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细作》 第1章 [gl百合] 《女细作gl》作者:月照华堂【cp完结】 简介: 斡邻琉哈x周若水 周若水十二岁时被送往北朝,做了梁国的细作。七年后,北朝于玉霞关大败而归,她才得以回到故国。 回到故国的她却没有得到功臣应有的一切奖赏,反而因当时放走了北朝公主琉哈而几度受人猜忌,最终只领了个郡主名头,见人就要下跪磕头请安,但周若水也只想过日子,也真把日子往下过着。 直到那一日,她在街头,看意外救下了一个北朝俘虏少女。 不想竟是引狼入室,小狼后面蹲着大狼,当日一心软放走的人,竟然又回来找她算账了。 ———————————————— 斡邻琉哈一辈子仅吃过一次败仗,她不甘受辱,发誓要把那个骗子抓回来,打断双腿栓上链子,甚至不顾安危亲自南下…… 然而她到了南国之都,发现那人其实过得并不好,心里除了解气,竟还有些难过。 那就更要把她抓回去了。 ———————————————— 不可一世的恶毒北朝公主x细作出身的佛系南朝郡主 标签:百合、强强、he、甜宠、正剧、大女主、剧情、破镜重圆 第1章 金瓯无缺·梁国篇 若水 =========================================== 元和七年秋七月,南梁神机军于玉霞关大破北朝联军,北朝斡邻部人皇王兵败而亡,危机之际,其女太师公主斡邻琉哈率部退避至三河源头。 同年冬月,时值玉霞关一战后四月半,梁都南京金陵城一处临时搭建的值房中,这一晚当值的乃是刑部侍郎吴壹与御史中丞司马渡。 宫中内侍送来了皇帝朱批过的奏疏,二人翻过,见大多皆是有关新近收复的北境领土如何安置与王化的事务,便嘿然整理着。 直到司马渡从中翻到一本来自礼部的奏表,他心下疑惑,翻开里看,不禁惊呼道:“吴侍郎!” 周壹闻言,“中丞何事?” 他垂目,见司马渡手中奏表上的文字,心下已有了几分了然,那司马渡道:“神机王表中求请陛下册封的女子是何人物?” 吴壹笑道:“难为中丞不知。” 他轻点那表中“周若水”三字,嘴角噙起一抹笑容,“这女人,可是北击玉霞关大捷的首功之臣。” 司马渡蹙眉:“玉霞关大捷乃是神机王军浴血沙场的功劳,与一女子何干?” 吴壹笑道:“正为此人,王军不费兵卒,于玉霞关不战而胜。” 他曾做过神机王周启钧的典签帅,自然也曾亲历那玉霞关一战,于此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后再度提及,仍不免唏嘘,“只是此事说来话长。” 二十多年前,北朝一处盘踞三河源头的部落出了位举世难再的人物,仅凭一支千人骑队便一统东部草原诸部,号称人皇王。 那人皇王迎娶了号称草原第一美人的东鹿公主,次年便生下了一个女儿,便是太师公主斡邻琉哈。 琉哈公主十六岁那年,先神机王周定与这位人皇王相遇于幽州黄金台,那人皇王引易水大灌城池,诱周定开关,后又设伏于医巫闾山上,将那南征北战戎马半生的老神机王射杀,悬其首级于阵前宝纛下,作为其女的生辰贺礼。 随后,人皇王挥师南下掳掠,无数珍宝尽归草原。 彼时梁国新帝幼冲,主少国疑,又逢神机王身陨之噩耗,登时举国不安。 北朝铁骑南掠之势锐不可当,梁国君臣迁都南京金陵,退居长江以南。 渡江之际,神机王世子于江岸迎击北朝铁骑,险胜此战。 此后北朝军暂还师北上,梁国军队固守江南,君臣北望而不得归。 世子启钧当年只有十八岁,尚是少年岁数,于江岸一战大噪声名,却无奈不是那人皇王的对手,只能含恨忍下杀父之仇。 偏安江南之后不久,神机军帐中军师邓岸、宰相桓崇并幼帝之母郭太后商议谋算,将一批老幼细作共十七人送至北朝,一为刺杀人皇王,二为往来传递北朝军情密报。 但只隔数年,这些细作的尸身大多都被以泄愤的方式辱虐后归还。而在这十七人之外,还有一人,正是当时只有十二三岁的,那小神机王周启钧的义妹。 此人名唤若水。 …… 一年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一代的皇帝比死去的老皇帝更加笃信佛法,冬天一过,南朝迁都洛阳诸事宜完毕,便开始招募工匠,征派徭役,预备在中都洛阳京郊护国金光寺修建宝塔供奉浮屠。 而去金光寺宝塔选址的正北方的大青龙寺里,神机王妃正与几个家仆婢妾进香,寺中香火绵延不断,往来车马络绎不绝,让原本清净的佛门添了许多的热闹嘈杂。 寺外青松下,一位着素青禅衣的女人正倚松闲望,冷冷地观看着往来的僧众与香客。 她时不时抬头望望天色,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好在她并不起眼儿,在人来人往的佛门净地,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树下歇息的年轻女人。 南朝上下人人礼佛,每月朔望晦、节庆佛诞,都要到寺中礼佛进香,或请僧众做法事,耗费资费千万不惜。眼下将近盂兰盆斋,此等事便更多了起来。 她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王妃才在几个侍女家仆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如释重负,走上去相迎,道了声:“嫂子。” 王妃闺质弱流,一向不曾亲近她这样的人,也不能理解她的行事,但为神机王的情面,便也很得体地笑了笑:“郡主等久了。” 她也不客套:“是挺久的……” 上了车,王妃从车中撩帘而望,见她正登上马背,解下腰间珊瑚手柄的金丝短鞭,漫不经心地张望熙攘的街道。 侍女低声抱怨道:“这位北乡郡主的做派,实在有失礼教。” 王妃叹了口气:“她和旁人不同。” “到底是从边远蛮夷之地回来的,做派张扬,为人也实在……” “住口。”王妃轻声呵斥,“殿下向来忌讳此事,不许多言。” 侍女只好悻悻地低下头,随车而行。 马上的她忍不住笑了笑,那侍女说的话,她一个字不落的全听到了。 她的耳力极好,又曾在北国的草原上随斥候学过本领,但有事这种本领又实在让她困扰,她明明一个字都不想听,却总是能一字不落地听得真真切切。 她拿着鞭子轻轻敲了敲掌心,这里太局促,人多,道窄,车轿往来,根本跑不了马,马憋闷,人也憋闷。 下次还是骑牛或者骑驴出来,她想,也许还能走得悠哉一些。 这一日,街头出行的人里,不少都是王公贵族,谁家的仪仗车马,远远一望就能分辨清楚,谁该避让,谁能昂首阔步地走,都分得清清楚楚。索性神机王的名号大,一路上也不用避让谁,直到了天津桥上,正好遇到当今皇后的兄长、国舅府的车马从对面过来,还没等车里的王妃吩咐让行,对面一个着簇新靛蓝袍子的人就已经纵马上桥,马速极快。 那桥本就狭窄,贵胄人家车宽马大,原就堵得水泄不通,哪里还能这样纵马急驱?那对面的少年也不管不顾,直接壤道:“前面的人!不长眼的知道我是谁吗!赶紧让开!” 神机王府的家仆见状,只好催促车马让让,可车行的速度哪里比得上急行的马匹,还是在王妃的马车刚刚退到桥下时,与对面那马擦了一下。 拉车的马虽看上去膘肥体壮,却实在是个草包绣花枕头,这一擦受了惊吓,直接扬蹄嘶鸣了起来,不顾车夫的鞭挞,拖着香车就往桥上冲去。 那桥上还有正在过桥的亲王府家人,一旦相撞,伤了哪个都要命。 她原本骑马到了桥下,在看一个铺席买卖的钗子。 市井的东西,那些王公贵族看不上,生意冷清寥落,但她一眼就被这些个花红柳绿的东西吸引了过去,那商人瞧她打扮,想必是个不缺钱的,也花尽了心思言语哄她看自己的东西。 “姑娘瞧瞧这个……” “再瞧瞧这个……” 她正笑着看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样,忽然听到桥上的惊呼,抬头一望,就望到王妃的车驾往桥上横冲直撞,后面跟着的家仆婢妾手足无措。 眼见那香车要撞上对面的人马,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抹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飞燕一般轻轻落在那驾车的马上,两只手分别扯住两匹马的缰绳,用力一扯,两匹高头白马昂首长嘶,连前蹄都抬了起来,但到底在离对面那人一射之地时站定了下来。 周遭一片寂静,似乎都没有回过神来,她松了马缰,回头对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车夫笑道:“驾好了。”说罢,她脚下一蹬,翻身从马上下来,走到车畔,敲了敲车壁,“嫂子,没事吧?” 车帘缓缓撩开,王妃一脸惊惧未定,扶着车壁,脸色苍白,见了她才缓缓地颔首:“没事……” 第2章 “没事就好。” 她抹了抹手,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一路走到桥下,又回到那个铺席上,在商人瞠目结舌的神情里挑了几支铜簪,解了荷包:“多少钱?” 那商人愣愣地比划了个三。 “三两?”她嘀咕了一声,“怪便宜的。”却还是掏了个银稞子,“应该够了,不够就当给我抹个零头。” 她重新系好荷包,将那几根铜簪用帕子包了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桥上桥下早已恢复了平静,人们小心翼翼地议论着方才的情形,全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再次上马,紧跟着神机王府的车队下了天津桥。 但国舅爷的公子纵马险些冲撞了神机王妃的事情还是很快传遍了京城,国舅爷本人当时还在宫里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那神机王就在当场,闻言只道:“令郎还真是……” 国舅爷擦了擦汗:“犬子无状,若冲撞了王妃,还请殿下恕罪。” 这位神机王执掌十万神机军,是当年击退北国铁骑的战神,皇帝还要倚仗三分,哪里是他一个异姓国舅可以得罪的。 国舅爷早已在心里把自己这个不肖子孙打得只剩半条命了。 那回禀的人还在说:“好在北乡郡主当时就在旁边,立即制住了那些畜生,但王妃还是受了惊吓。” 神机王眉头微蹙:“郡主怎么也出去了?” 那人口中的北乡郡主,正是神机王周启钧的义妹周若水。 这个人,京城里的权贵大都听说过,但谁也不甚了解。 只知当年她还是孩子时,就被送到北朝一个部落当细作,北朝五十六部盟军在玉匆岭兵败后退回草原,她也得以回到中原。 但她初回中原时,皇帝并没有嘉奖她的功劳,甚至对她的功绩是只字未提。 但她本人也不在意,直至一日悠哉悠哉地在街头闲逛买花时,忽然听到有人唤她若水。 她盯着那马上的人看了许久,才想起来他是谁。 也正是那日,神机王率军入京,在百官跪迎的巷尾见到了蹲在铺席前和一个商贩为两文钱一株的荷花讨价还价的她。 就在神机王入宫后不久,宫里就传来旨意,册封这位国之功臣为郡主,封号是她自己想的。 皇帝赐了宅子,赐了田,又赐了金银,但她还是住进了神机王府,第一天见到周启钧的小王妃,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嫂子。 那人道:“咱们家王妃出门到大青龙寺礼佛,着人问了郡主要不要同行,郡主就答应了。” 国舅爷连忙打圆场:“有郡主在,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神机王却不再理会他,只抿着薄唇笑道:“国舅爷还是应当好生管教下家中子侄。” “是是是……殿下教训的是。” 周启钧算了算日子,三天后盂兰盆会有一场大赦,各部为这场大赦忙活了快一个月,连但这事情原本和他没什么干系,只是大赦的名单里有一些是他神机军从战场上俘获回来的北朝俘虏,原本是要留到冬日里祭祀王军时生殉的,但他一向对活祭嗤之以鼻,便向皇帝请旨把这些人赦去罪奴场做苦役,这才需要他入宫商榷些事情。 出了禁中,打道回府,路上他还特意吩咐人到城南城北的铺子买些羊肉羊腿回来。 神机王府在鸣玉坊,又接近金莲池,七月里菡萏香销,荷花早已没有了。 他只好让人买了些木芙蓉回来。 王妃受了惊吓,府医开了安神的药方,他回来的时候,王妃正在服药。他对这个皇室做主,用来拉拢他的王妃并没有什么感情,但尊重体面给得足够,两个人也能够相敬如宾。 周启钧安慰了几句,又让人将那个赶车的车夫与随行的家仆通通罚了二十板子,责他们护主不力。 末了他才开口问:“若水呢?” “她回房了,今日要不是郡主,妾就……”王妃很是得体地笑道,“妾还没多谢她呢。” “这对她来说,只怕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周启钧道,“你先好生歇息,我处理完公务回来陪你,三日后盂兰盆会,太后皇后要在上阳宫接见宗室命妇。” “是,妾明白了。” 周启钧在应付这些场面上总是不够得心应手,有一个出身好本事好,又能在这种场面上维持有度的王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时辰厨房正在预备晚饭,周若水的院子离厨房近,香气能够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她闻出有羊肉的味道,一边把玩着那几根铜簪,一边翻着桌子上的书。 这是一本千家诗,算是小孩子启蒙识字后能读的书,周启钧怕她读得生涩,还着意问过要不要请个教书先生教她。 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她的老师。 “若水?”周启钧在门外唤了一声,“我能进来吗?” 她把几根铜簪压在书里,把书合上,起身开门。 周启钧换下紫袍官服,一身家常的白玉襕袍,唯一有些颜色的,便是腰间的翡翠干青比目佩。 “殿下?” 周启钧笑了笑:“都说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叫兄长就行,小时候你还叫过我哥哥,怎么长大反倒客气起来了。” 周若水目光飘忽:“是吗?不记得了。”她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只是问,“有事吗?” “我听说了白日里的事情。”周启钧道,“你没事吧?多亏你了。” “我没事。”周若水心想,她连西域的汗血宝马都训过,制服两匹受了惊的畜生能有什么事,“谢就更不必了,您都给我买羊肉了。” 周启钧道:“闻到了?” 周若水这才露出些笑容:“挺香的。”她回到中原还不到一年,饮食上根本适应不过来,但那些腥膻的肉食奶酒根本不好在中原的集市上找到。 她心里对周启钧还是十分感激的。 “我今日在禁中,太后身边的人传话,说想在三日后的盂兰盆会见见你,我给你回绝了。” 周若水到嘴的“不去”咽回了肚子里,她对那些聚会没有一丝兴致,更不想见到那些人,看他们的笑脸,吃他们的刀子。 其实到如今,她都不能很好地应付中原的生活,能够躲在这个闻得到花香的地方,按时吃好一日三餐,读一读那些早就陌生的文字,对她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当皇帝没有承认她的功劳时,她也并没有太多的怨怼,但周启钧为她争来了这些,她也不会不识好人心地回绝。 周启钧一直在打量她。 她很瘦,身量高挑,那件素青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单薄,只是看身形,根本看不出来她有功夫在身,更加想象不到,就是这样的一个年轻的女子,却一力扭转了当年南国险些覆灭的命运,把那北朝的大军送回了长城之外放马牧羊。 “这是自己家,不要拘礼。” 她笑了笑,应道:“好。” 周启钧把她当“自己家人”,可别人只把他们一个当云一个当泥,生怕她这个蛮夷边远之地回来的人玷污了他们的战神。 她自然也不想和他称“咱们”,周启钧给她讨了东西,她乐乐呵呵收下,算了算朝廷赐的田,光是收租就足够她这辈子都能活得舒适了。 她没想要太多,也不想得罪什么人,最好谁也别把她想起来,让她安安稳稳地老死就好了。 “殿下为我操心,我很感激。”她温笑道,“但这些已经够了。” -------------------- 排雷: 攻(琉哈)洁,受(若水)不洁(和女人)主cp之间没有和男人发生任何关系,身体的和感情的都没有,但受尤其喜欢玩弄人心,很喜欢。 背景是典型的封建社会,按照传统来说,游牧社会的女性地位更高(相较南方农耕社会)所以北方社会基本上都是女性角色居多,南方朝廷是男人政权,但是政权式微。 攻:琉哈 受:若水 he 很俗套,很狗血。 不喜勿入 第2章 桑桑 ========================== 大赦当日,押在死囚牢里的北朝俘虏不必被拉去王军冢前凌迟,都被一条铁链子拴着,猪狗一样押去罪奴场服役。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被禁军押解着过路,来来往往的行人忍不住投来异样的目光。隔一条街,便是京城命妇入宫的车队,也是一样的浩浩荡荡,人影如烟。 周若水没想着来看那些战俘。 她原本跟人打听好了,听说有间瓦子里上有斗蛐蛐的,最近有只金丝银额的大将军接连拔得头筹,她在草原上曾经抓过一只紫背银丝金箱大蛐蛐,装在金丝笼子里玩了好几日,可惜在曲出部偷袭时,在乱军中叫战马踩烂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厉害蛐蛐。 自打听了这消息就惦记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今日那瓦子开门。 但去那瓦子就一定要走这条路。 她提前戴了帷帽,遮了大半面颊,骑驴在街头悠哉悠哉地走。驱赶那些俘虏的时不时挥鞭的叫骂声,铁链声,鞭子破风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与惨叫声交杂在一起。 第3章 “快走!北朝蛮人!贱奴才!再偷懒打死你们!” 她停下脚步,打算躲进哪里,等这群人走了,她再出去。 自从南北和战后,她再也没什么机会见到草原上的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可一看见他们猪狗一样地在街头步履蹒跚,心头就似被针滚过一般。 她攥紧了衣裳,忍着不去想,但脑中却忽然回响着—— “快走!南朝的奴隶!” “把她们赶到帐子里,让大汗的那可儿们好好舒坦舒坦!” “南朝的细作!打死你!贱人!” “杀了她!大汗!烧死她……” 她闷得厉害,撩起帷帽的一角,轻轻打了打凉风。 “姐姐!姐姐!” “姐姐!是我!是我!姐姐看我!” 她心想,这年头还有大街上认亲的。 “雁姐姐!姐姐!雁姐姐!”拿叫声凄厉得很。 周若水迅速抬头,循声望去,一个官差正举着鞭子抽打地上的少女,那少女瘦骨嶙峋,身上脏污不堪的衣裳被抽碎,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肉。 “贱奴才!喊什么喊!谁是你姐姐!” “我是她姐姐。” 周若水攥着那官差的手,明明身形上,她那样清瘦,似乎风一吹就会倒,反观那官差膀大腰圆,却被她攥得一动不能动。 整个队伍都被迫停了下来,几个官差纷纷叫嚷着过来,周若水松开了那个官差,抬足点了点地上蜷缩着的少女露出的细瘦腰身。 “起来。” 少女听到她的声音,立即乖巧地从地上踉踉跄跄爬起来,眼睛清凌凌地望着她:“姐姐……” 几个官差围了过来,那被她制止的官差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叫骂道:“你是哪来的小娼妇!敢勾结这些北朝奴才!看我不——” 周若水瞧着那少女的清丽如画模样,怎么也没想起来她是谁。 她只好转过头,对那官差道:“我是……” “北乡郡主!” 几个官差都被这一声叫得愣住了。 周若水自己也愣怔了一下,只见一个身着绯袍的青年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向她挥手,“这儿呢!这儿呢!” 周若水眯着眼睛,觉得这青年有些眼熟,但想了想,终究也没想起来什么。 青年整理整理衣冠,终于堂堂正正地走在人前,几个官差面面相觑,也没认出来他是谁,但认得他身上的绯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老子是城防营指挥使!”青年朗声道,“擦亮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几个官差立即点头如捣蒜,青年也不屑于看他们,只笑意璀璨地转过头,对周若水拱手道:“北乡郡主,别来无恙啊!” 周若水很是客气:“兄台好啊!” 青年大笑道:“郡主记得我!荣幸荣幸啊!” 周若水又很诚实地摇头:“不记得。” 青年也不尴尬,笑着道:“那这回记一记,下官是……” “城防营指挥使。”她道,“记得了。” 青年僵着的笑容旋即再一次春风满面地自我介绍:“下官正是城防营指挥使,裴越。”他说罢,指挥几个官差把那个少女从铁链上解了下来,又看见周若水亲自俯身为她解脚腕上的铁镣,连忙道:“你们几个瞎了眼睛的东西!还不赶紧解开!” 几个官差只好涌上去,把方才还枷锁镣铐缠身的少女解得干干净净。周若水在她身上逡巡一遍,知道这个少女没什么厉害伤处,才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她把那个少女领到僻静处 ,低声问。 几个官差见状想阻拦,却被裴越一记眼刀打了回去,留下一个人等,其余人驱赶着队伍继续前行。 少女攥着衣裳,低着头:“我是桑桑啊,雁姐姐,当年在色楞部,就是我爷爷帮你跳神驱蛊。” 周若水神色一暗,对那官差道:“这人我带走了,可以吗?” 这可不是普通的奴隶,是要押解到罪奴场的北朝俘虏,兹事体大,那官差刚想说不,又被裴越一记眼刀剜了过去,只好憋着点头。 “多谢。” 周若水解下了风氅,披在少女的身上,随后道:“跟我走吧。”她见少女不动,想了想,问道,“你阿爸阿妈也在吗?我可以把他们……” 桑桑摇了摇头:“姐姐你都忘了,我阿爸阿妈早就死了,我爷爷也死了。” “那就和我走吧。”周若水沉声道,“去洗个澡,上药,吃饭。” “雁姐姐。”少女依旧没有动,只是瑟缩着伸出手,握住了她在袖子下的手,“琉哈公主一直在找你,要不你带我回去吧。” 周若水兀自闭上了眼,僵直着身子,立在风中。 裴越见状,连忙上前道:“郡主先把这孩子带走吧,罪奴场属城防营挟制,出了事下官会自行解释的。” 周若水向他点了点头:“多谢。”而后对那少女道,“走吧。” 少女也不再躲闪,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远。 就在他们两个身后,那官差终于急了,对裴越一顿求告,说这些俘虏都有定数,出了事情他几条命都担不起这个责。 你知道她是谁吗?”裴越突然道。 那官差只道他称呼她为郡主,可这里是京城,别说郡主,就是公主也多得很,谁知道她是谁。 “那是北乡郡主。”裴越蓦地笑了笑,但那笑容分明写满了淡淡的嘲弄,“国之功臣,要是没有她,今天就是皇上,也得在江南吃小麦呢。” 周若水没有把那个少女领到神机王府,而把她领到了皇帝赐给她的宅子,那里只有她花钱雇的两个人每日过来打扫,另外找了个老叟看门,除此之外连一口生气儿都没有。 厚重的木门上刷着新漆,她听说这个宅子以前是个什么官员的府邸,后来那当官的坏了事家产查抄,这宅子就充了公,没等官中处置,就赶上打仗,皇帝连同文武百官都被打到了长江南边,关中拱手他人十年。 要不是周启钧去讨要,就是这个荒弃了十数年的宅子,都不一定会轮到她。 她给了那看门老叟点钱,叫他请个郎中过来,随后把少女安排在厅堂坐着,自己挽了袖子打水烧水,给她擦洗身上的脏污。 少女很瘦,甚至说有些嶙峋,身上挨了打,虽不重,却也凄楚可怜。 她终于想起来了,当年在色楞部驻扎,她救下了一对被险些被杀的巫医爷孙,那里面有个察兀儿的老萨满。 少女赤裸着身子,有些局促地捏着大腿,周若水拧帕子的声音伴随着水声时不时响在耳边。 “疼告诉我。”她仔细擦拭着他身上的鞭伤,“我疼,我忍着。”少女说。 周若水的手停了一下,她站起身,把洗成淡红的水端了出去,门外站了郎中,她给那女孩子披了衣裳,点头示意郎中进屋。 郎中看伤的结果和她初步判断的大致相同,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伤,瘦也是饿出来的,悉心调养就好了。 好在周若水眼下不缺钱,给了那郎中一笔丰厚的诊金,请他写了方子抓药,郎中感激涕零,又掏出自己祖传的好药膏,叫她给那少女敷上。 “雁姐姐……”桑桑说,“我是不是让你花钱了?” “花就花了。”周若水闻了闻那所谓祖传秘药,嘀咕了句,“臭死了,要是不好用回头我就……”随后对桑桑道,“过来,抹药。” 少女蹭了过去,抹完了药,也没有多余衣裳给她,周若水便把自己那条风氅留给她,叫她冷了自己披上。 她起身时,少女瘦削的肩膀也跟着一瑟缩,桑桑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掠过的衣角,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雁姐姐,我后来听说,听说琉哈公主打了败仗,领着军队回了三河源头,整个草原都在传,说你、说你是南国人的细作,是你害她吃了败仗……” 因为背过身的缘故,桑桑看不清周若水的神情,自然看不到她脸色在一寸一寸变得苍白,而双眼却显得愈发乌黑。 而那少女不知道的是,这是周若水在思索要不要杀人灭口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因为这个少女的出现,她的话语,都在将她好不容易遮掩的过去无情揭开。那些腐烂到露骨,除了算计就是弄虚作假的日子,那些她手上沾满鲜血,夜夜惊悸,连灯都不敢熄的夜…… “忽都王子的尸体找到了,在山崖下,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索落尔他、他死了!” “雁雁!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忽都王子是你杀的吧?你用琉哈教你的箭,杀了忽都,又杀了索落尔,长生天不会放过你的!” “若水,若水?” 骤然而来的呼唤打破了她的思绪,周若水脸上的苍白渐渐褪去,血色浮了上来,眼角处皮肤最薄的地方愈发通红。 周启钧虽急,却不曾失风度,立在门外,声音平静:“在里面吗?” 第4章 周若水松了口气,慢慢走了出去,嘴角噙着抹良善的笑意,眼中又带着淡淡的歉疚之色,出门就垂着那秀丽的头颅,见了周启钧,腰身一软就跪了下去,诚恳而悲切:“殿下,您责罚我吧。” 她这套行云流水的应付,当年在草原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骗过了多少人,小到偷鸡摸狗河里洗澡,大到杀人放火放人暗箭,向来没有失手的时候。周启钧立即就失了方寸,心道自己也没想怎么样,这人怎么就…… 他连忙把她扶起来,劝慰道:“这是做什么?什么责罚不责罚的,你我兄妹,不好生分至此的。” 她又推辞了一下,头更低了些:“我……” “快起来。”周启钧将人一扶,坐在了回廊的阑干上,随后温声道,“城防营的裴指挥使与咱们家是至交,是他过来告诉我的,说你在街头领走了一个罪奴,虽说大小只是一个罪奴,并不要紧。但我还是想来问问你,究竟为什么要带那个孩子走?” “她……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周若水叹了口气,“我没想过会遇到她,但她认出我来了。” “救命恩人?”周启钧蹙眉,“你在北朝,常有丧命的风险吗?” “也没有。”周若水温良地笑了笑,“我在那里久了,他们都信我,偶尔露了破绽也能圆回来……” 周启钧半信半疑,但他看出来她不想说,于是也没有追问。 那些年,南北打得整个关中都是死人,南朝往北朝送细作,北朝也往南朝送细作,那些细作一旦送了出去,生死就只有游丝一线系着,随时都会死,死去的人立即就会被遗忘。 像周若水这样在北朝盘桓近十年,一直在北朝几个有势力的部落之间周旋,还能安然无恙地带着功劳回到这里的,早就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殿下,那个孩子,要是能留下,就请殿下为她安排个去处吧,若是不能留下……也不要虐杀,让我来动手就是。” “我知道。”周启钧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紧,我来想办法。” 周启钧查清了那个少女的来历。 玉霞关那一战之后,北朝的盟军退回长城以北后分崩离析,各自残杀,琉哈公主带领斡邻部的残兵退回三河源头重整旗鼓的同时,休庐王子却抢先一步继承了其先父在斡邻河的炉灶,大有与琉哈分庭抗礼之势。主导联盟的斡邻部分裂,五十六盟联军随即分崩离析,整个草原都在混战,被俘虏的汉人纷纷趁虚而入杀尽草原,靠近中土的色楞部就在这一场场混战中四分五裂,一部分族人为了逃难南下,刚到朔方长城就被沿路的神机军拿下,押解到京城囚禁。 这个孩子也就跟随她的族人成了俘虏。 周启钧本不想留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北朝少女,虽然两方刚刚止战息戈,但谁都知道,北朝铁骑犹存,斡邻部的琉哈公主只是退回三河源头休养生息,依旧对南朝虎视眈眈。 目下北朝虽分崩离析,各自为营;南朝君臣却也偏安已久,多生荒废之心,皇帝多疑猜忌,如若此时留下一个北朝的俘虏,只怕又要被人指摘。 他很清楚,就因为周若水的功劳太大,皇帝也好,那些官员也好,都不愿意承认他们能有重归故土的一天,居然是靠一个细作,一个女人换来的。 还有很多人,都在不断地向北打听,打听那些年她在北朝,在斡邻部太师公主琉哈身边,究竟充当了怎样的角色,才能不动声色地瓦解五十六部盟军。 更有甚者一直都在猜想,她既有能力瓦解四十万大军,又为何会在雁回山口错放了兵败的琉哈公主?会不会她早已投降北朝,短暂的休战只是为了将来与北朝人里应外合,一网打尽,不然那么多细作,怎么就她一个人回来了。 所以周启钧突然明白,当他在街头看见她为两文钱一枝的荷花和商贩讨价还价时,自己为她不平,她却笑着说挺好的,我什么都不想要的原因了。 不是不想要,哪有人舍生忘死那么多年,心甘情愿给所有人做垫脚石自己却什么都不要的,观音菩萨都未必有这个善心。 她是不敢要。 有些东西说不清楚,所以不敢要,更怕要了惹祸上身,一如那个被她称作救命恩人的少女。 周启钧进去看了一眼那个少女,神色冷漠地盯着她身上那件水碧色的风氅,冷声道:“衣裳脱了。” 桑桑听得懂他的话,立即就把系带解开,将衣裳叠在桌子上,露着瘦削的上半身,局促不安地遮挡着坐在那里。 少女的面相清秀,但因为饥饿脸色有些发青,身形上看最多也就十五六岁,杀了她易如反掌。 “姐姐她……”桑桑突然开口,“是不是不要我了?” 墙头猎猎的风灌满了他的衣袍,少年的身形在金戈铁马之间,显得单薄而稚嫩。 他试着去握身边那个人的手,却只摸到他护腕上冰冷的铁。 “妹妹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也没有人抚慰他的不安和伤心,他只能从百尺高的城墙下望去,望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山回路转不见。 -------------------- 攻还没出场 本篇出现所有男人都是受的玩物,没有资格和她谈恋爱。 耶。 第3章 靖安 ========================== 周若水把那个少女交给周启钧后再也没有过问一句,此后的几日里除了吃饭就是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看那本千家诗。 她记性好,翻来覆去看过几次就记住了,再看就觉得索然无味,想着再去找两本书看,谁知一进周启钧王府里的藏书楼,就只能对着两层楼她连书名都叫不出来的古籍孤本举目茫然。 叹息着从藏书楼出来,正遇到王妃引着宾客往后花园走,那宾客贵妇打扮,头上金不见发,颈上挂着个宝光璀璨一看就很值钱的七宝璎珞钏,身上穿着大红石榴裙,神情高傲,盛气凌人。 周若水对王妃颔首:“嫂子。”见着王妃微笑,随即又对那几个年轻贵妇轻轻点头,便抬足走了。 “这就是你家殿下认的那个妹子?” 窃窃私语声不合时宜地在她耳边响起,周若水有些无奈地想,为什么说人坏话非要在人刚走出不久就开口,就不能回屋去关起门来再说吗? 王妃轻声叹息:“你不要这样议论她,前儿要不是她,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瞧她的身量,还真看不出来,有那么厉害?” 王妃又叹了口气,不可置否。 “你也该劝劝你家殿下,早早把她嫁出去,留在王府里多不像话。” 王妃却道:“我也想过,只是看殿下的意思,还是算了。”她将话引开,指着前头花园的月门,“咱们去赏花就是了,别提她了。” 只是人群中,还是有双眼睛,不觉落到了周若水的身上。 周若水打算到街上找个书局,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合适的书来看,谁知道她一出门,就撞上裴越骑着头老青牛慢悠悠地在街头走。 “郡主!郡主!”他摇了摇手,笑得情真意切的璀璨,“真巧啊!” 周若水牵着驴,老驴看了看老牛,她也看了看裴越。 “你们当官儿的,都不坐衙门不上公堂,在大街上闲逛吗?” 裴越笑了笑:“太平盛世,我一个管城防的武将,坐什么公堂呢?”他从牛背上跳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遭,“郡主是……要出门?” 周若水轻轻颔首。 “这不巧了,下官也要去!真是太有缘了!” 周若水:“我还没说自己要去做什么……” “做什么都顺路。”裴越道,“下官闲得很。”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周若水脾气好,她不想得罪这个看上去就是有钱有权的四品官,无非是多个跟脚的,他爱跟就跟着。 一牛一驴悠哉悠哉地走在街头,直到停在了一家书局前头,裴越跟着她进去,一边进去一边感慨:“郡主有向学之心,实在令下官等男子……” 周若水问那老板:“有没有合适给刚识字的小孩子读的书?” 那老板也是个老书生,秋风钝秀才,闻言就颤颤巍巍地抱着一沓经史子集子曰言之出来,周若水的目光逡巡了两遍,摇了摇头:“有没有那种……更有意思些的?” 裴越见状,上前道:“听说你们这儿那个金陵笑笑生不是新写了个绿林侠客传?出到哪了,都拿出来吧。” 老书生会意,立即叫伙计抱了两本钉了蝴蝶钉的蓝面册子出来,上头落拓的写着绿林侠客传,题名金陵笑笑生。周若水翻了两页,大概都能看明白,便点头:“就这个吧。”她刚要解荷包付钱,那里裴越已经开口:“记我账上吧。” 她刚想开口回绝,裴越又道:“这家书局预存了我二十两银子,我拿书付市价的七成就好。” 省钱的事情她没有不做的道理:“那我折七成的价钱给你。” 第5章 裴越笑了笑:“那三五十文的,揣着沉甸甸的还占地方,不如,郡主请下官喝口绿豆糖水如何?” 周若水觉得自己中了他的圈套,这人明明就是涎皮赖脸缠磨她来了。 绿豆糖水喝完了,裴越说还差点钱,就又要她请客去吃云吞面,坐在条凳上那一刻,周若看了看他那件红得发紫的官袍,又看了看那风里嘎吱嘎吱招摇的烂木头招牌,无奈地叫来了店家要了两碗云吞面。 店家听完就缩进简陋的厨房里,连他出来看热闹的媳妇孩子也扯了回去。 裴越理了理那件与场面格格不入的大红官袍,笑出两排银白的牙齿:“郡主别看这里尘土飞扬的,就是这样的小买卖才好吃,那些馆子啊酒楼啊,味道都不正。” 周若水在草原上吃过野马肉,喝过浑浊湖水,她自然不挑剔这个,只是觉得裴越这样的人也能在这样的地方轻放玉臀,还挺稀罕的。 云吞面很快就上来了,几个白花花的云吞搭在面上,还撒了一把绿油油的葱花,颜色不错,闻起来也香,周若水咬破了云吞皮尝了几口,的确是挺好吃。 裴越斯斯文文地吃云吞,时不时抬头看看她,这个年轻女子吃东西的时候,后颈有些微微的紧绷,眼神也总是在一抬眸间小心谨慎地打量着周遭,颇像林中蛰伏众多仇敌,又不得不求生的野兽。 他抿着唇,极难察觉地轻轻一笑。 “郡主喜欢看书?”他问。 “认字。”周若水道,“翻翻,认得快。” “那怎么不请个教书先生?”裴越道,“有人教,不是更快吗?” “不考功名的,快不快不要紧。”周若水笑了笑,“想认字只是不想当睁眼瞎,能认得就好了。” “也是。”裴越也跟着淡淡笑了笑,“有时候学问多了,人心也就跟着坏起来了。” 周若水好笑道:“怎么?你们武官也要做学问吗?” “出为将入为相。”裴越伸出两根手指,“做官得面面俱到。” “辛苦辛苦。” 周若水笑得眯起来眼睛,她对说话诙谐的裴越很有好感,觉得当官的也不全是吊书袋的老匹夫和打圆场的老世故。 “上次谢你帮我救了那个孩子。”周若水道,“我知道,调这么个人出来,挺麻烦的吧。” “麻烦。”裴越笑道,“也不麻烦,前儿雍王府还从罪奴场要走了二十个女人,有蒙兀人,畏兀儿人,听说还有几个新罗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姑娘。” 周若水的眉头轻轻一蹙,裴越还在说,“修金光寺,工部招募的役夫不够,又直接点了二百个人头儿去拉石料。您说说,是麻烦还是不麻烦?” “把他们当人的话当然麻烦,不当人……也就不麻烦了。” “郡主好见识。”裴越起身,远远望了望北方巍峨的浮屠,“这世道,总是做人的事情难一些。郡主不在京城,不知道这里头多少讲究,富贵云集,人命轻贱。” “还是要多谢你。”周若水道,“来日,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裴大人可以开口……” 裴越双眸一亮:“当真?” 周若水有些发怵,却还是实实在在地点了点头:“当真。” 于是她就被带到了这里。 -------------------- 谢谢大家 第4章 青册 ========================== 金碧辉煌的靖安司三个大字下,周若水纤细的眉梢轻轻一挑,心中盘算着一巴掌拍昏裴越然后从这里跑出去成功的几率究竟有多大。 身兼靖安司司长的裴大人笑着对羊入虎口的北乡郡主道:“郡主肯来帮忙真是太好了……” 周若水叹了口气,笑道:“不客气。” 裴越也真的不和她客气,命人将一张写满文字的羊皮纸铺在灯下的书案上,周若水照着灯一看,忍不住吸了口气:“好多字啊。” 裴越目光殷切地望着她:“那郡主觉得这些字怎么样?” “挺多的。” “除此之外呢?”裴越眼光明亮,生生要在她身上照出两个洞来。 周若水沉思了一阵子,静静地侧目看着他,半晌,终于松口:“你是不是想问我,认不认识?” 裴越道:“然也。” 周若水悠哉悠哉地看了看,无奈地吁叹,就在裴越也觉得没戏的时候,她那美丽的螓首轻轻一点:“认识。” 这是以回鹘文为基础创造出来的蒙兀文,她曾经在斡邻部看到的青册(青史文书)上见过这种文字。 但在草原上,文字并不如语言应用的范围那么广,幅员辽阔,各部落之间长久隔绝或互相征伐,统一的文字在没有统一的权力操控之下是无法推行的。 裴越连忙让人多拢几盏灯过来,一边对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观音菩萨无量天尊感激涕零,一边前后左右地作揖,把眼前这位郡主当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观音菩萨无量天尊来供。 “我能问问,这是从哪来的吗?”周若水瞧了半晌,神情泛着寒意。 裴越想了想,道:“实不相瞒,这是靖安司前不久截获的,是有人往京城中联络细作的密信。” 周若水眼中一寒:“京城有北朝人的细作?” 裴越叹了口气:“钉子,郡主听过吗?那种无孔不入,却又无从下手的细作,他们可能是街头走街串巷的货郎,是酒楼里卖弄风尘的歌女,也有可能是哪个高官勋贵的家眷,甚至有可能是禁中的内侍宫婢……人不多,但永远钉在那里,想拔,可找都找不到。” 靖安司内的天窗透过风来,秋风渐起,把一桌子的灯火吹得摇曳。 “雁雁,你知道钉子吗?南朝人管这个叫钉子,我们也管这种人叫钉子,哪怕是铜墙铁壁,他们也能钻出个窟窿。” “对待钉子就一定要拔干净,哪怕留下窟窿,也在所不惜。” “雁雁……我最后一次问你,你到底是不是这颗钉子呢?如果你不是,证明给我看,去,去把他的头砍下来,砍下来,我就相信你……” 血泊里,那个人瘫坐在地,口鼻之间的鲜血不断外涌,目光在一瞬间的惊惧之后化作令人胆寒的恐怖,他长着血口,不顾那些人的挟制,对她破口大骂:“北朝人的奴隶!是毒蛇一样的女人!杀了我啊!不杀我,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肠子掏出来去喂狗!” …… 周若水扶着桌沿,缓缓坐在风烛残年的老楠木太师椅上,风也寒浸浸的,吹在身上一阵冰凉。 她将目光凑在那张羊皮纸上,上上下下读给裴越和在场的人听:“长生天要我告诉你,它把草原上开满一整个春天的花朵都送给你。。”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众人,无奈地摊手:“裴大人,你不要这样,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一无是处的。” 裴越拧着眉头问:“这段话是在说什么?” 周若水:“就是我读出来的意思。” 裴越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川字,他不信靖安司上上下下花费了这么大人力居然只得到通篇废话的鬼画符。 所以直至将周若水送出靖安司,那个川字也没松开。 周若水把书拴在驴鞍上,对一旁眉头紧锁的裴大人深表同情。 驴腿很卖力地蹬了蹬,载着青衫白裙的郡主姑娘渐渐消失在巷口。 那羊皮上的字,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人能看懂。 因为那是她与那个人,一起创制的文字,只是还没能推行。 那个人怀有着一统天下,让普天之下所有的子民都纳入一个国度的愿望。她其实并没有翻译错,只是少翻译了几句。 长生天要我告诉你,它把草原上开满一整个春天的花朵都送给你,让你在花开得最美的时节见到我,等我把你抓回去。 周若水的身体在风中变得冰冷。 难道她……她来了? ———————————————— 绿林侠客传不愧是老少皆宜的传奇。 她也不贪多,一天只看一章就合上,看多了就没意思。书看完了,饭还没好,她就披了衣裳出门转悠。 她这间院子外头搬来了好些桂花,花香馥郁,周若水绕着走了两圈,摘了几串打算压枕头下安眠。 她摇了摇桂花串,凑在鼻子下面闻,幽香顺着鼻腔直达肺腑……等等,那张羊皮纸上,好像也有味道和这个相似。 她原本以为是灯油香,但现在想想,倒是和桂花香更像了。 她想了想,并没有打算把这事情告诉裴越。 晚饭的时候周启钧巡营回来,王妃亲自洗手作羹汤,煲了一盅枸杞山参乌鸡汤。 下人盛了碗汤,轻轻放在她手边,她道了声谢,拿调羹搅了搅。 味道很淡,尝不出什么。 但她还是赞许了一句:“嫂子下回也教教我。” 王妃笑着说:“好。” 周启钧也跟着喝了一口,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第6章 周若水大约从来没见过他们这样的夫妻,和气得仿佛互供香火的两尊佛,这也算是爱吗? 她想起那个人,霸道,热烈,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掌控一切的野心,在她们水/乳/交/融,醉生梦死的时候,是连性命也可以不顾的放纵…… 那这算是爱吗? 漫天大雪里,自己背着那个人从茫茫坚冰的峭壁深谷中爬出来的之后,手上生了冻疮,夜里守在她床头,手背痒得厉害,又不好吵醒了她,便独自出了毡帐,来来回回踱步。 正当她冷了想回去时,一转身,就看见她臂弯中搭了一条胡裘,立在门前,身形有些疲惫 ,却眼含笑意地看着她。 “雁雁过来,走近来。” 她走过去才看见她衣衫单薄,生怕他过了寒气,有些又忧又怨地问道:“怎么出来了,受风了怎么好?” 琉哈公主将胡裘披在她身上,将两条围领压好系牢,揽她在怀里轻轻抚摸:“醒了,看见你不在,怕你回来找不到路。” “我又不是你……会在风雪中迷路。” 她的愠怒悉数化作了柔情蜜意,又道,“我不走,就不会迷路。走了也不会……”一时连手上的痛痒也不见了,琉哈将她双手掖进怀里,侧头望了望一容匀净清冷的月色, 琉哈公主忽然一笑:“有这一回,来日就是你想走了,我也不放。” 她垂下眼眸,地上又飘了一层微薄的清白,那样寒冷的风雪终将过去。 “公主……”她忽然抬起头,双手抱着她微红的脸颊,热烈地吻了上去。 琉哈被她这一吻乱了方寸,直到她松口,她才缓缓回过神,轻轻抿了抿红肿的唇,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雁雁……” 她将她抱去毡帐里,放在铺满了厚厚毡帐的木床上,风雪明明又飘了起来,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 “殿下。”周启钧的近卫立在外头,“有事请殿下示下。” 周启钧走了出去,两个人在廊下不知说了什么,就见周启钧急匆匆地走了回来,吩咐人伺候更衣漱口。 王妃忙起身:“殿下?” 周启钧安慰道:“西郊金光寺修建工程出了点事,城防营的人请我过去借些人手,不是什么大事,我晚些时候再回来。” 王妃并没有多问,周若水看着周启钧匆匆离去后,这才疑惑地问:“借人手……殿下的人手除了打仗还能做什么?” 