一把抓住姬玄月的衣襟,慌乱开口。 “夫君,我要回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四十天 不安玉与小 第40章 与蛇第四十天 不安玉与小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着, 素玉掀开车帘望了一回又一回,终于忍不住朝前头的车夫催促让他再快些。 车夫有些为难:“夫人,实在快不了了,这山道窄, 再快怕是要翻车了。” 话未说完, 一只手臂便从身后伸过来, 将素玉轻轻揽回了车厢里。 “夫人莫急, 祖母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已让人快马赶去仁心堂请孙大夫直接往灵音村去,等我们到了, 大夫也该到了。” 素玉靠在他怀里, 心乱如麻,只胡乱点了点头。 关于她尾椎骨上方才的剧痛, 姬玄月已解释过了,说是他夜间力道没控制好压到了她。 他替她揉了一会儿, 又跟她道歉说以后不会再那样了。她当时一心挂着祖母的病, 也没有心思多问。 可姬玄月心中清楚,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了。 他的妻子从小在灵音村长大,耳濡目染的全是妖物是异类的训诫。 这样一个以为自己是凡人的姑娘,要怎么接受自己体内也流着妖的血? 他在凡人间生活了这么久,自然是见过无数妖物在暴露身份时的下场。 哪怕一时还未引起伏妖司的追杀, 但周围人的恐惧与排斥,是绝对少不了的。 若迟早要显出妖身,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趁裴鹤还没察觉, 将素玉立即带离青阳县。 哪怕暗中之人还在窥视,也总比面对明暗两波人马要来得好。 可陈氏这一病,素玉如何能心甘情愿同他走, 若是用强…… 马车在山道疾驰,好歹是在正午前抵达了灵音村。车在院子前还没停稳,素玉已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我祖母怎么样了?” 她着急地同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仆妇开口。 那仆妇见了她连忙行了个礼,回答道:“昨夜老太太睡到半夜,也不知怎么了,突然迷迷瞪瞪的喊了几句,接着就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吓得我赶紧去请了村里的郎中来,扎了针,又含了参片……” “现在呢?” “现在好歹是醒了,有些意识了,也能说上几句话了。方才还问了我一句夫人来了没有。” 素玉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听到这句话,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回原处。她掀开里屋的帘子,快步走了进去。 姬玄月落后素玉两步,从进院子起,他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植物气味。 那气味不同于院中药圃里寻常草药的清苦,带着一种浅淡的甜,混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往他鼻腔里钻。 他在院中停下脚步。 这些时日他安排了人手来照顾老太太,这小院也跟着改换了不少模样。脚下铺着的青石板小径两侧,不知何时移栽了不少郁郁葱葱的植物。 这些植物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其中一丛恰好挨着他衣摆。 “这是什么?”他忽然开口。 旁边正忙碌的仆妇闻言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公子说的是这丛吧?这叫知红草。” “前些日子隔壁的王老头从山里挖来的,说这草能凝神静气,放在屋子里闻着舒坦,便给老太太送了几株。老太太就让我们种在院子里了。” 知红草。 那几片细长的叶子正贴着他的衣摆,在风中轻轻蹭动。 每蹭一下,他便感觉到体内的妖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丝一缕地从经脉深处往外翻涌。 姬玄月隐在衣袍下的双腿隐隐发烫,竟显出了蛇尾即将出现的前兆。 可他已经服用了狐心露,按道理不该会有这种失控的感觉。 姬玄月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让那几片叶片从他衣摆上滑落。 不能再留了,再留他只怕要在这满院子凡人面前显出原形来。 可也不能将素玉独自留下,这知红草来得太过凑巧,他得带素玉走。 他压下翻涌的妖气掀帘进了里屋。 陈氏正半靠在枕上,面色灰败,听见脚步声便缓缓抬起眼来。 那目光落在姬玄月面上时,眼底竟闪过了一瞬的惊惧。 待定睛看清了来人,那份惊惧才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仍没完全褪去。 “是玄月啊。” 陈氏开口,声音听着很是疲倦。 姬玄月看在眼里,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上前半步,依旧是那副温润恭敬的模样,对守在榻边的素玉道: “素玉,商行有急事,需得我亲自回去处理。你随我一道回县里,这边有大夫和仆妇们照料,不会有事的。” 素玉闻言一惊,下意识摇了摇头,握住祖母那只枯瘦的手:“可祖母她刚醒过来,我怎能——” 陈氏的手也反握住素玉的手腕,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了过来: “玄月你有急事只管先去,玉儿先留在这里陪陪我。” 陈氏眼睛里面的恐惧与防备虽已极力掩饰,却仍被姬玄月瞧出了端倪。 陈氏在害怕他。 昨夜定是出了什么他不曾知晓的事。可陈氏还紧握着素玉的手,不肯让她走。 姬玄月的腿已经开始隐隐变形,衣袍下的皮肤上已浮现出细密的鳞片来。 他本能地不想在此时此地现形,若将陈氏吓出个好歹,他的妻子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拢在袖中的手指无声翻动,一缕妖力自指尖悄然逸出,在整座小院外围落下一圈无形屏障。 这阵法能拦住其他妖物,若有妖物靠近,他也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素玉一眼:“等事情处理妥当,我便来接你。” “夫君……” 素玉瞧着姬玄月眼底的暗色,心中莫名升腾起不安,可眨眼间,那道修长身影就转身消失在了视野中。 - 裴鹤原本也没打算今日再来灵音村。 他在姬府周边探查了大半日,昨日来姬府虽未探到妖气,却并未完全打消他的疑虑。 今日他再去姬府,仆从却说公子与夫人一早已回了灵音村,说是夫人的祖母病重了。他索性无事,便也策马往灵音村而来。 马蹄踏过山道,他在素玉家院门外翻身下马,还未抬手敲门,便察觉到了空气里残留着的妖气,还有院外落下的一道以浑厚妖力布下的阵法。 可明明昨日他来灵音村探查时这里还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裴鹤略一沉吟,抬手叩了门。 “伏妖司裴鹤。有事询问屋主。” 仆妇慌忙迎出来,见了裴鹤的打扮和腰牌不敢怠慢,赶紧转身进去禀报。 屋中,陈氏拉着素玉的手,正断断续续讲述着昨夜的梦境。 “那黑蟒就盘踞在这屋中,金色的眼睛直直望着我。” 陈氏说话的声音还在颤。 “后来那黑蟒变成了人首蛇身,那张脸……那张脸……”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面,紧紧抓住了素玉的手。 “……是玄月。” 素玉的手指倏地一紧,下意识想抽回来,却被祖母抓得更紧。 “后来一位看不清面容的仙人降临,将那黑蟒击退。” 陈氏还在哑着声音继续。 “他同我说,姬玄月是蛇妖所化。若我不信,等明日他来时,他进屋后不久定会借口离开,还会要求带你走。” 陈氏说到这里,那只苍老的手竟微微发着抖。 “玉儿,祖母原本也不信的。玄月公子待你那样好,待祖母也好,祖母怎会凭一个梦就疑他。” “可他方才进来才说了几句话,便真要带你立即离开。祖母病着,他身为孙女婿,却这么急着要走……” 陈氏那双浑浊的眼睛沉沉看着她:“玉儿,你说这反常不反常?” 素玉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被握得生疼也来不及抽出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会的……祖母不会的……” 她脸色有些苍白。 “都是梦罢了,不会是真的,玄月他……他只是临时有急事罢了……” 话音方落,一仆妇掀开帘子进了来。 “夫人,门外有位名叫裴鹤的大人,说要见屋主。” “裴鹤……” 素玉神情微微一滞,心中不知为何又慌了些。 她将手从陈氏手中抽出来,勉强露出了一个笑。 “祖母,您先歇着,我出去看看。” 说罢她起身,朝外走去。 院门外,裴鹤依旧是那副冷肃的模样,素玉开门,让人进了院子。 她忐忑不安开口:“裴大人,不知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裴鹤开门见山:“听说姬公子与夫人一同回了灵音村,不知姬公子现在何处?” “夫君他……方才商行有急事,先赶回县里了。” 素玉照实回答,话音落下便见裴鹤皱起了眉头。 “夫人这院子里妖气极盛,妖物应当离开不过一刻钟。” 他环视院子一圈,又问院子里方才替他传话那仆妇。 “这一刻钟内,还有谁来过这个院子?” 仆妇一愣,想了想,“一刻钟内……只有刚刚进门的夫人与公子了。” 素玉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她不自觉绞着手中衣袖。 “……裴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鹤没有立即回答,寻常人察觉不到,可在他感知中,这院子里的妖气不仅浓郁,还同从素言松腹中取出的玄色鳞片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抬头朝院落上空阵法看去,还有这阵法布得也是精妙,妖力浑厚,能阻隔其他妖物的靠近,非寻常小妖能做出的手笔。 一只能布下这种阵法的大妖,却对一个凡人女子如此上心,也不知这妖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看向素玉,表情依旧冷肃。 “姬夫人,裴某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你一时难以接受,但请你务必仔细听着。” “你的夫君姬玄月,极有可能是一只妖,还是一只妖力深厚的蛇妖。” 素玉听着这话,脑子里嗡地一声,一句反驳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不可能,我夫君只是寻常商人,他人品贵重,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绝对不可能是妖!” 她的声音带着怒意,也带着颤意。 裴鹤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语气微微沉了下来。 “昨日问话时,姬夫人分明有话没有说尽。你在山中遇见过什么,你夫君身上有何不对,你心中想必比裴某更清楚。” “裴某言尽于此,夫人且先做好心理准备。” 裴鹤转身要走,行出一半又回过头来。 “那蛇妖在这院子里落了护卫阵法,别的妖物无法进入。虽不知他为何这样防备,但这确实能保证夫人安全。” “夫人暂且安心待在此处吧。” 说罢,裴鹤飞身上马,驱马朝山中而去。 只剩面色惨白的素玉,呆愣愣站在院中。 - 姬玄月沿着山道疾行,一入灵蛇山深处,那双强压了许久的双腿便再也维持不住人形。 衣袍撕裂,一条粗壮的漆黑蛇尾从腰腹以下蜿蜒而出,玄色的鳞片在斑驳落影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泽。 他在林中深处盘踞下来,闭目调息,试图将那股被知红草引动的紊乱妖气压回经脉深处。 可他尝试了许久,却依旧没有成功。 妖气四散,只怕要引来伏妖司的人。 果然,没过多时,他便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在靠近。那气息他昨日在府中闻到过,是裴鹤。 来得真快,果然是令人头疼且难缠的伏妖师。 既然来了,看来今日避不了了。 姬玄月从山坳的阴影中缓缓游出,视线尽头,裴鹤身影渐渐从密林深处显现。 玄衣青年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锋上流转着一层淡青的灵气。 四目相对,姬玄月冷沉开口。 “裴大人果然敏锐,难怪妖物只要一听到裴大人的名字,就避之不及。” 裴鹤却没有同他寒暄,长剑直指过来。 “是你杀了林府满门?” “并非。” 姬玄月立于山石间,坦然看向裴鹤。 “裴大人大概心中有数,我若想在青阳县安然生存下去,就不会弄出这么大一出灭门惨案,引得伏妖司前来。” 姬玄月蛇尾还盘踞在草丛中。 “我常年在此山中蜕皮修炼,旧鳞散落各处。幕后之人有心栽赃,捡一片走又有何难。” 裴鹤心中的确有疑惑,姬玄月在此地多年,确实从未有过任何伤人的传闻。 若要大开杀戒,又何必在自己的地盘上引来伏妖司。 但无论他伤没伤人,妖物伪装成凡人身份,还与凡人女子成婚,实属不该。 “就算不是你,你也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裴鹤话音落下,身形一动,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青芒,直刺而来。 姬玄月心中一凛,蛇尾卷起一块巨石,裹挟着浑厚的妖力横扫过去,与迎面斩来的青色剑芒轰然相撞。 霎时间火星四溅,碎石如雨般四散崩飞。 灵气与妖气相撞的冲击波震得整片密林簌簌作响,方圆几十丈内的树叶皆被气浪撕碎,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 裴鹤一击未中,身形顿时敏捷万分在半空中翻转一圈,同时左手甩出数道符箓。 那些符箓在空中燃起淡青色的火焰,化作无数道锁链朝姬玄月缠去。 姬玄月活了这么些年,自是在其他除妖师手中见识过这伏妖符箓锁。 但那些大多不过是些灵力驳杂的凡品,沾上他的鳞甲便被妖气震碎。 可裴鹤使出来的符箓锁,每一道锁链上的青芒都纯而不散,灵力凝练如实质,破空而来时竟隐隐带着金石之音。 他方才用尾尖扫断其中一道,竟被那锁链上附着的灵力反震得鳞甲微微发麻。 他在心中默赞了一句,伏妖司百年难遇的天才果然名不虚传。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间,两人缠斗之处碎石崩裂,古木拦腰折断。裴鹤竟然与他斗了个旗鼓相当。 姬玄月是不愿伤人的。 且不提他对这样的天才有一丝惺惺相惜之意,更何况伏妖司那群老头子最看中的人若真死在他手上,往后的麻烦事估计也少不了了。 可他收着手,裴鹤却是招招致命。 再拖下去,动静闹得太大,也不知会惹出什么变故来。 不能再留手了。 姬玄月眼底那层温润的琥珀色在一瞬间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冷幽幽的金芒。 周身妖力不再收敛,沉厚如山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朝裴鹤压去。 裴鹤的剑势在这一瞬间被压得一滞,他心中一惊,这才明白眼前这妖方才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下一瞬,那条粗壮的蛇尾已快如闪电,裹挟着千钧之力横扫而来,重重击在他胸口。 他横剑格挡,可凡人之躯到底抵挡不住千年大妖的妖力。 剑锋与鳞甲相撞的瞬间,他虎口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倒飞出去,直到后背撞上一棵古木,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折断,才堪堪刹停。 他撑着剑站起来,抬眼望向那片狼藉中缓缓游来的黑色蛇影。 姬玄月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没有继续出手的意思。 方才那一尾他使了九成的力道,足以劈山裂石,可裴鹤也只是被压得后退,连手中的剑都未脱手。 “林府的案子并非我做的。” 姬玄月蛇尾盘踞在身后。 “你若还要打,姬某奉陪。但若还有一丝疑虑,不妨去查查那条藏在暗处试图栽赃陷害的妖物。” 裴鹤撑着长剑,只略一迟疑的功夫,姬玄月身影就消失在了一片混乱的林间。 看这方向,是往山下灵音村而去了。 裴鹤面色一凛,也追了上去。 - 素玉守在喝了药沉沉睡去的祖母床前,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裴鹤方才那些话如同鬼魅般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她的夫君,可能是一只蛇妖。 蛇…… 一些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出现在脑海中。 梦里漆黑的蛇头,沾了血的信子,还有那日山中隔着雨幕朝她望来的、冷幽幽的金色竖瞳。 她浑身一颤,用力摇了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姬玄月待她这般好,温润体贴,处处护她周全,怎么可能会是妖呢? 她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姬玄月说商行有事,结束就会来接她,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等他便好。 素玉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勉强将眼底那股涩意压了下去。 正垂头出神,又有人掀帘进来传话。 “夫人,方才那位大人不知怎得又来了。” 素玉心中猛地一惊,裴鹤去而复返,难道是真找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 她着急忙慌起身,朝屋外走去。 裴鹤是循着姬玄月的妖气一路追踪回来的。 他原以为这蛇妖身份暴露,定会潜入深山不再现身,却没想到他竟又回到了山下的院中。 裴鹤站在门外,手中紧紧握着剑柄。 姬玄月如此胆大包天,难道是起了鱼死网破之心,打算挟持自己的凡人妻子? 他神色戒备地在院外站了片刻,却没有听到屋内传来任何打斗或呼救声。 他这才皱着眉头,抬手敲响了院门。 很快,蛇妖的凡人妻子脸色苍白地拉开了门,看见是他,声音发颤开了口。 “裴大人?可是有别的消息?我夫君……不会是蛇妖的,对吗?” 裴鹤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感知何其敏锐,一踏进院子,他便在角落那片茂密的草丛里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妖气。 他目光一凝,循着气息望去,却并未见到想象中那个高大强悍的人影。 而是在草叶的阴影遮掩下,发现了一条只有小指粗细的小黑蛇。 小小黑蛇正盘在草叶下,蛇首抬起,那双金色的竖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冲他悠悠吐着信子。 眼神平静,并没有大杀四方的凶佞之意。 裴鹤眉头一蹙,心中疑云丛生。 这蛇妖明明可以遁走,为何还要冒险潜回? 他除妖这么些年,自然是见过妖物与凡人之间的情缘,可若暴露身份,基本全是以惨剧收场。 物种不同,如何能在一起。 他不仅难以理解,更是想起姬玄月方才说的那方话,若真是有妖物在背后作乱,他在此与这大妖缠斗,岂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更何况……看着眼前这情形,这妖眼中一心只有这凡人,如何会做出大乱引来伏妖司。 “裴大人?您怎么不说话,定是您弄错了,对吗?” 素玉见他面色冷峻,沉默不语,心中愈发慌乱。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院角那片普通的草丛,什么异常也没有。 裴鹤看着素玉那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又瞥了一眼草丛中那条紧盯着自己的小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无事,打扰了。”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片刻后,院门被关上,门前再次恢复了安静。 - 占据李二狗躯壳的白晏背着一捆柴禾,从院门前缓步经过。 他自然感应到了院外围着的阵法,更让他心惊的是,玄君竟能从裴鹤手中全身而退。 连他自己都尚无十成把握从裴鹤剑下脱身,而玄君…… 这便是天赋横亘于前的天堑么? 当年他亲手捏碎玄君的妖丹,亲眼看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副光景历历在目,怎么偏偏…… 早知如此,他该将玄君囫囵吞下,连魂魄一并嚼烂,也好过今日留下这隐患。 白晏面色沉沉,不甘与妒意翻涌而上,再一次淹没了他。 即便他机关算尽,剜出师父腹中那颗为玄君备下的蕴含千年妖力的内丹,吞服炼化,也不过从蛇蜕成蛟。 倘若那颗内丹落在玄君腹中,怕早已一飞冲天,化蛇成龙了。 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玄君非但全身而退,看现在的样子,裴鹤似乎也停止了对他的抓捕。 这怎么可能…… 白晏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良久后又朝裴鹤消失的方向望去一眼,最终面沉如水,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大肥章。 第41章 第四十一天 狗尾巴蛇 第41章 与蛇第四十一天 狗尾巴蛇 素玉关门后, 依旧心神不宁。 她猜不透裴鹤为何去而复返,又为何一言不发,却隐隐觉得,这定与姬玄月脱不了干系。 此刻她恨不能立刻赶回县上当面问个清楚, 可祖母这边又实在脱不开身。 思量许久, 她到底还是捺住了性子。 姬玄月说过会来的, 他既说了, 就一定会来的。 如此忐忑地熬过了一整日,晚间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雨幕中那颗硕大的黑色蛇头, 一会儿是姬玄月那双在晚霞里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眼睛。 两颗眼睛, 一双竖瞳,一双温润, 却在她脑海中不停地交错、重叠,最后竟恍惚变成了同一双。 她用力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直到后半夜倦意才终于漫上来, 将那些混乱的画面一并吞没。 呼吸方平稳下来,一条细小的黑蛇便从床尾悄无声息地攀了上来。 不过小指粗细,一尺多长,通体玄黑,唯有那双金色竖瞳, 在暗夜里莹莹生辉。 小蛇无声地游过被褥,蜿蜒而上, 最终停在她隔着锦被微微起伏的心口处,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素玉。 片刻后,它蛇信轻轻探出,在她睡梦中仍紧紧蹙着的眉心上舔了舔。 又过了一小会儿, 它转而爬上枕头,将自己盘成小小一团,安安稳稳地窝进了她的肩窝里。 - 素玉因着心中有事,第二日也醒得很早。 祖母还没起身,她闲来无事,又不想让自己有空暇去胡思乱想,便挽起袖子在院子里拔草。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她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扯着,脑子里却全是在想姬玄月。 他昨夜究竟去了哪里?商行的事处理完了吗?他什么时候来接她? 裴鹤说的那些话她不信,可她心底还是有些不安。 她心不在焉地摸索着草丛深处,指尖忽然触到一截冰凉滑腻的东西。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一条通体乌黑的小蛇正被她握在掌心里。 小指粗细,一尺多长,黑不溜秋的身体在晨光下泛着粼粼光泽。 她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本能地将手中的东西甩了出去。 那小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嘭地一声砸在墙角,顿时缩成一团,没了动静。 “夫人小心!” 仆妇听见动静,操起锄头就往这边赶来。 眼看那锄头就要朝墙角砸下去,那小蛇却只是砸得晕乎乎般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睛,连躲都未曾躲一下。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蜷在墙角,像是认了命。 素玉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山雨中,那条盘踞在山石间的巨大黑蟒。 它那时也是用这样一双金色的竖瞳望着她,可里面全无凶性。 “等等。”她伸手拦住了仆妇。 仆妇高举的锄头顿在半空,满脸错愕:“夫人?这蛇虽小,可万一有毒——” “不是毒蛇。” 素玉在山中采了十几年药,有毒无毒她还是分得清的。 眼前这条又瘦又小还没她小臂长的蛇,大概率只是一只无毒的幼崽,也不知是从哪里爬进院子来的。 素玉蹲下身,朝墙角伸出手去,精准地捏住了那小蛇的两腮。 指尖只稍稍用力,便将它捏得张开了口。 几颗牙都还钝钝的,明显是条幼崽。 “夫人,”仆妇看着她手里那条黑不溜秋的小东西,还是有些怕,“还是扔出去吧,免得吓着老太太。” 话音方落,那条小黑蛇细长的尾巴便卷了上来,缓缓缠住了素玉的手腕。 力道不松不紧,尾尖却在她腕上轻轻晃着,像小狗在摇尾巴。 “这……” 仆妇看得一脸呆滞。 “这蛇怎么跟狗似的摇尾巴?” 素玉还捏着小蛇的两颊,她盯着那摇来摇去的尾巴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拿个竹篮来吧,我把它装进去。” 仆妇应了声,很快取来一只竹篮。 素玉将小蛇轻轻放了进去,那蛇盘在篮底,也不挣扎逃跑,只是安安静静地蜷成一团,从竹篮的缝隙里望着她。 仆妇看了会儿稀奇,也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素玉将竹篮拎起来,搁在廊下那片晒得到太阳的地方,低头看了它一眼,又弯腰继续拔她的草。 姬玄月妖气还在外泄,以至于他没办法维持原身。 他干脆化成了他最年幼时的形态,原本想着只待在素玉身边护着她安危就行。 可他躲在草丛里,看着素玉苍白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还是忍不住从叶底探出尾巴尖,缠住了她垂落的手指。 他知道裴鹤定是同她说了什么,也从仆妇的闲聊口中得知了陈氏的梦境。 按理说他的身份已濒临暴露,此时离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可他还是不愿。 不管是独自离开,还是彻底暴露后将素玉强行带走。 他以前从没想过若暴露身份了会怎么样,可现在他居然有些害怕起来,怕素玉会用那种看异类且畏惧的眼神看他。 且再等等,裴鹤既然没有当场捉拿他,自然是去寻暗中那只妖物的踪迹去了。 或许一切都会顺利,裴鹤抓住妖物,素玉从他的原身开始接受,不至于突然面对那个可能让人承受的真相。 更不提还有素玉也即将暴露的妖身。他不能离开,必须得守着。 他这样想着,在素玉再次侧头看过来时,又摇了摇尾巴。 - 因为顾忌祖母对蛇的恐惧,素玉没将这小东西的存在告诉她。 等夜深了,祖母沉沉睡去,她才回房从墙角提出那只竹篮。 篮子里,细小的黑蛇依旧安静地蜷着,听见她的动静便昂起小小的蛇头,又软又粉的信子轻快地嘶了两下,与她安静地对视。 素玉一时怀疑这蛇是不是成了精。 老老实实待在篮子里也不跑,每回看见她便会抬起头,尾巴尖尖还在小幅地摇晃。 她犹豫着探出手指,小黑蛇立即乖巧地缠绕上来,冰凉顺滑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稳稳地挂在了她的手腕上。 “你下去。” 她皱了皱眉。可小黑蛇并没有离开,反倒将首尾相连,在她腕上圈成一个环,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大约是听不懂话的,只是巧合遇见一条粘人的幼蛇罢了。 可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她又莫名想起山里的那条黑色巨蟒。 还有姬玄月在某些昏暗烛光下朝她望来时,眼底那两点浅淡的金芒。 素玉将这莫名其妙的联想从脑海中甩开,将小黑蛇从腕上轻轻抓下来,重新放回竹篮里。 她不想再等了,祖母已经安好,明早她便回县里去。 她得亲眼看到姬玄月,才能安心。 吹灭蜡烛,素玉躺回了榻上。 黑暗中,竹篮里那双金色的竖瞳眨了眨。 在她呼吸平稳沉入梦乡后,同昨夜一样无声游上榻,将自己盘成小小一团,窝进了她温暖的肩窝里。 - 天色将明未明,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匹快马踏着晨雾疾驰而来,为首者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眉目冷硬,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旁还别着一枚铜制的令牌。 他勒马停在灵音村村口:“是这里吗?” “回梁大人,正是灵音村。”身后一人低声应道。 “全体下马,潜伏进村。动静务必要小,莫惊动村民。” “是。” 众人应声,齐齐落地,牵马隐入道旁树丛。 梁展按着剑柄,立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下,面色未变,心中却在思索昨日傍晚收到的密信。 信上称青阳县有大妖作祟,裴鹤分明已发现妖物踪迹,不仅不除,还有意包庇,居心叵测。 信上恳请另派人手,暗中查办。 裴鹤。 梁展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自从裴鹤入了伏妖司,他梁展在司中便一日不如一日。 原本司内数他资历最老,功劳最厚,所有人都说下一任司正之位非他莫属。 可偏偏冒出个裴鹤,剑术卓绝,连破数桩大案,短短几年便声势直逼而上。 如今司中上下提起裴鹤,无人不敬三分,倒把他这个老人衬得黯淡无光。 若此番密信所报属实……包庇妖物,那就是自毁前程。 思及此处,他沉声低喝:“走。” 众人应声,悄无声息没入村中。 - 姬玄月早就察觉到了院外的动静。 那些人脚步沉稳,训练有素,一听就知道是伏妖卫。 他从素玉肩窝处缓缓抬起头来,素玉还在睡着,她似乎在梦中也睡得不太安逸,眉头还皱着。 小黑蛇的信子在素玉眉间又舔了舔,这才无声无息滑下床榻,从门缝中游了出去。 门外的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姬玄月也显成了人身蛇尾的形态。 天色尚未破晓,院墙外仍笼着一层青灰色的朦胧,可他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能察觉出笼罩在整个院子外的阵法。 是伏妖司专门对付大妖用的伏妖困阵。但这阵法的气息有些陌生,不像是裴鹤的手法。 他抬头感知了一下阵法的威压,的确凌厉雄厚,可以他的实力,想要破阵离开也不是不行。 但那样的话,素玉如何自处? 不提那在暗中窥视的妖物,单是素玉身上那道已经被他精元冲撞松动的镇灵印…… 谁也不知道镇灵印什么时候会彻底松掉,若不巧被伏妖司的人察觉,他的妻子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姬玄月抬手,掌心缓缓贴上身后屋墙,一道阵法从他掌下无声蔓延,将身后几间还在安睡的屋子整个隔绝在内。 也将屋内的安眠与屋外的暗涌悄然隔开。 他不能让素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他得速战速决。 - 梁展一踏入灵音村,便察觉到了一股妖气,他循着气息一路追过去,最终停在了这座小院前。 院墙低矮,门扉紧闭,里头十分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那股妖气正源源不断从里渗出,浓郁得根本压不住。 梁展想到那封密信上说的此妖实力雄厚,也不敢掉以轻心,很快就在院外布置好了阵法。 最外圈是隔绝凡俗视线的障眼阵,若有人经过,圈内的所有都是一切如常,这是为了避免妖物出现造成民心恐慌。 而里圈才是真正的伏妖阵。阵法早已沿着地面蔓延,将整座院子牢牢锁住。 然而阵法刚落成,屋内便传来一阵更为明显的妖气波动。梁展不再犹豫,拔剑挥出。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门板瞬间被剑气击成了碎块。 木屑与尘埃飞扬中,梁展定睛望去。 视线尽头,一名年轻男子正立在尘土飞扬的碎木之间。 他面色冷沉,看过来的眉眼间仿佛压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而他衣摆下方,赫然是一截漆黑粗壮的蛇尾,鳞甲泛着幽冷的微光,正稳稳地盘踞在地面上。 “裴鹤果然勾结了妖物!” 梁展冷笑一声,手中一道符令便已凌空飞出,金光在半空中骤然绽开,化作数道锁链直扑而去。 “妖物,还不束手就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四十二天 这是梦吧 第42章 与蛇第四十二天 这是梦吧 带着青色灵气的符箓锁链迎面而来, 姬玄月身形一闪,锁链掠过他的衣袍,嘭一声撞在他方才所设的防护阵法上。 阵法荡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稳。 眼看一击未成, 梁展已经提剑击来, 剑锋直直朝着他的咽喉。 看这架势, 并非是想将他缉拿进伏妖司, 倒是更想将他就地斩杀。 姬玄月面色一沉,尾尖霎时横扫过去,铛地一声, 火星四溅间, 又有数道符箓从四面八方朝他缠来。 那些伏妖卫也训练有素,趁他与梁展缠斗之际阵眼轮转, 试图将他困在院中那片狭小的空地上。 一时间小院已是一片狼藉,尘土飞扬。 梁展的攻势越来越凌厉, 他身后那些伏妖卫还在不断变换阵型, 符箓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来。 可一连串的攻击之后,姬玄月依旧稳稳立于院中。 梁展没料到这蛇妖的实力如此强悍,十八人结阵围攻竟还拿不下他。 “裴鹤都耐不了我何,你觉得你能比他厉害吗?” 姬玄月一尾逼退梁展,语调依旧从容, 只是那双竖瞳里的冷意已毫无遮掩。 梁展听着这话,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现出几分狰狞。 他咬着牙从怀中摸出一枚赤红色的符印, 咬破指尖将血滴了上去, 符印瞬间燃起刺目的红光。 “你这蛇妖,大言不惭!” 他猛地将符印拍入地面,那圈伏妖阵骤然收紧, 阵纹顿时像烧红的烙铁般朝姬玄月压去。 这赤符是伏妖阵的杀招,以施术者精血为引,能将阵中妖物的妖力强行压制。 可姬玄月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身形一晃,硬扛着伏妖阵的威压,蛇尾顺势卷上梁展握剑的手腕,将他整个人甩飞出去。 梁展砸在墙上,闷哼一声,手中赤符脱手飞出,被姬玄月尾尖一勾卷入掌心。 阵眼无人主持,那圈收紧的阵纹顿时凝滞在半空,光纹明明灭灭,再难寸进。 - 素玉又梦到了那天的山林。 她坐在黑蟒坚硬的尾巴上,暴雨如注,那双金色的竖瞳隔着雨幕朝她望来。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明明似乎已经睡了很久了,可窗外的天色还是黑黢黢的。 正想在榻上再躺一会儿,余光落在窗户上时,似乎有什么水波般的东西轻轻晃了晃。 素玉一愣,定睛看去,那片窗户又恢复了平静。 她在心中自嘲了一句,这几天心绪不宁,连看窗户都疑神疑鬼了。 她重新躺下来,一时半会儿没了睡意,只是盯着黑暗的房门发呆。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她连一声蛐蛐叫都听不见,若是平日里,那些虫鸣早就聒噪得让人翻来覆去。 正疑惑着,房门上也是一道波纹荡漾。 素玉眉头一皱坐起身来,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亮了床头的蜡烛。 柔和的光晕缓缓漫开,显出屋内那些熟悉的摆设来。 她起身下榻,举着蜡烛走向门边,烛火在靠近时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 可她并没有感觉到风。 素玉有些紧张,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在门前静立了片刻,轻轻将门拉开了来。 门外是黑黢黢的堂屋,祖母和仆妇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堂屋通往小院的门也紧闭着,没有半分异常。 她走到门边,拉开那扇通往小院的木门。 月光下,小院安安静静,墙角那些花花草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圆圆的月亮高悬在天上,院子里一片安逸。 方才一定是看错了。 可素玉刚要关门,面前那片漆黑的夜幕,忽然像被人从外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色的晨光从裂口处汹涌而入,刺得她下意识偏过头去。 与此同时,一道陌生而暴怒的男声从那片光中炸响。 “拿下他夫人!” 素玉的脑子一片浑浑噩噩,像被人从深处猛地拽出水面,还没来得及辨清方向,身上便骤然传来一道力道。 她被什么东西卷住了腰身,猛地脱离了地面。 身子一轻,眼前的光景从黑暗骤然转为晨光,她下意识抬手去扶,掌心却触碰到了一片坚硬冰凉的东西。 有些滑,有些冷,鳞片般一片一片地排列着,紧紧缠着她的腰腹和腿弯。 这触感让她的脊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了那日山雨里的黑蟒。 她的心疯狂狂跳起来。 下一瞬,她看见了姬玄月。 他正挡在她身前,背影高大如常。 墨发依旧半束在身后,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还穿着他平时最爱的玉色衣袍。 肩线平整,腰身利落,身姿修长,就这么看着,依旧是一副翩翩君子的儒雅模样。 可那件衣袍的下摆此时却沾满了血迹与灰尘,衣料有几处已经裂开。 而在衣摆之下,一条漆黑的蛇尾正从那截腰腹之下延伸出来。 蛇尾的末端,正紧紧卷着她的腰身。 素玉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这是在做梦吧? 不然她怎么会看见她的夫君变成一条黑蟒,被满院的伏妖卫团团围着? 那些剑光符咒和闪过的灵光,它们怎么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呢? 这一切都不该是真的。 是梦。一定是梦。 只要她回到屋子里去,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反复回响着: “这是梦……是梦……回屋子就好了……” 她在那缠绕的蛇尾里狠狠挣了挣,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你放开我……” 可那尾巴纹丝不动,素玉猛地抬起头,朝着那道背影喊了一声:“你放开我!” 满院的妖气与灵光交错间,姬玄月微微偏过头来。 那双她曾无数次在烛火下对视过的眼睛,此刻变成了金色的竖瞳,冷而幽深。 像隔着千万颗雨珠同她对望的那条黑蟒,也像成婚后的那些夜里,她梦见的、醒来后又遗忘的蛇。 对视的那一瞬,缠绕在腰间的力道微微松了一分毫。 姬玄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是熟悉的嗓音,可他的眉头却紧紧蹙着,声音也变得小心谨慎。 “夫人,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妖物的话有什么可信的!” 梁展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负了伤,正提剑撑在墙角,看着眼前这一幕,冷冷笑了一声。 “蛇妖,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告诉她……” 素玉没有听清他后面的话。 她只是低着头,用力地捶打着那条缠着她的尾巴,想要将这条骇人的尾巴赶开。 可尾巴一动未动,她的手却捶得生疼。 梦里……也会疼么?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鳞片上不知是谁的血迹因捶打沾到了她的掌心。 鲜红又刺目。 这好像不是梦。 那日雨中的黑蟒、祖母的噩梦、裴鹤冰冷的警告,齐齐在她眼前炸开。 这几天来强撑的所有惊惧与不安,在这一瞬间轰然碎裂。 她眼前一黑,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姬玄月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惊惶失措的表情。 还有他身后一名伏妖师正挥剑朝他狠狠劈来。 素玉张了张嘴,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四十三天 你别哭了蛇 第43章 与蛇第四十三天 你别哭了蛇 剑锋携带的伏妖灵气猛地劈来, 在姬玄月肩胛处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上,今日务必拿下这蛇妖。” 身后梁展的声音传来,同时响起的还有数道剑气的破空声。 姬玄月将昏迷的素玉拢在怀中,那双冷幽幽的竖瞳在晨光里眨了眨, 漆黑的蛇尾便朝周围狠狠扫了出去。 毫不收敛的妖气裹着被触了逆鳞般的暴怒横扫整个院子, 扑上来的十多名伏妖卫被那股力道狠狠甩飞出去, 重重砸在院墙上。 土墙轰然倒塌, 碎石与灰尘溅了满天。 几个伏妖卫当场便吐出血来,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砖堆里,动弹不得。 梁展被那股气浪逼得连退数步, 也吐出一口血来。 他还想再说什么, 可那蛇妖已经一尾横扫破了伏妖阵,卷着怀中昏迷的凡人朝天边遁去, 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梁大人……” 一名伏妖卫艰难地从碎砖堆里爬了出来,捂着胸口, 面色惨白, 显然伤得不轻。 “还追吗?” “还追个屁。” 梁展抹了一把嘴角被震出的血迹,阴沉着脸扫过满院的狼藉。 带来的十八人折了大半,他自己也被那蛇尾的气浪震得气血翻涌。 眼下伤的伤残的残,如何能追。 他撑着剑站起身来,眼底却反而浮起一丝精光: “你们都听到了, 这蛇妖方才亲口念出了裴鹤的名字。” “小师弟与蛇妖勾结,知情不报, 你们都是人证。” 几名尚能动弹的伏妖卫面面相觑, 旋即齐声应道:“是。” 梁展将剑收入鞘中,最后望了一眼那蛇妖消失的方向,又扫过院中那片残留着妖血与符纸灰烬的碎石地面。 “走, ”他转过身,“先去将裴鹤带回伏妖司受审。” - 素玉是被冰凉的触感弄醒的。 意识慢慢回笼,映入眼帘的是姬玄月那张熟悉的侧脸。 他闭着眼睛,轮廓分明,眉眼舒缓,就像之前每一个夜里醒来时看见的那样。 似乎什么也不曾改变。 素玉短暂地错愕了一瞬。 方才满院的伏妖卫、破碎的门板、金色的竖瞳、墨黑的蛇尾……原来都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姬玄月还在她身边,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几乎要松一口气了。 可腰间依旧持续传来着微凉的触感。 她有些茫然地低下头,就见梦中见到过的鳞片,正一圈一圈缠着她的腰腹,尾尖还轻轻搭在她膝上。 隔着衣料,她几乎能感觉到鳞片纹路刮擦过皮肤的触感。 素玉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夫人。” 有声音从她耳畔落下来。 她缓缓抬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眼睛。 是姬玄月,他静静看着她,眼神里也是她熟悉的温和与平静。 可腰上的尾巴还在提醒着她,她的夫君,真的是蛇妖。 素玉身体不由自主发起颤来。 被巨蟒缠绕,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明白了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反应,那截缠在她腰间的蛇尾又拢紧了几分。 而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眸也在瞬间变成了冷幽幽的金色。 瞳孔中心,是两条竖直的黑线。 在山中暴雨里见过的眼睛,此刻正从她夫君的脸上望着她。 “夫人,你在怕我吗?” 方才温和的声线,在这一瞬间也低沉起来。 姬玄月有些烦躁。 妻子看向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柔和的亲昵,只剩下了恐惧。 她整个人僵在他的蛇尾中,浑身上下都是抗拒的气息。 为什么? 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她为何要怕他? 他们不是夫妻吗?妻子为何要惧怕丈夫? 姬玄月下意识伸出手,强硬握住了妻子纤细颤抖的五指。 修长指节穿过她的指缝,同她十指相扣。 这样紧密的姿势,让他烦躁的情绪稍稍得到了一丝缓解,可下一瞬,妻子的眼泪便无声落了下来。 那滴温热的泪砸在他尾巴上,顺着鳞甲的缝隙渗进去,苦得他整条尾巴都僵了一瞬。 “放……放开我……” 姬玄月的蛇尾紧紧缠着素玉的腰,她动弹不得,连挣扎都是徒劳。 十指被他扣在掌心里,抽也抽不出来。 她挣扎了一番,终于彻底泄了气,只能困在他的尾巴里无声地落着泪。 “夫人,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的。” 姬玄月试图安抚他的妻子,一直以凡人自居的妻子骤然见到他的原身,不适也实在正常。 他得有些耐心。 可他的妻子依旧落着泪,发出了抗拒的声音。 “放开我!我要回家……” 看着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姬玄月心中莫名泛起一丝痛意起来。 他不想要素玉用这种眼神看他,他不想要素玉离开他。 他想让妻子快乐地流泪,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盯着素玉眼尾的泪痕,突然伸手钳着素玉下颌,吻了上去。 齿关被轻而易举撬开,柔软的舌尖缠住她躲闪的舌,与她在唇齿间无声地厮磨。 那双冷金色的竖瞳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占有欲。 姬玄月不懂为什么他明明没有伤害她,她却要怕他,要离开他。 但没关系,他知道如何让她快乐。 只要像现在这样亲吻她,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他的妻子就会渐渐软了身子。 就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就会发出那些甜腻的声音。 可这一次,他的妻子没有像往常那样闭上眼,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抬手揽住他的肩。 那双哭得通红的杏眼始终惊恐地睁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滑进两人纠缠的唇舌间,将那咸涩的泪喂进了他口中。 她在他怀中发着抖,她口腔里原本甜美的津液,此刻只余下惊惧与抗拒的苦涩。 姬玄月尝到了那苦味。 怎么还是苦的呢?一定是他吻得还不够深吧。 他烦躁地加深了这个吻,想要将那久违的甜蜜重新从她口中挖出来。 素玉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只觉得眼前的姬玄月突然变得好陌生。 她想推开他,可身体被牢牢禁锢着,下颌也被他捏着,她动也动不了,只能张开口腔,任由他的唇舌纠缠。 舌根被吮得生疼,恐慌与绝望彻底淹没了她。 为何还要哭? 为何还不开心? 是他还做得不够吗? 姬玄月稍稍退开舌尖,低头盯着素玉微微张着的唇齿,她的下颌还被他捏着,合不拢,嘴角还挂着一缕未断的水光。 他目光在她口腔内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移上来与她对视。 “夫人,”姬玄月低声开口,“你知道为何你我成婚三月有余,你迟迟未能受孕么?” 他探出舌尖,轻轻舔过素玉脸颊上那道泪痕,将那颗滚落的泪珠卷入口中。 “腾蛇一族,若要使雌性受孕,必须用本体。” “夫人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么?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素玉还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缠着的蛇尾骤然松了一瞬,尾巴尖灵活地挑开了她衣襟系带。 视线余光里,那片紧密排列的墨色鳞片之间,突兀显出一截与她往日所见截然不同的东西来。 色泽更深,前端微微泛着湿润的暗光,仔细看,才发现那些暗光,竟然是细细密密的鳞片。 她盯着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截尾巴尖还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凉得让她浑身一抖。 下颌获得自由,素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不要……” 那截尾尖还在她腰侧缓缓地移动着,而他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膝弯。 