王妃叹了口气,惴惴不安地坐了下来,周若水瞧她有些食不下咽,好在自己也吃饱了,就起身告辞。 “郡主……”王妃忍不住开口,“郡主不忙的话,方便去看看殿下吗?” 周若水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 谢谢大家 第5章 浮屠 ========================== 周若水怎么也想不到,所谓的借人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直到她人站在金光寺修建的场地外,这一切才有了分晓。 金光寺宝塔塌了。 就在一刻钟前还巍峨矗立在京郊的金光寺宝塔如今悉数化作滚滚烟尘中的残砖败瓦,她错愕地望着,与在场所有人一样,对这座皇室倾尽财力修筑的佛寺骤然的坍塌难以置信。 城防营的人已经赶到了,但人手实在不够,只能从禁军与北大营的神机军调派些精壮的兵士过来清理,砖瓦堆积如山不说,还有许多当时正在修筑宝塔的工匠征夫来不及逃脱,都被塌天下来的木石瓦砾压在下面生死未卜。 她和围观的百姓一齐被驱赶远离,慌乱之中,周若水在的官兵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裴越。 此时他的绯袍也不穿了,换了一身粗缯麻布的衣裳,恨不得扯破了喉咙,狼狈不堪地高声指挥着在场的城防局官兵。 后来又有一声高喝:“神机王到了!” 裴越立即从瓦堆上跳下来,一边将几个阻拦不住百姓的官兵骂得狗血淋头,一边飞奔感情险些跪在及时雨神机王脚下喊爹。 周启钧似乎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好在他多年征战,手下兵士亦训练有素,分工后便立即与城防局的官兵一齐清理瓦砾救人。 终于,几个官兵合力,才在一块四十斤的木椽下拉出来个人,这人还是监修的督工之人,因为塔坍塌时眼疾脚快,才只被埋了半截。 但那半截身子早就被砸烂了,血肉模糊一片,根本看不出什么形状。 人一拖出来,浓重的血腥气立即弥漫开,灌进了在场围观的人的口鼻。 裴越掏出帕子捂着鼻子,扒拉了两下那督工的脸,人疼昏过去了,叫是叫不醒了,这两条腿也废了,截了之后应该还有命活,也是半死不活了。 周若水比常人更容易闻到血腥味,那血腥味直冲灵窍,恶心呕吐的感觉立即涌上肺腑和喉咙。 这种感觉,哪怕是过了很多年,也依旧会勾起那些不堪的回忆。 漆黑的毡帐里,她被无数条铁链死死地缠缚住,丝毫动弹不得,口中绑着一块软木,以防她咬舌自尽。 很快,骨头里生出一种密密麻麻的奇痒,仿佛成百上千只虫子在爬,成百上千的刀片在剐蹭,她甚至可以听见骨髓流出的声音…… “这是血蛊,又叫敲髓蛊,是个老萨满拿自己的血肉养出来东西,发作的时候就像细钉钉进骨头里,无数的刀一下一下刮蹭你身上每一根骨头一样……” “是不是很疼……来,看一看这碗羊血,闻一闻,多新鲜啊,想不想喝?是不是很想?只要你喝下去,就不会疼了……只要你告诉我们,斡邻部要从哪里发兵,告诉我们,这碗血就是你的了,喝下去就不疼了……” 她还是没答应,骨头里的痒已经化作了痛,似乎骨髓都让人抽干净了。 “贱人——嘴硬。” 簇亮的蜡烛在肩头比划了两下,滚烫的蜡油顺着裸露的肩,一直滴到手臂,鞭子应声抽打在蜡痕上,蜡被剥落,露出早已烫得红肿的手臂。红与白的对比刺目,细嫩白皙的肌肤上仿佛绽开了朵朵红梅。 血和汗交融在一起,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血的腥甜已经成了一剂抚慰疼痛的良方,她眼睁睁看着那盆羊血被泼到地上,腥气冲上她的灵窍,污赤的颜色仿佛在向她招手。 说出来,只要说出来,就不会这么疼了。 血……给我喝一口……我……我…… “雁雁,我能信的也只有你了,行军路线,也只敢告诉你。” 公主……琉哈……快来救我……我要受不住了…… “不说是吧,不说就一口别喝,把她吊起来,我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 “你们几个,等她这波瘾过去了要是还不说,就把她手给我废了!” 痛……太痛了,身上每一处都在痛,皮肉滚烫,骨头里仿佛有刀片在刮……我受不了了,救我,谁来救救我…… 血……血……我想喝,给我喝…… “若水?” 周启钧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脸色还那么苍白。倒是裴越一见了她,就想起那张通篇不是人话的羊皮纸,又想起靖安司那一烂摊子的事情,又看了看眼前的一片荒唐,不由得感慨自己命苦,流眼泪汪汪地叫了一声:“郡主啊……” 周若水抬起头,眼中极度的恐慌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略有不安却又十分温和的笑容。 “殿下,裴指挥使。” 周启钧道:“怎么过来了?这里乱得很,快躲远一些。” 周若水目光躲了躲:“我……吃太撑了,路过……就看看。” “这可不兴看啊。”裴越抹了把脸,“光那百十来斤的木头橼子都有他娘的几十根,那瓦片子都是琉璃的,一块得值多少钱,全砸了不说,塌的时候都在做工,谁也没跑了,在场二三百个拉木头的拉石料瓦料的,监工督工的,一下就给压底下了,还真是众生平等一个不落。”说话间又扯出来一个,但这个连人形都没了,天灵盖塌了半边,脑袋边花花绿绿一片,整个成了一滩烂肉。 裴越捏着鼻子,招手让那几个官兵把人抬远。 “也不知道造的什么孽,好好的塔还塌了,眼下禁中约莫也知道了,还不知是怎么个雷霆震怒。” “查清楚宝塔坍塌的缘故了吗?”她问。 裴越摇了摇头:“工部的人还没过来呢,怎么也得等这边人都整出来再说,还不知道能不能有活的……眼瞅着要竣工了来这么一出,造孽,真是造孽。” 他感慨了两句,又蹦起来去骂那些官兵:“轻点!底下埋着的是人!是他娘的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家茅坑里的石头!万一人没压死让你们踩死了!晚上别他娘的想睡好觉!都他娘的给老子等着勾魂索命吧!” “还有你!谁他娘的教你拿袍子给人抹脸的!” 周启钧将她从这一片兵荒马乱中领远了些,瞧她脸色还是不好,便问道:“你是怕血吗?” 第7章 周若水摇了摇头:“味儿冲了些。” 她每一次回答他的问话时,目光都会刻意地与他错开些,就是不想让他直视她的眼睛。 周启钧在战场上看过太多双眼睛,恐惧的,不甘的,杀红了眼的,吓破了胆的……从眼底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情绪,如同无数游丝,将人死死地束缚着。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双那样乌黑、水光轻晃的眼睛,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无波无澜的澄澈清湖。 周若水笑了笑:“殿下,我脸上有字吗?” -------------------- 谢谢大家 第6章 朽木 ========================== 周启钧抿着唇,微微蹙眉道:“若水,我方才看了一眼清理出来的木料,发现那些香檀木不大对。” 周若水听懂了他的意思:“是有人偷换了木料以次充好?” 周启钧颔首:“更有甚者,那些木料还有可能是积水的糟料。” 周若水不懂工程上的事情,但在草原上迁徙的时候,多雨的夏季,搭毡帐时用来承重横梁立柱容易受潮积水,要经常检查或涂油防水。 如果木料受潮积水,她望了望眼前一片废墟,那么用来承重的梁柱在受压时就会……她看着一具具被抬出来的、面目全非的人或尸体,惨叫声回荡在烟尘中,未干涸的血沾在那些所谓名贵的木石砖瓦上…… 周启钧低头看着她有些愣怔的目光,不知如何是好。自从他将她接回来,言语当中,总会有那么一两句话刺痛着她的心,勾起她不甚美好的回忆,他本想试着规避,但却避无可避,她人生中的大半光阴,心智与身体在成长的日子,都是在北朝的草原上度过的,那些时光早就与她融为一体,无法隔绝和回避。 “若水?若水?” 周若水缓缓抬眸,眼神还有些呆滞无光,似乎神智还没拉扯回来,带嘴上已经开口了:“啊?” 周启钧轻声道:“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周若水笑着摇头,那双好看又无辜的眼眸水光轻晃,全然不复方才的黯淡,一个人的喜怒比阴晴的变化都要快,周启钧暗暗叹息。 “不过……”她突然皱起眉头,做出一个思索的神情,“这么大的事情,皇帝一定要彻查吧,到时候工部营造的官员过来,一看不就清楚了?顺着木料的来源去向去审,自然就能审出是什么人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了,到时候该治罪治罪,该杀头杀头……” “但愿如此。”周启钧神色晦暗地望着那一片狼藉的废墟,“二三百条人命,大厦倾颓,谁也没能逃走。” “我先走了。”周若水掩口轻咳了两声,“有些冷。” “那赶紧回去吧,用不用我派两个人送你?回去让你嫂子给你煮点姜茶喝了。” “不用送了。”周若水道,她望了一眼不远处人群中上蹿下跳的裴越,扬了扬手,“裴指挥使!” 裴越转过头:“郡主?” “走了啊。” 裴越一怔,随即道:“郡主慢走。” 周若水笑了笑,还恭恭敬敬地对周启钧点了个头,这才拢着那身菱青的衣裳走了。 人群嘈杂,人声鼎沸,天子脚下,烟尘滚滚。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走过一路的喧嚣,渐渐走入无人无声的死寂。 靖安司内,裴越洗了把脸,将身上那条沾满了人血和土灰的粗衣换了,一边系中衣的带子,一边叫道:“来人来人!快把那壶牛乳茶给郡主上了!去拿我那副白釉里红的盏子!” 周若水坐在摇摇晃晃地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墙上的油灯看。 裴越从满面尘灰到唇红齿白只用了这一路,素白衣袍裹着他挺拔的身量,周若水看出来了,这人是有拳脚功夫在身上的。 裴越亲自把茶倒在盏子里端上去,推到周若水手边,她本想客气一下,鼻子却很灵巧地闻到了醇厚的牛乳香,只好毫不客气地捧起来喝了一口。 裴越笑道:“郡主不怕这茶里有毒吗?” 周若水轻轻抬了抬眼皮:“你知道上一个给我下毒的人,最后什么下场吗?” 裴越怔了怔,下意识问:“什么?” “那个人……”周若水好看的唇微微勾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已经连同他全家全部一起,被我扔在色楞个河畔堆成肥料了。” 裴越连同在场几个闷不做声的副手大眼瞪小眼,整个靖安司的公堂就连根针落在地上只怕也听得清楚了。 裴越最先在自己充盈的脑子里想出丧心病狂这个词。 周若水很是温和地继续喝茶。 他啧了一声,扯张椅子坐在她对面,很有风度地等她喝完才开口:“郡主叫下官过来,是有什么示下?” 周若水抿了抿唇角淡白的茶渍,杏核儿似的眼半弯着笑道:“裴大人辛苦这一趟,不知有何收获?” “收获?”裴越向后一仰,左脚搭在右膝盖上,“二百来条人命算不算?” 周若水缓缓垂眸:“朝廷会抚恤他们的家眷。” “那是当然,一个征夫,人命也就二三十两,就算一户一百两,二百来人能花多少钱。” “一百两……” “一百两银锭子,一条人命,一件衣裳,都能值一百两。”裴越自嘲地笑了笑,“郡主不大懂吧,不懂也好……” “我见过的人命,大都还值不上一百两。”周若水轻轻捏了捏袖口,莹白的面颊上神情冷漠刻薄,“我想请裴大人,为我寻一些东西来,作为交换,那张羊皮纸上,我还看出来些东西。” 靖安司为皇室私属,早年名为洗墨处,是先皇与老神机王、左右二相等人为北伐蛮夷、收复河山而特设。 她远远望着靖安司衙署的巍峨轮廓,试着把这里的靖安司与当年在江南见过的洗墨处衙房重叠起来。 墨既为污,被北朝虐掠的污秽洗去了,自然就不必再有洗墨之处了。 “江南?你以为,你还回得去江南吗?” “你在北朝,是我们斡邻部的百灵鸟,是我琉哈对长生天许诺永不相忘的爱人,是草原上万年长生的雁……可你一旦回到江南,就再没有人会记得你。” 她解开那个包袱,将里头几块木头的小料拿了出来,香檀木这种名贵的木料,无论在哪里,都是价值千金。那个人,为了给她一副香檀的妆奁,领着兵马跑了两天一夜,将刚刚劫袭西域商队的曲出部打到了阴山之西。 回程的时候,她的铁甲几乎已是泡在血水里了,所有人都责怪她不该对西方部落穷追不舍,她却只是一笑置之,洗干净了身上的血,光风霁月地捧着那副妆奁走进了她的毡帐。 她是什么模样来着,揪着她衣裳打了一通,说她下次再敢这样犯险,自己就拿这妆奁撞死。 如若她知道,在万里之外的江南,不必奔袭,不必厮杀掠夺,就有无数的檀木自闽粤沿江北上。在木匠精心的打磨雕刻下,在征夫粗糙的脊背上,成为巍峨宝塔中一条乏善可陈的梁柱,不等在风吹霜打中被岁月侵蚀,就已然在倾塌中化作一片废墟,会不会讽刺地笑话她呢。 金光寺宝塔坍塌后,皇帝震怒,将工部负责营造宝塔的官员悉数革职下狱候审。 -------------------- 小若水:十九岁的我单方面分手后总是思念我的前任。 第7章 长条 ==========================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总把杭州作汴州。 周若水将这一句描了出来。 她往朱砂上兑了点水,融成浅浅淡淡的红,提笔在那本绿林侠客传上描了出来。 书中说,侠士自下江南,见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堪说是人间天堂,不禁油然而生醉卧温柔乡之意,如是而有三载,渐渐地便连腰间的宝刀也提不再动。 温柔乡是英雄冢,不单是那书中的落拓侠客,就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占尽荣华富贵,也免不了有那西湖歌舞几时休的一日。 “郡主。”门外侍女唤了一声。 “何事?” “王妃有情。” 王妃一见了她,愁容终于得以舒展,款款下堂,握着周若水的手,温声道:“有件事,我想请郡主帮忙。” 周若水低垂着眼眸,良善地笑:“嫂子有事吩咐就是。” 王妃叹息道:“我想请郡主去劝劝殿下。” “哦?”周若水有些诧然,“殿下怎么了?” “自从殿下从禁中回来,就赌气将自己锁去书房,一日里连茶都没要,还吩咐谁敢斗胆进去就要受笞。” 周若水淡淡道:“如此,我也不敢违拗殿下的意思。” 王妃道:“好妹妹,你是殿下自家人,殿下待你总是比待旁人客气些,你去劝,总比我们有用。”她和气地握了握周若水的手,却被周若水一双明眸上下逡巡了一番,王妃向来闺阁弱质,从未被人这样看过,明明含着笑意,却让人生寒。 第8章 正当王妃愣怔时,周若水却又突然半弯了眉眼,轻轻颔首:“嫂子吩咐,我自然愿意效劳。” —————————————— 周启钧的书房外种了一棵柳树,听说是当年老神机王北征金城时见到的,后来移栽到江南的神机王府,又随着南朝北上而一路带到了如今。 周若水抬手抚摸了一下那婆娑的枝条。 她忽然听到里头琴声,琴声里夹杂着周启钧的声音:“欲挽长条已不堪,都门无复旧毵毵。此时愁杀桓司马,暮雨秋风满汉南。” 她驻足片刻,随即抬手敲响了他书房的门:“殿下。” 门开了,周启钧微怔之后,轻笑道:“若水,快进来吧。” 周启钧的书房常日焚香,不见纤尘,其中摆着一副战甲,时时擦拭的缘故还透着寒光。 书房内外此时并无人侍奉,周启钧便亲自给她倒了茶:“怎么过来了?” 周若水笑道:“嫂子挂念殿下,遣我来看看。” 周启钧无奈叹息:“只是有些烦心事,倒让你与她都忧心了。” “能让殿下烦心的事情,必然不是什么小事。”周若水喝了口茶,也喝不出什么味道,装模作样地放下茶杯,感慨道,“连茶都苦起来了。” “你是喝不惯吧?”周启钧笑道,“其实我也喝不惯。”他坐在一旁,轻轻摩挲茶杯的一沿,“哪有酒好喝呢。” 周若水忍不住笑,终于放下了茶杯:“酒不能贪杯。” 周启钧叹息,“我从禁中回来,金光寺宝塔案,有司已经陈了卷宗上去,要结案了。” “结案?”周若水有些诧异,“这也太快了,可查明了坍塌的缘故?” “工部的官员给出的结论是,在宝塔的西北角,有两条蜀柱间的脊枋开裂了,导致两柱不稳,承重而塌。” 周若水微微蹙眉:“只是这个缘故吗?” 周启钧道:“你也觉得太牵强了?” 周若水笑着摇头:“我不懂营造法式上的事情,只是觉得,这坍塌要真是这个缘故,那也塌得太轻巧了些。” “可工部给出的结论,无论是三司还是禁中都认可了这个答复,御批已经发到了门下,负责督造的工部官员革职流放,工匠一律处斩。” 周若水算也不用就知道,这又是一场赔人命的官司。但她有些好奇,皇帝也好百官也好,到底为何这么轻易就认准了这个答复不再追查?毕竟那木料上的纰漏,连她都能想到,只要有司再用心深究一二,顺着木料,查到诸道水陆转运使,难道还揪不出幕后元凶吗? 她突然灵光一闪,顿时就明白了。 若追查下去,只怕牵连甚广,是以……才有人想要息事宁人。 皇帝竟然也肯。 “既然尘埃落定了,殿下也就不必为此苦恼。”周若水道,“再苦恼下去,苦的恼的都是自己。” “我只是自恨,却又无力。”周启钧叹息。 周启钧不见周若水言语,缓缓侧目而视,只见她脂玉般的面庞上噙着一抹孤冷的哂意,他忽然怔忪地唤道:“若水……” 那股孤冷霎时化作温恭颜色:“殿下?” “你是有心事吗?” 周若水摇了摇头,却道:“只是有事想求殿下,不知该讲不该讲。” 周启钧笑道:“你我兄妹,有什么事,兄长自然会为你料理一二。” “我与靖安司的裴指挥使投缘。”周若水莞尔,“想让殿下为我去靖安司谋个差事。” 周启钧有些诧异:“靖安司?” 周若水眸光轻晃:“是有什么不妥吗?还是殿下为难……” “不是为难。”周启钧道,“只是靖安司如今并不归我管,在靖安司挂司长的裴越出身宗亲,并不是个耿介的人。” “耿介之人脾气差,圆滑世故的人不说重话儿,相处也舒坦。” 周启钧不置可否,只是道:“那好,只要你想,兄长为你办就是了。” “那就多谢殿下了。” 周若水进靖安司并不是难事。 她就是当年洗墨处送到北朝的十八名钉子其中之一,本就出身在此,如今再进去,自然名正言顺。但即便如此,人事倥偬这些年,靖安司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洗墨处了,她即便进去,也难以名正言顺。 但裴越还是给足了她脸面和场面,喜气热闹地让人摆了两桌酒席,还开了一坛御赐的好酒。 京城的酒席都是一水儿人模狗样地坐在一起,周若水从一碗碟的银芽蛤蜊里专挑银芽出来,一根一根嚼着。 裴越与几个下属把酒言欢,谈笑风生,一身月色长衫风流得很。周若水支颐着,笑着,眯着眼睛看,那一恍惚之间,还以为是在北朝的阴山下,在敕勒草原……她记得那里的风也是沉醉的。 裴越的亲信谢常趁着喝酒的间隙,轻轻戳了他主子一下:“大人,这就是那位北乡郡主?” 裴越双颊薄红,嗔笑道:“是,你待怎的?” “那小郡主双眸怀春,可是芳心暗许您了?” 另一人也打趣:“要不是芳心暗许,人家一个朝廷封赏三百户的郡主千岁娘娘,到咱们这破落衙门来作甚?” 裴越笑了两声,一人敲打了一下:“这可不是咱们能惦念的人,仔细伺候着就是了。” 二人相视一眼,谢常笑道:“瞧小郡主那眉,山峰似的秀气,那眼,都能泛出水波儿了,她还瞧着大人呢,瞧得属下心都颤。” “那你颤着吧。”裴越抄起酒壶,走到他与周若水那桌,只见几个下属正围着人家劝酒,两三句把人轰了,径自往她面前一坐。 “郡主,微臣敬你!” 周若水捧着酡红的两颊:“困……”说不出的缠绵,说不出的缱绻,裴越凝视她美丽而危险的眉眼,忽然叹息:“郡主啊……” “嗯?” 裴越举觞,一饮而尽,趁着醉意以箸击觞,清唱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周若水抿着酒,轻轻晃着秀丽的螓首,不知何时落了几缕青丝,就那么柔柔弱弱地婆娑。那一时,连裴越也恍惚了,忍不住抬手为她拂了拂鬓间的青丝。就这一举,周若水抬眸,眼含醉意迷离地看着他:“裴……” “大人……” 酒气氛氲,裴越一怔,不知觉就应了一句:“郡主?” “我哥哥催我回家,可我……”她低下头呢喃,“可我困……” “那臣派车送郡主回去。” 周若水轻轻颔首,又合上那泛着春色的眼。 车声辚辚,如水的夜色下,满地清凉。 周若水靠着车壁,睡得昏昏沉沉。 裴越酒量好得很,本就没有醉,此刻更是清醒了,他与周若水仅仅一拳相隔,膝盖眼看就要碰在一起。 裴越稍稍收了收腿,谁知马车一个颠簸,周若水直接低下头,整个倒了下来。 裴越连忙伸手扶了,按在她肩头时,周若水似乎朦胧间有所感知,侧着脸颊贴在他手臂上:“兄长……” 裴越心中微动,这是在唤神机王? “郡主……郡主?” 周若水依旧呢喃着,酒气也在她身上化作了香,馥郁而有些毒辣。 “郡主?”裴越眉头蓦地紧蹙,却听她又道:“我不想你……做皇帝。但你想……我……我也想你……得偿所愿。” -------------------- 下一章 若水那可怕前任就要出来了 第8章 琉哈 ========================== 裴越将她扶着靠在车壁,收回了手,摩挲着墨玉扳指,连他自己也不曾发觉地颤栗着。 周若水不再呢喃,可裴越却听得清清楚楚。 车中寂静如斯,裴越的眼光流露出寒意,自从周启军领兵收复失地从龙北上后,声望日渐显赫,便隐隐传出些风声来……难道周启钧,当真有废皇自立之心? 外头车夫将车停下,唤了一声:“大人。” 裴越撩帘:“到了?” 车夫道:“神机王亲自在前方等候。” —————————————————— 周若水被下人送回房间后,直到人都散得干净,方才从床上坐起身来。她静静地望着床帐上的缠花纹理,心头百转千回地在想一些事情。忽都王子曾说她是一只不吉利的鸟,她就回报了整个北朝草原以一首丧歌,让二十年前人皇王挥师中原的长枪断折,让不可一世的太师公主只能承受着屈辱败退。 但她没有让琉哈死,无论当时究竟是什么让她退却了一步,后悔都已经来不及,琉哈是实实在在地活下来了,而这个女人向来是恩仇必报的,那张羊皮纸上的文字只是一张通牒罢了。 周若水一想到她就觉得不寒而栗。 她抬手按了按抽疼的额角,忽然后悔,早知道当年就不放过琉哈好了,就为当时那么一点舍不得,叫她直接追到这里来寻仇了,只怕此时人就躲在哪里,等着把她抓回去砍手断脚喂野狗…… 第9章 好在这回自己接近了靖安司,能够设法理由靖安司的罗网获得一些明处得不到的消息,不然琉哈在暗处,自己在明处,还不知要被她如何算计戏弄。 周若水恨恨骂了一通,神机军也是群废物,情报有缺又如何,贻误半个时辰罢了,怎么就杀不了琉哈了?就这样一支军队,还敢号称北定中原的王师? 周若水冷冷暗笑。 幸而周启钧还是个能用的,若真有那一日……她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寒意,自己还是得多加打算。 她闭上眼,倒在床上,不多时便困得合上眼帘。 漏夜如沉静的湖底,渐渐将她吞没。 琉哈望着神机王的王府,把玩着手中的珊瑚珠链,已然想好了把这种尺寸的珊瑚喂给那个小毒崽子时的感觉了。 身后人低声道:“公主,使者还没将国书送到,您就亲自来到中都来,是否太过冒险了?” 琉哈笑了笑,将那串珊瑚重新戴在腕上:“你放心吧,除了她,这里没有人认得我。” “那她会不会向中原的皇帝出卖您?” “不会。”琉哈戴上帷帽,任由夜风轻轻拂动长长的薄纱,“她对那些待她不够好的人,一向是狼心狗肺极了的。” 虽然那个恶毒的小东西对待她好的人也是一样的狼心狗肺,不过很快,很快这个小东西就会得到她应有的惩罚了。 雁雁啊,长生天要我告诉你,它把草原上开满一整个春天的花朵都送给你,让你在花开得最美的时节见到我,等我把你抓回去。 我会打断你的手脚,在你的脖子上栓好黄金打造的链子,牵着你在三河源头的部众面前像狗一样地爬,在跳神的萨满面前享用你,在你烂成一团破布之后把你的头砍下来,镶上银子,挂在大营的营门上,日日夜夜地忏悔你背叛我的罪行。 雁雁,你知道叛徒是没有好下场的。 —————————————————— 金光寺佛塔倒塌,牵连了十几名工部的官员下狱抄家流放,工匠更是株连无数,幸而有宰相桓崇上书谏言如今方迁中都,当宽恩惠下,方才只斩杀了几名为首官员,发配了他们的家眷了事。 但此事并未由此告一段落。 当今皇帝不知出于何想,竟觉得金光寺佛塔坍塌虽是人祸,然也当有天罚之故,是以下诏在行宫中开辟明净园,招揽天下得道高僧入宫清谈作法驱邪祛秽,赏赐那些僧人许多金银财宝甚至是高官厚禄。 周若水放下把玩着的酒盏,那盏子,据说是裴越在汉代古墓里挖出来的,价值连城,结果她一摸就知道是西贝货,又不知如何说出这个残忍的事实,幸好遇上这么个话儿,立即偏着头问:“怎么?当今皇上既喜欢一颗颗白水煮蛋一样的脑袋?那怎么不自己去剃一个?” “北乡郡主。”裴越抱着盏子,屏退了人,道,“这话可不好乱说,叫人传到天子耳目,不知是多大的罪过呢。” “皇上不是在清谈佛法,只怕没心思听这些话呢。”周若水笑了笑,瞧他手中盏子问,“裴大人,你和我交个底,这盏子究竟……花了多少钱?” “不多不多。”裴越竖起根手指,“市价一万贯,这个价钱在汉代这里,已是捡了大便宜了。” 果然便宜没好货。 周若水喝了口酒,心中暗暗想。 裴越哪里知道她懂这行,宝贝似的抱着盏子道:“郡主要是喜欢……” 周若水连忙打住:“我不喜欢。” 裴越笑道:“知道,就是您喜欢我也舍不得割爱。” 周若水皱了皱眉,心道,那你就做好一辈子抱着你拿一万贯买回来的西贝货宝贝心肝吧。 裴越让人讲盏子收好放了起来,坐端正了些,低声道:“当今皇上笃信佛法,虽也不是什么昏聩之事,但如今看着,到底有些不成体统了。” 周若水并不了解当今这个皇帝是个什么人物,只记得是当年渡江之时先皇猝亡,由郭皇后做主仓促即位。 不想这么多年过去,还真将皇位坐稳了。 只可惜,一个不懂得敬德保民却一味笃信神佛的首领,若是在北朝,只怕早就成了别人的俘虏奴隶刀下亡魂了。她在北朝的战乱中,见过太多年轻时叱咤风云,却因年迈昏聩而最终横死的生命了。 “当今皇上为何如此爱好佛法?”她问,“难道佛法也教人如何治理国家和百姓?教人如何训练军队和经理钱财?” 裴越不禁笑道:“要是佛法教人这个,我还作他劳什子的鸟官?剃了头做两年秃驴念经,不就什么都有了?”他道,“佛法只就教人一句话,叫做普度众生。”说着还双手合十,叫了声阿弥陀佛。 周若水喜欢和他说话,话总能恰到好处地说到点子上,又不会越界。 她笑道:“普度众生?众生不分三六九等,都度?” “不分。”裴越道,“是不是听上去像放屁?” 周若水弯着眼笑:“像……不过倒也新奇。普度众生,普度众生……众生……”她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雁雁……我的愿望,就是让这世间的众生共存于一片土地上,不分国度与族群。” 其实,那样也是一种众生平等。 时辰尚早,周若水却起身告辞,裴越道:“郡主今儿有约?”周若水系着风披:“殿下王妃要入宫面圣,我也要同往。” 裴越神色一暗,踌躇着开口:“郡主,我有一事相告。” 周若水疑惑:“请讲。” “这些年,朝廷偏安江南,风气渐渐不大好。我知郡主功勋而归,只是此情之下,还是该低头时要低头啊。” 周若水垂眸:“多谢,我省得了。” 她走出靖安司衙门,王府车马已是等候多时,家丁道:“殿下与王妃在前街等候郡主。”周若水道:“知道了。”随即上了马车。 她最后撩开帘幕望了一眼洛阳的天色,西方的天空如同洇了墨的生宣。 她放下帘幕的一瞬间,忽然觉得有些冷。 马车行出街巷后,一个人影从暗处悄然走了出来:“雁雁……”琉哈放下幕离,缓缓勾起一抹笑容,心道,“你越来越美了。” -------------------- 琉哈:分手一年多,前任更美了 第9章 从嘉 ========================== 国朝有四京制,中都洛阳,南京金陵,西京长安,上京燕州,随四时变化或军事所需而迁移。 当年北朝南掠,五十六盟联军分三路南下,人皇王斡邻兀卢与其女琉哈所率东路军直趋中都,南国皇帝惊闻北朝南下,立即弃守洛阳,率文武百官迁都南京金陵,只留太子周思温与驸马桓钰留守中都。 人皇王攻克居庸关后,与一路奇袭而下的中路军会师于中都,太子与桓驸马见中都无望,放百姓出城归降后,二人双双自焚宫中,中都皇宫付之一炬。 但八年之后,因南北议和,南国向北纳岁币四十五万,嫁岐国长公主与人皇王幼子灶主休庐为妃,北朝以南国上京燕州至西京长安为界,归还此二京以下南国疆土。 焚毁的中都王宫再度兴建,并迎来了它的新主。 中都宫室周廻十里,正殿名为大元殿,殿南北分别为克定、兴庆二殿,内廷除皇帝与后妃的殿宇外,尚有无数歌台舞殿,浮梁艳栋,于华阳光辉之下,巍峨伫立于洛阳城中,再不见昔日战火中绝望的身影,与死于烈火中的无辜亡魂。 周若水是女眷,依律要随王妃到内廷受太后与皇后的接见,而周启钧则需在克定殿奉诏入见皇帝,因是周若水首度入宫,他不大放心,再三叮嘱王妃看顾后方才离去。内廷并未在殿阁摆设,而是在皇后殿之西的花厅,设两幢帷幄,十二扇黄金榫卯云母画屏,后妃东向端坐,由内廷女官接引命妇女眷行礼。 老神机王乃先皇胞弟,周启钧与今上亦是堂兄弟,因而王妃与周若水等候的时辰并不长。那两位一袭青色绉纱圆领衫的宫人便引二人入见了。 周若水在王妃之后,请安行礼,头始终不得抬起,她好奇,瞧着前侧王妃的身姿,那一举一动,宛如枝头摇曳的芙蓉花般袅娜,又像是刻刀雕琢般尽善尽美。那种美,诚然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只是周若水却比旁人更清楚那美的脆弱,是草原上的风霜与马蹄,轻易就能摧毁的。 屏风后传来一声“起”,周若水随着王妃起身,落座另一处贵妇云集的帷帐,那十数名年岁各异的妇人女子,皆梳高发,戴花冠,冠有花苞、宝塔、小山状,又一应是罨画长裙百叠千褶,长褙子下缀着珍珠玉石,摇晃之间有鸣玉之声。周若水把玩着腰间垂下的一截飘带,不知闻到了哪处飘来的香药味,熏得眼睛痛。 她抬眸,瞧见周遭几名贵妇慌忙用罗扇掩了面,心中不禁暗暗发笑,面上却只作不知。 王妃正与身旁熟知相交说话儿,又要看顾她,周若水却坐得安静,像是停在百花之中一只寂寞而茫然的鸟儿,不知该做些什么。她其实并不想来到这样的场面,她曾拥有在坦荡的草原上摇着金鞭乘风而行的旧梦,此生再也不会有比那一刻还要动心的美景了。 第10章 宫人进来上茶,正送到周若水面前,她笑着问:“有酒吗?”那宫人一怔,却听周若水道,“没有也无妨……” “内廷饮宴是少饮酒的。王妃适时道,“郡主尝一尝,这是江南新到的雨前茶。” “郡主怕是喝不惯?” 周若水闻声抬首,只见一着揉蓝长褙子、销金杏黄裙,头戴百花珍珠冠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王妃忙起身,带着周若水一起行礼,口称“公主”。 “平身。”那女子面如姣花,气态娴静,也与王妃福身行礼。 周若水站起身时,不妨叫那女子又走近了一些,然而公主却只是握了王妃的手,笑道:“芷茹。”王妃与公主自闺中就是旧友,王妃应了声,便引周若水相见,谁料那公主却笑道,“我认得她。” 公主瞧她道:“上回在你家后园。”又问若水,“你可还记得吗?” 周若水哪里记得,王妃的后园哪一日都有人,但她一贯撒谎惯了,颔首道:“自然记得公主玉颜。” 王妃道:“这位是沂国长公主,今上幼妹。” 周若水又行了个礼:“公主万福。” “不必多礼。”沂国长公主虚抬了下手,道,“我久闻郡主令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寻常。” 周若水悻悻一笑,只道“不敢”。 皇室的男女,她了解得不多,只在回到南国,听周启钧讲过,今上膝下无子息,只有宋王、赵王、汴王三位庶兄,并岐国、兖国、沂国三位长公主。 其中,兖国长公主自夫郎桓少府在当日北朝军兵围困中都时与太子一同殉国后便青春守寡,岐国长公主已在南北议和之时,被今上以效仿汉昭君出塞为由,同每年四十五万岁币送到了北朝,唯有今年尚只有十八岁的沂国长公主待嫁,一如天心月圆,华枝春满。 沂国长公主周氏,字从嘉。王妃说,“这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国朝最受宠的女子。” 那时,就连若水也不曾料想,她的人生会因为两个女子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一个是北朝太师公主斡邻琉哈,一个就是眼前的沂国长公主周从嘉。 周若水本打算渐渐从沂国与王妃的攀谈中退出,宫人端来了一份兑了奶的茶点,她很想尝一尝。然而她还未能有所动作,忽然听帷帐一声惊叫。众女皆被惊动,茫然望去,有宫人指着帐前园中的莲池道:“是兖国长公主!兖国长公主又投水了!” 若水推开身旁宫人,趣步到了帐外,将身上那条长半臂解了,钗环扯下,一跃池中,在一众宫人也不曾反应过来时,将已沉到湖中的兖国长公主捞了出来,抄着腋下将人一路拖到岸边,交与宫人延医救治,自己则慢慢爬出池来,合着一身水湿抹了抹脸。 这时,沂国长公主方道:“还不将郡主扶去后殿更衣。” 周若水便被王妃领着宫人带了下去。 幸而如今天气并不阴冷,她擦净了身,换了宫人送来的干净衣衫,正擦着发时,沂国长公主便进来了。 “公主……” “不必多礼。”沂国让人端来热姜茶,若水道了谢,一口灌了下去,身上才真的热了起来。 沂国端坐她面前,似有些疲惫,若水猜想她大约是方才从兖国长公主处过来,便问:“不知兖国长公主……” “她已无事,服药睡下了。”沂国道,“今日之事,还要多谢郡主。” “臣不敢。”若水神情恭顺。 “我虽听闻郡主之名,但却不想郡主有这样的好身手……”沂国若有所思,“若国朝多有郡主之属,何愁国恨不雪。” 若水垂眸:“臣蜉蝣之身,到底有限,不敢受公主之言。” 沂国握着她的手,轻笑道:“我的小字是从嘉,日后私下里,郡主可以如此唤我。” “臣不敢。” “我很喜欢你……”沂国笑道,“我听茹茹说,你名叫若水,那日后我就如此唤你了。” “是。” 沂国忽然叹道:“我大姐姐的夫郎,当年死在中都了……她这些年过得很艰难,几度寻死,宫人已是寸步不离,可还是……”她眼中隐约若有泪意,若水心有触动,轻声道,“昭仁太子与桓驸马殉国后,北朝军并不曾辱虐二人尸骨,且将二人厚葬在了燕州城外,想必很快就能迎回二人梓宫归葬故土。” “我知道……”沂国道,“他一定……很想回家。” “是,兖国长公主定是十分盼望桓驸马能够……回家。”若水道。 -------------------- 哦对了,水娃相当能打,非常能打 第10章 重逢 ============================ 周启钧听闻此事后并未多问,只是再度请了府医过来替若水诊脉,得知无碍后方才安心。他着人送走了府医,轻声叹道,“小妹,秋凉水寒,日后万不可如此冲动了。”若水应了一声:“多谢殿下挂念。我……日后不会了。” “桓驸马没了的时候,沂国大姐姐与他尚是新婚燕尔。”周启钧神色哀伤,道,“这些年……沂国大姐姐不曾再醮,人也渐渐憔悴不堪。” 对于国朝来说,那场至今想起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战争带走了太多,那是一个王朝百年的基业与国祚、是周姓皇族的光辉与荣耀。 先神机王战死,昭仁太子与桓驸马殉国,岐国长公主被迫和亲北上远离故土……更有无数故土遗民泪尽胡尘,每年四十五万岁币纳贡北去。 周若水却忽然想到那高起的浮屠,如若众生当真平等、佛陀当真慈悲,那浮屠上的神明,为何不从肯为苍生黎民降下拯救呢?那云端的帝王,为何弃了燕京与西京,将燕赵故土、长安胜地,拱手让给了自己的敌人……却在洛阳兴宗庙、起宫室,筑佛塔。 她在北朝做了那么多,换来的结果,却只是如此。 周若水道:“兄长可知,国朝何时能够下旨迎回昭仁太子与桓驸马的遗骨?” 周启钧一时默然,半晌只道:“也许很快。” “我到北朝时,中都尚不曾沦为焦土,记得斡邻部铁骑南下后,昭仁太子与桓驸马自焚殉国,斡邻军在进入中都宫中后是殓了二人遗骨入棺,一路带到了燕州安葬的。为何议和时,划定疆界,远嫁公主,却决然不提此事呢?” 周启钧缓缓低下头:“国朝初定,政务繁忙,也许是一时顾不上。” 周若水叹息:“我不明白,建一座佛塔,请一群高僧,居然要紧过迎回英烈殉国的先太子与驸马尸骨……” “好了。”周启钧起身,面色喜怒难辨,神情阴郁,“你不要想这些事了,早些安置,要多休养才是。” 周若水垂眸:“我不送殿下了。” 周启钧应了一声“好”,默默走出去,他那半旧的靛蓝圆领袍,被秋日夕阳落了班肩身的金光。 周若水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桂树在风里簌簌摇晃,她的目光静得如同死水,落到案上方才周启钧亲手端来的姜汤上,她缓缓伸出手,触摸着瓷碗的边沿,慢慢将那碗热汤泼去窗外,又极嫌恶地,将那只精美的瓷器摔在了地上。 碎瓷声惊动了院中的下人,侍女进来,却被周若水冷冷地瞧了一眼,那一眼含着无限的冷意,让那侍女无端地僵住,不敢妄动。 周若水却忽然来了兴致,起身绕过那一地碎瓷,来到那侍女面前。那侍女生得肤色白皙,眉眼精巧,倒也有几分姿色。周若水抬手,慢抬起侍女的下颌,侍女目光慌乱无助,连求饶也不会,也不知她究竟意欲何为,谁料若水却轻轻亲了一下那侍女的额心。 周若水松开手,含着无限的笑意,独留侍女僵在原地。 “日后,你就改名叫燕燕。”周若水柔声道,“留在我身旁服侍我,我会让你比这世上许多人都尊贵。” 她的目光如同蛊惑的毒蛇,让人明知是万丈深渊,却根本无从抗拒。 ————————————————— 周若水索要的服侍究竟含着怎样的用意,除却那侍女陈燕燕,便再无人知晓。她在中都洛阳的日子,却是实实在在发生了变化的,沂国长公主周从嘉自那日之后便频繁邀约若水,甚至将人直接请到了皇帝赐下的园林中饮宴。 周从嘉算是中都里头一个向她示好的存在,无论周若水愿意与否,她都必须要接受,她也需要为自己寻找一个立足的倚仗。 周从嘉厚道温和,涵养极好,是以周启钧并不阻碍二人的交往,反而亦十分乐于促成二人结谊。 南朝宣和二年九月初三,北朝斡邻部遣使入京,早在数月前,就有消息隐隐从北境透出,太师公主斡邻琉哈与休庐王子已在东撤一年后,分别向中向西,陆续收拢部众与失地,将人皇王在世时三分之二的故土尽数收复。 这对南朝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北朝一旦结束混乱的局面,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必再度南下掳掠,而今南朝尚有边土沦丧敌手,内里亦不曾革故鼎新,更有无数中原的工匠技艺被押往草原,所造的攻城器械来日就会兵临城下……今上召集群臣商议,最终议定于三大殿之乾元殿接见使者。 第11章 周若水在得知北朝使者抵达中都后,便隐隐有些不安,陈燕燕对她心怀恐惧,更是不敢轻易接近,多时都只敢隔着帘幕偷偷地窥看,但凡她不唤,便是一步也不想接近的。她也试图去求王妃恩典,将她调离,然而王妃一听她是若水索要的奴婢,又怎会为一个下人拂了郡主的意思,也是不予理会。陈燕燕自知求救无门,每日忧惶,渐渐却也过来了。 周若水在窗下,拢了一架半人高的烛台,拈着一支旧铜簪出神。陈燕燕看了又看,只道是一根旧出铜锈的发簪,刻着模糊的花纹,隐隐像是之鸟儿,不知有什么稀奇,值得她看了这半晌……但陈燕燕还有事在身,不得不要见她,不然真是恨不得躲她到天边到地下去。 “郡主。”她颤巍巍开口,“有人在廊下压了这个。”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金片,“上头有字,我不认得……” 周若水的目光沉了沉:“拿来。” 那金片敲得极薄,却不软,大约不是纯金的,刻了字,周若水笑了笑,难怪她不认得……这并非中原的汉字,而是北朝的文字。 “郡主……”陈燕燕愣愣地看她起身,竟是在解衣裳,衣衫皆是国朝贵女的装扮,裙衫几乎束到了胸前。 周若水将裙衫扔到榻上,指了指,道:“换上,然后躺去床上,无论什么人来,只说我睡下了。” 陈燕燕怔怔地看着,不明就里。 然而周若水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又道:“把你的衣裳脱了。” 好在下人的裙衫只系在腰上,周若水将那件淡青半臂套上后,将方才一直把玩在手中的铜簪插上发髻,将换上了她衣衫的陈燕燕唤去床上躺着,不顾侍女惶恐的哀求,熄了灯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中都并无宵禁,但夜半街头也不见有人,留与北朝使节下榻的馆驿,也只有一处院落留了灯火。 周若水踩着回廊的阑干,将裤腿收紧,用袜带系住。又将裙衫向腰上提了提,防备到时打斗起来不至于碍手碍脚。 她的心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却并没有半分安稳,反而更加的紧张起来……但她原可以不来的,一根生了铜锈的发簪,一片字迹拙劣的金箔,凭什么她就要被斡邻琉哈召之即来呢。 可她还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屋里的灯点满了一整面墙壁,晃得人有些眼昏,而手持一柱红烛还在不停点灯的人忽然转过身来。 她额上翠色的宝石那样耀眼,让人联想到春日煦阳下,被晒得泛起淡淡腥味的湖水,绿藻柔柔地摇动着。 草原上的风有时也会变得柔情起来,就像那一次……轻轻吹过她的脸颊,仿佛情人温柔的爱抚。 “雁雁,许久不见了。”琉哈的笑容在灯火深处粲然生辉,她琥珀般的双眸幽深而美丽,“外头冷不冷?近前来让我好生瞧瞧。” -------------------- 下一章开始雁雁x公主篇,是那些年的故事。 我第一次尝试这种跳跃的写法哈哈哈,希望还可以让大家看得明白。 另外这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原型,没有纯粹的好人和坏人,有关草原的设定都是我瞎扯的。 谢谢大家,我下周试着申个榜单看,不过这个应该得在乐乐的故事写完之后慢慢写,预计是40-50w的故事吧。 第11章 榴火窃蓝·胡天篇·纳依 ============================================== 七年前 三河源头正值春日,去岁一冬的大雪滋润了草原的土地,今春的牧草格外鲜肥。北朝斡邻部的大营里,到处是织毡子、捅马乳、替主人往马鞍子上镶金边的奴隶在做活。 人皇王的金顶大帐之后,是斡邻部长公主琉哈的斡鲁朵(大帐),人皇王的大妃是劫掠来的东鹿公主,传说那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只可惜她的美丽如闪电一般,已然去了长生天那里。 但东鹿公主为人皇王生下的长公主斡邻琉哈已经十九岁了,她继承了父亲的英明与母亲的美丽,已然能够指挥节制全军狩猎与作战,尽大妃东鹿死后,人皇王斡邻兀卢又纳了两个偏妃,生了休庐王子与月伦公主一儿一女,算上此前别妻所生的庶长子忽都王子,三人所受恩宠与封赏,却都不及琉哈公主一人。 扬起的马蹄踏着草叶上的清露,恣意地在草原驰骋,喧嚣的天地之间,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年幼女孩子的目光。 后来的周若水也曾数度为自己私心爱上那个女人忏悔过,但百转千回地纠结与悔过之后,她却不得不承认,哪怕重来一次,重来十次,她也很难不爱上十九岁的斡邻琉哈。 只是那时她还很小很小,像是草原上一朵野花一样柔弱娇嫩。 但这并不妨碍她已经接近到了斡邻部的公主,甚至一只手已摸到了整个漠北草原的三分之一。 公主帐的亲兵正到了换岗的时候,斡邻部诸王诸妃诸公主帐,皆由各级贵族子弟担任近身护卫,负责值戍警戒巡逻。 “小纳依。”最受琉哈公主宠信的亲兵索落儿抬脚踢了踢她的膝盖,戏谑道,“公主就要回来了,再不起床,小心她抽你的屁股!” 蜷缩在羊毛毡子上、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女孩子慢慢睁开睡得惺忪的眼,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风把她的长发吹得仿佛摇曳的丝绸,草原的风沙半分也不曾将她的脸吹得粗糙,那白皙的颜色,像是今晨新挤出的马奶。 那被唤作“小纳依”的女孩子,是琉哈公主在南下得胜的北归途中,于中部草原征服一支在别索纳依河畔盘踞的小部落时捡到的孩子。 在当地部落的语言中,纳依就是大雁,据说这孩子并非生于别索部,而是部落一名年轻女人在流水处捡到的,那女人捡到这个孩子时,她正卧在一只栖息于河边的母雁怀中……当地部落将这个孩子视作大雁在人间的珍宝,琉哈公主的军队征服了这支部落,自然而然就将这枚珍宝带回了斡邻部。 她坐起来,有些不满地剜了一眼那个踢了她的贵族子弟。她是琉哈大帐里的珍藏,那群贵族并不敢随意戏弄,打趣两句也就散开了。她没坐多久,就听见了阵阵的马蹄,抬头一望,正是斡邻琉哈逐猎归来。马背上她英武的姿态,是后来周若水在中原的大江南北周游数年,都再未能见过的。 她爬起来,翻上马,迎着行猎的队伍策马跑了过去。琉哈很快就见到她了,甩了两下马鞭,率先赶到了她的面前。 两匹马互相喘着粗气,琉哈握着金鞭,轻轻抽了一下她的胸口:“小纳依,你有没有想我?”她的胸口缀着一枚足量的金牌,轻轻晃着耀眼的光芒,她羞赧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下一刻便被琉哈捉到了自己那匹马上,压在鞍子前,琉哈掀开她袍子的后襟儿,拍了拍她的臀,“趴好了。”随后一扬马鞭,那短小精悍的战马扬蹄而去。 