素玉惊呼一声,再次被姬玄月堵住了唇。 细细密密的鳞片已经贴了上来。 冰冷坚硬。 她会死的。 她一定会死的。 她是凡人,她容不下那些密集的鳞片的。 凹陷的一瞬间,素玉猛地挣扎起来。 可她的力道对于姬玄月来说,实在是宛若搔痒。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含糊的字眼从纠缠的唇齿间溢出。 “不……不要……” 可姬玄月只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里,没有她熟悉的呵护与安抚,只有陌生的执拗。 怎么能这样呢? 素玉心中一痛,她的夫君是那个温和的,一直将她护在手心的夫君。 而不是这样会强迫她,让她恐惧的陌生妖物。 可她动不了了,方才看过的东西已经陷进寸许。 素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姬玄月停了下来。 那截探出的属于妖物的形状还悬在交错的鳞片间,却没有再向前。 怀中人紧紧闭着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妻子的脸上的泪痕一道叠着一道,苍白的面孔上没有半分血色。 被他捏过的下颌印着淡红的指痕,衣襟凌乱地散开,露出削瘦的锁骨和一小截肩头。 她整个人在他怀中蜷缩成一团,单薄脆弱得像是暴风雨中的兰花。 那双曾含笑望着他的杏眼,此刻紧紧阖着,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铺天盖地的苦涩将他淹没。 妻子的眼泪是苦的,呼吸是苦的,连皮肤底下蒸腾出的气息也是苦的。 怎么变成了这样。 这好像不是他想要的。 他只不过想要给她快乐,给她她期盼的孩子。 素玉腿弯骤然一松,陷进去半寸的东西脱离,她整个人一轻,落在了地面铺着的干草上。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姬玄月不知为何松开了她,正低头给她系着腰间的系带。 漆黑的尾巴不再挨着她,全都盘在了姬玄月身后。 “对不起。” “是我吓到夫人了。” 素玉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猛地撑着地面往后挪了挪,避开了他还悬在半空的手指。 她胡乱将衣襟拢上,又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粗糙的岩壁,才停下动作,透过朦胧的泪眼抬头看他。 姬玄月站在她面前不远处,变成了琥珀色的瞳孔垂眸看着她,眼底神色显得落寞和茫然。 他眉头微微蹙着,发丝有些凌乱,左肩的衣襟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再往下,是那条盘在衣襟后的蛇尾。 那截曾死死缠着她不放的尾巴此刻软趴趴地垂在地上,在她看过去时,还往后缩了缩。 “我不碰你。”他往后退了一步,将那截尾巴又往身后藏了藏,“你别哭了,好吗?” 素玉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割裂感。 他的上半身是姬玄月,是她日夜相伴过的夫君。 可他的下半身,是妖物,是那条曾在山中暴雨里吓得她魂飞魄散的黑蟒。 她看着这一幕,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她的夫君,是妖。 素玉强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深山岩洞之中,身下铺着干草,外面天还亮着。 她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恐惧过后,现在全变成了被欺骗的失望。 “我要回去。” “这是哪里,你放我回去,祖母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用袖子草草擦了擦眼泪,不再看他。 “这里是石哀山,离灵音村有些远。” “夫人暂时还不能回去,夫人的祖母会有人安顿好她的生活和起居的。” 素玉抬起头来,泪眼汪汪: “我为何不能回去?你是蛇妖,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我们的婚约自然做不得真。你放我回去。” 话音落下,面前的人陡然安静了一瞬。 那双低垂的眼睛里似乎骤然升起了什么情绪,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夫人,”他声音听着更低了,“不要说这种话。已经拜过天地了,你我就是夫妻。” 姬玄月不知为何听到她说婚约做不得真时,心口处突然有些痛。 那痛不像妖丹裂隙那样尖锐,却沉闷闷压在他心上,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可你骗了我……”素玉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你是妖。你为何要娶我?” 为何要娶她。 姬玄月忍着心口的钝痛回想起这一切的源头。 他娶素玉,自然是因为她药灵的身份。 药灵的津液能修补他妖丹上的裂隙,让他不必再时时刻刻忍受痛苦。 妻子问了,他是该如实告知的,可他看着妻子含泪的目光,不知为何没能将这个原因说出来。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 “我虽是妖,却对夫人生了情愫,所以想娶夫人为妻。” 活着的日子太长,凡人里的话本姬玄月自然也是看过一些。 他还记得有一回他看过一本,里头差不多也是类似的场景,那妖物对凡人妻子说了这一番话,妻子不可置信,但最终还是接受了。 果不其然,妻子的表情显出震惊来,圆圆的杏眼呆愣愣看着他。 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山雨中初见,我就对夫人一见倾心。可我自知是妖,夫人定是难以接受,这才隐瞒了身份。” 他微微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她。 “只是爱慕夫人,想与夫人长厢厮守。” 素玉呆住了。 她一直都是知道她的夫君说话直白,可这种表达爱慕情意的话,除了他第一次开口求娶时说了一次,成婚后是再没说过的。 爱慕…… 他说他爱慕自己,才隐瞒身份求娶。 方才的失望与伤心,竟莫名其妙因为这几句话褪去了些许。 素玉目光落在姬玄月身后的尾巴上。 那条粗壮的尾巴明明方才还强悍得让她恐惧,此时却显得有些委屈地盘在他身后,一动也不敢动。 见她看过来,那黑不溜秋的尾巴尖尖,还像小狗似的左右摆了摆。 这…… 素玉脑子里顿时回想起昨日那条被她捏住两腮,缠在她手腕上摇尾巴的小黑蛇。 “昨天那条小黑蛇……也是你吗?” 她吸了吸鼻子,还有些抗拒地缩在角落,但好歹没再落泪了。 “是。” 姬玄月身后尾巴又轻轻摆了摆。 “有人想将林府惨案嫁祸于我,使了些手段逼我现形。我担心夫人安危不敢离开,只能化作小黑蛇留在院子里。” 他说着,那截尾巴试探着朝素玉这边探了探,轻柔缓慢地卷住了她垂落在干草上的衣摆。 靠得这么近,素玉的呼吸还是窒了窒,方才那股险些被他贯穿的恐惧又浮了上来。 察觉到她的僵硬,那截刚卷住她衣摆的尾巴一顿,瞬间又缩回了姬玄月的身后。 “谁……谁要嫁祸你……” 素玉将被尾巴卷过的衣服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声音有些发颤。 姬玄月沉默了一瞬。 “可能是——” 轰—— 岩洞外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妖力撞击,碎石从洞顶簌簌震落。 姬玄月面色骤变,猛地将素玉护在身下,用后背挡住了那片坠落的碎石。 烟尘弥漫间,一道阴恻恻的嗓音从洞口悠悠传来。 “玄君,你为何不告诉这凡人,你是因她药灵体质于你修炼有益,才娶了她?” 姬玄月周身气息陡然沉了下来。 他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见了洞口那道银白的身影。 白晏负手立在树影下,依旧是那张似笑非笑熟悉的面孔。 “白晏——” 姬玄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月底啦,求营养液狠狠灌溉! 第44章 第四十四天 没力气了蛇 第44章 与蛇第四十四天 没力气了蛇 话音未落, 一道浑厚的玄色妖力已从姬玄月掌心轰然击出,裹挟着凌厉的杀意直取洞口。 白晏身形飞转,那团妖力擦着他的衣摆而过,撞入他身后那片密林。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碎木与断枝四散飞溅, 林中栖鸟惊飞而起。烟尘散去, 地面被那团妖力硬生生炸出一个数米宽的焦坑。 “玄君还是这般性急。” 白晏掸了掸袖口上沾的泥点, 唇角笑意不减。 “若我没看错,你后肩那道剑伤,是伏妖司那群人留下的吧?” “伏妖剑气入骨, 伤及经脉, 又要分心护着身后这位娇弱的夫人,今日若真动起手来, 你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他说话间,身后的林中缓缓浮现出四道狰狞的身影。 青面獠牙的山魈, 水桶粗的赤蟒, 还有两只形如猿猴却生着骨翼的妖物,正伏在不远处的树上,朝这边虎视眈眈。 看妖气,竟个个都是称霸一方的大妖。 “不如你将这药灵让给我,你独自离去, 可好?” 白晏微微偏过头,那双银灰的竖瞳越过姬玄月, 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身后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我保证, 会好好待她的。” 姬玄月挡在素玉身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冷冷看向白晏。 “白晏, 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话语间,妖力从他掌心漫出,化作一圈半透明的光罩,将素玉整个人笼在其中。 素玉只觉周身一暖,林中的阴森之气便被隔绝在外。 下一瞬,姬玄月蛇尾猛地一甩,整个人化作一道墨影朝外直掠而去。 白晏面上笑意顿收,浓厚的掌风裹着妖力直劈而下,凌厉得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了。 他抬臂格挡,两股妖力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震得他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得了这药灵的日夜滋润,玄君妖力倒是愈发醇厚了。” 白晏朝素玉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这妻子只怕还不知道,她全身上下,都是妖物的大补之物吧?” 姬玄月面色一沉,妖气四溢间,本能朝素玉看了一眼。 “还不动手。” 白晏突然下令。 那四道妖物得了令,几乎同时朝姬玄月扑了上来。 山魈从左侧掠来,利爪直取姬玄月后心;赤蟒从树冠间俯冲而下,血口大张。 两只骨翼猿猴左右包抄,几只妖物间配合得极有默契,几乎将姬玄月围死在中间。 电光石火间,姬玄月侧身避开山魈的利爪,蛇尾顺势横扫,将扑来的赤蟒砸偏了方向。 随即一掌拍向空中,妖力在掌风间爆开,将两只猿猴震得骨翼一颤、倒飞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白晏在姬玄月掌风未收的刹那欺身而上,五指成爪直直落向姬玄月心口。 姬玄月刚从四人围攻中回身,虽然侧身避过要害,却仍被那道爪风擦过肩头,将他的衣料撕裂开来。 这边他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身后的一只山魈已经看准了空档,猛地扑向那层笼着素玉的妖气屏障。 利爪砸在屏障上,震得那层墨色光芒颤了颤,却纹丝未破。 姬玄月头也没回,蛇尾已经反手将山魈抽飞出去。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白晏身上,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幽暗的洞口处亮得惊人。 “你以为,带几个跟你一样的杂碎来,就能从我手里抢人?” 白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那就看你护不护得住她了。” 霎时间,其他四道妖气从不同方向朝姬玄月涌来。 “姬夫人可知道何为药灵?” “药灵的血汗泪唾,不管是哪一种,对妖物而言都是大补之物。不仅能滋养旧伤,更能突破修为。” 他一边说着,银白蛇尾猛地拍地,整个人化作一道银光朝姬玄月疾掠而去。 两条蛇尾在岩洞中轰然相撞,妖力碰撞的冲击波将洞口的碎石尽数掀飞,接连落在那层裹着素玉的妖气屏障上。 姬玄月单手结印,挡住四个妖物劈来的妖气,另一只手幻出长剑,直取白晏咽喉。 “白晏!住嘴!” 剑锋擦着白晏的颈侧掠过,削断了他几缕长发。 他冷笑一声,尾尖却从极刁钻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刺姬玄月后背上那道伤口。 “药灵的津液须得甘心自愿而出,才有功效,现在你知道,他为何哄着你护着你,做出好夫君的样子来了吗?” 素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必须得心甘情愿,才有功效。 从前的那些缠绵与温存,似乎得到了最好的理由。 “我真的是药灵吗?” 她坐在姬玄月为她打造的防护圈里,轻声问了一句。 姬玄月在几人的围攻中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到底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心中突然变得烦躁无比,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脱离他的掌控。 他猛地转过头,一尾将两只扑上来的骨翼猿狠狠拍飞,那两只妖物撞在岩壁上,骨骼碎裂、口吐鲜血,再无力爬起来。又一剑将那赤蟒七寸贯穿,腥热的血溅了他满身。 手下骤然折损三名,白晏的攻势却愈发猛烈。 “姑娘,玄君可没有否认。” 他唇边噙着冷笑,银白蛇尾在姬玄月的剑光中灵活闪避。 “你是个聪明人,难道还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吗?” 姬玄月的剑势陡然凌厉了几分,逼得白晏连连后退。 可就在这时,素玉那边的光罩猛烈地动荡了一下。 他一剑挥向白晏,回头时正看见那圈光罩被一股从地底涌出的妖力整个拖拽下去,连同素玉的身影一起消失在翻涌的泥土与碎石之间。 “声东击西。” 姬玄月的脸色沉得可怕,那一剑结结实实击在白晏胸口。 白晏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断一棵古木,吐出一大口鲜血。 “难怪师父师母看重你,师兄师姐们都爱护你。” 白晏抹去唇边的血,靠在断木上,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碎了内丹都还能修炼成这般修为。那你今天是要来杀我,还是去救你的凡人妻子?” 他说完,借着漫天烟尘的掩护,身形一闪,朝密林深处遁去。 姬玄月立在原地,看了眼白晏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素玉被拖走的那片塌陷的地面。 他收剑,毫不犹豫地朝素玉的方向追去。 - 风声在耳畔呼啸,林中的枝叶被他周身外溢的妖力震得簌簌掉落。 姬玄月寻着沿途被碾得东倒西歪的灌木和妖气,追到了一处断崖边。 那只钻地的妖物是一只形如穿山甲的灰褐色妖兽,正叼着摇摇欲坠的光罩从泥土中钻出,企图攀上锈迹斑斑的铁链桥逃往对岸。 里面是脸色惨白抱膝蜷着的素玉。 见姬玄月追来,素玉隔着光罩遥遥看了他一眼,眼底混着伤心和惊惧。 她张了张嘴,似乎喊了一个夫字,后半个字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撇过头,宁愿看那只可怖的妖兽和底下翻滚的江水,也不再看他。 姬玄月心中的钝痛感又盛了几分。 那妖兽察觉身后追来的浑厚妖气,惊恐地加快了速度,四爪在铁链上爬得飞快。 姬玄月不再犹豫,手中凝起的玄色妖力朝它后心轰然击去。 谁知那妖兽感知到危险,竟猛地将光球往前一挡。 姬玄月这一击没有留手,浑厚的妖力撞上光罩,光圈顿时碎裂。 素玉的惊呼声在风中一闪而逝,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那妖兽也被冲击波及,口吐鲜血,勉强抓住了铁链,仓皇逃往对岸。 素玉仰面坠入江风里,衣袂翻飞,长发散落在风中。 她看见了崖顶上那道朝她俯冲而来的身影,姬玄月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他是在担心她吗? 还是只是在担心药灵的死亡? 素玉想,她方才听他亲口说出那句真心爱慕时,她几乎就要原谅他了,可原来还有药灵这一缘故在。 他的靠近与温存,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的。 她的心口忽然疼得厉害,比素言松因他娘的话避她不见的那些日子疼得多,让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不想被他救了,她只想离他远远的。 可她的余光里,方才同姬玄月打斗的那道白色身影已经出现在崖边的岩壁上。 浓郁妖气骤然凝成一团,朝两人的方向袭来。 姬玄月自然是感受到了袭来的妖气,他可以躲,可他若是躲开,素玉便会被那道妖力正面击中。 电光石火间,姬玄月一把拽住了在江风中下坠的素玉的手腕,将人狠狠拉入怀中。 裹挟着妖力的爪风顿时狠狠拍上他的后背。 素玉被姬玄月死死揽在怀中,只听到一声闷哼与震颤同时从他胸腔深处传来。 她耳侧一热,一口鲜血喷在她肩头。 下一瞬,两人直直坠入崖下奔涌的江水中。 白晏收手立在崖边,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瞬间被江水吞没。 方才那一击他用了十成的力道,玄君本就带伤,又分心护着那凡人,这一掌下去,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更何况,其中还混着锁元咒。 锁元咒入体即封,他的修为会从此刻开始被层层压制,灵力每运转一分便会被咒印锁回三分,直至连人形都再难维持。 他转过身来,身后浮现出几道小妖的身影。 “去下游搜。不管死的活的,都给我拉回来。” - 江水湍急,没入的瞬间,一道光罩无声笼罩,将两人包裹其中,冰冷的水流碎石皆被隔绝在外。 素玉的惊慌失措勉强在这层防护中冷静下来,同时肩背温热的触感愈发明显起来。 “姬……姬玄月?” 素玉一时不愿去想他方才究竟是为了护着药灵,还是为了护着她而受创,只是本能地唤了他的名字。 “无事。” 低哑的嗓音从她肩窝传来,听着有些闷。 “夫人,对不起。” 素玉心头一颤,忍住了想落泪的冲动。 她的夫君骗了她,她的夫君是为了那什么药灵的身份才娶的她。 并非爱慕,并非一见钟情。 心中苦涩翻涌,她想,等上岸了,她便同他和离。 一个不爱她还骗她的人,她不想再同他在一起。 “我最初的确是因夫人药灵的身份,才接近的夫人……” 姬玄月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 素玉感觉肩头那片温热的湿意还在缓缓扩大,他的呼吸也变得又沉又重。 “……可到方才,我才了解了自己的心。” “我心悦你,无关药灵,只因为你。” 他沉闷的声音还贴在她颈侧。 “素玉,你能不能原谅我……” 素玉不想听。 他定是又在骗她了,就像从前那些温柔一样,全是为了她的药灵体质。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没入姬玄月的肩头。 “夫人若不信……药灵的津液我不会再尝一口。” 姬玄月没有松开她,闷咳一声,缓了许久才开口。 “以后只这样抱着夫人,可以吗……?” 素玉心中酸涩难当,不想再听他多说半个字。 “你送我上岸,我要回家。” 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抱歉,为夫实在是……没力气了。” 素玉伸手去推他,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可她的手刚抵上他的胸膛,便发现他整个人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依旧又沉又重,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已没了方才那股将她往怀中拢紧的力道,只是虚虚地搭着,却仍固执地不肯放开。 担忧与焦急交织,她正要再开口,尾椎骨处却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骨髓深处往外撕扯,疼得她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 “…夫人…怎么了?” 素玉说不出话,整个人在他怀中发着抖,尾椎骨的疼一波一波往上涌,比上回在榻上那次更猛烈,更尖锐。 “尾椎骨……疼……” 素玉从铺天盖地的痛意中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已带了几分哭腔。 姬玄月缓缓拉开些许距离,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 疼痛持续间,她听见他开口,像是在问她。 “素玉,如果你也是妖的话,该怎么办。” 素玉愣住了。 她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姬玄月,这才看清他的脸。 姬玄月垂眼看着她,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已不见半分血色。 唇边血迹殷红刺目,衬得他整张面孔愈发清冷而脆弱,似乎轻轻一碰便会碎裂开来。 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郑重认真地望着她。 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抹灵力,隔着衣料在他心口处轻轻一划。 顿时,衣襟连带着底下皮肤破开,一滴浑圆的殷红血迹从中缓缓浮出,悬浮在他苍白的指尖上。 姬玄月的声音虚弱,却依旧温柔。 “如果注定要成妖,那就做最厉害的妖,好不好?” 镇灵印一旦彻底松动,素玉体内被封印的妖物血脉便会觉醒。 那封印由千年大妖毕生修为凝聚而成,倘若任其崩溃,这千年的妖力便会随着封印一同瓦解,消散于天地之间,分毫不剩。 除非,能有与之匹敌的精纯妖力将其强行压入素玉的经脉。 若能成功,他的夫人将不再是需要躲避觊觎的药灵,而是能掌控他人生死的大妖。 素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只觉得尾椎骨那片皮肤像是被火烧穿了,疼得她浑身都在痉挛,连他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很快就不疼了。” 姬玄月低低地说了一句,指尖那滴心头血无声地融入他掌心亮起的阵法之中。 他将手掌轻轻覆上素玉的尾椎骨,那片挣扎着想要破体而出的金色纹路在他的掌心下骤然安静下来,转而泛起一层更温暖的光晕。 素玉只觉得尾椎骨处骤然一暖,疼痛顿时消散,一股温热而磅礴的力量从那片皮肤涌进她的经脉。 四肢百骸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胀得发麻。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姬玄月缓缓阖上了眼睛,落在她腰间的手滑落。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仰面跌入那片翻涌的江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四十五天 你的狐狸尾 第45章 与蛇第四十五天 你的狐狸尾 水光摇曳, 投射在墙壁与屋顶。 素玉脑中浑浑噩噩,浑身酸软,盯着墙壁上镶嵌的珍珠与贝壳,缓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尾椎骨钻心的疼, 姬玄月苍白的脸, 还有他最后闭上眼睛往后倒去的身影。 素玉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一把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脚还未落地,便被一道清亮的嗓音叫住了。 “你醒啦?!别起这么急,你昏睡了好多天呢!” 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少女从门口探进头来, 头顶还别着一对圆润的小蚌壳发饰。 见素玉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粉衣少女朝她歪头笑了笑,自来熟地凑到了素玉跟前。 “姐姐别怕, 我叫珠儿,前些天在江里捡到了你, 才将你带回了家。” “珠儿?在江里捡到我?” 素玉撑着还软绵绵的身子, 环顾这间四处都是蚌壳的温暖小屋,顾不得细问,急急开了口: “谢谢珠儿妹妹,妹妹可还有看到一个男子,二十七八的模样, 他同我一起落水了。” 珠儿摇了摇头,两根细长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没有呀, 只看到你一个人漂在水里, 没有看到什么男子呢。” 素玉心中顿时一沉,眼眶红着就要起身,她双手撑在榻上, 掌心突然摸到了一截毛茸茸的东西。 面前的珠儿还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见此情形,语带惊艳补了一句: “姐姐,你的尾巴真漂亮,我还没见过这么蓬松柔软的尾巴呢?” “……什么尾巴?”素玉愣住了。 “你的尾巴呀。” “……我的尾巴?” 珠儿歪着头,目光从素玉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然后伸出食指,指了指她尾椎骨的方向,疑惑: “对呀,你的狐狸尾巴呀。” 素玉表情一滞。 她顺着珠儿手指的方向,僵硬地转过头。 视线里,一条蓬松雪白的尾巴正从她衣物下摆里伸出来,大剌剌地铺在她身后的榻上。 而她掌心里方才觉得毛茸茸的东西,就是这条尾巴的尾尖,上面还带着一撮浅淡的金色绒毛。 她盯着那条尾巴,表情呆滞。 “我……我的尾巴?” 话音落下,尾巴尖尖还在她手中左右晃了晃。 素玉轻轻捏了捏,一股奇怪的触感顿时从尾巴尖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猛地松开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眼惊惶: “我……我是人,我为什么会长出尾巴?” 珠儿也瞪大了眼,脸上露出比她还茫然的表情:“啊?姐姐这尾巴,是狐妖呀。” 素玉身子一软,差点坐都坐不稳:“我怎么会变成狐妖……?我是人啊,我怎么会长出尾巴……??” “这……” 珠儿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姐姐若不介意,我帮你看看?我虽然只有一百多岁,但我读过很多书呢,我师父都夸我厉害。” “你……你有一百多岁?” 素玉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少女。 珠儿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摇身一变,那副娇俏的少女面容依旧,周身却泛起一层柔和的珍珠色光晕。 她的眼瞳变成了浅淡的贝母色,颈侧隐隐现出几片细小的蚌壳纹。 素玉盯着她颈侧那片若隐若现的蚌壳纹路,脑中天人交战,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那你帮我看看,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 素玉重新趴回矮榻上,珠儿撩起她的衣摆,将她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往旁边拨了拨。 微凉的指尖触到尾椎骨那片泛红的皮肤时,素玉在凉意中轻轻抖了抖,好歹是压住了想起身躲开的冲动。 珠儿俯下身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是镇灵印!” 她的指尖还按压着素玉的尾巴根处的皮肤: “你这皮肤上还有一圈没有彻底消散的封印纹路,这花纹很像我师父的藏书上记载过镇灵印!” 素玉微微回过头,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了一片狐狸毛。 “什、什么是镇灵印?” 珠儿:“就是妖物间用来掩盖血脉气息的顶级秘法,以施术者的心头血为引,辅以至少千年修为,将幼崽体内的妖力连同血脉特征一并封住。” 素玉听着这话,忽然想起了姬玄月在水下说的那句“如果你也是妖的话怎么办?” 她的声音止不住在抖:“所以……我也是妖?” “对,姐姐是妖,还是一只狐妖。” 素玉如遭雷击。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关于妖的传闻。 妖物吃人,妖物作祟,妖物是异类,是这世间最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如今这些话语全都指向了她自己,她不是被蛇妖纠缠的无辜凡人,她自己就是妖。 眼泪无声落了下来,毛茸茸的尾巴也垂落在榻上。 她怎么会是妖呢?若祖母知道,还会像之前一样爱护她吗? 会不会像她恐惧姬玄月的尾巴一样,也恐惧她? “姐姐你怎么了?” 珠儿发觉她的异常,“是妖又如何?我们又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也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好妖呀。” 好妖。 素玉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从人变成了一只狐狸。 她将眼泪擦干,声音闷闷的:“谢谢你,珠儿妹妹。” “不客气呀。” 珠儿垂下头,继续观察着她的尾椎。 “不过这印记想要解开也绝非易事,姐姐,你身边还有什么大妖吗?” “大妖……” 素玉想到了姬玄月,她垂下眼睫,有些落寞。 “我之前身边的确有一只妖……我就是同他一起落水,他受了重伤,现在也不知去哪里了……” 珠儿还在低头端详那片浅金色的纹路。 “奇怪。按理说姐姐这封印若是才解开,那姐姐现在的状态应该是一只妖力低微的小狐狸才对。可姐姐身上的威压厉害得很,不是寻常小妖能有的,超级超级厉害!” 听见珠儿这话,素玉瞬间想起姬玄月划破心口取出的那一滴血,她回头,眼尾还潮潮的。 “我昏迷之前,他划破了他心口,取了一滴血混合妖气落在我尾椎上了,与这会有关吗?” 珠儿眼睛一亮:“心口处的血?他很厉害吗?如果很厉害那就说得通了。” “这封印上的千年妖力之所以没有消散,是被那滴心头血压着,融进了姐姐的经脉里。所以姐姐一醒来便是千年修为!” 只是说完,珠儿又皱了皱眉。 “可心头血对妖物来说太重要了,寻常大妖绝不会轻易动的。心头血一旦被取,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性命有碍……” “若按姐姐说的他已经受了重伤,只怕现在处境不会太好……” 素玉听了这话,脸色白了三分。 若注定要成为妖,那就做一只最厉害的妖…… 她回想起姬玄月说的这句话,心中的酸涩之意又蔓延开来。 这是骗了她之后对她的补偿吗? 分离前最后一幕还历历在目,她是侥幸被珠儿救了,那姬玄月又去了哪里? 看他最后虚弱苍白的模样,受了重伤还取了心头血……该不会被伏妖司或者追杀来的妖物抓走了吧? 她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坐起身来: “珠儿妹妹,周围可有村民救到其他落水的人?” “姐姐莫急,这片水域离村落还有些远,我最近也只看到过姐姐,没有发现其他落水的人。” 素玉沉默着从榻上下来,原本以为所居之处是在江岸边的屋子,开门的一瞬间,才发现竟是在江底。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水草与浮萍,将天光筛成一片幽幽的碧色。 小屋四周笼罩着一圈淡珍珠色的光罩,将冰凉的江水尽数隔绝在外,光罩内空气清润,毫无水汽。 院子里铺着细白的沙,院子一角还铺着无数蚌壳与珍珠。 素玉还环顾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珠儿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圈,主动解释道: “这是我家,就我一个人住。除了这前院,后面还有一大片呢。 而且姐姐也不用担心安全,师父给的结界设得隐蔽的。这么些年从没被妖啊人啊发现。” 素玉听见她提到师父,又问了一句:“你师父在吗,我在这里躺了这些天,要去给你师父道谢才好。” “师父在隐居闭关呢,不在这里。” “那你一个人住不会孤单吗?” “不会呀。” 珠儿冲她粲然一笑,语气有些骄傲。 “这邬江下游江水湍急,常有失足落水的人,也常有想不开来投江的人,我很喜欢救人的。姐姐你可是我救过的第一百多个了呢。” 邬江下游……离青阳县已经很远了,祖母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还有姬玄月…… 素玉压下纷乱思绪看向珠儿:“珠儿妹妹,你能教我法术吗?我想把这条尾巴藏回去,我得回去看我祖母。” “当然可以呀。虽然我不爱练术法,但我脑子里记得可多了,姐姐放心,我一定能教会你!” - 素玉坐在榻上,身后是蓬松的白色尾巴。 为了让她更好地感受这条尾巴,珠儿将她衣袍后腰处拆了道口子,好让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能完整地露出来,不再闷在衣裳里。 她闭着眼,按珠儿说的法子感受丹田,不知试了多少回,才终于捕捉到一团细微的暖流。 她小心翼翼地引着那暖流往下走,身后的白尾竟蓬地一下胀大了一圈,绒毛根根竖起,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为什么不变小,反而变大了?” 素玉睁开眼,看着身后那条比方才还大了一圈的尾巴,整个人都愣住了。 珠儿蹲在一旁:“姐姐还不熟练嘛,多练练就好啦。” 素玉只得重新闭上眼,一遍遍地尝试。 可那条尾巴像是存心要跟她作对似的,一会大,一会小,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收回去。 “别急别急。” 珠儿伸手替她顺了顺尾巴上炸起的绒毛。 “姐姐已经很厉害了,才半天就能操控尾巴大小。我学蚌壳变大变小,都学了半个月呢。” 素玉听了这话,只能耐下心来。 急不得。 她现在是妖了,若不能控制好妖气,别说回村了,就是踏出这水底一步,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姬玄月之前说过,祖母那边会有人照料。 至于姬玄月,她现在只期盼他不要被伏妖司的人抓去了,也不要落到那个白蛟手中。 素玉重新闭上眼,将焦躁压回心底,重新沉入对身体里妖气的感知。 许是心境稍稍平稳了些的缘故,再次打坐时,体内的妖气竟渐渐听话起来,沿着她意念引导的方向缓缓流转了一圈。 她心头微定,闭着眼将那道气一分一分地引入丹田处,反复温养。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逝,待她再次睁开眼时,屋外的光线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倒是屋内有不少悬挂在墙壁上的珍珠贝壳发着浅浅的幽光,将整个屋子笼进一层朦胧的银白色光晕里。 她安静地坐在榻上,侧头看着自己毛绒绒的尾巴。 “为何要挡那一击,又为何要取出心头血?” 素玉想起落水前那妖物狠狠扫来的爪风,姬玄月当时明明可以避开的。 他若避开,就不会受伤。 若不取心头血,或许也不至于昏迷,下落不明。 素玉说不清她现在心中的情绪,或许还有被欺骗的埋怨,但更多的,竟是苦涩与心疼。 良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躺下身子,将自己的尾巴拢进了怀里。 - 素玉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透过窗户看出去,头顶层层水波荡漾,将整间小屋映得光影斑驳。 她望着那片晃动的光斑出神了好一会儿。 她变成妖了,此刻正在邬江底下一间嵌着珍珠与蚌壳的小屋里。 怎么就变成妖了呢,这就是造化弄人吗? 雪白的尾巴还无声铺在榻上,提醒着她这一切并不是她的梦境。 素玉盯着自己的尾巴,勉强将因未知带来的茫然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如今最重要的,是赶紧学会将尾巴收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素玉基本都在打坐修习,可那条尾巴像是存心与她作对,不仅没能收回去,反而在某一回灵气运转时,蓬地一下从身后冒出了好几条。 雪白的绒毛炸成一团,铺了满满一床。 素玉回头数了数自己的尾巴,足足有四条。 珠儿听见惊呼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丛毛茸茸的尾巴丛。 她惊诧地看着素玉的尾巴,嘴里啧啧称奇: “我只听过有普通狐狸和九尾狐狸。姐姐这四条尾巴的,我还真没见过。” 素玉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那几条不听使唤的尾巴,也是慌得不行。听见珠儿这话,她连忙问出了声: “珠儿,我该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吧。” “不像呀。” 珠儿凑上前,上手摸了摸那四条尾巴的尾巴根,每一根都好端端地长在尾椎凹陷处,骨节分明,皮毛顺滑。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好奇,“你再试试调动灵气看看?” 素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丹田里那股暖流重新凝聚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尾巴的方向引。 可那股灵力刚触到尾椎骨,就像是水滴溅进了滚油,体内所有的灵力都不受控制地乱窜起来。 她闷哼一声,身后那几条尾巴猛地炸开。 蓬松的白毛根根竖起,在空气中剧烈地晃动着,一条接一条地从那片金光里冒了出来。 一条,两条,三条……最后竟足足显出了九条。 那九条尾巴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尾尖都带着一撮浅淡的金色绒毛,在屋内珍珠的柔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珠儿整个人愣在原地,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 “姐姐!你竟是九尾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四十六天 葫芦谷 第46章 与蛇第四十六天 葫芦谷 “九尾狐……?” 素玉重复了一遍, 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毛茸茸的白尾,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呀!” 珠儿兴奋地捧起素玉的一条尾巴,摸着尾尖那撮金色的绒毛。 可摸着摸着,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可我师父不是说这世间只有一条九尾狐吗?而且那条九尾狐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了, 一直待在九镜山上, 从没出来过呀。” “九镜山?”素玉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对呀, 就是狐族世代隐居的地方, 他们管族里那条九尾狐叫神女。” 珠儿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她视线在素玉的九条尾巴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有些不可置信: “姐姐, 你身上既有镇灵印, 又是九尾……”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镇灵印的用法吗?需要大妖的心头血加千年妖力倾注其中,封印于与大妖有血缘的幼崽体内……” 珠儿眼睛眨了眨:“这说明姐姐的母亲……很有可能就是九镜山的神女。” 母亲? 素玉整个人怔在榻上。 祖母曾说过, 她的母亲在生下她一个月后便不知所踪。 这么多年过去,她从不敢奢望能得知母亲的下落, 只当她是和父亲一样, 早已不在人世。 可如今珠儿却告诉她,她的母亲极有可能是九镜山的神女,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九尾狐。 既然她是神女,既然她那样尊贵而强大,那她为何要用镇灵印封住自己的妖气, 将自己独自抛下? 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不得不这样做, 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要她。 素玉从未感受过父爱与母爱。 她能感受到的唯一亲情来源, 就是将她从襁褓中一点点拉扯大的祖母。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母亲的样子,小时候被村里的孩子追着骂没娘的野种时,她曾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幻想母亲只是出远门了, 总有一天会回来接她。 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也就不再幻想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母亲可能还活着,她以为她不会在意的,可她的心还是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要丢下我。” 素玉呢喃开口。会有母亲能狠心舍弃下自己的孩子吗? 珠儿见素玉这般神色,赶紧安抚。 “姐姐,我觉得神女定是有什么苦衷。镇灵印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里面灌注了施术者的心头血与至少千年的妖力。” “若她不爱你,嫌你是累赘,大可扔下你独自离开让你自生自灭。没必要再耗费心血与灵气损伤自身。” “毕竟这样做,对施术者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珠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听我师父说过,九镜山的那群狐狸极为狡诈,让我若见到了都要避着才行。神女这样做,定是有苦衷的。” “谢谢你,珠儿。” 素玉勉强打起些精神来,她不能将心思与时间花在自怨自艾上,她得快些学会掌控妖气,好从这水底出去。 至于神女……日子还长,总能见到的。 “我要继续修炼了。” “好的姐姐,有事再唤我。” 珠儿说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又是十多天过去,素玉终于能熟练地将尾巴收回去了。 这些日子她在珠儿的指导下,已经开始学些操控灵气攻击之类的术法,只是力道掌控还不太行。 她站在院子里,刚刚一尾巴甩出去,那团妖力轰然撞上院顶的防护罩,震得整间小屋都晃了几晃,头顶那片水波剧烈荡漾,险些被她捅出个窟窿来。 珠儿听到动静,从里屋探出头来,双手合十朝她告饶: “姐姐,你再这么练下去,我家就要被水淹了啦!” 好在日子一天天过去,素玉的妖力已经渐渐能收放自如。 她想了想,寻了个日子准备同珠儿告辞。 珠儿的屋子布置得很是璀璨,素玉进屋时,自然一眼就瞧见了墙角嵌着的一只半开的巨大蚌壳。 壳内蓄着一汪清凌凌的水,水面上还浮着几片淡粉色的花瓣。 蚌壳内壁泛着柔润光泽,边缘还镶了一圈细碎的晶石,在幽暗的水光里明明灭灭,格外好看。 珠儿就以原身,静静卧在这汪清澈的水里。 壳缝里透出几缕浅淡的珍珠色柔光,微微扇动着,像是睡得正香。 素玉知道珠儿睡觉都是喜欢这样变成原形的,珠儿还曾劝过她: “姐姐也可以试试,试试晚上变成整只狐狸,以原形睡觉很舒服的。” 素玉想象了一下自己变成一团毛茸茸的狐狸蜷在榻上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此刻她在池边蹲下身,轻轻点了点那枚掌心大小的蚌。 “珠儿,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那蚌壳动了动,壳缝里漏出的柔光骤然亮了几分。 下一瞬,一个少女便凭空出现在池水里,肌肤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眼睛里满是错愕与不舍: “姐姐,你就要走了吗?” 素玉连忙将一旁的衣物递过去,别开眼,语气里有些无奈: “嗯,我家中还有牵挂,实在不能久留。珠儿,你天性善良又纯真烂漫,以后独居,还是要多些防备心,不要随便救人了。” 珠儿接过衣物,一边穿一边认真地辩解: “姐姐,我知道的,我也不是见人就救。其实我能天然感受到善恶,那些浑身散发着让我不舒服气息的人,我都不救的。” 她穿好衣裳,抬起头冲素玉粲然一笑,梨涡浅浅的。 “姐姐身上就有让我很舒服的感觉,香香甜甜的,所以我第一眼就知道姐姐是好人,才把你捡回来的。” 素玉闻言松了口气,却仍忍不住叮嘱道:“原来是这样。但若你救了男子,就算他是善良的,也要防备着些。” “好的姐姐。” 珠儿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在那汪池水里捞了几把,捧出一捧圆润的珍珠来,将珍珠一股脑塞进素玉手里。 “姐姐身无分文,这些拿着傍身。反正这些珍珠在我这儿也没用,我平时都用它们当弹珠玩的。” 素玉低头看了看珍珠,又抬眼看向面前这张天真烂漫的脸。 她想了想没有再推辞,朝珠儿认认真真地道了声:“多谢你,珠儿。” - 妖力流转,江水在素玉面前无声分开,她踏着河床细沙离开小院防护圈,很快就上了岸。 眼前是陌生而荒凉的河滩,远处是连绵的密林,毫无人烟。 她从怀中取出珠儿画的那张简陋地图,展开来对着日头看了看,决定先往最近的镇子去。 其实以她如今的修为,化作原身翻山越岭,比坐马车要快得多,可她还是本能地不愿暴露妖的身份。 好在珠儿说过,她如今实力已非比寻常,寻常的除妖师和小妖根本感知不到她的妖气。 这样想着,她也安心几分。 素玉沿着小径走了大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望见了最近一个小镇的轮廓。 她在镇口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用一枚珍珠换了些碎银,要了间僻静的厢房。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待一晚,明早再打听往青阳县的路该怎么走。 只是好巧不巧,傍晚时分她坐在客栈大堂角落用饭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佩刀碰撞的清脆声响。 几个身穿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的伏妖卫鱼贯而入,在她斜对面的方桌落了座。 素玉表情本能一僵,她是妖,原本视为庇佑的伏妖卫,此时也成了催命符。 好在进来的这几人只是寻常伏妖卫,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她将头压低了几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几人要了酒菜,起初只是闲聊些无关紧要的公事,哪个县的妖物清剿得差不多了,哪个卫长又立了功。 素玉正暗自松了口气,却忽然听见其中一人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听说裴鹤那小子出事了,跟条蛇妖勾结,被撞破后拒捕,如今下落不明,上头正在全力缉拿。” 素玉心中一惊。裴鹤,蛇妖。 又一人接口道:“勾结妖物?不会吧,裴鹤前途似锦,为何要勾结妖物?” 先前说话那人冷笑一声:“谁知道呢,听说是去查灭门惨案,已经查到蛇妖头上了,还压着不为所动,若不是梁大人探到了异常,鬼知道这裴鹤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说不定……他以前那些功劳也都是妖物帮衬着才立下的。” 几人又是一阵唏嘘,听得素玉心惊胆战。 裴鹤与蛇妖勾结? 可那些日子裴鹤登门时,分明还在对她好言相劝,让她仔细想想姬玄月身上可有异常。 他那副冷峻的模样,分明是笃定了姬玄月是妖,想要告知她真相。 这样的人,怎会与妖勾结? 更何况从伏妖卫围了院子那夜起,姬玄月便将她带离了青阳县,她从头到尾都不曾见过裴鹤出现在姬玄月身边。 素玉即便之前对裴鹤有些惧意,却也本能地觉得他不是那种会与妖勾结的人。 那这些伏妖卫为何要说他与姬玄月勾结? 素玉又听了片刻,可惜没再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她放下碗筷,结账回了屋。 - 素玉第二日一大早便去了镇上的车马行,想雇一辆快马赶回青阳县。 