她被放下时,人还是晕的,琉哈笑着跳了下来,神情里尽是餍足:“休庐跟我说他把从中原捉来的小汉蛮压在马鞍子上,一边抽他屁股一边跑马,那小汉蛮吓得边哭边吐,吐了他一身的马奶……我就和他说,若是我的人就不会,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琉哈解开腰间挂着的鼠皮兜,从里头摸出来颗宝石丢给了她。 她喘了两口气,笑着接来,才看见那是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翠色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琉哈笑着说:“这可是父汗从中都的府库里发现的,她本来想送给我那个出身大漠的后母,可我说我喜欢,父汗就给了我,可你知道我半分也不喜欢这种宝石的,但我一想到这种翠色出现在你身上,我就觉得开心,我要让工匠给你打在项圈上,你一抬头,别人就知道你是我的人,就会想到你看我时那让人脸红心跳的目光。”她说罢,再度挑起女孩子的下颌,“你喜欢吗?” 她自然是喜欢的。 琉哈满载而归,足打了十几条野鹿,二十多獐子野兔,甚至还有一匹野马,野马难以驯化,便被当场煮成了野马肉…… 篝火前分肉的几个公主亲兵凑在一起,远远就听见了小纳依的笑声。 索洛儿忍不住道:“听说不里不哥给大汗找了块南人镶嵌在屏风上的宝石,大汗本来是要拿宝石给莎里古真妃做罟罟冠哄她开心,谁知道公主要来给了这个别索人的小野种了,莎里古真妃知道后脸都要气成那宝石的颜色了。” “大汗从中都的府库抢了那么多的财宝,一个宝石算什么,黄金玛瑙珊瑚翡翠玉石……”另一个亲兵怯示感慨道,“啊,中原人可真会享受啊,只是那些东西又不是牛羊马匹,不会叫不能吃肉不能骑上打仗,有什么可争的……等公主经略了中原,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大汗当真决定让公主去经略中原了?” 篝火噼啪炸出个火花来,远处流水畔,两个奴隶看着在流水处泼着水玩的小纳依无奈叹息,草原人珍惜水源,就是贵族子弟也不准随意污染流水,这个小女孩子竟公然在公主大帐后泼水玩闹……小纳依正玩得开心时,琉哈已从帐中出来,按下两个奴隶,叫他们不必阻拦,独自走向了河水畔。 第12章 河中摸鱼的小纳依抬起头,半湿的长发在月下泛着润泽的光。 “公主!”她跳了出来,捡起河岸丢着的衣裳匆匆套上,“他们说河里有蚌,蚌里有珍珠,我去给你摸来着,想摸小珍珠给你!” 琉哈好气又好笑,负手坐在石上,把玩纳依丢在上头的珊瑚链子:“那你可摸到了?” “你要不来说不定我就摸到了!”小纳依理直气壮,半跪在她膝前,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却只用来扯谎:“我下次再给你摸嘛……” 琉哈对她虽宠溺,但也好训弄她,但这一次,她却只是摸了摸小纳依的头,柔声道:“可我们怕是很久不能回来了……” “为什么?” 琉哈道:“父汗攻下了中都,南国已派了使者过来议和。” -------------------- 所有的名字部落都是我瞎起的,不要考据!耶。 另外在想给水娃和喇子做封面,想问问大家喜欢什么颜色。 喇子19x水娃12,七岁年龄差。 胡天篇是在草原的七年,会把水娃的名字写为纳依(雁雁的意思)回到梁国中都篇会变回若水。 以后还会有不同单元,主要看水娃遁哪里。 这周蹭了个榜单 !我努力! 这篇也是he,he!是凶狠纯情攻和狡诈妖精受,恭喜我们再度走上纯爱恶女画风! 谢谢大家! 第12章 经略 ============================ 琉哈道:“父汗攻下了中都,南国已派了使者过来议和。” 纳依的目光轻轻一闪:“议和?”她低下头,想了想,又问:“大汗不是打算渡江继续攻打南国吗?” 琉哈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娓娓道:“草原的弓马并非不能渡江,可是江南有了梁神机王的儿子,他沿江岸所布下的防线极难攻破,去年一冬长江都未能结冰,再打下去也是死伤惨重。” 今春长江前线的战报上说,南梁国派遣汴王周涣与言官张邦昌前来议和,而自己因北上斡邻部留守大营,并不在父亲身边,只有庶长兄忽都那个暴戾刻薄、嗜杀好酒的家伙跟随,议和的条件在一众贵族与兄长的怂恿下极为苛刻——偏偏南国竟也接受了。 “听说南国的小神机王是个很厉害的人,可惜长江一战我竟不在当场,父汗打败了他的父亲,我也想打败他……”琉哈叹了口气,摸了摸纳依的下颌,“纳依,你说我能打赢他吗?” 她第一次没有给予琉哈正面的回答,而是低下头,有些为难地说:“我不知道。” 琉哈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输?” “我没见过他……”她叹了口气,“我见过你打猎,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猎物是你打不到的,我见过你喝酒,知道这世上的马奶酒都不能让你喝醉,可我没见过你和他打仗,不知道你打起仗是什么样子……”她说罢,忍不住眨了眨眼,俏皮一笑,“那你以后再和他打起来,就把我带上好不好?” 琉哈笑道:“把你带去做什么?让你上马和敌人厮杀?你马缰都攥不紧呢。” “谁说的!”她有些懊恼,“我已骑得很好了。” “就你这三心二意的小脑瓜,也敢说一个好字?”琉哈拍了拍她的脸颊:“不害臊呢。” “你从小骑马,所以十九岁就能和大汗一起打去中都,可我小时候都只是在河边给人洗衣服,要是比洗衣服,你还比不过我呢。”她抱着手臂道,“而且你把我带在身边,就会保护我,怎么舍得让我上战场呢。” 琉哈被她哄得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我确实是要把你带在身边的。” “嗯?” 琉哈道:“父汗欲将中都以北,燕州以南的中原土地封给我做封国,命我持九斿白纛,以大名府为都城,总理经略中原。”她叹息一声,望着夜色下无垠的草原,“我们要去中原,去远离草原的地方了,我虽然很喜欢那里,可我毕竟才十九岁,没有离开过我的父汗和母亲。”她忽然有些可怜的模样,让纳依有些不知所措,她跪在琉哈面前,像一只听话的小猫一样将脸颊贴在她的膝上,“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公主。” 她的感情从一开始的确是假的。 她是周启钧的父亲与梁国宰相桓崇挑中的十八个细作最年幼的一个,他们没有教授她任何中原的文化与礼仪,便将她扔到了中部草原上不管不顾,甚至只是让她活在琉哈身边,除了杀死人皇王之外,没有再给她任何任务。 但这偏偏让她身上全无任何中原人的痕迹,让琉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对她是别索部女人捡回来的大雁窝里的孩子这件事深信不疑。 是以,当北朝渐渐发觉南国细作的存在,大肆搜捕身负嫌疑之人处死之时,她依旧安然无恙地活在琉哈身边,在燕赵古国的土地上,尽情地欣赏那壮丽的风景。 就在南北议和后的第三个月,人皇王斡邻兀卢带着爱妃与诸子,部众和子民,以及从中原掠夺的财物奴隶布帛牛羊北上三河源头的老营,与此同时,封其女琉哈为太师,为监国公主,这也让后世对于琉哈公主有了“太师公主”的称号。 命其于河北大名府为都,于北口驻军二万,南口驻军三万,共五万兵马经略中土。 在大名都安顿不久之后,琉哈便将洛阳以北、燕州以南的广袤土地与人口,分赐帐下十三千户,各千户每人总领两位汉地世侯,以世侯治汉土、以千户辖世侯,再由琉哈总理经略。这原本就是琉哈献给人皇王统治中原的策略,在人皇王率军攻入中原后,许多斡邻部贵族都曾主张将中原之地作为大漠之南的牧场,但琉哈以中原人古来以事农耕为业,坚决请求人皇王否决此举,又献经略之策,得以说动其父。 数日后,琉哈忽然将纳依带到了城外。 那时城外竟张满白幡,天地之间仿佛为惨白华盖所蔽,无数花绿的仪物随葬堆积成山。 纳依还以为是谁出了事,是琉哈的爱将或是宠臣?谁料看得清楚,才发现那两副木棺前高悬的灵幡上却写着汉字。 这些日子她隐约听到,人皇王遭遇刺杀,一怒之下,命大漠南北诸封国封地的国主与贵族搜捕疑为南国细作之人,但又嫌疑立即处决,许多投降北朝的汉人世侯也难逃一死…… 她有些不安地缩到了琉哈怀里,低声问:“这是什么?” 琉哈换了白袍,将她领了出来,道:“这是江南皇帝的儿子和女婿。” 她悬着的心落了地,却又立即生出伤意:“南国的人?” 琉哈颔首:“这是南国的太子周思温与驸马桓钰的棺椁。” 纳依问:“他们被你处死了?” 琉哈一敲她的额头:“我杀死的人不会有这样的礼遇。”她望着幡下乌黑的双棺,“他们主动归降,在放走了中都百姓后,自焚于中都洛阳的皇宫里。南国皇帝仓皇逃窜,根本来不及为他们收尸,父汗让人在一片废墟终拼了一些遗骨来,让我在燕州安葬。” 纳依神色哀恸:“那如今已经议和了,南国皇帝怎么不要回他们的尸骨呢?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女婿啊。” “南国皇帝渡江之际就已死了,新皇帝是他的幼子,叫周琚。”琉哈道,“他自然不会大费周章要两个死人回去了。” 纳依叹了口气:“那你……要把他们埋在这里吗?” “对。”琉哈道,“我要让他们面南而葬,就这么望着他们的国家被我们打到江南龟缩,望着他们的亲人因为胆怯和畏惧,不敢带他们回家。” 她说罢,挥手下令:“入土。” 两具棺椁无声地被抬入地宫,纸钱漫天飞舞,刺鼻的浓重香气让纳依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对着萧索日头下的死寂,注视着那两个人被埋葬他乡故土。 回家这两个字,便是从那时深深刻入她灵魂的。哪怕那偏安在江南的国家,于她并无任何美好的回忆。 -------------------- 耶,谢谢大家。 第13章 榴火 ============================ 琉哈经略中原的策略,是以拉拢原汉地地主官员主动归降斡邻部之人,赐予他们权力与爵位,由他们替她署理中原的事务。 这样的策略显然是行之有效的,毕竟,人皇王斡邻兀卢在选择经略中原的人选时,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便选择了琉哈。 他的四个儿女中,唯有琉哈在延续了他的胆量气魄才智的同时,还保有对于异域的一丝兴趣,而中原的文化恰巧是其中最令琉哈所着迷的,也正因如此,相较于暴戾好杀的忽都、温厚却又固守草原旧俗的休庐,懦弱而年幼的月伦,琉哈的确是最合理的人选。 但哪怕是中原最为宽宏的琉哈,也因生长在草原,不可避免地无法适应中原的礼俗。那些在斡邻部统治下的梁国百姓不时掀起叛乱,虽很快便被镇压,却依旧令琉哈不堪其扰。 但琉哈毕竟不是知难而退的人,她很快命身边的通事擢选汉地文人,入大名都王宫为她讲授中原的经典,诏令一发,自然有人响应,很快十几名文人便被送入大名都的王宫,十九岁的斡邻琉哈开始接近汉地文化,并在之后增益非常。她在几个文人的教授下,很快就掌握了许多的汉字与汉话。 第13章 纳依端着奶酒和切好的盘羊肉来到她的宫室时,却没有见到琉哈,她正觉得奇怪,忽然就感觉肩上覆了一只手,她立即捉住那只手,扼住腕与肘,借力欲将其摔过肩头。 谁料身后人力气大她许多,脚下勾住她的膝盖,倒将她挒得踉跄。 纳依丢下手中的酒肉,反以肘击那人的肋间,身后人向后一躲,她便趁势脱身,转过头来,眼中忽然一亮:“公主!” 琉哈理了理略有凌乱的衣衫,负手道:“不错,看来你还没有偷懒太多。” 纳依从地上捡起脏了的酒肉,可惜道:“我切了许久呢……”琉哈将她捉在怀里:“酒肉罢了,要多少没有。” 几个奴婢进来收拾干净,换上牛乳和果子,纳依身着左祍紫裙,腰系金带,颈上黄金翠石,耀眼夺目, 举止之间宛如风中轻舞的花朵,或是天边跃然的鸟儿。 琉哈忽然想到,那些教她汉字的人说中原的雁字,是很好听的音,她回忆着,喃喃一涣“雁雁”,其实她的音咬得并不准,纳依也有些奇怪,便问:“您说什么呢?” 琉哈道:“是你的名字用中原的叫法。”她又叫了一句“雁雁”,觉得这个字可真好听。 南梁文弱的骨子里,竟也流淌出了这样动人的美妙,她想起那个文人教她时,还教了一句话。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她笑着说:“以后,你也和我一起学南国的人的书。” 纳依并不懂得太多的汉地文化,只是咕哝着抓起奶酪来吃,一边吃一边抱怨:“你让我学摔跤我学了,让我学骑马,我屁股都要磨烂了,现在居然又让我读书?”她艰难地咽下那块奶酪,“可我只想一辈子陪着你给你洗衣裳啊。” “给我洗衣裳是奴隶要做的事情。”琉哈道,“那是随便哪个奴隶都能做的事情,而学骑马,打仗,学习中原汉地的文化,你就可以走到我身边,跟着我去南征北战,让长生天之下的每一寸土地都竖起我们斡邻部的旗帜。”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命令,“从明天开始,上午的摔跤改去夜里再学,你每日都要过来和我读两个时辰的书。” 纳依只有点头答应。 她其实并不能够明白琉哈为何这样强硬地要求她学习,琉哈去学,那是因为她要统治中原,而她只是琉哈的奴隶。她在中原的神机王府,没有人教过她文字,没有人教过她武艺,他们只是要求她活着,然后将她送到了远离中原的草原,让她接近琉哈,接近北朝的中央,然后完成帮助梁国传递军情的任务。 她曾经见过世子周启钧在读书的情形,教授周启钧的人是梁国的宰相桓崇,她记得,只是在外好奇驻足,被发现后便被罚跪,只因桓崇说,她不可以学习这些。 她知道她的生命来自于神机王的恩典,她没有理由违拗,所以当时哪怕不解,也没有追问原因,她只是沉默地望着窗中那年少俊美的世子,然后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但如今,琉哈又以强硬的手段要求她必须学习,她的悟性已是极好了,比起琉哈来却还是差了许多,更兼开蒙得晚,学得十分艰难,而琉哈万般纵容,却唯独不准她在学习这些事物上有任何懈怠,动辄以罚跪鞭打断食这样的手段来惩戒。 但她终究还是慢慢学会了很多东西,在琉哈已经开始从《资治通鉴》中学习如何治理国家的策略时,她也可以熟练地默出《孙子兵法》的篇章,在琉哈不断革新各项统治封国的举措的同时,她也在逐渐成长为琉哈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与此同时,被迫向北朝称臣纳贡后的南梁在江南之地渐渐安定。 新帝改元元和,以期兴复梁室、还于旧土,同时上先皇谥号为惠帝,追太子思温为昭仁太子,欲于江南休养生息,兴兵北上,一雪国耻。 斡邻琉哈二十岁时,一封来自漠北草原的国书让她暂得北归。 她的妹妹月伦,在父汗做主之下,被嫁给了归顺斡邻部、在人皇王北归封赏功臣时位列五十六千户之一的色楞部首领阿思海之子帛律。 她来到马场,那时正是纳依在练习马术,过去一年里,这个小女孩子长高了不少,原本稚嫩的面庞一日一日的修炼中变得深邃而美丽。 她身着红色的袍子,扬起手中珊瑚手柄的马鞭,在那匹色白如雪的马背上,如同翩跹盘旋的火红榴花。 琉哈满意地欣赏着她的作品,从这个孩子身上,她似乎看到了终有一日,在目光所及的广袤疆土上,皆是她父亲的宝纛汗旗,长生天的光芒会笼罩每一寸土地,会射去每一座房屋。 马上的纳依很快就认出她了,她跳下马来,行了礼,然后不顾额上的汗珠便扑进了琉哈的怀里,低声问:“公主,你想我了吗?” “不是很想。”琉哈笑道,“但是可以过来见一见。” “那就是很想啊。” 她脖子上金环闪烁着光辉,身上的红裙艳丽夺目,她的眉如同起伏的山峰,她的眼如同澄澈的湖水,她的唇瓣仿佛是胭脂花染红了一样,她一笑,露出的牙齿像洁白的珍珠…… 琉哈有过那么短暂的一瞬失神,她知道这个女孩子在慢慢长大,像雏雁长出润泽的羽毛,像蓓蕾开出娇艳的花朵。 她不禁笑着想,这样的美丽,她见证,然后拥有,这个过程实在太美妙了,没有经历的人是不会懂得的。 -------------------- 谢谢大家 第14章 暖帐 ============================ “雁雁。”琉哈的汉话已说得十分熟练,所以有时说话也是蒙兀语与汉语交杂,有时她唤她雁雁,有时也叫纳依,但无论叫哪一种,纳依都知道是在叫自己,这就足够了,“我们可以回草原一趟了。” 她已经离开草原一年多了。 “回草原……”纳依却并不如她预想的那样开心,琉哈疑惑:“是啊,怎么,你不开心吗?” 纳依摇了摇头:“开心。”却又忍不住问:“去多久啊?大名的夏天到来之前能不能回来呢?” “来返就要三个月,回去要住两个月,一共要有半年的时间呢,现在是八月,回来的时候就是明年的三月,当然来得及。” 纳依露出笑容:“那就好。” “怎么?” “我去年夏天从荷塘里掏了几颗花种,他们说埋上马粪,种在缸里,明年夏天就能开花了。”她笑着说,“我想让你读书的时候可以看到荷花,那可是草原上没有的东西。” “荷花而已,带去草原看也是一样。” “草原太冷了。”纳依叹了口气,道,“就是在大名也只能开一个月,这种开在江南的花朵,是不能活在草原上的。” “那是这种花太柔弱了。”琉哈不以为意,“在草原的春天,在冰雪还未消融的山麓上,会开一种蓝色的小花,那种花会在百兽还未复苏时就开放,在春雪之后开满山原,直到入冬才会凋谢。只有那样的花朵才能开在草原,哪怕风吹日晒,霜雪严寒,也不会剥夺它的美丽,不会损伤它的骄傲。” 她说罢,想起纳依或许并未见过,抬手捏了捏纳依的脸颊,“我们回去,我带你到古连勒古山上去看。” 纳依终于想起来这件事,问道:“为什么突然要回草原呢?” 琉哈笑了笑:“我的妹妹月伦,她在父汗做主之下,要嫁去色楞部,嫁给色楞部首领的公子色楞帛律了。” ———————————————— 如果说有什么可以在此时击败不可一世的人皇王与太师公主这对骄傲的父女的气焰,那必然是人皇王的小女儿月伦公主出嫁那日的惨案。 月伦公主原系人皇王斡邻兀卢第四皇后玉微议所生,那玉微议本是玉微部首领的次女,与其长姐玉微乌捻同在兀卢征服玉微部所擒,依斡邻部札撒规定,凡战利,无论牛羊、财帛、奴隶与美女,皆要待可汗亲自分配。 然兀卢的近侍亲兵见乌捻貌美,遂在庆功酒后上将乌捻送入汗帐毡房。兀卢年轻时所爱东鹿公主,乃东部草原第一美女,此后数年纳得的偏妃与侍妾,皆以不如东鹿。 那一夜,或许是战胜的欢愉与马奶酒的醇香,让他再度享受到了女子的柔情所带来的抚慰,他醒来后便将乌捻立为汗妃,由此宽待了玉微乌捻与玉微议的父亲,依旧封其为千户,统率玉微部的首领。 然而好景不长,因兀卢对其宠爱非常,出征在外便时常命乌捻随军照料起居抚慰将士,在攻克东部草原西方的札兰部时,斡邻军中爆发瘟疫,乌捻妃不过一年便染病而亡。 回到斡邻部老营之后的兀卢陷入沉闷的悒郁当中,直到在一次巡视营地时,见到了已然嫁为人妇的玉微议,那玉微议早已为其父许嫁部落一名爱将,但草原旧有“抢妻”之风,兀卢又是首领,部属子民皆为其财产,并未有所顾忌,虽强纳其为妃。 玉微议之夫不满夺妻之仇,伺机于酒会刺杀兀卢,却为当时尚是幼女的琉哈察觉,在其举短刀砍杀来时,挥手一碗热汤泼在那人面上,兀卢趁机拔出刀来,当着玉微议之面将其斩首断臂。 第14章 玉微议自知事已无可回环,只能强忍悲痛,继续与酒宴上欢笑。被纳为第四皇后仅八个月,便生下兀卢幼女月伦公主。在玉微议之后,尽管兀卢又得中部草原大小娄室妃,西方大国海林国后莎里古真,但依旧将无限的宠爱赐予议妃与月伦公主。 月伦公主十四岁时,被兀卢许嫁色楞部首领公子色楞帛律的婚事,一时被传为美谈,琉哈在八月得到急报,十月才回到遥远的漠北草原,她才二十岁,却拥有了她父亲一样傲视草原的气魄与武力,哪怕是她那如公牛一样健壮的兄长、如马驹一样敏捷的弟弟,如百灵鸟一样善解人意的妹妹,却全都不如她。 她从母亲那里延续的美丽反而成为了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长生天的爱似乎也出现了偏私。 留守草原的千户万户诸亲王与将领纷纷感慨——如若她是个男人就好了。 这样她就可以继承人皇王的衣钵,将草原的铁骑带入长生天光辉之下的每一寸土地。 那时的琉哈还很年轻,似乎也为之遗憾着,久久不能忘怀,甚至自恨无法延续父亲的事业。 但不过多久,这样的遗憾便不复存在。 她回到草原上,将中原过去一年的征收来的粮食布帛作为献给父亲与妹妹的礼物,望着堆积如山的财物,斡邻兀卢终于欣然接受了琉哈经略中原的诸般手段,放弃了将中原变为草原牧场的意图。这也使得中原之地得以保留春种秋收的传统,不至沦为一片荒芜的牛羊牲畜践踏之地。 琉哈将纳依也带回了草原,将她安置在自己的毡房大帐中,她从中原带回了床具,每晚纳依都会给她铺上厚厚的羊毛毡子与虎皮褥,再自己缩进去替她暖床,但她时常因为太过温暖而睡着,便逃不过被回来的琉哈气得一脚踢下去的下场。滚到地上几回之后琉哈也觉得无奈,便把她捞起来脱了衣服塞进床上,那时她还很小,身体与心智都不足以对抗琉哈,只能被攥在手里。但这样的顺从反而获得了琉哈的欢心。 是以两个人到后来谁也说不清楚,琉哈到底是为她的顺从而动情,还是一开始就对她动了情,顺从不过是一个借口。 -------------------- 耶,更新沟 大家好,我想要点尊贵的收藏和海星(bushi) 第15章 野心 ============================ 因草原旧俗,嫁娶之日,是要男子到女子家中迎亲,因而早在八月时,色楞部的公子便已然启程,翻山越岭,远涉江河。 月伦公主的陪嫁亦是丰厚非常。 兀卢将从中原劫掠来的财物,如同砾石沙土一般毫不吝惜地赏给了自己的小女儿,更有无数肥壮的牛羊与四千户奴隶及他们的家眷,还有从中原带回来的厨子、乐师、工匠、童男童女…… 纳依趴在床上翻着琉哈用汉文草记的单子,咬着指尖,感慨道:“大汗是不是要把整个部落都给月伦公主做嫁妆啊?”坐在一旁灯下看书的琉哈闻言一笑,拿手中的书册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小脑瓜就只装得下这些?”她抽出那张清单,淡淡道:“这只有四千户奴隶,我们如今可有二十万兵马,部属子民不计其数,算得了什么。”况且这些封赏,到时都要被月伦带去色楞部,本就有父汗拉拢色楞首领的意图在其中。 “那也很多了。”纳依坐起身,掰着手指数了数,“四千户是仅次于万户的,大汗身旁才只有左右两个万户,你有九千户,忽都和休庐才一千户。”她趴到琉哈怀里,瞧她还在读《资治通鉴》,不禁问:“公主……你会嫁人吗?” 琉哈不觉也是一怔,慢慢放下书:“我不知道,但我想……既然我是父汗的女儿,将来就必然要承担为父汗拉拢臣民部将的责任,无论嫁去哪个部落,或是哪个臣子,我都……” “可你要是嫁了人,你所有的一切不都要成为那个人的了?忽都和休庐总有一个要继承汗位,休庐又是幼子,将来就是斡邻部的灶主。”纳依道,“可他们都只是你父亲偏妃的儿子,草原上不是很重视血统吗?” 琉哈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可我只是一个公主啊。” “可你也能上马打仗,你的战功比你的哥哥并不差很多,你统治的中原没有变成一片废墟,你是斡邻部的太师啊,那你应该获得和你的兄弟一头羊羔一只马驹也不差的同等待遇才是。”纳依有些忿忿不平,“你也可以做可汗,做国王,不能等可汗把你当礼物一样送出去,你应当让这世上所有的男人女人都心甘情愿地把心献给你!” 琉哈听得愣怔,直到听她说完,尚是陷入长久的沉思当中。她怀着淡淡的诧异去审视这个小奴隶,也许正如别索人所言,她是长生天遗落在母雁怀里长大的珍宝,是不经开化因而也毫无束缚的生灵,她的言语,第一次挖出了琉哈深埋多年的野心。 甚至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后来几度令南朝梁国闻风丧胆的太师公主,没有在北朝分崩离析之后依旧力挽狂澜的琉哈女汗。 斡邻琉哈亲手教出了令自己惨败的对手,而这个对手,却也在很多年前亲手塑造了她。 她笑着说:“纳依,你知道你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 琉哈晃了晃手里的《资治通鉴》,莞尔道:“中原的书里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道,“你好像又聪明了一些。” 纳依原本已做好了受她训斥或笑话的准备,谁料反受了她的夸奖,一时欢欣起来:“都是公主教得好。” “不过……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在怕……怕我真的嫁了人,你就要当我的陪嫁,啊……到时你就不能日日夜夜缠着我了。”琉哈见果然被她说中,不禁又笑话她,“你怎么像个田鼠一样,笨得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纳依捂着脸跳下床,不再理她。 公主帐中传来一阵笑声,纳依抓起帘幕门口的裘衣披上,在深秋草原寒霜过境的夜里跑了许久。明月低垂,牛羊战马在四周此起彼伏地低声叫唤,她跑了很久,跑得有些累了,知道还是要回去的,便渐渐停了下来,准备抄近路回去。 那时夜已深,只有巡逻的各帐亲兵还在徘徊,工匠还在为月伦公主的出嫁打造精美的勒勒车,纳依听说人皇王命工匠用金子镶嵌在上头,忽然想看一看金子打造的勒勒车究竟是什么样子,毕竟她只在南朝见过用金子打造的首饰或器具,最大也只是一扇屏风罢了。 月伦公主的公主帐紧邻其母议妃的斡鲁朵,那里大约是这个时候最热闹的地方了,听说为月伦公主的出嫁,人皇王连莎里古真妃的斡鲁朵都不大进了,只时常出入议妃处。 -------------------- 本周完毕。耶 第16章 夜窥 ============================ 纳依不觉有他,裹了衣裳欲回,却忽然见帐内忽然点起了灯火。 玉微议不过三十余岁,素有美人之名, 恰如此时,面上细细一层薄汗,仿佛结着露珠的花朵。她披着衣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伏在床上看那个光着臂膀的年轻奴隶,那奴隶浑身精赤,身量结实,穿好衣裳,还不忘跪在床下亲了一下玉微议。 玉微议揽着他的颈,吹起如兰:“以后……我入了夜点起灯,你就到我这里来。” 那奴隶跪在地上,笑了笑:“要是叫大汗知道了……” “他就快死了。”玉微议神情狠辣,“等他死了,你就是日日来陪我睡觉,也不会有人敢说半个不是。” 纳依捂着嘴,仓皇向后逃窜,不妨正撞上宫帐外的马厩,惊了正探头吃草的战马。战马仰天一声嘶鸣,立即惊动了不远处打铁的奴隶,那几个奴隶以为是盗马贼,纷纷举着刀锤过来大喝:“是什么人!” 纳依逃脱不得,只好走了出来。 一人借着火光问:“你是什么人?” 另一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我认得她!她是琉哈公主身旁的小女奴!别索部那个大雁生出来的孩子!” 众人一听她是琉哈的人,便和缓了些语气,道:“这里是玉微议妃的斡鲁朵,你来做什么?” 纳依低下头:“我……我出来透气,不妨走错了路,一头撞在了马厩桩子上。” 众人不禁大笑,其中一年轻的打铁奴隶将她领了出来,“从这儿往西北走,那边高坡上就是琉哈公主的斡鲁朵。” 纳依看了看,颔首道:“谢谢。” 她转过头向西走,绕过一处晾羊皮毡子的架子,回过头一望,只见玉微议的宫帐前,倏然一抹人影晃动,再看时便不见了。 纳依垂着头走回琉哈宫帐,琉哈将才被人服侍梳洗。草原取水不易,但只要可以,琉哈必日日沐浴擦身方可上床,此时正换了衣衫,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本欲责备她出跑这些时辰,却见纳依神色仓皇,失魂落魄,不禁道:“出什么事了?” 纳依怔怔地抬起头,抽了抽鼻子:“我出去看星星,回来天黑了,一头撞在马厩上,跌到马槽里了。”琉哈见她衣衫狼狈凌乱,着实沾了不少草料,不禁轻笑着将她扭来,按在地上扒衣裳,“叫你乱跑,这回只是掉进槽里脏了衣裳,回头掉河里或是掉狼窝里小命不保,有你哭的时候。” 第15章 “公主……”纳依却脸色苍白地望着琉哈,似乎欲言又止,琉哈自养她到如今,将她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拿捏清楚,自然也察觉了,不禁问:“还有事?” 纳依不敢直说,只好摇头:“没有。” 琉哈凝眉:“当真没有?” 纳依低下头,抹了抹眼泪:“能不能不打我?” 琉哈顿觉好笑,抬脚踢了踢她的臀:“哪回必得叫你吃一顿鞭子,治治你这些臭毛病。” 她扒了纳依的衣裳,赶人去洗澡,直到纳依擦干了发,浑身只余水香时,方才搂着她上了床。 纳依缩在琉哈怀里,脑中不断回想的,却是玉微议与那奴隶方才云雨时的情形……奇怪得是,她越想,心中的恐慌反而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脸红心跳的灼烧感,那感觉令她烦躁不已。 纳依晃了晃头,翻身贴到琉哈怀里。 她比琉哈小许多,身量还未长成,蜷成婴儿模样,鼻尖正抵着琉哈胸口。 帐中点着的灯散着灯油古旧的香气,纳依闻着闻着,人就睡着了。 半夜琉哈只觉得胸口闷热,伸手去摸,却一把摸到了纳依毛茸茸的发心,那一头柔软的长发如同中原的丝绸般触感令她爱不释手,她这才发觉那热竟是纳依在对着她胸口喘息,温热的气流顺着衣衫落在了肌肤上。 她不觉笑了笑,将纳依抱在怀里,任由外面寒天冻地风雪大作,也不觉得冷。 —————————————— 纳依想,玉微议如今极受兀卢宠爱,更有月伦公主婚事在眼下,如若自己将那夜情形说出,有损兀卢颜面不说,又没凭据,难保不被玉微议诬告,一个不好,死的反倒会是自己,又何必多事。她如是想,便打算将此事烂在心里,只作不知。 她睡到日头射入毡房时,才懒懒地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衣裳梳洗干净,才听几个奴隶说琉哈今日到月伦公主处去了,不禁万分欣喜——琉哈今日若不回来,自己只串通好几个奴隶,对琉哈说自己骑了马又练了拳,她必不会生疑。自己能躲一日的懒,又何必到外头冻得手僵脚冷。 琉哈素日宠爱她,几个宫帐奴隶不敢言他,纷纷答应,纳依心满意足,吩咐人看好门,若是琉哈回来就进来将她唤醒,她自己则端了奶酪奶茶,缩进虎皮被里吃喝。 琉哈去了半日,日落西山方归,她归来时,见帐外划给纳依练武的地上落雪完整,远远看几个奴隶冻得瑟缩也不进去,心下便有了计较,于是慢慢走近宫帐,在几个奴隶想进去报信时,示意他们不准动。奴隶等见报信不及,默默将哀怜的目光投向风雪中的宫帐。琉哈掀起厚重毡帘一看,脸色顿时就暗了不少,放下帘幕时,冷冷审视道:“她今日可有骑马练箭?” 几个奴隶面面相觑,在欺骗琉哈和背叛纳依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回公主,纳依她……纳依她还没……” “你们在外头作甚?” 几个奴隶低着头,不敢再说。 “不说,那就滚去挨鞭子。” “贱奴……贱奴们在替纳依放风。” 琉哈怒哼一声,好笑道:“她年纪小偷懒就罢了,你们竟也都敢纵她……”顿了顿,不禁有些了然,又道,“看来你们不是怕她,是惮我,是看我宠她,就替她遮掩。” 几个奴隶瑟缩在地,不敢出声。 琉哈道:“进去,依旧与她通报说我回来了。我倒要治一治她的胆子。” 一名奴隶缩着脖子进去,只见纳依怀里还抱着装奶酪的瓷罐子,睡得仿佛羊羔一样香甜,她默默叹息了一声,为她接下来的遭遇默哀,随后轻轻将人摇醒。 纳依揉了揉眼睛,睁大了些问:“公主回来了?” 奴隶道:“是啊,马上就到了。” 纳依立即把罐子藏去床下,将练武的衣裳套好,穿了靴子就出门,见琉哈正在不远处停着,立即换了笑脸迎上去。 琉哈瞧她这副样子,怒火登时散了大半,却又不好轻易放过她,只道:“有没有好生骑马练箭?” 纳依将一双好看的眼睛睁得圆溜溜,却让人一眼就看出她的目光在晃,琉哈怒极反笑,心想她连说谎都不会,就胆大包天敢来骗人,不禁道:“说实话。” “当然了!”纳依道,“我刚要回帐子里就看见你了。” “哦?”琉哈道,“真的?” “真、真的……” 琉哈冷哼一声,将她夹在臂下,一路掖入帐子里,放在地上。纳依本想趴她怀里撒娇,却听她冷冷一声:“站好了。” 纳依一怔,心道莫非是琉哈知道了?却想,不不,她又不曾回来,如何能知道?且壮了胆子,愈发装得无辜:“公主……我累了呢……你饿不饿,要不要……” “累了?”琉哈冷笑,“撒谎倒也能累着你,只怕是睡累了吃累了吧。” 纳依小脸一白,回头看向几个奴隶,结果奴隶羞愧地低下头,她才方知大祸临头,顿时脑中一阵空白。 “跪下。”琉哈呵斥道。 纳依扑通一声跪在琉哈面前,攥着她的袍子挤眼泪:“公主……我知道错了。” -------------------- 沟子:小水娃你嫩臀不保啊。 长大后的周若水:最好收回你的话,记得我是一个很牛逼的人。 第17章 受罚 ============================ 琉哈依旧板着脸:“错了?看来是我错了,错以为你是个值得我宠爱和用心的人,没想到,也不过是个牛羊驽马一样下贱的奴隶。”她踢开纳依的手,“你喜欢洗衣裳,就滚去洗一辈子衣裳吧。” 纳依这时才觉得惊慌,心中万般念头纠缠,最强烈的便是绝不能离开琉哈。爬到琉哈面前,磕头连连,哭得一张小脸都花得厉害:“公主!公主!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 琉哈冷冷递了个眼色,立即就有几个奴隶上前掖着纳依向外拖。纳依自知绝不能离开琉哈,挣开两个奴隶的束缚,不顾一切扑到琉哈怀里,恨不得攥碎了她的袍子也不松手:“公主!公主!请你责罚我吧!打我骂我都好!就是不要赶我走!” 琉哈本就是吓唬她,见她怕得脸色苍白哭得梨花带雨,不禁十分受用,也不想再唬她,便慢慢抬起眼帘来:“你可认罚?” 纳依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我认!我认得!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认!公主……求求你别赶我走……” 琉哈慢慢伸出手,扶着她的下颌,轻轻抹了抹她的眼泪:“哭得像什么样子。” 纳依眸光轻晃:“公主……”她抽了抽鼻子,“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素以军法御下,古话说军法无情,可你年纪小,约莫两军棍下去这双腿就断了……”琉哈思忖道,“打你十鞭子,罚你胆敢欺瞒我,打完了到外头跪到太阳沉到山下,罚你为了让人给你通风报信,叫这几个奴隶受了那么久的冻,你可认吗?” 琉哈御下严明,是称命于整个斡邻部的。据说当年她的亲兵犯罪,那亲兵尚是贵族那颜子弟,依旧被她罚立在帐外三天三夜,便是兀卢汗亲自求情也不应。 纳依虽常吃她鞭子,但向来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打完了第二日照常下地,可这一次,想也清楚不会是那样好过的。 “我认罚……”纳依咬着唇角,“谢谢公主责罚。” “乖。”琉哈拍了拍她的脸颊,吩咐几个奴隶下去,随即站起身来,解下腰间的马鞭,那柄马鞭掺着金丝,用一株珊瑚雕刻手柄,柄上镶嵌金环,挂于钩带上,琉哈极其爱惜,平日只做装饰,并不轻易使用。纳依瞅了两眼,顿时便不敢看了。 “连跟我这么多年的战马都没有荣幸挨这条鞭子……”琉哈笑道,“你的小屁股还真是金贵呢。” “马上打烂了就不金贵了。”纳依低声咕哝道。 “趴到床上去,把屁股露出来。” 纳依脸上顿时烧红,手摸上要带腰带,却迟迟没有动作,琉哈见她如此,更是动怒,解下钩带,将她双手捉住捆在身后,掀起袍子扒下她的裤子,露出个精致好看的屁股,圆滚滚地晃在琉哈眼前……然而再好看,终究也不过是小孩子的屁股,那时琉哈如何也不会对这么个小孩子的身体产生欲望。 但那并不代表将来。 在后来的很多年岁里,琉哈对这具身体的痴迷与喜爱,出于性与欲望的一切,都疯涨得难以自抑。她身体的每一寸,都被琉哈留下过标记,疯狂的占有与爱欲,也时常让二人陷入不可自拔的痴缠中——叱咤北朝的太师公主离不开一方床榻,聪明绝顶的别索军师几度被干得求饶哭泣,那情景想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眼下,琉哈却只会把这浑圆的小屁股打烂。 琉哈的力气大得惊人,即便有意收着力气,第一鞭落下还是将纳依打得一声惨叫,匀称白净得双腿抖得厉害。 第16章 她没料到这种痛是这样的强烈,比她以前挨鞭子全然不同。她伸手摸了摸火辣辣的臀肉,转过身来跪在地上:“公主……公主我好疼!别打了!” 琉哈沉默了片刻,甩了甩鞭子打在床褥上,“趴好——不然你就滚出去。” 纳依咬了咬嘴唇,还是蹭了回去双手在背后紧紧地握着,眼泪大片大片地往下淌。 门外风雪渐息,几个奴隶也是这些年看着纳依在琉哈身旁出入相随,知道琉哈宠她,今日挨了这么厉害的打,不禁叹息起来。 正当几个奴隶听着毡帐里的鬼哭狼嚎时,一抹华贵娇艳的红影自雪中飘来。几个奴隶忙抚胸请安:“见过议妃。” 玉微议莞尔:“我只是路过,不必多礼。” 她话将落,里头又是一阵尖叫,随后是呜呜咽咽地求饶声,听得玉微议眉头微蹙。 “这是……” 老奴阿臣道:“小纳依做错了事,公主正在打她。” 玉微议有些讶异,往日人都说琉哈治下严明,今日倒也所言不虚,那个小别索人平日里张扬娇纵,犯了错还不是一样挨打……玉微议忽然想到那一夜的情形,无论纳依是否看到了,她都不能留这个活口。 她心下有了计较,笑着道:“那孩子才十一二岁,做什么打得这样厉害。” “是啊……”老奴阿臣道,“打完了还要罚她在外头站着,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好。” 十鞭子再慢,一刻钟也就打完了。 纳依哭得没了力气,趴在床上,只露出一个伤痕累累的小屁股。琉哈沉下眉眼,收了鞭子,按着她的腰窝仔细看了看,只有臀/腿边缘依稀还能见到不曾挨打时的白嫩,臀/尖处破了皮,肿胀出紫砂,她又一贯乱动,好几道鞭痕都交叠着,一捏就要流血。琉哈此时也觉得打得重了,开口时说话也温和许多:“疼吗?” 纳依抽了抽眼泪,人早哭得发昏:“我屁股还在吗?是不是烂了?” 琉哈心道,虽打得重了些,可比军棍来说不知轻了多少,敷点药消了肿,这小东西一样上蹿下跳,这时可怜起来,好了伤疤立即就忘了痛……不禁又有些微愠:“是啊,烂成柿子了,你记不记得咱们在大名看见的柿子树,柿子烂了什么样,你这小屁股就是什么样。” 纳依吓得大哭起来,蹬了蹬腿:“你坏!坏死了!我以后怎么睡觉!怎么骑马!怎么走路!” 琉哈实在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是你的腿挨打,如何走不得路?”她等了等,不见她伤处凉下来,又觉得纳依露着屁股嚎实在难看,就替她提上了裤子,布料擦过伤口时疼得小孩儿又是一抖,哀叫道:“我死了!我真的死了!” 琉哈又朝上面拍了一下:“好了,不准叫。” 纳依立即就不叫了,趴了一会儿,抬起哭花了的小脸儿道:“我想喝水……” 琉哈给她倒了些马奶,扶着她的下颌慢慢地喂给她,又拿毛巾擦了擦她的脸,柔声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骗我……” “我不敢了……”纳依哭得抽噎,“好疼……”她试着求饶,“能不能……不让我去外面罚站?他们都知道我受罚了,以后会笑话我的……尤其是那个该死的索洛尔。” “你还知道羞?”琉哈道,“就该剥光了你的屁股罚到外头站着。” 纳依立即缩起肩膀:“公主……” “很快就天黑了。”琉哈道,“我让他们都下去,天黑了我亲自带你回来。” 纳依见讨价还价不灵,也只能乖乖认罚。琉哈没有解开她的双手,就这么拎她到外头去,她每走一步就龇牙咧嘴一次,抽着气求琉哈慢点。 琉哈也有意罚她,只让她自己走,好不容易蹭到了外头,天色瞑暝,太阳已贴近了远处的山峦。几个奴隶缩着脖子,听琉哈吩咐:“去烧水,再去河里弄点干净冰来,都下去吧。” 奴隶下去之后,琉哈四处望了望,拍了拍她的头:“站好了。” “公主……”纳依叫了一声,忽然看见远处有人过来,忙缩到了琉哈身后,琉哈远远见那人走来,扶着纳依的肩膀挡了她。 来人是月伦斡鲁朵里的侍女乌思,琉哈道:“何事?” 乌思低声道:“小公主想请您过去看了看东西。” 琉哈道:“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再……” 乌思却道:“小公主说,是急事。” 琉哈垂下眼眸,想了想,道:“带路。” 她回过头来,解下披风给纳依系上,藏了她被绑在身后的手,低声道:“等我回来。” 纳依点了点头:“嗯,我等你回来。” -------------------- pp遭殃小水鸟 第18章 被诬 ============================ 琉哈带着乌思向南边月伦的斡鲁朵走去,留下纳依泪汪汪地看着,悄悄用手揉了揉肿得发疼发热的屁股。 傍晚的营地点起了火把,远远望着,仿佛飘在江上的渔灯,那是江南夜里的渔火,是北朝见不到的长夜美景。 她这时还太小,还不明白自己望着草原的火把想起江南的渔火的情感,正是思乡。 她思来想去,慢慢就想到了琉哈,想到是自己做错了事情,惹琉哈生气了,虽然已挨了打受了罚,可将来琉哈会不会依旧对自己好呢?会不会因为自己说谎就不再喜欢了…… 偌大的大漠南北,只有琉哈对她好,如若没了琉哈,那她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叹了口气,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还以为是琉哈回来,忙直了身子,叫了一声:“公主?”又道,“天黑了,我是不是……” 那脚步声一顿,复又开始走近,脚踩地上厚雪,发出窸窣声响来。 纳依心中疑惑,立即转过身来,不防对上来人的脸:“你是?” 那人她看着面生,并不认得,可开口就是一句:“去死吧——”说着便拔出刀来。刀锋银光一闪,纳依顿觉不妙,本能向后一躲,牵动臀腿上的伤,疼得眉头紧柠不松,却也顾不得许多。 她双手还绑在身后,一时根本挣脱不开,身法极其受限,那人却举着刀再度向她刺来,下下向她手臂腿脚刺去。 纳依躲了几回,终是不敌,被他擦了肩膀,破了衣衫,血滴落在地。 她喊人却不见,才想起人都让琉哈支走了,趁着躲闪之际四处望了望,唯有东边一处营地点着火,便虚晃一个身形,向那人胯间猛踢一脚,在一阵惨叫声里,一路仓惶向东边跑去。 那人抽了几口冷气,从地上爬起来,一路追赶。 纳依一贯身量轻如飞燕,琉哈知她根骨天赋极好,自幼教导她武艺时,便着意于此,在中原多请善马术与轻功之人来教授,并不严苛她练力道,只握得马刀开得长弓便可。 若是寻常,纳依必早跑出那人的追赶,可今日偏她身上有伤,手又被缚,时绊常倒在雪地里,摔得浑身骨痛筋软,渐渐就让那人追来。 索性前头就是营地,她立即卯足了力气大喊:“快来人!救我!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我是琉哈公主的人!有人要杀我!” 几处干活的奴隶营地听到琉哈之名,纷纷有了回应,亮起的火把渐渐向这里靠拢。 纳依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疯狂向下跑去,身后追赶那人见她愈发靠近营地,终于不再追赶,只冷冷望了许久,方才在有人举着火把出来时,愤愤离去。 纳依力竭无助,摔倒在地,却依旧拼命咬着牙爬起来,全然不曾发现身后人早已没了踪影,只一味向那灯火通明处逃。 终于再度摔在一处宫帐门口时,她再爬不起来,猛地一回头,见身后没了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冰冷的积雪流淌到领口里,冷得她一个激灵,她正欲爬起来时,忽然听到头顶有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簇拥着一身火狐皮披风的玉微议。 玉微议垂眸,似觉得眼前情形实在好笑,不禁问:“小别索,你在这里作甚?”又看了看她身后绑着的双手,立即让人给她解开,还不忘笑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像个被拧了翅膀的鸟儿一样?这脸都摔肿了……” 纳依被解开了双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低头道:“议妃,有人要杀我……” “哦?”玉微议诧异道,“人在哪里?” “我跑到这里,他就不见了。”纳依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伤,“我的胳膊就是那个人划破的。” “那你现在没事了?”玉微议似乎并不关心她的性命。 纳依点了点头,也不寄希望于她,只道:“惊扰议妃了,我现在就回去。” “去吧,小心脚下,可别再走错了路,走到别人帐外,看些不该看的东西。” 纳依心下正觉得奇怪,但却急于回去向琉哈说明,一时并未计较。 她走出不远,玉微议望着人群渐渐汇来,火光如同薄纱般摇晃,美目忽然狰狞,高声道:“来人——把这个偷了我一对金镯子的贼抓起来!” 第17章 事出突然,纳依还来不及反应,立即就有几个守帐亲兵冲了上来,将她抓了,掼压在地上。 纳依挣扎无果,奋力仰起头,神情又惊又怒:“议妃这是何意?为何要抓我?” 玉微议目光幽冷,吩咐两个奴隶道:“给我搜。” 纳依被人压倒在地,另一名奴隶上前,在她身上来回地摸,力道极大,似乎不摸出什么便不会罢休,摸到臀腿时纳依又是疼得一抽气,狠狠盯着玉微议,且看她摸不出东西再来计较。 “议妃。”那奴隶忽然从纳依后腰的钩带上拽下两个金镯子,呈给玉微议。 玉微议会心一笑,垂眸道:“人赃俱获。” 纳依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不知那东西为何会到自己身上。 玉微议轻轻扫了一眼那对她狼狈而无辜的模样,一时神情恍惚,却立即冷下神色,笑道:“纳依,你是琉哈公主的人,照理说我不该多管闲事,可札撒令上规定,但凡偷盗之人,皆应交与失主惩处,若失主宽宏,再交还本家惩处。若是贵族犯法,则由大断事官秉公惩戒。你虽是琉哈公主的人 ,到底只是个奴隶,偷了我的黄金镯子,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纳依一时想不清楚缘由,只得一力否认道:“我没有偷!我要见公主!你们不许动我!你们没资格动我!”她盯着玉微议派来的几个奴隶,目光狠厉,像一只还未长成却已显出威势的小狼,“我是琉哈公主的人!你们谁敢动我!我要见公主!我要死也要死在她手里!” “可惜你见不到她了。”玉微议冷笑,“来人,把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奴隶给我乱棍打死。” 纳依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透了,在几个奴隶上来拖她时,求生的本能驱使她忽然一个勾腿,将左边的守卫兵踢得踉跄,而后一挺身,扶着右边守卫的肩半空腾跃,落在地上时,又与近扑上来的几个守卫厮打起来。 她所学近战的身法,向来讲求以柔克刚,以灵巧敏捷身轻如燕著称,如今她年岁虽小,力气不大,骨头却软,如同一条游鱼在众人之间穿梭,让几个力士一时也抓她不着。正当纳依渐渐将几个亲兵缠在一处失了方位,预备趁机抢一匹战马逃出去时,一名身形健硕的男人悄声自玉微议身后走了出来,手中持一根长棍,对准纳依背后,狠狠一落。 纳依本就渐渐支持不住落了下风,又被如此偷袭,顿时只觉得背后一阵剧痛,那股痛楚窜上脑后,终是体力不支,失力重重摔在雪地上。 纳依疼得连话也说不出,艰难地想站起身,然而无边的昏暗如同潮水一般,渐渐将她吞没于剧痛之中。 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玉微议身旁的男人,她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声音,还有他的面貌,是那晚在议妃斡鲁朵里的男人,也是今夜追杀她的……那个人。 她闭上眼,昏了过去。 -------------------- 这件事告诉我们 绑了老婆玩晴趣之后记得给老婆解开。 不然容易没老婆。 第19章 羊匿 ============================ 玉微议当即命人将她拖下去打死,那男人却忽然出言阻拦道:“这样打死她,到底得罪琉哈公主,不如……将她扔到羊毛堆里藏起来,等她自己慢慢憋死,对外就说我们只是把她关起来,是她自己跑了,等事情了结,再处置她。” 玉微议对那男人可谓言听计从,不疑有他,立即就让人将纳依拖了下去。 那奴隶将纳依拖到一处半人高的羊毛堆上,几人合力将她塞了进去,浑身盖满了羊毛。又压了两条羊毛毡子在上头。 “快走吧……”其中一人低声道,“等死了还得快拿出来,不然捂在里头两天就臭了……还这么小,真是可怜,长生天保佑……长生天保佑。” 果然不出那男人所料,当夜从月伦那里回到营地后的琉哈得知事情原委,一贯最是克制守礼的她甚至没有等到天亮,星夜便来到了议妃的斡鲁朵,在被拒绝了一次之后,直接便闯了进去。早已就寝的玉微议深感冒犯,本欲斥责,虽说她只是琉哈的庶母妃,但她生有月伦公主,兀卢一向重视亲缘,连忽都与休庐也不会轻易顶撞她,可她刚欲开口,对上琉哈明月一样的双眸,竟没来由地胆怯,只得道:“琉哈公主,你这是要做什么?” 琉哈沉声道:“议妃,我听说议妃锁了我的奴隶,我特来讨还。” 玉微议轻笑:“哦?不想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奴隶,竟值得琉哈公主亲自来要。” 琉哈神色从容:“还请议妃将她交还,我自会查明真相,与议妃一个交代。” “好。”玉微议唤来帐下奴隶,道,“还不与公主去放了那个小奴隶。” 琉哈与那两个奴隶到了一处羊圈,却只见到一堆空荡荡的绳索。 “什么?”玉微议微微抬起眼帘,扫了一眼地上的绳索,“跑了?” 琉哈神色阴沉,只听玉微议又道:“我知她是公主帐中宠奴,念她年幼,并未直接打死,只是将她关押在羊圈中,听候公主发落,谁料她竟畏罪逃了……” 琉哈抬眸流露出寒意:“她真的逃了?”那一眼饱含警告之意,让玉微议不禁一颤。 “自然。” 琉哈不置可否,捡起那摊绳索,转身离帐。 她自然不信纳依就如此逃了,且绳索上并无捆缚过却为人挣脱的痕迹,想来必是玉微议有意隐瞒。她再来到那羊圈附近查看。此处唯有几个穿着臃肿破袍的奴隶在昏暗的灯火下剪羊毛织毡子,剪下的羊毛堆积半人来高,寒风侵身,圈中群羊也瑟瑟发抖,凑在一处低声叫唤。 琉哈并不理会那些奴隶,只望着圈中留下绳索的木桩。 她问过那夜在场围观之人,确有许多人都曾见过玉微议自纳依身上搜出金镯,也亲眼目睹纳依被关入羊圈,但如今人去圈空,说是逃走也不为过。 可琉哈不信。 她不信纳依会偷盗,更不信纳依会畏罪而逃。 那么结果只有两个,要么纳依死在了玉微议手里,要么纳依还活着,只是被藏起来了。 琉哈摸上腰间的金鞭,忽然摸到鞭柄旁挂着的金香球,那是她在月伦处见到的,从中原得到的小玩意儿,用黄金打造成镂空花纹的金球,里头塞着香料,点起来不会烫手,链子还可以挂在腰上……她那时本想拿这个哄纳依开怀,毕竟打了她一顿,若再不管不顾,那小孩子必会多心委屈。 可她一回到帐中,却听得这样的消息,一夜未眠不说,派出去的人如何也寻不得纳依下落,如何能不忧思牵挂? 连她自己也不曾料到,那个日日把“我永远陪着你”挂在嘴边的小孩子,一朝不见,竟是如此的难忘。一个织羊毛的奴隶见她立在这里不走,不禁道:“琉哈公主,天冷,您还是快进斡鲁朵歇息吧。” 琉哈想了想,却道:“你曾见过议妃把一名女奴关进羊圈吗?” 那奴隶并不了解事态,只道:“若是羊圈里有人,羊会一直叫的。我确实听到了一阵羊叫,不过后来不知怎么,就不叫了。” “多谢你。”琉哈望了一眼那深邃黑暗的羊圈,转身欲行。 也就是在此时,她忽然脚下一滞,紧皱着眉头,再度望向羊圈。那老奴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提了灯过来,琉哈命他举起灯火,照向不安的羊群……那一圈里有十几只羊,冬日缺草少粮,皆饥瘦难耐,更兼天寒地冻,老羊衰病羔羊孱弱,一见火光更是不安,一声叠一声地低声叫唤,此情此景,无怪草原上向来将软弱无能的敌人比作羊群尔。 “琉哈公主?” 琉哈摇了摇头:“没事。” 她回到斡鲁朵等了整整一夜,几乎将所有被纳依留下过痕迹的东西都抚摸了一遍,那半碟不曾吃完的奶酪,被藏在床下的酒壶,虎皮褥上纳依还哭湿了两块……她忽然有些懊悔,纳依那么小,偷懒又是人之常情,若她不愿,自己何必逼她,她忽然想,若当真是因为自己把她吓走了,外头天寒地冻,她一旦出了事,又该如何是好…… 她就这样百转千回地思来想去,浑然不觉自己的生命中已有了一个如此要紧的存在。 天渐明,琉哈派出去寻找的人陆续归来,都不曾发现纳依的踪迹。 索洛尔道:“那小丫头怕不是跑出去叫狼吃了,找人还不如找找有没有衣裳鞋子脑壳剩下来。” 琉哈淡淡扫了一眼:“那你就去找,找不到,也和她一样不用回来了。” 索洛尔立即噤声,见琉哈不再发落,才开口:“公主……其实我倒觉得纳依没跑。” 琉哈抬眸:“哦?” 索洛尔道:“前半夜下了那么厚的雪,干活的奴隶都不敢乱走,军中的老马也会迷失方向,何况她从来没离开过您能去的地方,怎么有胆子乱跑呢?而且营地外头的雪还干净,不像有人踩过的样子。我倒是觉得……人还是让议妃藏起来了,”他又补充道,您可千万不要问我她为什么藏人,我是不懂女人心思的。” 第18章 琉哈缓缓垂眸,似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中,漫长得让整座宫帐都静的出奇。她想忽又想到什么,起身出了帐子,一路骑马到了那处羊圈。 太阳出来之后,陆陆续续有奴隶干活,一路看去,晨雾弥漫的坦荡草原如同与世隔绝的仙境,天与地都模糊了边界。琉哈又到了那间羊圈,几只羊羔正嘬着羊乳,发出或渴求或满足的叫声。 琉哈盯着那羊群看,见无论是母羊还是羊羔都往剪完堆起的羊毛堆上靠,不知是何缘故,不禁皱起眉头来。 就在那些吃完了奶挤在一起取暖的羊羔不断蠕动身体往羊毛堆里钻时,一抹红色竟渐渐从羊毛堆里露了出来。琉哈那时本欲就此离开,却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鬼使神差,眼光一瞥,立即就看见了那抹红…… 那是她亲手系在纳依身上的那件披风。 琉哈跳入羊圈,惊得羊群四散哀叫,而后不顾其中脏污寒冷,在羊毛堆却不断挖拨。那羊毛堆得极厚,越摸里头越是滚烫,琉哈的举动惊诧了一旁干活的奴隶,几个奴隶打开羊圈,不明所以地问:“公主……” “公主……” “纳依——” 琉哈忽然僵背,沾满污泥和羊粪的羊毛堆里,露出了一张苍白的稚嫩面庞。 -------------------- 小剧场 关于十二岁的小水娃被她老婆打屁股这件事之众人的看法 温柔乐宝:唉,好可怜的小孩子,怎么可以打孩子呢。 体贴猛祎:就是,我家宝贝,别说打,就是一个手指头我都不舍得碰呢 貌美椿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挨揍嘛,谁小时候不挨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挨了多少揍…… 众人:同情jpg 貌美椿椿:不过我都揍回去了。 已死兴昔:哼,双标,你长大了也挨揍,怎么没看你报复回去,别以为我不知… 霸气郁郁:我怎么没把这老女人弄死。 可爱沟子:下线兴昔。大家继续。 聪明椿椿:怎么,我乐意,我长大了就喜欢挨打,有本事打我啊 众人:咦。 暴力喇子:不是我们在谈孩子的教育问题啊喂? 嫩屁水娃:就没有人关心一下我的pp吗! 第20章 誓言 ============================ 后来的许多次,几乎所有的生死关头,周若水都不会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除琉哈之外的任何人。 无论再凶险,她都只是固执地要求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不寄希望于任何人地活下去。 就是因为她清楚,清楚地知道如若琉哈不在她的身边,那这世上便没有人可以救她。 新鲜的空气夹杂寒冷的北风灌进口鼻,纳依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而后剧烈的喘息起来,她纤薄的胸口起伏着,喘息渐渐化作撕心裂肺的咳。 琉哈将她抱起来,在四周惊骇的目光里,低头道:“没事了,纳依,没事了,我带你回去……带你回去……” 纳依并未睁开眼,她只是在一片迷蒙中听到有一个人在讲话,她甚至听不清那个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好吵,然后……我还活着。 她还太小了,根本不懂死亡究竟是什么,在厚重的羊毛堆里,能够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脑子越来越混沌,除了晚上苏醒过来短暂地挣扎了一下之外,她再没能做出任何求生的举动。她就那么被压在羊毛堆里睡着了,思绪如同落进深河的一块石头,不断地下沉,下沉…… 她不知道那就是死亡的怀抱,只是无力挣扎,她在朦胧之中望到了江南,江南下了春雨,细雨如丝的季节,青砖白瓦都变得旖旎多情。 她在檐下避雨,看着黑油油的燕子落在巢边梳理打湿的羽毛……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其实她从前根本没有名字,但就是听得十分清楚,是有人在叫,妹妹,妹妹,她转过头…… “和我走……”那个人说,“我带你回江南……” 她笑着追上去,她是想回到江南的。 可她的手伸出去时,脑中却如同过了雷电一般,身体颤栗。 她只是忽然想起来,她答应了一个人,要在这里等她。 她没有动,眼前的人慢慢抬起头来,英俊而年少的面庞露出疑惑的神情:“妹妹,妹妹?” 她后退了一步,摇头道:“不……我要在这里等她。” 她的神情变得坚定,再度对那个人说:“我不能走,我要在这里等她……” “那你不要回江南了吗?”那人问,“江南才是你的家。” “我会回去。”她说,“我一定会回去,但我要在这里等她,将来我再回去。” 眼前那人忽然一声轻叹,身影化作一阵轻烟,她怔怔地看着,直到身后响起另一个声音,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甚至,实在是太清楚了…… 纳依缓缓睁开眼,杏仁一样的眼,湿润而不满鲜红的颜色,她似乎有些累,睁开一下便闭上了,但人已经清醒。 琉哈将她带回了斡鲁朵,在将她放在床上的那一刻,纳依又睁开了眼,低声说:“我想先洗澡……”她似乎有些清楚自己的狼狈,甚至想抬手挡住自己。 琉哈却浑然不觉,只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痛?” 纳依想了想,忽然点了点头:“嗯。” “哪里?”琉哈道,“玉微议对你做什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我屁股好疼,好像坏了。”纳依喃喃道。 琉哈皱了皱眉。 她小心解开了纳依的衣裳,仔细查看了一下她的身体,最触目惊心的就是后颈到背上的棍痕,经过一夜的淤血泛出紫色来,在光洁的脊背上格外狰狞。 琉哈仔细摸了摸她的骨头,确保无碍之后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她这才往下看她的臀腿,鞭痕的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重的紫,青紫斑驳,躺满了瘦削匀白的臀腿,有些丑,更有些惨兮兮,纳依似乎感受到她目光的炽热,有些羞赧地缩着肩膀。被玉微议冤枉或是险些闷死在羊毛堆里都不曾令她觉得如此难堪。 琉哈不敢让人给她洗澡,只叫人烧好了水端进来给她擦身,当拧干的毛巾轻拭到纳依臀腿的乌青上时,琉哈听到了一声极力克制却又实在痛楚的抽气声。她忽然一停顿,扶着纳依的肩膀,低声道:“纳依……” 纳依抬起头,两颊如桃般,尚有些懵懂:“公主……” “我以后不逼你了,好不好?” 纳依心下大骇,死里逃生后本就疲惫的心立即就要碎了般,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这就叫琉哈无所适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忙将她抱起来,拿被子盖了,柔声问:“怎么了?哪里痛吗?” 纳依揪着她的衣襟,哭得昏天黑地,哭得累了,方才断断续续地开口:“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琉哈不明所以:“我……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纳依抬起一张哭花了的脸,看得琉哈不禁叹息,不知她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眼泪。 “你都不管我了,是不是不要我了……”她忽然想到,莫不是琉哈听了什么栽赃的话,忙道,“公主,我没有偷议妃的东西!我向永存的长生天发誓,如果我有偷盗之举,就让我断手断脚!” 琉哈安慰道:“我知你没有。” “那你为什么……” 她将纳依的眼泪抹去,将人放在自己腿上,如同哄孩子般拍了拍,“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只是我……我思来想去,觉得强为你如此刻苦,是我自私。”她叹息道,“纳依,你知道……我要你骑马,要你练拳习武,日日张弓,不准废弛。我何尝不知其中艰辛,可我总是私心想你去做,只因你做了,就能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杀死敌人,甚至可以走到我的身边。你知道,我父汗虽有四虎将,四獒将,有铁马营和骁骑军,有左右万户与五十六路千户,有大漠草原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和妃子,但他也曾在少年时失去过父母,青年时失去过弟妹与我的母亲,或因战乱,或因灾病,有许多人都留在了过去,再也没有跟上来。而我……我立志要做和我父汗一样威震草原的英雄,要将他的功业发扬光大,甚至,我想让大漠南北,中原疆土,甚至长生天光芒笼罩的每一寸土地,都竖起我们的旗帜,让天下的人都成为一国一族,不再发生任何战乱……可我知道这一定是很难的,我并不怕难,但我害怕孤独,我不想和我父亲一样,走到最后,连一个陪伴自己的亲人爱人都没有……所以我想你变得强大,然后陪着我,一辈子陪着我……但我从未想过你,也许,你并不愿意。” 她垂下眼眸来,却见纳依用一种炽热的目光在仰望自己,琉哈见过许多仰望得目光,却从未有一种,能够比得过她此时所见的明亮。 琉哈不觉有些怔住。 半晌,她才轻声问:“纳依,你在想什么?” 纳依慢慢低下头,慢慢松开攥着琉哈衣襟得手:“我愿意。”她说得极轻,却让琉哈听得心中震撼万分,“什么?” 第19章 纳依道:“我愿意。”她抬起头,凝视着琉哈:“公主,我愿意陪着你。”她艰难地从琉哈怀里爬起来,跪在琉哈面前,“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偷懒了,我想走到你身边去,想你的身边只有我一个,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陪着你……” 琉哈的远志实在太过动人了,甚至是纳依那样幼嫩的心,也被牵动着无法自拔。 琉哈顿觉得心中一股暖流经过,融化了她心中终年冰封的一块坚石,也许眼前这个孩子能做到的一切,在此时于她的志向和愿望而言还实在太过于渺小,但那热烈得仿佛可以赌上性命的认真,对琉哈而言,却是终生难忘。 她抱着纳依,什么也没说。 -------------------- 新的一周啦爱你们么么么么么么 第21章 帐暖 ============================ 她抱着纳依,什么也没说。 上药之前,琉哈用冰块镇了毛巾敷在她的伤处消肿,纳依又恢复了方才的羞耻,一味把头埋在手臂里,却还踌躇低试着问:“我的……” 琉哈正在调药,闻言立即就明白她心之所想,笑道:“嗯……你的?” 纳依实在不好意思再问我的屁股是不是真的烂了,只得把话引里开,问:“议妃冤枉我。” 琉哈眸色一暗:“我知道。” 纳依有些惊诧:“您就这么信我?” 琉哈笑了笑:“你这双好看的眼睛有没有说谎,我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那要是……我真的说谎骗你呢?”她忽然低声问。 “你的小屁股不疼了?”琉哈端着调好的药膏走了过去,摘下毛巾,轻轻替她揉了揉伤,柔声说,“纳依,你不要对我说谎,我喜欢你这双眼睛真诚的样子,那让我想到纯净的湖水与洁白的珍珠,我会永远珍惜这种纯净和洁白,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纳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可是,然后呢…… 她枕着手臂,看着身后贵为经略中原的太师公主的琉哈正在亲自给自己上药,不禁想,可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假的,可如何是好呢?她甚至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现在告诉她真相,反正我也没有替梁国做过任何事情,如果告诉她,那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隐瞒了…… 虽然这个念头立即就被她掐死了。 纳依只好想,既然无法解决,那就不要解决了,就这样过一日算一日,虽然她如今真的很想留在琉哈的身边,那万一有一日不想了呢?那她依旧为中原做事,只要做得好,将来还能回去,也许那里还有无数和琉哈一样好的人,再不济,还有他…… 她如是想,一时也就放下了。 “纳依,你告诉我,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琉哈问。 毕竟玉微议在人皇王一众妃妾中,几乎可以算得上与世无争亲和温柔之人了,怎会无缘无故冤屈纳依,甚至欲置其于死地呢? 纳依踌躇道:“公主……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 斡邻部老营一处偏远的小帐中,一名身形颀长,样貌俊郎的青年坐在灯下,灯火摇曳,半张面孔忽明忽昧。另有一名少女抱膝坐在床上,拿一张蹭了些油的布巾擦拭手中的鹿皮靴子。 少女长发之乌如同烧焦的灯芯,那是鹿皮靴子擦得干净时,那青年忽然道:“过几日琉哈公主会带一支慰军乐队到斡邻河下游的驻军营,兰萱,你还是随这支乐队留在斡邻河下游不要回来,若我计不成,也不至于……牵连你。” 那少女原本专心致志擦拭靴子的动作蓦地停了下来,娇艳明媚的面庞上流露出伤心,“孟起哥哥,我若走了,还能再见到你吗?” 青年眸色一暗:“色楞部仅次于色楞帛律父子的首领斡不花正欲图谋掌权反抗斡邻部对漠南草原的统治,若色楞帛律与斡邻月伦的婚事完成,那色楞帛律父子有了人皇王的倚仗,只怕斡不花畏怯不敢夺权,色楞部中就再没有反对与斡邻部结盟的势力了。色楞若为这桩婚事成了斡邻部在漠南的藩翰,于国朝百害而无一利,必得设计令此婚姻不成,离间斡邻部与色楞部,进而分化大漠南北五十六盟。” 那少女听罢,依旧用一双清丽而伤感的眼眸注视着青年:“所以,难道你不相信那个女人吗?” “玉微议虽与斡邻兀卢有杀夫之恨,但她毕竟还为兀卢生了一个女儿,一个母亲的伟大不容小觑,一旦她改变主意,为了女儿的幸福而屈从于仇人的床榻……那我,便只有一死了。” 少女兰萱道:“桓相将我们一十八人送到这里,其实就没想让我们活着回去。” 青年神色惶恐,立即呵斥道:“兰萱,你怎能口出此言?我大梁避退江南,君臣齐心共雪国耻,你我虽非桓公亲生,但受他教导庇护,既有此报国之机,又何惧生死?” 那少女兰萱笑了笑,目光热烈而绝望地看向青年:“我只知道,我们是一定要死的,那就让我和你死在一起不好吗?”她起身走到青年身旁,依偎在青年怀中,低声道,“孟起哥哥,一个母亲的伟大虽然令人敬畏,但一个女人为心爱之人所付出的勇敢亦不能小看,你相信我,玉微议一定比你我更恨斡邻兀卢,哪怕他们有一个孩子,哪怕那事情已过了这么多年……但我很清楚,只要她在某个夜里忽然记起爱人的容颜与身死的惨状,都会燃她心中义无反顾的仇恨之火。” 青年沉默片刻,抬手揽住少女,似也为方才的色厉感到抱歉:“兰萱,我知道我们都是活不成的,斡邻兀卢非凡夫俗子,斡邻琉哈更是举世难再,这些日子……我看着那些死去的人,知道我们的结局也不过如此,可我不后悔,我只是难过……”他抚摸少女桃花一样的脸颊,“你才十七岁,还没见过开在江南秋江上的荷花,你要是能活下去该多好……” ———————————————— 纳依在琉哈帐中足养了半个月的伤。 其实第三日她背后的棍伤就不痛了,但琉哈一剥她衣裳,瞧见背上臀上的淤青,就如何也不准她下床,每日亲自给她搓热了药酒往屁股上揉伤,疼得纳依叫如杀猪,但事后又会得到琉哈亲自喂羊肉奶酪的好机会,那猪仿佛又从砧板上活了,飘回圈里继续躺着吃睡。 第七日时她臀腿就消了肿,夜里便不必压着胸口睡觉,琉哈再给她涂药也不觉得痛,反而还能吃到琉哈喂到唇边的食物,便又在床上躺了数日。 后来渐渐被琉哈察觉,她便知道不好再装,终于称自己伤愈,早早洗了澡,换了一身白袍红靴,斡邻部人以蓝白二色为贵,舍得以白袍给她随意穿着,足可见琉哈对她是如何宠溺。 她换好了衣裳,出门骑了阵子马,甩着彩鞭在依旧冰封的寥廓草原上飞驰,莽莽原野飞快地掠过她的眼眸。 她下了马,两颊泛着红意,瞥见马奴已牵着琉哈的白马到槽边吃料,便知是琉哈回来了。她提着袍子钻入斡鲁朵里,琉哈还没脱下那件靛蓝色的袍子,正坐在床上,捧着一盏烧热的马奶酒吹气,跃动的火光于斡鲁朵的四壁将明亮而温暖的光芒洒向琉哈,连纳依望着她的目光也变得明亮而炽热了。 她走过去,笑着行礼:“公主。”而后跪在她的脚下,抬眸道:“外面好冷,你也一定冷坏了吧……”她的眼睛却似掉进了那碗热马奶酒里。 琉哈将手中尚且暖和却不烫嘴的马奶酒喂了她一口,笑道:“怎么?不装了?” 纳依脸颊红意未消,闻言便更红了,摸着琉哈膝盖上的布料,咕哝道:“你才哄了几日,就嫌我。都看出来了,还不说,反又来笑话我……” 她垂下头时,浓长的眼睫在眼下打出一片阴翳来,仿佛是蝴蝶在轻轻地震动翅膀,实在招人怜爱。琉哈有那么一恍惚,竟觉得这孩子真是一日一个模样,愈发出落得美丽,让人望而失神,似乎春日一到,她的美就会如同草原上的报春冰凌花般傲然绽放。 她喝了口马奶酒,将纳依捞起来,摸到她身上时便不禁暗暗一笑,这孩子身量轻得像刚出生的小猫,腰细得一巴掌就能握住,哪里算是长大了。 -------------------- 谢谢大家 大家好 我想给小水和小喇子要一点海星 第22章 毁目 ============================ “公主,斡邻河下游也结冰了吗?我今天看索洛尔和人在上游结的冰上抽陀螺玩……” 琉哈方向下方军营送一支百人乐队并牛羊酒肉粮草犒军慰问归来,早就做好要被她缠着问上一整日的准备了,闻言便道:“当然结了冰,草原上的河流入了冬就要结冰的。至于好不好看……”她顿了顿,似乎还在思索,“好不好看倒说不出来,等你将来亲自去看才好。” 斡邻河下游的驻营同时也是兀卢养母弟神射将军通古及其家眷部属所在营地。 琉哈此次出行,见通古的次子才十一岁,意能一箭贯穿双兔四目,便有意请通古来调教纳依的射术。 第20章 纳依的根骨极佳,自然没有白白浪费的道理,只是通古叔叔的脾气不大好,就是亲儿子也是一气便用马鞭抽,琉哈又恐纳依在他手下受苦 ,是以尚在踌躇。 她拍了拍纳依的肩,道:“你的书读得怎么样了?” 纳依立即耷拉下小脸儿来,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压得凌乱的《资治通鉴》,又从柜子里取来琉哈所看的《春秋》。 琉哈瞧她看过折好的那几页薄薄书纸,抬起眼帘笑道:“看了大半个月,只会这一点?不是字都认全了吗?” 纳依委屈极了:“我字是认得全了,可这些字放在一起我一句都不懂。” 琉哈知道那书的难度究竟几何,是以也不怪罪,只招了招手,问:“你看到哪里了?过来我瞧瞧。” 帐中烧着足够暖和的炭火,琉哈宽了袍子,着长褂在帐中看书,纳依便趴在床上,咬着手指读那本晦涩难懂的《资治通鉴》,不时就要勾画,或像琉哈问上几句,琉哈也不厌其烦的与她讲授。 纳依从书中将头抬起,柔软的长发顺着肩背落在床上。琉哈不知不觉之间,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身上,似乎那长发,也缠绕到了她的心上,触感必也是柔软的,让人感觉如同爱抚。 忽然,纳依从床上爬起来,拧着眉头头叹了口气。 琉哈慢慢收回目光,起身走了过去,坐在床边,问:“怎么了?” 纳依跳下床去给她倒奶茶,闻言只道:“我奇怪这书上讲的故事。” 琉哈接过那只银耳杯,听纳依讲:“上头说,秦国的君主苻坚,以八十万大军在淝水攻打晋国的八万人,竟一败涂地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笨蛋蠢货,八十万对八万,十打一也能败。”纳依倒完了奶茶,坐在琉哈身旁,一脸嫌弃道,“要是你攻打梁国也是这般,那可是连我都要嫌弃你了。” 琉哈道:“既然你也觉得他笨,那就想想他为何会惨败……”她略思索了一般,道,“十日之内想清楚与我说,若我不满意……”琉哈揪着她的发,觉得这触感比丝绸还要好,轻声道,“这个冬天除了骑马练箭的时候,你就不要出去玩了。” ———————————————— 冬日的日头好,落在旷野上晒得人暖融融的,纳依放射完了今天的箭,收拾长弓箭壶时,面前忽然晃了个人影。 她抬起头来,还未叫出口,那人却一鞭子甩了过来。 纳依抬手接了一下,幸而抽在了护腕的皮甲上,不曾真的伤了她。她攥住长鞭,神情惊怒:“阿勒兀思!你做什么!” 来人是个彪壮男子,怒气冲冲,不似善辈。纳依记得他也是斡邻部的那颜贵族子弟,在斡邻兀卢的中军护卫任职,自己往日并不曾得罪此人。 阿勒兀思夺回长鞭,冷然注视着她:“是你偷了议妃镶金的手镯?” 纳依一怔,随即道:“我没有!” “别以为琉哈公主包庇你,就没有人敢处置你!”阿勒兀思一把擒住她的手臂,“札撒令是规定盗窃者游街后断手,你跟我走!去和议妃还有月伦公主赎你的罪!” 纳依如何会让他将自己带走,立即反手击他肋间,趁其不意又狠狠踢了他的下盘一脚,拔出他腰间的马刀来:“阿勒兀思!你没资格抓我!” 阿勒兀思被人夺去马刀,早已恼羞成怒,他自是轻视纳依的,无论是来自一个贵族对于奴隶、年长力大者对年幼力弱者、还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他总是肆无忌惮,有无数的轻蔑在。 他挥舞拳头招招不留情面地向纳依砸去,纳依握着马刀,不敢真的伤他,只能步步退让,不可令他捉住自己。一个力士如果无法捉住对手,再多的力气也只能空使。阿勒兀思性情暴戾,此时愈发怒意滔天,竟将背上的弓矢箭筒扔在地上,张起硬弓,搭上长箭,将铁簇对准了纳依。 放弦送箭,竟是要她性命的。 纳依心道不好,立即跳入马厩中,躲在马后。阿勒兀思一箭射空,紧接着又放了两箭,当其中一箭射穿了马颈,带血的箭矢擦过纳依耳侧时,那匹她骑了数月的小马嘶鸣一声,扑通倒在了雪地上。 纳依直愣愣地看着那枣红小马倒在血泊中,马蹄还在踢蹬着,却终究不能再站起来。 她抬头,阿勒兀思依旧在搭箭,她这才明白,这人是一定要了她性命才肯罢休了。 “阿勒兀思!你是一定要杀我了吗?” “长生天在上,我杀的就是你这个偷盗月伦公主母妃财物的下贱奴隶!” “好。”纳依跳出马厩,扔下马刀,将袍子掖入腰带,“你既然是有名的力士,那我与你决斗!” “找死——”阿勒兀思立即弃了弓箭,再度挥拳向她砸来,纳依硬生生用手臂接了他一圈,那一刻似乎骨头都被他打裂般 ,踉跄数步,方才站稳,又被阿勒兀思捉了手臂摔过肩去。 纳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摔碎了般,跌在地上时浑身剧痛。她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忽然摸到阿勒兀思扔在地上的弓箭。她想了想,握住一支长箭,心中却想,既然是他先要杀我,那就不能怪我杀他,我若不杀他,只怕死的就是我了……思罢,她握紧了那支长箭,爬起来冲向阿勒兀思,在即将靠近他时纵身一跃,踏着阿勒兀思的胸膛与肩膀,双腿盘上他的颈,举着箭支对准他后颈。 “住手——” 纳依听见琉哈的声音。下一刻,那支箭便调换了方向,用力刺入了阿勒兀思的左眼。 血流如注,阿勒兀思痛得惨叫不止,整个人跌在地上狼狈翻滚。纳依跳了下来,不顾身后琉哈的命令,握住箭尾,狠狠一拔,将他一只左眼生拔出来扔在地上,犹不解气一般还狠狠踢了一脚,直踢到了深雪里。 她回过头来,对上琉哈冰冷的目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时僵背。 然而琉哈却对着地上流了满脸鲜血的阿勒兀思道:“阿勒兀思,你父亲阿勒泰那颜是发誓一辈子效忠我父汗的臣下,你也就是我的臣下,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来对我斡鲁朵中的人痛下杀手?” 阿勒兀思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痛得痉挛哀嚎,自然不能回答。 只听琉哈又道:“这件事我必不会轻易放过,而你,立即给我滚出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入我的营地牧场半步,不然……下一次你丢的,就不会只是一只眼睛了。” 说罢,琉哈才回过头来,对失魂落魄的纳依道:“你也给我滚进去。” 纳依一进帐子,站在炭炉边,才渐渐觉出身上骨头的痛意。琉哈随后入帐,只轻轻瞟了她一眼的狼狈,便一言不发地走过去,解开她的腰带。 纳依却突然盖住她的手,红肿着双目,声音沙哑:“不用你扒,我自己脱下来,你要打就打。” 琉哈皱了皱眉头:“你也知道自己该打。” “是你要为了他打我,不是我的错。”纳依咬着嘴唇,一双好看的杏眼不知是哭过还是委屈,红通通的,让琉哈想到中都城春天里桃花的颜色。 “你为何要杀他?”琉哈道,“不要说你没有想杀他,你是我教出来的,你的每一个眼神在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是他要杀我。”纳依道。 “我已出言阻止。”琉哈神色冷然,道,“但你依旧刺伤了他的眼睛。他的父亲是父汗称汗之日亲封的的那颜贵族,而你只是我斡鲁朵里的奴隶。札撒令上规定,奴隶伤主,要偿命,你想因为他的一只眼睛而丧命吗?” “人不害我,我也不会去招惹,是他自己不长眼,那还要眼睛作甚。”纳依道,“可札撒令上也说,臣下冒犯主人,侵夺或盗窃主人的财物,一样要受罚。”她跪在琉哈面前,抽着鼻子,低声道,“公主,我被他扔在地上摔的时候你没有看见,若是你回来晚了,我就要被他摔死了……” -------------------- 踢裤裆和捅脖子将成为水娃日后的杀招。 琉哈:其实我搞的应该是纯爱吧 若水:你最好记住你现在的话。 第23章 忠贞 ============================ 她说到此处,琉哈神情动容,立即低下头道:“让我瞧瞧……”可纳依却固执地躲开了,跪在琉哈膝前,神色凛然,“瞧与不瞧都不要紧,只是公主……你真的要为他而抛弃我吗?” 琉哈神色坚定:“我自然不会。” 纳依咬了咬下唇,明亮的双眸凝视着琉哈:“那您救救我好不好……阿勒兀思定是受了议妃的指使来杀我的,一定是因为那晚我看见了……看见了……”她低下头,没有再说,但二人心知肚明。 琉哈一听到这里,顿时又想到纳依所言的情形,不禁道:“议妃是父汗的偏妃,是月伦妹妹的母亲,我父汗有许多妃子,她们有很多,也许很久都不能见我父汗一面……她那样做,其实也无可厚非。” 毕竟寂寞是一种情感,而情感不论男女,不分高贵,都是平等的。 第21章 纳依却不解,问道:“可她不是做了对大汗不贞的事情,想要掩人耳目才来杀我,你怎能替她说话呢?” 琉哈道:“因为我觉得忠贞是相互的。我父汗如若不能全心地珍爱议妃,那他便不能要求议妃也为他保持贞洁。”她垂下眼眸,抬手抚摸了一下纳依的脸颊,不禁笑道:“你这么小,该怎么叫你明白呢……就是,纳依啊,我要求你对我真诚,那么同样的,我也不允许自己欺瞒或是伤害你,只有这样的忠贞才算是忠贞,而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无理地束缚与苛求。如若我利用你,伤害你,却依旧要你对我忠贞无二……”她叹了口气,“那我也实在太无耻了。” 纳依听得愣怔,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来,她只是想起,在遥远的中原,那里的男子会用戒条规训他们的妻女,要求她们对自己、或是另一个男子保持纯洁的忠贞之心,如若她们有所违逆,就会声讨,甚至诛罚这些女子,可却没有一个人要求这些男子,要同样地给予女子尊重和爱惜,给予纯洁和忠贞的一切。其实她从很早的时候就不明白,男人既然创造了这些他们让为是正确的规则,那他们自己,又为何不去遵守呢……但在那里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她不禁喃喃道:“其实您不爱护我……我也会对您忠贞的,因为我很仰慕您,而且知道……您一定会保护我。” 琉哈笑了笑,捏了捏她的鼻尖:“不必你来说这些哄我,我本就不会叫阿勒兀思再来害你的。” 纳依得了她这句话,虽放心下来,却依旧忍不住问:“可我戳瞎了他的眼睛,他怎会善罢甘休?” “如今知道怕了。”琉哈哼声道,“方才怎还那么威风呢?” 纳依慢慢站起身,低着头坐在琉哈面前,琉哈知道这便是不好再数落这个小东西了,便缓缓开口宽慰道:“纳依,我过去不曾理会议妃的事情,是因为我并不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有任何值得我参与的理由,但既然她敢指使阿勒兀思来害你,那么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那……那您要怎么做呢?”纳依有些忧神,“您也不能整日将我揣在怀里,总有叫他找来的时候,我又打不过他……” “如今打不过了方知道后悔,早叫你练功勤奋些,你这三心二意的小脑袋就没有听进去过的时候。” 纳依委屈道:“还不是你纵容的……” 琉哈立即给了她屁股一板:“我迟早要教训你这张没遮没拦的小嘴巴。” 纳依托着脸颊,轻声叹了口气:“那您也要先救救我,我要是没了命,您去哪里教训我……” “月伦妹妹的婚礼结束之后,我会亲自禀明父汗事情的始末,如何处置议妃,便是父汗的事情,不过在此之前,只怕是要委屈你一下了。” 纳依神情流露出不解:“会很委屈吗?” 琉哈沉吟着笑了笑:“也不会太委屈。”她薅了薅纳依的发,“毕竟我舍不得你太委屈……” 二十岁的斡邻琉哈此时所说的一切都是坦诚而真实的,她对于纳依的感情,或许还称不上爱,但至少是喜欢的,而这种喜欢就会驱使她来保护和爱惜着纳依。 也正因如此,二人的感情会在之后的光阴中飞快地滋长,又在最浓烈之时迅速地凋零。 只因这种感情不掺杂任何欲望,所以格外的纯净而热烈,让人充满着奋不顾身的胆量和一往无前的勇气。但也正因为没有一丝一毫的欲望,这种感情同样脆弱得,根本禁不起任何打击。 后来的同样很多年里,斡邻琉哈所经历的每一场光辉与落魄都有周若水的生命在徘徊,而她最光辉的胜利与最悲惨的惨败一皆是拜周若水所赐。 她在一个个午夜梦回的深夜辗转反侧,知道自己哪怕经历了背叛,却也无法真的放下这个人,这让斡邻琉哈懊恼非常,可她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原因所在。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来自南朝梁国的细作也用同样的爱去占据了琉哈的心,正因为所有的感情都是真的,背叛才那么刻骨铭心。 但这依旧无法给现在的两个人以任何的警示。 生命的轮回周而复始从不停歇,一如草原的冬日度过了最寒冷的时节,哪怕万物依旧死寂如灭,却根本不能阻止那场盛大而热烈的婚礼的到来。人皇王的小女儿月伦公主终于在她华贵而耀眼的斡鲁朵等来了迎接她的丈夫帛律,而她的父亲人皇王斡邻兀卢也为她在整个斡邻部准备了盛大的出嫁仪式。 这场盛大的仪式之前,人皇王的中军护卫阿勒兀思被琉哈公主下令刺瞎了一只左眼,无论阿勒兀思如何请求人皇王做主处死那个胆大包天的奴隶,当人皇王问及琉哈时,她的回答都只有一句:“这是我所下的命令。” 人皇王再问及原因,琉哈的回答是:“当年,我们的先祖受长生天的感召,接纳了臣服于斡邻部的阿勒人,所以今天他们才能像我们养活的牲畜一样成为父汗的臣民,而我既是父汗的女儿,亦是他们阿勒人的主人,阿勒兀思擅闯我的斡鲁朵,是对我的不敬,主人处置不敬的臣民,这是长生天赋予我的权力,也是札撒文书上的规定。” “那是因为琉哈公主的奴隶偷盗了议妃的金镯!”阿勒兀思瞪着仅有的一只右眼,“我只是要让这个奴隶受到惩罚!”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琉哈神色冷然,直视阿勒兀思,“也敢惩罚我的人?” 人皇王并未在意一个阿勒兀思,阿勒兀思的父亲并非他所意中的老臣,也并非随他出生入死征战多年的爱将,甚至连参与贵族议事的资格都没有,他甚至不觉得琉哈的处置有如何不妥。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便必须要给出一个结果,何况这里还有他心爱的玉微议的事情,玉微议关联着月伦,而月伦已然成为了维系斡邻部与色楞部的一条纽带……人皇王慢慢抬起那双英武而威严,如鹰似狼的厉目,对琉哈道,“你的奴隶盗窃,是真的吗?” 琉哈颔首:“她偷盗了议妃的镯子,但念及她还没有车轮高,我已将她囚禁在了马厩里。” 陪侍在人皇王身旁的莎里古真妃轻声笑道:“一个没有车轮高的孩子,估计都不认得什么是黄金,大约就是看着好玩便拿了,过后就忘记了,怎么能算是偷盗呢……”她捧着一碗马奶酒,轻抚着人皇王的胸口,美艳的双眸流连着,那是能让天底下的男人都为之动心的风情,“札撒令上有敬老护幼的规定,老人与孩子犯错是要从轻处罚的,叫琉哈公主打一顿那小孩子就是了。这件事若是叫月伦公主知道,以月伦那样温柔的性情,只怕都不忍心责罚了。” 人皇王听罢,神情愉悦,笑道:“既然如此,便到此为止。”他捉住莎里古真妃的手相戏,再不曾看帐中忿忿不平的阿勒兀思父子,只是对琉哈道,“你妹妹就快离开家了,忽都与休庐没用,还是要你去陪陪她……” 琉哈道:“女儿明白。” 阿勒兀思不肯罢休,却被其父拉出了金顶大帐,阿勒泰望着阴沉的天空,看了看儿子残缺的眼睛,叹息道:“孩子,我们还是回去吧。” “父亲——”阿勒兀思道,“难道我就要受这样的屈辱吗?” 阿勒泰叹息道:“难道你还能去杀了那个奴隶吗?” “我誓杀那个贱奴。” -------------------- 谢谢大家,耶 第24章 葬雪 ============================ 凛冬严寒的草原万物肃杀,琉哈公主的斡鲁朵死了个小奴隶,人是关在马厩里冻死的,用一张烂羊毛毡子裹着,到远处山谷里扔了。 是以阿勒兀思只看见那双露在外头冻得发青的脚。 他抬起套着棉靴的脚,在那只纤细的冻得发青的脚踝上狠狠一踩。 果然没有动静。 阿勒兀思冷笑了笑,觉得实在便宜这个贱奴了,俯身去揭那张羊毛毡子。 就在将揭开一角时,忽然有什么东西迎面洒了过来,阿勒兀思躲闪不及,那东西洒进他仅存的一只眼中,顿时就有灼烧般的剧痛传来。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那羊毛毡子里的人却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灰,将一同卷在羊毛毡子的靴子套在脚上,才慢悠悠地走到在地上惨叫翻滚狼狈不堪的阿勒兀思面前,抬脚在他脸上踩了又踩。 纳依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极锋利的匕首,对准阿勒兀思的手腕割了下去。那刀极其锋利,筋脉立即就被挑断,纳依又对准他的腿如法炮制。 “你就不该来招惹我。”有血溅到她鞋子上,纳依抓了把雪,抹了抹弄脏的鞋子,嘲讽道,“哎,你不是个大力士吗?爬起来打我啊!还摔我!你居然还敢摔我!”那鞋子是擦不干净了,她冷眼地上阿勒兀思的挣扎,觉得像极了一条蠕动的脏虫子,只听他哆哆嗦嗦地骂道:“贱女人——” 从他手脚流出的血染红了冰原,纳依拧着眉头,蹲下身,反手握住匕首的刀鞘,对着他牙关狠狠砸了下去。再坚硬的身躯也敌不过刀剑的威力,不断有骨裂牙断的声音在肃杀的冰原响彻,“既然你这么喜欢月伦公主,那就用你的血染红她婚礼上的长裙吧。” 第22章 散落在地的牙齿混着血,阿勒兀思骂得也含糊,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纳依本想杀他灭口,却觉得一死实在便宜这个人,擦干净刀鞘之后,又抬脚往他脸上碾了又碾,翻着眼底孩子气的笑意,像是在玩一件有意思的玩具般:“你们北朝草原上的人,原来也只有一条命呀?这儿附近好像是有狼呢,不知道狼啃起人来是不是像嚼羊腿一样……” 她冷冷地剜了一眼,将他的头踩进雪地,转身离去。 料峭的寒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骑上阿勒兀思那匹黄骠马,一路奔回琉哈所在的营地,悄悄摸了回去。琉哈早已和衣睡下,唯有炉火依旧旺盛地燃烧着。 纳依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定血味儿已经洗得干净了,本想躺到那张矮床上,可手一摸,整个被窝都是冰凉的,她呆呆地看了看,觉得自己实在太冷了,似只有琉哈那里暖和一些…… 她想,我就躺一会儿暖和暖和,就一会儿,小一小会儿,想到这里,她立即脱了袍子摘了靴子,小心翼翼地爬上了琉哈的床,将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就算挤在床上也不会妨碍琉哈,等天不亮就起来,公主不会知道的。 纳依闭上眼,渐渐就睡熟了。 当她把冰凉的脚再一次贴到琉哈小腿上时,一直隐忍不发的琉哈终于忍不住,恼火地揭开被子要将她踹下去。可她一坐起来,只见纳依正好翻了个身,鼻子抵着她的膝盖,只露出一个精巧的鼻尖来,脸上的笑容仿佛做了什么甜梦一般,顿时就作罢了这念头,将她捞到怀里,将那双冷冰冰的脚握夹在腿心捂了又捂,终于热起来才肯松开。 纳依比他小得多,缩起来时背弓得像个虾米,微微张着唇鼾气,也不知是做了梦还是怎的,时不时咕哝两句。她睡熟了便不老实 ,来回地扯被子打滚,琉哈此前只让她在帐中的矮床上睡,头一回把她捞到自己床上就被折腾得一夜难眠。后半夜琉哈干脆就睡不着了,坐起来把她的头发拢在掌心编起辫子来。那如同丝绸一般光滑、乌木一样漆黑的长发,一向是只有长生天最珍爱的小女儿才能拥有的……琉哈微微合上眼帘,她是真的很喜欢有这么一个小东西的感觉。 “啊……我的头发!” 天亮时,苏醒过来的纳依猛地叫了一声,这一声惊动了五更天才躺下的琉哈,慢慢睁开眼打量着这个花容失色的小丫头,随即忍不住露出笑意。 纳依抱着头发,那头发两条发辫被绑到了床头,她整个人都被栓在上头似的。听见琉哈的笑声,纳依顿时哀求道:“公主……公主!我错了,我再也不敢爬你的床了!”她拽了拽两条发辫,可怜地望着琉哈,“给我解开好不好,求求你……” 琉哈慢慢坐起身,捉住她的脚,对准白嫩的脚背来回抽了两巴掌:“还敢不敢把冰凉的脚往我身上贴?” 纳依哪里知道自己睡着了为非作歹,但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连点头:“不敢了不敢了……” 琉哈犹不解气,抱着手臂,打量着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样子,像极了被拴住脖子急得嗷嗷叫的小狗。 纳依欲哭无泪,伸手按了按琉哈的膝盖,又扯了扯琉哈的衣裳,乖巧而无辜地哀求着:“公主……我头发要断了……” 琉哈低垂下眼。 纳依解着辫子,望着罪魁祸首,不敢怒也不敢言。 琉哈擦干净脸,又捏着她的头给她抹了抹脸颊,这才道:“回来时可有人见到?” 纳依摇了摇头:“没有。” 琉哈颔首,又问,“阿勒兀思呢?” 纳依踌躇着,终是道:“他要杀我,我扔了他一把石灰跑回来的,不知他如何了……” 琉哈沉吟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也就你敢这么胆大妄为。 纳依抿着唇,跪坐在床上:“公主,如若果真是议妃要杀我,才指使阿勒兀思来……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当然。”琉哈道,“如果不是因为月伦,她早死了。等月伦嫁到色楞部,我就会向父汗揭发此事,到时一切全凭父汗定夺就是。” 纳依道:“您……是为了我吗?” 琉哈不觉一怔,叹息道:“我总不能真的让他杀了你。” 纳依垂下眼眸,心中十分受用。 “纳依……”琉哈忽然道。 纳依抬眸:“公主?” “你真的没有杀阿勒兀思吗?” 纳依瞳孔微震,立即道:“我……打不过他。” “罢了。”琉哈并未生疑,“我来杀就是。” 纳依惊诧道:“公主?” “他这样加害你,你又几次三番地向他报复,必然积怨甚深。”琉哈道,“当一个人已经成为你的威胁时,如若你不能将他驯服,就必须杀了他,不然他随时都会反扑过来伤了你……阿勒兀思被你弄瞎了眼,如今报复不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纳依心中却道,幸好我已然杀了他。只是她不想琉哈竟愿意为了自己去杀一个那颜贵族的子弟,而自己却不得已要欺骗她……一时愧疚难当。 -------------------- 新的一周谢谢大家啦 第25章 红靴 ============================ 琉哈察觉她的出神,问道:“纳依?” 纳依回过神来,蹭到她怀里,直着腰抱住琉哈,贴着她的怀抱,低声道:“公主,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惹祸。” “说来也奇怪呢。”琉哈轻声笑了笑,捏着她的小脸儿,“怎么什么好事坏事都落在你身上呢。”她轻剐了一下纳依精巧的鼻梁,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过去,我给你梳头。” “不用……不……”纳依抱着头,羞赧道,“我……自己也行……” 琉哈薅了薅她的发心,噙着笑:“那就是不愿意了?” “不……”纳依抿着唇角,眼光轻晃,“我愿意……公主的,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琉哈将她的头发梳通,结成发辫,系上串着珊瑚珠的彩绳,又在她额上绑了一条珠链,最后捧着她红扑扑的脸颊欣赏起来。那赤色的珊瑚,落在她白皙的脸庞上,红与白都鲜明而活泼起来,仿佛是天生就属于她的颜色。 她的眼眸动情而温柔,让纳依不觉怔神了良久。 纳依低下头,低声叫了一句:“公主。” 琉哈的眼眸渐渐恢复了精明,也放下了握着她小脸儿的手,柔声说:“纳依,你知道吗,月伦出嫁时,会有四个侍女替她梳头,那坠满花朵、珊瑚、玛瑙、黄金的饰物会堆满她的长发,最后,她的母亲会为亲手为她戴上高高的罟罟冠,那时的她将是草原上最美的女子,会有无数的人欣赏着她的美,歌唱她的美,连天边的云朵都会为她停留。” 琉哈的双眸,似乎落在了更遥远的过去,在春意盎然的时节,草原上雄鹰一样强壮的男子,用最盛大的仪式迎娶了那位美人,百人乐队为他们的婚礼弹唱—— “翠雀花盛放的时节,” “河流柔情似她的眼眸,” “鸟儿为她衔来红纱,” “她的情人骑着俊俏的白马。” “来亲吻她裙边上的翠雀花。” 琉哈怔怔地看着跪坐床上的纳依,讶异她竟会唱这首歌——这首她母亲东鹿公主出嫁时,唱遍了草原的歌。 纳依笑着唱完了最后的歌: “美丽的东鹿公主,” “她的歌声传遍了天涯,” “风吹开了她的斡鲁朵,” “迎接她雄鹰一样的丈夫,” 她慢慢抬起眼帘,握着琉哈的手贴在脸颊,小声说:“公主,我也可以给你唱歌,我对你的心,比一百个给月伦公主唱歌的人还要多呢……” 琉哈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颊:“那你可得把自己的心藏好,别让人偷走了才是。” “当然当然,就是用刀挖也挖不走呢。”纳依说着,跳下床来穿鞋子,突然发现鞋子上沾着血迹,已发了暗暗的污赤色。她心头一冷,趁着琉哈转身穿衣时,用小刀划破了靴面,用大力蹭了蹭,然后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琉哈正扣着领口的盘口,闻声转过身,皱了皱眉:“怎么了?” 纳依举着那双靛蓝色的鹿皮靴子,委屈道:“破了。” 琉哈道:“定是你这双小蹄子不安分,才把新靴子穿破了。” 纳依动了动脚,扭头道:“才没有。” “左右也没鞋子穿了,不如就待在床上,一辈子给我暖床用……”琉哈笑道。 纳依咬了咬下唇:“那你也太坏了。” 琉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走向了墙角一只雕花箱子前,从腰间的革带里取出一枚铜钥匙,将那只雕花箱子打开,取出了个覆盖白色绸缎的东西来。 她将那东西放在桌上,掀开一看,竟是一双红靴子,只是实在太华丽了,纳依抻着脖子一看,眼就移不开了。那靴子上浮着花纹,每一处都用金线细密勾勒,鞋面络了一圈的红宝石,每一颗都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靴管上是一圈叠着一圈的金链子,联结处是一颗又一颗的珍珠,如同莲花倒垂,下坠无数的金铃铛。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就能想到穿着它行走时的光辉夺目,耀眼悦耳…… 第23章 纳依张着嘴巴,咕哝道:“这是……” 琉哈抚摸着鞋面浮着的花纹:“这是我母亲出嫁时的鞋子。” 纳依试着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想,是啊,也只有东鹿公主那样的美人,才能穿上这样一双华美的靴子 ,嫁给草原上的英雄,被游吟歌者唱入长歌。 琉哈忽然道:“你试一试。” 纳依一怔,连忙道:“不,我怎么能……” 琉哈却执意道:“也许你现在穿着还有些大。” 纳依低着头,缩着双脚,有些局促地盯着那双华美精致举世无双的靴子:“我……” “纳依。”琉哈道,“你试一试,我想看她被人穿上的样子。” 纳依慢慢低下身,取来靴子,生怕碰坏了哪里,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套在自己脚上,清脆的金铃声不断地回响着。 那双靴子是东鹿公主出嫁时所穿,她现在穿还显得有些大,靴管套在她纤细的小腿上,她踩着绸缎站起身时,裙摆低垂下来,却正好露出这双靴子最美的花纹来。 纳依提起衣衫,仓皇地抬眸道:“公主……” 琉哈沉默了片刻,慢慢走过去,握住她的脚踝,柔声说:“纳依……将来多穿一穿给我看好不好?” 纳依点头道:“好!”又低下头,“我会不会弄脏这双鞋……” 琉哈笑道:“弄脏了就打折你这双小蹄子。” 纳依立即作势要脱下来,琉哈却阻拦了下来,坐在她身旁,同她一起看这双靴子,“其实,我母亲还给我留了一件婚服,但那件婚服被父汗送给了月伦,因为那是草原上最美的婚服,代表着父汗的宠爱与珍重,他想用这种方式传达他对月伦、对色楞人的器重,想换取色楞帛律父子的忠诚。我知道这是父汗深思熟虑的决策,但我还是有些舍不得……因为我原本以为,那是要留给我一个人的。” 纳依愣愣地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不禁顿感酸涩:“公主……” 但琉哈只是轻声地叹息,转而平和地对她说:“只是这双靴子,我和月伦都穿不了,如果你将来长得好了,能正好穿上……纳依啊,我想看你穿着这双靴子出嫁。” “不。”纳依却道,“我只想穿给你一个人看。” 琉哈有些诧异地对她道:“它的美丽应该让所有人都注视着欣赏,一如我的母亲那样,一如不久的将来,月伦那样……” “不爱它的人是不懂得它的美的。”纳依道,“公主,我只想穿给你看,因为这是东鹿大妃留给您的,在这世上只有你懂得它的美……而我只是一个用来展示它的工具。”她神情坚定地看向琉哈,“如若你要把这种美拱手让人,那我一辈子也不要穿了。” 琉哈鲜少见她这样认真,也被她说得好笑:“能不能穿还要看你的脚争不争气呢,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做什么。” “我当然是争气的。”纳依心道。 她小心翼翼地将鞋子放回去,由琉哈锁在那只大箱子里,换上了一双之前穿旧的靴子。她凝视着那只静静陈放在暗处的雕花箱子,心想 原来这就是公主藏珍贵之物的地方。不知除了母亲的遗物,还有什么是值得她藏在里头的。 琉哈穿好了衣裳,回头吩咐道:“你好好躲着,待明日月伦出嫁事了,我再放你出来。”又不忘警告道,“将书看了,到时说不出来,我就打……” 纳依忙道:“不要!” 琉哈收回了后面的话,只倚着立柱打量她:“要不要还不是看你。” “知道了知道了。”纳依灰溜溜地蹭到桌子前,摊开书,摇头晃脑念起来:“祸福无门,唯人所召……”琉哈便已出了帐子。纳依听她走远了,方将那双鹿皮靴子,连同昨日的衣裳,一并扔到炉中烧得干净。 -------------------- 触发剧情道具——红靴子 第26章 一计 ============================ 做完这一切的她像是做了坏事后心虚的孩子般,在火炉边蹲了良久,半张面庞被火光映得橘红,方才将一颗心放在了肚子里。 翌日一早,破晓的清光映入毡房的那一瞬,在斡邻河下游停驻一夜的色楞人便拉着奚琴吹着胡笳,浩浩荡荡地抬着镶嵌无数黄金玛瑙的勒勒车,向月伦公主的玉顶大帐迎亲。 无数穿着镶边彩袍的舞女在旷野冰原上热烈地舞蹈,仿佛再冷的寒风也不会阻挡她们的美丽。 帐中的月伦公主红罗束发,身披貂皮金缎红袍,袍下是那件镶金边的嫁衣,已戴上那由她的母亲议妃亲手制作的罟罟冠,两条珠链垂到胸前,随着她微微抬起眼帘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玉微议有些失神地凝视着她美貌娇艳的女儿,仿佛在她的身上,见到了自己早已遗失的青春。她身上的婚服,传闻是东鹿公主出嫁时,由西域商人运来丝绸金银与珠翠,由中原的能工巧匠花费了半年才制作出来。玉微议不曾见过那传闻中可以将美貌传扬整个草原的东鹿公主,她只是在无限地遐思与传闻中深感疑惑——这样美丽如天神遗珠的爱女,在嫁给长歌中英雄的丈夫时,又是作何想呢?英雄……那分明是强盗,是盗贼,是夺走他人幸福的元凶。 一个美丽的女人怎能对这样的强盗动情? 玉微议眼中的冰冷令月伦公主蓦地一惊,她低声问:“母亲,你是舍不得我吗?”玉微议愣怔地看着眼前姣美而羞怯的少女,柔声道:“母亲只是担心你会过得不好……” 月伦笑道:“听说色楞帛律是个很好的人,我也会做一个好妻子的。再说,有父汗和姐姐在,没有人会对我不好的。” 玉微议默默地听着远方的乐曲不断地传来,仿佛一声又一声地催促,似乎在无声地昭示离别的到来。 她最后一次抚摸女儿的容颜,依依不舍地对侍女说:“带公主到色楞部公子那里去吧。” 金顶宫帐处,端坐于祥云纹下宝座上的人皇王斡邻兀卢兀卢身着回纹白袍,腰系金革带,头戴貂皮暖帽,广颡宽颌,长髯连鬓,目光如坚石深水,威严而深沉地俯视帐中的一切。在其之下,右手边是琉哈公主,左手边则是忽都、休庐二位王子。 斡邻部以右为尊,那身着天蓝云纹长袍、头戴抹额珠冠的琉哈公主,自然是仅次于兀卢本人的斡邻部最尊贵的存在。 纵然是享有继承炉灶之资的幼主休庐,也无法与之相较。 这一点在整个斡邻部,从未有任何人质疑过。 帐中的歌舞从未停歇,只是与外面不同,这其中的舞女衣衫轻薄,大都是西方部落的深邃长相,手脚纤长,眸如绿珠,伴着赛他尔的乐音舞动缠着金铃的细腰。醇香的马奶酒敬过天地,饮入喉中时回味无穷。琉哈坐在无数丰盛而美味的珍馐前,发现了一碟用来解腻的奶酪,想了想,暗暗揣进了衣摆的内袋中。 主持婚礼正是斡邻部的大断事官也鲁,此人亦是萨满出身,在二十几年前便追随斡邻兀卢的高功老臣,传闻兀卢当年迎娶东鹿公主,就是此人唱了一天的祝祷歌曲,祈求天神赐福。 玉微议进入大帐后,因其乃月伦公主生母,特赐坐于兀卢身旁,紧随其后进入的侍从低首没入人群。帐外,色楞帛律已牵着他那新婚的妻子来到了大帐前,在无数以绸缎绫罗装饰成花朵样式的幕盖下,昂首走入大帐。身后乐队中一名吹奏胡笳的少女随之抬眸望着万里长空上的一轮寒日,目光哀婉悲切。 远处高岗上的斡鲁朵中,纳依听着外面的乐声越来越弱了,似乎一切都从热烈开始走向宁静,最终将要偃旗息鼓。 可她的心却愈发地焦躁起来。 她在斡鲁朵的门前徘徊良久,不知该不该走出去,大着胆子探出去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才发现外头暮色四合,星野低垂,竟是入夜了。山下火光连天,如同红纱飘萦于天地。她站了站,呵着白烟一样的热气,心想,不知公主这时在作甚,会不会无聊,又究竟会不会想到我呢?一时这样想,便也不觉得冷,抬头望着满天洒金似的星星,搓着冻得微红的手,不禁想,她若肯一直对我这样好,那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乐意给她摘。 一时又想,公主到底有没有想我…… 她想了想,到底去马厩里牵了一匹马来,摸黑到山下去,心中道,只看一眼,偷偷看一眼我就回来。 她一路骑马到了山下,当时依旧热闹非凡,人影如潮,连马厩羊圈都被连日都乐曲惊动得不安躁动,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纳依翻下马来,跟着大帐后来回出没的人群,悄悄钻进去看了看,人皇王的大帐宛如一座宫殿,见证婚礼的两部贵族正在饮酒作乐,酣畅非凡。纳依隐约瞧见了琉哈,只见琉哈静静地坐在人群中,不必有任何的动作就能吸引人的目光注视,她高挑的身姿如同皎洁而精明的白鸟,眼眸低垂着,却透着一股冷淡如霜疏离如烟的优雅。纳依红扑扑的脸蛋烧得厉害,转过头瞧了瞧月伦公主,心想,月伦公主是很美的新娘子,可公主才是最美的人…… 第24章 若非怕看久了会被发现,她才不舍得出去。 可她清楚再待下去琉哈必得发现,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金顶大帐,跟着奴隶往做饭的地方去,打算偷些好吃的回去。 膳帐的帘子都卸了下去,里头人来人往,忙前忙后,十几个厨子烹羊宰牛,无数打下手的木空洗碗刷锅点火切菜,嬉笑叫骂喘息哀叫不绝于耳。纳依叹了口气,心道,这回莫说是吃,就是钻我也钻不进去了。她正叹息间,忽然听到一阵窸窣脚步声,立即钻入暗处。来人脚步声停,声音极低沉:“议妃遣我来问,这可是大汗的酒?”另一人道:“是。” 那人依旧道,“交给我吧,议妃要亲自献酒。” 那献酒奴隶不疑有他,将两坛美酒交与那人。纳依只觉得那人声音耳熟得很,心中正疑, 不觉暗自跟了几步,欲一探究竟。恰逢一道清光射下,映照在那人面庞,纳依霎时看得清楚,讶异之下,连忙掩住嘴巴,紧盯那人—— 便是那日在玉微议帐中与其偷情的男人。 只见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纸包,四顾无人时,向一坛酒中抖了去。纳依愕然目睹了一切,立即就明白了,这人是要毒杀斡邻兀卢。 她刚欲出手阻止,忽然想到,自己被送往北朝,不就是为了刺杀斡邻兀卢?既有人要做这件事,自己只坐享其成就是,又何必阻拦?思及此处,不觉就渐渐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扭身便走,眼望着高远的夜空,方才走出不远,一个惊恐的念头顿时生出——这酒不但兀卢要喝,还要分赐与人,琉哈势必也要饮下。 纳依心道不好,立即转身,匆匆向金顶大帐而去。她一路奔跑,幸而两地相去不远,眼见那男人端酒而入,纳依扶着膝盖屈身喘息了两下,便向帐中走去。 那男子端着两坛马奶酒走入帐中,献与兀卢,兀卢赐予妾妃、儿女及臣下,由数个奴隶来斟酒。琉哈眼前的银杯中亦满满斟了一杯,她伸手取来,握在掌中,只待兀卢准允便要饮下。兀卢举酒,起身对色楞帛律与月伦夫妻赐福:“我的小女儿月伦是我的掌上明珠,我把他交给你,与你的父亲结为亲家,从今以后,斡邻部与色楞部,便是长生天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说罢,兀卢轻沾杯中酒水,敬天敬祖,琉哈亦随之动作。 正当此时,帐外竟忽然挤进来一个人影,拨开忙碌的奴隶与护卫大汗的亲兵卫队,踉跄到了繁华之中,高声道:“公主!不要喝!里面有毒!” 琉哈惊觉,放下酒杯,抬眸望去,只见纳依衣衫也挤得凌乱,发辫也散了,整个人狼狈焦急,一时竟也有些不知所措。然而纳依这一声亦惊动了在场所有人,只见斡邻兀卢在一众惊愕的神情转过身来,高大而威严的身躯几乎将纳依整个人都罩住,兀卢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一轻扫 便似铁楔子擦过皮肉般,纳依不知自己缘何如此恐惧,却也顾不得这些,指着玉微议身后那名青年道:“就是他!是他在大汗的酒里下了毒!” 人群之中,早有慌乱扔了酒盏的,更有人已拔刀相向,欲一刀活劈此人。就连玉微议,也神情讶异地看向这个人,然而那男人一抬头,竟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摊手道:“我没有。” 纳依咬牙切齿,上前指着那坛马奶酒:“我亲眼所见,你个通……”她那句通奸好容易咽下去,换作一句“退敌的奴隶——” 那男人却垂眸看了一眼玉微议,自其身后走出,垂首到兀卢桌前,举起那启坛之酒,自饮了许多。末了抬手抹去酒渍,凝视着琉哈,又逡巡众人,最后望向错愕不已的纳依,冷笑道:“你这个琉哈公主养出来的悖主忘恩的贱奴,前日偷盗议妃金镯,后又行刺阿勒那颜,如今又公然冤赃于我,毁坏月伦公主大喜,敢问大汗,议妃,公主,该如何惩戒这个奴隶?”纳依大惊失色,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哀求地望向琉哈,哽咽道:“公主……你相信我……我真的看到了。” 兀卢冷笑一声,起身归座,目光轻落琉哈身上,只道:“你的人,你自己处置。” 只见琉哈默默抬起头来,目光在纳依身上停留不过一瞬,淡红的唇开合之间, 如她的父汗一般的冷漠与威严:“拖出去,乱棍打死。”纳依惊骇地摇了摇头,哀声道:“公主……公主……”她慌乱而无助,甚至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便被上前而来的索洛尔拿在手中,一路向外拖去,纳依却不肯罢休,挣脱了索洛尔,扑到琉哈面前,拽着她的裤脚道:“公主……求求你相信我。”然而琉哈却沉默地扬起手来,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打得纳依唇角渗出血丝,目光霎时变得绝望灰败。琉哈沉顿之间,扯下腰间金鞭,拴在她颈上,对兀卢道:“儿臣管教无方,请父汗恕罪。”说罢,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个小奴隶拖了出去。 纳依也不再挣扎,任由琉哈将她拖到帐外,扔在地上。她怔怔地流着眼泪,望着头顶神情模糊的琉哈,脸颊的痛又刺又辣,浑身都似冰冻一样地僵冷。琉哈松开鞭子,低头注视着这个小奴隶,只见她依旧在哀声说:“公主……我没有撒谎……你相信我……”琉哈心中忽然揪痛——若换做旁的事情,她自然是信纳依的,可今日所见,却与纳依所说的一切大相径庭,众目睽睽,她甚至还不知如何向父汗解释纳依的存在,心头乱杂不说,更是百转千回不知如何是好。 琉哈叹了口气,到底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是不是打痛了?”纳依一时呆怔,流着眼泪,却笨拙地说不出话。 琉哈道:“纳依,你等我想一想,方才父汗还有那么多人都在,我不得不给一个交代。你不要怕,我先让人送你回去,等今夜过去……” 忽然,只听帐中一声凄厉地叫喊,震天撼地,打破了长夜的宁静与欢愉。 -------------------- 是我,夜晚时分怒更四千的美丽沟 另外修改一个bug,就是设定草原上是未嫁少女是留独辫(一根)稍长大到定亲年纪或是嫁人时改为两根。前面等我发现了再改。 第27章 二计 ============================ 琉哈夺门而入,只见那男子手持银刀挟持了玉微议与兀卢对视,月伦公主惊慌失措,被色楞帛律紧紧抱在怀中,阻拦她上前惊动那人。 斡邻兀卢神情阴沉:“你究竟是什么人?受了何人指使混入斡邻部挟持我的爱妃毒杀我?” 那男人冷笑一声:“都让开,给我一匹马,让我离开这里,不然……我立即杀了这个女人。” 忽都道:“父汗!这一定是哪个反对父汗的部落或贵族派来的刺客,不能放他走!” 兀卢不置可否,只是无声地注视着那男人刀下神情惶恐的玉微议,又微微侧目,瞥了一眼颤抖颤栗的月伦,纠结之下,终是道:“琉哈,让人备马!” “父汗!”忽都叫道,“你怎么能……” “忽都。”兀卢冷漠地注视着自己的长子,冷然道,“不要让我听见你再说一句话。”休庐见状,连忙扯回忽都,低声道,“那可是月伦妹妹的母亲……” 琉哈低下眼眸,道:“儿臣明白。”随即带着纳依出了大帐,到最近的马厩前,吩咐道,“纳依,去牵一匹马……”而自己却暗中吩咐人去取弩机,纳依顿悟道:“公主……” 琉哈道:“快去吧。” “好。” 很快,纳依便牵着一匹精悍的战马来到帐外,对那男人道:“马在这里。”那男人将刀刃深入玉微议的喉颈,对周遭道:“让开,不然我立刻就杀了这个女人。”四周的两部贵族见状,只得纷纷让开,刺刀亲兵不曾得到兀卢的命令,亦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给那男人让出一条路来。琉哈将弩机绑在袖中,上好短箭,默默在帐外注视着那渐渐走出的男人。帐外的灯火下逐渐飘摇出细雪,冷风灌入颈中,冻得人血液都快僵冷了。纳依慢慢回到琉哈身后,看见了她袖口露出的一截寒光,不禁惊骇地想,看来那男人是走不出这里了。不多时,那男人已挟持了玉微议上马,紧攥马缰,踩住马镫,狠狠一击马臀。那马放蹄奔走,一时卷起风雪无数,纳依还未看清其身影,只见琉哈掀开袖口,粗黑的箭头便已对准了那一抹隐约的身影。 良机稍纵即逝,琉哈扳动弩机,弓弦回弹,那短箭破风而出,随即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坠地声。纳依怔怔地看着那把弩机,看着琉哈连犹疑都没有过的冰冷神情,忽然觉得两臂发冷。琉哈解下弩机,抬手在她脸颊轻轻一揉,怀着淡淡的歉意道:“对不起,方才……”纳依摇了摇头,笑道,“公主,我知道你一定是相信我的。” 不消多时,在众人注视之下,那男人与昏玉微议都被前往寻人的亲兵带了回来。玉微议坠马摔伤了胳膊,但性命无碍,而那男人亦不曾死,短箭射入后背,鲜血染透衣衫,却尚有一息存在。斡邻兀卢眼中一片肃杀:“带下去,不惜一切手段,给我审出他的实话。”又命人带议妃下去医治。 第25章 众人犹有些惊魂未定,跟着兀卢再度进入金顶大帐时,竟一时呆怔,不知如何面对那依旧热闹的繁华宫室。纳依跟着琉哈走了进来,还未走几步,只见兀卢落座上位,抬眼注视着她,微微笑道:“琉哈,你养了一个好奴隶啊。”琉哈道:“多谢父汗。”又推了推纳依,纳依会意,立即下拜,“大汗……” 兀卢问道:“你多大了?” 纳依道:“回大汗,春天的时候就要十四岁了。” 兀卢慢慢收起笑容,依旧是那副威严而冷漠的神情:“你护主有功,日后便不要做奴隶了,我让你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这回连琉哈都有些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子,连忙道:“父汗,她年纪还小,做答剌罕……”兀卢微微摆手,只对纳依道:“你愿不愿意?” 纳依望了一眼琉哈,抚胸道:“谢大汗恩赏,只是……只是我是一个没有志气的人,我只求今生今世侍奉公主,让永恒的长生天为我作证。” “好。”兀卢笑道,“那就让你做琉哈封国下的答剌罕,不必交纳牛羊,你抢掠的财物也不必上交于我统一分配,全数由你自己处置,我准你随时入帐求见我和我的儿女,犯九罪而不死。至于你的封地……我很快就要和我的新亲家和新女婿一起跨栖湿沼泽攻打草原西方的部落,你的封地,就让我的女儿恩赐你吧。” “谢大汗。” 纳依起身回到琉哈身后,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渐渐恢复平静的周遭,幸而月伦公主婚礼已然接近了尾声,意兴阑珊的众人喝了最后的残酒,纷纷散去。纳依紧跟着琉哈的脚步,一路上马回到了二人驻扎的营地,一进大帐,纳依就撞上了前面停下脚步的琉哈。她捂着额头,抬眸注视着琉哈,又立即低下头,闷闷地说:“公主……”她的嘴角已肿得厉害 ,半边脸颊浮出印子,露出的脖子上也泛红了一圈,琉哈抬手轻轻摸了摸,低声道:“纳依,还疼吗?” 纳依扯了扯嘴角:“不……嗯……一点点。” 琉哈拿干净冰毛巾敷在她脸颊,纳依扶着毛巾,对上她的目光时便立即低下头,低了没多久又忍不住抬头看她,几次之后,琉哈便忍不住笑道:“在看什么?怎么还胆小起来了?” 纳依道:“我……我吓死了,我以为你不会相信我。” 琉哈眸光轻晃:“那你怎么还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因为我真的看见他下毒了,若我不进来,你喝了酒中了毒怎么办?” “那你就不怕是计吗?” “我……”纳依垂眸道,“一时没想到。要是……再多一会儿……也许……” “也许?” 纳依咕哝了两句,晃了晃头,婆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哪怕是计我也要进去,因为你的安危对我来说,是比我性命还要要紧的……” 琉哈微微一怔,无声地笑了笑,抚摸着她柔软的发心,唤道:“纳依……” “嗯?” 然而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帐外顿时杀声四起,琉哈经历前夜波折,此刻尚在警觉,闻声便立即提刀来到帐门,微微掀起一角向外看,不觉惊愕万分——整座营地火光冲天,战马兵戈声动地如雷。 有人袭营。 -------------------- 答剌罕——自由自在的人,是一种奖励出身较低的功臣地封赏。 第28章 敌袭 ============================ 纳依惊恐地望着外面的喊杀声,颤抖着问:“公主,我们……”她一抬头,却只见琉哈脸色苍白,紧皱眉头,神情痛苦不堪,不禁更是大骇,连忙上前道:“公主!你怎么了!” 琉哈只觉得浑身软绵无力,从骨子里如同疯生的藤蔓一般蔓延一种麻痹之感,她忽然想到,难道是那坛酒?琉哈心道不好,如此,父汗当也中了毒……此刻敌袭只怕凶多吉少,连忙抓住纳依的肩膀:“你……快去……” 她想到外头已出不去了,纳依一个孩子只怕会死在乱军中,当务之急是立即逃出这里,不然整个斡邻部便要遭逢大难,“快去牵马,我们走——” 纳依连忙点了点头,出帐到马厩前,此时喊杀声四起,冲天火光惊动五畜不得安宁,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琉哈那匹红鬃宝马并另一匹马牵了出来,然而她一回头,只见山下的敌火愈发近了,连忙回到帐中。 此时琉哈毒性发作得最是厉害,她不知这毒究竟致命与否,也不知毒性与时间,整个人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惶惧来,却不能表于面上,只得马刀抱在怀里,扶着立柱而坐。纳依走进帐来,见琉哈神色惨白,汗如雨下,不禁心痛万分,却来不及犹豫,立即扶她出帐上了那匹宝马。 然而敌军终是杀到了此处。 此时正逢月伦婚礼,戍守公主帐的亲兵大多饮了酒,唯有当夜守帐的几个察觉敌袭,与之厮杀,那些敌人挥舞马刀与火把,所到之处必先放火焚帐再杀人,冬日里帐上多被毛毡,极易起火,一时便烧得天地之间映入一片赤红。 琉哈已不能骑马,纳依只得与她同乘一匹,二人未走出多远,便被人察觉,幸而纳依并非柔弱之人,也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拔出马刀便挥去砍杀,敌军见状,便张弓引箭,纳依压着琉哈伏在马背躲避,在几个亲兵的掩护下,终是带着琉哈冲出敌军,被几个亲兵护卫着一路向东,往斡邻河下游逃去。 她一路不敢耽搁,纵然身后已是尸山血海,却连看也来不及看。一切的变故都来得太突然,没有人会料到,那场盛大热烈的婚礼,会在一夜之间,化作焰浪滔天。 然而一切都不由她后怕。 纳依原本欲遵从琉哈之令 ,到斡邻河下游通古所辖的营地暂避,谁料路上便埋伏了一支小队,星夜布置了绊马索,前方开路的几个那可儿摔落在地,两侧石壁后立即跃出几个人影来挥刀砍杀,幸而有跟随琉哈杀出来的几个亲兵抵挡,纳依策马,四顾之下,只得道:“公主……我们往北走。” 北部即是冰封的和林高山。 琉哈已没了力气,闻言只道:“好……” 斡邻部依山傍水,水即营地之南的斡邻河,狭长如衣带;山即北部和林山,足有千丈之高,夏日碧草连天,牛羊遍地,冬日大雪冰封,百兽绝迹。此时飘落大雪,朔风如刀割般划过面颊。 纳依在赌,既然前后皆不能通行,想必敌军亦会在冬日冰冻的斡邻河设伏,为今之计,只得往山中去……冬日的和林高山积雪数尺,就是再谙熟路线的探马或者斥候也不敢轻易深入,那些人远道而来,自然也不敢轻易往山中追杀。 纳依带着琉哈钻进了山中,才发觉山中积雪厚得没过了马腿,再往高处便不得行,她回头一望,几乎要与世隔绝,心想,这回总不会追来了,再见那马也跑不动了,只好翻身下马,打算找处山洞给琉哈稍作休息。然而她下了马,忽然在映着月光的雪地上看见几点暗黑的印迹,鼻间隐约飘来一股铁锈味,再看琉哈整个人早已昏死过去,垂下的手臂上赫然插着一支短箭。 —————————————————— 斡邻琉哈这一生有三次惨败,而真正危及性命的却只有这一次,那时她还很年轻,人生宛如朝阳,求生的渴望最是强烈,却险些与死亡擦肩,几乎成了深刻她心底的噩梦。 她在突袭时中了一箭,箭插在了手臂上,因中毒和失血而昏厥。她以为自己会死,耳畔呼啸的寒风令人发抖,她想起自己十八岁时与父亲南下中原气壮山河的风光,想到自己意气风发的时光竟如此短暂,想到四散的亲人与流离的部众,想到那个在乱军中抢她出来的小孩子…… 纳依? “公主?公主?” 琉哈似听到了什么呼唤,她挣扎着,听得愈发清楚,是有人在颤抖地叫着“公主,公主……” 是纳依! 琉哈慢慢睁开眼,映入眼眸的是一片漆黑中那微弱的光芒,但只是这一点微弱的光芒,就足以支撑她活下去。意识的清醒也带来了对疼痛的感知,琉哈顿觉浑身上下仿佛被潮水般的疲惫和冰冷裹挟,饥饿和干渴折磨着她的精神,手臂上的痛最是明显,如同刀刃在骨头上割磨,她慢慢地转动那暗淡的瞳孔,却忽然听到一个欢呼的声音:“公主?” 琉哈微微动了动身体,却听纳依道:“别动——” 她这才看清周围,纳依就坐在自己身旁,身上的外袍脱了,只剩夹棉的灰色袄子,而那件外袍却披到了自己身上,身旁的篝火疲惫地燃烧着,却映红了漆黑的石壁,跳动的影子扑在上头,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厉鬼。 琉哈低声道:“纳依……” 纳依俯身,贴着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公主,你烧起来了,不过现在退了些。” 琉哈微微合上眼帘:“这是……哪里?” “这是我找到的一处山洞,洞口倒了棵被大雪压断的松树 ,很隐蔽,不会让人发现的。” 第26章 “我们怎会在这里?” “追兵封住了我们到通古亲王营地的道路,我只能往山上跑,那些人不敢进山,所以……”她替琉哈压了压袍子,防止受风,又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您手上中了流矢,但是还好没有伤在骨头上,我用嘴吸出了伤口的淤血,给您包扎了一下,高烧大约也是伤口引起的。”她说这些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琉哈,琉哈默默了良久,注视着眼前这个狼狈而疲倦的孩子,忽然道,“你还好吗?” 纳依笑道:“我很好,公主,你不要怕。我之前来过这里几次,认得路的,只要天一亮雪停了,我一定能找到回去的路……” 琉哈沉默了片刻 ,忽然用还能动的左手轻轻一招,纳依探过头去,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盖在脸颊,是琉哈掌心的温度,她不禁有些悸动地低下头,却听琉哈道:“纳依……冷不冷?你把衣裳都给了我……” 纳依摇了摇头:“我没事,公主,我真的没事……”她从未见过琉哈如此虚脱和憔悴,静静将头埋在琉哈怀里,听着她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公主……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琉哈左右看了看,那匹战马蜷缩在角落中,只怕也熬不过这个冻毙的结局 ,自己身下垫着的只有一些枯叶和松枝,来抵御来自地下的严寒,身上藉以御寒是纳依的袍子,唯一能够取暖的只有那簇不知能烧到何时的篝火,没有食物……也许战马可以杀,但是水源应该还是充足的,或者也可以喝一些马的血,但是无论如何最多也熬不过三天。外面还不知是什么情形,父汗他们有没有突围出来?斡邻部的部众如何?那些袭击他们的敌人究竟来自哪里?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不禁心生悲意,眼中闪烁着泪光,令纳依心头一震。纵观二人这一辈子,斡邻琉哈都是极少流泪的,更不必说是在人前,但也许此时她真的是害怕了……纳依忧忡地想,原来死亡是一件人人都会畏惧的事情。 然而琉哈却忽然说:“你和我一起躺进来吧。” 两个人靠在一起,比这样形单影只更能御寒,纳依缩进那条厚重的袍子下,缩着身体,紧紧地与琉哈相贴。其实从她爬上琉哈的床褥之后,她就喜欢上了贴着琉哈一起睡的感觉,明明这个时候,她应当缩在琉哈的被褥间,嗅着那淡淡的奶香或是灯油香,安静地或是被琉哈哄着入眠。可现在,她们却在绝望的雪域随时要面临死亡的威胁,一个受了伤的人,和一个年岁尚轻的孩子,两个人要在这里活下去,然后活着走出去,去面对外面不知如何的情形…… 纳依咬了咬下唇,委屈与悲凉终于让她在生死这样的劫难后开始后怕,她小心翼翼地揪着琉哈的衣襟,呜咽道:“公主……” 琉哈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淡淡地笑道:“怎么?方才还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这就孬了? ” 纳依抽噎道:“我……” 琉哈却没有再笑她,而是侧过头来,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纳依怔怔地看着她,满脸皆是泪痕。 火光跃映在她的脸颊,琉哈疲倦地合上眼帘,褪了血色的唇轻声说:“纳依,谢谢你。” “公主……”纳依心头一痛,“你不要难过,可汗,忽都、休庐,还有索洛尔和怯失,一定都还活着,等我们出去,找到他们……” “我中了毒,还受了伤,如若明日一早不能……”她忽然睁开眼,清亮如雪的目光落在纳依的泪颊,“我的马认得你,会听你的话,你不要管我,一个人出去,找到我们的亲人和部众……”她抓住纳依的手,紧紧地握在掌中,“雪虽然可以吃,但根本撑不了多久,如果我不行了,你也可以……” “公主——”纳依发着抖,浑身冰冷,按住了琉哈的唇,“你不要说了……” “纳依。”琉哈的声音低得仿佛就要消失,“你还小,你要活下去……”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纳依泪眼婆娑地伏在琉哈肩头哭泣,“从你把我带回斡邻部,带到大名去开始……我就离不开你了。公主,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除了别索纳依河畔的大雁,在这世上我没有一个亲人,这些年一直都是你……都是你保护我,养育我,照料我,我为了你去死都甘愿的,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如果真的出不去,那我……陪你一起死。” -------------------- 没想到吧,夜晚时分的美丽女人沟来了 第29章 生天 ============================ 她一言那“死”字,眼中泪光摇落,令琉哈心头一热。她伸出手来,揽着纳依的头,柔声安慰:“我知道了……”这一动,她忽然想到什么,艰难向袍子内衬摸去,纳依呆呆地看着,帮着她揭开袍子,只见琉哈掌心,竟攥着一把业已有些融化了的奶酪。 “我……本来想揣给你。”琉哈无奈笑道,“这回,倒还能撑一阵子了。” 纳依捧着那些泛黄的又甜又臭的奶酪,如捧了金子宝石般,生怕弄坏了。她抹了抹手,喂给琉哈一颗,又挑了个小的,轻轻舔了舔,如同贪恋美味的孩子般爱不释手。 琉哈疲倦地含化了那颗奶酪,再度睡了过去。纳依注视着琉哈的沉静的容颜,那是她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明知死亡即将降临时,也不曾有丝毫畏惧的时刻。 她慢慢地爬出了那件袍子覆盖的范围,仔细替琉哈压好每一处,不让风雪严寒侵伤她的身体,而后慢慢地站起来,瑟缩着肩,走向那匹红鬃战马。战马亦疲惫到了极致,低声地嘶鸣着,纳依拢了些枯叶喂给它,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喃喃道:“战马啊战马,求求你带我们出去……一定要带我们出去。” 天亮时,纳依见外头风雪终于停了,云开见日,莽莽雪域不见人踪兽迹,惟余一片茫然而孤寂的寒冷与惨白。琉哈又烧得不省人事,纳依化了些雪水喂给她,又塞给她几颗奶酪。 她看着仅剩的几颗,舔了舔干焦的唇,终是放回了衣衫中,仔细收好。她嚼了些雪,艰难地将琉哈扶到马背上,用腰带绑在马上,而后推开挡在洞口的枯木,踏着满山的深雪而行。 然而一夜的大雪掩盖了来时的路径不说,甚至封死了出山的谷口,纳依无奈,只得带着琉哈往他处寻路,几乎是步履维艰。 行了半日,当纳依再一次跌倒在雪地里,还没能够爬起来时,就看见那匹战马也弯下了脊梁,连带着马背上的琉哈一起滚到雪地里。 纳依连忙爬起来,试着将马扶起来,然而那饥渴了三日的战马最终也只是疲惫地合上了双眼,僵冷地死在了雪地。纳依最好割开腰带,将琉哈解了下来,看了看那匹战马,咬牙割开了马腹。 她背上了琉哈,踩着深得几乎没过她腰的积雪往山下去,来时的足迹早已没有了,只能靠直觉辨识方向,幸好是她,也只有她,面对着茫茫的雪域,还能认得方向。但纳依也已经要支撑不住了,寒冷和饥饿正在夺走她的意志,风雪时不时就会迷住她的眼睛,更何况身上还拖着一个琉哈。 她忽然想哭,可是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得艰难地在雪中前行。每一次摔倒,她都累得想合上眼,可只要看见琉哈,摸到琉哈的呼吸,她就不敢死,就能再聚起一点力气,再往前走一走。 来时策马而行一夜的路程,靠人就足足走了两日,方才到了山下。 纳依无力地趴在地上,合上眼,灵魂深处的疲倦正在将她吞噬,仿佛在招引她走向温暖的怀抱——那实在太诱人了,没有比温暖更难诱惑一个将近冻毙而死的人。 纳依想,好暖和,好像江南的金柳,好像毡房里的炉火……她慢慢闭上眼,心想,我只睡一会儿,只睡一小会儿。 不……不能睡。 公主,公主还在等我带她回去…… 纳依猛地睁开眼,心头仿佛遭了一记重锤,轰响不止。她呆怔了良久,忽然感觉到指头上发痒,偏过头一看,竟是一只松鼠在啮咬她的手指,纳依恼火地想,我还没死呢,你啃什么,死了撑死你也不啃不完…… 她动了动手指,惊走了那只松鼠,瞧着松鼠窣窣溜走的模样,不禁嘲笑起来。 等等……松鼠?她记得,松鼠是有贮粮的习性的。 纳依在地上四处瞧到,果真瞧见了一排松鼠脚印。 她笑了笑,对琉哈道:“公主,我们不用饿肚子!”然而琉哈依旧在昏迷,自然无法给她任何回答。纳依只得艰难地爬起来,顶风冒雪,沿着松鼠的足迹寻去。 ———————————————— 斡邻河下游,通古营。 一夜猝不及防的混战令斡邻兀卢损伤惨重,仅剩的几个能够御寒毡包分给了存活下来的女人孩子和伤兵,他只带出了玉微议一位妃子,幸而喝不惯马奶酒的莎里古真妃并未中毒,于乱军中逃出生天后很快与之会合。 然而他的儿女琉哈与休庐、爱将中几位举足轻重的那颜贵族,连同新婚的月伦与帛律,却都下落不明,遑论损失近半的部众。 第27章 琉哈部下的两位百夫长索洛尔与怯失相继去而复返,沿着被敌军烧毁的斡邻部老营巡视,却并未能够带回琉哈的消息。兀卢眉心微动,低声道:“先下去吧……” 索洛尔与怯失黯然退去,却撞上了策马归来的通古的二儿子脱虎,脱虎翻身下马,二人这才看清,他马上还压着个人——正是休庐王子。 兀卢出帐,只见休庐尚在昏厥中,唇色藕青,吐着血沫,不禁道:“休庐他……” “大伯父。”脱虎摸了摸脸上的血,道:“休庐他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肋骨。我和阿爸在斡邻河的枯苇丛里找到了他,他说月伦妹妹和帛律也在附近,我阿爸带人去找了,先让我带他回来。” 兀卢俯身摸了摸休庐的肋间,昏迷中似也能感受到断骨之痛的休庐紧紧拧着眉头。 兀卢这才道:“把他送进莎里古真妃的斡鲁朵吧。” “是。” “等等。”兀卢又道,“有琉哈的消息吗?” 脱虎目光一暗:“没有……” “没事了。”兀卢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你也进包里歇一歇吧。” 眼前斜阳半残,余光荒凉地落满雪原,除了枯黄,便只有无穷无尽的苍白。呜咽的风声宛如悠长而苍老的古调,直至营地起了几簇微弱火光,一阵急促而高亢的马蹄声终打破了长久的死寂。 通古疾声道:“大汗!月伦和帛律,被斡不花的人抓走了——” 斡不花觊觎色楞部已久,当日争夺色楞部首领之位时,便因兀卢插手之故而错失大权,令色楞阿思海成了首领,永远地压在他头上不得翻身。而帛律与月伦的联姻,无异于碾碎他最后的一点希冀。是以,斡不花暗插人手至使团之中,与斡邻部中细作里应外合,跃过了斡邻部的古列延夜袭斡邻河畔的大营,劫掠了色楞帛律与斡邻月伦为质,欲以此要挟阿思海与兀卢。 兀卢神色阴沉,眉间戾气深重,与金帐与众将议事,当场断箭为誓,要用斡不花的血来雪耻祭军。他狠狠掷下一断为二的箭支,传令道:“命纳雅、曲出沿途收拢部众,命拙林、黑臣快马至色楞部,告知阿思海,切不可为帛律之故交出首领之权,若斡不花领兵攻打,要他坚守两日,只要两日,我亲自率军救援。” 北朝的联盟就如同疾风吹过草野,烈风将草吹向一处低伏,是以人皇王的白旄大纛可以聚拢五十六部联盟,挥师南下,锐不可当。然而一旦这风弱了,或是有更强劲的风吹来,那低伏的野草就会摇摆不定,甚至齐齐倒戈。 是以他必须立即聚拢部众,剿灭斡不花,重拾威信,稳固东部草原霸主之尊。 通古的营地距离太近,一旦敌军反扑,势必要再度受敌,是以兀卢决意将营地向北迁徙,迁至和林高山脚下。 “迁走?”通古惊道,“那琉哈呢?