可车马行的掌柜连连摆手,满脸歉意地告诉她,今日的快马全被一支途经此地的大户队伍买下了,一匹不剩。 她正盘算着该怎么办,刚出车马行门口,便瞧见街对面停了长长一列马车,几个仆妇正忙前忙后地往车上搬运行李。 素玉试探着上前,朝那圆脸管事福了福身,问道能否匀一辆马车给她,她可以多付些银钱。 管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衣着虽朴素,却干净齐整,说话也客气温婉,便问她要往哪里去。 素玉答了青阳县,那管事沉吟片刻,道了声“姑娘稍候”,便转身往队伍中间那辆最宽敞的马车上去了。 不多时,管事便折返回来,语气温和: “我家夫人说了,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后头那辆马车正好还空着,姑娘若不嫌弃便坐那辆,我们是要往邬县去,能顺路。至于银钱,夫人说不必了,姑娘独自赶路也不容易。” 素玉心中感激,又朝那辆主家马车的方向遥遥行了个礼,这才抱着包袱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打扮朴素的女子,看着像是主家随行的婢女。几人都十分友好朝她点点头,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车帘落下,素玉听着外头管事吆喝起行的声音,心中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半分。 马车行出,素玉掀开帘子往外看去,这才发现周围护卫不少,但又不像普通的家仆。 车内那随行的婢女性子活泛,见素玉撩着车帘疑惑地望着外头那些佩剑的汉子,便主动攀谈起来: “姑娘莫怕,这些人都是主家花重金请来的伏妖师。” 素玉微微一怔,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伏妖师?” “是呀。” 婢女见她接了话茬,便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主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这回举家迁回邬县老家,本没想这般兴师动众。可前两日路过隔壁永安县时,车队竟遭了妖物伏击。” “我家夫人被吓得不轻,当即便在当地买了许多快马,又重金请了这些伏妖师一路护送。” “姑娘别看他们不是伏妖司的在编大人,里头有好几个都是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老手,寻常小妖见了他们都得绕道走呢。” 素玉顺着她的目光又望了一眼外头那些佩符箓、悬长剑的汉子,心中有些紧张,面上却只作寻常好奇模样: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在车马行一匹快马都寻不着,全被贵府买下了。” 婢女笑了笑:“可不是嘛,夫人说了,宁可多花些银钱,也不能在半路上再出什么岔子。” “姑娘孤身一人赶路也是胆子大的,不过跟着我们车队走倒也安全些,这一路有他们在,那些不长眼的妖物不敢再来犯的。” 素玉微笑着点了点头,将车帘重新掩好。 - 白日里一路倒是风平浪静。 车队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除了偶有车轮陷进泥坑里耽搁了些功夫,倒再没遇上什么凶险。 待到天色渐晚,车队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素玉撩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那圆脸管事正同为首的两个伏妖师低声商量着什么,神色颇为凝重。 片刻后管事便挨个马车传下话来:“诸位,前头是葫芦谷,谷深林密,常有野兽出没。过了谷还有一处村落可以落脚。 “眼下天色已晚,咱们加紧赶路,穿过葫芦谷去那村落歇一晚,万不可在谷中逗留。” 车队便又辘辘起行,驶入了前方那片幽深的山谷。 一入葫芦谷,两侧山壁骤然逼仄起来,将天光挤成窄窄一线。 起初还能借着夕阳的余晖看清路径,可行至谷中腹地时,不知从何处漫来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那雾气来得毫无征兆,片刻间便将整支车队吞没,连前头马车上悬着的灯笼都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光晕。 素玉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拽紧了手中的包袱。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妖力在微微震颤,某种本能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掀开车帘望向车外,几个伏妖师依旧策马行在车队两侧,神色虽有警惕之意,但似乎并未察觉异常。 车队在雾中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了些许。浓雾的边缘隐隐约约现出了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 前头传来管事如释重负的声音: “好了,总算出谷了。大家等等,我且去前头问问,看能不能借宿一晚。” 素玉看着管事的身影消失在雾中,没过片刻,又从浓雾中重新钻了出来。 管事脸带笑意,朝车队扬声道:“妥了!村长听说咱们是路过的车队,当即便说可以让村民们空出几间屋子来给咱们借宿。这下好了,总算不用露宿荒郊野岭了。” 他又转身去吩咐那几个伏妖师,让他们夜间轮流守夜,众人纷纷应下,车队便跟着管事往村里驶去。 素玉下了马车,借着渐浓的暮色打量四周。 这村子不大,错落的土坯房虽简陋,却收拾得颇为齐整,村口还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龛,里头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土地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道旁,朝车队露出和善而拘谨的笑容。一切都显得淳朴而安宁。 可素玉的脚刚踩上这片土地,鼻尖便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妖气。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了写不完了。急急急急急急。让蛇蛇在江里还泡几天。 第47章 第四十七天 九镜山的狐 第47章 与蛇第四十七天 九镜山的狐 “老朽姓周, 是这葫芦村的村长。” 迎上来的老者拄着根油光水滑的藤木拐杖,笑着拱了拱手。 他须发皆白,笑起来时眼角皱纹深深,看着倒真是个与世无争的山村老翁。 “穷乡僻壤的, 也没甚好招待, 只能腾出几间屋子给诸位遮遮风, 还望莫要嫌弃。” 站在前头的管事忙还了一礼, 客气道:“村长说哪里话,是我们路过叨扰,给您添麻烦了。” 素玉混在人群里, 不动声色地压低了眉眼。 方才下马车的一瞬她就察觉到了妖气, 眼下这村长站在面前,妖气更明显了几分。 她想劝管事带大家离开, 可她还不清楚这村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若只有村长是妖便也罢了,若这整座村子都有问题, 她这一动自己倒是能顾全, 可身后手无寸铁的妇孺该怎么办。 正思忖间,众人已经开始往村里走。 素玉随着人群往前,经过村长身侧时,村长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素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丹田里的妖力几乎要本能地溢出,却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珠儿说过, 她现在是很厉害的妖, 只要她不刻意放出妖气,一般的妖物是感知不到她的妖气的。 那为何这村长要这样特别盯她一眼? 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同时她鼻尖也捕捉到了一丝浅淡的甜腻气息。 糟了,是药灵的味道。 自从醒来知晓自己是妖后,她便不止一次在自己身上嗅到过这股气息。 只要她出汗,这甜味便会不受控制地飘散出来,珠儿只说她香香甜甜的,倒从没将素玉往药灵这事上想。 现在,对素玉而言,这股药灵的气味,恐怕比任何妖气都更显眼。 村长已收回目光,正同管事与主家夫人寒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是和善慈祥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素玉借着人群的遮掩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努力平复自己因面对妖物而本能紧绷的情绪。 别怕,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她身上有母亲留下的千年妖力,还有姬玄月渡给她的精纯妖血。 她早已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她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无辜的凡人。 这般想着,她将掌心在衣摆上蹭了蹭,重新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 她拢紧包袱,跟上了人群。 - 这座小村约莫有四五十户人家,按村长的说法,葫芦村的村民世代都住在此处,靠着在山谷中种些薄田、采些山货为生,自给自足,倒也怡然自得。 天色渐黑,在村长的热情安排下,不少村民都腾出了自家空余的屋子。 主家一行三十余人,便分散住进了十多户人家中,那十多名除妖师则留在马车上轮流守夜。 素玉白日里经过其中一辆马车时,曾闻到一股让她心旷神怡的气息,像是某种极珍贵的灵物散发出的天然灵气。 后来听那婢女提起,才知道那是几株顶级的灵芝。 主家夫人经营着一家药行,这几株灵芝也是药行立身的根本。 素玉想起那婢女说车队之前遭了妖物伏击的事,那些妖物恐怕就冲着这几株灵芝来的。 灵芝本就是灵气浓郁的灵物,对妖物而言更是大补之物,妖物循着味道追上来,倒也说得通。 素玉被安排在村长家中,同住的还有主家夫人和两个婢女。 她心里明白这多半是村长刻意安排,但面上并没有显露,只温婉地道了谢,随那引路的妇人进了屋。 晚间,村长在堂屋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招待她们,还开了两坛米酒,气氛一时颇为融洽热闹。 素玉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执筷夹菜,举止得体。 可她的鼻尖却在那米酒的甜香与柴火的烟气之间,捕捉到了另一些不该存在的气息。 村长的老伴、儿子儿媳,还有儿媳手中的孩子,全都是妖。 村长端起粗陶碗,满面红光地朝众人劝酒:“这是自家用后山的山泉水酿的米酒,外头可喝不着。来来来,都尝尝。” 素玉端起碗,还未碰到酒液,鼻尖已经闻到了酒中那浅淡的甜腥味。 她低眉垂眼地抿了几口,喉头微动,实际上那酒液一滴也未咽下,全被她以妖力裹住,悄然化解在口中。 主家夫人与婢女却浑然不觉,几碗米酒下肚,面上便泛起了酡红,话也渐渐少了,眼神迷离地撑着桌面,眼看便要醉倒。 素玉见状,也顺势扶住额头,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困倦模样。 村长依旧笑意吟吟的,吩咐儿媳将几人扶进里屋歇息。 里屋的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夫人与两个婢女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素玉躺在土炕的另一侧,尽量让呼吸显得平稳缓慢,似乎真陷在那碗米酒的药劲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几道脚步声停在炕边。 一道年轻的男声在黑暗中响起,语带兴奋,听着是村长的儿子。 “幺崽最喜欢吃凡人肉了,这下又能好吃一顿了。”顿了顿他又补一句,“爹,这几个杀了吃了,那药灵怎么办?” “爷爷,药灵是什么,也能吃吗?”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药灵是大补之物呀,我的好孙孙。” 村长笑了笑,“原本只想要那几株灵芝,没想到老天爷还送来个药灵,这可是比灵芝好上百倍的好东西。” 村长似乎是拍了拍幼崽的头,又朝男子开口:“明日给药灵灌点美梦药,莫要伤她性命。这样每日放血,细水长流,够我们一家吃上好一阵子了。” 他想了想,又吩咐道:“等夜深了,去把外头那几个伏妖师也解决了。做得干净些,别留痕迹。” “知道了,爹。” 脚步声退去,门重新合上。 屋里再度陷入寂静,只余下几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 素玉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轻举妄动,而是耐着性子躺了许久,直到隔壁屋中那几道呼吸渐渐沉了下来。 她想了想,将体内妖力缓缓运转,身形一缩,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小狐狸,从半敞的窗台轻轻跃了出去。 狐狸的视角她还不太习惯,但脚步比人形轻了不知多少。 她贴着墙根前行,鼻尖能闻到比白日里更浓郁的妖气。 她在村子里查探了一圈,心中越来越沉。 没有凡人。 每一间屋子里睡着的都是妖。 有些屋子的窗户敞着,她远远望见那些村民在睡梦中褪去了白日里的伪装,露出毛茸茸的灰褐色皮毛和蜷曲的长尾。 整座村子四五十户人家,全是猴精。 唯一的好消息是,除了村长之外,其余都是修为一般的小妖。 素玉伏在暗处,狐狸的竖瞳在夜色里微微闪了闪,擒贼先擒王,她得先解决村长。 还有外头那群伏妖师,虽然道行低微,但人数不少,总能帮上忙。 她得让他们知道这村子里全是妖。 她无声地潜到车队旁,借着马车的掩护,用爪尖在地面的沙土上飞快地划了几行字。 马车里值夜的伏妖师被轻微的响动惊醒,探出头来时,只看见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正抬起前爪,在沙地上飞速写着什么。 那伏妖师借着月光看清了沙地上的字迹,面色巨变,刚要开口,那小狐狸却已转身没入了黑暗,不见了踪影。 素玉做完这一切,悄无声息地潜回村长家中,重新化为人形,躺回土炕上,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她缓了好半天,才闭上眼。 - 夜深人静,圆月高悬。 村长的儿子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往伏妖师那边去了。 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黑暗里,素玉便睁开了眼。 她毕竟是在灵音村长大的凡人,长这么大,从未真正与谁动过手。 眼下一想到要独自去偷袭一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猴精,她便不可遏制地紧张起来。 其实她大可以不管这桩闲事,独自遁去就好。 可不论是主家夫人还是同车的婢女,对她都释放了善意,这份善意让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若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就罢了,可现在,她是妖。 素玉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与忐忑都压了下来。 她起身,脚步轻盈出了卧房。 堂屋里十分昏暗,可自从成妖后素玉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一切。 里屋里传来两道交叠的呼吸声,她轻轻掀开门帘,能看见榻上的两道轮廓。 村长侧卧在外侧,他身后的猴精老伴蜷在内侧,细长的尾巴从被角下伸了出来。 远处车马的方向已经传来了骚动,大概是村长儿子与伏妖师们撕破了脸。 不能再等了,若动静再大些,便要惊动这两只老猴精。 素玉掌中凝起一道妖气,猛地朝榻上两道身影劈落。 可在妖风触及床沿的前一瞬,村长猛地睁开了眼。他几乎是贴着那道妖气滚下榻来的,一个翻身便落了地。 而他的老伴没有他这样的警觉,那团浑厚妖气正中她的胸口,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吐出一口鲜血后,便软软地倒在了榻上。 素玉的手还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片正在蔓延的暗色血迹,心中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刺。 她杀生了。 她连鸡都没杀过,可今天一掌下去,就结束了一个生命。 这一瞬间的失神让她慢了半拍,村长的爪风已经迎面袭来。 她仓促侧身,那道爪风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将她的袖口划开了条口子。 “居然还是个妖身药灵。” 村长收回爪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来。 “也好。妖身,不容易死,正好留给我慢慢用。” 素玉没有回话,她连那股因为见血而翻涌上来的恶心都来不及压下去,村长的第二爪已经到了面前。 她只能迎上去,掌中妖气胡乱地往外推,全靠体内那股刚刚苏醒的妖力硬扛着。 散乱的招式在屋内炸开,毫无章法。 村长步步紧逼,她节节后退,可她的妖力实在太强了,横冲直撞就往外冲。 每当她的妖气与他的爪风撞在一起,村长都要后退半步才能稳住身形。 终于,在村长一爪抓向她面门时,素玉心底那股惊慌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压了下去。 她猛地抬掌迎上,一道浑厚的妖气从她掌心轰然击出,不偏不倚撞在村长的胸口。 村长的身体被那道妖气击得倒飞出去,重重撞上身后墙壁,将墙壁凿出了一个缺口。 他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挣扎着爬起来,目光复杂地看了素玉一眼,随即毫不犹豫转身朝远处密林逃去。 素玉的第一反应是绝不能让他逃了。 这老猴精不知害过多少路过的凡人,她不再迟疑,身形微微一伏,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四足落地的瞬间便已窜了出去。 月光下那道身影轻捷如一道白虹,只有一条尾巴在身后高高扬起。 珠儿对她说过,九尾狐太过扎眼,若非要现原身,一定只能露出一尾,绝不能露出第二条。 前方老猴精察觉到追兵的气息,嘶吼一声,也化出了老猴的原形。 他四肢着地,手脚并用在山林间狼狈穿梭,粗长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搅得碎叶尘土飞扬。 “你这狐狸!妖物本是一家,你为何帮着外人!” 他一边跑一边骂,素玉没有答他,只是爪风一道横扫而过,将一棵挡路的小树拦腰斩断,碎木四溅。 老猴精堪堪避过,神色愈发狰狞: “青闵那老狐狸!派个小辈来寻我的晦气,等着,我定要——” 他话音未落,素玉一道爪风已经擦过他肩胛,将他肩胛划出一道血口。 老猴精吃痛,却连头也不回,猛地扑向一处岩壁,那岩壁上原本没有任何异样,可他一头撞上去,竟像水融入水一般消失在了石壁表面。 素玉身形已至,没能刹停,也一头撞了进去。 眼前骤然暗下来,潮湿的泥土气息涌入她的呼吸。 素玉眨了眨眼睛,视线缓缓适应了黑暗。 还是山林,但这里的树木比她方才山林里的树木更加虬曲,枝干上还挂着丝丝缕缕的荧光菌丝,明明没有风,却还在空气中微微摇曳着。 地上明明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却无声无息。周围更是安静得连一只虫鸣鸟叫都听不见。 猴精的身影在前方一晃,似有亮光晃了一瞬,转眼便没了踪迹。 这里实在是诡异,素玉心中警惕,停下了追逐的脚步。 她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妖气流转,在她毛茸茸身体外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甲。 她凝神辨了辨方向,忽然瞧见方才那猴精消失的地方,隐约透出一团暖融融的亮光。 素玉环视一圈,没发现其他异常。犹疑片刻,还是选择放轻脚步,朝那亮光移去。 绕过几棵苍天古树,光亮渐盛,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横亘在一棵巨树垂下的枝条之间,如水帘般流淌着柔和的光晕,上面正清清楚楚地映出一个身影。 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狐狸,尖耳竖起,尾巴也警惕地竖在身后,两个狐狸眼睛正瞪得圆溜溜的。 素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那身影正是她自己。 光幕里的狐狸歪了歪脑袋,竖着的耳朵动了动,模样又警惕又带着几分懵懂的呆气。 素玉盯着里面那只小狐狸,心里七上八下。 刚才那猴精就是消失在这里面不见的,那这会不会是什么陷阱? 就在她迟疑的当口,身后“嗡”地一声轻响。 素玉猛然回头,就见一道淡灰色的光波陡然显现又消失,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光波里蹦出落了地。 是一只麻灰色的兔子,比她的狐狸身形要小得多,两只长耳朵支棱着,红宝石似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兔子蹦到她脚边,仰起头,大眼瞪小眼地瞅着她。 素玉低头,跟那双红眼睛对视了半天,心里正纳闷这兔子怎么老盯着她看,那兔子忽然三瓣嘴一开,吐出一串脆生生的抱怨来: “你这狐狸,怎么又不进去还挡着路?等会儿集市要是开了,你耽误我进去采买,拿什么赔我?” 素玉的狐狸耳朵“唰”地一下竖得笔直,嘴巴微微张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光幕前那块空地。 兔子精斜睨她一眼,嘴角的小胡须抖了抖,丢下一句: “九镜山的狐狸了不起啊,哼。” 说完,后腿一蹬,圆滚滚的身子朝光幕跃去,眨眼便消失在粼粼的光晕之后。 素玉呆望着兔子消失的那圈光幕片刻,想了想,也跃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蛇明天大概能出来,不会泡成药酒的 第48章 第四十八天 摇尾巴蛇 第48章 与蛇第四十八天 摇尾巴蛇 眼前豁然炸开一片光亮, 素玉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喧嚣热闹便扑面而来。 方才那片阴沉湿冷的山林消失不见,深深夜幕之下,一条热闹的长街现于眼前。 两侧摊贩挤挤挨挨, 摊前悬着的灯笼颜色各异, 将整条街笼进一种奇异又诡谲的氛围里。 素玉的狐狸嘴巴不由自主地张了开来, 尖尖的牙都露了一小截。 她下意识瞥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摊子。 摊主是一只刺猬精, 浑身硬刺在灯笼光里泛着油亮亮的乌光,正眯着眼打盹。 而摊前悬着的那盏灯笼里,赫然困着十几只圆滚滚的眼珠子, 每一颗都泛着幽沉沉的绿光。 素玉一抬眼, 正正与那十几只眼珠子对了个满怀。 那些绿瞳齐齐转动,齐刷刷地望向她, 瞳孔还在一缩一扩。 素玉只觉得后脊梁猛地蹿起一股凉气,狐狸尾巴“唰”地炸成一团白绒球。 坐在摊后的刺猬精慢悠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不买东西就别挡道, 在我这里, 你是狐狸也不好使。” 素玉听见这话,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她放眼往街深处望去,这些摊主不是蛤蟆精,就是黄鼠狼精,还有卖鹿茸的鹿精, 卖羽毛的大鹅精。 素玉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妖聚在一处,更没见过如此诡异的市集景象, 脑子里嗡嗡一片, 作为人的本能让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正发着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快的招呼: “哟,这位小娘子, 你这尾巴可真招人稀罕啊。” 素玉猛地回头,只见一只黄鼠狼精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跟前,尖尖的鼻头一抽一抽地嗅着,眼睛却亮晶晶地往她尾巴上瞟。 她的尾巴毛色纯白,尾尖却缀着一抹金色,蓬松柔软,确实惹眼得很。 素玉下意识把尾巴往身后藏了藏,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黄鼠狼精倒不介意,笑眯眯看着她: “别慌别慌,我没恶意。只是看你这头一回来黑石集市的模样,想帮你做个介绍罢了。” “这地方没个熟人领着,容易吃亏。” 素玉没吭声,只拿一双狐狸眼睛盯着他。 黄鼠狼精见状也不恼:“这样,你要找什么灵草丹药你说,若我能帮上你,你就只当交了朋友。怎么样,有个向导,不吃亏的。” 素玉警惕:“你为什么要帮我?” “也没什么好瞒的,我只不过想同九镜山的狐狸交个朋友罢了。” 黄鼠狼精悠悠开了口:“毕竟大家都知道,这黑石集市表面上是个买卖地界,实际上背后站着的是你们狐狸一族。” “我不过是条在夹缝里讨营生的黄鼠狼,跟你交个朋友,往后万一有求到九镜山门下的日子,也算有条路走。” 素玉心中一凛。 九镜山。狐族。 这几个字她也不是头一回听了。 珠儿提过,逃窜的老猴精也念叨过,眼下这个素未谋面的黄鼠狼精,也将她认做了九镜山的狐狸。 而这狐族,在妖物间的地位,似乎不容小觑。 想到那位与她可能有血缘关系的狐族神女,素玉勉强压下了纷乱思绪。 “那我要向你问个人。” “不知娘子要问谁?” “我要找一个老猴精,灰褐色皮毛,方才从外面岩壁逃进了这集市里。” 这老猴精知道她药灵的身份,又在外残杀凡人,实在是不能留。 想到药灵这层身份,素玉低头瞧了瞧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狐狸身子倒也不是没有好处,不仅灵活跑得快,还汗腺微弱,眼下这妖物集市里冷嗖嗖的,她就是想出汗也出不了。 这药灵的香味,也就没办法显露了。 黄鼠狼:“灰褐色皮毛的老猴精?是不是葫芦村当村长的那只老猴子?” 素玉怔了怔,点头。 “巧了,我还真知道,”黄鼠狼精转过身,朝街心扬了扬下巴,“走,我带你去。” 他说走就走,素玉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两旁的妖物摊贩在灯火里诡异狰狞,还有卖蛇蜕的蛇精冲他们吆喝。 走了约莫半条街,黄鼠狼精在一间低矮的铺子前停下,回头看她。 “就是这里了,娘子可还有别的问题?” 素玉摇了摇头:“没有了,多谢。” 黄鼠狼精后退一步。 “那成。这样也算与娘子交了朋友,在下就先离开了。” 素玉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黄鼠狼精果然不再多言,转身晃晃悠悠甩着大尾巴就走了,很快被街上的妖群吞没了身影。 素玉等他的气息彻底远了,才重新转向那扇木门。 她闻了闻空中的味道,的确闻到了那只老猴精的气味。 她绕着铺子走了一圈,发现侧墙有一扇半开的木窗,她收了收腹,一跃从那窟窿里挤了进去。 屋内昏暗,那老猴精就坐在角落里一张矮凳上,正背对着她,用一只爪子捏着块黑乎乎的药膏往伤口上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狐族狐族!什么狗屁狐族!” “青闵你这个老狐狸,真当自己是众妖的主子了?还不是个披毛戴角的畜牲!” 他把药膏狠狠往伤口上一按,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随即又咬牙切齿地续道: “这狐族真是走了狗屎运……前头出了个神女,这会儿又来一个药灵!” “老天爷瞎了眼不成?都是妖,凭什么它们就高高在上?凭什么!” 素玉蹲在阴影里,狐狸耳朵平贴着脑后,一声不吭。 她听这老猴精唠叨半天,没再听出什么新鲜花样,做了做心理准备,尾巴凝聚妖力,一尾扫了过去。 狐尾破空无声,却在触及老猴精后颈的瞬间炸开一股沉猛的力道。 那老猴精连头都来不及回,便身子一歪,从矮凳上直直栽了下去。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素玉尾巴缓缓垂落下来,尾尖上的浅金色妖光也随之褪去。 她盯着老猴精不动了的躯体看了很久,又在这间铺子里仔仔细细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猴精藏身了,才从那扇破窗原路翻了出去。 落在外头的泥地上时,素玉又恍惚了一瞬。 她又杀生了。 她回过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明明是干净的没有沾血,可不知怎么的,她还是觉得沉甸甸的。 夜风吹来,将她尾巴上蓬松柔软的毛吹得微微晃动。 素玉在心里将“那是恶妖,他若不死,还不知要死多少无辜百姓”翻来覆去念着。 不知念了多少遍,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觉才减轻了些。 事已解决,她也得回葫芦村去了,可她在妖物堆里走着走着,目光却被路边一处摆满铁笼的摊贩吸引了。 几十只铁笼子铺满了铺位,笼子里清一色全是蛇。 有粗如小臂的蟒,有筷子那样细的青梢,有通体漆黑只额间一点红的,也有浑身斑斓像泼了颜料的花蛇。 有的盘着身子一动不动,有的焦躁地在笼中游走,信子一吐一吐。 素玉的目光从那些笼子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最前面一只不起眼的小笼上。 那只笼子比其他的都小一号,里面盘着一条细细的黑蛇。 鳞片是沉沉的墨色,整个蛇身盘得紧紧的,脑袋埋在身子中央,一动也不动。 素玉盯着那截乌沉沉的细小蛇尾,心中忽然一颤。 这蛇……好像那条爬进她院子里,由姬玄月幻化而来的幼蛇。 “掌柜的,这个我能看看吗?” 素玉抬爪指了指那只小笼子,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淡自然。 摊位后的獴精抬起眼皮,看了看她那条蓬松的狐狸尾巴。 “看呗,自己拿。” 素玉得了允准,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前爪,轻轻将那铁笼拉了出来。 蛇身一动不动,对她拉笼子的动静毫无反应,素玉将笼子转了个方向,看到了小小黑蛇左边眼睑上一片形状独特的残鳞。 素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真是他。 真的是姬玄月。 素玉几乎要不管不顾喊出他的名字来。 可余光瞥见摊主还盯着这边的动静,素玉好歹压住了脱口而出的惊呼。 姬玄月一直没有睁眼,细小的蛇身上还有几道明显的伤痕,有的已经结了浅痂,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在乌黑的鳞片间格外刺眼。 怎么会伤成了这样…… 素玉的爪子还紧紧抓着铁栏,指尖下的肉垫,都因用力压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獴精瞅着素玉的神色,悠悠开口: “姑娘眼光真好,这可是腾蛇,别看现在小得可怜,养大了剥了皮炼了骨,一身都是好东西。你要是想要,咱们可以商量个价。” 素玉强作镇定地问:“可它看着虚弱得像是快死了,还养得活吗?” “放心好了,只是看着快死了,又没真死,回去养养就好了。” 眼看姬玄月一直没动静,素玉将笼子轻轻摇了摇。 这一摇,小黑蛇好歹是有了一丝反应。 它眼睑微微睁开,素玉这才发现那双原本金色的竖瞳,不知为何蒙上了一层白雾,像是根本看不见。 只片刻,它又闭上了眼睛。 素玉有些着急:“它的眼睛怎么了?” “抓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不然我也抓不到这东西。” 獴精歪着头又打量了她一番。 “狐狸,你若真心想要,我也不多收你的。你身上若带着差不多的法器、丹药、妖石,随便拿个像样的出来,权当交个朋友。” 法器丹药妖石? 她手上就只有一把珠儿给她的珍珠,还因为方才在村长屋子里变成狐狸,衣服连同珍珠,也全掉落在屋子里了。 她眼下浑身上下连一枚铜板都没有,更遑论什么法器丹药。 可她也绝不能放下这笼子。 素玉若是人形,只怕早就露出了窘迫的神色,但此时她是狐狸。 半晌,她抬起眼,朝獴精开了口: “我眼下身上没带东西。但这蛇我要定了。你容我赊一回,改日我双倍付你。” 獴精的耳朵动了动,眯起眼来:“赊?” “我可是九镜山的狐狸。” 她把尾巴往身侧拢了拢,毛茸茸的尾巴尖搭在笼边,故意在獴精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 “我只是这回下山没带够钱财,方才全都挥霍完了而已。我是狐族,不至于赖你这点账。” 獴精盯着她看了片刻,哼了一声: “九镜山的狐狸是体面不假,可体面归体面,生意归生意。你一张嘴说赊就赊,回头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素玉听出它话里松动的意思,忙接道:“青闵族长统管这黑石集,我若骗你,你大可去找他告状去。” 獴精思索片刻,眼睛在素玉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上又看了半晌: “成。但你总得留个名儿吧,万一你真不还,我好歹有个名头去青闵那儿讨个双倍。” 素玉张了张嘴,她需要一个狐狸的名字。 可她哪知道狐狸都爱取什么名? 情急之下,她耳朵尖猛地一颤,脱口而出:“幺娘。” 獴精:“倒是个清秀的名儿。行,幺娘娘子,这蛇你拿走吧。下回赶集记得来找我。” 素玉用妖力托起笼子,飞快点了点头,转身就消失在妖群里。 獴精看着白色狐狸逃窜般的身影,摸了摸鼻子。 “该不会骗我吧。” - 街上的妖群依旧熙熙攘攘,素玉托着笼子在妖物里穿行,想着快些离开这里才好。 可她回到她落进来的位置时,却没能寻到离开的光幕。 正发愁时,方才那带路的黄鼠狼又瞧见了她。 “娘子居然寻了条蛇?”黄鼠狼眼睛眯了眯,“哟,这是……腾蛇?” 素玉下意识把笼子往身后藏了藏,连尾巴都卷过去挡在笼前。 黄鼠狼见状也不恼:“只是腾蛇这玩意儿好几百年前就灭族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素玉听着这话,尾巴把笼子裹得更紧: “我刚才路过一个摊子,见它被关在笼里可怜,就买下来了。” “那你眼光倒好。” 素玉不愿与他再多纠缠这蛇的事,岔开话头: “我要回去了。但方才来的那道光幕,我怎么找不到了?” 黄鼠狼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听着有些困惑:“你……头一回下山?” 素玉有些心虚,含糊嗯了一声。 “……我贪玩,下山前没仔细听长辈交代,光顾着溜达了。” 黄鼠狼精看了她片刻,倒也没再说什么,伸出爪子朝长街尽头指了指: “去最前头那棵枯树底下,心里想着你来时的地方,你就能回去了。” 原来是这样,素玉朝黄鼠狼精道了声谢,尾巴卷着笼子告了辞。 那棵枯树底下果然有许多像她一样的小妖,正排队等着离开。 素玉排了会队,站在了枯树底下,她心中想着葫芦村村长的家中,身上一暖,下一秒,她回到了她掉落衣物与珍珠的屋子里。 外面传来伏妖师们与妖物的打斗声,素玉远远看着,伏妖师们已经占了上风,不少猴精因为发现村长逃跑,也跟着逃窜而去。 素玉寻到她的衣物,狐狸身钻进去,又变成了凡人的模样。 她穿好衣物,拎起笼子回到里屋,佯装喝了米酒昏睡不醒的样子,重新躺了回去。 没过片刻,外头的打斗声停了下来,几个伏妖师的对话也传了过来。 “妖物都跑了,四周搜了一圈,没寻着踪迹。” “主家一屋子人都中了迷药,还在昏睡,没个三五时辰怕是醒不过来。” “那今夜便先守着吧。看这情形,那妖物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话音渐远,脚步声散开,外面渐渐恢复了一片宁静。 素玉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从榻边将那只铁笼拎到膝头。 她心头闷闷的,把笼子凑近了些,轻轻唤了一声:“……姬玄月。” 可声音落下,盘着的小黑蛇毫无反应。 素玉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动静。 这是怎么了……? 看不见,难道也听不见吗? 她鼻尖一酸,眼泪无声漫了出来,啪嗒一声,正正砸在笼边那根横栏上,晕出一片湿润的痕迹。 下一瞬,笼子里的小黑蛇不知为何,那颗细小的头颅缓缓从盘着的身子中央抬了起来。 它缓缓睁开蒙着一层白雾的眼睛,又细又小的蛇信子探出半截,在空气中微微探了探。 像是凭着嗅觉感知到了什么,缓缓朝那滴泪的方向游走过去。 它在那滴眼泪砸落的横栏前呆呆停了片刻,蒙着白雾的眼睛眨了眨,信子在空中又探了一圈,才将脑袋转向了素玉的方向。 然后,那条受伤的细尾巴,从它身后轻轻抬起来,朝她的方向摇了摇。 作者有话说: 求灌溉,助力狗尾巴蛇康复。 第49章 第四十九天 呆头蛇 第49章 与蛇第四十九天 呆头蛇 是药灵的气息, 让他认出了自己吗? 素玉将笼子打开,手探进去,指尖小心翼翼靠近了那截蜷曲的蛇身。 小黑蛇没有躲。 在素玉指尖触到它的瞬间,它身子轻轻一蜷, 便顺着她的手指缠绕上来, 挂在了她的手指间。 挂着还不够, 小蛇还伸出了它粉色的信子, 在她指腹上轻轻舔了舔。 那触感又轻又软,也像是在安抚她。 方才在妖物集市上她都没能好好细看,眼下它安安静静落在她手指上, 她终于能仔细看清楚它身上的伤痕。 那身原本乌黑油亮的鳞片, 如今一片暗淡。 鳞甲掉了好几块,背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从颈侧一直延伸到身子中段。 新鳞覆在上面,薄薄软软, 比周围的鳞片浅了一个色号。 靠近尾巴的地方, 还有被利器勾住过的痕迹。 它又瘦又扁,比记忆中那条在院子里游走时圆润饱满的模样干瘪了不止一圈。 虚弱的模样让素玉甚至不敢用力收拢手指,生怕稍微一紧就把它捏碎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素玉忍着心头苦涩,呢喃出声,可惜它没办法回应她, 只安静落在掌心里。 该怎么办……? 老猴精曾说过,她是药灵, 她的血泪津液, 对妖物而言是极为珍贵的滋补之物。 素玉想到这里,她指尖凝聚起一团妖气,变化成小巧尖锐的形状, 对着自己指腹便划了下去。 殷红的血珠顿时从伤口中渗出,她鼻尖立即嗅到了一股浓郁的甜香。 她不及多想,将指尖凑到小黑蛇吻边,轻轻蹭了蹭它的鳞片。 小黑蛇在她的手指蹭动下,覆着白雾的眼睛又眨了一瞬。 粉红色的信子缓慢地探出来,在空中轻轻颤了颤,嗅了嗅她指尖上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珠。 可下一瞬,它不知为何阖上眼睛,将头偏开,那截细长的蛇身也重新蜷紧,将头埋进盘绕的身躯中,连血珠也不再嗅闻。 素玉看着这一幕,顿时想起了姬玄月说过的那句“药灵的津液我不会再尝一口”。 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她心口猛地一酸,顿时涌上一股不知是恼还是心疼的情绪。 她脑子一热伸出手,像那日在院子里一样,精准地捏住了小蛇的两腮。 指尖只稍稍用力,便将那张小嘴捏开了。 依旧是钝钝的牙齿,粉色的蛇信子,毫无威慑力,只是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瞪大了些。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将指尖血珠挤出,一滴一滴,全落进了它被迫张开的咽喉里。 滴完后还捏住那张小嘴让它闭上,语气凶狠。 “吞下去。” 一人一蛇僵持了许久,指腹下小蛇的咽喉迟迟没有吞咽的动作。 可它肯定是闻出了自己的气息,不然也不会抗拒不肯咽下她的血。 素玉有些烦躁,她想了想,接着将它提起来,用指腹摸了摸它的咽喉,示意它赶紧咽下去。 蒙着白雾的金瞳还呆愣看着虚空,竟是还想抗拒。 拎着小黑蛇的素玉终于是忍无可忍,捏开它的腮,直接探指,压在了它咽喉深处。 软软的触感包裹上来,小蛇被压得本能吞咽,好歹是将那几滴血液吞了进去。 素玉抽回手指:“再抗拒,还这么喂你。” 强行喂过血,素玉将小蛇放在了枕头边,自己也躺了下来。 浅淡的月光下,小蛇周身鳞片透着伤后的黯淡。 “为何要挡那一击?” 素玉想起落水前那妖物狠狠扫来的爪风,他当时明明可以避开的。 “你若避开,现在就不会落成这样田地了。”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黑蛇的脑袋,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一直朝着她的方向,只可惜并没有聚焦看清的感觉。 它粉红色的信子探出,在她手指上虚弱地舔了舔,接着将头埋进了她的掌心。 素玉说不清她现在心中的情绪,或许还有被欺骗的埋怨,但更多的,竟是苦涩与心疼。 良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那条蜷成一团的小黑蛇轻轻拢进了怀里。 - 素玉这一觉睡得很沉。 自从变成妖后,其实她每日夜间都睡得不太安稳。可昨夜竟一觉无梦,还是屋外来往的脚步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睁开眼睛,窗外天光大亮,远处天边铺开一片柔和的橘红色,看着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素玉刚撑起身子,旁边同榻而眠的女子也动了动,似有也要起身的征兆。 糟了,姬玄月还在榻上呢,万一吓到她们实在不妥。 素玉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盘成一团的姬玄月,手速飞快地将他囫囵塞进了腰间的荷包里。 荷包还有些空余,蛇身细瘦,进去之后刚好落在那十几颗珍珠上。小小蛇头从袋口探出半截,信子朝她的方向轻轻探了探,像在确认是她。 素玉用指尖轻轻抚过它的小脑袋,然后将荷包口一收,系紧了绳结。 侍女揉着眼睛坐直了,迷瞪瞪开口:“……我怎么睡这么沉?头也疼得厉害。” 素玉也跟着揉了揉太阳穴:“我好像也是,醒来浑身懒得很。” 几人对视一眼,都当是昨夜的米酒上了头,也没多想,各自起身洗漱收拾。 推门出去时,院里几个伏妖师正聚在一处,见她们出来便压低了嗓音说起了昨夜。 说是主家一行人都中了迷药,昏了一整夜。附近的妖气昨夜已经四散逃了,暂时安全,但为稳妥起见,还是趁早启程离开为好。 众人听完皆是一脸后怕,纷纷去收拾包袱、套马备车,不多时便乱糟糟地动了起来。 素玉照旧被安排上了最后一辆马车。车上除了她,还有两个侍女,昨夜怕是也中了药,一上车便打起了瞌睡。等两人陷入熟睡,素玉才悄悄拉开了荷包。 荷包里,珍珠的光泽莹润温煦,盘在最上面的那截小黑蛇微微仰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仰视着她。 这一看,素玉竟瞧出了些不同来。 小黑蛇的蛇鳞虽然还是暗淡,可鳞片残缺的伤口处,明显比昨夜的状态要好了许多。 是她那滴血的缘故吗?素玉盯着荷包里微微松弛下来的小黑蛇,心中一动。 她想了想,将手指凑到唇边,牙尖轻轻一咬,划破了指腹。 细小的伤口里慢慢沁出一颗圆润的血珠,殷红殷红的。 她把指尖凑近荷包口,小心翼翼地送到小黑蛇的吻前。 小黑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信子探出半截,在空气里轻轻颤了颤。 可它没有迎上来,反倒把脑袋往珍珠堆里缩了缩,一副想要躲开的样子。 素玉眼疾手快,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不偏不倚地捏住了它两腮。 小蛇细小的嘴被她捏得微微张开,露出里头粉嫩的口腔和细细的牙。 她盯着它看了两息,松了手,把血珠重新凑到它面前。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它若不老老实实地喝,就别怪她直接把手指压进它喉咙深处去。 一人一蛇在荷包口对峙了短短一瞬。 小黑蛇的信子终于又探了出来,犹犹豫豫地在她指腹上轻轻一卷,将那滴血卷走了。 素玉又挤了挤伤口,新血渗出来,她示意它继续。 小黑蛇倒像是认了命,接连卷走了三五滴,可到底六滴时,它的脑袋往后缩了缩,信子收回了唇缝,再也不肯碰了。 才这几滴怎么够。素玉眉头一皱,再次捏住它的两腮,把手指悬在它微张的嘴上方,连着落了十几滴进去。 直到伤口凝住了,再也挤不出什么了,她才满意地松开手指。 小蛇被她松开之后,身子左右晃了两晃。 脑袋像喝醉了似的在珍珠堆上轻轻摆动,尾巴尖也跟着微微打颤,显出一种晕乎乎的状态来。 素玉瞧着它这副模样,又好笑又心疼。 昨夜那群猴精还在说要放她的血日日引用,想必她的血定是大补的好东西。 可眼前姬玄月的样子,倒像是补过了头。 小黑蛇在珍珠堆上晃了几下,终究撑不住了,沉沉地合上了眼。 素玉看了它好一会儿,确定它睡着了,才捧着荷包松了口气。 睡吧睡吧。村里的老人都说了,睡觉最能补精气神了。 她这样想着,也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 接下来几天倒是安逸,车队顺利到达了邬县。主家抵达,素玉便同他们再次道谢后告了辞。 好在邬县离青阳县并不远了,素玉想着等明日再赶路,便寻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这几日每日早晚两次喂食血珠,姬玄月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鳞片脱落的地方长出了软软一层新的甲壳,整条蛇的颜色也由黯淡变得有光泽了起来。 她这些日子跟着车队睡觉,已经好些天没露出过狐狸尾巴。 这夜她躺在榻上,想着放松放松,一条条尾巴便蹦了出来。 她照例将小黑蛇放在枕头边,可早上醒来时,却不见了踪影。 糟了,它那么小,该不会被压到了吧。 素玉赶紧坐起身,身旁两侧没有,枕头边也没有。她又探身往榻边的地上看了看,也没有。 她正紧张地要下榻去寻,尾巴上却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身后,她那九条蓬松的白尾正懒洋洋地搭在榻上,其中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里居然漏出了一小截黑溜溜的尾尖。 素玉一愣,剥开那层厚实的狐狸毛,才发现那条姬玄月不知何时缠在了她的尾巴上。 细长的身子蜷在绒毛深处,被厚实的白毛盖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头还埋在她尾尖那撮金色的绒毛里,睡得正沉。 这蛇是什么时候爬到她尾巴里去的? 正想着,那条尾巴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似的,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晃。这一晃,绒毛深处那团小黑蛇便被颠醒了。 他从那撮金色绒毛里缓缓抬起头,蒙着白雾的眼睛茫然地睁着,粉红的信子在空气中探了探,这才朝她的方向转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睡在我的尾巴里。” 素玉下意识开口,问完才想起他如今似乎听不见。她只得伸出手,捏住那小小的蛇头,试图将他从尾巴里拽出来。 可小蛇似乎还未完全清醒,细长的身子本能地绞紧了几分,细密的鳞片碾过尾巴里那片从未被触碰过的皮肤,瞬间让素玉浑身一僵。 为什么尾巴……尾巴里被碰……会有这种感觉???? 察觉到素玉的颤抖,小黑蛇不明所以松开,这才被她一下拽了出来。 小蛇被捏在手中,信子在她虎口上又舔了舔。 搭配着那双呆呆的眼睛和钝钝的牙齿,那无辜又茫然的样子,与方才缠在她尾巴里那股绞紧的力道判若两蛇。 素玉从那怪异的触感中回神,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手中黑蛇。 到底是强压下心中情绪,将小黑蛇捧在了手心里。 小蛇的信子在空中探了探,才像是找准了方向,朝她转过头来,又轻轻舔了舔她的手心,痒得素玉缩了缩手。 “饿了没?” 她将尾巴藏在身后,才自顾自地问了一句,也不指望他能听见。 反正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素玉照例将手指刺开一个小小血口,捏开了他还在呆呆吐着信子的两腮,血珠滴了进去。 小蛇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细长的尾巴本能地缠绞上素玉的手腕,试图将她的手指往外推。 可不知是蛇太虚弱,还是她如今真的变强了,小蛇挣扎了好一番,也没能挣脱。 僵持片刻,见她没有松手的意思,小蛇到底是眨了眨眼睛,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小会儿后,素玉擦干净手指,将晕乎乎的小蛇放进了她的珍珠荷包里。 “睡吧。” 作者有话说: 蛇:吃多了,晕碳中。 第50章 第五十天 娘亲 第50章 与蛇第五十天 娘亲 天朗气清, 江水滔滔。 素玉揣着珍珠与小黑蛇,在邬江边搭上了一艘去往青阳县的渡船。 船上人不多,搭船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打盹, 有的在闲聊。 素玉挑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左右看了看, 朝旁边两个正闲聊的婆子开了口: “婆婆, 我离家半年多没回来了,也不知这半年县里可有什么大事?“ 两个闲聊的婆子一听这话,立即来了精神: “大事?