琉哈怎么办?” “琉哈是我的女儿,长生天会庇护她平安,总有一天我们能再见。但如若我们为她而耽搁,令气焰嚣张的敌人反扑过来,那时我和整个斡邻部都将惨败收场。”兀卢说罢,起身走出议事的大帐,望着坦荡的雪原, 以及北方静静矗立云端的和林高山,无声地叹息。 他转过身,威不可犯地命令道:“明日一早启程向北。” —————————————————— 就在兀卢下令整军向北的第三日,连绵了一整日的暴雪忽然在黄昏时分偃旗息鼓,安顿在和林高山下的营地正好到了晚饭的时候,纷纷点燃篝火,炊烟遥遥升起。 纳依抹了抹眼睛,望着眼前若隐若现的火光,心中百转千回,为何和林山下会有人烟?难道敌人知道她们上山,特意埋伏人在这里?可若想回到斡邻河的大营,势必要穿过山下那处营地,琉哈的伤势已经不能耽搁了,从松鼠窝里拿走的栗子也快吃光了…… 纳依心想,哪怕是爬,我也得爬过去。 然而,正当她将琉哈放下,打算喂她吃点东西时,一阵马蹄声忽然将她包围。纳依作势抱起琉哈,向北跑去,但终究跑不过战马的四蹄。 她愣愣地看着包围上来的火光,一颗心跌落谷底,回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琉哈,绝望在眼中滚滚流淌。 “你是什么人——”为首那人在马上喝声问道,“快说!你是什么人!”火光映红了那人的面孔,纳依呆呆地看着,忽然抽了抽唇角,叫了一声,“怯失!” “你是……”怯失紧蹙眉头,取来火把照亮了她的脸。 “怯失——” “小纳依?小纳依!”怯失连忙下马,抱住扑来的纳依,激动不已:“你没死!你命可真大啊!” 纳依攥着他的手臂,欣喜若狂:“是……是,我没死……公主……公主也没死——”然而这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如若倾倒的枯木摧折的花枝,低头昏死过去。 -------------------- 若干年后,差点被琉哈弄死的水娃捶床抗议:我当年可是拿命救的你,可你现在跟我玩爱死爱慕,你知道你这性质是什么,就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吕洞宾与狗,郝建与老太太…… 第30章 梦醒 ============================ 琉哈是在第三日的夜里才醒过来的,她失血过多,又着了凉,是通古带着索洛尔找来会医术的老萨满钦合老人才救回来的。退了烧之后只过了一夜,琉哈就在一个牛羊低哞的夜里睁开了眼。她的右手敷着药,绑了绷带打了夹板,静静地置于身侧。 琉哈要了一点水的功夫,她醒来的消息就已然传遍了营地,兀卢带着莎里古真妃最先来看望,而后是兀卢的几个兄弟、琉哈的堂兄脱虎与颉利,再来就是她属下的亲兵护卫……鱼贯而入的人群来来往往,她却始终没有见到想见的那个身影。 她抓住侍女乌日娜,问道:“纳依呢?” 乌日娜笑着安慰道:“纳依没事,只是还没醒,在另一间帐子里睡着呢。”她说着,抱来了琉哈的袍子,将琉哈严裹起来,引着琉哈来到那件临时搭出来的小毡包里。包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副炉灶,灶上烧着水,床上静静地躺着个的人儿,昏黄的油灯似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得极小极小,像是长不大的孩子,浓长的眼睫静静低伏,整个人乖巧得令人爱怜不已。 她伸出手,替纳依整了整被子,这孩子似乎有所感知般,忽然皱了皱眉头。 但她还是没有醒来。 乌日娜或察觉到了琉哈的失落,整理地上的罐子时,柔声道:“小纳依还是孩子,又饿又冻了好几日,多睡一阵子也无妨……”她拨了拨炉灶的炭火,橘红的火光跳跃着,“察合萨满说这孩子饿了两三日,肚子里不见半点儿东西,中途吐了一次,吐的全是生栗子,这样,将来怕是要饿出毛病来呢。” 琉哈垂眸不语,只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其实她昏睡时并非全然没有意识,那口中不曾断过的隐约奶香,似乎已然说明了什么。她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深藏着,难以为人察觉。 琉哈瞧见她身侧的手上都缠着纱布隐约能看见油绿焦污的药渣,乌日娜道:“这是治冻疮的药。” 她不敢用力碰,只好托着那双手,想了想,趁乌日娜出帐倒水时,挨个亲了一下。做完这一切的她既心虚又惶恐,又可怜又痛心,诸般滋味交结心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又过了两日,当休庐都已经能够下地时,纳依还是没有醒过来。斡邻兀卢却已整顿集结部队,向南方色楞部营救他的女儿与女婿去了。色楞阿思海终是为了留下儿子的一条性命,选择将首领之位让与斡不花,得到首领之位后,斡不花的屠刀便斩下了他的头颅。色楞帛律与月伦则被当作要挟兀卢的筹码,被押解回了色楞部关押。 这一仗,兀卢只带走了长子忽都,留下了琉哈与休庐在通古的营地休养,并将节制部众的权力交给了琉哈,如此,琉哈便无法日日陪在纳依身边,只得每日得闲才能略坐一坐。 这一日,她在黄昏时来了一趟,坐在纳依床边守了许久,正欲离去时,忽然被扯住了衣角。琉哈眼含喜色地回首,低头凝视着床上那双乌黑而清亮的眼眸,她发誓,她此生所见的一切胜利与美景,都不如那天夜里见到的纳依的眼睛令她着迷。她慢慢抱起纳依,揉着她的发,什么也没说。纳依被她抱得紧了,也只是笑一笑,直到手背一股难耐的奇痒打破了二人的宁静。 纳依咬着唇,抖着缠了厚厚纱布的手:“好痒……”她忍不住去抓,却被琉哈按住,她这才知道这双手能保住都是她福大命大了……说完这一切的琉哈却突然握住她的双手,贴在心口,发着只有两个人听得到,却沉重而认真得足以用一生去赔付的誓言,“纳依,我向永恒的长生天发誓,我会珍重你的恩情,一辈子与你同甘苦永不相忘。” 外面的风雪似乎都寂灭了,或是纳依的心里,除了琉哈,再也没有其他的什么了。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连手上的痛痒也忘了,心头只是咚咚地跳动,耳畔轰鸣着,眼前天旋地转……琉哈不明所以,摇晃了一下她的手,问道:“纳依?” 第28章 “公主……”纳依慢慢地露出笑容,稚嫩而真诚地望着琉哈,眼底热流顺着脸颊滚落,烫得惊人。 她对琉哈说:“长生天在上,我愿意把心都交给你……只为你这一句,我死也值得了。” —————————————————— 北朝风雪频惊梦,周若水猛地将眼睁开,只见琉哈两道目光如剑如电,如刀子似的割在她身上,再向下一看,自己的一双手,竟不知何时,被琉哈拿那条翠宝石链子套住了。她咬牙欲坐起身,可琉哈却将她按住,强硬地分开她的五指,在那微微发烫的指根摩挲,玩味如弄一件器物般笑着:“你这手上滑腻腻的,究竟涂了什么……”也不待周若水回答,捉过来就凑在鼻下轻嗅那股淡香,了然道,“是香膏?” 周若水冷冷一笑:“是又如何?” “你这手涂了这些……还能拉得了弓?上得了马?”琉哈压她双手过头顶,强硬地将她禁锢怀中,“雁雁,不到两年已是这般,将来若落到我手里,还能受得住?”周若水也不挣扎,抬眸讥诮道:“你放心……”她微微抬起下颌,轻声咬道,“再来多少年,也都能一箭……射死你。” 琉哈皱眉扬起手来,却终究没落得下这一巴掌,只漠然地注视着她。周若水明明已闭了眼等着挨打,这一巴掌迟迟不落,她也不禁诧异,再睁开眼时,猛地对上琉哈琥珀色的眼眸,那神情中的落寞,竟在一瞬之间刺痛了她。 琉哈道:“我在不烟高原上发过誓,此生都不会再打你了。” 周若水蹙着眉头听,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然而下一刻琉哈却忽然冷笑道:“雁雁,这两年里,你怕是没碰过一个人吧。” 周若水神色冷淡:“我可是大梁国的大功臣,皇帝封我为郡主,赏赐我金银布帛,部曲民户,妖童美姬更是不在话下了。” “哦?”琉哈的目光逡巡着,忽然贴在她耳侧,低声道,“那你怎么……”手狠狠一抓她的腿根,“一碰就哭,上面下面一起哭……” 周若水耳根红透,狠狠一踹:“给你哭丧呢!你最好和我做到死了!我必好好地哭你一场……” “哭……”琉哈慢慢地向其中幽秘之处探去,“雁雁啊雁雁,你知道我有多想看你哭……自从我知道自己养了七年的情人是恨不得一箭射死我的敌国细作后,每一天,无时无刻不想要把她抓回去,让她流泪,最好日日夜夜地流,哭得嗓子也哑了,眼睛也肿了,没了力气,拴在床上,顺从地接受惩罚,一辈子来赎罪。” 周若水咬下唇角,攒动眉头:“可惜……如今怕是要死的人是你。”她睁开眼,狡黠得如同一只成了妖的狐狸,“让我猜猜,你不辞辛劳不顾生死跑到中都来的原因……是不是你那个好弟弟休庐挤兑得你快活不下去了?”她笑得更灿烂了,“公主,要不你求求我,求得我欢心,我在大梁皇帝面前,给你求块一亩三分地,春耕秋收,五谷丰登……如何?” -------------------- 剧情拉回到南国这里 但凡是现在时间线上公主一律叫雁雁 回忆里是纳依。打算回忆和现实穿插来搞一下qwq回忆里偏小时候的若水和现在的若水还有年轻的琉哈和现在的琉哈性格很不一样的,会慢慢写这个转变,耶 第31章 季孙之忧·梁宫篇·金屋 ============================================== 琉哈却突然坐起身,神色平淡地将衣衫穿好。 周若水见机,扭下手腕上的链子,正欲抛出去时,却听她道:“雁雁,这是我特意拿来还给你的。” 周若水闻言一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那宝石上率出的裂纹:“都摔坏了。” 琉哈转过身,抬眸道:“没错,而且还是被你亲手摔的。” 周若水冷哼一声,到底将那链子绕在腕上。 而后四处去摸,几番摸不着时,一抬眼帘,那条白绫抹胸就被琉哈攥在手里招摇。周若水恨恨地咬了咬下唇,伸手道:“还我。” 琉哈却一躲,淡淡道:“雁雁,你就这样喜欢中原的丝绸吗?” “把我的衣裳还给我。”周若水道。 周若水系好衣带时,起身下床,腿还是软的,低头时却琉哈已将窗子推开,远远望着暗夜下巍峨的中都皇城,目远天高,连月光都浅淡如水,她一时也看得呆了,似乎望久了星垂平野的风光,觉得眼前这天,竟是这样的远不可及。 “你混迹使团来到大梁,意欲何为?” 琉哈道:“自然是为了……把你抓回去。” “哦?”周若水微微一笑,“你是来对大梁俯首称臣的吧?休庐在斡邻河登基为汗,号青天子,聚集人皇王的残部盘踞漠北,而你却在漠南徘徊迟迟不愿北上谒见,只怕……” “他是我的弟弟。”琉哈漠然道,“岂有我谒见他的道理。” “他可是你的大汗。”周若水目光轻晃,“难道不是吗?” 她见琉哈不言,扶床下地,倒了些水,“早知你这样烦难,当日我就该把休庐也杀了,如今你被他驱逐到了漠南腹背受敌,好似丧家之犬,当真凄惨。” “胜败乃兵家常事。”琉哈却神情坚定地说道,“雁雁,我坚信长生天会站在我这里,一如我坚信自己会击败休庐,光复斡邻部,把你……抓回去。” “你就不怕我将你混在使团里的事情告知梁皇?” 琉哈慢慢转过身来,缓缓走向周若水的面前,幽暗的眼中含着淡淡的,令人顿觉幽寒的笑意,“你以为你口中的皇帝,他不知吗?” —————————————————— 梁宣和二年九月初五夜,两名青衣宫使在替皇帝接引一人来阳春阁后离奇溺毙宫中荷花池,翌日被人发现,此事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夜月幽暗,一时失足也是有的,中宫懿旨厚赏,其家人便也不疑有他。 周若水坐在靖安司衙门的后院,独自往池子里扔鱼饵,那池子里统共三条鲤鱼,一红一青一青红交杂,见着饵料便吃,再见再吃,撑得肚皮发白,浮在水面无力拍打鳞尾。 裴越进门,一眼望之,连忙叫了一声“如来”,三步夺来周若水手中的饵料匣子,对池洒泪。 周若水回过神来,祸已铸成,只得无奈道:“我再……赔你两条?” 裴越幽怨地回过头来:“这是御赐的锦鲤。” 周若水擦了擦手,笑道:“两条鱼而已。” “御赐的……” 周若水放下毛巾,起身道:“裴大人,找我有事?” 裴越回过神来,与周若水进了内堂,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案上:“郡主要的东西。” 周若水眼见笑意:“多谢裴大人。” “郡主客气了。”裴越道,“北朝的情形与郡主所料相差无几,人皇王在玉霞关战死之后,其幼子休庐继承了他的汗庭,还收继了后母莎里古真为国后,成了漠北的新主青天子。而太师公主所率的五帐军只能退到漠南的三河源头休养生息。但我看这架势,无外乎是要与她这个弟弟分庭抗礼了。” 周若水心道,这是自然,琉哈那般人物,又怎能甘心在休庐面前低伏头颅呢? 只怕这世上就没有一件东西,能令她低下那颗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头。 她仔细翻看边境细作送来的书信与画像,自从梁国与北朝议和后,边境互市,靖安司便又送了一批画师,佯为贩夫走卒之辈混迹其中打探消息。 “那太师公主此番遣使来朝,其意必不出联我国朝共击漠北之外。”裴越道,“郡主在北朝时,可熟知此人否?” 周若水目光轻滞了片刻,复又翻看起来:“太师公主的名号,在北朝草原,自然是家喻户晓。” 裴越感慨道:“天生造物,怎造出这么一个杀器来。” 周若水轻声一笑,五帐军横扫西方草原的梦魇竟也刻进了远在江南的梁国人心中,若是琉哈听闻,是否也会有些自得呢? 但其实…… “她从前,并不是这样的。”这句话周若水说得极轻极轻,似乎含着无限的哀伤与柔情,在诉说一个如同交织迷雾包裹着的美梦。在那场梦里,斡邻琉哈还没有被唱入长歌与史诗,她的金鞭还没有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器,她的衣裙边上还会镶着花朵,她还没有蜕变成一个带给无数人梦魇的……恶鬼。 周若水忽然翻到一张图,不禁“咦”了一声,取来摊开,竟是一张都城的與图,她瞥见图上文字,脸上血色几乎在一瞬之间褪尽——裴越一并看来,道,“这上头的字……”他抓了抓下颌,打量着周若水的神情,“下官是一个也认不得啊。” 周若水紧盯那图,良久方道:“裴大人……可否将此图赠与我。” 裴越若有所思:“郡主要此物……虽是不难……” 周若水却不再废话,将那图折了揣在袖中,道:“多谢。”说罢便夺门而出。 第29章 身后裴越不明所以,连忙跟着跑了出去,黄昏的残光落在周若水身上,仿佛为她漆了一层流金。 裴越终究没有再追赶,而是回到堂上,将被抛弃案上的密信一一整理好,他回想周若水手中那张图……图画不过是一处城池宫苑的规划,思来想去,能令周若水神色大变的,便只有上面的文字了。 周若水下马入门,廊下陈燕燕秋乏未醒,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面颊,耳畔便传来一声极重的合门声,惊得她顿时清醒,连忙提着裙子小跑出了院子,生怕迟一步就要遭殃。方一出月门,却遇见王妃引一位宫使正往院中来,不得已慌忙下拜,王妃道:“郡主何在?” 陈燕燕道:“郡主方回……此刻,此刻正在屋中。” 周若水凝视着那张图纸,图上绘着一座府邸,呈环抱之势,左有玉龙,右有金凤,龙绕柱,凤栖梁,其中千檐万牖,动鸾飞燕,正中却绘着一座二层小楼,金顶碧瓦,雕栏玉砌,但若仔细看,这楼根本就不是楼,而是一座偌大笼子。 旁边蝇头般的小字……那是只有她们之间才能明白的字。 周若水只要一看,琉哈的笑容便跃然眼前一般可恨。她闭上眼,似乎还能听到那句谐谑的笑言:“公主,你要是怕我的心飞走了……那你就把它关进笼子里,关起来就不会飞走了。” 周若水忿忿地想,可恨我当初怎么就着了她的魔,一时脸红心热,什么荒唐话都说得出口,反教她今日拿来笑话我。 她压好那张與图,慢慢静下心来想,这图必出自琉哈之手,却由梁国边境细作送来,又恰好送到了我手中……看来不但那些细作早已暴露无疑,这迢递的三千里路,甚至在裴越之前的无数只手里,早已在那不为人知的一节上,为琉哈染指。 -------------------- 这之前有个小故事,以后会写,简而言之就是小水娃自作自受啦 第32章 上仙 ============================ 周若水扶了扶额,琉哈将这东西堂而皇之地送到自己手上,怕不只是恐吓这么简单了……她凝思一旦落入琉哈手里,只怕活不活得成都要另说了。 意思烦闷,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叩门,是陈燕燕抖着声音道:“郡主……王妃还有沂国长公主殿下驾临。” 周若水茫然地出门跪接,抬眸时映入眼帘的正是沂国长公主周从嘉的九破石榴裙……那石榴色仿佛一团在眼前缠绕的赤色云雾,隐隐将她拖入诡异的深渊。 周从嘉伸出柔荑来,温声笑道:“若水请起。” 她将若水二字念得缠绵而柔情,她的神情脱俗儿高贵,但她微微仰起的下颌却令周若水蓦地一惊,依稀觉得眼熟。她垂下头,心想,大约他们姓周的,总在眼角眉梢有那么些相似罢了。她听命起身,迎王妃与沂国长公主入堂,紧接着便是一道晴天霹雳。 禁庭同时颁下两道旨意。 其一,梁皇下旨,命神机王周启军北上,迎昭仁太子与驸马桓钰灵柩往中都安葬。 其二,中宫有令,命北乡郡主于沂国长公主府学规矩。 周若水惊惑地抬眸,望向王妃与沂国,王妃的神色亦是忧虑的,但这忧虑显然不是为了周若水,大约只是为她即将别的夫郎,而沂国长公主……沂国长公主依旧是笑着的,她的笑容温和清雅,如阳春和煦的微风,如秋帐朦胧的月光,然而这笑容却又是冷的,它让周若水全然察觉不到一丝热烈的善意。 周若水也并不意外,在这世上,她所见热烈和纵情的一切都被她亲手斩断,无论今后多少落寞如烟,都是她应得的。 沂国长公主笑着说:“我也很想见到一个身为梁室宗女的郡主。” 周若水接下了这道旨意后不久,周启钧自宫中领旨回府,二人在紧闭的书房中一立一坐 ,周若水翻着周启钧替她寻来的一本楚辞,其实她在北朝时就读过书了,斡邻琉哈对汉人典籍的精通只怕梁国许多翰林也是不如的,自己耳濡目染,甚至为她强硬的手段逼迫不得不学,这些东西自然不在话下。可她不欲让人知道那个真实的自己,不欲让任何人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是以她不曾求任何的奖赏,不曾乞望有一名功臣应有的礼待和厚遇。 回到梁国的北乡郡主要令自己喜爱象牙的团扇,华美的翠钿,喜欢调香,饮茶,赏一朵荼靡的绽放与凋零。这一切并没有任何意义,但很多人都希望能够用这样的技巧来雕琢她。 即便如此,那些无法接受她的人依旧不会放过她,或许琉哈一语成谶,梁国的君臣会踏歌夹道,迎接英武的神机军,却绝不会准允一个女人,一个用身体和情感来交换情报的女人站在他们的头顶。 周启钧默然良久,转过身道:“我带你一起向北,或即刻请旨送你到南京去。” 周若水笑道:“兄长恪守人臣之份,哪里做得了这种事。” “妹妹。”周启钧神色凝重,“帝后一体,中宫既是陛下之妻,亦是陛下之臣,中宫的懿旨必有陛下授意,陛下无端以礼仪来诘责你,只怕……” “大约是我当真失礼,也未可知。”周若水笑道,“兄长不必多虑,沂国长公主……是个很厚道的人,左右兄长北上日久,我在家中等也无趣,不如找些事情做。”她的笑容澄明清净,不似有任何苦恼和忧思,令周启钧的思绪遥遥落入那已然尘暗的旧忆里,菱花窗下,那静静望着他读书的少女,身着青裙,如一枚柳叶,也是这样澄净的双眸,含着明月一样的光辉说,“哥哥,我闻你窗上的木樨很香……” 周启钧深深一声叹息,落在她肩头的手轻轻一握:“若水,你等我回来,待我回来,我们就离开中都。” 周若水从未将任何人的诺言信以为真,只因她所有的信任在过往都被一一辜负,是以今生最嗤之以鼻的,就是这些恩重情浓的许诺…… 但她还是展颜一笑,对周启钧说:“兄长好去,不必为我牵念。” 周启钧于三日后整兵,奉旌节北上,将从盘踞漠南的太师公主手中迎回昭仁太子与驸马的灵柩。他离去的翌日,周若水乘轿入宫,因沂国长公主未嫁,现依旧居于宫中,在临江遍倚花木的上仙阁,芙蓉已落,木樨正香。周若水微微合上眼帘,抬步之间,便踏入了云雾缭绕绮丽梦幻的陷阱。 沂国长公主扶她起身,入内而坐,笑着道:“上次……我记得你的闺名是若水,但我不曾听钧哥说起过这个名字。” 她口称的钧哥自然是周启钧无疑了,周若水淡淡道:“臣幼年与王兄分别北上时,还不曾有如今这个名字。这两个字,是在北朝时,由故人所赠。” “故人?”沂国似极来了兴致,“是什么故人?” 周若水道:“是先神机王另外送往北朝之细作,只是业已身死。” 沂国的神情中流露出失望的颜色,但旋即一扫而空:“我大约比你小一些,若你不弃,可与我姐妹相称。” 周若水退却道:“臣不敢。” “你不要害怕。”沂国笑着安抚道,“我不是禁庭中的女官,不会不识体面地冒犯若水。若你当真是钧哥之妹,那你我也是堂姐妹的。”她忽然一叹息,“我两个姐姐都已远去,实也孤单,如今有你作伴,正是美事一桩。” 周若水垂下眼眸:“是,臣明白。” “那这些日子,你便宿在我宫中,我这里清净,皇兄的几位嫂嫂们并不常来,不会多有搅扰。” 周若水心中惦念琉哈之事,若被拘在宫中,便去不得靖安司,许多事只怕会措手不及,可眼下又不好直接回绝,只得称是。然而她正思虑对策之时,搭在膝盖上的手,忽然又覆了另一只手,那只手细腻莹白,柔若无骨,宛如天然的羊脂白玉,在最精巧的技艺下打磨而成,周若水抬起眼眸,对上沂国那双晶莹而凄迷的明目,不觉便是一怔。 但她很就明白了,这双眼睛,这种感情,都不是真实的。但她还是会感到疑惑,疑惑周从嘉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是皇帝规训自己的工具?还是替功臣维护体面的善人? 但无论如何,她都只得暂且居于周从嘉阁中,此事由周从嘉回禀中宫,又由周从嘉安顿,周若水只是坦然接受了一切的安排,当夜就住在了上仙阁西厢。 临窗便是流深静水,月浮其中,含光如镜。 很快,沂国替她带来了一个消息——梁皇与漠南太师公主的使臣暗中达成盟约: 其一、太师公主归还昭仁太子与桓驸马灵柩,梁皇命人遣使迎回和亲漠北的岐国长公主。此举无异于与漠北青天子汗庭决裂,而转向与漠南太师公主联盟。 其二、漠南汗庭向国朝称臣,由国朝册封太师公主为北庭王,准其于漠南建立北庭汗国。而北庭国既为梁之藩翰,封国后便要为国朝讨伐高台五姓胡国。 -------------------- 我回来啦~~~~ 第33章 故人 ============================ 第30章 周若水听罢,心下一沉吟,琉哈此次贸然进入中都却全无惧色,看来是一早就与梁皇暗谋,看来人皇王兵败之后,漠南漠北分庭抗礼,西境五姓胡国虎视眈眈,梁国虽有神机军一力北伐收复故土,但凭一己之力,也只能夺回燕州之南的部分疆土罢了。 若漠南漠北合二为一,休养生息后再度南下,梁国亦难招架,才会趁机与其中一方修好来离间另一方。 只是,难为梁皇能选择琉哈 ,更难为琉哈竟也愿意对梁国俯首称臣。 沂国道:“若水?若水?” 周若水抬眸:“公主?” 沂国笑道:“你是否也在想,岐国姐姐就要回来了?” 周若水却心道,这样明目张胆地与漠北汗庭割袍断席,休庐汗那个人断然不会答应,岐国长公主只怕凶多吉少。她垂首,低声道:“公主不要问臣这些,臣昨日方学过宫规,梁室宗女是不好过问政事的。” 沂国长公主目光轻晃,不禁笑道:“原来你是一个很出色的学生。” 周若水也笑了笑,竖起一指道:“公主不要取笑臣了。” “那……不问政事,就问私事。”沂国道,“这位太师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她不待周若水回答,又道,“我听钧哥说,你蛰伏北朝多年,就是在此人身旁,看来你会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 周若水只得沉吟道:“她是一个很杰出的领袖,无论是统治部落,还是节制军队。她的军队是所有北朝铁骑中纪律最严明,战功最显赫的一支,她的美名在草原上传扬,没有人不知道她。她有高贵的出身,强悍的能力,更有着庞大的野心。” “那她生得怎样呢?我听说北朝人长相粗野,举止放旷,且还嗜杀成性,好以辱虐奴隶为乐。” “她生得……”周若水若有所思,“生得很好,尤其是她的眼睛,如同雨夜的紫电般,看得人不敢说谎。她是人皇王四个儿女中最通达明理的人,尤其是对于不同的部落和族群,都是一样的宽宏和仁慈。” “那这样出色的一个人,为何会在玉霞关惨败呢?”沂国问罢,静静地观着周若水的神情,似有清冷的幽光在其眼中闪烁,她的笑容温和而柔软,她的眼底却流淌着汹涌的野心,见周若水不答,便又道,“大约天不祚彼,佑我国朝……” 周若水沉吟片刻,笑道:“公主想的很对。” “好了好了。”沂国道,“我怎好妄议政事呢,五哥最不喜我们女儿家议论朝政了。”她牵着周若水的双手,“你可千万不要说与人知道是我告诉你这些事的。” 周若水若有所思地打量沂国那天真而纯净的笑容,不禁道:“公主明明……很感兴趣,不是吗?” 沂国慢慢地放开她的手,敛衣而起,披帛上所缀金铃清脆作响,她婉美的背影,傲然而落寞地独立窗前,窗外即是梁国繁华鼎盛之色:“实不相瞒,我也有一位故人,因战火而离别,或许……他也随着中都宫城的大火一并陨落了。” 周若水讶异之下,目光随之暗暗落于那道纤美的身影上,她想,沂国乃梁室的公主,北朝纵兵南下时,她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再有什么苦痛流离,也不过是追随皇族南奔的车马舟楫渡江避祸的仓皇罢了,能识得什么故人?又能有什么故人死于战乱?皇族宗室,折了先神机王,失了昭仁太子与驸马桓钰,但这些皆是沂国的亲人族人,又何必以故人称之? 难道是哪位服侍她的近侍? 沂国轻声一叹,回首时,那一双含情凝睇的眼眸微微低垂:“可我总觉得他没有走,一直在等我,在哪个地方等我带他回家。”她缓缓走向周若水,抬手托起若水的下颌,“若水,你能从那里回来,那他……会不会也能回来呢?你知道,我愿用我今生的富贵荣华换他回来……” 周若水缓缓勾起一抹笑容,轻声道:“长公主,您弄疼我了。” 沂国自觉失态,蓦地放手,以绢掩面,柔声歉然道:“对不起,若水。” 周若水拿手轻轻擦了擦下颌,而后提着衣衫站起身,自窗内而望,一树海棠斜倚云而栽,其色如霞如血,“公主,我这些年渐渐懂得了一个道理——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既哭不来爱人的笑容,也哭不来敌人的怜悯, 它只会让我无比憎恶自己的不堪与可怜。” 她身后的沂国缓缓放下丝绢,幽然凝视若水 ,轻吐道:“我懂得了。” 周若水得知琉哈与梁皇密订盟约后的第二日,便借故出宫来到靖安司,裴越数日不见她,一见格外热情,招呼酒肉,大有烹羊宰牛且为乐的意思。 周若水淡淡地喝了口白水,笑道:“裴……” 裴越轻打折扇,点在案上,道:“偶闻郡主一心向礼,如今在长主阁中,一切可好?” 周若水轻抿唇角:“劳挂念,万安。” “那……郡主势必得知,陛下与漠南太师公主订立盟约之事了?” 周若水道:“如何有此问?” 裴越笑道:“宫中府中,凡天子事,靖安司这里能知道的,长主阁必然也能知道。” “私通往来?”周若水竖起一指来,轻轻摇了摇,“你说这话,我不听,免得日后为我知道得太多,来灭我的口。”谁料裴越却用折扇轻轻一挡,对周若水报以一更加粲然的笑容,“郡主啊,这世上的事情,但凡听了,就不可能当作没听过,但凡说了,便不可能不被传扬出去……你我之间,还要论这个?” “我?”周若水淡淡道,“你裴大人与我能有什么?你可不要害我,我近来流年不利,光是内训上的字就认了三日,实在没什么好心情论你我。” 裴越与她相识也有数月,倒难见她有什么浅淡笑意之外的神色,即便不笑,也不会刻薄讥诮,毕竟对于一名潜伏异国的细作而言,任何情感的流露都有可能变成落之颈上的屠刀,裴越也曾与桓崇一并参与过训练“钉子”的过程,那些细作泯然众人,然就是这样的泯然众人,才能保全自身。 而若以此度之,周若水显然算不得一个合格的细作了。然而裴越哪里敢小觑她半分,毕竟,这普世上的人再有眼无珠,他裴越都不能。 裴越赔笑道:“今儿……这是何人惹恼了郡主啊?” “何人敢惹我。”周若水起身,“我又如何恼了?”她摊手道,“我不过是来例行点卯无事可做,既然你裴大人觉得我恼了,那我便走了。” 说罢也不再回顾,径自出了靖安司衙门的公堂。 方端来食水的下人茫然地望着那一抹飘然尘外的轻影,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手中食案。 裴越自堂上默默走了出来,随意抄起酒壶饮了两口,摇头道,“今儿这是怎么了……” -------------------- 耶,谢谢大家 第34章 赐辞 ============================ 周若水走出靖安司的衙门,确定身后有人暗中追随后,一路信马来到她那坐落繁华中的寂静深宅,那里只有一名老仆看守着北朝少女桑桑。 此时老仆歪在阑干上,早已不省人事。秋风萧瑟,周若水解了披风,盖在那老仆身上,随后推门而入。早已恢复了健康的少女桑桑眼中一亮,一如记忆中活泼的少女模样,对正在把玩一朵白菊的琉哈道:“公主!是雁姐姐!雁姐姐果真来了!” 琉哈摸了摸手中花叶,抬眸笑道:“雁雁。”她身着汉女的衣衫,青裙白衣,镶边处绣着几簇盛放的菊花,清隽之意顺着衣衫轻轻地流淌着。 周若水冷冷地瞧了一眼,敛衣坐下,悬着一条腿,看了看满面笑容的少女,又看了看不怀好意的琉哈,道:“果真是前狼后虎,劳烦北庭王煞费苦心。” 琉哈听得她讥讽自己竟屈膝梁国为臣,却也不计较,只道:“雁雁,我要回去了。” “不送。”周若水道。 “姐姐!”桑桑叫道,“你不和公主一起回去吗?” 周若水抬眸:“谁是你姐姐。” 桑桑垂下头,咕哝:“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年?”周若水忽然笑吟吟的,托着下颌,“我当年怎样?” 桑桑张了张唇,只见琉哈眸色忽暗,起身走到周若水面前,将那朵菊花插在她发髻上。琉哈嗅得她发上的茉莉水香,不禁动了动鼻尖,低声在她耳畔道:“雁雁,好香,你比之前白了些,瘦了些,可我怎么瞧你有些……不开心呢。” “你看错了。”周若水侧过头去,“我好得很。” “你嘴硬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琉哈笑道,“雁雁,但愿将来你落到我手里时,也一样嘴硬如此。”她转过身,对桑桑道,“桑桑,走吧。” 桑桑一怔:“那雁……” “南飞的孤雁总有一天要飞回到草原去的。”琉哈道,“不急。” 当她走到门前时,身后忽然传来周若水的声音:“公主。” 这一声呼唤,似乎在一瞬之间,就将她们之间尘封的旧忆悉数唤醒。那些草长莺飞的春日,旖旎多情的光阴,年少的生命青春懵懂,却拥有着无比热烈的爱恨与悲欢。 第31章 琉哈动容,不禁驻足。 “高台五国,宜先利诱车氏与之联盟,再伐姬、郁。慕容氏之国倚地势之利,不可强攻,须绕道而行,攻其不备。至于曲氏,曲氏外强而中干,军力虽盛,内乱不止,设法于其中分裂,当可取之。”周若水神色平静地说着,每一句都与琉哈事先拟定之策不谋而合。 也许这个孩子的确是长生天赐给她的一面镜子,但太多的苦难与硝烟,终究是令宝镜蒙尘,照不清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雁雁。”琉哈亦道,“一定要小心那些人,你并不清楚他们捧给你的,究竟是怎样的心。” 琉哈走出门来,望着头顶昏黄的天色,庭中唯有一簇枯枝,在呜咽的风中无力摆动老去的长条,这样冷清的天地,怎会是属于功臣的赏赐?她抛弃了一切换来的,不过是被人当作交换的筹码。如若这个孩子知道了,又会作何感想呢? 琉哈忽然瞥到阑干上砸昏的老奴所披衣衫,万般的纠结和恼火终于寻得一个发泄来。她冷冰冰地剜了无辜老奴一眼,将那件衣衫用力扯下,提在掌中,遂乘秋风而去。 桑桑望着琉哈远去的背影,悒郁道:“姐姐……你真的不回去吗?”周若水摘下那朵菊花,藏在袖中,笑道,“桑桑,那里并不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回去?” “可你在这里并不开心。”桑桑道,“姐姐,你不要哄我说你开心,我曾见过姐姐和公主在不烟山上祈祷时的笑容,天神显灵,那才是真的快乐。” “有的时候人不必快乐也可以活下去。”周若水淡淡道,“且我这一辈子无论在哪里,都无法比那时还要快乐了,既然如此,在这里又有何不好。” 周若水出了那座静谧的宅邸,半边天色如洇墨的生宣,阴暗似要压来将人吞没。 她足下微顿,身后暗处的目光便一闪躲。周若水不禁暗嘲,自己以身为饵,裴越却只拿这样的人出手,自己尚且轻而易举地察觉,便莫说是琉哈了。 不过也好,琉哈一走,她便能趁机设法离开,待琉哈攻下高台,自己早已远遁他乡,届时看她如何抓自己回去。 她回到宫中,见到西厢檐下立着两名侍女,形容纤瘦,容貌柔美,引二人来与她相见的宫人道:“长主要奴婢相告,郡主近身之事,可衹应此二女。” 周若水淡淡笑道:“劳夫人替我谢过长公主美意,只是还请二位宫使回去吧,我一向不用人服侍。” 那宫人却道:“君所赐,不能辞。郡主可是不喜这二人,嫌她二人粗笨或貌丑?” 周若水忙道:“二位宫使自然貌如天仙,心灵手巧,秀外慧中……”她顿了顿,眉头轻动,“只是我素好梦中杀人,怕害了二位性命呀……” 那两名宫人闻言,脸色霎时苍白,连胭脂也掩不住地透出来。 她二人多少也曾听闻面前之人的旧事,如此更是被恫吓得惊恐难当。 周若水笑了笑,摆手道:“我不害人,更不好叫人为我而死。”她对那宫使道,“公主见赐当是好事,只是……若事涉人命,还是罢了。我这手上啊,沾了太多人命,实在怕得阴司地狱报应呢。” 她转身往房中去,檐下铁马铮铮如乱曲,周若水回望天色,更是黑云压城,不见天光。她讶异洛阳的秋雨竟来得这样晚,但气势逼人,还是值得一待的。 见周若水入内,那两名宫人立即垂泪道:“夫人,还请夫人救奴的性命!” 那宫使亦是为难不已,毕竟谁也不敢赌,那北乡郡主到底会不会梦中杀人……但一想她归国一载,身旁依旧几无近身之人,只怕此言不虚。 若她当真有此怪癖,那还不得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那宫使只得道:“我去请长主示下。” -------------------- 琉哈:看见了吗?她还是担心我的,还是担心我的。 若水:赶快走吧你 ………… 若水:我好梦中杀人 琉哈:我只记得你小时候好在我被窝抓屁(不明白这孩子又编什么瞎话) ………… 碎碎念 若水被琉哈抓回去还有很久,因为她怎么可能轻易被抓回去呢,得慢慢铺垫,其中还会穿插很多回忆,回忆里可以展示琉哈和若水是怎么相爱到相杀的。 ——鉴于这周排了个烂榜心情烦躁——无比烦躁——烦躁。 第35章 玥玥 ============================ “梦中杀人?”周从嘉神色闪过一丝诧异,“此话你们竟也当了真?” 那宫人无奈跪禀道:“素闻北乡郡主旧事,奴等焉能不信?”说罢便又是一叹,“那二人一听此语,竟发誓宁去做苦役也不肯断送性命。” 周从嘉轻声一笑,拾起泛旧的象牙团扇,绕屏而出,淡紫长裙迤逦在地,形容柔美,“罢了,她既不要,纵是我强加与她,也是不能的。你去告诉那二人,依旧留我阁中服侍便是。” 宫人道:“奴婢遵命。”方起身时,忽听得周从嘉又道,“阿颂,你也见过她了,觉得其人如何?” 何颂沉吟了片刻:“奴观其人,倒觉得果真人如其名,望而有一种细水长流的清淡天和在,可察其言,又觉得当似静水流深,是幽壑中生出的暗流。”她说罢,忽然苦笑道,“奴看人哪有长主清明,窃意……实是个心思极深不好琢磨的人。” “那是好人?还是恶人?” 何颂道:“当是好人?”又思索道,“总不至于是恶人。” 周从嘉无声一叹,回望菱窗外的瑟瑟凉秋,心想那个聪颖的女子,将世态洞若观火 ,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实在是当局者迷,然而……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从嘉忽然想,自己看得清多少,又看不清多少呢?一时心境似比这秋意还要悲凉。 她合上双眸,秋风拂过面颊时,竟温柔得仿佛一种爱抚,而她是曾享受过这样的爱抚的,是以一瞬之间就明白那时何等滋味。 秋风自北而来,她想,定是他听到了她夜夜的流泪日日的祝祷,因不能归,只央求秋风来代他抚慰。 她想,只这一点就够了,如同观音瓶中的净露,是解救她苦厄的慈悲,足够她活下去。 周若水静静地望着檐下的暴雨。 大漠南北,高台胡地,皆很少见到这样的倾盆大雨,天地之间仿佛为雨幕遮盖,只余一片昏暗的茫然。她觉得有些冷,便抱了锦被裹着,漫无他想地静静赏雨。 不多时秋风呜咽,拍窗打户,大有放声悲歌的意思在。 她想起周启钧曾说,梁国南渡之后的第一个秋日,皇帝设宴,宴上秋风乍起,秋雨大作,君臣只得入宫苑续饮,谁料那雨越下越大,管弦丝竹竟也掩盖不去,宰相桓崇悲从心生,击觥而歌:“欲挽长条已不堪,都门无复旧毵毵。此时愁杀桓司马,暮雨秋风满汉南。”梁国君臣闻之喟然泪下,哭他们望而不得归的中原。 周若水抬手向窗外探去,任由雨珠拍打掌心,她想不到那样的眼泪是怎样的伤心,只是觉得,若当真苦痛,就当君臣齐心一雪前耻,又如何会在大业将成时止步不前呢? 这雨外的天地便不是梁国的天地?洛阳之北的土地便不是梁国的土地?那明堂中高坐的君王,是否已厌倦了卧薪尝胆,急不可耐地欲享受他载入青史的荣光? 所以北和漠南,割土裂疆,又驱使漠南汗庭西击高台,将西境安危拱手与人。 她慢慢蜷起掌心,其实她从不懂得当涂的欲望,一如她无法理解那时的琉哈……她不懂得长生天金光照耀的光辉有多么令人驰往,也不懂得顾全大局就要放弃沦落敌手的土地和人民的道理,那些所谓的野心与荣光在她眼中分明一文不值。 她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奔波流离,像一只离散的孤鸟,却始终无枝可依。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实在想念琉哈。 周若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轻唤道:“敢问娘子……”她疑惑何人会如此呼唤自己,回眸时竟不曾见到人,再一低头,却见是位年幼的女孩子,梳着双鬟,撑一只半旧青伞,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眸中含着淡淡的怯意,却并不慌乱。 周若水垂首道:“你是……” 那女孩子微微昂首,淡紫裙衫随风拂动,目光坚定而柔声道,“我是郡主。” 周若水皱了皱眉,她只说自己是郡主,且又不说封号,不禁让人觉得奇怪,只笑道,“巧了,我也是郡主。” 那女孩子毕竟年幼,看样子不过六七岁,如何端庄,内里也不过是个孩子,一时慌乱红了脸,抿着唇道:“我并未听说陛下立了太子,又何来郡主?” “哦?”周若水了然笑道,“你是昭仁太子的女儿?” 那女孩子眸中一亮,蓦地抬起纤小的螓首,胸膛也挺了许多:“我是昭仁太子之女。”又道,“那你又是……” “其实我不是郡主。”周若水福身道:“奴婢是……是长主阁中的侍女,过来服侍北乡郡主的。” 第32章 那女孩子先是“哦”了一声,又突然皱起眉头,“那你如何诓骗我呢?” 周若水见雨水打湿了女孩子的裙衫,忙道,“外面雨大,我……奴婢领郡主进屋去,屋里没……北乡郡主不在的。” 那女孩子略想了想,颔首道,“劳烦引路。” 周若水暗暗笑道,这梁宫上上下下,从老到小,没一个不端出这模样来,也着实好笑。她领那女孩子入内,放下两窗的竹帘,秉来一树灯火,放在女孩子身旁的书案上。 那女孩子静静打量此处居室,竟素雅洁净,临窗一榻,九重纱帐如雪,三面围着珠箔银屏,帘后设一张书案,案上摆着几本书,陈列笔墨,静静如同沉睡一般。 只是案下的竹席上,却摆着两个绣着白兔的软垫。周若水放下烛台,又倒了茶水,端来点心,那女孩子默默饮了一口茶,夹起了块糕点嚼了嚼,趁着周若水转身之际,又夹了一块嚼了嚼。 周若水取来一条毛巾,俯身将她裙角的水拧干,抬眸道,“郡主的鞋袜湿了。” 那女孩子微一瑟缩,由得周若水解开她的袜带,脱了她的鞋袜,那女孩子的紫色罗袜也湿了,更不必说那双绣鞋,周若水见到那双绣鞋不染纤尘,可鞋面与鞋底的针脚却是补了又补的,不似贵人应有的待遇。 她并不记得昭仁太子是否有儿女,连周启钧或是周从嘉也不曾提及。 她擦了擦那女孩子的双脚,轻放在毛巾上,转头到樟木箱子里寻鞋子,最终拿出一双木屐来给那女孩子踩着,自己转身去洗手。 那女孩子始终静静地望着这个身形修长、容貌清美的女子有条不紊地忙碌,她俯身时,明明是在服侍自己,却不见一丝卑微,更像是一位长辈在呵护年幼的孩子。 而女孩子很清楚自己极力维护的尊严与高贵早就败在那双旧鞋上,可她看见了,却也不曾有任何的疑问或鄙薄…… 女孩子终于在她坐到自己对面时,动容道:“我叫玥玥,照顾我的阿姨说,玥是上古少昊出生时,五色凤凰衔来的神珠。”她抬眸,“敢问娘子名号?” 周若水想了想,只道:“奴婢贱名阿琉,琉璃的琉。” -------------------- 琉哈:啊? 若水:哼。 好久不见大家我是夜半时分的美丽女人沟呀 第36章 雨霁 ============================ “阿琉……”玥玥颔首道,“我记得了。” 周若水托着面颊,低头看了看案上糕点,笑道:“雨这样大,郡主为何独行至此?”玥玥道:“这里是我姑姑的阁中,我如何不能来?只是……你方才说你是服侍北乡郡主的宫人?我从未听过这是哪来的郡主,又为何住在我姑姑的阁中?” “郡主不知?”周若水故作讶异,“北乡郡主乃是神机王之妹,如今神机王北上办差,中宫遂将北乡郡主传入宫中,交长主看管。” “看管?”玥玥道,“她是钧叔的妹妹?可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又道,“皇后为何要我姑姑看管?可是她做错了什么事?” 周若水眨了眨眼:“哦?原来是做错了事情的人,才要被看管啊。” 玥玥道:“自然。”她忽然一叹,“这个人不是做错了事,就是很危险,不然,又为何要夺走人的自由呢?”她如此老成地说话,倒让人觉得哀怜,周若水心想,大约我们在他们眼中,都是危险的,所以我们都被看管起来了。 她已然确定,眼前这个孩子,正是昭仁太子的遗孤,只是于深宫中默默无闻地孤苦生长,想必……也有人觉得这个孩子是危险的。 或者说,觉得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 忽觉得有些言不合宜,玥玥沉默了片刻,又问:“我还不知,钧叔是何时有的妹妹?她也是我的姑姑吗?北乡……好奇怪的封号。” “她是先王的义女,神机王的义妹,因潜伏北朝归国有功,天子授封其为郡主。” 玥玥眼中又是一亮,似乎有什么字眼,生生扼住了她的心。她神色惊喜,唇角绽出笑容:“是她!我听掖庭宫的阿姨说起过她,她们说我们梁国的女子中出了一个人,她仅凭一人之力,就让那些践踏欺凌我们的蛮族败回到了草原去牧羊,她们说她生得半人半鬼,似仙似妖,她的双眸时常射出两道青光,她的牙齿比野兽还要锋利,可以咬碎敌人的颈骨……”直到这时,周若水方才从她的神色中,看到一丝全然属于孩童的纯真与稚气,却又暗自想,传闻果然是一句都不能信的。 玥玥倾吐过对那传说中人物的钦佩与艳羡之情后,目光坚定地低声道:“我将来,也要做她那样的人,为我爹爹报仇。” 周若水的笑容忽然变得苦涩,垂眸道:“郡主其实不该要成为她那样的人。”她微微偏过头,望着窗外的雨幕,“或者说,不必成为她那样的人。” “这是为何?”玥玥道,“她是巾帼英雄,是国之功臣,她甚至该有自己的祠庙,有自己的供奉香火。如若对待功臣不以这样的殊遇,那还会有什么人愿意为大梁舍生忘死呢?” 周若水悠悠一笑:“郡主比很多人都要厉害呢。” 玥玥端着那所谓郡主的端庄与骄傲,昂首道:“我乃郡主,自当如此。” “可惜很多人不这样想。”周若水觉得有冷意自雨中袭来,起身将唯一一扇支起的窗也遮了竹帘,这时宫中还未到生炉的时候,自然也没有炭火,周若水只好再擎了一架宫灯来,将那方寸之地照得彻亮。跃动的火光似在她眼中轻舞,玥玥望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个人仿佛有一片旁人摸不到的伤心,却并不需要任何的怜悯。 在那一刻,这个年幼的女孩子,竟觉得她们的心是可以互相触碰的,无关地位与出身的平等,唯有情感可以实现。 “我也许还不能明白太多人的想法。”玥玥道,“但我总会长大,总会懂得的。”她抿了抿红润的樱唇,“阿琉,北乡郡主去哪里了?我能见到她吗?” 周若水一噎,只道:“郡主……郡主她不喜宫闱禁锢,也不知去哪里了。”说着便抚胸叹息,愁眉苦脸,“岂不闻伴君如伴虎……我的日子也难过得很啊。” “她脾气不好吗?”玥玥神色露怯,转而又极善解人意地说,“是了,蛮夷之地凶险,她脾气坏一些也是有的。宫中的人……也都是一样的。” 周若水按了按眉角,挑眉道:“不过她很喜欢小女孩子,尤其是像郡主这般年纪的,若她见到郡主,自然一眼就会欢喜。” “当真?”玥玥目光殷切,“我能见到她?” “自然。”周若水笑道。 “我……”玥玥踌躇道,“烦请你转告她,就说,就说玥玥素闻北乡姑姑英名,仰慕已久,若得幸相见,必亲自登门请安。”说罢又不忘扬起下颌来端起她郡主的姿态,“你可不许忘了。” 周若水忙一颔首:“是是是,遵命。” 玥玥只能坐到雨停,周若水将那双干了许多鞋袜重新给她穿好,相送至那道月门外,将所有糕点悉数折到帕子中“孝敬”了她,玥玥倒也顺受了。雨晴时已近黄昏,庭中满地湿寒,花委草倾,枝柯低垂,土腥扑面,有蟋蟀在一声一声地轻咽自己即将老死的光阴。 -------------------- 玥玥——未来的梁国大魔王 谢谢大家 第37章 汗庭 ============================ 梁宣和二年腊月,梁国使节御史大夫司马渡持节北上至漠北和林高山城,奉国书与休庐汗,言称梁太后郭氏病笃,欲求长公主相见。 休庐命先前降于斡邻部的汉世侯宗节之子宗暧为通事,此前亦是此人出使梁国主张议和。司马渡首度出使,一路饱经风霜,抵达高山之下时,正是漠北万物肃杀,寒天冻地的时节,骤然来到这万物绝迹的蛮荒,许多人皆不禁倍感凄凉绝望。 邓绥乃神机军帐中军师邓岸的次子,自幼通晓四方礼俗,善游说 ,曾于梁国元和年间多次往来南北,与宗暧算是故识,二人你来我往舌/战敌营,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一向鄙薄司马渡这个好洁成癖的江南酸儒,这一路见此人奔波苦辛,不禁常自讥讽其手无缚鸡之力,司马渡早已为这恶水荒山折磨得奄奄一息,哪有半分力气反唇,就是抬眼恶望也做不得了。 此前宗暧奉命在入和林王城境外的三十里处设帐迎接,二人不但年岁相仿,更是志趣相投,皆好摇唇鼓舌,互讥对方为巧舌如簧之辈,乍然相见,邓绥便道:“兄于此间穷山恶水,侍奉纵情享乐之主,倒也康健如常?”宗暧亦不恼,却笑他使团中多文弱无能之辈,往来劳碌便能夺了性命,反期以女子小人之技复国,一时得意罢了。 邓绥乃神机军中人,其父与宰相桓崇、太后郭氏、神机王周启钧曾共谋细作之事,闻言只道:“女子如何?那亦是我大梁的女子,是我大梁的功臣,是我大梁退敌雪耻匡君复国的荣光。” 第33章 宗暧笑了笑,不再言语,遂请其使团入帐宴饮,此后却遭逢大雪,不宜前行,又在此地暂缓两日,于第三日雪霁云开之时,来到了和林王城之地。只见无数大小毡房星罗棋布,众星拱月般簇拥正中金顶大帐,帐前束白毛大纛。 于金顶大帐中与诸那颜贵族、诸千户万户饮宴接见,入帐之时,司马渡方才首度得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皇王次子。他记得邓岸曾言,人皇王幼子休庐,少时守灶,长成有其父之风,素性阔朗宽仁,在长兄忽都战死后,常随父出征,骁勇善战。人皇王战死玉霞后,其收拢部众,北上降叛,坐镇漠北虎视漠南,与太师公主分庭抗礼。只见座上一位年轻人,方额宽颐,虎背熊腰,身着貂缎白袍,发结成辫,系虎皮抹额,并未蓄须,于正中高坐饮酒。司马渡再度环视帐中漠北群臣,皆似虎狼之辈,心中虽惊,面上却不见一丝怯色。 宗暧与邓绥则于其中为通事,替两方往来传递交流。而休庐身旁所坐的一位身着红裙白褂的美貌女子,正轻手搭其肩上,用忽语道:“是个黑长胡子。” 众那颜纷纷哄笑,司马渡不知胡语,却也分辨得出大约不是什么好话, 邓岸道:“他在说你的胡子又黑又长。”司马渡怒道:“大帐之中群臣之上,怎妄由妇人肆言?” 帐中那颜们面上便露不悦之色,他们向来轻视南国,深以为南国得胜乃是诡计阴谋,如今一孱弱的书生也敢在帐中斥责汗妃,已有人拔出腰间马刀,欲斩其头。 宗暧只得道:“此乃我国第二皇后也绰汗妃,位次大汗。我国女子妇人亦可发号施令,统率部众,封侯拜将,不逊男人分毫。”随后,他又向休庐与也绰回禀了数言,也绰得知此人竟敢指摘自己,却也不恼,只冷冷地一笑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拿他的头颅镶了银子做酒碗呢。” 那司马渡尚不知自己的首级都被人惦念上了,还恼怒于也绰妃的羞辱。 宗暧踌躇片刻,与邓岸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又向休庐夫妻解释两国风俗之异,自梁国南下避祸以来,不得已送公主和亲以求苟安,君臣早已深以为耻,前有太师公主经略中原,无数大小反抗如细石入水掀不起半点波澜,后又有北乡郡主舍身潜伏,传递军情,于玉霞关大挫五十六盟联军。 女子之功宛如高山激流,践踏了铁蹄之下梁国君臣脆弱的尊严,许多世家大族见北伐无望,郁郁不得志,便以更加强硬和蛮横的手段引经据典地约束其家人女眷,不愿她们的功劳再为自己的屈辱添上一笔。 当今梁皇更因其母称制多年,在掌权之后下令后宫、内侍与公主等不得干政,于是上行下效多年,司马渡这等江南之臣,自然不懂得也绰如何能在这等庄严的场面,竟先休庐一句开口。 休庐极是宠爱美貌而聪颖的也绰,他的第一皇后旺尔朵是他的父亲为他选配的妻子,此前早已病逝,他将尊荣和地位永远地留给了旺朵皇后,而将所有的宠爱偏私于也绰这个他真心爱慕的女子,在旺尔朵死后,休庐的大妃之位永远地空缺,而许多军国要是,或征战 ,或接见四方使节,都有也绰的身影。 今日他有意以也绰先伤南国使臣锋芒,也很满意见到司马渡恼羞成怒的模样,细语宽慰也绰后,休庐便道:“斡邻氏的女人是我们在战场上最为坚硬的盾牌,我的爱妃享有与我同等接受臣下供奉和尊重的地位。我那远在漠南叛逆的姐姐,当年在父汗面前,比我要尊贵和受宠千万倍,我记得她军中最为出色的首席军师也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美丽而危险的女人 。”他忽然看向司马渡,目光流露一丝轻佻的笑意,“贵国的长公主,我如今的公主皇后,她……难道在国中时,不是一样的尊贵吗?” 司马渡道:“长主乃大皇帝之姐,自然尊贵非常,只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故妇人不得干政。长主只需享万民供奉,无需为国操劳。” “那为何南国之主要将她嫁给我呢?”休庐道,“我的妹妹在出嫁时,父汗曾言,我的公主嫁到哪个部落,就是替我延续在那个部落的统治,后来我的姐姐嫁给了述乞部的首领,述乞合一方首领,却至死都在像个奴仆一样侍奉我的姐姐。可贵国岐国长公主却只是嫁给我做我的别妻,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司马渡只得道:“公主远嫁,乃效仿汉昭君出塞,惠我边疆安宁,自然是为我国朝与可汗永结秦晋之好。” “和我结好?”休庐笑道,“这样的说法倒也不错,我得到了南国之主的姐姐,也是好事一件,她温顺而美丽,向一朵美丽的花,和草原上的女人的确不大一样……既然是向我示好, 那你们如今,却又为何要带走她呢?难不成南国之主竟要反悔不成?” “我国朝太后大娘娘病笃,思女心切,故求长主相见,此乃人伦之大孝。”司马渡深知这般拙劣的谎言根本无法骗过休庐,却只知死君命而已,若得岐国同归,便是功德圆满,若不得,便死于异国他乡,也得青史留名,是以将话说得铿锵有力,不见半分虚假。 “病了?”休庐爱将也速不鲁怒斥,“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她一个老婆子病了,说不定哪天蹬腿就死了,要你们公主回去有什么用?怕不是你们这些劣马瘸羊瘦骆驼一样的南人嫁了人又反悔?背信弃义的家伙,就该砍了他们的头!” “是!杀了这些骟马!” “杀了他们!” 帐中一时剑拔弩张,梁国使臣听不懂这些胡语,却也明白其色不善,不禁纷纷望向司马渡,而宗暧亦在打量休庐的神色。 然而,最先打破僵局的,却依旧是也绰,只见也绰忽然咯咯一笑,明眸如月,流光皎洁:“我听说梁国的人很注重孝道,与札撒令上敬老的条目很像,但无论如何,病了的是公主妹妹的母亲,来去当然还是要问公主妹妹的意思。” 休庐亦报以笑容:“那就依爱妃所言。”随即命人传召岐国长公主入帐。 也绰看向宗暧,用胡语温声吩咐道:“宗先生,远来是客,请先生依礼替可汗招待远来的南国客人吧。” 宗暧笑称遵命,随即命人点歌舞助兴,数名裹狐裘的美姬款款入内,裘滑香肩,迤逦在地,随后琴鼓纷纷奏响,身着罗裙的胡姬于正中跳起热烈的舞蹈。司马渡率众落座,其余汗庭众将亦饮酒作乐,一时好不热闹。 使团中一人窃声问:“邓先生,前头那个,就是宗先生的儿子?”邓绥神色一暗,还未及回答,只听司马渡冷笑,“什么先生,一条背国叛主的断脊犬罢了。”那人便不再言语,缩着头低了下来。 不多时,有亲兵入帐,引岐国长公主进见。只见帐外两名胡人侍女搀扶一身着白裘、头戴赤色高冠的少妇走了进来,她尚是极美极年轻的妙龄,在异国为妇,着北朝衣冠,并未因远离故土的荒凉而面露愁色,她的双眸沉静如水,面容白得喧嚣,美丽却更是呼之欲出。 休庐还记得,当南国的使臣用仪仗将她相送时,他还在想,一个被自己的弟弟自己的臣民送来求和的礼物,想必是个黯然而飘零、无足轻重的女人,谁料他见到她羽扇滑落时嫣然一笑的美丽,才明白这是个江南池中荷花一样的女人,她的美丽足以令他忘记她身后那个虚弱而胆怯的国家。 只见梁国众臣在司马渡引领之下纷纷下拜,口称长主千岁,岐国长公主目中流露出一种诧异的动容之色,却很快归于平静,无视了跪拜的故国臣子,款款向休庐下拜。休庐笑着命其平身,随即道:“你弟弟派人来接你回去,说你的母亲病了要见你。” 岐国长公主惊望司马渡,只听他道:“启禀长主,太后大娘娘病笃,特遣微臣持节迎公主归国相见。” 岐国长公主怔怔地望着他,一双含情美目泪光点点,低声喃喃:“娘啊……娘啊……”休庐见她落泪,一时不忍,却又不信这理由,不觉烦躁道:“若你实在思念,与他回去就是。”也绰眸光轻动,暗暗打量了一番休庐,又望向岐国长公主,她知道,身旁这个男人的心,正在从自己掌中悄悄溜走,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地溜向了那个婉美的中原公主,也许那样婉约如细水,柔情如拂柳的美,是所有男人都无法抗拒的。 一时众人纷纷期待岐国长公主的回答,连休庐,也在百转千回地纠结——自己言已出口,面上再不能反悔,若这个女人执意回去,自己反而不能强留,失去她自然不愿,还要另外设计阻拦,倒不如一开始,便不答应的好。 谁料岐国长公主却突然顿首,望着休庐,任由泪如雨下:“妾身不愿回去。” 休庐微微一怔,只道:“公主,他们是你弟弟的人。” 然而岐国长公主却更加坚定地说:“王死国,妾死夫,妾既已归可汗为妃,便与故国再无瓜葛。”她强忍哽咽,以胡礼哀求道,“只求可汗善待我皇弟远来不易的使臣,容妾身命他们捎带家书奉归母前,妾身再无挂念。” 第34章 这回也绰不必细究,也清楚这个回答有多么令休庐满意了,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成为君主的男人来说,女人全身心的依附与投入,会令他们生出无限的满足感,觉得自己掌握了这个女人的全部,可以决定她的一切……而往往丧失了认知,无法明白为何这个女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男人往往自大到觉得自己可以无缘无故掌握女人的一切,却不懂自己实际上早已被这个女人掌握了。 这个回答显然也安抚了诸那颜贵族和将领的心,却实实在在地触怒了司马渡。 只见司马渡冷笑一声,拂袖将案上酒肉一扫而空,怒目赤红:“长主如此,置国朝于何地!置圣主于何地!置太后于何地!岂不知忠孝大过天,长主岂自毁做不忠不孝背国叛主之事?” “你大胆!”一名汗庭将领拔刀道,“敢在可汗大帐撒野!” “杀了他!”更有人叫嚣。 “杀了这匹老公马!阉了他!” 邓绥见状,起身阻拦在司马渡面前,以胡语对休庐汗道:“长主既言明其意,我等臣下并不敢有异议,我国正使性情刚烈,冒犯可汗与长主,万望饶恕。” 休庐自然极大度地笑道:“记得回去之后,多让南主选些和气的人来。” 邓绥亦不卑不亢道:“小人自当转述可汗之意,乞天意定夺。” 司马渡依旧在喋喋不休地斥责岐国之举,邓绥无奈,只得唤来二人将他半搀半拽拖了出去,司马渡见状,又怒骂起邓绥来,后又不知怎的骂起宗暧来,什么二姓之臣,摇尾之犬,什么狼父奸子,什么无耻淫奴……骂得愈发难听,宗暧却浑似不觉,依旧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但邓绥却看见他额上青筋竟突突跳动。 没了司马渡,余下梁国使臣只唯邓绥马首是瞻,邓绥机通多变,谈吐有度,哪里是司马渡那样冥顽不灵,自然慢慢将气氛缓和回来。休庐既得知了岐国答案,心中欢愉,命人再点歌舞,赐酒肉,并不计较方才之事。岐国长公主随坐休庐身旁,与也绰共侍,倒也和乐。 她笑着,因流泪而红过的双眸,更让人心生怜爱,让休庐生出一种异样的爱惜感。 司马渡依旧在叫骂,为防他生事 ,两个使团中官员在帐中把守,渐渐也觉得听不下去,不禁道,“司马大人未免太过言辞激烈了,长主一介女流,嫁人从夫又有何错?”另一人也道,“长主乃是君,我等做臣子的,怎能口出冒犯僭越之语妄议君者的意旨?” 司马渡愈发愤然:“当日有多少烈女死节为国,长主乃国之圣女,万人供奉万人景仰,却委身胡人,又如何立于天地之间?” “委身胡人难道是长主所愿?”邓绥入帐,手持一封信笺,淡淡扫了一眼司马渡,道,“司马大人,还请慎言。” 他仔细收好来自岐国长公主的书信,随即道,“既如此,我意整顿之后便南下复命。” “不得长主归国而空手面圣。”司马渡长叹道,“如何上得了殿堂……” “长主自有书信上呈。”邓绥道,“天高路远,若不早自启程,一旦……”他压低声音道,“一旦北庭盟约之事泄露,我等便亦要枉死他乡了。” “那岐国长公主?”一人忽然问,“倒是休庐汗不会恼羞成怒……” 邓绥叹息:“红颜薄命,其无外乎。” 司马渡却冷笑:“咎由自取。” 邓绥并不想理会此人,只简短定下启程之期,余后各自归去。夜静无人,风雪反而更显喧嚣,邓绥默默看向那封书信,脑中徘徊着那高贵而美丽的女子将这封信交与他时的大义与决绝: “我若请去,其人必不放我,反累诸君枉死。我今决意在此,为诸君安去,亦为往来传递。但求大人替我转告母后,只说岐国此生……再不能为她尽孝了。” 他静静地枯坐着,任由帐外的朔风汹涌呼啸,脑中却忽然变得柔情,似是回到了金陵城中,那锦帷之内的香车缓缓踏过他的心时。那时他就知道车中的神女是他梦中的巫峡,但却只能在梦中,醒来时他连楚襄王都不是,又怎敢肖想与她的为云为雨。 后来她终究成为了皇室牺牲的工具,似乎命运给予她前十七年的馈赠在那一刻被无情地要求报偿,她却并不哀怨,甚至怀着继之以死的心,从容地踏上了北去的不归路……而他并没有任何挽留甚至相送的资格,上天没有赐他一点机会。 他默默站起身,对那书信所在,庄重地拜了三拜。 -------------------- 耶,谢谢大家 第38章 紫河 ============================ 从中都洛阳到漠北的汗庭,往来要走近半年的路程,正当梁国使团顶风冒雪去而复返时,中都洛阳王城迎来了梁国兴复后的第一个新年,这一年的初雪来的极早,大有瑞雪兆丰年之意,洛阳举城欢庆,天子亲登高台,共赏一夜鱼龙舞。 箫鼓之声再热烈,却也无法远度关山,高台之地的五帐军营,寒月低垂在大漠的平野,唯将一隅笼得冷清,那里便是太师公主琉哈所立之处。 老将探鲁花抱着两个热芋头过来,搓了搓烤焦的皮,道:“公主,是不是小纳依要回来了?” 琉哈一听这个名字,竟觉得有些陌生了起来,两年,算起来已有两年了,距离在雁回坡上她眼睁睁看着那支弩箭向自己射来的时刻,竟然已过了这么久。 她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消解那种痛。 她回过头接了过来,坐在月下的枯树旁,淡淡道,“为何这么问?” 探鲁花就蹲在她身旁,笑了笑:“瞎猜的,就是瞧您最近心情不错……” “战事颇利罢了。”琉哈垂眸道。 探鲁花嘿嘿一笑道:“打胜仗对您来说还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他伸手掰了芋头咬起来,呵气化作白烟,含糊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这两年看您,总觉得天都亮不起来似的,如今却明朗了许多,大约是为小纳依的缘故吧。毕竟天底下,也就那孩子哄得了您。”他见琉哈若有所思,又絮絮叨叨地笑道,“您别怪我这个老东西多嘴,小纳依的事情,说什么的都有,但我总觉得,那孩子不管怎么骗别人,却总是全心全意对您的。” 琉哈动容道:“她……” “这眼瞅着就是肋柱城了,当年那孩子就是在这里……”他忽地一顿,岔开了话,只道,“我就是想劝您,若是再见到那孩子,万万不能来硬的,您比她大那么些,不好和她小孩子一般见识,就耐着性子多顺她些,捋捋她那炸刺儿的毛,她自然就听您的话了。” 琉哈亦忍不住轻笑:“她就像只野猫一样,气人得很,一惹恼了就抓人……不管什么人都抓……什么人都……不管……”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很低。 父汗的惨败与惨死,盟军的溃散与倒戈,自己险些命丧她箭下的噩梦,还有那孩子转身时决绝而冰冷的背影…… 那些背叛和伤害实在太大了,大到她怀着势必要将她抓回来折磨的念头,在失去一切后还能东山再起,然而她越念,便越放不下,越能感受到在那巨大的仇恨之下极力压抑的爱意,越不清楚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去面对那个孩子。 “我知道公主在顾虑什么。”探鲁花道,“这些事情我一个老仆不好多嘴,您何不多问问她呢?早些年,若是您能多问问她的心,兴许也不会发生那些事……不过长生天保佑,您能找到那孩子,便是大幸事了。” 琉哈站起身来,望着远处起伏巍峨的肋柱城。 在西方高台国的国土上,大约三四年前,也是一样的战火纷飞,那不可一世的高台女王其瑟垂涎美色,抢掠了斡邻部和亲侄儿王子卫实的使者,后被恼羞成怒的卫实联合此人里应外合害了性命。 卫实弑姑之后继承高台王位,却为国中贵族叛乱而杀,此后高台国内乱不止,一年之内相继死了五个国王,而这五人都只有一个相通点——他们全都收继了和亲卫实的那个斡邻女人 。 那个被高台人唤作黑寡妇报丧鸟的女人。 后来太师公主领兵攻克高台国,将高台国土五裂,赐给五名受过汉化改了汉姓的高台贵族各自戍守,时人又作高台五姓。 然而,当北朝联盟溃散之后,高台五姓便也伺机叛变琉哈,于西部荒漠草原各自为王。东高台的车氏国主车宝金最先风闻太师公主卷土重来,这宛如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令整个车氏立即回想起当年黑寡妇拎着其瑟女王人头走出王宫的场面,顿时不寒而栗。 国主车宝金慌忙召集手下众人商议对策。 打是决计打不过的,五帐军横扫北朝草原的阴影至今依旧如一团阴云高悬众人头顶 ,挥之不去。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投降了。 车宝金这些年也算走了大运,当年其瑟与卫实为一个黑寡妇内乱,那黑寡妇一年之内又先后克死了三个继任国主,导致太师公主兵至时,连个统率军队抵御的首领都没有,国师慕容信便跟着另外四人与太师公主里应外合,自己也在其中,遂在斡邻琉哈攻下高台国之后分得一块土地做起了王侯。 第35章 谁料慕容信贪心不足,竟趁北朝盟军兵溃之际反叛了斡邻琉哈,还其他三家见状随波逐流,自己也只得半推半就跟着造起了这个反。 如今可就是自食恶果了。 车宝金愁云惨淡,揉得眉心通红一片,长吁短叹个不停:“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跟着慕容老狗造这个反……”他敲着掌心,对底下一堆贵族和臣子道,“那可是斡邻琉哈……我怎么……怎么能觉得自己打得过她呢……” “王兄。”座下一人,声音清润,在寂静时唤得有力,众人目光纷纷循声而去,只见车宝金之妹车紫河被人推着木车来到殿中,神情淡漠,一路行至殿中,望着车宝金道:“让我去吧,我去见斡邻琉哈。” “紫河?”车宝金皱了皱眉,摆了摆手,“你去什么去。莫要在这里添乱了。”说着便唤,“三十三,还不快请公主下去,回房歇息。”只见车紫河身后侍立着一个身形魁梧,垂头低眉的侍卫,闻声只得再低下腰来请示,“公主……” 然而车紫河却扬手给了他一巴掌,神色中尽然是戾色,那名唤三十三的侍卫抿着薄唇,似不觉得痛一般,肿着半张脸,低声道:“贱奴知错了。” 车宝金见状,无奈低声呵斥道:“紫河。” 车紫河慢慢转过身,戾色渐消,只抬眸道:“王兄,我自有办法退敌,请让我去吧,事若不成,我便自刎殿上。” “自刎自刎自刎!”车宝金道,“就不能好生活着……都这个时候了还要给我添堵。” “那敢问王兄可有退敌之策?” “我……”车宝金更是烦闷不已,却当真束手无策。 车紫河道:“斡邻琉哈率五帐军横扫草原,南下攻梁,梁国都城墙又高又厚,却还是叫她攻破,难道肋柱城的城墙比得过最善筑墙把自己圈起来梁国人?” “当然……比不得。” “那就只能投降了。可斡邻琉哈此生最恨叛徒,王兄先降再叛如今又降,如此反复,她怎能纳降?” “那你说怎么办?” “我有一个东西,可以拿来与斡邻琉哈做交易。”车紫河轻笑道,“她见到这个东西,一定会答应和我们结盟的。” -------------------- 谢谢大家 第39章 策马 ============================ “公主!”探鲁花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奔入帐中,手中攥着肋柱城使者送来的书信。此时琉哈正与诸将商议如何攻克肋柱城,闻言立即抬眸道:“何事?” “车宝金的妹子让人过来送信,说要和公主谈判。”探鲁花将信一放,任由琉哈观之。 脱列哥在一旁道:“我记得脱虎说过,车宝金的妹子是个瘸子,自幼因为残疾,人性情也不好使,脾气也大,最好打杀奴仆。伺候她的奴隶从一换到现在,正好换了三十三个。不过……当初在天女城的时候,她倒给纳依……”他恍然意识到触到了琉哈的禁忌,连忙噤声,谁料琉哈却道:“她怎样?” “啊……啊……”脱列哥呆愣了半晌,直到探鲁花掐了他一把,方才讪讪道,“啊!就是在天女城的时候……车紫河给纳依送了口水,为这个,车宝金的脑袋差点没叫其瑟给拧了。” 琉哈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不顾众人疑惑她对纳依的态度如何发生了变化,只道:“探鲁花,回信——就说明日,请她到帐中面谈。” “是!”探鲁花又呼哧呼哧地往外跑,谁料身后琉哈忽然道,“探鲁花叔叔……” 探鲁花骨头一紧,转过身来:“公主?” “你年纪也大了,跑马的时候慢着点,外头冰天雪地的,小心跌跟头。” 那一时,探鲁花还以为琉哈中了邪,这说话的语气,怎么那么像…… 说罢,琉哈依旧若无其事,道:“还不去?” “好、好……” 探鲁花钻出营帐,摸着后脑勺,一路嘀咕着往前走,他走了老远的路,终于想到琉哈哪里奇怪了。 —————————————————— 周若水按了按有些发痒的鼻尖,望着窗外渐生新绿的原野,慢慢放下帷幕时,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周从嘉浅浅尝了一口新茶,莞尔道:“若水,可是着凉了?” 周若水笑道:“怎么会呢。”她靠着车壁,“我从来不生病的。” “听说向来少生病的人,一旦病了,会比常人病的更厉害呢。”周从嘉递来一条白狐皮披肩,“乍暖还寒,还是不要着凉的好。” “多谢公主。”若水接了过来,却只是搭在臂上。 三月上巳,洛阳城中女眷多外出郊游,周从嘉邀约,自己推脱不得,只好跟着一起出门,在宫中总是一样的繁花似锦,瞧不出季节变化光阴流转,这一出来,方知外头早已是阳春地暖。她算了算日子,若无差错,琉哈的军队此时应当临近天女城了,往去北上的使团也当在南下路上,似乎一切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着,一如车辙缓缓向前行进。 周从嘉忽然瞥见她鬓上的花胜,倒也不是那花胜多么精致新奇,而是周若水的发间只有那一枚。不知是日晒风吹还是旁的缘故,周若水的发色,背光看去竟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与中原女子的乌发相较,颜色浅淡了些。而那古铜花胜上最耀眼的便是青绿松石,宛如日下的静湖,沉沉不见波澜。 “若水的花胜,很是别致。” 周若水淡淡道:“寻常市井里买来的罢了。” “可借我一观否?” 周若水想了想,还是摘了下来,放在周从嘉掌中。 那花胜做工并不算精致,与供奉皇室的珠翠相比,更显得过于粗糙了,通体以铜累丝编股,缠绕在水滴状的银片上,仔细看去,有些地方竟泛出了淡淡的古旧铜绿。但周从嘉还是一眼便发现,上头镶嵌那一颗松石珠,却是价值不菲,且难得寻见的。 她笑着,替周若水插到鬓间,微微低垂着眼眸:“我见这上面的松石品色上乘,不知是何处得来的?” 周若水只道:“我不大记得了,也许是兄长所赠,不然就是陛下见赐。”她如此诚然地硕,让人难疑有他。但周从嘉还是在她的眼中,见到了难得的珍惜之色,不禁缓缓生出一抹笑容,“如此……”周从嘉道,“既然是心爱之物,自然要好生保管。” “我听闻中都北郊有一处猎场,极适合跑马,想若水必精通骑射,与她们玩闹饮宴无趣,我想请若水过来指点我的骑术,不知若水肯否? ” “公主见召。”周若水道,“自然从命。” 北郊猎场名为上春苑,乃梁国皇室当年春蒐之所,后历经战火,几度荒废,曾一度为琉哈治下,坐镇中都的汉地世侯所有。其实琉哈经略中原的那些年,正是人皇王向西扩张的时期,在进攻中部草原与高台胡国时,常要琉哈率军为一翼共同击敌,连年战事不休,二人能够闲居大名府的日子本就少,更遑论到中原郁郁苍苍的人间策马了。 当今皇帝不喜弓马,郊猎大都吩咐亲近王公代行,此处皇家林苑,便在春光之下,静静地沉睡许久。值守在此的宫人一早得知长主驾临,慌乱之间准备仓促,以往皇族常好行猎,猎场里人为饲养的禽兽都被喂得肥壮近人,见了人也不怕,也不知躲,才好叫贵人们满载而归。如今圣上不好行猎,上春苑人迹罕至,一片凄清,那些饲养在此的禽兽各归山林,在残忍的法则之下脱胎换骨,灵性使然,早已是山林之王。宫人设法调来人为饲养的些鹿狐,供周从嘉射猎取乐,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往其中投放不久,竟被山中的猛兽先自吞了。众人只得暗暗祈愿这位沂国长公主只是骑马便好,莫要一时兴起进山行猎。 周从嘉驾临之后,先去行宫中换了衣裳,那上春苑的掌事太监亲自为她捧巾栉,若水换了骑装,束着袖口自屏后走出,她身量较周从嘉高一些,人也瘦得挺拔,两条赤色飘带绕着腰身,束得极细,而那红衣更将她衬得肤色雪白,琥珀色的眼眸与发,在满室的烛火映照下泛着晶莹的光芒。周从嘉原本还在对镜挑选,见她绕屏而出,抬眸相望,不觉便怔住了。 若水正调整着缺胯骑衫,见她目光,不禁道:“公主在看什么?” 周从嘉慢慢绽出一抹笑容:“若水风姿,令人神往。” 周若水最受不住旁人夸奖,一时笑道:“是吗?” 一旁捧巾的太监不禁腹诽,这人怎么连半点谦逊也不会?然而他趁着为周从嘉理裙的间隙,暗暗侧目而望,只见若水玉立窗前,发高如云,肤白胜雪,那浑身的红衣,宛如流火般倾泻,好似一簇云蒸霞蔚如火如荼的山茶。 一时上了马场,马奴送来的两匹体量合中的白马,马首套着金笼头,背上鲨鱼皮彩绘福纹鞍,雁翅前竖后开,加以软垫,两侧障泥镶嵌云母贝雕,极是华美。 那太监道:“这两匹马性情极是温顺,请长主与郡主尽情驰骋。” 第36章 周从嘉已借镫上马,却见若水迟疑,不禁道:“若水?可是这马不合心意?”周若水只笑道:“没有。”随即翻身上马。 她摸了摸修长的马颈,忽然想到她第一次与琉哈同乘一匹时,是琉哈伸手将她揽在怀中马上,她与她共握着缰绳,在平野之上苍天之下驰骋,周遭的景物如风过呼啸眼前,她却清楚地听到了彼此的心跳。回到金陵之后她并没有多少机会骑马,大都乘牛车或是坐轿,曾有几次骑马入中都的市井,险些叫如织人流挤得下不来桥,后来她找神机王府的管事要了一头驴,就这样骑着在市井之间慢慢地走。 巍峨的中都帝阙没有给她放马的余地,骤然到了此时,不觉竟是一阵恍惚。那厢周从嘉已执鞭催马,向前慢慢策马出了几里。若水远远望着,一时诧异。 周从嘉的骑术竟如此娴熟。 周若水夹紧马腹,勒僵驱马,她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术好过周从嘉许多,不多时便追赶上了。然而赶上之后,她便只将马速放慢,在周从嘉之后跟随。马背上的周从嘉是令她感到惊诧和新奇的,那内润的公主,圣女般的典范,精通乐律诗书,如一朵用礼仪浇灌出的莲花般清白,但上了马之后,周若水望着她起伏的背影,感受到一股来自心底深处的灵性,在这个人身体中生长。 或许马上的周从嘉和世人眼中的沂国长公主实在相去甚远,但这样的周从嘉,总是令她觉得神秘的。 这种神秘,好似若水初回到金陵时,在神机王府中,见到台阁灯火宛如万千繁星,清池细水便好似天上银河,天上的清光与人间的清光,在她的眼中织成了迷离而明亮的颜色。 那时的她刚刚做了这一生中最为痛快也最为痛苦的一件事,甚至不知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在廊殿下伫立良久,只凝望那一池清水出神。 她想起那个送她名字的中原人,想到他说,这人间的川流汇往大海,又大海涌入黄泉,是联通生与死的幽道。她忽然想,如若这人间的河流当真可以汇到一处,那也许……也许琉哈也在和她望着同一条流水。 那一刻,她似乎找到了一点抚慰,在迷离和神秘之中获得了一点生存的渴望。 其实她很清楚,梁国并非她梦中明亮的故乡,但她被自幼信仰的神明抛弃了,她也背叛了神明,必须要为自己寻得一个寄托,像鸟归巢,鱼归池,这是生存的本能,无关对错和立场,更无关那些沉重的家国大义。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扭曲而悲哀的。 她不想沾染,她只是暂做停留,终有一日还是要远去的。琉哈决计抓不回她,神机王府也留不住她,她的一生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想到这里,周若水忽然夹紧马腹,扬鞭甩在马臀上,那马一吃痛,霎时扬蹄而奔。周从嘉忽然觉得身后一阵疾风略过,抬眼望去,若水已驰骋出了三四里,那马速自己是决计追赶不上了,周从嘉只好任由她在眼前渐渐凝为一片落入林中的红叶。 -------------------- 耶,夜晚时分美丽女人沟闪现。 第40章 太阳 ============================ 早春的寒溪畔,两匹白马并排饮水,短束的马尾轻轻摇晃,好不惬意。周从嘉胭脂微微花了些,正坐在河畔青石上,拿一张绢帕拭汗。她向溪边望去,见若水脱了靴袜,探足在溪中濯足,不禁道:“溪水寒凉,若水不要着凉了。”周若水自然觉得足底一股冷意,却道:“不碍事。”说着还弯下腰来,掬了一捧往马身上泼,那白马不知怎的,只是叫周若水骑了一回,竟全然与她亲近起来,被她泼了水,昂首踏了两下,甩着马鬃也嬉闹着溅了周若水一身。 周若水仰头笑着抱住那马的颈,道:“好乖,好乖……大将军啊……”她忽然一顿,发觉眼前这彩绣辉煌金鞍玉羁的宝马,并非她的大将军马,眼中忽然露出一抹落寞之色,摸着那马的首道,“那也乖……以后你就叫小将军好了。” 周从嘉站起身,向她招手:“若水,快上来吧。” 周若水套上靴子,理好衣裳,回头望了望来路,道:“怎么公主的侍从们都没有跟上来?” 周从嘉道:“大约是我们跑得太快了,他们追不上。” 若水道:“公主的骑术极好,并不需要有人指教。” “当真?”周从嘉道,“你可千万不要哄我。” “当真。”周若水道,“比我在金陵和洛阳见到的许多人都要好。” “那比在北朝如何?” 周若水微微皱了皱眉,一时默然,周从嘉缓缓露出一抹温笑,一如她常示于众人眼前般的笑容,“我想,大约是弗如远甚……毕竟,我比若水尚且自惭形秽,又如何比得过那威震草原的太师公主。” 周若水微微垂下眼眸,转过身将马牵来,只道:“公主不必与她相较。” 周从嘉道:“好,若水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 二人正欲上马之际,忽然听到身后林中一阵窸窣声,周若水警觉,先自上马,紧盯那缓缓摇动的树影。 周从嘉方才坐上马背,也听到了动静,不禁道:“是……”她话音未落,只见那树丛深处两道幽光乍现,竟是一只双耳上竖、黄尾低垂的独狼,正喘气流涎,狰狞地盯着二人走来。周从嘉惊慌道:“是狼——” 周若水已一鞭甩在马背,驱马向来路跑去:“快走!”她猜那狼的模样,必是因残疾或无能而被驱赶落单的饿狼,或是被狼群当作诱饵抛出的草狼,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与周从嘉能够从容应付的。想到此处,周若水又重重甩了两鞭,那白马亦恐惧不已,跑得十分迅疾。 然而,她忽地听到身后一阵惊呼,回眸一望,竟是周从嘉的求救。 周从嘉的马受了惊吓,渐渐有些御不住,横冲直撞下,将周从嘉颠得花容失色,眼见就要被那孤狼追上。 周若水本不欲管她,可一想到若是周从嘉死在狼腹而自己逃了出去,势必也是无法交待的,听说当今皇帝极宠爱这个亲妹,若周从嘉出了事,自己跑了,怕也会连累神机王……思及此处,若水只得取出靴中的短刀,策马跑了回去。 那厢周从嘉的马已被狼追上,一口撕掉了后腿的骨肉,痛得将周从嘉跌到地上,摔得周从嘉痛苦不堪。生死仓皇之间,原来人力如此渺小……周从嘉见那孤狼流着发绿的恶涎,摆动狼尾向自己走来,满地皆是鲜血。 周从嘉咬着唇角,没有闭眼,扶着身后的枯树慢慢站起身,拔下头上发簪对准了那狼。 或许是这样的动作震慑住了那畜生,狼忽然停下了脚步,然而饥饿驱使,那狼到底又向周从嘉扑来。电光火石之间,周从嘉忽然觉得肩上一阵受力,竟被向侧前带了一下,错过了那饿狼的一扑。 黄沙腾起在狼脚下,那狼扑了个空,抽搐鼻子转过身,只见若水手持短刀,揽着周从嘉藏到了身后,低声道:“公主,快上马往西边出去,叫人过来。” 周从嘉惊异道:“这可是狼,你一个人……” 周若水眸中一亮,全然不见惧色:“我杀多了。” 然而这话也只是安慰周从嘉罢了。 周若水不是没杀过狼,可那时她手里有一把马刀,有了马刀的草原人,可以杀一切挡在面前的敌人。 但现在的她没有马刀,只有一把护身用的短刀。 她忽然想起,当年行军途中,琉哈下令五帐军全军刀马不离身,全军连着三个日夜轻装奔袭,吃喝全在马上,哪里会有无刀之时? 只是眼下后悔也来不及。 周若水在那饿狼再一次扑来时,一个闪躲,躲到一旁,随即为了给周从嘉争取时间,只得将狼引到了自己这里,那狼的速度快过常人许多,渐渐就咬住了若水不放。 周从嘉已上了若水那匹马,回望道:“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说罢扬鞭策马向外跑去。 那狼也不再追赶,只恶狠狠地盯着若水,再度扬起狼爪蹿扑向她。 若水闪去一旁,那狼立即调转方向,前脚搭地,掀起腰胯,昂首向空中长哮了一声,若水心道不好,恐这狼当真将狼群叫来。一时狠下心来,回手拽住一根粗硬树枝,提身连向那狼踢踹了十几脚,将那狼踢得头脚伏地,叫声呜咽在口中,再出不来。 若水立即跳到狼前,掐着狼首顶花皮,掼在地上,那狼便用不出力气,一味地嚎叫乱挣,若水立即举到插进狼颈,割开喉管,一股腥臭的血肉喷溅得她半身衣袖皆是。 抹去脸颊上的狼血,若水犹恐那狼不死,又拔刀连捅了几次,见那狼眼都闭了才罢休。她拔出短刀,在狼皮上蹭了蹭血迹,盯着那饿狼的尸体怔神,不知是惊恐还是心有余悸。直到她闻到身上腥臭的血气,方才气恼得踢了那狼两脚,转身向河边走去,打算洗干净身上的脏污。 谁料就在她转身之际,那尚有一口气在的狼拼似站起身,在周若水身后猛地蹿将过来。若水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只见林中又箭似的飞出个黄影子,直直扑向那头垂死挣扎的饿狼,将狼压制在地,撕咬起喉管,大半的狼头就这样骨肉剥离,露出红绿一片的血肉骨髓。 第37章 那狼是死绝了,可又来了个不速之客。周若水忙攥紧短刀,凝视那猛兽,几乎是目不转睛。然而她越看越觉得熟悉,再定睛一看时,忽然露出惊诧之色。周若水想了想,试着叫了一声:“太阳汗!” 那蹿出来咬死狼的黄影长成小豹子样,其实却是个猞猁,闻声便轻轻动了动两个耳朵,似乎也觉得耳熟,周若水大喜过望,又叫了一声:“太阳汗!”那猞猁终于认出她来,一把扑到她胸口,却不撕咬,而是露出极温顺的模样,那两个爪子给周若水按肩,发着呼噜呼噜的动静在她身上闻来闻去。周若水笑了笑,捏着它两个爪子,又捏了捏它的耳朵,实在是爱不释手。 她用刀割了几条狼肉抛给太阳汗吃,得到奖励的猞猁在吞咽之前还不忘掀着肉蹭了蹭周若水的脚踝。然而,吞了肉的太阳汗忽然又蹿回了一处树林中,周若水正在河里洗了脸,借着水光一照,惊觉自己发上的花胜不见了,一时心中怅然。 然而太阳汗去而复返,匍匐在她脚边,周若水低头一看,只见它口中正衔着那枚花胜,一时喜不自胜,抱起太阳汗笑道:“阿妈的心肝小宝贝儿哦!” 她将花胜仔细收好。 其实这花胜是她在青龙寺外陪王妃上香时买的,蹲在铺肆前头和人市价。 然而那上面的松石,却是她都心爱之物。这松石原本有两枚,被打成一副耳坠,后来她亲手送了一枚出去,就只剩这一枚。 周若水又把太阳汗叫到河边洗了洗,随后抱着它道:“你怎么过来了!”不用想立即就明白了,“是公主把你带过来的对不对?不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 太阳汗自然不会回答,只一味乖顺地讨好着周若水,呼哧呼哧地在她身上蹭。周若水也许狠得下心恶语相向桑桑,但对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猞猁,便如何也不忍心赶走了。 “我小时候在狼嘴里救你,今天你也救了我。”周若水笑道,“太阳汗立大功!回去军功簿上加餐!”忽然想到自己早已不是五帐军的军师,又何来的什么军功簿,只好道,“不记功劳也加餐!”太阳汗似乎听懂了些,愈发撒起娇来,周若水笑得情难自已,揉着它的爪子道:“你来这里有没有饿着呀?这一路琉哈公主有没有欺负你?虽然你阿爸不在了,但是我还在啊,我会保护你的……”她说着,凝视着已然赫赫有猛兽威风的太阳汗,想到自己离开草原时,它还像个猫的模样,忽然感慨,“你长大了。” “我也长大了。” 她方才站起身,太阳汗忽然竖起耳朵,瞳孔化作两道竖线,周若水也听到了远处的马蹄声,渐渐近了些,就听到有人此起彼伏的高呼:“北乡郡主!北乡郡主!”她知道在周从嘉的人来了,心想,来的可真早呢……瞅了一眼地上的狼尸,拍了拍太阳汗的头,“走吧,我们回去。” 周从嘉跑到林外的栈道,正有侍人在外徘徊寻找二人,得知情况后立即分出一人一马护送周从嘉回去求援,其余人则入林寻找。但这些人大不知是不曾想过周若水还能在狼腹之下存活,或是不谙林中之路,走得极慢,幸而到底也没有狼群赶来,不然若水决计是出不去了。 众人寻得周若水,又见狼尸横陈,皆不禁露出惊恐之色,为首之人下马拜见:“罪臣上春县韩鄣救主来迟,请郡主恕罪。” 周若水将太阳汗抱在怀里,颇有些费力,地抱上马去,在太阳汗对着韩鄣呲牙呵气的功夫上了马,望着见暗的天色,淡然道,“马借我了。”说着也不顾韩鄣、也不顾众人,扬鞭夹马驰骋出林,天地万物倏然飞掠过眼,风林霜露惊起跌落,威风的太阳汗立于马上,一如独霸山林的兽王……众人在她马后,如何也追赶不上,只能见到山林之间腾踔的红影宛如流火。 -------------------- 琉哈起名:雁雁啊~雁雁啊~ 小水起名:大将军,小将军,太阳汗 谢谢大家 祝大家都成为夜晚时分的美丽女人 第41章 青矶 ============================ 车紫汀被人用四轮木车推到琉哈的营中时,肋柱城外正是茫茫白雪纷飞的黄昏,西塞山前一道暗青的云色映入眼帘。 她轻车简从,除了推车的两个侍从,就只有一名身量高大,肤色较深的奴隶持刀跟随,那奴隶颈上打着肋柱花纹,面对车紫汀时神色极为恭顺。 琉哈不曾出帐,只命堂兄脱列哥代其迎接,金帐之内炉火正旺,围坐炉边的诸将皆四散去后,便唯有琉哈守炉出神。 “脱列哥王子、千户怯失奉诏面见太师公主。” 琉哈抬眸道:“进来。” 护卫中军金帐的千户官怯失引脱列哥入内,脱列哥道:“公主,车紫汀的人马正在帐外等候。” “请她进来。” “是。” 车紫汀被那名高大的胡奴推了进来,琉哈亦从皮褥上站起身,在帐帘掀开的一瞬,那风雪便不由分说地挤入帐中,化作满地微薄水渍。车紫汀微微抬起眼帘,只见眼前所立之人绣袍金甲,长目如凤,修眉似剑锋,眼中含光,如冷月霜星,凛意犹胜过帐外天地间的冰雪。 “琉哈公主。” 琉哈垂眸注视眼前的女子,或许是因为残疾的缘故,车紫汀的肌肤透着一股苍白的颜色,连唇色也是淡淡的,一如迷离烟织,似乎轻易就会消散。然而她的眼眸却极是凌厉,浓长睫羽之下,总若隐若现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 琉哈屏退了脱列哥与怯失,紫汀亦命那奴隶三十三帐外等候,怯失原在帐外围炉烤火,见那魁梧胡奴出来,竟如坚山般立于雪中,浑然不觉天寒地冻一般。 琉哈并不与她虚与委蛇,车紫汀亦通透明白,互致问候之后,便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函,交与琉哈。 琉哈微微蹙着眉头,不知是何名堂,然而却在打开的一刻,顿时失神。 那金函之内,静静地陈放着一枚水滴状的松石耳坠,石青如碧湖水色,镶嵌在金丝掐成的钳钩上。 金如黄昏之色,青如绿湖之水,那是她们定情的地方。 琉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抚摸,无限的眷恋似在指尖缱绻,她慢慢地垂下眼帘,似乎还能回忆起这对耳坠在那孩子白软的耳垂上,随着她的笑容轻轻摇晃的美景…… “此物……是何人与你的?”琉哈问。 车紫汀道:“正是公主帐中军师别索纳依。” 琉哈眉头紧蹙:“她如何会将此物给你?” “我也不甚清楚。”车紫汀淡淡道,“只是当年,其瑟将她掳掠至天女城的王宫中后,她几度寻机逃走,皆为其瑟所捕,曾有一次被我发现,我故意将她放了,只是不想她依旧被其瑟抓了回来。其瑟恼怒之下将她锁禁王宫,当时我为其瑟宫中女侍,闻得纳依哀求讨水,擅自喂给她一盏水。” 琉哈心中一空,道:“她逃跑过?” “是,逃过很多次。”车紫汀道,“直到后来,公主向其瑟送来贺礼,她见到之后,不知为何,就再不曾逃走了。” 琉哈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车紫汀一顿之后,继续道:“后来她曾暗中送我这枚松石耳坠,与我说,将来可向她讨要一个人情作为报答。那时我不以为意,只觉得不好拂了她的意。后来其瑟、卫实与五位国王相继横死,公主挥师攻入天女城后,我才知道,她竟是公主帐中的军师,还是公主的爱臣。” 琉哈双唇原本紧紧地合着,却忽然道:“是,她是我的军师和爱臣。” “如今慕容氏两面三刀,我王兄摇摆不定,以致触怒公主。我本欲以此坠来相求于她,却闻……”车紫汀目光微微一动,似在有意无意打量琉哈的反应,“自从玉霞关一战后,她便不知所踪了。” 琉哈闻言,低沉道:“她……” “我想,玉霞关一战后,别索军师下落不明,却并未传来身死行祭的消息,那么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她被南梁国的人所俘,另一个就是……她背叛了您。” “她没有背叛我。”琉哈目光一寒,冷然道,“只是我把她弄丢了。但我很快就会把她找回来。”说罢问,“你可是想用此物换我退兵?” 车紫汀眼中浮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此乃公主家事,紫汀自然不会多嘴过问。而我并不想以此坠来换公主退兵,相反,我想请公主……帮我夺得肋柱城的首领之位,事后,我将发誓,我将率肋柱城车氏永世效忠公主帐前。” “首领?”琉哈虽觉得诧异,却冷笑道,“车宝金虽是庸才,但并非奸恶之徒,更是你的兄长。” 车紫汀眼中含着淡淡的厌色:“他只会将部民带上死亡的绝路。” 她微微合上眼帘,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高台之地有雄据胡国的其瑟女王,令万民匍匐,莫敢相望,而她又曾在天女城上,望着万军之中的太师公主左右开弓,一箭射倒天女城的王旗,一箭射死旗下的兵卒,高台贵族开城延军,不站而降。 第38章 那摄人心魄的震撼,唤起了她内心深处对权力和荣光的渴望,是这两个女人教会了她,要如何脱胎换骨,做一个立于不败之势的王。 —————————————————— 春日懒困,少女桑桑在廊殿下打盹,太阳汗却腾跃着闹她,恼火的桑桑将它两条耳朵翻了过来,拧着眉头道:“好不容易把你送给雁姐姐,你居然恩将仇报。” 太阳汗动了动耳朵,翻了一只,另一只却翻不动,就在桑桑听到周若水的脚步声,连忙要给它翻过来时,太阳汗却忽然一蹿,扑到了月门边周若水的膝上。 周若水手里攥着束淡蓝野花,低头一看,忍不住笑道:“这谁做的好事。”说着捏了捏太阳汗的耳朵,那耳朵的触感实在是好,周若水便将那野花别在它毛间,捧着太阳汗的长胡子脸笑。 这些日子,因周从嘉堕马受惊,皇帝派了许多医官供奉阁中,周若水得以偷溜出来,却无处可去,只得回到这间宅子。好在这里所用器具一应俱全,到底是能住人的。 少女桑桑提着裙子到她面前,仰头道:“姐姐,你好像很开心。”周若水转身走上廊殿,坐在阑干上,斜倚立柱,道:“有吗?” “嗯,你眼角都要有笑纹了!” 周若水皱了皱眉,连忙揉了揉眼角,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桑桑黑溜溜的眼珠一转:“姐姐,太阳汗想你想得跑到南国来了。” 周若水道:“嗯,是个乖孩子。” “那你呢?你不想公主吗?”桑桑注视着她。 周若水淡淡道:“我怎会想她?” “可公主很想你。” 周若水仰头望着天色,不知是说给桑桑听,还是在自言自语:“她怎会想我?