你可有听说林县令一家的灭门案?惨得很, 县衙贴了告示悬赏缉妖呢。” 提及林府, 那日见到的惨状又浮现在素玉眼前,她的声音低了些:“这也太可怜了些。” 姬玄月曾说过是有妖在背后故意栽赃陷害, 也不知那白蛟是不是还在青阳县。 旁边的妇人跟着点头:“还有一桩呀,姬家商行你知道吧?前些日子姬家的公子与新婚的夫人, 都被蛇妖给掳走了, 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素玉心下一惊,姬家商行的公子和夫人,那不就是她和姬玄月吗? 伏妖师围了她的院子,见过姬玄月的尾巴,为何要说公子与夫人双双被掳走? 她又多问了几句, 可那两人也只是从告示和街谈巷议里听来的只言片语,说不出什么更细的来。 素玉也就不再追问, 摸着小黑蛇的尾巴出了会儿神。 渡船悠悠行了半个多时辰, 才靠了对岸,素玉随着人群下船,又雇了辆不起眼的马车, 往灵音村而去。 到村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闭了门。素玉在村口下了车,在黑暗里沿着小路往里走。 就在离祖母的院子只有百来步时,她突然在黑暗中感受到了几道陌生的气息,正蹲在屋舍对面的几株竹子下。 素玉停在黑暗里,想了想,退进了路旁的林子里。 她找了棵粗壮的树木做掩体,褪去衣物,将衣物卷成个小包袱,把装了珍珠与小黑蛇的荷包也塞了进去。 接着气息一转,人形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毛茸茸的狐狸模样。 她用尾巴卷起包袱,收敛妖气,贴着林子的阴影,一寸一寸靠近院子。 离得更近了些,素玉才发现院子对面树竹影里,正蹲着两个人,此时这两人正压低着嗓门,语气不耐烦地交流着。 “……都守了一个多月了,别说人了,鬼影子都没见着一个。那姬家夫人怕是早被蛇妖吞了,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吧。” “你懂什么。梁大人亲口说的,那蛇妖对他夫人极为看重,脱身时宁可自己挨刀也要把人卷走,哪舍得吃?” “那怎么到现在不见人影?不是说她最放心不下她祖母么?” “唉,上头的吩咐,让守着就守着呗,少发牢骚了。” 先前那人哼了一声:“守着守着,工钱也没见多加一文。姬家产业那么大,如今东家下落不明,倒全便宜了官家去。咱们还得替他掩护,明明东家自己就是条大蛇,偏要对外说是被蛇妖掳了,这叫什么事儿。” “你不想活了?这话也敢往外说?姬家商行牵着的可不是一家两家的饭碗,全县上下多少张嘴靠着姬家活命。” “若叫百姓知道东家是妖,轻则商行垮台、乱成一锅粥,重则人心惶惶、全县动荡。上头这么做,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你守你的夜,少打听那些有的没的。” 话一说完,两人顿时都沉默下去。 素玉听了片刻,确认两人都不再开口了,才从院墙轻轻跃了进去。 - 院子里有新砌的墙痕,几丛花草也被挪了位置,想必是那日打斗后损毁了,又重新补栽上的。 素玉看着那移栽过的痕迹,心中一时百转千回。也不知祖母得知她被掳走的消息,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她勉强压下心中涩意,从虚掩的窗户钻进屋里。 堂屋同她走时一模一样,左边的厢房里照顾祖母的那两个仆妇还在,都各自安睡着。 素玉用脑袋轻轻将祖母房门抵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屋里并没有点油灯,只有外头照进来的月光。 陈氏躺在榻上,头发花白,眉头微蹙,像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唯一让素玉有些欣慰的,是面色还算红润,整体看上去并无大碍。 素玉盯着祖母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她轻轻跳上床榻,蜷在祖母身侧的空处,把毛茸茸的下巴搁在被褥边沿。 祖母身上那股混着草药和旧棉花的暖意涌入鼻尖,让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将这一切同祖母讲。 若她以人形重新出现在人前,外头那些人正等着用她设套拿住姬玄月。 可姬玄月如今就在她身边,若有冲突牵扯到祖母,她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身侧的祖母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那双眼睛颤了几下,竟迷迷蒙蒙地掀开了半条缝。 素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四爪一缩就要往榻下窜。 可祖母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月色里响起,带着颤意。 “……婳儿?” 素玉僵在榻沿上。 婳儿? 祖母叫的是……娘亲的闺名吗? 素玉没见过她的娘亲,但关于娘亲的名字,她还是知道的。 娘亲姓余,单名一个婳字。 小时候,她问祖母娘亲去哪儿了的时候,祖母就会露出那种她看不懂的眼神,念叨着“婳儿……” 而眼下,祖母对着她狐狸的样子,喊出了“婳儿”。 素玉不可置信,慢慢回过了头。 月光落在她毛茸茸的脸上,那双狐狸眼里映着祖母半睁的瞳孔。 祖母的目光明明昏花得很,却偏偏穿过月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婳儿…是你吗…?” 若方才素玉还疑心是自己昏了头听岔了,那祖母紧接着又唤出的那一声,便像一盆冷水浇透了她满脑的糊涂。 祖母早就知道她的娘亲是狐妖。 “……祖母。” 素玉颤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氏眉头微微一蹙,那双原本迷蒙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些,目光牢牢钉在她毛茸茸的狐狸形态上,一眨不眨地看了她许久。 “…你是…玉儿?” 陈氏张了张嘴,终于吐出这两个字,同时急急撑着坐起了身。 素玉担心祖母被她吓到,连忙往后退了些,在榻上化作了人形。 衣物被她飞快拢上肩头,她红了眼眶,一时又不敢靠近吓到祖母,只能哑着嗓音道: “祖母你别怕,我不会伤害您的……” 陈氏吸了口气,眼睁睁看着狐狸变成人形的场面让她面色发白,但她并没有惊呼出声,而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玉儿……你怎的也变成了……”陈氏语气哽咽,“变成了狐狸?” - 月色皎洁下,陈氏半倚在榻上,素玉跪坐于旁,细细说着这些时日的经历。话越往后,陈氏握着素玉手的力道便越紧了几分。 “祖母……姬玄月他确非凡人,可他从未伤过我半分。” 素玉微微一顿,将药灵一事隐瞒下来,如今她已有自保之力,不必再让祖母为此担忧受怕。 “是玉儿不孝,叫您忧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氏红着眼眶,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不管你是妖还是凡人,在祖母心中,你都是祖母的好玉儿。” “祖母……” 素玉眼眶一热,从小到大,唯有祖母对她的关爱永远没有变过。想起方才祖母脱口而出的那声“婳儿”,素玉终是问出了口: “祖母,您早就知道我娘亲……也是狐妖么?” 陈氏闻言,目光一滞,似乎被某些往事牵住了神思,恍惚间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日子。 她缓缓拍了拍素玉的手:“你娘亲……是大郎在溪边捡到的。” 她的声音听着苍老而平缓,并无惧意。 “你娘亲被救后,昏迷了很久,醒来后只说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我见她可怜,便让她在家中落了脚。” “婳儿性子好,脾气温软,与大郎情投意合,我便做主为两人成了婚。” “婚后日子和顺,婳儿很快有了身孕。原以为一切会顺顺利利,谁料生产时难产,生下你后她身子受损。大郎心疼婳儿,进山采药,不慎被毒蛇咬伤,丢了性命。 说到这里,陈氏语气中又带上了哀伤之意: “我与你娘痛了好些时日,可日子终归要过下去。婳儿是个好孩子,强忍着泪水哺乳你,虽伤心欲绝,却还是日日振作。” “可有一夜,屋子里闯进一个自称是婳儿父亲的老狐妖。他拿我的老命和襁褓中的你作要挟,逼她归家。我这才知道,婳儿亦是狐身。” “婳儿虽是妖,却敌不过她父亲。”陈氏指尖微颤,“我原以为我与你都要丧命在那妖物手下,可你娘……终究是妥协了。” “她朝我磕了三个头,求我一定将你好好养大,说你身上淌的是完完全全的凡人血,未承她半分妖气。她说她对不住你。” “婳儿被她父亲带走前,化作了原身。” 陈氏望着素玉,神色恍惚。 “那模样,同你方才幻化时……一模一样。” 素玉怔住了。 为祖母独自承受这么多秘密,为她从未见过的亲娘。 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的娘亲,是被迫从她身边离开的。 素玉的眼泪倏地滚落下来,落在衣襟上。 荷包里的小黑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拱了拱,素玉吸了吸鼻子,用手压住荷包口,没让它探出头来。 祖母还不知姬玄月就在她身上,不能吓着她。 她哽咽了好一阵,才抹了把眼泪。 “祖母……我想去看看我娘,她当年被迫离开,也不知现在过得好不好。若是不好,我现在很厉害了,我可以带她离开。” 陈氏看了她片刻,轻轻说了声“好”。 “玉儿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也能保护别人了。说起来你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小,婳儿一直担心养不活你,听了旁人说名字弱一点好养活,就给你起了个乳名。” 素玉顶着红红的眼眶抬头:“原来我还有娘亲起乳名,叫什么?” “……幺娘。” 幺娘。 这不是那个她情急之下随口编出来的名字吗,居然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幺娘……” 素玉轻轻念了一遍,滋味复杂得让她说不出话来。她抬起眼,又有些犹豫。 “那祖母您……我走了,您一个人……” “放心好了。”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祖母身体还硬朗着呢。而且你也看到了,不知是不是玄月那孩子早就作了安排,药材和照料的仆妇,一样也没断过。日子过得安稳得很。” “祖母虽然想把你留在身边,可也不能真把你拴在身边。你长大了,总该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她轻轻推了推素玉的肩:“去吧。用狐狸的样子溜出去,别让外头守着的人瞧见了。” 素玉一愣:“祖母知道外面有人?” 陈氏笑了一声,自嘲道:“我只是老了,又不是瞎了。” 凝重的气氛一时被这句自嘲缓和了几分,素玉吸了吸鼻子,妖气流转,眨眼间又变回了那只毛茸茸的白狐。 陈氏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又恍惚了些:“同婳儿一模一样,唯有一点不同,她的尾巴尖尖是纯白的,你这倒有一缕浅金色。” 陈氏说着,将素玉褪下的衣物卷成一个包袱,盘在了她的狐狸身体上,又摸了摸她的狐狸脑袋,柔声道: “去吧。” 素玉用脸颊蹭了蹭祖母的掌心,然后转身跃下床榻。 临出门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最后从门缝溜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走一点剧情,莫急莫急 第51章 第五十一天 水底 第51章 与蛇第五十一天 水底 素玉从矮墙上跃下, 院前那两人还蹲在竹林旁的阴影里,一下一下打着哈欠。 她在灵音村仔仔细细地绕了一圈,还去了灵蛇山,村子里与山里都干干净净的, 一丝妖气也没有, 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往青阳县奔去。 姬府空空荡荡, 丫鬟和护卫许是都被遣散了。 也是,官府放出那样的风声,又将姬家的产业充了公, 这番景象, 早在意料之中。 可亲眼看见时,素玉的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有多作停留, 在青阳县转了一圈,同样也没有嗅到妖气。 那栽赃陷害的白蛟大概早就离开了此地, 素玉在夜色中辨了辨方向, 朝着邬江边一路奔去。 到江边时天色已近拂晓,她在岸边寻了一处林子恢复了人形,在渡口买了船票,准备顺着邬江一路南去。 姬玄月的伤她看不出什么门道,妖族的秘法、蛇类的习性, 她一概不通。 她想了许久,妖物间她能说得上话的, 也就珠儿这一个朋友了。 且珠儿见多识广, 去寻珠儿帮忙看看姬玄月的伤势,应当是最稳妥的法子。 荷包里的小黑蛇始终安安稳稳地待着,素玉每日以血喂养, 那些伤口早已经长出了新鳞,整条蛇看着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 可奇怪的是,它的身形始终没有变化,还是细细小小的一条,盘在她的珍珠荷包里,一点也不占地方。 素玉只要独处时,就会把它放出来。 它最喜欢盘在她的掌心,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虚虚地朝着她的方向,信子探出来舔她的指腹。 等到了夜间休息时,它就会缠进她的蓬松柔软的尾巴里。 素玉最开始还将它从尾巴里拽出来,可睡着睡着,它又会缠进去。 有时候九条尾巴都显现出来时,她还得一条一条翻找,看那小黑蛇到底缠进了哪一条尾巴里。 素玉试图同它讲道理,可它听也听不见,看也看不到。她没了办法,只好由着它去了。 渡船在江上行了三日,素玉在最靠近珠儿水域的那个渡口下了船,继续以狐身穿行。 不得不说,狐狸的身子赶起路来比两条腿快得太多,四爪翻飞,半天能跑出人形走两三日的路程。 她只行了小半天,便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江滩上。她借着记忆找到那处水湾,妖气护住周身,纵身潜入水中。 江水裹着她的皮毛滑过去,冰凉而柔滑,素玉沉到水底,果然看见那层半透明的光罩还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一头撞了进去。 光罩之内的院子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素玉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四爪踩着院中的沙地,轻声唤了一句:“珠儿妹妹?” 可没有回应,难道是不在家吗? 她正想再喊一声,里屋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个青年男子扶着门框缓步而出。 他身材修长,面色却带着病气,额头上缠着一层纱布,脚步虚浮,像是大病未愈的模样。 素玉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间,浑身的毛顿时唰一下炸开了。 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甩,力道之大,将下了渡船后一直缠在尾巴里睡觉的小黑蛇就这么甩了出去。 黑不溜秋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面细腻的白沙里。 素玉来不及多想,四爪一蹬冲过去,低头叼起小蛇,转身就往水幕的方向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头顶的水幕哗啦一声碎开,一团粉色的影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前。 珠儿手里还拎着一篓子新采的水草,见着素玉那双狐狸眼睛,脸上先是一愣,接着便炸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姐姐!” 她欢喜地把药篓往地上一搁,弯腰一把将素玉整个抱了起来,毛茸茸的狐狸身子被她搂在怀里: “姐姐你怎么回来啦!” 素玉嘴里还叼着那条小黑蛇,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完整的字句。 珠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她嘴里那条又细又小的蛇:“咦,这是……” 她话说到一半,又转过头,朝门口那个额头缠着纱布的青年喊了一声: “木头,你怎么起身了?不是说还需静卧吗?” 素玉嘴里的蛇差点儿掉下来。 木头?这是什么名字? 她扭头,瞪大了眼睛看向门口那个病恹恹的青年。 那张脸虽然瘦了不少、可那眉眼,她绝不会认错。 这不是伏妖司的裴鹤吗? 他一个伏妖师,怎么在珠儿的院子里? 正想着,嘴里的蛇尾巴动了动,轻轻地在她齿间拱了拱。 素玉忙把嘴松开些,让小蛇喘口气,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裴鹤身上,浑身的狐狸毛都还竖着。 珠儿见状,连忙伸手摸了摸素玉炸起来的狐狸毛: “姐姐别怕,他跟姐姐一样,也是我从江里救回来的。只是他伤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姐姐放心,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香香的,不会是坏人。” 说完,她又偏头冲门口那个还扶着门框的青年喊了一句:“木头,你进去,别站在这儿了,你都吓到姐姐了。” 而裴鹤听了这话,竟真的点了点头,目光从素玉身上收回来,扶着门框慢慢退回了屋里。 - 素玉变成人形坐在榻上,怎么也想不通除妖师裴鹤怎么就变成了珠儿口中的木头。 “珠儿,你什么时候捡到他的?” “就姐姐走后的第二天,也是在江里救的。可醒了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看他可怜兮兮的伤得又重,就把他留下了。” 素玉沉默地听着,心中却想起在上回在那几个伏妖卫口中听到的话——裴鹤与蛇妖勾结拒捕,负伤后下落不明。 珠儿见她神色不对:“姐姐,你认识他吗?” 素玉没有瞒她,点了点头:“他叫裴鹤。是个除妖师。” “裴鹤?”珠儿的眼睛倏地瞪大了,“他就是裴鹤?” “对。看来珠儿也听过他的名声,对吗?” “我当然听过,可他不是除妖师吗?怎么落到了这般田地?”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本在我的家乡追查一桩妖物灭门案,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伏妖司里传出了他与妖物勾结拒捕的说法,官府还发了他的悬赏令。” “与妖物勾结?我师父都说过他是最让妖惧怕的伏妖师,他为何要与妖勾结?” 珠儿想了想,又补一句。 “而且我觉得他就算是除妖师,也不会伤害他的救命恩人的。他身上有股好闻的气息,我的鼻子不会骗我的。” 素玉看着珠儿笃定的模样,一时也没有反驳。 她虽然与裴鹤相处甚少,却本能地觉得裴鹤是个堂堂正正的除妖师。 可他若恢复了记忆,知道了珠儿是妖,他的道义和职责,会容他当作无事发生吗? “珠儿,我知道你心善。可他毕竟是除妖师……我也不是说现在就让你送他走,是等他伤好些了,你找个由头将他送上岸去,好吗?” 珠儿沉默下来,好一阵才点了点头:“好,听姐姐的。等他伤好些了,我就送他走。” “可姐姐,在他走之前,你别告诉他外面那些事和他的身份可以吗?他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又病着,我只想让他安安心心把伤养好。” 素玉点头:“好。” 珠儿神色这才松懈下来:“姐姐怎么回来了,还有这小蛇是?” 小黑蛇这期间一直窝在素玉胸前衣襟里,时不时探出个小脑袋朝素玉嘶嘶吐信子。 “对了,珠儿妹妹,我这一趟回来,就是想请你帮我看看它。” 素玉低头捏着小蛇的后颈将它从衣襟里提起来,放进了珠儿掌心:“你帮我瞧一瞧,它到底是怎么了。” 原本还亲昵吐着信子的小东西一落到珠儿手心,立即信子也不吐了,尾巴也不摆了,变成了一条冷淡的蛇。 “它原本是一条能化形的蛇妖,被几个妖物围攻伤了,后来又取了一滴心头血落在我尾椎上,等我再找到它时,它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眼睛和耳朵都出了问题,也化不了形了。” 珠儿点了点头,将掌心的小蛇托到眼前,凝神细看。 她用指尖轻轻拨了拨蛇身,又放出一缕妖气顺着小黑蛇的背脊一路游走。 小黑蛇在她手心里宛若一根木头,一动不动地任她探查。 好半晌,珠儿才收回妖气,语带迟疑:“姐姐,它身上的伤倒是小事,可它的妖丹里有一股很强的阻碍……这感觉,像是中了某种压制修为的咒法。” “压制修为的咒法?”素玉一下有些紧张起来,“那该怎么办?” 珠儿又把妖气探进去细细地游走了一遍,眼底浮出一丝疑惑: “可这咒法已经有松动之象了,姐姐,你是不是带它找什么人看过、喂过什么药了?” 药……这段时间,喂的只有她的血。 难道正是那些血,在这道咒法上起了作用? “……没有找过别人。不过,我大概知道它松动的原因了。珠儿妹妹,除了咒法,它身上可还有其他问题?” 珠儿又用妖气来回扫了两遍,才摇了摇头:“其他的都是外伤,不碍事的。主要就是这道咒法,能解开就好了。” 素玉松了一口气,“多谢,我知道了,珠儿妹妹,我能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吗?” 她妖力还不稳,她想趁这段时间好好学下术法,她还得去九镜山寻娘亲呢。 “当然可以呀。”珠儿一边说一边将手中一动不动的小蛇递了过来。 那小东西一落到素玉掌心,立刻像活过来似的,信子又探了出来,在她指腹上轻轻舔了舔,尾巴也跟着摇了两下,又恢复了那副亲昵黏人的模样。 珠儿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姐姐!它……它怎么一碰到你就这样?” 素玉的脸有些发热,赶紧用手指捏住小蛇的吻尖,把它乱探的信子挡了回去。 “平日里也不这样的……” 可那小蛇被捏了嘴也不恼,脑袋歪了歪,眼睛虚虚地朝着她的方向,尾巴尖依旧一摇一摇的,像是在说“我偏要摇”。 珠儿看着这一幕,目光在素玉和那条小黑蛇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她忽然站起身来,语带了然:“姐姐,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啦。” - 黑石集市西头,一间低矮的屋子里,几个小猴精正围着一具老猴精的尸体哭着。 尸体前的地面躺着个黄鼠狼精,只是这黄鼠狼精的模样着实凄惨,一条后腿显然是断了,嘴角带着血,他被摁得跪在地上,还在凄惨地呜咽。 化了人形的青闵站在一旁,身后还跟着两只年轻狐狸。 “青闵,这黄皮子方才可都招了。他说出事那晚有一只狐狸来找过我兄长,接着我兄就出了事,你还有什么可说?” 说话的也是一只老猴精,正面露凶意瞪着青闵。 青闵撸了撸胡须,在奄奄一息的黄鼠狼面前蹲下。 “你说来的是九镜山的狐狸,它有何特征?” “是个母狐狸……通体毛色雪白……尾巴上缀着一点金色。” 青闵眉头一皱,通体雪白…… 他正要再问,旁边看热闹的妖怪堆里忽然挤出一个瘦长条的身影。 那是一只獴精,声音又尖又细:“我知道我知道,就前些日子集市上,这狐狸从我手中赊了一条蛇,说好了回头给钱,结果一去没影了。也是雪白的毛尾巴尖尖带一缕金色!” “我当时还问了她的名字,她说她叫幺娘。” 老猴精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青闵,听见了?你们九镜山的狐狸,又是杀猴,又是骗蛇,你还要怎么抵赖?” 青闵转头看向身后的年轻狐狸,低声问:“你们可听说过哪个小辈有这样的特征?” 那年轻狐狸脸色为难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族长,小辈里的狐狸我个个都见过,白的尾巴有,金的尾巴尖也有,但两个长一块的……我实在是想不起来。” 他说话声音虽低,可在场哪个不是修行多年的精怪?猴群里顿时炸了锅。 “分明就是推脱!” “我兄长德高望重,如今不明不白死在你们九镜山狐狸手里!” “还想赖?当着这么多族类的面,你们还想赖?” 群情汹汹,为首的猴精盯着青闵:“青闵,能将我兄长一击毙命,还不被察觉,这狐狸修为定是不浅。这样的修为,这样的特征,你若还想说想不起来是谁,那便是在欺我猴族了。” 围观的众妖都神色各异看向青闵,屋里安静了一瞬,老狐狸沉默了片刻,也带上了一丝凝重。 “我且回去排查一遍,半月之内,我给你说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五十二天 没脸没皮蛇 第52章 与蛇第五十二天 没脸没皮蛇 与裴鹤同住一个屋檐下, 即便是受伤失忆了的裴鹤,也让素玉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暗地里观察了几天,发现失忆后的裴鹤对妖物倒是接受良好,没什么排斥之意。 这些日子, 裴鹤一直住在珠儿的卧房里。 按珠儿的说法, 她平日都睡在池子里, 床榻本就是摆设, 不用白不用。 有一回素玉路过,正瞧见珠儿化作蚌的原形,毫无防备地在屋里那只巨大的贝壳水池中缓缓游动, 裴鹤则坐在榻前, 遥遥望着珠儿的身影出神。 他一身素衣,面色带着病后的苍白, 先前那股锋利冷峻之意消退了不少,眉眼间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只是那点柔和在瞧见素玉的瞬间便收了回去, 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素玉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来喊珠儿与裴鹤用饭。 她白住了珠儿的屋子,又得了珠儿指点妖气运转的法门,总不好空着手吃白食。 眼看珠儿每日还要张罗裴鹤的饭食,素玉便干脆主动掌起了勺。 珠儿救人是一把好手,对凡人的饭食却一窍不通, 平日里只吃些水草糊弄着,待尝过素玉的手艺后, 最喜欢的一道菜便是香煎小鱼小虾。 方桌上摆了好几道河鲜, 又搭了些蛋与菜蔬。 裴鹤与珠儿依次落座,素玉也将荷包里的小黑蛇取出来放在桌上。 一人三妖各占一方,珠儿率先动手剥起虾来, 嘴里含含糊糊地赞个不停。 素玉低头往小黑蛇面前的小碟里放了些鱼肉虾肉,每日光喂血到底太单薄了,总得吃些实在的才好。 小黑蛇眼睛上那层雾蒙蒙的东西比前几日淡了些许,今早素玉不过是起身挪了挪,它便循着动静转过了头。大约是能看清些模糊的影子了。 “木头你快吃呀!” 珠儿已经连剥了好几只虾,见裴鹤还端着碗没动,连声催他。 “姐姐的手艺可好了,你尝尝!” 裴鹤朝素玉的方向客气地说了声“多谢玉姑娘”,这才动起筷来。 素玉看着他低头夹菜的模样,心里有些恍惚。 与裴鹤同桌吃饭,还是这样平和安静的场面,搁在以前她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正出神间,她余光瞥见桌上那条小黑蛇缓缓转过了脑袋,朝向裴鹤的方向,信子嘶嘶地吐了两下,小身子微微绷起,显出一副警惕的姿态。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每回上桌吃饭,小黑蛇总要对着裴鹤龇牙咧嘴一番,似乎对他敌意颇深。 素玉照例伸出指尖摸了摸它的下巴,又将它的脑袋轻轻拨转过来朝向碟中的鱼肉,再按了按它的头顶,示意它赶紧吃。 小黑蛇在她指下微微挣了一挣,到底还是低下头衔住一团鱼肉,整个囫囵咽了下去。 素玉看着它这副模样,不由得想起姬玄月平日里用饭时总是文质彬彬、一举一动都带着分寸。 她轻轻摇了摇头,心想算了,谁让它现在就是一条蛇呢。 饭后裴鹤主动起身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刷洗。 素玉路过门口时,偷偷朝里头望了一眼,那个曾经策马意气风发的伏妖师,此刻正挽着袖子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刷着一只碗。 她看了一瞬,把目光收回来,仍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吃饱了,素玉便到院子里练习妖气的操控。小黑蛇被放在一旁的白沙地里,盘成小小一团,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一直朝着她的方向。 若是珠儿靠近它倒还好,若是裴鹤靠近,它定要龇牙一番。 裴鹤见状,也不再随意靠近了。 如此一日又一日,素玉对妖气的掌控愈发得心应手,小黑蛇身上的伤口也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眼睛上的白雾继续消退,只剩薄薄一层,听力倒是迟迟没有恢复的迹象。 这夜,睡得正香的素玉突然被尾巴里异样的触感惊醒。 她回头一看,小黑蛇正缠着她的尾巴,只是缠得过于紧了,整个蛇身都深深勒进尾根最蓬松的那片绒毛里。 还有它钝圆的吻部,不偏不倚地搁在她尾根那一小片的皮肤上,安安静静地枕着。 她醒过来的动静不算小,可它连动都没动一下。 非但没走,分叉的信子反而懒洋洋探出来,在她尾巴上轻轻舔了一下。 素玉差点从榻上弹起来。 她反手就去抓那颗黑乎乎的脑袋,指尖刚碰到冰凉光滑的鳞片,缠着的那几圈蛇身骤然收紧。 顿时,又酥又麻的异样触感顺着尾椎骨猛地窜上来,她闷哼一声,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榻上。 “姬玄月……” 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又羞又恼。 可那条罪魁祸首浑然不觉,依旧把自己的身子盘得结结实实,舒舒服服地埋在她蓬松的狐狸尾巴里。 似乎那不是狐狸的尾巴,而是专属于它的窝。 信子还在悠悠地舔着,一下接一下,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它每舔一下,素玉的尾巴尖就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这感觉……实在是太过了…… 素玉眼底都被它逼出雾气来,只能颤颤伸手,再次去扯。 可手指刚握住蛇身,它立刻盘绞得更紧,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素玉的手指僵在那里,到底是不敢再用力。 这蛇今天到底怎么了? 她伏在榻上,将头埋进了枕头里,努力在一片混沌的颤意中翻找记忆。 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事?她从早晨想到黄昏,最终只想起了一件事。 下午时珠儿来喊她,说裴鹤背上那伤口要清理腐肉,让她帮忙搭把手。 她去的时候裴鹤已经脱了上衣趴在榻上,珠儿正在他伤口上清理。 喊她过去,也只不过是用妖气帮忙压着点裴鹤,避免他因疼痛乱动而已。 而且从头到尾,总共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只是姬玄月当时也跟着她去了。 它慢吞吞地游到门边,就把那颗脑袋搁在门槛上,用那双还不太利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光着上身的裴鹤看,时不时还嘶嘶两声。 直到素玉离开,它才收了信子,跟着回了屋。 是吃醋了吗? 素玉记得,姬玄月从前就是十分爱吃醋的。 尾巴根处,小蛇的信子还在不知疲倦地舔舐着,那触感又凉又软,一下接一下拂过。 素玉压着颤意,勉强回过头去,再次伸手试图将它从尾巴里拽出来。 可它今日不知犯了什么倔,她的手刚一触到那段蛇身,它就猛地将脑袋深深埋进尾巴根最厚实的那片软毛里。 埋得严严实实,连个蛇影子都不露给她。 埋进哪里,信子就探到哪里,悠悠地舔到哪里。 一来二去,素玉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软软地趴在锦被上,脸颊埋进臂弯里,只剩本能的发颤。 “姬玄月……” 她呜咽着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话,嘴上却还在骂。 “你这个……唔……” 话没说完,又被逼成了闷哼,她抓着被褥,缓了好几口气才找回理智。 “明天……明天我不仅要给裴鹤换药,还要换很久很久。” “不仅让你在旁边看着,晚上还不让你进我房间。” “气死你,唔——” 她越说越来劲,可话音未落,那条埋在尾根绒毛里的小蛇忽然发了狠。 那几颗钝钝的牙,隔着尾根处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一口咬了下去。 细细的钝牙碾磨着那块最不经碰的尾巴根,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顿时炸开。 素玉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颗小牙的轮廓,钝钝的,圆圆的,却碾得又慢又沉。 她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将脸死死埋进了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郁的甜香幽幽地蒸腾上来,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地弥漫在帷帐之间。 素玉恍惚了一瞬,这味道甜甜的,腻腻的,比平日从自己血珠里闻到的味道还要醇厚,还要撩人,正不受控制地满溢而出。 她从失神的空白里愣愣地抬起头来。 尾巴里的小蛇不知何时也停了动作,一颗黑黑的小脑袋从蓬松的绒毛里探出来,那双还蒙着一层薄雾的眸子定定地与她对视。 白雾之下的竖瞳幽深极了,不知己看了她多久。 素玉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这一动,那股甜腻的气息便再也没了遮掩,直往她鼻子里涌,浓得几乎要将她包裹起来。 她低头望去。 特制的寝衣早已浸湿了一片,连带着几缕被压得凌乱的狐狸绒毛,都沾了水光,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小黑蛇轻轻嘶了一下信子,似乎也在瞧着那处。 见她呆愣着不动,便悠悠地游过来,探出脑袋,在她手背上舔了舔。 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又温驯,仿佛方才那番又缠又咬的折腾,与它全无半分关系。 素玉闻着那股蒸腾不散的甜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婚后那些夜晚,她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曾不止一次地瞧见姬玄月从那处抬起头来。 鼻尖是亮的,唇瓣是湿的,泛着一层潋滟的水光,衬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妖冶得不像话。 那时她困得厉害,只当是自己做了荒唐的梦,翻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可现在,这股浓烈到让她自己都面红耳赤的甜香,逼着她不得不认清现实。 姬玄月定是真的那样做过。 素玉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羞恼交加,恨不得一把将眼前这条小蛇拎起来,扔到窗外江里去。 可这小东西浑然不觉,还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舔着,尾巴尖悠悠地摇起来,还在卖乖讨巧。 她深吸一口气,嗓音发颤:“你怎么……这样没脸没皮?” 说着,她伸手将那黑溜溜的小蛇从尾巴边揪了起来。 小蛇被她捏在指间,竟也不挣扎,反而顺势将那颗小小的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方才被啃咬尾巴的恼意还没消干净,素玉不想惯着它,将它往榻上一放,自己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来。 可她起身的动作太急,酸麻让她身形一晃,扯动了身下的褥子。 那小黑蛇还没盘稳,被褥子一带,骨碌碌地滚了半圈,不偏不倚,正落进方才那片被浸得湿透的褥面上。 冰凉黏腻的触感瞬间沾了它满身,黑亮亮的鳞片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连带着肚皮那一溜细鳞都湿了个透。 一人一蛇,就这么隔着短短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小蛇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身子,又抬起头来望了望她。 然后,在素玉的目光注视之下,它悠悠地探出信子,在那片潮湿的褥子上,轻轻舔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等会五点还有一更。 第53章 第五十三天 装傻的蛇 第53章 与蛇第五十三天 装傻的蛇 姬玄月被素玉从窗户扔了出去。 窗下是一片细软的白沙, 沙里零星散落着几枚贝壳和珍珠。 小黑蛇因身上还沾着湿意,这一落下去,漆黑的鳞片上顿时沾满了细沙。 它在沙里茫然了一瞬,才慢悠悠爬了出来, 一路爬回素玉的房门, 在门前盘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圈。 珠儿早起时被这团黑黢黢的东西吓了一跳, 走近一看, 才发现是小黑蛇,但那蛇身明显比昨日变大了些。 “姐姐!你的蛇怎么变大了!” 素玉早就醒了,也知道姬玄月盘在她门前。 她听见珠儿惊呼, 起身推门, 在看见地上那条蛇时也不由怔住了。 蛇还是那条蛇,蛇身却比昨晚粗了整整一圈, 玄色的鳞片在头顶悠悠水光下折射出一层幽深的冷光,宛若一块上好的玄玉。 身形不再是小巧可怜的一团, 陡然生出几分气势来。 珠儿看着稀罕, 忍不住弯腰伸手,想去摸一摸那身黑亮亮的鳞片。 蛇悠悠地抬起脑袋,金黄的竖瞳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虽然没朝她嘶信子,却也没让她摸成功。 它从珠儿面前游开, 径直爬到素玉脚边,低下头, 在她光裸的脚背上轻轻舔了一下。 素玉还赤着脚, 被那冰凉湿滑的触感一碰,痒得本能地缩了缩脚。 她弯腰将这条粗了不止一圈的蛇拎起来,手指刚握住蛇身, 它的尾巴就顺势缠上了她的手臂,稳稳攀住后,尾尖还悠悠地搭在她手腕上。 素玉将它拎到眼前打量了一下,心中也是一惊。 昨天才小拇指粗细,一夜之间,竟翻了一番,有两个指头那么粗了。 珠儿凑过来,盯着蛇的眼睛看了又看,又有了新发现: “姐姐你看,它的眼睛也好了。” 素玉早就看到了,小黑蛇的眼睛昨夜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而现在那层白雾已经消失不见,露出了底下纯粹的金瞳。 冷而透彻,漂亮得不像凡物。 珠儿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耳朵好了没有。” 她试探着冲它说了句什么,可蛇脑袋纹丝不动,连信子都没吐一下,姿态矜贵得很。 珠儿撇撇嘴,下了结论:“看来还没好。” 正说着,裴鹤披着一件外衫也出了屋子。 那条方才还懒洋洋盘在素玉手臂上的小黑蛇,几乎是瞬间转了过去。 金色竖瞳盯着裴鹤的身影,蛇身躬起,嘴里嘶嘶地吐出信子,看着凶极了。 素玉想起昨夜它缠着她尾巴发疯的事,有些无奈,她探出手,两指一合,轻轻捏住了它的嘴。 蛇嘴被捏住了,嘶嘶声戛然而止。 那双金瞳从裴鹤身上移开,抬起来看她,眼神里竟显出几分委屈来。 珠儿率先朝裴鹤招呼了一声:“今天好些了没?” 裴鹤声音还有些虚弱:“好多了,多谢二位这几日的照拂。” 素玉还捏着蛇嘴:“我也没做什么,都是珠儿忙前忙后,你谢她就好。” 话音未落,手上的蛇忽然挣了挣,从她指间抽出脑袋,低头在她虎口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一口并不重,素玉却被咬得一怔。 她只感觉它的牙硌在皮肤上的感觉同昨夜不一样了。昨夜还是钝钝的,今天却有了些锐意。 她想着,又将它的嘴捏开了来,果然瞧见那几粒钝钝的牙不见了,变成了尖尖的牙。 素玉朝珠儿开口:“珠儿妹妹,你再帮忙看看它身上的禁咒如何了。”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珠儿将蛇接过来,仔细探了片刻。 “那咒还是压制在妖丹上,但比之前松动了些。姐姐不必太担心了,它一夜之间长了这么多,这咒怕是也困不住它多久了。” 珠儿有些好奇:“姐姐,它昨天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突然就长这么大了?” 素玉听了这话,尴尬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吃了什么…… 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那猴精不是说血是大补之物吗,怎么看这情形,那才是…… 她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体质,什么奇怪的药灵啊。 素玉脸颊不受控地发起热来,可眼前的珠儿还在等她回答: “……没、没什么。可能就是禁咒自己松掉了……” 珠儿听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 夜间,月色穿透头顶荡漾的水波,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银光,从窗户间安静洒落。 素玉在这样的光与静里翻来覆去许久,终究还是伸出手,把盘在枕边的小蛇捞了过来。 她盯着那双在波光折射中泛着金光的竖瞳,心中还在想关于它突然长大这回事。 药灵的津液。 自从成妖后,她也能闻到她自己身上散发的味道。 汗液是浅淡的甜,血液是浓郁的甜,而昨夜被姬玄月缠绞出来的,是一种更为醇厚极致的甜。 若按这样的阶梯区分,只怕那处沁出的,才是她药灵里最滋补的精华。 昨夜姬玄月不过只舔了一信子,就变大了一圈,若是能再给它多一点,是不是能更快挣脱那道禁咒了。 她还要赶去九镜山寻娘亲的下落,姬玄月也还有仇敌环伺在外。 眼下既然有能尽快解除它妖丹上压制的办法,她思来想去,那点羞涩似乎算不得什么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妖力流转,身后显出一条毛绒绒的狐狸尾巴来。 她将小蛇放到尾巴旁边,语气有些不自然:“上来。” 可话说完,小黑蛇一动不动,只用那双金色的竖瞳望着她,眸中还倒映着水波的碎光,显得清澈而茫然。 耳朵还是听不见吗? 可转念一想,就算它听不见,平日夜间不都是主动要往尾巴里缠吗? 她还记得昨夜这蛇蛮不讲理的缠劲儿,今日她将尾巴大大方方放在它面前,它怎么倒矜持起来了。 素玉和它对视了片刻,面子上渐渐有些挂不住。 可同一条聋蛇有什么好废话的。 素玉不再白费口舌,索性将小蛇拎起来,往自己蓬松的尾巴上一搁。 她觉得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可小黑蛇落在那片柔软的狐狸毛里,却像是完全不懂她的用意。 它扭了扭身子,绕着她的尾巴尖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后又抬起头来看她,眼神无辜极了。 素玉觉得它是故意的。 一人一蛇又在朦胧的光波里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素玉终于闭了闭眼睛,破釜沉舟般将自己尾巴上那层厚厚软软的狐狸毛一点点拨开,露出底下又暖又软也最不经碰的尾根。 然后一把抓起那条装傻的蛇,亲手将它缠了上去。 蛇身比昨夜粗了不止一倍,长度也翻了一番。 冰冰凉凉的鳞片贴上温热的尾根,那触感比昨夜强烈了不知多少,素玉在缠绕的过程中便不受控地抖了抖。 好不容易将它仔仔细细地按在她尾巴根上,她整个人像鹌鹑一样,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五十四天 将她的绒毛 第54章 与蛇第五十四天 将她的绒毛 那条蛇终于不再装傻了。 缠在尾根上的蛇身一寸一寸收紧, 冰凉的鳞片贴着温热的皮肤,缓缓缠绞上来。 昨夜它还只是一条小拇指粗细的小蛇,缠上来的感觉更多是酥酥麻麻的痒。 可今日它的蛇身粗了整整一圈,力气也翻了几倍,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 已经绞得尾巴根隐隐发酸起来。 素玉闷在枕头里, 忍着不敢出声。 可那蛇像是偏偏知道她在忍。 缠紧了还不算, 还用它细密的鳞片碾过尾根,将她的狐狸绒毛压得东倒西歪,也刮擦过底下细腻的皮肤。 素玉终于没忍住, 闷哼了一声。 小黑蛇的动作顿了顿。 那颗黑黑的脑袋从蓬松的狐狸毛里探出来, 金色竖瞳朝素玉看了一眼。 只一眼后,它又埋了回去, 信子悠悠探出来,在尾根上轻舔了一下。 素玉浑身一颤, 十指猛地抓住了枕头。 “别……” 她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叫它停,还是在叫它别舔她尾巴。 可那条蛇根本听不见,依旧悠悠舔舐着。明明是又薄又软信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摩擦与韧性。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它一点一点勾了出来。 她尽量压着不让自己出声,可还是有细碎的呜咽不受控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浓郁甜香幽幽蒸腾上来,比昨夜更醇厚, 比昨夜更撩人。 素玉恍惚间闻到了那股味道, 混沌的意识在那一刻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好了,对它有益的东西,终于出来了。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身来。 察觉到她动作的小黑蛇也暂时停了, 那颗黑黑的脑袋从她蓬松的尾巴毛里抬起来,在粼粼波光中安静地望着她。 榻上垫着的是一层鲛绡织成的软褥,薄如蝉翼,触手生凉,水珠落上去只会凝成圆滚滚的一粒,不会浸透。 她也没有穿里衣,只在身上虚虚盖了片薄毯。 眼下,那股甜腻的东西正积在鲛绡褥上,薄薄的一层,在月色与水光的交织下,散发着那股叫她面红耳热的甜香。 实在是羞耻。 可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咬了咬下唇,揪住小黑蛇的脑袋,将它从尾巴里一点点拽出来。 这回它倒是没怎么抗拒,只是细细密密的鳞片刮过尾巴根那片早已敏.感得不行的皮肤时,她又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素玉满脸通红,将它放到那一小汪液体的旁边,指尖在它吻部点了点。 然后她瞬间幻化成整只狐狸跳下床榻,接着从窗台跃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今日结束。明天晚八见。么么。 第55章 第五十五天 补过头了蛇 第55章 与蛇第五十五天 补过头了蛇 素玉在外头游荡了好一圈, 等面上的热意彻底消了,才回了房。 鲛绡褥上那一小汪水渍早已不见了,小黑蛇正盘在上面,闭着眼, 一动不动。 素玉上榻的动静轻, 但还是弄醒了它。 它睁开眼, 那双金瞳朝她望了望, 目光涣散了一瞬,露出一副晕乎乎的神态来。 素玉瞧着它那昏昏欲睡的迷糊样子,心里不由嘀咕了一句“有这么补吗?”。 她伸手将蛇往旁边挪了挪, 腾出一块地方, 自己也躺了下来。 刚一躺平,那条方才还晕晕乎乎的小黑蛇便本能地贴了过来, 凉凉的蛇身挨着她温热的手臂,脑袋往她掌心里一拱, 又没了动静。 素玉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 懒得再折腾,顺手将它往怀里拢了拢,就这么抱着蛇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晨光已穿过水波,将满室映得一片澄澈。 素玉睁开眼, 第一感觉是怀里沉了许多。 她低头一看,被怀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昨夜还只两个手指粗细的小黑蛇, 突然又粗了一圈。 玄色的鳞片在晨光下折出一层幽深的冷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素玉猛地坐起身来。 怀里的蛇被她的动静弄醒了,睁开那双金色的竖瞳, 悠悠地看了她一眼。 随着蛇身变粗,那条信子也跟着大了不少,分叉的尖端懒洋洋地探出来,在她环着它的手臂上轻轻舔了一下。 信子的触感比从前更加清晰,湿滑,冰凉,带着微微的糙感,激得素玉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姬玄月,你能听见了吗?” 蛇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脑袋搁在她胳膊上。 “能听见就点头。” 金色的竖瞳安静地与她对视,干净,透亮,却没点头。 “耳朵还没好吗?” 素玉有些疑惑,但也没再多想。罢了,不管怎么说,又大了一圈总是好事,说明昨夜那一番折腾没有白费。 等到饭点,珠儿和裴鹤看见饭桌上那条盘着的蛇时,皆是一惊。 珠儿瞪圆了眼睛,半晌才发出一声惊叹:“姐姐,它怎么又大了!” 她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伸出手就想摸那身泛着幽光的墨色鳞片。 蛇却将尾巴尖往旁边一挪,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连个鳞片边角都没让她碰着。 珠儿也不恼,只是更好奇了:“姐姐,你到底给它喂了什么灵丹妙药?一夜一个样,这也太神奇了!” 素玉面色一僵,端起饭碗挡住半张脸,含含糊糊道:“快吃,菜凉了。” 裴鹤坐在对面,目光还落在蛇身上。 珠儿以为他被吓到了,赶紧安抚:“木头你别怕,姐姐这蛇是冷淡了些,不大爱搭理人,可它很听姐姐的话,不咬人的。” 可话音未落,黑蛇便朝裴鹤的方向悠悠地吐了吐信子,嘶嘶两声。 素玉眼疾手快,一把将它的脑袋掰了回来,按进它面前那盘鱼肉蛋菜中:“吃你的。” 黑蛇看了她一眼,方才面对裴鹤时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瞬间收了回去,乖乖低头,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 接下来几日,回回上桌吃饭,珠儿与裴鹤都要被那条黑蛇吓一跳。 这蛇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粗.长,没过几天,几乎快有素玉手腕粗细了。 珠儿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由衷感叹:“姐姐,你这条蛇的修为,怕是深不可测。” 素玉心虚着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跟修为没什么关系。 眼见着蛇一日比一日大,素玉心里渐渐生出几分惧意来。 倒不是怕它的蛇身,它再怎么变大,它也不过是姬玄月。她怕的是另一桩难以启齿的事。 自从小蛇长成了大蛇,回回缠上来,盘旋的幅度和力道就再不受她掌控了。 之前缠在尾巴上便是尾巴上,如今它动辄绕上好几圈,蛇身又长,缠着缠着,总是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其他地方。 为了收集药灵津液,她回回都是在身后虚虚搭一块薄毯,遮住尾巴根以下的身体。 然后趴在那层鲛绡纱上,等那股甜腻的津液被逼出来,积到纱面上。 前些日子它小,这些遮掩倒也管用。可这几天它变大了,它缠着缠着,总是不经意地将那块搭在身后的薄毯蹭开。 也许是蛇身扭动时带的,也许是它故意的,总之那块毯子最后一定会滑落下去,然后它冰凉的鳞片就会便毫无阻隔贴上来。 这日夜里,素玉依旧趴在榻上,显出了那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她想了想,这回没有搭那块薄毯,只将尾巴变得更大更蓬松了些,厚厚软软的狐尾铺展开来,将她大半个身形都掩在了底下。 黑蛇原本盘在榻边闭着眼睡觉,察觉到那团毛茸茸的动静,立即悠悠地抬起了头。 金色竖瞳在月色下微微一亮。 素玉侧过头,正好对上那道目光。 那双蛇瞳静静地望着她,幽深而专注,她被这一眼看得心中一跳,飞快收回目光,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片刻后,凉意贴了上来。 可这回,它却没有缠住她的尾巴。 下一瞬,一声惊呼从素玉口中脱出,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浑身一颤,整条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手指顿时将平整的榻面抓出了好几道褶子。 素玉发着抖,伸手想去推它,可指尖刚触到那段滑腻的鳞片,门外忽然传来了珠儿担忧的声音: “姐姐?你怎么了?” 素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慌忙开口,声音勉强压平:“……没事没事。” 话音未落,那分叉的信子悠悠探出,捻过那唯一一颗。 素玉身子一弓,一声闷哼到底是从喉咙里不受控溢了出来。 “姐姐?” 门外珠儿的声音更近了些,听着有些担忧。 “……没事。”素玉死死咬着下唇,“你……你回去睡觉……” 门外安静了一瞬。 “好吧,姐姐不舒服要喊我。” 素玉抓着皱巴巴的褥子,指尖发颤,勉强应了一声“好”。 等珠儿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素玉早已在挣动之间由趴着变成了仰面躺在榻上。 那条蓬松的狐尾被她自己压住了小半截,另外一大半落在榻沿上,还在止不住地颤个没完。 她抬头看去,心口处还落着一截乌沉沉蛇尾,鳞片正从上缓缓碾压而过。 将那汝尖碾得节节败退。 而那颗有她小半个拳头大的蛇脑袋,早就不知埋去了哪里。 她不敢看,也不想看。 素玉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剩本能的发颤。 推也推不开,又不敢闹出大动静来。 她侧过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枕头里,死死咬住了下唇。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熟悉的甜香在幽暗的房间里悠悠地蔓延开来。 浓得化不开,还甜得撩人。 直到她从那一阵持续的空白里缓缓回过神来,那条蛇才幽幽抬起了头。 它嘶嘶吐着信子。 可不止是信子,还有钝圆的吻部、鳞片细密的眼睑,乃至脑袋后头两三寸的一段蛇身,全都泛着一层潋滟的水光。 月色透过水波筛落在它身上,将那层湿意折出细碎的亮光,随着它呼吸细微的起伏一晃一晃的。 素玉只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脸。 羞恼的情绪让她不敢再看,她干脆闭上眼睛,可那条蛇竟悠悠游了过来,探起脑袋,凑近她的脸颊。 她睫毛上还挂着被它折腾出的泪珠,它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伸出信子,在她眼角轻轻舔了一下,把那颗泪珠卷走了。 素玉睁开眼,入目的便是它那颗凑得过近的脑袋。 那些水渍还在上头挂着,亮晶晶的。 素玉脸上烧得更厉害了,伸出手嫌弃地挡在它面前,想把它那张湿漉漉的脸推开。 蛇被她推得偏了偏脑袋,反而在她掌心里舔了一口。然后它顺势滑进她怀中,乌沉沉的蛇身一圈一圈贴着她盘下来。 那双方才还幽深专注的金色竖瞳渐渐迷茫起来,看着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又补过头了吗? 素玉低头看着怀里这条晕乎乎的蛇,忽然察觉到身下的鲛绡褥子触感干燥,半点湿意都没有。 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这蛇竟是一滴都没浪费,全被它搜刮了个干净。 她一时又气又羞,再低头去看它时,它已经闭上眼睛,将头搁在了她胳膊上,睡着了。 “你倒是吃饱喝足睡得香……” 素玉皱眉念叨了一句,将薄被扯过来将一人一蛇盖住,也闭上了眼睛。 - 接下来几日,珠儿已经不再对每日变大的黑蛇大惊小怪了。 反正横竖都是比昨日更长、更粗,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她只是觉得稀奇,那条黑蛇身上总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闻起来像姐姐身上的味道,却又比姐姐身上的更甜腻几分。 每次黑蛇从她面前游过,那股香气便钻进鼻子里,勾得她回回都要咽口水。 几乎想将它抓来给师父泡一坛药酒。 相比于珠儿没心没肺的快乐,素玉这几日夜间却过得愈发难熬。 难熬的原因倒不是疼,姬玄月不管是做人还是做蛇,从来舍不得让她疼。 素玉难熬的是她夜夜都得压着声音,生怕被隔壁屋子里天真纯洁的珠儿听到动静,难以解释。 这蛇大概也知道自己身形粗了,也不再执着埋进去。 它开始喜欢盘着她,喜欢将冰凉的鳞片贴上最让人崩溃的唯一那一点。 缓缓地缠绕,慢慢地游走,每一片鳞都从那一点上沉沉碾过去,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直到它整条蛇身,全都染上了一层剔透的水光。 “再这样下去……” 素玉羞愤地趴在榻上,黑蛇盘在她身边,整条蛇身水光潋滟,正直勾勾看着她。 “你鳞甲缝里药灵的味道……都要入味了。” 素玉抬手戳了戳它凉凉滑滑的蛇身,指尖沾了一抹湿意。 “等出去以后,别的妖闻见你身上的味道,会不会也把你当做药灵,抓走泡酒?” 黑蛇认认真真看她念叨了半晌,也不知听没听到。 等素玉不再说了,有些倦意闭上眼睛,它才将脑袋挨进她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也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五十六天 妖凡有别 第56章 与蛇第五十六天 妖凡有别 白晏已经在邬江下游搜寻了近两个月了。 可玄君和药灵,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丝踪迹也没有寻到。 玄君结结实实受了他一爪,更不提锁元咒入体,妖丹被封, 就算侥幸没死, 也只能退化成初生原形, 连自保都成问题。 还有那凡人药灵,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干脆以蛟的形态在江底搜寻起来,就算玄君已经身死,不寻到他的尸体前, 他也难以放心。 又是徒劳无果的一日搜寻, 白晏越发没了耐心,他正打算收尾折返, 却在一片水草密集的狭弯处,偶然感知到了一道结界。 白晏收敛了周身气息, 悄无声息贴了上去。 里头竟是一个院子, 一个粉衣少女坐在院中石桌前,手里不知在捣鼓什么。 原来是个躲在水底修炼的小妖。白晏微微眯眼,正打算离开,却在这小妖的气息之外,还嗅到了一丝凡人的气息。 他心思一转, 不再隐匿身形,径直穿过结界屏障, 落在了院中。 珠儿原本正在捣药, 被这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她顿时皱起了眉。 来的是个人首蛟尾的青年, 只是这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让她很不舒服的气息,比起甜甜的素玉和冷香的裴鹤,这人实在难闻极了。 “姑娘,”白晏环视了一圈院子,笑问,“近两月可曾见过一个落水女子,或是一条黑蛇妖?” 珠儿心头顿时一惊。 黑蛇妖和落水女子,那不就是姐姐和她的小蛇吗? “没有,你快离开。” 她面上不显,浑身却呈现出警惕防备的姿势来。 白晏盯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这妖看着定有隐瞒。 他也懒得与她周旋,正要径直进里屋探个究竟,视线尽头的一间房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出什么事了?” 一道清朗而微冷质感的声音响起,白晏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间,心下猛地一惊,几乎就要转身逃窜。 裴鹤!裴鹤怎么会在这里?! 可他逃窜之心刚起,一股奇怪的违和感却涌上心头。他硬生生定在原地,目光停在裴鹤身上。 裴鹤看着他的神情虽然有些警惕,但这警惕同院中那女妖一样,只是对陌生之人闯入领地的本能反应,并非之前那种欲除之而后快的样子。 他站在门边,身形清瘦,而他腰间空空荡荡,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剑,竟不见踪影。 白晏目光在院中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那粉衣少女早已暗暗蓄起了妖力挡在裴鹤身前,裴鹤则站在她身后,眉头微蹙低声问着:“他是谁?” 白晏盯着裴鹤,不可置信地愣了几息。 没寻到玄君和药灵,却叫他撞上了负伤落单的裴鹤,不仅如此,这人竟不知为何不认得他了。 他若在这里除了裴鹤,往后岂不是少了一个追着他阴魂不散的除妖师? 他心情倏地愉悦起来,思绪未落已然抬手,凌厉掌风直朝裴鹤与那小妖而去。 “裴鹤,你堂堂除妖师,居然与妖为伍,也不知你师父知晓,还认不认你这个逆徒!” 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力道,眼看那女妖面露惊慌,掌风就要落在两人身上,屋内却陡然掠出另一道妖气来。 那妖气醇厚刚烈,“嘭”的一声闷响,掌风撞上那道妖气,余波搅得整座结界颤了颤。 珠儿被震得踉跄了一步,被裴鹤一把揽在了怀中。 白晏被这突如其来的妖气惊得瞳孔骤缩,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道醇厚妖风从屋内袭出,所过之处气浪倒卷,直朝他而来。 他已经来不及去想结界里为何会藏着这等修为的妖物,双掌一翻,蛟鳞瞬间覆上手臂,在身前凝出一道透明的水盾来。 可那妖气撞上水盾的一刹那,只撑了不到一息便轰然碎裂,炸成漫天细碎的水珠。 他被那股力道结结实实撞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院角落石桌上。 白晏心下骇浪翻涌,面色阴沉地抬起头来。 尚未等他喘匀这一口气,又是一道更加沉凝的妖风朝他袭来。 几乎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白晏双臂蛟鳞暴涨,仓促格挡,妖气撞上来的瞬间,他只觉双臂剧痛,竟有抵挡不住的趋势。 这妖气陌生得很,裴鹤素来独来独往,什么时候勾结了这等修为的妖物? 白晏脑海中念头急转,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门, 对方甚至没有现身,仅凭外放的妖气便将他逼到这般地步,若是真走了出来,他今日还能走得了吗? 他思及此,也不再恋战,转身越入江流,几个呼吸间便失了踪影。 眼看来人狼狈遁走,珠儿顾不上松一口气,连忙抬头看向方才护住她的裴鹤。 那蛟方才点破了裴鹤的身份,也不知裴鹤信了没有。 “木头……” “我无事。”裴鹤看着并无大碍,只是蹙着眉。 是没相信吗?珠儿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她心中还惦记着素玉,赶紧往素玉屋子里去。 推门进去,素玉还坐在榻上,那条黑蛇又大了一圈,粗长的蛇身沉甸甸地盘在她腿上。 可它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信子也不吐了,像是睡着了。 素玉的手搭在蛇身上,神色瞧着十分凝重。 “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素玉摇了摇头,朝珠儿解释:“刚刚那人,与我和他有些渊源,情况有些复杂,我不好现身。” 素玉在屋内听到白晏开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认出了他,可此时并不是个露面的好时机。 一是白晏知晓她药灵的身份,若知道她的踪迹,对她只会更麻烦。 二是黑蛇不知为何从今早起便一直在发热发烫,整条蛇盘着一动不动,也不知怎么了。 所以她只能隔着门扇出几道妖风,好在她这段时日修为增进不少,那几道妖风比她预想的还要凌厉,竟真将白晏逼退了。 “珠儿妹妹,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它怎么了。” 素玉收回思绪,眼下白晏被逼退,至少今日不会再回来,她得先顾好姬玄月才行。 珠儿连忙伸出手覆盖在蛇身上,凝神探了片刻。 “姐姐!”她语气陡然惊喜起来,“它好像快要冲破禁咒了!” 素玉听闻这话,心中顿时一松,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裴鹤站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捂着额头,脸色比方才在院子里时还要苍白。 珠儿顺着素玉的目光转过头去,看见裴鹤这样,脸色一变。 “木头,你怎么了?” 方才那两道妖气太过刚猛,她虽然替裴鹤挡了些,可那股震荡的余波还是扫到了他。 裴鹤头上本就受了重创还有淤血未散,该不会是方才那一震,把脑子又震出了什么毛病吧。 珠儿心里着急,几步又冲了过去,抬起手便要去探他的额头,想看看有没有发热。 然而她的手指还没碰到他的皮肤,裴鹤眉头猛然一蹙,一把拧住了她的手腕。 珠儿吃痛,下意识想要挣开,一抬头,却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看她时的温柔神色,只剩冷冽与审视。 “木头……你怎么……” 珠儿愣愣地望着他,一个了字还未出口,腕上力道一松。 裴鹤放开了她,退后一步,整个人都染上了让她心惊的疏离之意。 他盯着珠儿:“我想起来了,我是除妖师。” 素玉听着这话,妖气顿时一扫,将呆愣愣还站在裴鹤面前的珠儿卷到了自己身侧。 一条狐狸尾巴探出,挡在了珠儿身前。 “裴鹤,你虽然是伏妖师,但是是珠儿救回了你,”她警惕地看着裴鹤,“若没她,你只怕已经死在了江底。” 裴鹤的目光缓缓转过来,落在她身后那条戒备的狐尾上,又看了眼她腿上一动不动的黑蛇。 那双显得冷冽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没有杀意。 “姬夫人,原来你也是妖。” “妖又如何。成妖还是成凡人,从来不是我能选的。我只希望裴大人念在珠儿真心实意照料你这些时日的份上,不要为难她。” 裴鹤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那条蓬松的狐尾,落在珠儿身上。 她站在素玉身后,被那条大尾巴挡住了大半个身子。 那双圆圆的眸子里盛满了惶惑与不安,眼圈不知为何,已经微微泛了红。 裴鹤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垂下眼睫,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这些时日,多谢珠儿姑娘救命之恩与悉心照料,裴鹤铭记在心。只是在下身负除妖之责……不便在此久留,就此告辞。” 说罢他直起身,不再看珠儿一眼,转身就要走。 “可你的伤还没好!” 珠儿急急伸手拨开素玉的尾巴,几步追上前拉住了裴鹤的衣袖。 “你伤还没好,要去哪里?” 裴鹤被她拉得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他低头,看了看珠儿紧紧拽住他衣袖的手,目光缓缓上移,对上了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水底最剔透的琉璃珠,干净得像一眼能看到底,又热烈得让人不敢多看。 裴鹤垂下眼帘,不再看她,拨开她拉住他衣袖的手。 “妖凡有别,更何况除妖师,珠儿姑娘,慎行。” 他转过身,毫不迟疑朝结界屏障跃去。水幕只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裴鹤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眼前。 珠儿一直怔怔地望着裴鹤离去的方向。 素玉于心不忍:“珠儿,他是除妖师。伏妖师与妖……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珠儿缓缓回过头来。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坠落在她的衣襟上。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来。 “姐姐,明明、明明他也没有伤害我……为什么我这里……”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语带茫然。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素玉沉默下来。 珠儿向来天真淳朴,心思澄澈,可这情形,竟像是对沉默寡言的裴鹤动了真心。 可裴鹤是伏妖师啊。 素玉张了张嘴,想劝她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道理说得简单,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她还想着怎么安慰安慰珠儿,珠儿却突然抬手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泪。 “师父说过,我只需要过得快乐就好,现在木头走了,我不快乐,我要去他身边,把我的快乐找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姐姐,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也带着黑蛇快离开吧。若有缘分,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我卧房贝壳池子里还有好多珍珠,你别忘了拿。” 素玉一愣,就见珠儿转身,毫不迟疑朝裴鹤方才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顿时,整个小院里安静下来,只剩素玉与黑蛇。 素玉望着珠儿消失的方向,静待了片刻。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各妖有各妖的缘法。珠儿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她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况且……素玉回想起裴鹤临别前看珠儿的那一眼……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间,好像谁都逃不过一个情字。 素玉收回思绪,眼下白晏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珠儿说得对,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她得带姬玄月尽快离开。 可黑蛇现在长得太大了。来的时候还能塞进她的珍珠荷包,现在哪里还能塞进去? 她站在榻边对着那条一动不动、鳞片微微发烫的黑蛇发了片刻的愁,最终转过身去,打算去珠儿屋里翻翻有没有什么能用的包袱布。 刚转身,衣摆处忽然传来一股阻力。 “等等,我去找个……” 话还没说完,身后拉扯的力道骤然变大,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向后仰倒而去。 视线天旋地转。 一道微凉修长的躯体覆了上来,将她紧紧压进了柔软的被褥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五十九天 九镜山 第59章 与蛇第五十九天 九镜山 马车悠悠地行了一整日, 停在了离九镜山不远的一处山脚下。 这里背靠一片密林,古木参天,岩壁下藤蔓深深。 素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两个小家伙身上还盖着姬玄月扔上去的薄毯,睡得天昏地暗,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从客栈被转移到了这荒郊野外的山脚, 更不知自己何时中了昏睡诀。 “好了。” 姬玄月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妖力漫开, 在马车周围凝成一道防护气息。 那气息荡了荡,便与周围的林木山石融在了一起。若从外头看,这里不过是一片寻常的荒草乱石。 “再放个结界感应, 若有危险, 我们也能及时赶回来。” 素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两个呼呼大睡的小狐狸身上。 昨夜在客栈里得知隔壁是两个偷偷溜下山玩耍的九镜山小狐狸时, 她就起了伪装顶替的心思。 若能顶替这两个小家伙的身份,不仅能顺利入九镜山, 进山后探查娘亲下落也方便很多。 这两只小狐狸听着关系像是兄妹, 且化形的年纪瞧着都只有十五六岁。 姬玄月已经探过他们的妖气了,小小年纪,却已经都有了三四百年的道行。 “这都是去求狐心露的妖抵出的修为吧。” 素玉当时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九镜山用狐心露换取修为,将山里的狐狸们养得个个修为深厚, 也成了所有妖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妖族。 眼下这两只小狐狸身上还带着进出九镜山的腰牌,正好能让姬玄月与她混进去。 素玉早在江底时便已习得了幻化容貌的妖术。她仔细看了看那少女的样貌, 随即妖气流转, 容貌变幻,原本高挑的身形也缩了几分,变成了少女还未完全抽条的娇小个头。 只是原先自己的衣物也变得稍大了些, 好在这两个小家伙包袱里还有换洗衣物,她换上了妹妹的衣物,彻底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脸变得圆润了些,瞳孔颜色变得浅了些。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歪头看过来时,活脱脱就是一个娇俏天真的少女,连眉梢眼角都染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烂漫。 “你看我作什么,你怎么还不变?” 素玉低头理好衣带,一抬头,发现姬玄月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衣袍都没换。 姬玄月的目光在她变幻后的眉眼上停了停,片刻后才开口: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小狐狸的样子,同你眉眼有些相似。” 素玉没放在心上,随口答道:“大概狐狸化形都长得差不多吧。” 说着将他的衣物塞进他怀里,催促他快去换。 姬玄月也没再多言,绕到一侧换衣,等再走出来时,已是一副清秀的少年模样了。 素玉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没挑出什么错来。 “走吧。” - 两人行至九镜山脚下,放眼望去,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素玉与姬玄月停在山脚下一块刻着“九镜”二字的界石旁,打算先观望片刻,看看其他狐狸是如何进山的。 两人虽占了腰牌,却不知进山时有没有什么暗语或是特定的规矩,若贸然上前,怕是要露馅。 正打量着周围的动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清亮的少年音: “阿绪,小辞,你们两个可算回来了!” 素玉与姬玄月对视一眼,转过身去。 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浓眉大眼,正朝他俩快步走来。 “就知道你们俩溜出去玩了!被我抓到了吧,等会儿回去,你们定要吃二叔一顿教训。” 素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她正飞快地想着该怎么接话,身旁的姬玄月已经自然而然地开了口。 “谁说我们是去玩了?我们是去帮忙找那凶手狐狸去了。” 他用的正是那少年郎清亮的嗓音,“可惜没找到罢了。” 那少年嗤笑一声,压根不信:“我才不信你呢。定是小辞妹妹拉着你偷偷溜下山,还找凶手,你们俩不把自己弄丢就算好的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表情带着无奈,他上前越过两人: “好了快走吧,天都快黑了,等入口关闭了,又要等明天了。回去好好给二叔认个错,他也不会多责怪的。” 两人跟着那少年沿山道往上走,拐过几块嶙峋山石,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隐蔽的光幕。 少年从腰间摘下腰牌,熟练地往光幕旁一块不起眼的石壁上一贴,光幕轻轻荡开一圈涟漪,他便回头看了看两人。 姬玄月垂着眼,不慌不忙地取出腰牌,学着少年的动作往青石壁上一靠。素玉跟在后面,也依样画葫芦。 腰牌贴上石壁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妖力从石壁上扫过来,在腰牌上轻轻一触,便收了回去。 接着光幕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几人相继踏了进去,眼前光影变幻,不过眨眼的工夫,三人已站在一片开阔的山间平地上。 平地四面皆有小径通向各处山峰,远山层叠,近处竹林掩映着错落的屋舍,偶尔有化形的狐妖或尚未完全脱去尾巴的小狐狸从小径上跑过,一派与世无争的祥和景象。 少年:“我走啦,回去记得好好给二叔道歉,他最是温和,定不会多怪你们。”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挥了挥手,往另一条岔道上跑了。 素玉目送他跑远,才与姬玄月对视一眼。 “往哪边?” 这平地四周好几条小径通往各峰,万一走错了岂不是糟了。 姬玄月环视一圈,略作思索,“来,往这边。” 素玉也没多问,跟了上去。 山并不高,青石台阶盘旋而上,两旁高低错落地建着许多屋舍。此时夜色渐深,一时也没瞧见什么人影。 两人一面留意着四周的地形,一面顺着山道往上走。 走到接近山顶的一处岔路口时,撞上了一位正从旁边木屋里面出来的婆婆。 对视的瞬间,那婆婆眼睛一亮。 “阿绪,小辞,你们可算回来了!” 婆婆几步过来,一把拉住素玉的手,满脸着急。 “再不回来,你们父亲真要发怒了。这都跑出去多少天了,胆子也太大了。快快快,快随婆婆去见你们父亲。” 两人来不及说什么,便被这位显然是家中老仆的婆婆拉着往前走。 穿过岔路口,拐过石径,最终停在了山腰往上一处独立的小院前。 这小院比沿途的屋舍都要精致些,只是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婆婆进了院子便喊了一声:“公子,阿绪和小辞回来了!”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一个模样清隽儒雅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一身长衫,广袖垂落,眉目温和,看着竟不像狐妖,倒像教书先生。 “快,快给你们爹爹认错。” 婆婆在一旁小声催促,手还在素玉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男子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他们全须全尾,没有缺胳膊少腿。接着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屋里。 婆婆压低嗓子催着:“快去呀,快去。” 素玉与姬玄月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堂屋里陈设简单,格外朴素,男子在案前站定,背对着两人,一时也没有开口。 姬玄月率先低下头:“父亲,是我们错了,不该私自下山。” 素玉学着他的样子也低下头:“爹爹……我们知错了。哥哥也只是想帮忙找那只白狐狸,不是为了贪玩才下山的……” 男子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素玉身上,里头倒不是暴怒,反倒是压都压不住的担忧。 “帮忙找狐狸?猴族那边的还对狐族虎视眈眈,你们两个年纪轻轻阅历稀薄,若在外遇上那个敢杀猴族长老的凶手,你们以为自己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姬玄月:“阿绪,你是兄长。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护着她下山的时候,就没想过万一出了什么事,为父该怎么办?” 姬玄月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少年清秀的面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安静,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我思虑不周,愿领责罚。” 男子看了他许久,终究是叹了口气。 他看了两人一眼,声音终于放缓了些:“一年之内,不许下山。腰牌没收。” - 两人跟着婆婆回了一处依山而建的院落,素玉和姬玄月刚进了院子,前头那一间小屋的门便接打开了。 “哥哥姐姐——” “你们可算回来啦!” 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狐狸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一头撞在素玉的小腿上,仰起脑袋用一双黑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素玉被这场面惊了一瞬。 小狐狸还在同她说着话,是稚嫩的童音: “你们去哪里了呀?外头好玩吗?婆婆说你们被爹爹抓去了,爹爹有没有打你们?” 说着,它那条白色的尾巴,还在身后使劲摇摆。 素玉实在被这一身毛茸茸的憨态可爱到了,忍不住将它拎进了怀里。 小白狐狸也不挣扎,反而往她颈窝里拱了拱,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衣襟,尾巴尖惬意地一卷。 “外头不好玩,爹爹也没有打我们。” 她一面说,一面轻轻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只觉得毛茸茸的手感真不错。 素玉原本对九镜山是存了闯龙潭虎穴的心思的。 她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场面,什么戒备森严的山门,阴晴不定的老狐狸。 可从山脚下遇见的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开始,到和蔼可亲的婆婆,再到那位温润斯文明显带着长辈关爱之意的父亲,还有眼下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全都让她恍惚了。 “好了好了,你的哥哥姐姐刚回来,别缠着他们了,快让他们去休息。” 婆婆从后头跟上来,将小狐狸拎走。 看那架势,估计这位婆婆平日里就是照顾小狐狸起居的,小狐狸虽顽皮,却十分听她的话。 “知道啦婆婆……” “那明早起床,哥哥姐姐再跟我讲讲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呀!” “好,明早再说。” 小狐狸被拎回了屋子,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人环视一圈,发现还有两间空屋子,一间里头明显是女孩子住的布置。 心中有了数,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回了屋子。 - 夜色渐浓,整座山都静了下来。 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和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从小院里溜了出来。 山中阵法多,素玉对阵法并不熟悉,于是姬玄月便在前头带路,时不时避开某些地方,再继续往前。 素玉踩着它游过的路线,一步不差地跟着。 一狐一蛇在山中小心翼翼搜了小半夜,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秘密禁地之类的地方。 若不是早就知晓九镜山是狐妖的居所,单看那些屋舍与院落,素玉几乎要以为这里是一处隐居的世外桃源,而且还是和和睦睦的那一种。 黑蛇在前面游着,信子吐了吐,最后回过头来朝她摇了摇头。 眼看夜已经过了大半,两人不再多停留,原路折返回去。 回到小院时,夜色依旧安静。两人各自钻回屋中,片刻后,素玉推开自己的房门,轻手轻脚地进了隔壁姬玄月的屋子。 他已经恢复了少年模样,正坐在窗边等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将他的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少年清秀的面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整个九镜山都没有特别的地方,那我娘亲会住在何处?难不成也是这种普通的院子里?” 姬玄月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心蹙着,伸手在她眉心揉了揉。 “别急,明日见机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六十天 青婳 第60章 与蛇第六十天 青婳 素玉是被门外一阵“姐姐姐姐”的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 反应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九镜山的狐狸小辞。 穿戴起身,刚拉开门,一只小东西便顺着门缝挤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那是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娃, 化形还不太完全, 耳朵还是狐狸的尖尖耳, 屁股后头拖了一条蓬松柔软的白色小尾巴, 摇个不停。 看着这条尾巴,素玉立即知道她大概就是昨夜那只白色的小狐狸。 她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姐姐, 你不是说这次回来要带娘亲最喜欢的泠果酒吗?你带回来了吗?” 素玉一怔, 随即飞快地想起了小辞包袱里的那一小坛酒。 当时在客栈听这兄妹俩对话,的确提过要带什么给住在山里的娘亲, 原来就是这坛酒。 “带了的。”素玉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狐狸耳朵。 小狐狸眼睛一亮,尾巴摇得更欢了:“那我们带着泠果酒去看娘亲好不好?我昨天去看她了, 她还摸了我的头呢。” 素玉的动作顿了一下。去看娘亲……父亲看女儿或许还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娘亲定是不一样的。 她这个冒牌货往跟前一站,只怕要露馅了。 她还在迟疑,小狐狸已经拽住了她的手指撒娇:“走嘛姐姐,你都多少天没见娘亲了,你不想她吗?” 这……不去又显得反常。 离家多日, 还惦记着给娘亲带酒的女儿,此番定然不会推脱的。 她点了点头, 声音软下来:“好。让姐姐带上那坛果酒。” 素玉回屋将包袱里那小坛酒拎了出来, 坛身冰冰凉凉的,这么一晃一股清冽的果甜味便涌了出来。 她闻着这味道,心头忽然一阵恍惚。 小时候, 祖母似乎也常喝这种果酒,而且总是喝着喝着就哭红了眼眶。 那时素玉还不懂事,趴在祖母膝头问祖母为什么哭,祖母只是摸摸她的头,说只是被呛到了。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祖母便再也不喝了,她其实去县上也买过尝了一回,只觉得酸酸甜甜的,一点也不呛。 “走吧姐姐!” 小狐狸又拽了拽她的袖口,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那条白色的小尾巴也在晨光里一摇一摆。 两人刚走到院子里,姬玄月也从屋中出来,叫住了两人。 “你们去哪里?” 素玉还没开口,小狐狸已经答了:“哥哥,我们去看娘亲!姐姐给娘亲带了泠果酒呢。” 姬玄月嗯了一声,抬脚跟了上来:“我也去。” 有这只小狐狸带路,两人也不必担忧走错地方。 只是这原身娘亲的院子并不在这座山上,而是隔着一条山涧,在另一座更矮更安静的小山上。 山上种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草,一路走过去,满鼻子都是草木与花朵混在一起的清香。 等快到某处院子时,方才还蹦蹦跳跳的小狐狸忽然安静下来,尾巴也不摇了。 素玉察觉到她的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小狐狸仰起脸:“娘亲不喜欢吵闹呀,我们得安静些。” 素玉点了点头,抬眼打量那座院子。院子不大,篱笆墙上缠着些淡紫色的藤花,院中静悄悄的,看着竟像没人。 正看着,正屋的门被推开,一个端着碗的女子走了出来,瞧见三人微微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笑。 她生得温婉,气息干净柔和:“小绪、小辞回来啦。正好,你们娘亲已经醒了,进来吧。” “谢谢汀姐姐。”小狐狸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素玉与姬玄月对了一眼,也跟着唤了声“汀姐姐”。 三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屋里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药香,还混着一缕不知名的花香。 窗下摆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素色的锦垫,一个女子正斜倚在榻上,安静地望着窗外出神。 她侧对着门口,晨光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层浅淡的金边。乌发只简单挽了个结,松松垂落在有些单薄的肩头。 听见动静,她没有立即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门口,露出一张眉眼如画的脸。 瞧见几人,她勉强露出了一个笑意,遮住了方才那一瞬的清愁。 “小辞,小绪。从山下回来了?” 她音色很是温柔,说罢她又看向小狐狸,伸出手招了招:“来。” 小狐狸这才摇着尾巴小跑过去,蹲在软榻边,把脑袋轻轻搁在女子手边,软软糯糯地又唤了一声:“娘亲。” 姬玄月与素玉跟着走进两步,也一前一后地唤了声“娘亲”。 素玉将怀里的酒坛放到了一旁的桌上:“娘亲,我从山下给你带了坛泠果酒。”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回女子面容上。 杏眼,黛眉,这轮廓,竟莫名让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面前的女子已经抬起了眼。 “小辞,怎么了?可是偷溜下山,被你父亲责罚了?” “没有……”素玉飞快地收回视线,“父亲只收了我们的腰牌,并没有其他责罚。” 女子听了,低低道:“你们父亲平日最疼爱你们,我想他是舍不得责罚你们的……” 她说着,像是被这句话牵动了什么,思绪又不知飘到了何处,眼神虚虚地落到了桌上那坛素玉放下的果酒上。 她眼底像是笼着一层说不上来的愁绪,但她很快又垂下了眼睛,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好了,小枝,”她又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跟哥哥姐姐回去吧。娘亲有些累了。” 被叫小枝的小狐狸乖巧地点了点头,用脑袋在女子手心里蹭了蹭:“娘亲,那小枝先回去了,小枝会想娘亲的。” “娘亲也会想小枝的。” 姬玄月与素玉也跟着起身告退,素玉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离开,这女子似乎并未看出两人的不同来,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她牵着小枝的手转身,迎面看见方才离开的汀姐姐又端着碗药进来了。 汀姐姐朝三人躬了躬身,这才朝榻上的女子走了过去: “神女,这碗药喝了再小憩一会儿吧……” 素玉原本想要离开的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 她似乎听到了……神女? 能被称作神女的,那不就是她的娘亲? 她僵在门槛边,脑子里嗡的一片。 娘亲……这是她的娘亲…… “小辞,怎么了?” 温柔中带着疑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素玉僵了一下,才缓缓转过身去。就见娘亲正望着她,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脸上。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说话。 原来方才那阵莫名的熟悉感,是因为她在娘亲的脸上,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眉眼轮廓。 只是娘亲更清瘦些,更苍白些。 素玉望着她,心口又酸又胀,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吞咽都困难。 她知道自己不该失态,可眼底却不受控漫出一丝水雾来。 她努力睁着眼睛,才没让那水雾变成泪珠落下来。 “娘亲……” 她声音很低。 “我只是担心娘亲的身体……” 女子怔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似乎在安抚她。 “去吧。娘亲无碍的。” 素玉还想说些什么,袖子却突然被人拉了拉,她被拉得一怔,顿时从那种快要失态的恍惚里清醒过来。 她飞快地垂下眼:“那……娘亲,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说罢,素玉不再敢看榻上一眼,转身迈出了门槛。 - 屋内,言汀刚接过青婳喝空的药碗,一道修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边。 言汀抬头一看,连忙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公子。” 来人正是季云见,他站在门槛处,身姿修长,气韵温和平静。 “言汀,你先下去吧。” 言汀应了声“是”,端着药碗低头退了出去。 季云见行至榻前,目光落在青婳脸上,细细看了片刻才开口: “你身上无法离山的禁咒,我已经解决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小巧的玉牌,轻轻搁在一旁矮桌上: “七日后子时,你带着这块令牌从南边离开,会有人在山脚接应你。” 青婳不可置信开口: “你说什么……?” 季云见垂下眼,目光也不知落去了何处。 “婳儿,我知你心中没有我。当初选我与你成婚,不过是碍于你父亲逼迫,随手一指罢了。” “那三个孩子的存在,也都是你醉酒之后将我当做了他才……可即便是意外,我也将他们当成至宝,将你当成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沉甸甸却又克制地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我在修为上无法与你父亲抗衡,但我现在好歹有些用处了,你身上的禁制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终于寻到了彻底解开的办法。” “七日之后,你只管放心离去,不会牵连到你那个孩子。” 青婳愣住了。 从前娘亲还在时,青闵便拿这禁制落在她与娘亲身上,逼她做九镜山的神女,时时贡献心头血。 后来娘亲为了她的自由,亲手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她才在悲痛中逃离了九镜山。 可青闵还是寻到了她的踪迹。他当着她的面,将同样的禁制落在了她与幺娘身上。 说她若再敢踏出九镜山一步,她的孩子便会日日承受禁制反噬,生不如死,直至死去。 她原以为她要同这禁制一起,在这九镜山上活到死,但现在有人同她说有办法能解开,她能再次获得自由。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青闵以前也是很疼爱她的。 可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九镜山的妖日渐多了,青闵的修行也遇到了瓶颈。 而那些走投无路来求狐心露的妖,每一个都带着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修为。 他们跪在山门外,甘愿倾其所有,只求一瓶能掩盖住气息的露水。 “婳儿,一滴心头血,便能换取那妖几百年的修为。你哥哥修行艰难,你便当帮帮他……” “婳儿,你弟弟渡劫在即,若修为不够,他怕是撑不过去……” “婳儿,为父近日遇上了瓶颈,你再给为父一滴换些修为吧……” 最开始时,青婳并不算抗拒。 那到底是她的生父和她的兄弟,取一滴心头血,于她而言虚弱上几日,可于他们而言,却是能改变命数的东西。 血脉亲缘让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直到心头血取多了,身子一日比一日虚。 而她的父亲靠着她心头血制成的狐心露换取修为,竟成了方圆千里无可撼动的大妖。 等她意识到这样下去不妥时,她已经没有与青闵抗衡的实力了。 青婳不敢相信,死死看着季云见:“可这禁制是青闵亲手落下的……” 季云见听见她带着颤意的疑问,露出了个安抚的笑来。 “我已经寻到解法。你放心去吧。” “什么办法?” “婳儿,我不会骗你的。若连此事都要骗你,你离山之后,若知晓那孩子日日受苦,你岂能原谅我?” 季云见看着她,目光温柔:“你知道的,我不会的。” “我唯一的要求,是你将三个孩子都带走,别让他们孤苦伶仃……孩子我会提前半个时辰送出去,等你与他们汇合。” 他说完,收回目光。 “七日后子时,南边,别误了时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六十一天 白狐 第61章 与蛇第六十一天 白狐 素玉浑浑噩噩地回到院中, 婆婆见她神色不太对劲:“小辞怎么了?” 素玉勉强挤出个笑来:“只是看娘亲精神不太好,我有些担心。” 婆婆闻言,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过了片刻才叹了口气开口:“别担心, 神女会好的。” 神女。她真的是神女。 素玉站在院中, 一时被喜悦与恐慌交替拉扯。 喜悦的是她真的寻到娘亲了, 可娘亲在这里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甚至有了新的孩子。那她想带娘亲离开,娘亲还会愿意走吗? 她正出着神,衣摆被小枝扯了扯, 她低头一看, 小枝还仰着脑袋看着她:“姐姐,你怎么不理我呀?” 素玉回过神来, 牵起小枝的手将人带进了自己的屋子。她从包袱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油纸, 将糖递到小枝嘴边。 小枝眼睛倏地亮了, 啊呜一口含进嘴里,尾巴在身后摇得欢快。 素玉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条雪白的尾巴上。 那尾巴蓬蓬松松的,毛色和她自己的狐尾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小枝的尾巴尖上没有那一小撮金色。 她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 她犹豫了一下, 轻声问:“小枝,你有几条尾巴呀?” 小枝正专心吃糖, 闻言一脸不解, 含糊道:“一条呀。” 素玉又问:“那哥哥和姐姐呢?” 小枝更奇怪了,眨巴着眼睛,像是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问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都是一条呀。姐姐是白尾巴, 哥哥是灰尾巴。” 素玉沉默,难道娘亲的孩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继承了娘亲的九尾血脉吗? 小枝咽下最后一点糖,又接话道:“爹爹说过,娘亲有九条尾巴呢,可漂亮可漂亮了。可惜小枝从来没有见过。” “姐姐,你见过吗?” 素玉怔了怔,摇了摇头:“没有,姐姐也没有见过。” 小枝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拽住素玉的手往外拉: “姐姐姐姐,那边的小溪边开了好多花,我们去摘花编花环吧!” 素玉想了想便答应了。她正好也需要熟悉一下这九镜山的地形,有小枝带着,总好过自己乱闯。 姬玄月从娘亲那边回来后,说要去主峰那边探一探,看看青闵那个老狐狸在不在山上,现在暂时与她分开了。 “好,走吧。” - 天色碧青,云薄如纱,小溪从峰上蜿蜒而下,溪岸两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不少小狐狸都在这里玩,有的化了形,有的没化形,你追我赶着,快乐极了。 素玉正站在花丛里低头帮小枝编花环,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山道上走来一群人。 她手上动作未停,目光却追了过去。这一看,心中却是一惊。 为首几人中,竟有一个她有些熟悉的面容,看着像是那葫芦村村长的儿子。 而队伍末尾,一个身形瘦长的獴精跟在后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着。 它旁边还有一人手中拎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黄鼠狼,看着半死不活了。 这不是那日在妖物集市上给她带过路的黄鼠狼,和被她骗了蛇的獴精吗? 她猛地收回视线转身,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她现在顶着的是小辞的样子,并非白色尾巴带金的狐狸。 这样想着她才放松下来,再次朝那边看去,发现那群人进了前头不远处的一间屋子。 素玉心思一转,俯身对小枝笑了笑,指着斜前方那片草地说: “小枝,我们去那边吧,那边的花开得更好看些。” 小枝抬头望了望,见那边果然有一大片开得正盛的浅紫色小花,立即点头应好:“好呀好呀!” 素玉和小枝来的这片地方,离那群人进去的屋子很近。 溪流在这里绕了个弯,花草又密集,还生着几棵巨树,人待在树后头,基本被遮了个干净。 素玉手上慢悠悠地编着花环,耳朵却早已凝神听着看着那边的动静。 屋子里似乎聚了不少人,隐隐有争执声传出来。起初几句还压着,后来越说越高。 “青闵族长,十五日的期限早过了,你答应给的说法,如今在何处?” 一个粗沉的声音响起。 “我族族长死在你们狐族手里,你今日若再不交人,便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话音落下,另一个稍显傲气的声音开口,听着是狐族这边的人。 “此事定有蹊跷。我族压根就没有你们口中白尾尖尖带金色的狐狸。这世间幻化之术千千万,多少妖物能变作狐狸模样?说不定,就是有人故意化作狐形,给我九镜山泼脏水。” “少来这套。”前头那人冷笑一声,“是不是泼脏水,你心里清楚。” “据我探查所知,你们狐狸通体雪白特征的也就九尾神女膝下那么几只,让他们出来,我一个个看。若没有,再谈其他。”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的意思是,我堂堂九镜山神女的孩子,还要由你一个小猴族来验明正身了?” 话尾一落,满屋子的空气像是都跟着沉了几分。 连在外头的素玉都感觉到了一股妖气威压。 素玉心中一惊,说话这人,难道就是狐族的族长青闵? 而且听他们这话的意思,整个九镜山只有娘亲的孩子是白色狐狸? 猴精那边大概也察觉到了这股威压,语气滞了一瞬,却仍梗着脖子不肯退: “我猴族虽比不上你九镜山势大,可我们也不是任人欺凌的。我族长辈横死,讨个公道总不过分吧?” “公道自然要讨。” 另一道稍显温和的嗓音响了起来。 “青闵兄,如今外头流言四起,说九镜山的狐狸在外仗势力杀人。不如将那几只白狐叫出来,给猴族看一看。” “对啊对啊,反正也只是走几步的事,也不是什么难事。既能堵住外头的嘴,也不伤咱们各族之间的情分,青闵兄,何乐而不为呢?” 青闵沉默了片刻,似乎妥协了:“去,去把小辞和小枝带过来。” 小辞和小枝。 这九镜山的白狐狸,居然偏偏就有她占了身份的小辞。 这边溪畔玩闹的小狐狸多,方才已经有几个从她们身边跑过去,大约也听见了动静,正叽叽喳喳地张望着。 片刻后那屋子快步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朝溪边喊了一声:“小辞和小枝在这里玩吗?” 外头立刻有小狐狸热心地应了:“她们往那边去了!” 接着那脚步声一转,也朝这边而来。 素玉强作镇定低下头,佯装还在花丛里寻着花朵,直到来人走到近前,唤了一声“小辞、小枝”,她才抬起头来。 小枝先认出了来人,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叔伯!” 素玉也跟着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甜又乖,跟着喊了声:“叔伯。” 那中年男子面容尚算和善,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说:“你们俩随我走一趟,前头有客人到了,你们爷爷叫你们去露个面。” 小枝:“去做什么呀?” “没事,就去前头转一转,问几句话,很快就好了。” 小枝哦了一声,点点头往前跑出去几步,见素玉不动又回过头来,晃着手里的花环喊:“姐姐,快来呀。” 那男子的目光也随之落在素玉身上。 素玉心里绷得发紧,语气却轻快:“好,这就来。” 说着,抬脚跟了上去。 - 还未走到那屋子跟前,素玉便感觉到了一股沉闷的威压。 小枝应该也察觉到了,小身子不自觉挨得她紧紧的。 跨进门槛的一瞬,满屋子打量的视线都落了过来。 屋子正中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半阖着看人。只端端坐在那里,便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这大概就是青闵了。素玉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色。 “小辞,小枝。”青闵声音平淡朝两人开口,“化作原形,给几位叔伯看看。” 小枝被这气氛吓得不轻,整个人缩在她身侧。 见两个孩子紧张,先前那个温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素玉循声看去,说话的是坐在左侧的一位中年男子,面容和善,眉目舒展。 他温声道:“莫怕莫怕,只是看看你们的原形罢了。这些伯伯们没有恶意,看完了就能继续去玩了。” 青闵似乎有些不耐,淡淡补了一句:“好了,快些。” 小枝被这一声吓得肩头一抖,再不敢磨蹭,周身妖气一乱,登时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从散落在地的衣物堆里钻了出来。 她瑟瑟地趴在素玉脚边,尾巴夹在身下,眼睛湿漉漉地仰起来,呜呜地叫了一声,倒是一点金色也不见。 “看,尾巴没有金色,也没有使用幻术的妖气。” 有人扫了一眼,低声评价。于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素玉身上。 素玉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有了实质,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尤其是青闵那双半阖的眼,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妖力在体内无声流转,她闭上眼睛,片刻后,身子一轻,衣物堆里便多了一只纯白的狐狸。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的妖群里忽然炸开一声短促的惊呼。 素玉心头一紧,顶着那张毛茸茸的狐狸脸循声望去,正正对上了獴精那双圆瞪的眼。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边那个字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幺——” 素玉的心跳骤停了一拍。那截蓬松的尾巴也从塌软下来的衣物堆里露了出来。 雪白雪白的一团,在她身后轻轻晃了晃,尾尖在满屋的目光里展露无遗。 獴精的嘴还张着,那个“娘”字却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咙,在看见她尾巴尖上没有一丝杂色的纯白后,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眼,干笑着缩回脖子,不再吭声了。 方才评点过小枝的那人走上前一步,一道醇厚的妖气从她身上拂过,片刻后那妖气收了回去。 “也没有变幻伪装。”那人下了结论,“是纯白狐狸。” 青闵的目光从素玉身上缓缓收回来,落在那为首的猴精身上。 “九镜山神女膝下,就这两只纯白的狐狸幼崽。你们也亲眼看过了,没有你们说的白尾金尖。还要如何?” 那猴精沉着脸,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张了张嘴,可对上青闵那双眼,到底没敢再往前逼一步。 “青闵族长若这般说,我猴族也无话可说。可我族长辈不能白死。此事我们不会就这样算了。” 青闵没有接话,猴精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是怒冲冲地出了屋子。 其余妖物见势不对,也纷纷起身告退。不过片刻,满屋子的人便走了个干净。 素玉仍以白狐之身伏在衣物堆旁。人走光了,她才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想去叼自己的衣裳。 可刚张嘴咬住衣角,身后便传来青闵不咸不淡的一声:“小辞。” 素玉的动作顿住了。这老头子该不会看出了什么吧。 她现在的幻术是从珠儿那里学的,珠儿的师父也不知是什么高人,这些术法都精妙得很。 她正要回头,门口忽然一暗,季云见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他跨进门来,俯身将两只狐狸一左一右抱了起来。小枝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素玉也僵着没动。 季云见用袖子将两人的衣物一并卷了,转过头来对青闵道:“父亲,小辞前几天下山的事,我已经罚过她了,这孩子胆子小,刚被这么一屋子人盯着看,一定是怕了。” 他说完,也不等青闵再开口,将两只狐狸往门外轻轻一送:“你们去玩吧,别跑远了。” 素玉四脚落地的瞬间,只觉身后那道视线仍如芒在背。 可她也不敢再停,带着小枝飞快地跃进了前头半人高的野花丛。 - 青闵的目光从门外收回来,缓缓落在季云见身上。 屋里的人已散尽了,门窗敞着,外头的天光有些晃眼,他却仍端坐在主位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你这些时日在忙些什么?山中也常常见不到你人。” 季云见垂着手站在下首,仍是那副温润恭谨的模样: “阿绪和小辞前些日子偷跑下山,我近日便多花了些心思看着他们,又陪着小枝读书识字。再加上婳儿那边离不开人,便没怎么往主峰来。” 青闵听了抬起眼来,面露不悦: “你一个男子,整日围着孩子和院子打转,像什么样子。修为才是我狐族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如今这样的道行,还不在修炼上多下些功夫,日后怎么担得起事?” 季云见没有辩驳,微微低下头:“父亲教训得是。我知道了,日后定当多上心修炼,不敢再荒废。” 青闵蹙眉,似乎实在不喜季云见这副温润的样子,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是,那我退下了。” - 青婳屋中,言汀正一边收拾着屋子,一边将山中的趣事说与她听,想让她精神好些。 “今日外头可热闹了。那帮猴子又来了,非要族长给个说法,还一口咬定那凶手就是咱们九镜山的狐狸。闹到最后,把小辞和小枝都叫去了。” 青婳本有些心神不宁,正望着窗外发呆,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顿,转头看向她:“为何叫他们去?” 言汀道:“还不是那凶手。听说是只雪白的狐狸,尾巴尖儿上带着一点金色。有人就提出,要看看小枝和小辞的原形,验一验是不是凶手。神女您是没瞧见,当时就把小辞和小枝吓得不轻。” “雪白的狐狸,尾巴尖带一点金……” 青婳瞳孔轻轻一缩,面色也白了几分。 言汀没察觉她的异样,仍在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凶手也是大胆,不仅化成狐狸模样在外头招摇过市,还自称出自咱们九镜山,叫什么‘幺娘’。” “可咱们九镜山上下,哪有叫幺娘的狐狸?分明是有人借着我族的名头作乱,偏让那帮猴子闹上门来。” 话未说完,她正伸手去取矮几上的另一只茶盏,手臂却忽然一紧。 青婳竟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方才说,那凶手叫什么?” 言汀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幺、幺娘。她自称幺娘。神女,您怎么了?” 青婳的手倏地松开了。 她怔怔地坐了片刻,随即猛地掀开搭在腿上的薄毯,起身便往外走。 “季云见在山中吗?” “在……我方才还见到过……诶神女!您这是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今天更了五千字噢。我要出去透透气了。明天见。么么 第62章 第六十二天 蛇君——! 第62章 与蛇第六十二天 蛇君——! 季云见推门进屋, 看见青婳坐在屋内时,几乎以为在做梦。 毕竟成婚这十多年来,青婳来他屋子的次数屈指可数。 “婳儿,你今日怎么……” 话还未说完, 就见青婳转过脸来, 那张脸上全是不安与惶恐。 季云见往窗外看了一眼, 言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几步上前, 想去拉她的手,又在半空中止住了势头。 “你怎么了?出了何事?” 青婳这才像是被这声音从什么里拉了出来,抬头看他: “我听说……今日有猴族上门来讨凶手。那凶手……当真是只白尾金尖的狐狸?还自称叫幺娘?” 季云见虽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些, 可看着她那副神色, 只立即回答。 “是,月前, 一个猴族的族长在集市上被人杀了,有黄鼠狼精和一只獴精都将凶手指向了一只纯白尾巴带金色的狐狸, 那狐狸自称幺娘, 到今天还没抓住。” 青婳听完,整个人愣在了榻边。 “婳儿?” 季云见单膝在榻边蹲下来,仰头看她。 “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子,是知晓那只狐狸的内情?” 青婳立即摇了摇头,她呆呆看着虚空半晌, 随即又没头没尾的接了一句: “你之前说,找到解禁制的办法了……是真的么?” 季云见见她避而不谈, 也没再追问:“是真的。你到时候放心离去就是。” 青婳看着他, 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问:“那你呢?” “你希望呢?” 青婳微微迟疑了一瞬。 季云见还望着她,眸光温和, 瞳孔里只映着她的身影。似乎他每每看向她时,眼底永远都是不曾变过的耐心与温柔。 青婳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自己心意的转变,若非如此,第一次醉酒有了小绪后,怎么可能还会醉第二次和第三次? 可她又恨自己这份转变。 季云见是青闵将她带回山后被迫嫁的人。她恨青闵,恨被夺走的自由。若她动了真心,岂不显得青闵的逼迫是对的? “我……” 青婳只说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漫长的沉默中,季云见忽然笑了笑。 “没事,你们先走,其他以后再说。” - 素玉刚刚回屋换好衣物,便听见外头小枝脆生生喊了一声:“爹爹来了!” 她开门朝外看去,就见季云见进了院子,正俯身将小枝抱起来。 姬玄月也恰好从院外回来,仍是那副清秀的少年模样,见了季云见,也规规矩矩地走了过来。 季云见还抱着小枝,招呼几人在院子石桌前坐下:“爹爹来看看你们,方才被吓到了没。” 素玉点了点头,小枝也点了点头。 “别怕,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季云见看向素玉,问道:“小辞下山这些天,玩得可好?” 素玉摇了摇头。她现在是小辞,一个刚被父亲因下山责罚过的女儿,不敢说下山好玩了。 季云见无奈笑了声:“若是不好玩,你还玩得不肯回山?” 姬玄月在旁解起围来:“父亲,小辞已经知道错了。” “爹爹没有责怪,只是担忧你们。” 季云见说完看着姬玄月沉默了好一会,也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后突然伸出手,在姬玄月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阿绪,你是兄长。若以后爹爹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妹妹,照顾娘亲,知道吗?” 素玉心头微微一突,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奇怪。 姬玄月显然也察觉到了,佯装困惑:“爹爹为何会不在身边?爹爹不是一直陪着我们吗?” 季云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又摸了摸素玉和小枝的头:“只是假如。假如爹爹不在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娘亲。” 小枝听不懂这些,只一脸认真地说:“爹爹,我知道啦。小枝也会照顾好娘亲的。” 季云见闻言捏了捏小枝肉乎乎的脸颊,夸赞道: “小枝真厉害。等过几天,爹爹奖励小枝去山下玩一次,好不好?” 小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呀好呀!爹爹最好了!” 季云见抱着小枝笑闹了会儿,才将她放回地上。 “好了,爹爹还有事先离开了,你们玩。” 说罢又拍了拍姬玄月的肩膀,转身离开了院子。 看着季云见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素玉与姬玄月对视一眼,季云见刚才那番话,怎么听怎么有点不对劲。 小枝已经被婆婆带去量衣了,说要给她做几件新衣裳。两人无人打扰,干脆进了屋子。 “季云见刚刚说的那些话,给我一种有大事要发生的感觉。” 素玉直接开口道出心中疑虑。 “听着的确有些不对,一个当爹的,好端端地说什么以后不在了要照顾娘亲的话,看着像是有隐情。” 素玉:“我其实还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她会愿意跟我走吗?” “她看着是可以自由出入的,也没有人看着她,她没有离开,是不是因为已经有了新的家,已经不愿意离开了?” 姬玄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可你娘亲与季云见之间,也不像是恩爱的样子。” “若真是恩爱的夫妻,怎么会分居两个山头,连孩子们也不养在一个院子里?” “她或许还有苦衷。今夜我去探探季云见后,再去她那边也探查一番,别急。” - 夜深人静,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从屋内游走而出,朝着山顶蜿蜒而去。 季云见的院子远远瞧着十分安静,小黑蛇刚游到屋外,正准备寻个缝隙潜进去,那扇紧闭的院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季云见一身深色的衣袍,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他并没有注意到贴着墙角的小黑蛇,反手关门,往院外而去。 姬玄月自然也跟了上去。 他原本以为季云见要去什么隐藏的地方,没想到跟着一路而来,竟是进了青婳的院子。 屋子里烛火早已熄灭,听着只有一道沉睡的呼吸声,季云见在门外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里头的人已经熟睡,才推门而入。 小黑蛇跟着从门缝钻了进去,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点浅淡的花香,混着一股药香,小蛇信子探了探,立即察觉到这混杂的香味似乎有安眠的效果。 季云见在青婳榻边站定。 榻上的女子侧卧着,呼吸轻浅而均匀,显然对来人的到来毫无所觉,睡得很沉。 季云见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抬手,一道浅淡的阵法自地面缓缓亮起。 阵法将两人包围其中,没过片刻,青婳眉心处竟浮起一道暗红色的符咒。 那符咒正像活物般缓缓流动着,然后竟在阵法的牵引下,一点一点脱离她的身体。 与此同时,同样一道暗红色的符咒在季云见的眉心亮起,将青婳体内转移过来的符咒一丝丝压入他的眉心。 姬玄月能看出青婳体内那道符咒已经很微弱了,比季云见身上的不知淡了多少,所以这应该不是第一次。 只是那符咒的花纹让姬玄月有些眼熟,他盯着那花纹看了片刻,发现竟是牵魂咒。 牵魂咒一主一附,只需要由施咒人同时对两人落下,并加以限制条件,被落咒的两人就会形成牵制关系。 眼下青婳这道符咒,是牵魂咒里的主位。而季云见是在将这道符咒转移到自己身上。 时间流逝,那层阵法的光芒越来越暗,青婳眉心的红纹终于彻底消失了。 等最后一丝红丝没入季云见眉心时,他猛地偏过头去,用手背抵住唇,闷闷地咳了一声。 月光正落在他脸上,将唇边的血痕照得清晰可见。 姬玄月隐在黑暗里,看这架势,这落咒之人定不是季云见。 而季云见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将咒法转移,只是现在看着很明显因为强行转移,他自己也受到了重创。 季云见在榻边缓了许久才放下掩唇的手,阵法也彻底消散,只余一地清冷的月光。 他俯下身去,轻轻抚了抚昏睡之人颊边散落的发丝。 “……愿你离山之后,日日欢喜,岁岁无忧。” 他说罢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 “所以,娘亲是要离山了?” 屋子里,姬玄月将方才的见闻同素玉讲了一遍。 “结合白日季云见说的那些话,他怕是早就有计划了。” “你娘亲身上的牵魂咒被他不知用了什么秘术转移,想必你娘之前不离山,也是与这牵魂咒有关。” “接下来几日,我们不要轻举妄动,避免同他的计划冲突。” 素玉点了点头:“好。” - 接下来的这几日,素玉明显感觉季云见每日来她们院子里的次数变多了,并且回回都会带些东西来。 “这个小枝再长大一点就能穿。” “这个灵气运转的典籍小绪小辞可以多看看,对修习有好处。” “这个法器能避水避火,挂在腰间正好。” 素玉装作不知情,问:“爹爹这些日子怎么总给我们送东西呀?” 季云见笑了笑:“爹爹这几日闲着无事罢了。再说,平日也少给你们置办这些,如今一并补上。” 素玉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这日半夜临近子时,素玉在浅眠中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动静,她起身透过窗缝看去,是季云见。 他先是进了小枝的屋子,不过片刻,便抱着变成了原形的小枝走了出来。 小枝蜷在他臂弯里,睡得毫无知觉。 眼看他朝自己屋子走来,素玉赶紧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很快门被推开的动静响起,她感觉到季云见走到她床边,下一瞬,一颗圆溜溜的东西被塞进她唇间。 与此同时,季云见温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小辞,不怕,睡一觉就到了。” 那东西应当是某种安眠化形的药。素玉佯装咽下,接着化作了狐狸。 很快,她被人轻轻抱了起来,往姬玄月的屋子走去。 同样的操作下来,姬玄月也变成了狐狸,落在了季云见怀中。 夜色如墨,季云见抱着三只昏睡的狐狸,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小院,沿着一条小径往南边而去。 素玉偷偷睁开眼睛时不时往外看着,只见周围的山势渐渐低了下去,不知走了多久,竟是停在了南边一处隐蔽的山坳边。 而那边上,青婳正披着件斗篷,站在一棵巨树的阴影中朝这边张望着。 素玉同同样偷偷眯着眼睛观察周围的姬玄月对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不消片刻,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药香的温柔怀抱。 季云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外面已经有人在接应了,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那你呢?” “我……我留在九镜山挺好的。” 青婳似乎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素玉才听到她低声开口:“孩子们还小,需要父亲,不如一起……” “孩子需要父亲……” 季云见轻声重复了一句。 “那婳儿需要我吗?” 素玉被青婳抱在怀中,她能听到青婳愈发急促的心跳。 “我——” “真是好一场夫妻情深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从松林深处响起,打断了青婳未说出口的话,也将这一刻的温存撕得粉碎。 “婳儿,你既心心念念要逃,还管这将死之人做什么。” 青婳整个人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僵住了。 她循声望去,月色下,青闵负手立于松影之间,脸色阴沉地看着这边。 “云见,你倒是有心。连为父亲手落下的牵魂咒,也敢这般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身上引。可你为何这样笃定,我这边会不知道呢?” “是不是也太不把为父放在眼里了。” 话音未落,一道浑厚得近乎骇人的妖气猛地自他袖中轰出,直直朝季云见砸去。 所过之处,气浪翻卷,树木折断,看着竟是存了杀心而来。 青婳脸色骤变,怀中的狐狸险些脱手。她想也不想便要扑上前去,可季云见却反手一挥,一道柔和的妖风将她托住,往已经开启的山门结界处推去。 “快走——!” “不要——!” 青婳的声音同时响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带着杀意的掌风轰然落下,将季云见方才停留的位置砸出一个深坑。 青婳僵在季云见最后托住她的那道柔和妖风里,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素大郎身亡的那日。 她失去了第二个她爱上的人。 青闵收回手,神色漠然,看也不看那个被砸出来的深坑,只将目光重新落在青婳与她怀中的狐狸身上。 “婳儿,回来。为父今日不杀他们。” 可他话音落下,那深坑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异响。 坑洞深处尚未散尽的烟尘被搅动起来,一股冷冽到极致的妖气如潮水般无声漫开,所过之处,连周遭的枯叶都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 青婳怔住了。 青闵的面色也变了。 妖气弥漫之下,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从坑底缓缓扬起,庞大的蛇身在月色下舒展开来,黑亮而沉厚的鳞片上还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它的身躯将季云见稳稳地卷护在中央,那人靠在蟒身之上,虽然面色苍白,却并未受伤。 巨蟒微微低下头来,一双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灼灼而亮。 它只那么安静地望着下方的青闵,却让整片山坳都像被妖气压得沉了下去。 青闵的瞳孔骤然紧缩,那张一贯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震惊的神色,一声惊呼也随着脱口而出。 “蛇君——!?” “你为何在我山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六十三天 这也是我的 第63章 与蛇第六十三天 这也是我的 “我为何在你山中, 你难道不清楚吗?” 姬玄月的声音自那黑蟒周身传来,他盘踞在深坑之上,蛇身半扬,金色竖瞳还直直盯着青闵。 “你给的狐心露明明有瑕, 却还敢收我三百年修为。你说, 我该不该在你山中?” 青闵神色剧变。 他这些年也卖出了不少有瑕疵的狐心露, 但从来没有出过纰漏, 怎么偏偏蛇君这回就出了事?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狐心露之事,我确实不知情。这样, 老夫再补你两瓶, 蛇君远道而来,不妨先到我主峰一叙, 何必为着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他原以为这蛇君定会见好就收,可他只是偏过头:“可我现在不想要狐心露了。” 说罢他蛇身游动, 将季云见又往上托了托。 “我要你解开季云见身上的牵魂咒。” 青闵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语气微沉:“蛇君,这是我族中家务事。你一个外人插手,不合适吧?” 他拒绝的话方落,巨蟒的头颅朝他的方向微微压低了些。 只这一个动作,便有铺天盖地的威压落了下来, 它垂着眼,金色的竖瞳里没有半分情绪, 却让人脊背发寒。 “很合适。” 姬玄月说着, 尾巴一卷,将季云见稳稳当当地送到青婳身侧。 “因为,这也是我的家事。” “什么?” 青闵顿时只觉自己被戏耍了, 脸色难看得厉害。 “蛇君请勿妄言。狐心露可以给你,但请你不要插手我狐族家务事。” “若我硬要插手呢?” “那就别怪老夫欺负小辈了。” 青闵话音未落,宽袖猛地一挥,五道青色的狐火自他身后平地而起,宛如五条青龙交缠怒吼,朝黑蟒直扑而来。 可就在那些狐火即将落在黑蟒身上时,那条巨大的蛇尾鳞甲上顿时泛起一层幽蓝的光泽。 蛇尾猛地一摆,剧烈的撞击力道下,狐火飞溅,火星四散落下,顿时将松林烧出一大片火光。 青闵瞳孔骤缩,这蛇君的修为怎会精进得如此之快? 上回蛇君来九镜山求狐心露时,虽然已经是千年的妖力,却远没有今日这样妖气浓郁可怖。 正陷在惊疑之中,却见那黑蟒忽然侧过头,朝青婳那边低低开口:“夫人,你先带岳母与季云见离山。” 青闵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里除了青婳和那两只白色狐狸,哪来的夫人岳母? 他正要开口,却见青婳怀中那只白狐突然眨了眨眼睛,接着从她怀里轻轻跃下,身周妖气流转,白光大盛。 下一瞬,一只通体雪白的巨大狐狸出现在众人面前,尾尖上那一点金色的绒毛在月色下灿灿生辉。 “好的,我先将娘亲他们送出去。” 那白狐口吐人言,声音清亮。 青闵盯着那条带着金色绒毛的尾巴,目眦欲裂。 这不就是那只杀了老猴精,惹得他焦头烂额月余的狐狸! 他掌心妖气暴涨:“你又是谁,为何要伪装成我族狐狸!!!?” 白狐却理都没有理他,只斜斜睨他一眼。 接着巨大的尾巴一卷,将青婳与季云见卷在其中,纵身就往已经开启的离山阵法中跃去。 青闵眼见青婳就要被带走,登时暴怒,手中那道妖风直袭白狐后心。 可那妖风尚未逼近,半空中便横过来了一截漆黑的蛇尾,将那一击硬生生截了下来。 余劲炸开,震得四周草木齐断,碎石乱飞。 巨蟒盘踞在前,金色的竖瞳冷冷地俯视下来,周身的气息又沉了一倍。 他吐了吐信子,不悦开口: “同我打。” - 素玉卷着两人向离山出口奔去,身后的打斗声也越来越远,只剩妖气碰撞时的闷响。 尾巴里的青婳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截雪白尾巴尖上,那一点金色还在月色下灼灼跳动。 她的唇动了动,带着颤意: “幺娘,是你吗?” 素玉脚下一顿,巨大的白狐停在离山阵法前。 她回过头来,月光落在她那张毛茸茸的狐狸脸上,也落进青婳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里。 原来娘亲没有忘记她,原来娘亲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尾巴。 “娘,”素玉轻轻唤了声,“我先送你们出去,一切出去后再说。” 可她还没踏出那道离山阵法,尾巴里的季云见也挣了挣:“姑娘,先放我下来。” 素玉停下动作,松开了尾巴。 季云见落地后勉强站稳,抬头看她,面色焦急:“姑娘,我的小绪和小辞呢?” “放心,他们很安全。出去就能见到。” 季云见明显松了口气,可他却往后退了退:“你们走,我不能离山。” 素玉不解:“为何?你明明对娘亲也有情意,为何不走?” 季云见沉默着,青婳却从他这沉默里,忽然想起了青闵方才那番话,她不可置信开口。 “你骗我……那牵魂咒根本没有解,是不是?” 季云见抬起头,仍是那副温柔的模样,他目光落在青婳面容上,笑了笑: “只要不在你身上,那不就相当于解了。” “我留在山中,你与他的孩子自然安然无恙。” 素玉听出了这话里的关窍,她转头看向青婳,又看向季云见: “所以,我娘亲不能离山,是因为这牵魂咒的另一端,牵连的是我。” 青婳没有说话,一行泪水却无声滚落了下来,砸落在怀中还熟睡着的小枝的狐狸毛上。 季云见抬手,轻轻抹去她的眼泪,轻声道: “虽然我不知你的孩子怎么也变成了妖,但这咒若是不解,就算她是妖,也承受不住。” 素玉站在月色里,胸中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视线在青婳与季云见之间来来回回,最后落到季云见轻轻拂着青婳眼尾泪痕的手指上。 她吸了吸鼻子,用毛茸茸的爪子草草擦去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泪,然后抬起头来。 “既然这牵魂咒这么碍事,那便将下咒之人杀了。”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听着格外清晰,还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狠意。 “身死咒消,可好?” 说罢,不等二人答话,她挥手打出一道浑厚的妖气,将青婳与季云见严严实实护在其中。 “娘亲,等我。” - 夜色深浓,九镜山上方妖气冲撞,姬玄月与青闵的缠斗早已惊动了整座九镜山。 不过片刻,便有成群结队的狐妖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狐族这些年靠狐心露换了不知多少修为,满山的叔伯长老个个都非寻常妖物。 单打独斗他们打不过姬玄月,可这么多人联手,竟也硬生生占了些上风。 青闵见状,底气又足了起来,厉声朝姬玄月喝道: “蛇君,你夜闯我狐族,出手阻我处置家事,还伤我族人,就别怪我狐族以多欺少了!” 话音未落,无数妖气交错成网,直直朝黑蟒罩去。 就在姬玄月迎战之际,一只狐妖悄无声息从侧后方的林影中窜出,意图袭击黑蟒七寸。 可那狐妖的妖气还没能碰上鳞片,他后背陡然一凉。 一只巨大的雪白爪子从天而降,带着厉风狠狠拍下,将那他像拍一颗石子般扇飞,摔进一片碎石堆里动弹不得了。 混乱的山林间,黑蟒与白狐隔空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般,巨蟒猛地调转身形,将青闵牢牢堵在正面,逼得他无法脱身。 而白狐则像是入了无人之境,一爪一个,将那些试图从旁偷袭的狐族长老拍飞。 青闵被姬玄月几尾巴拍得体内妖气翻涌,正待重整旗鼓,面前白光一闪,一只白狐倏地逼至眼前。 她那硕大的白尾在身后一甩,妖气暴涨,爪风凌厉,竟透着一股让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青婳九尾狐的醇厚妖气。 青闵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当年他在灵音村寻到青婳时,她刚生产完不久,整个人虚弱得不成样子,体内的千年妖气更是一丝也无。 他只当她是为了诞育那个凡人孩子耗尽了元气,却没想过,若那孩子当真只是普通凡人,何至于让青婳生育损耗到那样地步? 若不是普通凡人,青婳又为何要将九尾狐的千年妖气全渡给她。 青闵心中一凛,难不成…… “你是青婳的孩子?你难道是九尾——!” 那个“狐”字还没出口,素玉一爪拍下,狂暴的妖气将他整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山石上,青闵勉强支起身子,一口血也喷了出来。 “孩子,停下!”他咳着血,“我是你爷爷!亲爷爷!” 话音落下,对面的攻势顿时停了下来。 青闵抬头,就见那只同青婳几乎一模一样的白狐朝他缓步而来。 月光将她白色的狐狸毛映得如雪如银,更将她尾巴尖尖上那一点金色照得愈发灼眼。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沉沉冷意。 “你不配当我爷爷。” 语落,妖气猛地炸开。 青闵下意识抬手格挡,却只觉一股令他肝胆俱颤的巨力当胸撞来。 他没能站稳,整个人被撞击得倒飞出去,狠狠撞上十丈外的山壁。 山壁龟裂,碎石轰然坠落,他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更不配……当我娘亲的父亲。” 又是一掌浓郁到惊人的妖风拍下,青闵方才待着的地面顿时凹陷出一个数米宽的深坑。 待烟尘散去,里头只剩一滩难辨原形的血污。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族长,朝那一团血污奔去。 素玉紧绷的心神与妖气也在这一瞬倏然松开,她顿时只觉得浑身疲倦,困意沉沉袭来。 身体不受控制缩小,她眼前一花,顿时化作一只幼小的白狐,从半空直直往下坠去。 可她并没有落到冰冷的地面,姬玄月不知何时已化作了人身蛇尾的模样,将她一把揽入了怀中。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接着反手挥出一道妖气,将那些沉浸在惊骇中的狐妖齐齐扫飞出去。 最后卷起青婳与季云间,遁入离山阵法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六十四天 可以不变回 第64章 与蛇第六十四天 可以不变回 素玉醒来时,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青婳。 她倚在榻边闭着眼睛,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天色看着像是清晨,有浅浅的晨光透进来,将青婳本就温婉的面容映得更加柔和。 只是她眼下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面容也有些苍白, 显然已经不知守了多久。 “娘……” 青婳一颤, 像是被这声轻唤惊醒, 慌忙起身道:“玉儿醒了?” 素玉被扶着坐起身来,动作间只觉得浑身的经脉都有些酸胀,她茫然开口: “我这是怎么了?” “你那夜情绪太过激荡, 导致妖气失控, 离开九镜山后,已经昏睡好几日了。” 青婳往她身后放了个软垫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玄月给你渡了好几回灵气, 现在感觉怎么样?” 素玉试着运转了一下妖力,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了。” 话音刚落, 青婳已然红了眼眶。 见素玉看过来, 她又忙偏过脸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再转回头时,笑中还带着泪: “娘亲不该哭的。娘亲见到玉儿……该开心才是。” 她说着,将素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到了嘴边又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 “玉儿……娘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我知道……” 素玉回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柔。 “祖母都同我讲过了。娘亲为了我, 被困山中十几载, 受尽煎熬。我心中只有感念,如何会责怪娘亲?” 素玉从前只幻想着能见娘亲一面就好了,现在她不仅见到了娘亲, 还知晓娘亲也牵挂着她,这已经比她想象的好了太多,她已经很满足了。 青婳眼睫颤了颤,眼泪终是没忍住滚落下来。 她就着泪眼仔细打量着素玉,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鼻梁,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一晃这么多年,我的玉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玉儿这个名字也好,定是你祖母给你起的,比娘亲起的幺娘好听多了……” 提到祖母,青婳眸光又黯了黯:“你祖母她……可还好?” “祖母很好,对我也很好,她从没让我受过任何委屈,娘亲放心。” 青婳点点头,泪中带笑地看着她:“你祖母是好人。” 她顿了顿,终是垂下眼:“你父亲……也是很好的人……” 素玉看着她的神情,似乎明白她在顾虑什么。 “季云见也是很好的人。若父亲泉下有知,定会和我一样开心,开心娘亲能遇到一个真心爱着娘亲的人,而不是孤孤单单地苦守一辈子。” 青婳怔怔抬头,眼泪又涌了出来:“玉儿……” 素玉没再说话,只将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边,轻轻贴了贴。 “娘亲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过得舒心、快乐。” - 走出房门,素玉才发现她们竟身处一个小岛上。 小岛四面环水,碧波万顷,金色的朝阳正从远处水天相接处冒出个头。 岛上山峦低缓,绿树如盖,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到处都是,风软软地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润的水汽,舒服得叫人骨头都要化了。 青婳走在她身侧,温声解释: “这是季云见寻到的一处地方。岛主人很神秘,登岛的唯一条件,是能通过他布下的‘问心镜’。” “岛上还住着很多别妖,据说都是被岛主收留下来的。” 素玉抬眼望去,不远处的一片沙地上,小枝正和一群小妖嬉闹着。 有拖着毛尾巴的,有顶着角的,有长着翅膀薄翼的,一群小妖滚成一团,玩得正开心。 再远一些,季云见正指导着小辞和小绪运转妖气。 正看着,季云见也往这边看了一眼,他怔了一瞬,随即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暂停指导,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停在两人面前,先是端端正正朝素玉行了一礼。 “素玉姑娘,多谢你。若非你与玄月,我只怕……” 素玉看着他,想到这人对娘亲的情谊,笑了笑:“你待我娘亲好,我自然得让我娘亲开心。” 季云见闻言,竟露出些腼腆的神色,又朝青婳开口,语带担忧: “婳儿,玉儿既然醒了,你且去歇一歇,可好?” “娘亲,你去休息吧。我在这岛上转转,正好看看风景。” 青婳这才点了点头:“好。那娘亲晚些再来寻你。” 季云见送青婳回了屋,只留素玉一人。 她正看着那些打打闹闹的小妖,肩头忽然一沉,熟悉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是姬玄月揽住了她。 “什么时候醒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已经好了。”素玉任由他揽着,“听娘亲说,你给我渡了很多妖气。” “为夫现在妖气浑厚,一点妖气而已,对我没什么影响。” 素玉点了点头,又问:“青闵真的死了吗?” “夫人那夜妖气失控,只怕连为夫都抵挡不住,青闵那个老狐狸也算死有余辜。” “我与他立下的三百年修为的妖契,也因他的死消散了。夫人与夫人的娘亲,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素玉听着这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过身,将脸埋进他怀里,双臂也环上他的腰。 姬玄月身上一直有股很淡的冷香,闻着这股熟悉的气息,她心头那点因再次杀人而生出的不安,也渐渐平复下来。 姬玄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环在她后背的手还在轻拍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温声开口:“夫人可喜欢这座小岛?” 素玉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远处小妖的笑声随着海风传来: “这里看着很美好。” “季云见的确寻了个好地方。” 他顿了顿,低下头:“夫人若喜欢,可以先在这里住下。等我寻到白晏报完仇,便回来陪着夫人,可好?” 素玉眉头一蹙,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你要独自去抓白晏?” “嗯。夫人不必担心,我处理完就会回来。” “为何不想着带上我?” 姬玄月似乎在斟酌措辞:“白晏此人诡计多端,我担心夫人同去,会遇上危险……” “那你觉得,我不会担心你吗?” 素玉声线里带着恼意。 “你独自在外涉险,我就要日日夜夜悬着心,难道就好过吗?” 姬玄月听了这话,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不要这样,我不要日日夜夜担心,幻想你陷入某种险境。” “若今日易地而处,换做是我要去,你会让我一个人去,自己留在原地吗?” 姬玄月叹气,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好,你且再歇几日,我们一起走。” - 岛上风景很好,生活的氛围也好。娘亲夫君都在身侧,素玉紧绷了多日的心弦,好歹是松懈下来。 这几日间,白日里姬玄月就陪着她在岛上寻些新奇事物。 素玉是在山里长大的,见惯了山花野树,却从没见过这些海中的活物。每每姬玄月从礁石缝里捉出个什么,她都要新奇地看上半天。 “这是海青蟹,肉质鲜嫩,等会回去蒸了试试;这是银梭鱼,没什么刺,可以试试碳烤。” 于是素玉断断续续算是把岛上的海味尝了个遍。 海青蟹清蒸后剥开,蘸一点岛上居民送来的特制酱汁,鲜甜得让她惊叹不已。 还有那银梭鱼,烤得焦香焦香,再撒上一层薄薄的海盐,香得小枝在一旁眼巴巴看着流口水。 于是素玉干脆让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 两个少年并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这个姐姐人很好,和他们一样都是娘亲的孩子,接受得也快,会腼腆地唤她阿姐。 最黏她的还是小枝,小丫头说她身上有股很舒服的气息,像娘亲的味道,所以总爱往她怀里钻,不是要抱就是要牵。 只是白日里黏着便罢了,到了夜间,素玉可不能再让她黏着了。 毕竟夜里,还有另一个更要黏着她的人。 素玉跪伏在榻上,九条毛茸茸的尾巴铺散开来,此刻全都在细细地发着抖。 姬玄月随手捞起一条,指尖绕着那颤个不停的尾巴尖,慢条斯理地打着转。 他垂着眼,嗓音低哑: “不若夫人将尾巴好好收回去。这样躺下来便不会压到尾巴了。不然夫人只能这样趴着,实在是受累了。” 他说着,放下这一条,又捞起另一条,指腹缓缓捻着那一截发颤的尾巴尖尖: “而且这样全挡住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不知深浅,也怕弄伤了夫人。” 素玉在发抖的间隙里勉强回过头去。 月光落入屋内,正照在姬玄月半跪在她身后的轮廓上。 他仍慢条斯理地捞着她的尾巴,一条一条地拨到旁边,试图让他看清被尾巴遮挡住的一切。 可他分明还在往前陷着。 素玉在这陷入中,忽然觉出些不同寻常的触感与异常来。 她视线往下落去,竟在他劲瘦的腰侧,看到了几片若隐若现的鳞片。 玄色的鳞片,在海岛过于皎洁的月光下折出一层幽冷的光泽。 素玉心中一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身后的人猝不及防,闷闷地哼了一声,再开口时嗓音似乎更哑了。 “夫人……”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可以吗?” 素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眼前几乎立刻浮出了那东西的样子来,且先不提她吃不吃得消,单是那上头细细密密覆着的一层软鳞,就让她心惊胆颤。 “不可以不可……” 她慌得往前挣了挣,只想先脱开几分再说。 可才刚脱离一点,那些逆向刮过的软鳞便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只听得到一声短促的惊呼,素玉整个肩背都伏了下去,脸埋在枕间,半分力气也无。 缓了好久好久,一声发颤的音调才从枕头里低低传出。 “你变……变回去……” 姬玄月蹙着眉,似在忍耐着什么。 “夫人……可以不变回去吗?” 他说着,非但没退,反而又陷了寸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六十五天 都是你的尾 第65章 与蛇第六十五天 都是你的尾 月光下, 素玉的脊背还在细细地抖,可她却再也不敢往前挣脱毫厘了。 姬玄月自然知道为什么。 软鳞顺着时自然是温驯的,但若要退出来,那些鳞片便会本能地微微张开。 就像逆着摸狐狸的毛, 总会带着阻力与刮蹭。 而此刻, 那些逆张的软鳞全都陷在最脆弱的褶皱里。 稍稍一退, 便会密密地碾过每一褶。 素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终于语无伦次开口, 带着细细的呜咽与哭腔。 “变回去……求你了,变回去……” 姬玄月俯下身来,将她埋在枕头里的脸剥出来。 月光照亮她半边湿漉漉的脸颊, 睫毛上挂着泪珠, 眼睛都红了。 他蹙着眉头,到底停了下来, 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夫人……那你把尾巴也收回去,好不好?” 素玉抽着气, 没明白他为何要她收尾巴。 姬玄月又凑近了些, 呼吸拂过她后颈,语气听着有些委屈: “都是你这尾巴,让我控制不住。夫人把它们收起来,我就变回去。” 素玉此刻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只求他快些恢复正常。 她强忍着颤意, 将散在榻上的狐狸尾巴一条一条地收回去。 等九条尾巴尽数隐去时,那些细密逆张的软鳞带来的触感也消减退去了。 虽然她依旧胀得不行, 但比起方才那种近乎灭顶的刮蹭, 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瞬,腰间一紧, 视线天旋地转。 等她再回过神来,已经被姬玄月抱坐进了他怀中。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将他的面容映得清晰而温柔,眉目间的冷峻被情动与月色一同软化,竟生出了几分委屈来。 “夫人这样害怕,以后我们如何能有孩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往怀里按下去,直到她彻彻底底坐在他怀中。 素玉因这一连串的动静又失了神,缓了好久才睁开了眼睛。 偏他又低下头来,目光幽幽地望着她,像是执拗又像是可怜。 “若能生一个像夫人这样的小狐狸……那该多好。” 素玉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到底还是软了。 她手臂颤颤地环住他的肩,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再等等……你总得让我适应适应……好不好?” 姬玄月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他嗯了一声,低头吻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姬小姬有私设。 第66章 第六十六天 梧西村 第66章 与蛇第六十六天 梧西村 得知两人即将离岛, 青婳虽然不舍,但也不曾阻止。 君山灭门惨案,她也是听说过的,自然知道这段血仇对姬玄月意味着什么, 也明白素玉一定会与他同去。 “玉儿, 玄月, 你们在外万事皆要小心。我等你们回来。” 素玉点了点头, 拥住了青婳,声音有些闷闷的: “娘亲放心,娘亲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离岛同样需要走过岛主设下的问心镜, 两人踏入镜中, 下一瞬便出现在了陌生的岸边,只剩茫茫海面, 小岛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怔怔看了一会儿,直到姬玄月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夫人, 走吧。” 两人寻了个渔民问路, 才得知他们传送出来的这个地方,是南边最偏远的一座小渔村。 村里消息闭塞,二人略一商议,决定先往离此最近的临潮城去探探消息。 临潮城是南边最繁华的水陆交汇处。两人进城后,见城中竟设有一处伏妖司。 素玉望见那气势森严的匾额, 又想起裴鹤与珠儿,也不知他二人如今怎样了。 寻了家酒楼坐下后, 小二立即迎了上来:“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素玉点了几样招牌菜, 又摸出一粒圆润的珍珠,往小二面前一放: “跟你打听点事。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新鲜事?不拘大小远近,只管说来听听。” 小二得了赏, 十分热情:“要说特别的,小的倒是从伏妖司听来一桩。” “前阵子外头都传伏妖司的裴大人与妖为伍、不知所踪。可前几日裴大人忽然回来了,回来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洗清了冤屈,还把诬陷他的人一并拉下了马。” “小的也只是听来喝茶的大人们闲谈,内情不知,客官姑且听个热闹。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素玉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待小二退下,素玉一时也陷入了沉默。 姬玄月看她一眼:“怎么了?” 素玉神色有些忧虑:“我只是担心珠儿。裴鹤重回伏妖司掌权,珠儿难不成还跟在他身边?” “别担心。我看裴鹤是个能辨是非的人,就算珠儿还在他身边,他想来也不会伤害他的救命恩人。” “但愿如此。”素玉轻叹一声又问,“那你准备怎么抓白晏?” 姬玄月:“白晏行踪不定,倒是上回围攻我时出现的那只山魈,我知道他藏身何处。我们先去找他,看能不能逼问出些消息。” 素玉点头:“好。” 两人出了临潮城,一路往西边的苍梧岭方向去。 据姬玄月所说,那只山魈的老巢就藏在苍梧岭深处的断崖之下。 只是还未行到苍梧岭,在途经一处极偏僻的岔路时,两人被一个樵夫模样的汉子拦住了。 那汉子生得老实巴交,肩上还扛着一小捆新砍的柴,说话带着些腼腆。 他看了看两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二位,看你们这方向,是要往西边去?” 素玉有些警惕,问道:“怎么了?” 汉子连忙摆手:“姑娘公子莫怕,我没恶意。只是前头那条路再往里走有些邪门,这些年进去的人,就没能回来的。你们若没什么要紧的事,还是绕道吧。” 他说完还朝两人憨厚地笑了笑,生怕自己多管闲事惹人厌烦。 “刚才没劝住那两个人,现在只希望你们俩别进去了。” 他边说边摇头边准备走开,只是刚走出两步,袖口里忽然掉出一粒圆滚滚的东西。 素玉低头一看,那竟是一颗圆润的珍珠,而这珍珠的成色与光泽,居然同珠儿屋子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珠子……”她捡起珠子,出声喊住那汉子。 汉子回头一看:“哎怎么掉了,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素玉盯着那珠子片刻:“不知这珍珠是哪家商铺买的,看着成色不错我也想去买几颗。” “啊……这是方才一位姑娘给我的,她说我好心提醒路人,就塞了粒珠子给我说当作谢礼。” “我还当她要听劝呢,谁知那同行的公子冷着脸就往那边走进去了,那姑娘也没拦,也跟着进去了。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姑娘。” 汉子说着接过珠子,又劝了一句别往里头去,这才走开。 眼看汉子走远了,素玉迟疑开口: “那珍珠与珠儿屋子里的一模一样。只怕方才进去的,就是裴鹤和珠儿。” 姬玄月闻言,眉梢微动:“夫人想如何?” “珠儿救过我的命。若前头真有邪门,我不能袖手旁观。” “好。我陪夫人进去看看。” -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必经的村落。 远远望去,田埂上全是杂草,看着已经荒废了很久。 整个村子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还能勉强辨别出村子的名字,梧西村。 头顶明明是高悬的日头,可一靠近这村子,素玉顿时觉得周身凉嗖嗖的。 “跟紧我,别走丢了。” 姬玄月回头对她说了一句,只是两人脚步刚越过那块木牌,她眼前顿时一花。 等她视线重新聚焦时,漫天的红色涌入视野,还有耳边那喧天的锣鼓与唢呐声。 摇摇晃晃的感觉传来,她一把掀开垂在眼前的红布,发现自己竟是一身嫁衣,满目都是刺眼的红。 轿身一颠一颠的,外面还在吹吹打打,热闹得几乎闹翻了天。 素玉心头猛地一跳,伸手就去掀轿帘。 “哎哟喂,新嫁娘可不能掀帘子!” 外头一个婆子的声音急急地传进来。 “还没拜堂呢,掀了帘子不吉利!快了快了,就快到了!莫急莫急!” 素玉的手顿在了帘子边。 眼下情况不明,实在不好轻举妄动,她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在周围感知了一番,可一丝妖气的影子都没有。 眼下这些围在她身边的,全都是活生生的人。 可这不对啊。她方才明明还在荒废的梧西村村头,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坐进了花轿里? 还有,姬玄月去了哪里? 她坐在轿子里等了片刻,又悄悄将轿帘掀开了一条缝隙。 轿外是热闹的迎亲队伍,红绸飘飘,鼓乐喧天,入目皆是晃动的人影,喜气洋洋。 可满眼人头攒动,却偏偏没有一个是姬玄月的身影。 她正想将轿帘再掀开些,斜前方那位喜婆婆忽然回过头来。 “哎呦我说姑娘,别掀帘子呀,不吉利。”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过来想将素玉掀开的那角帘子按回去。 素玉的心猛地一跳,正正对上了那张脸。 对方眉眼鼻唇全都模模糊糊的,根本看不清具体形态,像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只能勉强分辨出五官的位置与轮廓。 那张开的唇型若隐若现,里头似乎是笑出了一片模糊的白牙。 “姑娘,安心坐好了,前头就快到了。” 说罢,那只探过来的手一按,将帘子闭合,也将那张模糊的脸隔绝在外。 素玉坐回轿中,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外头锣鼓声震天,她不再轻举妄动,轿子继续悠悠往前,没过片刻便停了下来。 忽然有人高高喊了一声:“新郎背新娘子进门咯!” 四周顿时哄堂大笑,嘻嘻哈哈地闹成一片。 素玉没敢再掀帘子。 这地方太奇怪了,一丝妖气也察觉不到。若连她都察觉不到,要么是对方道行远在她之上,可这满街的人,难不成个个都比她强? 她正自惊疑,轿帘忽然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了半截。阳光漏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紧接着,一只手探了进来。 那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虎口处还有一颗浅淡的小痣。 素玉看得一怔,这只手……怎么这么像姬玄月的手? 她没敢去握,外头的人也不催,片刻后,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从轿外传来: “夫人,下轿吧。” 听着真是姬玄月的声音。 素玉心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虽不知他为何变成了新郎,但她还是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熟悉的触感传来,素玉整个人都安定了不少。 她到底才成妖几个月,论修为或许不弱,可论对妖鬼之事的了解,实在是同姬玄月这样活了千年的妖比不了。 外头哄笑声再次响起,素玉被姬玄月牵着下了花轿。 拜完天地后,素玉被送进了一间屋子,送她来的婆子又唠叨了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利话,才掩上门走了。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确定外头没了动静,才抬手掀开了盖头。 这是间很简朴的屋子,窗上贴着喜字,红烛也已经点燃了,瞧着并无异常。 她站起身来,原本想去窗边看看外头的情形,可刚起身,整个却倏地僵在了原地。 旁边妆台上的一面铜镜里,正照出她穿着红色嫁衣的身影。 可镜子里的脸上一片模糊,像被蒙了一层水雾,只能隐约瞧见些眉眼鼻唇的轮廓。 猝不及防瞧见这一幕,素玉即使压住了惊呼,却依旧本能睁大了眼睛。 而镜中那人眼睛的位置,也随之睁大了。 眼窝之处,两团黑沉沉的影子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直勾勾地回望着她。 素玉心中一怔,抬手摸上脸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六十七天 好漂亮的尾 第67章 与蛇第六十七天 好漂亮的尾 指腹下的触感光滑, 柔软,眉眼鼻唇样样都在。 但镜子里的人,依旧看不清脸。 她正愣愣地看着铜镜,门边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素玉回头, 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 她心中一喜, 可那点喜悦还没来得及浮上眼底, 就僵在了脸上。 姬玄月站在门前,宽肩窄腰,身形颀长如旧。 但那张脸上, 却蒙着一层浓雾。 眉眼鼻唇的轮廓在浓雾的遮掩下, 变成了几团深浅不一的虚影。 眼眶处更是浓黑如墨,宛若两道漩涡, 正隔着满屋烛火,静静地望着她。 “夫人, 你怎么掀开盖头了?” 他开口的音色依旧熟悉, 可配着那张模糊的脸,却让人后颈发麻。 他朝她走来,身形在摇曳的烛光里忽明忽暗。 那张脸上的雾似乎也在跟着晃,五官几度要散开,又在他站定后聚拢回去。 素玉本能地往后退, 腿弯撞上床沿,整个人失去平衡, 一屁股跌坐在了榻上。 “……这是怎么了?” 她仰着头, 声音发紧。 姬玄月微微偏了偏头,那两团黑沉沉的眼窝跟着一斜,疑惑开口: “什么怎么了?” 素玉盯着他那张脸:“脸……你的脸, 我看不清。” 说话间,姬玄月已经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一声,温和道:“夫人在说什么呢?我的脸不都好好的吗?” 他这样说着,素玉只觉得脑子里发起晕来。 她仰着脸,目光落进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窝里,渐渐地,那张脸竟一点点清晰起来。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还有那带着笑意的唇,全变成了她最熟悉的样子。 对啊。今天是她与姬玄月成婚的日子,一切都好好的,她方才在怕什么呢? “夫人,天色已晚,我们先就寝吧。” 面前人开口,那张已经清晰起来的脸,在烛光中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素玉下意识地哦了一声,乖乖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屈起指节,探向她衣领。他俯身过来时,有呼吸拂在她额角,温温热热的。 素玉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浅淡的泥土腥气正从他喜服下渗出来。 她有些奇怪,她的夫君,好像不应该是这种味道。 “夫君,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土腥气?” 姬玄月手上动作没停:“没有。” 他说着,掌心已贴上了她的颈侧,温温热热的触感传来。 素玉在这温热的触感中倏地一僵。 她记得姬玄月的体温总是带着凉意的,就连情动时都不曾这样温热。 情动……她脑海中忽然浮出另一段画面,洞房,红烛,亲吻。 她皱起眉,抬手挡住了面前人试图吻她的动作: “夫君,我们不是早就成过婚了吗?” 话音落下,满室的烛光顿时一暗。 姬玄月抬起头来,那张刚刚才清晰起来的脸,又开始像水墨画被浸湿般,一点一点模糊下去。 他的五官在雾气中缓缓晕染开来,唇边却还挂着笑意。 素玉心中猛地一惊,她再顾不上什么夫君,体内妖气骤然炸开。 白色的光暴涨开去,将满室红烛连同眼前模糊笑着的人影,一并撕成了粉碎的光影。 眼前一花,再睁眼时,素玉已躺在一片潮湿的林地上。 四周是横七竖八被妖气折断的枝蔓,断口还沁着青黑的汁液,藤叶蔫耷耷地垂着,在她身下铺了厚厚一层。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密林,头顶树叶交错的空隙里,竟显出一片倒悬着的荒村轮廓来。 这是……她竟是落进了荒村底下的幻境里吗? 那姬玄月又去了哪里? 她猛地站起身来,正要放出妖气查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喊声: “木头……木头你醒醒……木头!” 木头?是珠儿和裴鹤! 素玉循着动静往那边行去,果然在一棵巨树后看见了珠儿。 珠儿正跪坐在腐叶上,一边用妖气斩断着周围不停缠上来的藤蔓,一边喊着裴鹤的名字。 而裴鹤则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珠儿!” 素玉几步上前,抬手便是几道妖气斩下,那些缠着裴鹤的藤蔓应声而断,扭曲着缩回了泥土里。 可裴鹤依旧没醒。 珠儿抬头看见素玉,面上一惊:“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先不说这个。” 素玉又使出一道妖气将珠儿与裴鹤包裹,让那些藤蔓暂时没办法靠近。 “妹妹可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珠儿抹去了因焦急担忧而落下的泪,开口解释: “若我没猜错,是梦妖。” “梦妖以吸食情绪为生,它会将人拖进梦中,让人在梦中经历喜怒哀惧、爱恨贪嗔,越是浓烈的情绪,越能滋养它。” “裴鹤是听闻此处异象前来缉妖的,可我们刚进村子,就被拖入了这幻境。” 她说着低头看向怀中的裴鹤,裴鹤眉头微微蹙着,也不知梦到了什么,迟迟不愿醒来。 “那现在要怎么办?我用妖气强行轰开这幻境行不行?” “姐姐不可!” 珠儿连连摇头,语带焦急。 “裴鹤还困在梦境里,姐姐若强行动手,他就算离开这里,也只会永远沉在梦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该如何,若他一直不醒怎么办?” 珠儿低下头,盯着裴鹤许久。 “姐姐,我去他的梦里把他带出来。” 她抬头,一贯柔和的面容显出决绝之色来。 “若头顶的天色黑下来我还没醒,姐姐就自己走。这地方待久了,会潜移默化让人不想走了。” 她说完也不等素玉答话,从眉心引出一丝妖气,往裴鹤眉心落去。 素玉连阻拦都来不及,就见珠儿身子一晃,软软倒在了裴鹤身侧。 眼看着这一幕,素玉只能在两人周围又加了一道屏障,确保那些藤蔓无法触及到两人。 她还得去找姬玄月。 林中地面湿软,素玉以妖气一路扫开藤蔓与雾瘴,可寻了许久都没能寻到姬玄月的身影。 她心中渐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只能循着那些蠕动的藤蔓继续往里走。 雾越来越厚,天光越来越暗,直到她在一棵苍天古树下,发现了一只由褐色藤蔓密密麻麻缠绕而成的茧。 而这枚悬在半空的茧的边缘,还垂落着一截玄色的衣摆。 素玉面色一僵,下一瞬,数道雪亮的妖力从她手中挥出,狠狠劈在那藤茧之上。 嘶啦一声,藤蔓吃疼般断裂逃窜,里头包裹的人也失去支撑,直直朝地面坠了下来,落入了厚实的腐叶中。 素玉心脏怦怦直跳,几步上前将人揽进怀中。 姬玄月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往日的冷香早已闻不见了,浑身上下只有藤汁的腥气与泥土的潮气。 “姬玄月!醒醒!” 素玉接连唤了好几声,拍他的脸,掐他的人中,可怀中的人一动不动,若非呼吸还在,她几乎以为他已经死掉了。 那日在江水中眼睁睁看他闭眼往后倒去带来的恐惧,再次涌了上来。 这是梦到了什么,竟让他也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素玉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正逐渐被黑暗吞没的倒悬荒村,反手在两人周身布下屏障。 接着她从眉心牵出一缕妖气,尽数没入他的眉心。 白光一亮,她的意识便像被什么猛地一拽,坠入另一片黑暗中。 - 少年们的笑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素玉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线矮得出奇,近处的青草几乎贴上了她的鼻尖。 她低头看去,只见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正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绒毛又细又软,她竟然变成了一只幼崽狐狸。 “咦,这里怎么有只狐狸,是师娘新收养回来的吗?”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不等她反应过来,后颈忽然一紧,素玉整只狐狸被人凌空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挣了挣,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划了几下,却是半点妖力都使不出来,活脱脱一只任人摆布的幼崽。 “啊,还是只九尾狐呢!” 那少年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提着她的后颈将她又拎高了些,一张质朴的脸凑到她跟前,满眼惊奇。 这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物,衣物上还有泥巴,像是刚从山里打滚回来。 “玄君!你快来看,这里居然有一只九尾小白狐,还是个幼崽呢!” 他兴冲冲地转过头去,朝身后的人招手,嗓门又脆又亮。 玄君? 素玉倏地睁大了她的狐狸眼睛,顺着少年的目光望了过去。 那也是个少年,身形修长,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衫,衣摆被山风吹得轻轻扬起,将他的身形描出少年特有的清瘦轮廓。 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可素玉还是看清了那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清透得不像话,里头那股子少年的灵动与青春,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那眉眼神态之间,又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她再熟悉不过的影子。 他站在几步外,微微歪着头打量着她。 “娘亲什么时候竟救了只狐狸回山?让我瞧瞧?” 那少年依言将小狐狸递了过去。素玉只觉身子一轻,紧接着便落入了一个清瘦的臂弯里。 她被少年姬玄月小心地托着,整只狐狸蜷成一团,鼻尖抵着他袖口,没有动弹。 他倒是一点也不怕生,先是捏了捏她一只前爪,又捏住她小小的狐狸嘴,轻轻掰开凑近看了一眼。 “牙都还是乳牙,也太小了吧。” 他说着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尖,带着点山上青草与晨露混杂的清爽气息。 “这么小就敢独自跑出来,也不怕让鹰叼了去。” 说罢,他的手又闲不住似的去顺她的尾巴。 越摸他的眼睛越亮,最终忍不住轻轻捧起那堆毛茸茸的小尾巴,由衷惊叹道:“好漂亮的尾巴啊。” 说完,他抬头朝一旁的少年扬了扬下巴:“我带它回去问问娘亲,明日见!” 那少年爽快地应了一声,摆摆手跑远了。素玉便被他拢在怀里,往另一条山道上行去。 姬玄月的衣襟上有股浅淡的皂角味,混着空气里松树的清香,直往她鼻子里钻,好闻得不像话。 没走片刻,他停在了一处院子前。 院门半掩着,一个女子正坐在廊下捣药,旁边的男子背对着门口,正往竹筛里铺晒新采的草药。 日光斜照进来,把满院的药香蒸得暖烘烘的,也把那一对璧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爹,娘,这是你们带回君山的小狐狸吗?” 姬玄月几步跨进院子,朗声问道。 那对男女同时回过头来。 男子生得温和儒雅,眉眼间与成年后的姬玄月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宽厚与书卷气。 女子则生得温婉,笑起来眉眼弯弯,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身清丽。 两人瞧见儿子怀里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我们带回来的。” 女子起身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摸了摸素玉毛茸茸的狐狸脑袋。 “不过既然有缘,就先养着吧。这么小,看着怪可怜的。” 男子也笑着附和:“好好养,指不定将来还是你的小师妹。” 少年姬玄月腼腆地笑了两声,把素玉往怀里又揽了揽:“那我要天天给它梳毛!” “你呀,”女子嗔他一眼,伸手去拧他的耳朵,“今日的修炼完成了没有?整日往山下跑,修为不见长,心倒野了。” “娘……” 姬玄月一晃身躲开来,撒娇开口,“我这不是捡狐狸去了嘛!明日,明日就补!” 素玉缩在他怀里,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子忽然有些酸。 原来姬玄月梦到的……是灭族之前的君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六十八天 你也想上来 第68章 与蛇第六十八天 你也想上来 素玉被姬玄月抱进了他的屋子。 屋子布置得很简单, 他一进屋,就把她往床尾一放,自己则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没多会,姬玄月拿来一个小巧的竹筐, 又垫上了几层软垫, 最后将她放在筐边: “好了, 往后你就睡这儿, 进去吧。” 素玉四脚着地站起身来,想唤一声姬玄月,可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只发出了“嗷”的一声。 这……变小了就罢了, 还没了妖气,也说不出话, 这要怎么唤醒他? 素玉正站在竹筐边发愁,姬玄月已经起身往外走去, 素玉急了, 四只小爪子一蹬,猛地扑过去,一口叼住了他的裤脚。 可她身子太小,少年也没留意,他一抬脚。素玉整只狐狸被带得一歪, 像个毛茸茸的雪球似的顺着他的脚滚了出去。 圆滚滚的身子撞到门槛,才晕头转向地停了下来, 姬玄月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 连忙将她拎起来,捧在手心检查一番: “没事吧?你怎么突然扑我脚上?是饿了吗?” 素玉被他捧在手心里,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忽然想起了姬玄月受伤变成小黑蛇的那段日子。 于是她也学着当初小黑蛇的模样,朝他轻轻摇了摇尾巴。 说不定他看到自己摇尾巴,能想起些什么来。 可姬玄月见她摇尾巴,并没有其他反应,只眼睛一亮摸了摸她的尾巴:“摇尾巴做什么?真饿了?” 说罢抬起头朝外头喊了一声:“娘,这小狐狸吃什么啊?它好像饿了!” 外头很快传来女子温柔的应声:“你去厨房拿个浅口碗,温些山羊奶给它喝看看。” “好!” 姬玄月应了一声,就要把她放回窝里。素玉心里一急,想也没想,张嘴一口叼住了他的手指。 摇尾巴想不起来,那手指呢? 当初他变成小蛇不肯进食,她就是把手指抵进他咽喉喂血的。 少年却嘶一声抽了口气:“你可真不客气,饿得连我也咬!” 他并没生气,只将她往窝里一放转身出去,“你等着啊,我这就去温奶!” 没一会儿,姬玄月真端了碗羊奶进来,他把碗放在她窝旁边,还用手指沾了一点往她毛茸茸的嘴边凑:“来,喝这个。” 素玉抬头看他。四目相对。 他眼中满是期待,可她又不是真的幼崽,这里也只是他的梦境,她怎么会饿? 她看了他好一会,别开了头。 姬玄月有些失落,又拿指尖沾了点奶去碰她的狐狸嘴: “不喜欢?那明日让娘给你找别的。” 素玉任他哄着,就是不张嘴。 姬玄月没奈何,又不敢硬灌,只得把碗先放在一旁,自己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姬玄月一走,屋子里的光便迅速暗淡了下去。 素玉蹲在黑暗中央,只觉四周空荡荡的。 原来这就是梦吗。没有梦主人的地方,就是不存在的虚空。 只是也不知道外头与梦中的时间流速如何,她心中七上八下在黑暗中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周围才一点点亮了起来。 门被推开,少年姬玄月披着一身夜色走进来,见她乖乖窝着,还揉了揉她的脑袋。 “修炼好累,小狐狸,我睡啦。” 他自顾自地说着,脱了外袍便翻身上榻,熟睡的呼吸声很快传了过来。 素玉可不敢睡,她一个进入他人梦境的外来者,若在这梦境里睡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仰头望着床榻那边,月华如水,正落在榻上少年的身上。 正想着该怎么爬上去,忽然瞧见那薄被底下,有什么东西缓缓滑了出来。 是蛇尾。少年的蛇尾。 那尾巴还没有成年后那样粗壮骇人,线条尚显纤细,却已经很长。 玄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亮的光,一点点从薄被下蜿蜒出来垂到了床沿,尾巴尖还在无意识地晃动着。 素玉看着那尾巴,想了想,从窝里翻了出来。 她停在榻边,想用爪子去够那条垂下来的蛇尾,可试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够不着。 她急得嗷了两声,好歹是把姬玄月弄醒了。 少年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一团雪白的小东西正扒着床沿朝他嗷嗷直叫,连忙伸手把她捞了上来。 他撑着下巴,侧身看她,疑惑道:“你也想上来睡?” 素玉仰起头,又冲他轻轻嗷了一声。 “好吧,床这么大,分你一半。” 姬玄月看过来的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不仅给她让出了位置,还把他的蛇尾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压着她。 素玉却没有躺下。 她盯着他在月光下那双温柔得过分的眼睛,鼻尖忽然一酸。 原来少年时的姬玄月,是这样的。 她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泪也滚了下来。 姬玄月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坐起身来:“你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素玉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走到他挪到一边的蛇尾旁,低头看了看。 最纤细的蛇尾尖尖就落在榻上,素玉稍稍侧了侧她的狐狸身子,几条毛茸茸的小尾巴一条一条地探了过去,认认真真缠上了他的尾巴尖。 白色的绒毛与玄色的鳞片绞在一起,宛若月光与深潭。 素玉将九条尾巴都缠好了,才回过头来看他。 少年姬玄月坐在榻上,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给他半边脸染上了一层清透的银光,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素玉看着他,尾巴又动了动,将他的尾巴尖缠得更紧了些。 雪白的狐狸毛随着缠绞,陷进他的玄色的鳞片隙里,他看着这一幕,眉心忽然微微蹙了一下。 一瞬间,整间屋子的月色都轻轻晃荡了一瞬。 素玉心头一喜,几乎以为他要醒了。可就在这时,院子外头响起了两道很轻的交谈声。 “今天的月色真好啊。” “深更半夜不睡觉,非拉着我出来赏月。等会君儿要是被吵醒了,明日指定要闹你。” “那就让他闹,我可是他娘。” 两人说着说着,又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和着夜风,也被吹进了少年的屋里。 她看见姬玄月那好不容易蹙起的眉头又缓缓松开,刚才晃荡了一瞬的屋子也恢复了平静。 “你既然喜欢我的尾巴,那你就睡在我的尾巴上吧。” 少年姬玄月说着,尾巴将她卷着往床榻中间挪了挪,重新躺了回去。 “睡吧,小狐狸。” 话音落下,素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是白日。 她蹲在溪边一块石头上,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坡,几个少年正在那里嬉笑切磋。 素玉一眼就看到了姬玄月。他手里握着把半旧木剑,正与另一个少年比划着。 姬玄月身形灵动,出剑又快又巧,对面那少年则安安静静见招拆招。 没几个回合下来,对面少年腕上一空,木剑被“啪”地击飞,落进了身后的草丛里。 “好!玄君又赢了!”有人拍着手跳了起来。 姬玄月却没得意,反而上前几步将木剑捡回来,倒转剑柄递给那少年,笑道: “试试把身体的重心往前一点,再将剑尖压低半寸,这样哪怕对方抢攻,也能借力侧转,不必硬接。” 他说着,还拿自己的木剑比划起来,试图让对方看懂。 那少年听得认真,等再次与姬玄月比试时,果真有了进步,不再被击得节节败退。 “阿晏,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姬玄月笑着出声,素玉却在这声称呼里心一沉。 阿晏……白晏。 这个后来屠了君山的人,竟是姬玄月在君山时的玩伴。 她顿时从石头上跳了下去,跑到姬玄月身边张嘴咬住了他衣摆。 姬玄月察觉到腿边异样,停下动作低头,见是只毛绒绒的狐狸,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怎么了?你也想学术法?” 他说着,把她举到白晏面前。 “看,可爱吧?它还有九条尾巴呢。” 白晏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可爱。” 姬玄月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又把她放回地上,揉了揉她的脑袋。 “等你长大些再教你,你太小了,我一剑就要挑飞你了,你先去一边玩会儿。” 他说完,又转身去拉白晏。 “再来一局?” 素玉看着眼前这追逐笑闹的一幕,心中越沉。 珠儿说,梦妖吸食情绪。 喜怒哀惧,爱恨贪嗔,越是浓烈,越是养分。 那么这梦要的,或许不只是这些温柔的笑声。 它要的是先让人尝尽世间最好,再把这一切在眼前生生粉碎。 这样,它就能获得来自姬玄月最绝望的情绪。 所以……他会在梦中一遍遍经历美好到破灭,直到彻底失去生机吗? 正想着,素玉眼前忽然一黑,笑声与山风也消失了。 等她再睁眼时,眼前已经不在是白日的溪边,而是一片浓稠的夜色。 一轮冷月挂在天顶,一股强烈的血腥气正被风吹着涌入她的鼻腔。 四周树木折断,焦土翻卷,素玉小小的狐狸身体蹲在这片废墟中央,而视线尽头,是衣襟带血,在月色下扬着嘴角的白晏。 他手里握着一颗鲜红的内丹,而他面前的地上,还有一条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黑色巨蟒。 “你看,你天资已经这么好了,师父还在为你筹谋化龙。” 白晏垂眼看着那条黑蟒,声音还带着几分腼腆的少年嗓音。 “师父用身体温养这颗内丹,只等你成年就将它交给你。多好啊……多好的命啊。” 他抬起手,将那颗鲜红的内丹送进嘴里,咽了下去。 咽完内丹,他又蹲下身,用妖气划开了黑蟒的腰腹,掏出另一颗沾满了血污的妖丹。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素玉身后,笑了笑。 “师父的妖丹,我也笑纳了。玄君,我一定能化龙,一定能比你厉害。你说呢?” 素玉几乎不敢回头,可她还是颤颤地转过了脸。 身后的乱草丛里,少年姬玄月倒在地上。 白衣早已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那双她昨日才见过的最亮最亮的眼睛,此刻大大地睁着,看向白晏脚边那条不再动弹的黑蟒。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两道血泪顺着眼角慢慢滑下来。 素玉看着这一幕,几乎快要窒息。 她冲过去,用嘴叼住他的衣角,想把他拖走。 可她太小了,只把他的衣襟拽得变形。少年姬玄月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是梦啊……醒醒……快醒醒…… 她试图出声,可喉咙里却只发出了几声细弱的呜咽。 身后,白晏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掌心里是妖气凝成的一只半透明的利爪,爪尖还有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着。 “天资?” 他轻轻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人。 “天资有什么用。你有这么好的父亲娘亲,连血脉都高贵无比,可到最后还不是趴在这里,连亲爹都救不了。” 妖气凝成的利爪骤然落下,直直探进了姬玄月的腰腹,握住了他的妖丹。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弹,又重重摔回血泊。 白晏利爪渐渐收拢,轻轻一捏,妖丹破碎。 “玄君,同你父亲相聚去吧。” 素玉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无能为力的感觉宛若无数冰冷的藤蔓,从她心口一路缠到喉咙,缠得她连喘气都觉得疼。 她眼睁睁看着姬玄月在血泊中闭上眼睛,可就在他闭眼的下一瞬,眼前骤然大亮。 鸟鸣啾啾,山风轻柔,日光和暖得像是从未有过血夜。 一个少年蹲在她面前,轻轻捏住了她的后颈,将她从草丛里拎了起来,笑着朝身后喊: “玄君,你看,这里怎么有只狐狸?是师娘捡回来的吗?” 素玉红着眼眶,呆呆地转过脸。 不远处,姬玄月正从一棵苍翠的松树旁走来。 少年还是那副懒散又明亮的模样,衣袂带风,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这世上最干净的日光。 看见她,他歪了歪头,惊喜道: “好漂亮的狐狸,我带回去问问娘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六十九天 我不会走蛇 第69章 与蛇第六十九天 我不会走蛇 素玉又回到了那个小院。 她看着姬玄月为她铺窝, 给她端来热羊奶,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打湿了她脸上的狐狸毛。 姬玄月看见她这样子,连忙将她托在了掌心,摸了摸她的脸: “怎么还哭了?是想你爹娘了吗?也是……你还这么小。” 他叹了口气, 安慰开口:“别怕, 我爹爹娘亲很好的,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 把这里当家吧。” 素玉望着那张年少的脸,心里又酸又痛。 醒醒……快醒醒啊……这是梦…… 可她说不出话,只能嗷嗷叫着。 她没有办法, 想了想, 低下头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她是外来者,他的梦境里本不该有她, 她得将一切搅得没那么温馨,让他觉出异常才行。 少年被这么咬了一下, 吃疼想缩回手, 可素玉不但不松口,反倒龇了龇牙。 “你这狐狸……” 姬玄月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两腮,把虎口从她齿间脱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几颗钝钝的牙印,有些无奈。 “牙这么钝,还学人家咬人。是不是不喜欢羊奶?我再去给你找别的。” 他把她往衣襟里一揣, 转身就要出门。 素玉缩在他怀中,只觉天旋地转, 再抬眼时, 身边已不是小屋。 山溪潺潺,日光宛若碎金。 一个男子正提剑立在溪畔,一招一式地教着身旁一个少年。 那少年行动间衣袂翻飞, 剑风凌厉。他忽然回过头来,朝这边笑:“娘亲,孩儿这招可厉害?” 素玉怔怔地侧过头,这才发现姬玄月的娘亲就在自己身侧。 她目光落在那对父子身上,脸上笑意清浅: “厉害,你都快要赶上你父亲了。” 她说着,伸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林间的阳光落满她一身,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芒。 “好了,练了许久,先回去歇一会儿吧。” 女子朝那两人招了招手,接着将素玉也捞进怀里。 她的怀抱柔软而温暖,带着一股极淡的花香,真实得不像话。 可这一切越真实,只能说明梦主沉溺得越深。 “好的,娘亲。” 姬玄月应声收了剑,朝这边跑来。 她正看着那道少年身影,下一瞬,眼前陡然一暗。 “娘亲……” 姬玄月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沙哑,破碎,带着崩溃的哭腔。 素玉猛地睁开眼。 四周是嶙峋的碎石,头顶是一道逼仄的天光。 她竟又随着姬玄月落到了一处岩缝底下。 这里潮湿阴冷,光线昏暗,她视线往前落去,只见姬玄月半伏在碎石间,怀中抱着一个女子。 素玉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女子,方才还温婉鲜活的人,此时已经没了气息,心口处的衣襟全是血迹。 姬玄月以半人半蛇之身跪在乱石里,腰腹处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他破碎的妖丹被一股灵气包裹着,勉强聚合。 他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人,还在反反复复地喊娘亲,可怀中的人却再也没能回应。 他呆呆看着怀里人苍白的面容许久,突然起身,想要将人抱出这片昏暗的地底。可他刚动了动想要凝聚妖气,整个人便痛得蜷缩下去。 破碎的妖丹只要流转灵气,便如万针穿身。 素玉只能眼睁睁看他蜷在血泊里,把脸埋进了娘亲冰凉的颈窝,浑身痛到痉挛。 不要……不要这样了……快醒来……这是梦啊…… 素玉扑过去,用嘴撕他的衣领,用爪子推他的肩。 他从剧痛的痉挛里勉强睁开眼,那双昔日盛满日光的眼睛,此刻只剩绝望。 他看着眼前这团拼命撕扯他衣襟的小狐狸,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狐狸……怎么办……我没有家了……” 泪从他脸上滚下来,混着血污,滴落在娘亲灰白的脸上。 素玉看着那滴泪,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撕成了两半。 她不能让他这么痛了,不能让他再重复这一切了。 他不是说过,自己也是他最在意的人吗? 素玉看着这一片嶙峋碎石,寻到一块碎石边缘,抬起小爪子,用尽力气朝那锋利的边缘划下。 血一下涌了出来,顺着她的爪子滴在石头上。 原来只要梦主陷得够深,入梦的她也会感觉到疼。 她疼得浑身一缩,颤颤地用血在一块稍显平整的石块上画了下去。 姬玄月的目光挪了过来,他干裂的唇动了动,念出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素玉……” 小狐狸一瘸一拐走回他面前,仰起头,用舌尖舔去了他眼尾的泪。 四目相对,他愣愣盯着她的眼睛。 忽然,姬玄月那双被血与泪糊住的眼睛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下一瞬,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颤抖。 岩缝、血泊、尸身,全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四散。 素玉身子一沉,再睁眼时,已趴在林间潮湿的腐叶上。 浓重的夜露味和土腥气灌入鼻息,她猛地撑起身来,便看见了躺在自己身侧、同样睁开眼睛的姬玄月。 “姬……” 带着哭腔的话还没出口,那人已经坐起身来,一把将她拥进怀中。 “明明可以自己走,为何还要入梦。” 素玉说不出话来,只能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把满脸的泪全蹭在他心口衣襟处。 好半天她才从痛意中缓过神来,声音闷闷:“若是我陷进去醒不过来,你会自己走吗?” “你知道的,我不会。” “那不就是了。”素玉从他怀里仰起一点脸,眼睛红红的,“你不会,我自然也不会。” 姬玄月没再说话,只是揽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些。 素玉勉强从他怀里挣出来,有些着急: “先去看看珠儿和裴鹤怎么样了。头顶的天都快黑了……也不知珠儿把裴鹤唤醒了没有。” 姬玄月抬手将她眼尾的泪痕抹去,才低低应了声好。 两人起身,沿来路折返。 这片幻镜中的林子已经比方才暗了不少,枝蔓贴着地面流淌,还在像活物一样往人身上攀。 素玉妖气斩断那些缠绕上来的枝蔓,直到看见前方那片树根纠缠的空地,才猛地松了口气。 珠儿与裴鹤都还在,而且都醒了。 他们靠在一处,裴鹤将珠儿揽在怀里,正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珠儿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在哭。 脚步声的动静惹得那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珠儿脸颊上还挂着泪,眼眶红得像只兔子,见到素玉,眼睛却是一亮。 裴鹤倒仍是一贯的冷静模样,在看见姬玄月的瞬间,还蹙了蹙眉。 珠儿立即起身朝素玉跑过来:“姐姐!” 姬玄月没有多言,只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几乎全黑的倒悬荒村,沉声道:“出去再说。” 话音落,他扬手轰出一道雄浑妖气,整个幻镜都剧烈震荡起来,山石崩碎,浓雾倒卷,四周的树影与藤蔓全被撕成碎片,看样子是要将此处彻底摧毁。 素玉只来得及抓住珠儿的手,眼前便是一花。 再踏到实处时,眼前已经变成了荒无人烟的村落。夕阳下,梧西村的村牌还在风中微微晃荡。 “梦妖的原形定还在此处,它的梦境被毁,只怕要逃。” 裴鹤正说着,不远处田埂边妖气大作,一团灰白色的影子从一口枯井中钻了出来,直往西边林中逃去。 裴鹤早有防备,扬手便是一道符文锁链,银光破空,转眼便缠住了那团东西。 几人这才看清它的模样,头小身子圆,四肢短粗,浑身都是灰白色的短毛。 “是食梦貘。” 裴鹤毫不迟疑,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东西的咽喉。他收剑归鞘,神色平静:“残害无辜性命,死不足惜。” 素玉看在眼里,只觉这裴鹤当真名不虚传。 斩妖利落,心志果决,半分犹豫也无。只是方才她明明看见他与珠儿那样亲密的姿态…… 她忍不住朝珠儿看了一眼,却见珠儿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正想着,姬玄月忽然上前半步,将她挡在了身侧。 裴鹤也几乎同时拉着珠儿退开一步,将珠儿护在身后。 两人隔着几步相望,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姬玄月挡在素玉面前,素玉倒能理解。毕竟裴鹤是伏妖师,他们是妖。 可裴鹤挡在珠儿前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她一时有些发愣,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忽然与珠儿对视上,珠儿朝她眨了眨眼,又抿着唇笑了一下。 素玉心头一动,好像明白了什么。 裴鹤立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大约又经历了一番职责使命的天人交战。 可他到底没有动手,只沉默了片刻:“裴某今日并未见过二位,告辞。” 他说着,拉了珠儿就要走。 珠儿被他拉着,却回头朝素玉狡黠一笑,像是怕她还不明白,干脆手指一翻,反握住了裴鹤的手。 裴鹤整个人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开去。 珠儿笑得眉眼弯弯,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姐姐!有缘再见!” 素玉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姬玄月。 姬玄月眉头还蹙着,似乎对这两人的行为还不能理解。 素玉抬手点了点他眉心,“好了,别看他们了,我们还得干正事呢!” 说罢她拉着姬玄月的手,学着珠儿那样笑得眉眼弯弯: “夫君,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七十天 为夫怕是要 第70章 与蛇第七十天 为夫怕是要 素玉原本是打算跟着姬玄月去寻那山魈的, 可走到半路,她心里忽然冒出个更好的主意。 她扯了扯姬玄月的袖子:“与其我们满山地找他,不如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夫人的意思是?” 素玉将他拉得弯腰了些,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果不其然, 听完素玉的话, 姬玄月的眉头立即蹙了起来, 显然不赞同。 但素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不让他开口泼冷水。 “这是最省事的法子了。” “难不成夫君觉得我现在还需要人寸步不离地保护着么?我现在可是狐妖,一尾巴能拍飞十个白晏!” 姬玄月看着她这副不同意就不罢休的模样,心里一软。 他拉下她的手:“好, 但此事还需要商议筹谋, 不要轻举妄动。” 不用再急着去寻山魈,两人便清闲下来。 姬玄月想了想, 索性带她去了附近一处山庄。 庄子隐在半山腰的竹林里,门前是潺潺的溪流, 看着格外雅致。 姬玄月领她进了门, 里头倒很干净,像是常有人来打理。 “这是我到青阳县之前的居所。月前玄离离开青阳后,就暂住在这里。” “玄离……那他也是你在君山时的玩伴吗?” “是。” 姬玄月点点头,语气低沉了些。 “那时玄离正好离山几日,这才避过一劫。后来还是他回山发现了我, 将我背了出来。他的样子,你在我梦里见过的。” 素玉一怔:“难道……就是那个拎着我后颈的少年?” 姬玄月笑了:“是他。他就是玄离。” 正说着, 一个青年从外头回来, 看见院中两人顿时一惊。 “玄君!你回来了!” 来人正是玄离,玄离此时惊诧倒不是因为姬玄月。 他早已知道姬玄月平安无事,吃惊的是素玉对姬玄月身份的接受, 还有她此时看着自己那带着怜爱意味的表情。 玄离被素玉的眼神看得起鸡皮疙瘩,疑惑开口:“夫人??” 上回素玉唤了声他大哥,玄君就横眉冷对,他实在不敢想象素玉这样盯着他看,玄君等会要对他做什么。 素玉却摆了摆手:“别喊我夫人啦,叫我素玉就好。” 她说着上前两步,打量他片刻,忽然问,“玄离大哥,你今年多大了?” 玄离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姬玄月,见姬玄月竟朝他点了点头,只得老老实实答: “我……我今年九百多岁了,比玄君略小些。” “九百多岁啦,你年纪也这么大了吗?” 素玉感叹一声,又好奇开口,“那你原身是什么颜色的蛇?” 玄离没料到她问这个,噎了一下:“我……我是灰褐色的……” “灰褐色呀。” 素玉哦了一声,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语重心长道,“那你以后抓到毛茸茸的小动物,别拎它后颈啦,有些疼。” 素玉摊开手掌比划了一下:“最好这样用两只手托着,手心朝上。” 玄离一脸茫然,但见她说得郑重其事,还是点了点头。 “好的,夫……”被素玉一盯,他又忙改口,“好的,素玉。” 两人同玄离简单说了说最近的事,玄离这才得知素玉居然成了妖。 玄离惊诧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了素玉是狐妖这回事。 “这样也好,素玉姑娘是妖,也能与玄君长长久久了……” - “所以,若没有白晏栽赃引来裴鹤这一出,夫君是打算假死脱身,去寻白晏复仇,然后将所有家产都留给我么?” 夜深了,素玉窝在姬玄月怀里,指尖还无意识地绕着他散落下来的黑发。 “起初是这样想的。”姬玄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可后来,便不想假死脱身了。” “怎么,舍不得家产了?”素玉故意打趣。 “夫人觉得呢?” 素玉停下了绕他黑发的动作,从他怀里仰起脸来,发现姬玄月正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幽深明亮,里头只映着她。 她忽然就不忍心再跟他打趣了。 “可我若真是凡人,便只能陪夫君短短几十载了。” 姬玄月沉默下来。 “那就几十载。有这几十载,总好过没有。” 素玉听着这话,忽然想起了梦中的君山,想起了姬玄月眼睁睁看着父母离世的场景。 若她真是凡人,再过几十年,他岂不是还要再经历一次亲人离世的痛苦? 素玉觉得心口有些疼,把脸深深埋进了他怀里,闷声道:“我现在很庆幸,我是妖。” 话刚说完,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将他推开一些,目光下移落到他腰腹上: “对了,你的妖丹现在怎么样了?” 姬玄月里衣半敞,隐约露出劲瘦的腰腹。 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正落在那片线条流畅的肌肉纹理上。 听她问起,姬玄月笑了笑:“多亏夫人,早好了。” 素玉却有些笑不出来。 毕竟她是亲眼见过他妖丹被捏碎的场景,也见过他在妖丹勉强聚合后因动用妖力,痛到浑身痉挛的场景。 她实在无法想象姬玄月究竟忍受了多少痛苦,才能一步步修炼到如今。 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姬玄月周身妖气流转,一条玄色的蛇尾顿时在榻上舒展开来。 “你看,早就好了。” 他低声开口,尾巴尖尖还轻轻勾了勾她的脚踝。 “夫人别哭了。” 素玉一怔,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落下了泪。 她草草抹去眼泪,朝他的尾巴看去。 只见他腰腹连接处的那段鳞片整整齐齐,色泽幽深透亮,再也不是梦中那样血肉模糊、鳞甲翻卷的模样。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落上去,轻轻滑过那几片鳞。 可指尖刚滑到第三片,腕上忽然一紧。 姬玄月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怀里轻轻一带,嗓音已经哑了下去。 “夫人,别碰了……” 两人离得很近,素玉立马察觉到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正从她方才触摸的那几片鳞甲处探出来,存在感十足地靠着她。 “你……” 素玉整个人僵在了他怀中,她触碰那些鳞片只是在心疼他,怎么一眨眼,他就变成这样了? “夫人……” 越发低哑的嗓音从耳侧传来。 “可以吗?” “我说不可以,你就能立马收回去吗?” 素玉动也不敢动,愤愤开口。 “夫人……” 姬玄月似乎是压了压情绪。 “夫人若还是怕,我自然可以再等等。那今夜,先用凡人形态可以吗?” 素玉她还以为他会说,那今夜就算了。 她心里刚晃过这个念头,整个人便被他托了起来。 视线一晃,再定住时,她已经坐在了姬玄月怀中。 她猝不及防,双手往下一撑,正正按在他腰腹那几片鳞片上。 触手冰凉,鳞甲坚硬。 视野里,那探出的物件上,细细密密覆盖的软鳞看得她心惊肉跳,上回被这些软鳞支配的狼狈顿时涌上心头。 还没来得及害怕,下一瞬,鳞甲褪去,掌心触感也变成了凡人。 她还沉浸在方才那触目惊心的一眼中,姬玄月已经将她结结实实按在了自己怀中。 素玉闷哼一声,只这一下,她身后便不受控制地炸开几团白光,九条尾巴齐齐现了出来,毛茸茸地抖着,铺了满满一床。 尾巴们全然不听使唤,有几条甚至本能地绕上了姬玄月的手臂与腹腰,又因发抖而松落。 “夫人,尾巴收回去……” 姬玄月垂眼扫过那些发着抖的白色尾巴,声线更哑了。 “若不收回去,为夫怕是要……” “我、我收……” 素玉颤颤开口,熬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将那几条被逼得四处乱颤的尾巴一条条收了回去。 只是刚收完最后一尾,她视野便不受控制颠簸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七十一天 我不动蛇 第71章 与蛇第七十一天 我不动蛇 素玉怀疑姬玄月是故意的。 以往这种时候, 他虽然也总是不留余地,可这回,回回往下落时,他好像都故意往她最难以忍受的那一处碾。 不过几个回合, 她便又被激得失控显出了白尾。 毛茸茸的尾巴绕上他钳着她的手臂, 一圈一圈地绕着, 似推似拒, 却偏偏不肯松开。 她昏昏沉沉间还记得要收尾,可姬玄月偏在这时又那般沉沉落下。 她的尾巴尖顿时打了颤,最后连绕都绕不紧, 软趴趴挂在了他的臂弯上。 “夫人的尾巴, 怎么不收……” 素玉隐约听见他在说些什么,可她眼前早已白茫茫一片。 她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觉得满屋子都是自己身上那股甜腻得发慌的药灵香。 药灵的津液,蜿蜒而下, 将她好几条尾巴根的狐狸毛都打湿了, 黏成一缕一缕的。 又一回合,素玉坠坐在他怀里,整个人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狐狸。 “夫人……” 姬玄月哑声唤她,捞起她一条打湿后还在不住发抖的尾巴。 那尾巴尖立即可怜兮兮地绕上了他的手指,像有自己意识似的, 绕着不肯放。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捻了捻那撮也沾得一缕一缕的尾巴尖, 沉声道: “我不动, 就试一试,好不好?” 尾巴被捻得又是一阵颤。 素玉恍恍惚惚,神智高悬着迟迟未曾回笼。 她还没来得及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整个人便骤然一僵。 极致的压迫感由内而外传来,素玉颤颤低下头。 玄色的鳞甲,他已然变成了蛇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七十二天 你不准动狐 第72章 与蛇第七十二天 你不准动狐 玄色的鳞片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光泽。 药灵的津液, 正丝丝缕缕渗进那些鳞甲的间隙里。 过于强烈的存在感,让素玉从恍惚中陡然清醒过来。 她本能地想要脱离,可她刚往上抬了不及半寸,那些逆着的软鳞便像无数细小的勾子, 刮得她酸涩难忍, 整个人又坠落下去。 姬玄月腹腰上的肌肉线条在一瞬间绷紧。 素玉的白色尾巴也失控地绕上玄色的蛇尾, 毛茸茸与冷硬鳞片绞成一团。 “变……” 素玉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那些逆鳞,正卡陷在最里处的尽头。 只要稍稍脱离,几乎立刻就能从回传的触感中想象出那些逆鳞, 是怎样剿着最不堪一击的内里, 试图激出更丰沛的药灵津甜来。 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要控制着呼吸幅度, 才能缓解被牵拉的极致触感。 不知缓了多久,她才从姬玄月肩窝处抬起了头。 月光下, 姬玄月整个人绷着。 眉宇紧蹙, 眼睫低垂,似在用全部的意志力与妖物的本能抗衡。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缓缓抬眼,沉沉唤了一声。 “夫人……” 这声夫人声线低哑,尾音似乎也带上了钩子, 钩得素玉浑身一颤。 这一颤,竟牵得他闷哼一声。 他猛地闭眼, 缓了几息后再睁眼时, 琥珀色的瞳孔已变成了幽幽金瞳。 而那眼尾处,竟显出了一抹潮湿的泪意来。 他这是……忍到哭了? 素玉呆呆盯着他眼尾那点泪意,视线又落进他眼底翻涌的暗色里。 柔和的月色从身侧落下, 将他半张脸映得冷白如玉,另半张则陷在深沉的阴影里。 那张半明半暗的脸上,此刻不仅沾满了罕见的泪意,更多了几分破碎的靡.丽。 素玉看着这张脸,心忽然就软了。 她视线往下落了一眼,那物早已瞧不见分毫。 她看着自己不同于以往平坦的腹,压住心中慌乱,突然抬手将他推倒在了榻上。 姬玄月毫无防备,竟真被她推得仰面倒了下去。 墨发铺散,玄色的蛇尾从她身后斜斜探出,与她那些毛茸茸的尾巴绕在一起。 素玉分出两条尾巴,一左一右压住他手臂,确定他不能起身后才颤颤开口: “你、你不准动……我、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七十三天 还是让为夫 第73章 与蛇第七十三天 还是让为夫 素玉已经分不清, 这究竟是在折磨姬玄月,还是在折磨自己了。 她实在怕极了那些刮扯着她的逆鳞。 每脱离一寸,她就要停下来止不住地抖上片刻。 断断续续着,等彻底分开时, 她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了。 如此反复, 才堪堪来回两回, 月光已经从这头挪到了那头, 早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夫人……” 被她尾巴压住手腕的人嘶哑开口。 素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隔着满眼的泪雾看去,才发现姬玄月这从不出汗的蛇妖, 额上竟覆上了一层细汗。 几缕黑发粘在鬓边, 他正仰望着她,唇齿微张, 问道: “夫人,是疼吗?” 素玉怔了一下。疼? 她反应了过来, 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摇了摇头。 自然是不疼的。 她这样慢的原因,只是因为那些软鳞带来的感觉实在太过了。 以至于她即使占了主导的位置,也没办法像他那样直来直去,游刃有余。 “那夫人……想要孩子吗?” 姬玄月还在问。 素玉手掌还撑在他冷硬的鳞甲上,闻言, 神色认真地想了想。 孩子是生命的延续,是她与姬玄月爱意的结晶。 不管是拥有一个像她一样的小狐狸, 还是像他一样的小蛇, 她都是能接受的。 她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姬玄月反手便握住了那两条还绕在他腕上的尾巴。 这两条白尾看着像压制, 实际却软绵绵地缠在他手臂上,非但制不住他,反倒像在挠痒。 他五指收拢,将尾巴往掌心一握,低声道: “既然夫人不疼,也想要孩子……那还是让为夫来吧。” 下一瞬,天旋地转。 素玉惊呼未出口,整个人已被他反压进榻间。 玄色的蛇尾从身后卷上来,毛茸茸的白尾巴顿时铺了满榻,尾尖乱颤着。 姬玄月俯在她上方,黑发垂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 他垂眸看她,眼底是再也压不住的欲.色与温柔。 “夫人这样犹豫不决,磨磨蹭蹭。” 他低下头来,唇贴上她的耳垂。 “如何能有孩子?” 尾音未散,软鳞没入,不留余地。 素玉一声惊呼还未溢出喉咙,已被他俯身吻住了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七十四天 再等等蛇 第74章 与蛇第七十四天 再等等蛇 - 玄离已经一日没有见到玄君出门了。 他清晨离庄时就见玄君屋子外落了一层屏障, 傍晚回庄时,那屏障还笼罩着屋子。 他想了想,没去打扰两人。 屋子里,素玉从极度失神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看到玄离从院子前走过的影子, 想动却一丝力气也无。 “不用担心, 落了屏障, 外面听不见也闻不到,夫人放心。” 姬玄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相比于素玉的狼狈, 他倒是显得神清气爽。 他半倚在床头, 一手环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汗涔涔的后背, 又抬手将她脸侧黏住的发丝拨开。 素玉趴在他怀中,睫毛湿漉漉垂着, 白色的尾巴在身后铺了一榻, 刚好盖住了底下那条玄色的蛇尾。 那一堆尾巴全都失了力气,每一条都软软垂着。 可那条蛇尾倒是精神得很,慢悠悠地缠一缠这条,又绕一绕那条,尾尖还时不时去勾她尾巴尖上那撮金色绒毛, 惬意得不行。 素玉已经没有力气去管它了,她趴在姬玄月怀中, 只觉得撑得厉害。 “……可以了吗”她哑着嗓子开口。 “还没有。”姬玄月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再等等。” 素玉没了脾气。 倒不是她不想脱身,是实在脱不了身。 几个时辰前,姬玄月终于舍得停下, 将妖物精元一股脑喂给了她。 素玉原本想着终于熬到头了,可她没能脱离,只感觉有什么东西,紧紧锁住了她,让她半分也动弹不得。 她有些害怕地问姬玄月,可他只说再等些时辰就好。 他说腾蛇一族孕育艰难,为了更稳妥,雄性会在此时将通道牢牢堵住。 素玉听得惊诧羞愤,偏又没力气发火,只能伏在他肩头,泄愤般咬了一口。 可下一瞬,他不过是微微动了动,她便又在那牵扯中败下阵来。 最终只能被他揽着,趴在他怀中。 素玉趴着趴着,困意又涌了上来,耳边姬玄月沉稳的心跳像催眠,让她昏昏欲睡。 “等有了孩子,再也不要同你这样了。” 素玉迷迷糊糊间,委屈开口。 姬玄月沉默了一瞬。 “可我父母成婚几十年才有了我,这样的事,夫人与我只怕还要做很多回。” 素玉实在没力气了,困意来袭,不想在此时与他斗嘴了。 “好吧,”姬玄月轻拍着她后背,语气轻柔,“夫人受累了,睡吧。” - 再次醒来时姬玄月已经不在身边,外头天色带着朝阳的橙红,竟是又过了一夜。 素玉刚撑起身子动了动,传来的酸胀顿时让她嘶了一声。 她低头一看,自己腹部竟微微隆起着,那弧度像有了三个月身孕似的。 素玉一时又羞恼呆了片刻,好歹是咬牙坐了起来。 可直到坐好,那些东西竟然没有一丝要淌出来的意思。 这……这腾蛇,怎么如此霸道。 正想着,门被轻轻推开,姬玄月听到动静进了屋。 见她醒了,又见她蹙着眉直直盯着自己的肚子,他担忧开口:“夫人,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素玉抬起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你说呢。” 姬玄月顺着她的视线落下去,目光在她腹上停了一瞬,担忧也变成了温和。 他伸手将她揽住,低声道:“夫人受累了,是我的不是。” “妖物以原形入体,精元自然也比寻常多些……” 素玉听得耳根发烫,连忙打断他: “那这什么时候才能消退?为何连出都出不来?” “你们腾蛇到底还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事,你要不今日都说明白了,免得我下回还要一惊一乍。” 素玉还在羞恼的情绪上,话也说得直白。姬玄月听完,垂眸看她,目光越发幽深。 “大约三两日后会消退。” “出不来是因腾蛇精元涌出后,会在身体里形成一层腔膜将这些精元锁住,好让雌性最大程度吸收孕育。” “至于其他,我的确还有一事未曾告知夫人……” 姬玄月说着说着,目光自她脸上缓缓滑下,最终落在她腹上。 那眼神比昨日似乎还要让她心惊肉跳。 眼看他就要开口,素玉眼皮一跳,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行了!别说了!!” 她莫名有些害怕,怕他说着说着要拉她身体力行,给她看看他到底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我不想听了,我要出去透透气……” 素玉说着,松开捂住他嘴的手,转而捂住自己肚子,逃一样下了榻。 她急急穿好衣物,头也没回推门而出。 姬玄月看着她身影飞速消失在门边,叹了口气。 罢了,下回再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七十五天 一个一个来 第75章 与蛇第七十五天 一个一个来 接下来几日, 姬玄月夜里倒是没再缠着她。 只将她拢在怀里,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腹,安然睡着。 素玉还以为这人要消停一段时间,可这日她刚恢复些, 这蛇夜间又缠了上来。 他照例将软麟没入尽头, 在她的呜咽中与她亲吻。 素玉被他吻得昏昏沉沉, 恍惚间却隐隐察觉出些不对劲。 明明他已全部陷入其中, 可她竟觉得,还有一物正贴着边缘,在外若有若无地试探着…… 要往里挤。 她从失神中勉强挣出几分清明, 抬手去推他。 “你的尾巴……拿开……” 话音落下, 姬玄月非但没停,反而沉沉地朝她看来, 那双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 “夫人,上回我还有一件事……夫人没让我说完。” “什么……” 素玉不安地睁开眼睛, 眼尾还挂着被激出的泪。 她白色的尾巴在榻上铺着, 正与玄色蛇尾绕得不分你我。 突然,她余光瞥到榻上,姬玄月那玄色带着鳞片的尾巴尖尖,正绕着她尾巴…… 那此时正试图进来的鳞片触感……又是什么?? “夫人……” 姬玄月的声音低哑。 “其实蛇同凡人,是有些不同的……” 他稍稍退开些许, 那些软鳞也随着缓缓退出。 素玉被这逆刮激得闷哼出声,等缓过神来睁眼, 隔着朦胧泪雾往下一瞥, 几乎以为自己晕过了头看走了眼。 见她不可置信,姬玄月握着她的手,落在其上。 “夫人没看错, 的确是两个……” 素玉的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软鳞。 那触感她并不陌生,此时却让她心脏狂跳起来。 一只的鳞片间隙里浸满了甜腻的药灵津甜,另一只则不像这样,只有前头沾了一点水色。 显然,方才就是这另一只,在试图往里。 素玉猛地收回了手,转身就要往榻下挣去。 可她的狐狸尾巴还被他的蛇尾绕着,没能逃脱。 她回过头,姬玄月已经从后覆了上来。 不知是哪一只。 长驱直入。 瞬间激得她肩背一颤,整个人趴伏在了榻上。 他将她挡住视线的那些狐狸尾巴轻轻拨开,垂眸看去,眼底暗色翻涌。 “夫人……都想进来。可以吗?” 素玉发着颤摇头,可就在她摇头的这一瞬,另一只已经在边缘跃跃欲试。 素玉被这触感激得猛地一抖,下意识往前挣,可才刚挪动半寸,便被那逆鳞拉扯得失了力。 整个人又塌进了被褥里。 好半天后她才回过头来,眼眶湿漉漉的:“不要……” 姬玄月没有继续。 他沉沉看着她,片刻后俯下身来,将她眼尾的泪珠轻轻舐去。 “那一个一个来,”他低低开口,“可以吗?” 四目相对,姬玄月那双眼睛里,只有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暗色。 素玉颤颤闭眼,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七十六天 我来孵蛋蛇 第76章 与蛇第七十六天 我来孵蛋蛇 许是料到时间会有些长, 姬玄月早有准备。 她失神地坐在他怀中,唇边被他用杯沿渡来一口不知是什么泡过得茶水,带着些甘甜。 她乖乖咽下,干渴的嗓子好歹是缓解了些。 她迷迷糊糊地追着那杯沿, 还想再喝一口。 面前人却偏在这时起了坏心, 恶劣地将杯子拿走了些。 因软鳞还嵌陷在里, 素玉动也不敢动, 只能睁开眼睛,抬眼看他。 “我还要……” 姬玄月垂眼看她,应了声好, 自己饮了一口, 才低头以唇渡了过来。 因姬玄月特殊的构造,等两只都终于消停时, 素玉已经撑得不行了。 姬玄月从身后揽着她,安抚着她微鼓的腹。 “夫人辛苦了。” 素玉已经不想同他说话了。 这人回回都是这样, 总是说些“你辛苦了”“受累了”之类的话, 可若中途想让这人停下,哪怕她是哭着求他,他也是万万不肯的。 “若真觉得辛苦我,那下回还是变成人形吧。” 素玉背靠在他怀中,有气无力念叨着。 这人到现在还是人身蛇尾的样子, 只是那两只总算是饕足地收了回去。 蛇尾从她身后绕过来,尾尖还意犹未尽绕着她脚踝。 姬玄月沉默了片刻。 “可夫人明明……也很愉悦……” “不然, 怎么会将为夫的鳞甲间隙全浸得透透的, 又怎么会死死咬着,不肯松开半分呢?” “你……!” 素玉被他这话羞得气急败坏,将他安抚落在自己腹上的手抓起, 狠狠咬了一口。 可这人就那样任她咬着,像是不觉得疼。 素玉咬了片刻,自己先泄了气松了口。 她看着他手上被咬出的一排整齐的牙印,微侧过头,惊诧开口:“你怎么不躲!” “我喜欢夫人咬我。” 姬玄月将她的脸微微掰过来,拇指从她下唇缓缓碾过,意有所指。 “不管是这里,还是哪里……” 说罢,他低头,吻住了素玉气急败坏还想说些什么的唇。 - 这样闹了几日,姬玄月总算是心满意足地放过了她。 素玉原还纠结着两个人在屋里关了几日没出门,不知该怎么面对玄离,可等她终于出了屋子,才发现院子里空落落的,并不见玄离的身影。 “玄离呢?” “夫人上次提出用药灵身份引白晏出来,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所以让玄离先出去,在妖物间散播些消息,只说这山庄出现了一条病弱的黑蟒。” 素玉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白晏与他有旧仇,若是听见病弱黑蟒四个字,无论是真是假,都必定要亲自来探上一探。比起拿她当饵暴露药灵的身份,这方法确实更稳妥。 “我已在这山庄四周布下了阵法,他若靠近,定有感知。”姬玄月又道。 素玉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等着。” 日子便这样过了半月有余。 因着要时刻警惕白晏现身,姬玄月没再化成原形来闹她,顶多以人形在夜里缠她片刻。 “你是蛇,我是狐,我们俩会生出什么呀?” 这夜又是闹了一番,素玉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问。 这几日她时常会担忧,总有些怕会生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姬玄月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担忧,安抚开口: “夫人不必忧心。妖物结合,子嗣不是随父,便是随母。要么是毛茸茸的小狐狸,要么便是像我一样的小蛇。” “那我还得等到生产那日,才能知道自己怀了什么吗?”素玉有些气馁。 姬玄月想了想:“倒也不必。等有了身孕,到了后期,大约就能瞧出来了。” “怎么看?”素玉好奇起来。 “若是随我,夫人肚子会小一些,若是随了夫人,肚子大约会大上许多。” “为什么?” 姬玄月:“因为,蛇是从蛋里孵出来的。” “我会生蛋?!” 素玉听了这话,惊得几乎从他怀里弹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姬玄月见她这副又惊又懵的模样,笑了笑: “生蛋还轻松些。你只管生,我来孵蛋,不好吗?” 素玉皱起了眉。 她不仅难以想象自己会生出一颗蛋,更难以想象眼前这人孵蛋的画面。 那条玄色蛇尾盘成一圈,将蛋严严实实护在中间……实在有些奇怪。 她思绪一晃,不知怎么又拐到了别处。 “如果真是生蛋,那岂不是不用……” “不用什么?”姬玄月问。 素玉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出下一句来: “不用……哺……乳……” “小蛇幼崽……好像不用喝这个的吧……” 她越说越小声。姬玄月闻言,视线慢悠悠地往她心口落了一眼。 素玉见他目光下落,赶紧抬手捂住了心口。 可她这双手,哪里捂得住那片腴丰? 不过是将原本就满饱的弧度压得变了形,反倒从指缝与掌缘边溢出来。 “的确不用。” 姬玄月低声道,随即伸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不费力气地将它们左右拉开。 那颤颤的美景再无遮拦地显在眼前。 他瞧着她,目光幽深: “不过,夫人可知,我们的孩子若能由你亲自哺喂,将来修炼定当事半功倍。” “为什么?”素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挣了挣,却没挣开。 “因为这里……” 他低头凑近,鼻尖轻轻陷入,将它压陷,而后深吸了一口气。 “哺出来的,也是药灵的一部分。” 素玉被这举动惊得浑身一激灵:“你起来……!” 姬玄月却埋了好一会儿,鼻尖还在那尖点上左右蹭了蹭。 素玉羞恼得还没再开口,便见他微微启唇,在她落下的惊呼里,将那一处尖尖衔入唇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七十七天 今晚可以去 第77章 与蛇第七十七天 今晚可以去 姬玄月也不是第一回 这样衔着她了。 以往情到浓时, 他也经常这样。可这回也不知是怎么了,那力道竟像是真要从她这里吮出些什么来。 素玉被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模样惊得面红耳热,只能趁他埋头苦吃、手腕上力道稍松的当口抽出手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 将他往后拽开了些。 “你无耻……” 她愤愤开口。 姬玄月被这一拽拽得仰起脸来, 他黑发散乱, 唇带水光, 不仅没有半分被抓个正着的窘迫,反而得寸进尺。 “夫人……以后若有了幼崽……我也可以尝尝吗?” 素玉呆了一瞬:“尝什么?” 姬玄月不答,只垂了眼, 目光又落回她心口。 素玉顿时明白过来, 羞恼开口: “你这蛇怎么这样!还要跟自己的小孩抢食吃?” 她实在不敢想那个画面,一边是毛茸茸的小狐狸, 一边是堂而皇之与幼崽争食的姬玄月。 “你快走开!” 素玉恼了,抬起一脚便将他蹬开。 姬玄月被她踹得后退了些许, 半倚在床尾, 也不生气。 可他的目光却顺着她来不及收回的脚踝,落到了另一处。那视线像有实质一般,让素玉顿时浑身都绷了起来。 两人才闹了一番停下没多久,她尾巴根那片的绒毛上,还沾着剔透水渍。 她心道不妙, 下意识便去捞那床薄被,可指尖还没够到被角, 这人已经再度埋首下来。 只一下, 便精准衔住了她唯一的那一点。 素玉短促惊呼了一声,身子猛地绷紧,却又因软肋被这样衔着, 不敢动弹。 最终只能在这蛇的肆意妄为中,再度失了意识。 - 素玉被闹得没法子了,接下来几日索性与他分房睡,还在自己门口落了道阵法,任凭那条蛇在外头怎么卖惨也不开门。 这夜,姬玄月照例在入寝前来她屋子门口晃荡,正说着些“我就抱抱不做别的”“夫人不在身边睡不着”之类的话,山下的阵法陡然有了反应。 门口的人静立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也沉了下来: “夫人,你且待在屋子里,不要出来。” 说罢,那道修长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 素玉想了想,妖气幻化,榻上顿时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狐狸。 她挤开门缝,悄悄往姬玄月的屋子溜了过去。 夜色清朗,一轮明月挂在山庄上头,将一切照得清晰可见。 姬玄月的屋子里亮着灯烛,有断续的咳嗽声从门内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听着像是受了什么重伤。 素玉从半掩的窗子跃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的情景。 姬玄月半倚在床头,长发散落,面上毫无血色。 他身上松垮垮地披着件素白里衣,胸膛半敞,还缠着纱布。床边搁着药碗,满屋子都是药草味和血腥气。 这蛇还半阖着眼,呼吸虚浮,时不时偏过头去低低地咳上一阵。 姬玄月似乎察觉到了她,抬起眼来,四目相对。 他蹙了蹙眉,无声表达着他的无奈,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离开。 素玉却没管他,尾巴甩了甩,迅速钻进了床底团成毛茸茸的一团,竖着耳朵盯着门槛。 夜很静,头顶的床板随着姬玄月的咳嗽还在微微震颤,外头的虫鸣不知何时全停了。 素玉等了好一会儿,正以为白晏不会来了,忽然外头飘来一股极力隐藏却还是被她察觉到的妖气。 她嗅了嗅,果然是那只讨厌的白蛟。 那妖气在院外徘徊,似乎在窥视姬玄月如今状况。 姬玄月也配合地咳嗽着,还时不时迟缓沉重地翻一下身。 素玉屏住了呼吸,小小的狐狸身子也绷得紧紧的。 又过了片刻,外头陡然传来一道破空而来的妖气。 只听得“轰”的一声,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掀开,素玉只觉一道狂暴的妖气破门而入,朝床板直直砸来。 下一瞬,整个屋子剧烈一震,木屑飞溅,姬玄月已从榻上翻然掠起。 与此同时,数道阵法从地面升起,在这院外落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将这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困在了阵中。 “玄君,你诈我!” 白晏的声音从震荡中传来,惊怒交加。 “诈你又如何。” 姬玄月的身影从弥漫的尘埃中缓缓显现,那双眼睛已化作金色竖瞳,冷冷看 向白晏方向。 “对付你这样的小人,自然也只能使些手段。” 白晏被他这风轻云淡的姿态激怒,周身妖气暴涨,银白色的鳞甲顿时覆满了全身,只转眼间,便现出了蛟形。 那蛟身粗庞大非常,四只爪子更是锋寒如钩。 它盘踞在院中,利爪已经聚集起浓厚妖气朝姬玄月挥来。 姬玄月连眼都未抬,玄色蛇尾已破空甩出。 那尾扫过之处,夜风倒卷,袭来的妖气撞上蛇尾,在半空轰然炸开,气浪四散,将院中尘土掀起丈高,却连他一片鳞甲也没伤着。 下一瞬,姬玄月身形掠出,只一眨眼,人已到了蛟首之上。 一蛟一蛇打得天崩地裂,院中的石桌石凳被气浪掀得四处乱滚。 素玉不知何时已跳到院角一株还没被波及的树枝上趴着,她晃着蓬松的狐狸尾巴,在月色里一摇一摆,看得十分悠闲。 姬玄月如今妖丹早已愈合,又得了她那么多药灵津液夜夜滋养,修为早就更胜从前,她一点儿也不担心。 白晏果然落了下风。 姬玄月一掌拍在他蛟首侧颈,打得他整条蛟身斜飞出去,重重撞在阵法边缘。 他正伏地大口大口地呕着血,一抬头,却正正对上了树枝上那团雪白的小狐狸。 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怪叫一声,蛟尾一甩,竟舍了姬玄月,直直朝素玉扑来。 蛟爪破风,眼看就要抓上她栖身的树枝,素玉却不慌不忙,只懒懒地一甩尾巴。 一道雪白妖气轰然扫出,正正拍在白晏面门上,将他整条蛟身又抽飞回去。 银白身影重重撞在阵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的同时,整座阵法都跟着颤了几颤。 “那日在水底下的,是你!” 白晏摔在地上,化回半人半蛟的模样,满眼惊骇。 素玉没理他,只转头朝姬玄月看去,张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夫君,速战速决吧,我有些困了。” 姬玄月立在月色之下,闻言侧过头来看她。面上因白晏出现而带上的冷意立即淡了几分。 他温声道:“好的,夫人。” 白晏听着这声称呼,脸上表情几经变幻,最后全都化作了不可置信: “夫人……?你竟是那个凡人药灵!”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细想了,姬玄月的身形已欺至近前,蛇尾裹挟着浓厚妖气劈来。 白晏勉力招架,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周身妖力越发稀薄。 直到姬玄月狠狠一掌拍在他心口,他身影顿时倒飞出去,撞上阵法边缘后坠落在地,猛吐出一口鲜血,动弹不得。 姬玄月缓缓踱步到他面前,月华从身后照下来,白晏倒地的身子也落在了他的阴影中。 白晏仰着脸看他,唇角全是血迹,眼里却还翻涌着不甘与疯狂。 他哑声朝姬玄月嘶吼:“你总是这样好运……为什么?天资、父母、妻子……为什么最好的,通通都是你的?!” 姬玄月垂眸看着他,只弯下腰去,修长的手指扣住白晏后颈,妖力灌入。 白晏在绝望中意识到什么,想要挣扎,却被他妖气压制得动弹不得,最后只能活生生感受蛟筋被抽出的痛苦。 他惨嚎着,整具身子在血泊中剧烈痉挛。 “你不配提我父母。” 姬玄月直起身,将那条带着血的蛟筋用妖力碾得粉碎,声音平静得叫人心悸。 “我留你一口气,去他们坟前,跪下忏悔。” 他说罢,掌心一翻,一道玄色妖气当空落下,将白晏整具残躯困在阵中。 白晏在妖气里痛苦翻滚,身体越缩越小,最后竟成了一条不足半尺浑身是血的小蛟。 那蛟伏在地上,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 姬玄月俯身,将它拎进早已备好的笼子里,又落下阵法后,才转身看向还歇在树枝上的素玉。 他全然没有了方才抽蛟筋时的狠戾,修长的身影立在皎皎月色下,半身衣袍还染着血,蛇尾已收了回去。 夜风拂过他散落的墨发,将他整个人衬得修长而落寞。 “夫人。” 他转过头来,声音低低的,还带着委屈。 “我的屋子毁了。今晚……可以去你那里睡吗?” 素玉蹲在树枝上,看着他这副落寞又理直气壮的模样,明知他有七分是装的,心还是软了。 她没说话,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蹿去。 “好吧。” 她的声音从夜风里轻轻传来。 “若今夜你不老实,明日你就睡废墟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七十八天 都结束了 第78章 与蛇第七十八天 都结束了 为了不睡废墟, 姬玄月这夜倒是真真老实了一回,没再缠着她。 只是素玉半夜里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这人仍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素玉愣了一瞬,轻轻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是不是还在想白晏的事?”她小声问。 姬玄月嗯了一身, 手臂收拢, 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素玉将脸往他心口凑了凑, 闻着他身上那好闻的气息, 轻声道: “夫君的爹爹和娘亲,是葬在君山么?” “不是。我被玄离救出安顿好后,玄离将他们的尸骨带离君山, 埋在周边的一个山中。” 素玉在他怀里抬起头来:“那我们启程往君山方向去吧。大仇已报, 也该让他们安心了。” “而且我与你成婚这么久,还不曾去他们坟前上过香。” 姬玄月沉默了许久, 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吻:“好。” “那快睡吧,”素玉拍了拍他的背, “明日我们就出发。” - 姬玄月的父母葬在君山往南不远的一座小峰上。 那里向阳, 地势略缓,站在山腰能望见半片君山的轮廓。 素玉跟在姬玄月身后,一路踩着碎石和枯枝往上走着。 姬玄月走在前面,手里还拎着一个笼子,笼子里的白蛟浑身是血, 软软地伏着,一动不动。 行至山腰, 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素玉一眼就看到了草坡上立着两座坟。 青灰色的墓碑上用朱漆描了几行字,坟前供着香炉。 墓旁种着两棵常青树,此时正值正午, 天朗气清,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风也柔和地吹着,带着松针与湿土的气息,温和得让人想落泪。 姬玄月停在墓前,将笼子打开。 白蛟顿时从笼中滚落在地,压制的阵法消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化出半人半蛟的模样。 他伏在地上,浑身血污,蛟筋被抽让他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抬起头,目光慢慢落在墓碑上。 风卷起碑前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眼前,他望着墓碑上的字,哑声念出。 “师娘……” 姬玄月站在他身侧:“白晏,给他们磕头,认错。” 白晏恍若未闻。 他呆愣地趴在坟前许久,片刻后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夹杂着咳嗽声,咳着咳着,最后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师娘为何要将我捡回来……” 他伏在地上,望向墓碑,嘶哑开口。 “若我没有被师娘救回来,就不会在君山见到你这样的天资,是不是就不会去奢望了?” “我娘的确不该将你捡回来。” 姬玄月垂眸看他,神色冷然。 “事到如今,你竟连半分悔恨都不曾有。你这样的人,的确只配死在秃鹫嘴下。” 白晏没有辩驳,只伏在地上,边咳边低笑着。 姬玄月不再与他多言,玄色妖气溢出,将白晏整副残躯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半点不曾心软,操控着妖气,按住他的后脑,狠狠往下一叩。 “嘭”的一声,白晏的额头重重砸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血花四溅。 “这一磕,给我娘亲。你辜负了她的救命之恩。” 白晏额上顿时豁开了一道血口,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将他半张脸都染得鲜红。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在笑又像是在喘。 姬玄月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妖气再起,将他的头又重重按下去。 “这一磕,给我父亲。你辜负了他的教导之恩。” 血从白晏鼻孔里涌出来,他浑身剧烈一颤,蛟尾在枯草间挣了挣,又软软地垂下去。 姬玄月攥着他的后颈,将他提起,第三次按了下去。 “最后一磕,为我自己,也为所有与你一同在君山长大的同伴。你辜负了我们的少年情谊。” 这一下落下,白晏面颊已经污得看不出原本模样,只有那双眼睛还半睁着,表明他还残余着一口气。 姬玄月松开他的后颈,白晏的身体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姬玄月如刀刃般锋利的妖气,缓缓停在了他的腰腹间。 白晏像是意识到什么,喉咙里又“嗬嗬”了两声。 可他已经说不出一个字了,只能死死地盯着姬玄月,眼底全是惧意。 “还有这枚妖丹。” 姬玄月的声音平静,妖气落下,如刀入体。 “你也不配拥有。” 下一瞬,白晏的腰腹被生生剖开,一枚墨色的妖丹被姬玄月挖了出来。 白晏倒在血泊里,浑身只剩剧痛之下的本能颤抖。 那双被血污浸透的眼眶里流出一行泪来,不知是疼的,还是悔的。 他的目光一直朝着姬玄月的方向,直到身体颤抖的幅度越发微弱,直到最后一丝生气散去,也未曾闭上混着血泪的眼睛。 山风穿过草坡,将坟头浓郁的血腥气吹得四散,素玉上前,揽住了姬玄月僵硬的身躯。 “好了,都结束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夫君快将这白蛟的尸身挪得远些,我要给爹娘清理清理坟墓,好好上柱香。” 姬玄月僵直的肩背在这语气中渐渐松缓下来,他垂下眼睫,应了声好。 白晏的尸身被姬玄月扔去了一片秃鹫常停歇的山崖边,等他回来时,素玉已经将地面血污清理,还拔了周围的野草,擦干净了墓碑。 她正跪在点了香烛的墓前,嘴里低低念叨着。 “爹爹娘亲,我是素玉,玄君的妻子。这么迟才来给你们上香,实在是儿媳的不是,不过以后儿媳会经常来的。” “你们也不用担心玄君,他现在很厉害了,不会再有人能欺负到他头上。而且我也很厉害,不仅能陪他很久很久,还能保护他。” “等以后……” 素玉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从两人相识说到分离,又说到重逢,还说了不少期许未来的话。 姬玄月听了片刻,方才的沉重全被这东一句西一句的家常话冲散开来。 他上前,也认认真真跪在墓前,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 “血仇已报,爹娘在泉下也可以安息了。” “孩儿如今过得很好,你们不必挂心。素玉也很好,孩儿同她也会像爹爹同娘亲一样,携手相伴。” 说罢,他俯身下去,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再直起身子时,似乎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手,将素玉扶了起来,嗓音温和:“夫人,我们下山吧。”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我短? 第79章 第七十九天 夫人,好梦 第79章 与蛇第七十九天 夫人,好梦 白晏身死, 姬玄月整个人都松泛了下来。 两人回了君山,姬玄月早出晚归,每日不是重修被毁的院墙,就是去后山疏通荒废的石径。 素玉便帮着他打扫打扫院子, 再去山下最近的集镇采买些日常用具回来。 两人前前后后忙了半个多月, 君山也渐渐显出昔日的模样来。 素玉站在院中四望, 朝姬玄月开口:“这里越来越像我在你梦中见过的样子了, 只是稍稍清冷了些。” 姬玄月闻言笑了笑:“我小时候有记忆时,君山就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山上只有父亲、娘亲和我。” “后来娘亲下山,时不时会捡些无家可归的小妖回来。时间长了, 这里才慢慢热闹起来。” 他回忆着往事, 语气柔和: “娘亲不仅捡蛇,也捡别的族类。所以我幼时就是和一群各不相同的小妖一起长大的。” “那时, 娘亲负责照顾大家的吃穿。爹爹负责照看大家的修炼,大家虽都没有血缘, 却无不把君山当作自己的家。” 他说着, 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新栽不久的松树上,不知想到了什么,许久没再言语。 素玉拉住他的手:“我们也可以让君山再热闹起来。” 姬玄月侧过头来看她。 素玉认真想了想:“把祖母接过来,再把娘亲和季云见他们也接来。反正这里屋子多也住得下。” “我们可以再开几块地种菜,养些鸡鸭家禽。后山不是有溪吗?还能挖个池塘养鱼。” 姬玄月若有所思, 揽住了她:“可人还是只有这些人,一时半会儿也热闹不到哪去, 怎么办?” 素玉:“怕什么。等小辞小绪小枝他们长大了, 各自成家再有了幼崽,自然就热闹了。” 姬玄月顿了顿,目光慢慢下移, 落在她小腹上: “那你和我的幼崽呢?我更想满院子都是你生的小白狐狸。” 素玉一听这话,惊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那得生多少?而且你不是说你们腾蛇一族孕育艰难么?我、我怎么可能生得了那么多……” 姬玄月:“所以,接下来,要辛苦夫人了。” 素玉霎时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抬手就去推他: “没脸没皮……再说,谁能保证一定生小狐狸?万一生的全是蛋呢?” 姬玄月认真想了想:“虽然我更想要小狐狸,但蛋也很好。只要是夫人生的,我都喜欢。” “你倒是不挑……”素玉小声嘀咕。 姬玄月低头看她:“那夫人,天色已晚,我们回屋吧。” 素玉转头看了眼西边烧得正好的橙红晚霞:“哪里晚了?这明明才……” 可后半句到底没能说出口,便被他吻住了唇。 - 素玉汗涔涔侧躺在榻上,身后是不仅堵着她、还在细细用舌卷走着她后颈上细汗的姬玄月。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那软鳞仍陷在里,没有半分消退的意思。 素玉撑得不行,不用低头看自己,也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番被灌得微微凸起的场景。 “还要多久……”素玉嗓子早就哑了。 姬玄月的声音从她耳后响起:“大概……还需要一会儿。” 他说着,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拢紧了些,也顺势又陷进了些。 本就被堵到撑得不行的素玉,在这瞬间又抖了抖。 “别再进……” “好……” 他嘴上应着,尾巴却卷着上她脚踝。掌心也缓缓上移覆上她心口,收拢。 素玉被这蛇的无赖举动气得想骂人,可她偏偏连大声都不敢,只能由这蛇为所欲为。 心口尖尖被那掌心碾来碾去,素玉到底没忍住哼出了声。 “你若是真那么喜欢小狐狸,要不……我去九镜山寻两只幼崽回来养。” 她哑着嗓子,试图同他讲条件。 “你若天天这样,我会不行的……” 姬玄月听着,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停,反而更慢条斯理: “可我只想要夫人生的。” “你……” 素玉尖尖被碾,激得她本能缩了缩。 身后姬玄月也跟着闷哼了一声,好歹是放过了她,只覆着不再乱动。 素玉缓了好一会儿,思绪飘着飘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枚从白晏身上取回来的内丹。 “那枚内丹……怎么还不见你服用?” “我如今有夫人滋养,已经很厉害了。这枚内丹,我想留给我们第一个孩子。” “可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孩子也是我的血脉。父亲若还在,也会同意的。” “而且,我若服了那枚内丹,只怕就要化龙了。” 素玉:“化龙?那也很好啊。” “不好。” 姬玄月将脸埋在她肩窝,语气闷闷。 “蛇化龙,身躯不知要休眠多久。我不想见不到夫人……我舍不得。” 素玉一时无言,从前她怎么没发现这蛇竟是这样的黏人精。 她实在困了,也懒得再与他争辩,含含糊糊道: “随你吧……你快些,我想睡了。” “你睡,我好了便出来。” 素玉皱眉:“这样哪里睡得着嘛……” 姬玄月:“……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素玉困得不行,只能闭上眼,嘴里还在低低念叨: “赖皮蛇……无赖蛇……没脸没皮蛇……” 姬玄月一直听她念着,直到她声音渐渐低下去,睡着了。 他低下头,在她脸侧轻轻落下一吻,墨色的蛇尾尖尖还不由自主摇了摇。 “夫人,好梦。”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结束啦,接下来会写番外。这样若有读者跳过不感兴趣的番外,也不会影响拿【全订】的标啦。番外大概有,青梅竹马if线,生崽孵蛋?,珠儿和裴鹤,蛇蛇变龙带狐狸飞。(有其他想看的番外给我留言呀,有灵感就写。)么么!感谢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