她心里只有土地和城池,只有功勋和荣光,她那么想让长生天的金光笼罩每一寸土地,却被我玩弄得一败涂地……怕是恨都恨死我了。” “其实……”桑桑低下头,揪着衣衫的布料,“刚开始,公主的确是连你的名字也不准提的,你突然消失,众说纷纭,有人说你战死了,也有人说你投敌,还有的说你叫南国人抓走了……可谁也说不清楚你究竟哪去了,又不敢问。后来梁国的军队打到了色楞部,大家都被打得四散,是公主领兵攻退了敌人救了我……” 她在乱军之中认出了那属于太师公主的青色大纛。 琉哈也认出了她。 失去了爷爷之后,桑桑便一个人守在色楞河畔月伦公主与帛律王子的坟茔前,直到战乱令那里再度沦为荒地。 她也听说了人皇王身死,太师公主兵败的噩耗,那在北朝草原如长生天般永垂不朽的神明陨落了,雄狼般的北朝盟军被受伤的老虎反扑,她以为自己也会死于战火。 见到琉哈的那一刻,桑桑哭得撕心裂肺,她看出了琉哈的落魄,却更看出了她不曾因落魄而有半分仓皇,可她却没有见到那个永远跟随在琉哈身后的影子。 桑桑叹了口气,望着若水道:“姐姐,那时我问公主,雁姐姐去了哪里……公主的脸色很难看,是伤心的那种难看,她摸着我的头说,因为我做错了一些事情,我把她弄丢了,不知她在哪里。”少女的脸上少有这样凝重的神色,“我从未见过公主那么伤心……” 周若水只觉得阵阵怅然,抚摸着怀里撒娇的猞猁,神情温和地对少女道:“桑桑,长生天作证,我曾经愿意把心掏给她,甚至为她去死也在所不惜,到如今也是一样。但我却再也不想握着她的手为她唱歌了。” “那姐姐要一辈子留在这里吗?”桑桑心痛道,“这里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笼……有时我抬头看天,觉得天也被困住了。” “我坐牢坐惯了。”周若水道,“不觉得有什么。” 她当然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但她不会告诉桑桑,当然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周若水起身,放了太阳汗乱扑,理了理衣裳,正欲回屋歇息,忽然听到墙头一声呼唤:“北乡郡主!”她循声望去,只见东墙上一株槐树荫里,赫然挂了裴越一颗白嫩嫩的头,正笑得十分灿烂。 -------------------- 谢谢大家么么么 第42章 无心 ============================ 周若水负手相望:“裴大人,可要帮忙否?” 裴越笑道:“不必。”然后动了动,忽觉得似乎还是需要的,忙递了个饱含歉意的神色。周若水指挥太阳汗道:“去——”只见一道黄影蹿将到树上,将裴越撞下树来。 一声闷响之后,周若水绕门而出,只见裴越倒在残草落叶之中,哀声叫着痛。 “这……”裴越有些惶恐地望了望屋中陈设,“郡主香闺……是否有些不妥?” 周若水道:“那你走吧。” “别别别。”裴越摊开擦破了皮的掌心,对着窗下趴着的罪魁祸首道:“都是这肥山猫的罪过。” 太阳汗凶残地呵了口气,被周若水一巴掌打了出去,到窗外与一同被赶出门在廊殿站着的桑桑作伴。桑桑俯身揉了揉它的头,低声道:“雁姐姐有客人,不要吵。”太阳汗只好揣起前爪搭在地上,果然听话,一声不吭。 周若水翻找伤药不得,只好出门,侧目对廊下一人一兽道:“去后面玩,不要在这里。”她不希望裴越注意到桑桑,也不愿桑桑注意到裴越。桑桑只好带着太阳汗到后园井边瓜棚里头躲太阳。 周若水到门外的庑房里唤醒打盹儿的老仆,给了钱吩咐他去药铺抓药。 裴越静静地坐在屋中。 他记得这间三进的宅院,是御赐给北乡郡主的,原本只是哪个官员坐罪抄没家产时充公的别院,自然毫无气派可言。周若水似乎只让人收拾了间能住人的屋子,陈设简单,居室清幽,让人无法联想到这是一间坐落于中都豪右之地的宅邸。窗上竹帘半卷,一道清光落在窗下案上,裴越望去,只见那案上摆着本书,好奇一看,竟是上次他替周若水买的《绿林侠客传》,一时觉得好笑,正欲转身之际,忽然发现那书下似乎还压着什么,隐隐露出一角来。 那一角上的字痕冥冥之中令裴越伸手拈出,只见那封由靖安司截获的异文密信,被一般无二地抄录下来,而这密信的背后,竟是汉文书写。 那一刻裴越顿时心中大骇,却在听到屋外脚步声后,飞快坐回席上。周若水打了盆清水,叫他自行清洗伤口,裴越龇牙咧嘴地将掌心地枯草沙土洗净,叫苦不迭:“郡主哦……我这手要是破了相,将来看手相算命时该不准了。” 周若水疑惑:“为何要算命?” 裴越笑道:“自然是为窥见一二天机。” “那你窥见了?” “自然……没有。”裴越道:“毕竟有时窥不见,要比窥得见更叫人难过。” 周若水一时不解,只道:“我倒觉得,命这种东西,算得到躲不过。” 裴越道:“郡主豁达,自然非常人能比。” “你墙头树上,不是为了过来夸我豁达的吧?”周若水坐在他对面,抬起眼帘,“何事如此焦急呢,裴大人? ” 裴越道:“实不相瞒,上春苑一事,似另有隐情,故而我冒昧前来寻郡主商议?” “隐情?”周若水道,“有何隐情呢?” 裴越正色道:“那猎场中的狼,是有人故意投放到长主与郡主面前的。” 周若水眉头微蹙,若依裴越之言,那此人不是为了杀周从嘉就是为了杀自己,且还对二人将往上春跑马之事了如指掌,除了上春苑官员,便只能是二人亲近之人。她倒更倾向于是有人要杀周从嘉,却更加不解何以至此。 裴越道:“长主遇袭,今上震怒,上春县大小官员一应因护主不力治罪,牵连甚广。我不忍见其无辜受冤,着意命靖安司中人暗中调查,其实当日为迎候长主,上春苑官员是一早清理驱赶山林猛兽至深处的,且那狼的来迹并非从山中而出,而是有人就近投放,专候长主与郡主必经之路。” 周若水沉吟道:“那狼……饿了有几日了,可我听说,在长主行前,上春苑便投喂过林中野兽,如此想来……倒也有几分蹊跷。” “正是如此。”裴越道,“此事关乎长主与郡主安危,更关乎上春苑大小官员性命,故而我来请郡主共同商议如何是好。” 谁料周若水却忽然道:“那这和我又有何干系?” 裴越一怔,道:“那狼……” “依你之言,若是有人要杀我,那狼已被我反杀了,我又何必计较。若是有人要杀沂国长公主,又与我何干?至于上春苑的官员……”周若水冷冷一笑,“那就更和我毫不相关了。” 裴越似乎不曾料到她如此作答,一时语噎,却听周门外老仆轻叩,周若水取来伤药,放在他身旁,眼光淡如轻霜:“裴大人,我人微言轻,并没有救人于水火的意气,无心,也无力。” “可若当真是有人要杀郡主呢?” 第39章 周若水一抿唇角:“这世上还无人能杀我。”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裴越道,“难道郡主就没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周若水转身道:“还真没有。” -------------------- 耶 谢谢大家 第43章 雄狐 ============================ 裴越默默良久,忽然扶额笑道:“哎呦,瞧我……”他端出一副笑容来,“郡主不想,自然又不想的道理,我一时糊涂冒犯郡主了,失礼失礼。” 周若水神色稍缓,只道:“我当真管不得, 也无心管。” “郡主不想,下官便不提了。”裴越剜些药膏涂抹在掌心,忍不住痛得斯哈抽气,“这些日子难得见郡主,下官实在想念得很,又得闻郡主搏狼护主之风姿,更令下官仰慕不已。” 周若水负手倚在窗边,道:“裴大人,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若诚然相告,上春苑之事,倒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裴越抬眼:“哦?”忙正了正身,“郡主请讲?” “昭仁太子生前,可曾有子息?” 裴越不禁笑道:“郡主何以如此问?昭仁太子薨逝前只有十九岁,尚未婚配,哪里来的子息?” “没有元妃,那侍妾呢?” “便更不可能了。”裴越道,“昭仁太子品性清洁,原是皇族指婚选聘桓公之女为妃,只是桓公之女当时未满笄年,便不曾行大礼。后来国家罹难太子身陨,便更是空留遗憾了。”他说罢,神色疑惑,“郡主为何如此问。” “没什么。”周若水微微侧目,掩盖眼中的诧异之色,“只是听嫂嫂说,兄长不日将奉太子梓宫归来,故而有此一问……” 裴越了然,不禁叹息道:“昭仁太子乃先帝嫡长,自幼于内廷孝顺父母,呵护弟妹,长成后出阁读书,更是敦敏仁慈,内外无不称赞。时人还总将昭仁太子与神机王并称大梁双璧,内润外朗,内定国政,外安邦民……”他仰头望着窗外的庭院,似也怅然道,“只可惜天不假年。” 如若周思温没有儿女……那当日周从嘉阁中遇见的幼女又是何人?周若水暗道,若她是假的,那假冒郡主又受何人指使,意欲何为?若她是真的,怎会皇族内外皆无她半点消息,却又偏偏出现在周从嘉阁中? “那……昭仁太子与沂国长公主,兄妹如何?” 裴越之母乃梁宗室女,自然对皇族之事通晓,一时沉吟道:“自然是极好的。”他笑道,“他对每一个弟妹都是极好的,哪怕是性情上有些……的今上,当年也受过昭仁太子甘露春风的教化。”他上好了药,仔细吹了吹,那掌心伤得便不重,擦净之后不再出血,也不过几道伤痕罢了,周若水见状,不觉嘲道:“上药再慢些,这伤口都要自己长回去了……” 裴越自然听得出她言外之意,却笑道:“受了伤,无论大小,皆须得尽心呵护嘛。”他晃了晃手掌,“不然多叫人委屈。” “委屈……”周若水似想到了什么,口中喃喃道,“倒也说得在理。” 她本想再问一些皇室秘辛,却恐裴越生疑,只好道:“多谢你告知我这些事情,不知上春苑一事,裴大人要我如何帮忙?” ———————————————— 上仙阁中,病中的周从嘉只着一条素纨寝衣,静坐灯下翻着一本楚辞,她忽然听到银屏外的脚步声,却并未抬眸,直到那抹白色身影来到面前。 周从嘉抬眸,随即又柔柔地垂下眼睫,福身行礼:“陛下。” 皇帝扶她起身,坐于榻上,那相似的眉眼,在二人相对时,会露出另一种温柔的颜色:“嬿嬿……” 周从嘉心头顿时一颤,反握住皇帝的手腕:“五哥。” 皇帝转身捧来一盏宫灯,借着灯火细观她的神色:“气色瞧着好些了,可还有哪里不好?” 周从嘉摇头,淡淡笑道:“我没事了。五哥,午后时皇嫂也来过了,还为我带了汤羹。” “白日里朕过来不便。”皇帝放下灯火,“也只有此刻更阑人静,才能过来看看你。” “五哥国事繁忙,不必为我担忧。” “我怎能不为你担忧?”皇帝柔声道,“你是朕唯一的亲妹妹……你可知朕听闻你险些丧命时,五脏都要碎了……” “日后不会叫五哥担忧了。”周从嘉温顺道,“是嬿嬿不好。” “朕已发落了上春官员。”见周从嘉欲有言,皇帝一手按在她肩头,“不许为他们求情,朕是一定要罚的。” 周从嘉只得道:“好。”她忽然抬眸,对上皇帝的双目,那相似的眼中倒映的正是她的影子,令她顿时觉得失神,只道,“此次多亏了北乡妹妹,若不是她,我就见不到五哥了。” 皇帝眉间掠过淡淡的嫌恶之色:“这些日子,她在此处,可还安分?” 周从嘉思忖道:“她倒不曾有何可疑之举,不过……倒也不大与人亲近。” “你须替五哥仔细看着此人。”皇帝道,“若非神机王保举,此人来路不明,是断断留不得的。” 周从嘉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之色:“五哥难道……还在怀疑她?” “若她当真是我国细作,又如何在雁回坡走了太师公主不杀?且……”皇帝眼中似聚起一抹幽火,“无论她是不是,总是除去更干净。” 周从嘉微微张唇,却欲言又止,只道:“我省得五哥的意思,她大约是信得过我了,日后五哥若有纷纷,嬿嬿自当效力。” “傻嬿嬿。”皇帝笑道,“什么效力不效力的,这些事情,还值得拿来劳累你。”他握着周从嘉的手腕,轻声安慰,“嬿嬿,答应我,下次万万不要叫五哥如此担忧。” 周从嘉莞尔:“好。下次不会了。” 皇帝又温声宽慰了几句,只因国事繁忙,不得不离去,临行时周从嘉相送至门前,望着华盖下的帝王身影,淡漠如烟的目光似变得更加飘渺。 何颂替她抱了衣衫披上,欲扶她回到殿中,谁料周从嘉却忽然道:“阿颂,你说她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里的人……并不想她能回来。” 何颂道:“奴婢不知。” 周从嘉却忽然哽咽:“是不是因为没有人在等她回家?”又道,“但我在等他,所以……他一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对吗?” 何颂叹息道:“奴婢只能回答公主,事在人为而已。”她来到周从嘉面前,用巾帕拭去她眼角的泪,“夜冷了,奴婢扶公主进屋去吧。” --------------------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我就可以多更新啦 耶,这篇体量会很大,还没有到重头戏,可以慢慢囤滴 耶 第44章 求亲 ============================ 眼泪拭净的周从嘉,似又拾起了那淡漠的幕离,仿佛方才的伤心与悲愁只是恍惚。 “我已让玥玥诱她生疑。”周从嘉道,“她虽未尝轻信,但定会向人询问,一旦问了就会更加疑惑。” 何颂倒茶的手不觉一颤:“公主,小郡主她……” 周从嘉道:“玥玥不会有事。我只要若水起疑,想她无论如何都会再探听下去,只要她涉足其中,裴越自然也会知道,以裴越的性情,若得知皇兄还有骨血存世,势必会彻查……” “一旦裴大人那里查得太子殿下之死另有隐情……”何颂道,“公主又当如何?” “我当然无法指望他将皇兄还给我……”周从嘉沉声道,“皇兄在斡邻琉哈之手,岂是裴越能够涉足的?我只是需要他……来日为皇兄与玥玥作证罢了。” “若裴大人插手此事,靖安司中陛下的亲信不也就会知道了?”何颂担忧道,“到时陛下那里……只怕不好交代。” “又不是我来给这个交代。”周从嘉冷然道,“自然有人来受就是了。” 皇帝回到殿中,问殿中掌灯宫人道:“秀宁何在?” 宫人只得如实道:“杨夫人今日不当值。”又道,“皇后娘娘方才来向陛下问安。” 皇帝淡淡道:“知道了。” 皇帝欲遣人唤杨氏来,却恐此时夜深,她卸了钗环,再理起来繁复琐碎,可不见她,却又无处倾泻自从嘉处出来后心中的郁结,无奈只得亲自到她阁中。 杨氏原只是宫人,因皇帝宠爱,内廷呼之为夫人,有自己的院落与居室,便在皇帝寝殿之后。他进去时,见她正在暖黄灯前看书,其神情娴静温柔,似乎冥冥之中便抚慰了皇帝的心。直到皇帝走过去,轻捉住她手中的书,杨氏方才讶然抬眸:“陛下?”她忙拜道,“奴婢见过陛下。” “在看什么书?”皇帝看了一眼。 秀宁道:“是《楚辞》。” 皇帝很喜欢她读此书,却见那篇乃是九辨,不禁笑道:“读到哪一句了?” 秀宁垂眸道:“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 皇帝却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君不知兮奈何。朕绝不会叫你蓄怨积思。”他放下那卷书,神情亦变得温柔,抬手轻揽过秀宁的腰身,秀宁羞赧地垂下螓首,如葱管一般的手指搭在皇帝的肩头,皇帝欲与她亲近,秀宁却忽然推却,皇帝不解其意,秀宁两颊却红如赤色朝云,柔声道:“陛下……妾还未与陛下道喜。” 第40章 皇帝疑惑:“朕喜从何来?” 秀宁道:“妾今日……请医官诊脉,医官说,妾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皇帝大喜过望,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将秀宁扶至榻上做好,惶惑地看向她的腹部。秀宁轻抿樱唇,牵着皇帝的手,以掌心感受那其中的生命,皇帝的目光中是惊喜的颜色,他自登基以来已有数年,却并未有过一儿半女,尽管他已然摈弃君王的尊严查问自己身体的状况,却依旧毫无收获。因而他也无心眷恋于后宫的妃嫔,这些年里便只有一二柔情能够向秀宁倾泻。 但他的苦望与纠结,痛苦与疑惑,皆随着这个孩子的到来烟消云散……他俯身,以一个更低位的姿态对秀宁道:“秀宁,你一定要为朕生下这个孩子,无论儿女,朕发誓会疼爱他们,做一个好父亲……” 那是他终其一生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宣和三年春,宫人杨氏有娠,帝进以婕妤,赐居福康阁。 皇帝因她的身孕,下旨命四个医官轮流供奉,本欲加封她的母族,然秀宁乃因获罪籍没入宫,其家人皆早亡于劳役,皇帝便为她母族赦罪追赠,方才作罢。这是皇帝年少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孩子,皇帝所寄予的厚望,所赐下的封赏 令内廷纷纷向秀宁投以或艳羡或妒恨的目光,皇后李氏的目光或许还要更多哀愁。 周若水回到神机王的宅邸,却听王妃阁中的下人说:“娘子入宫向皇后问安去了,并不在家中。” “如此……”她只得道,“那等嫂子回来,只说我来过了。” 那下人颔首称是。 周若水回到院中,取了几条春衫和银钱,打算将那间宅子再添置些家具,其实她原本是能凑合的,只是太阳汗在屋子里四处上蹿下跳时掀翻了贵妃榻,摔断了黄梨木的扶手和一条镶了黄铜的木腿,实在是睡不了人了。 若水却觉得是屋子太小,碍着太阳汗舒展手脚,更有意打通几件屋子的隔断,取些钱来以备不时之需。她取好了东西,再次路过王妃的院落,却听里头的下人闲话道:“杨婕妤这才刚有孕,这些日子里皇后娘娘便总唤王妃入宫,可还有六七个月呢,难不成日日叫王妃陪着……” “王妃乃皇后之妹,姐妹之间宽慰几句,渐渐的也就解开这个心结了。说来也奇怪,皇后娘娘体貌端庄母仪天下,怎么倒是个妃子先有了龙嗣?这回人人巴结人人攀附,皇后自然心里难过,唉……还只是个婕妤,将来若真生了皇子,指不定又当如何呢。” “体貌端庄也难保就有儿女福分不是,咱们家王妃又差了哪里,不照样……” 周若水趋步走出那道院墙。 她从西角门里出了王府,骑驴绕过后街上路,行至朱雀桥头,却见对岸正有一伙官差洒扫道路张织锦障,她渐渐走入人群中,听得行人议论,乃是西丹国使团入朝求亲。 周若水只记得丹州乙离部,一时竟没想起来这是哪个国,便觉得好奇,混迹到周遭看热闹的人群里,问了一句:“敢问阿伯,这西丹是哪里的国啊?” 那老人津津乐道:“正在丹山之地,东海之缤。” 周若水笑道:“那不是从前丹州乙离人的地方?” “时移世易,乙离人早已沿丹山二分,东丹倚仗渤海之浩荡,高枕无忧。西丹无险,便只能委身于国朝庇护。” 周若水微微挑眉,暗暗退出了人群。 ———————————————— 桑桑从地上蹿得站起来,背着手,乖巧道:“姐姐……”若水瞧了眼酒楼送来的饭食,忽然问:“琉哈公主她……为何没有攻克下丹州乙离部?” 桑桑一怔,不知她如何这样问,却如实道:“公主给鄂尔浑汗送了小老婆之后,那老得掉了牙的瘸狼果然没多久就死在这个小老婆床上了,但那时候中原人忽然就打到北边来了。后来听说,鄂尔浑死了之后,他那两个像公牛一样顶撞的儿子为了争夺这个小老婆打起来了,抄思对楚诃说,你一个汉蛮女人生的儿子,有什么资格和我争夺汗位和后母,你不滚我就杀了你!楚诃不堪受辱,假意臣服,在抄思被推举为大汗和他后母睡觉的晚上,带兵围攻了抄思,听说抄思跑出来的时候裤子都没提上呢。后来这两个人打了一年多,楚诃带着收继来的后母跑到了丹山之东称汗,抄思丢了老婆又丢了一半的国土,发誓要把楚诃抓回来下油锅呢。” 周若水听罢,心中已了然,只是不想须臾就是沧海桑田,自己南下之后,北朝竟如此风波频生。想来抄思凭一己之力攻打楚诃失利,这才欲以求亲来交换结盟,借梁国之力一雪前耻。 第45章 出家 ============================ 桑桑从身后伸出手来,摊开掌心,对若水道:“姐姐……”若水垂眸,见她掌中是一枚褐色药丸,“这是什么?” “泡脚丸。” 周若水蹙眉:“什么东西?” “放在热水里化开就是药,给你泡脚用。” 周若水又瞧了一眼,转过身坐下:“我不用。” “你是不喜欢吗?”桑桑跟了过去,“是丑了些,但是应当很管用,对骨头很好。这些日子我在看中原人的医书学来的……” 周若水摆好酒菜,递给她一双筷子:“洗手吃饭。”是不容回绝的口吻。 桑桑只好将那药收起来,洗干净手坐到她对面,若水将一些羊肉放得离她近一些,给她倒了些米酒,桑桑呆呆地看了看,低声咕哝道:“姐姐……” 若水头也没抬:“我不用,以后不要做了。” “哦……”桑桑愈发低下头,“是公主之前说,说你的脚有些骨头没长好,但你又不喜欢叫人按摩,才让我想这个办法……” 周若水手上动作一滞,夹了些菜,才慢吞吞地说:“桑桑,我送你回三河源头吧。” 桑桑立即惊恐道:“不不不!”她摆手道,“姐姐!我不要走!你不要赶我走。你不喜欢听我说公主……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说了,那个药我也不做了……” “桑桑。”周若水神情平淡,语气也很温和,“我没有怪你,也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那姐姐……为什么要赶我走?” “你并不是自愿留在这里的不是吗?”周若水道,“既然如此,何不回到草原上去呢?她……她那么厉害,草原上也不会再有太多战事,你回到色楞河畔放羊去吧,放羊是一件很能让人开心的事情……” “姐姐……” “你留在这里,是她为了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的过去,但我是一定要忘的。她让你为我配药,为我治脚上的伤,但对我而言,治疗已经不是我想要的了,我想要的,是不再记起自己曾经受过那样的伤……”周若水轻声叹息道,“桑桑,我曾经在别索河畔放过一个月的羊,那是我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不知道琉哈是用了什么招数把你骗来这里,但……趁你还年轻,回去吧,回到你的家乡,去做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人。” 桑桑长久地陷入了沉默当中,直到若水将起身离开时,忽然听到身后的桑桑说:“不是的。” 她转过身,只见桑桑目光坚定:“是我心甘情愿来到这里的……” 若水想问为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唇,桑桑却似听到了她心中所想,高声道:“因为……” “因为……” 因为什么呢?桑桑却怔住了。 她想,似乎无论因为什么,都显得太可笑了。但她只是想到,那一年,消失了很久的雁姐姐,从高台胡国立功回来了,整个草原都在流传她的传说,却无人见过她的身影,因为她病了,病了很久,大约有一整个冬日。 她被人带去天女城的王宫时,几乎是马不停蹄,进入金碧琉璃的王宫,硝烟似乎还未散去,血气若隐若现地漂浮在空气中,灌入鼻腔。 她心惊胆战地走进去,只见床上点了整整一排灯火,将一切都照得彻亮,包括床上昏睡的人和守在身边的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不同的两个人,那个像翱翔的鸟儿一样的雁姐姐似乎变得很虚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而那如同天神般英明神武的公主,却在这个长夜里卸去了冰冷的铠甲,只是坐在床头守着她,握着她的手,眼睫低垂着,是睡着了的样子…… 一切都似乎停止了,静得世界上只剩那两个人。 桑桑惶惑地想,姐姐,你知道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吗? 长生天作证,我看到你在说谎。 若水道:“说不出来,就不要说了。你不懂我,也不懂她。” 她再没看桑桑,转身出了这间苔痕上阶绿的宅院。 ————————————————— “出家?”若水险些呛了一口水,接过何颂递来的帕子擦去水渍,“为何要公主出家?以往和亲,不都是从宗室里择选女子册封?” 何颂道:“正为西丹国王遣使求娶,竟要国朝皇室所出的公主。” 第41章 若水暗道,这发了情的老公马,不知天高地厚,想睡后妈,还娶嫡亲公主……“他也配。”若水啐了口,对何颂道,“陛下没有公主,只有一位待嫁的皇妹……”她恍然大悟,“难道被求娶的,是沂国长公主,她才出此下策?” 何颂道:“正是如此。且不说那蛮夷首领不过王臣,公主千金万金尊贵,如何能够远降?就是陛下自己……也舍不得嫁妹。” 若水笑道:“幸得公主有陛下庇护。” “只是西丹率土归降,不好失其和气,只能叫公主先行出家,那丹州人信奉释教,出家之人斩断姻缘,自然也就无法求得公主了。”何颂道,“如今公主已往大青龙寺出家为女尼,特遣奴婢相告,这些日子,怕是不能陪伴郡主了。” “也请替我回禀公主。”若水道,“请她不必挂念我。” 何颂瞧了瞧,似乎还在等若水的下一句,然而若水根本没有下一句,见她如此看自己,不禁问:“宫令还有什么事?” 何颂轻笑道:“要不……郡主去看看公主呢?” 若水也笑了笑:“这是宫令的意思,还是……公主的意思?” 何颂微微垂下头。 “我会去的。”若水道。 何颂神情惊喜:“郡主!” 国朝贵族笃信佛教,出家之事并不稀奇,未南狩时,每逢大行皇帝宴驾,其后宫妃嫔无所出者皆要入寺为尼,后为太后郭氏以孝道之名所废,于宫中奉养。贵族有孩子降生,也会从佛经中择名。至于出家、供养、讲经说法,便更是家常便饭了。 但这些若水并不大了解,她只从王妃那里得知贵族女子常会布施和供养,甚至还有自己的石窟和道场,但王妃毕竟只是“俗家弟子”,周启钧又不敬神佛,总归叫若水知之甚少。 比如,她原以为,出家人都是要剃头的。 是以她答应何颂来寺中看望周从嘉,也是为了欣赏那白水煮蛋一样的头,配上周从嘉的容颜,该是什么模样。 谁料周从嘉却头戴莲花白玉冠,身着青色百衲衣,正坐在禅房中,对着一樽观音看书。 周从嘉闻得她来,抬眸笑道:“若水?”似乎还有些诧异,“怎么见你有些失望的模样?” “哪里。”若水除了鞋子,跪坐在从嘉身旁。 -------------------- 耶,谢谢大家 第46章 胭脂 ============================ 何颂进来上茶,对周从嘉道:“这里的僧人连一把葱都不肯与我们,蒸来的蛋羹里没半分味道。” 周从嘉显然不会将这样的琐事略萦心上,连眼也不曾抬:“放下吧,佛门是大清净,不必计较。” 若水看了一眼为周从嘉准备的素斋,顿时觉得嘴里没半分滋味,对何颂道:“我来时,路过一片园子,见里头明明是有葱的,你去拔一些来撒上。” 周从嘉无奈道:“若水,不敢在佛门之地如此造次,口腹之欲罢了,又不是无法忍耐。” 若水却道:“人只活这一辈子,若是什么好吃好喝都没有,岂非太亏待自己了,没甚的意趣。” 周从嘉放下手中的书卷,笑容温和地打趣道:“若水,我要你过来陪我说话儿,可是太拘束了……”她眼中含着淡淡的歉意,是极体贴人意的,“其实我也不喜欢礼佛,只是国朝女子人人礼佛,我也难免随波逐流。如今更是不得已而为之……”她忽然看向若水,轻声道,“我不想嫁给西丹王,我害怕。” “不要怕。”若水道,“他配不上公主的。” “可皇兄很想拉拢丹州……”周从嘉轻声叹息,神色哀愁,“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为什么我们这些人,无论出身在哪里,都逃不过被牺牲的命运呢……” 若水沉吟良久,这个问题,她也曾问过,但至今也没能得到一个答案。她只能告诉自己,也许是因为,她爱的那个人有太多太大的野心,不得不牺牲拥有的一切,包括爱人。 “那就……报仇吧。”若水忽然道。 周从嘉显然感到惊诧,不解地看着她:“什么?” 若水笑了笑,反手握住了周从嘉的手腕。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似乎会说话,像孩子一样天真和无辜,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危险。 “追问结果只会让我觉得自己不幸,而改变这一切的方法就是……去报仇吧,向那些把我牺牲的人报仇,她想要什么……我就去摧毁什么,得意地看着她流泪,是我一生中最快乐……也最痛苦的时候。” “为什么……还会痛苦呢?”周从嘉问。 若水没有说话,只是抬眸望向了禅房外的幽深花木,忽然道:“公主要不要喝酒?” 周从嘉愕然道:“饮酒?” 更阑人静,寺中僧人下了晚课,各自回房,值守在禅房外的宫人也被何颂遣散。若水听着窗外远山间时隐时现的子规,从怀里轻轻取出一壶好酒,放在周从嘉面前,神色骄傲:“这酒……叫女儿红,是我喝过中原最好的酒。”说着又让何颂拿两个盏子来。 何颂顾虑慎重地看了周从嘉一眼,后者默然准允,她方去预备。 周从嘉虽默许了这样荒唐的行为,却还是神色忧虑地看着若水:“这样……不大好。” 周若水道:“不会有人知道的。” 周从嘉望了一眼龛上观音,若水心领神会,笑道:“哦……”说着便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帕子,直接盖在了观音上,心满意足地坐回来:“这样便看不到了。” 周从嘉无奈道:“若水……” 何颂端来两个盏子便退下了,若水见她一走,便浅浅给周从嘉倒了一些,自己则满了一盏,也不客气,敬她一回,举起便饮。 周从嘉端起盏子,似乎在与那盏中的酒水缠绵,若水忍不住道:“若是琼浆玉液,公主如此倒也无妨,这只是民间的好酒,一口满饮下去才舒坦。” 周从嘉淡淡一笑道:“实不相瞒,我的酒量并不好。” 若水深以为意:“我也是。” “那你还这般强饮?”周从嘉道,“岂不伤身?” “一醉解千愁,伤身又如何?只怕我活不到那伤身的时候,是以断不必挂怀。” 周从嘉轻声道:“不要说这般有损余年的话,不吉利。” “好。”若水弯眼一笑,又饮了一盏,渐渐就有红霰透过肌肤,如桃花般的颜色绽放两颊,周从嘉瞧着她这般酡颜含丹的模样,一时也望着手中酒盏出神,沉吟片刻后轻抿了一口,随即一饮而尽。 若水支颐着,笑道:“好……”说着又替她倒了一些,酒这东西,除非向来不沾一滴,否则只要一饮,便容易上瘾,便再放不下盏子来,周从嘉被她半哄半诱,将近喝了数盏,眼光也渐渐迷离起来,按着额角喃喃道:“不好……不好……我不好再饮了。”她唤了两声何松,欲站起身来,却摇摇欲坠,若水见状,起身将她扶着坐到观音龛前,轻声道:“公主?公主?” 周从嘉半合着眼,睫羽低垂着,闻言低声道:“嗯……若、若水……” 若水笑道:“公主的胭脂花了呢……花了更好看。” “胭脂……”周从嘉抬手抚了抚脸颊,“我的胭脂……要补一补。” 若水起身将窗子关好,以防到时周从嘉闹起来。人喝酒前是一个模样,喝了酒之后便会是另一个模样,她看不到光头固然可惜,但若能见到周从嘉醉酒的模样,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她一贯最好取乐他人愉悦自己。 谁料她转过身来,却见周从嘉正背过身,面对着观音,那遮观音面的帕子早已落了地。若水走近一看,不禁笑得前仰后合,只见周从嘉的的确确是在补胭脂,却不是在给自己补,而是在给那白玉观音像的两颊涂得艳红,还涂得十分专注。 若水也不阻拦,就在一旁静静地笑着看,直到那装胭脂的金函空了,观音的玉像也喜庆了,方才将周从嘉抱着放到了榻上。 周从嘉似乎也觉得累了,倒在榻上,低垂着眼,却还在低声地呢喃:“胭脂……还花吗?” 若水看了看那樽观音,诚然道:“很红呢。” “那你要不要也补一补?” 若水道:“我不喜欢涂胭脂的。”顿了顿,又道,“不过从前很喜欢呢。” “那为何不喜欢了?” “不为什么。”若水坐在她身旁,慢慢饮着剩下的残酒,“胭脂太贵了。” “我有……很多。”周从嘉道,“阿颂,阿颂,取些胭脂来与若水。” 若水支吾应了一句:“已经送去了。” “那就好……”周从嘉笑了笑,“我有很多……我也不喜欢,我有一盒很香很美的胭脂,舍不得用,是哥哥给我的,后来就坏了,颜色不好了,可我还是很喜欢。” -------------------- 七月份如果没有意外就是更六休一啦,耶,谢谢大家 第47章 燕子 第42章 ============================ “不是三哥,是……哥哥。”周从嘉眸光轻晃,喃喃道,“哥哥……不见了,对我好的人,没有了,胭脂……也没有了。” “还会再有的。”若水若有所思地说,“不一定非她不可。” “若我当真非他不可呢?” 若水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觉得自己似乎已然触碰到了这位公主最深沉的伤心,一个人深藏心底的秘辛是最诱人的,像是充满了神秘和甜美的糖果般引诱着她……然而若水没有接着追问,而是俯身轻轻为周从嘉抚了抚鬓间的发,笑着安慰道:“如果公主能做到,我会很佩服公主的。” 那一晚若水将周从嘉扶到榻上,盖好被褥,自己则枕着衣裳拖脱了鞋袜缩在外面,二人抵肩而眠,漏夜长宁,静得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天明时周从嘉的酒似乎醒了,起身时若水也醒了过来,二人披着衣裳望着龛上观音,忍俊不禁,周从嘉带着微薄的醉意,对周若水笑道:“若水,我从来没有喝醉过。”她的笑容那样真诚。 宣和三年发的初夏,西丹王遣使求娶沂国长公主,帝以长主出家之故,自宗室册命王氏女为皇妹安国长公主,下嫁西丹,西丹使者不能争也。从天子例,嫁娶之事要以一年为期,后经太常太卜斟酌,改为三个月。无论那被册命为公主的王氏女情愿与否,她在故国的时间只剩这最后的三个月。但哪怕只有这三个月,她的生命也并不曾因和亲之功而绽放太多的光彩。她只是君王缔创联盟的一种选择,淹没在尘埃的生命,并不由自己做主。 六月,神机王周启钧奉昭仁太子、驸马桓钰梓宫归来,帝遣公卿奉迎入中都,兖国长公主缟素出宫,拜伏恸哭于夫郎灵前,哀不能自止,左右见而尽悲。后有沂国长公主力劝,方才讲兖国长公主扶了下去,一身素衣的沂国长公主独立风中,容色苍白,却令她的美丽愈发大放光彩,她含情的双眸,在白幡飘动的棺椁前凝视良久,方才对周启钧一揖:“钧哥一路辛劳,皇兄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 周启钧道:“请长主节哀。” 周从嘉的仪仗退让,素白衣裙飘摇,如凄美的花朵绽放风中。 皇帝诏令有司负责昭仁太子丧仪,下葬乾陵。因昭仁太子周思温生前风神俊朗,以仁孝闻名,以身死国,大为时人可惜,梁皇室南迁后追谥昭仁,如今得二人遗骨,自周启钧入城,百姓便沿街哭拜,哀不自胜。至于驸马桓钰,因皇帝体恤兖国长公主之故,兼念桓氏忠烈,特诏令桓钰陪葬乾陵,百年之后与兖国长公主合葬。 这样一喜一哀,在洛阳夏日天长的好时节,交错在同一片土地上演。 周启钧复命后回到王宅,先去看过王妃,又听下人一一回禀这些日子所发生的大小事情,最后方问:“若水呢?” 下人如实道:“郡主当在房中,小人这就去请。” 周启钧道:“不必了。”他吩咐更衣,随后亲自去见她。 若水正在院中树下的秋千上枯坐,望着墙边一簇葵花出神,风将她的衣袂吹得轻轻摇曳,直到周启钧走了过来,她方才回过头来,笑着说:“兄长,你看葵花开得真好。” 周启钧眼中露出笑意,慢慢地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秋千,“若水,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好。”若水笑道,“沂国长公主对我很好。” 周启钧却望着那向阳的葵花出神,扶着秋千架的手不觉落到了若水衣衫的肩头,若水微微抬眸,展颜笑道:“哥哥……” 这一声恍若观音净露,令周启钧心神唯一震颤:“妹妹……我记得你从前在窗下,也是这样唤我,然后……向我要我手中的燕子。” “哦?”若水却皱了皱眉,“有吗?”她倚着秋千的绳索笑了笑,“我不喜欢燕子的,是不是哥哥记错了?” 周启钧顿时感到一阵微弱的酥麻感流过心头,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不记得吗?雨打湿了燕子,落在我的掌心。在江南……” 若水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兄长记错了,我当真不喜欢燕子。”她道,“我本来想备酒为兄长接风洗尘,不想刚刚湃了果子,兄长就先自过来了。”她说着,提起衣衫,到井边将新鲜瓜果取出来,“有很新鲜的葡萄。” 周启钧慢慢低下头,走到她摆酒的竹桌前,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间,他记忆里烟雨朦胧的江南,空气中泛着潮湿的桂花香,虚弱的乳燕,那经过他屋檐下的少女……幻梦一般交织着,却在眼前变得陌生,“若水……”他道,“你在北朝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水斟酒的手蓦地一顿,随即道:“不记得了。”她将竹杯奉与周启钧,自己饮了一杯,“兄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周启钧道,“只是一路向燕州北上,见故国沦丧,有感而发。” “若有感于故国沦丧,就该上下君臣一心,一鼓作气挥师北上,收复山河。”若水淡淡道,“而不是在这里徒增伤怀。” “你说的对。”周启钧涩然道,“只是北伐之事并不由我做主,陛下欲与民休息,征伐之事劳民伤财,只怕很多人都不愿意。” “那是因为不愿意的人已经回家了。”若水道,“而羁留他乡的人还在盼望着……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 若水饮了一杯酒,摇头道:“没什么。公主教我不要过分政事,是我多言了。” 周启钧苦笑:“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若水道,“我没有不开心。”她起身向房中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对周启钧道,“兄长,你见过斡邻琉哈了?” 周启钧颔首:“见过。” “那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没有。”周启钧道,“我与她父有不共戴天之仇,不会与她多言。”他又问,“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若水道,“只是我实在讨厌这个人就是了。” “她是一个很值得敬重和征服的敌人。”周启钧问,“你在北朝时,可与她共处过?” 若水不禁冷冷一笑,轻声道:“没有,我不认得这个人……”,随即推门入内,连一个背影也没有留下。 -------------------- 谢谢大家 第48章 鱼目 ============================ 周启钧跪于殿上,身旁渐渐传来脚步声,身着白玉莲纹圆领袍的皇帝慢慢地绕屏而出,温声道:“钧哥,快请起身。” 周启钧谢恩起身。 他在皇室这一辈的孩子里,年纪与昭仁太子周思温相当,哪怕是皇帝,在当年皇族罹难时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后来的周启钧继承先父的遗志,率军南征北战,很少有接近南迁后的梁国皇室的机会。 等到他真正回到金陵,进入宫中,拜见皇帝与太后时,那年少时敦敏懦弱的皇子已长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他阴鸷而悒郁,沉默而威严,缺少他兄长的仁慈与宽厚,但周启钧却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连年的征战杀伐消磨了他对一切温情的渴望,他感到灵魂深处的疲倦,一如滚滚长江的波涛在吞没他的意志。他需要用尽平生的心力来对抗战争的阴影,来告诫自己不要沉溺于江南的胜景,来坚定自己北伐的决心……他没有办法再分心去面对皇族的同室操戈,只能渐渐成为了皇帝权术操纵下的工具。 那时皇帝怀着淡淡的笑意,亲自为他斟酒,周启钧接了过来,却以酒酹地,祭奠死去的袍泽与沦丧的遗民,还有很多人,先帝、先王、昭仁太子、桓驸马,被俘北上的百姓,那接二连三惨死于北朝人清剿的探子……这些人渐渐被遗忘了,没有人记得,但他还记得。而目睹这一切的皇帝依旧只是在微笑,用他为帝王的胸怀,如同旁观困兽的狰斗。 “钧哥一路辛劳,想来大哥与二郎在天有灵,也会深感钧哥之情。” 周启钧垂首道:“臣不过效犬马之劳,何敢当陛下谬赞。” “钧哥既归来,不知那太师公主可有言出必行?朕所求之物,可尽带回来了?” 周启钧道:“回陛下,太师公主额外奉还的十七具灵柩,已停于大青龙寺中请僧人超度。”他疑惑,“不敢教陛下得知,那灵柩之中究竟是何许人等?” “燕雀不生凤,狐兔不乳马。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槚。”皇帝吟罢,忽然冷笑道,“神机王,你身旁出了北朝人的细作,也不自知吗?” 周启钧大骇:“陛下?”他提衣跪地,一时心底震得一空,“臣不知陛下所说何人,臣与北朝有杀父之仇,断不会收容北朝奸细,望陛下明鉴。” 皇帝却短暂地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转过身,低眉注视着跪伏在身前的周启钧,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神机王何故如此?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朕只是可怜你也被那贱人蒙骗了。”皇帝唤道,“带上来。” 第43章 闻声而来的两个内侍引着一人走上前来,周启钧慢慢抬起头来,只见一名身着青裙,头缠包髻的女子垂首走来。 周启钧疑惑:“敢问陛下,此乃何人?” 皇帝道:“神机王,还是让她自己与你说吧。” 那女子闻言抬眸,朱唇轻启:“一别数年,只恐世子不记得故人了。” 周启钧心头又是一震,惶惑地望着那女子:“你是……” 那女子双眸含情,如烟织雾横,雨丝交缠,迷离得让人分辨不出半分情绪,闻言便默默看向皇帝,在得到皇帝的准允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黑色的鸟羽。 周启钧见到那枚鸟羽,顿时觉得眼前一片茫然,往事如层浪般涌入心头。 “这是……”周启钧颤抖道。 兰萱道:“当年江南细雨,打湿檐下乳燕,路过时,正望到殿下救下那只燕子,殿下与我相约,云销雨霁之时便将那燕子放走,曾留一枚燕羽为凭……”末了,兰萱依依唤道,“哥哥。” 周启钧颤抖着接过那枚青黑的柔羽,那雨幕中路过檐下的少女,青色的衣裙遥映草色,湿燕低声的哀鸣,还有少女望着他手中燕子的神情…… 而若水却说:“我不喜欢燕子。” 周启钧愕然地望着她:“是你……” 兰萱颔首道:“今幸殿下还记得故人。” 可周启钧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若当年我见到的那个人是你,那若水……” 兰萱忽道:“若水是何人?” 周启钧道:“正是老师送去北朝的……” “当年太后娘娘,桓相公与邓先生合议,连我在内,共有一十八人先后赴北朝为探,那一十八人除我之外,无一生还,且其中,并没有一个名唤若水的人。”兰萱神色淡漠地看向周启钧,“殿下莫不是受了北朝细作的诓骗?” “不……”周启钧自然不信,“当日若水与我在玉霞关相认,她所说的旧事,与我所知尽皆相符。且她若非是若水……又如何会助王军在玉霞关伏击人皇王,又如何会在雁回坡大败太师公主?”他眼中含着冷意,注视眼前自称兰萱的女子,“你也一同北上,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兰萱神色苍白,波澜不惊,仿佛一具毫无灵魂的偶人:“自然是如同蓬草浮萍一般偷生。” 皇帝慢慢转过身来,对周启钧道:“朕已命靖安司仔细核查过,确实一般无二。这一点神机王尽可安心,且……真正疑点重重的,另有其人。” 一时之间,疑惑、惊诧、愤怒、痛苦,在他眼中交缠,如密布的阴翳将他笼罩,如若兰萱所说属实 ,那他从北朝带回来,视如亲人的那个女子……竟是北朝人的细作。他所付出的心,期望得到亲情的抚慰,为她所遭遇的一切怀抱不平,甚至是……那些在他注视她时,心底深处蔓延出的情感,不都成了一场笑话?甚至是他亲手引狼入室,将一个敌国的细作带入了国朝的中央,任由她不断地接近那些机密,往来传递。 “那贱人乃是太师公主安插在你身旁的细作,她几番接近靖安司与沂国,为的就是探听我国机密。”皇帝叹道,“朕虽一力驱逐她远离中央,但奈何那贱人手段极高,当日太师公主入朝和谈前,就曾与此人私下往来,传递机要,据靖安司回报,她还曾收留北朝俘虏,就连不久前沂国于山中遇狼,只怕也是此人谋划……” 周启钧面色惨白,惊惧布满双眼,不待皇帝语罢,他忽然作镇定之状,起身道:“若她当真是北朝细作,臣无知之举,难辞其咎。只是……”他冰冷的眼望向玉立于皇帝身后的女子兰萱,“当年之事错综复杂,臣亦不敢偏信一方之辞,望陛下准臣打探明白,若她当真……臣必亲提三尺剑,为国除佞。” “这是自然。”皇帝莞尔,“朕知晓王一片赤诚,必不会因私废公,只是那贱人阴险狡诈,王……可莫要感情用事,泄露国机。” 周启钧面如铁铸:“臣若有泄露国机之举,愿受五雷轰顶,皇天不佑。” 周启钧行出御园,忽被一条横枝缠住衣衫,他低头看去,却是一树槐花,清香落满肩头。然而他无心再去欣赏这槐花的美丽,伸手握住,欲将横枝折断,却在那一瞬又默默地将手松开,他知道这花是无罪的。可他的心却似陷入了巨大的虚空中,一时分辨不出这人间的颜色。 -------------------- 明天请假,谢谢大家 一张围绕着水娃捕猎的网开始落下了 第49章 相府 ============================ 洛阳的夏日终是行到了最炎热的时候,炎天溽暑,鸟倦蝉噪,若水坐在井边的瓜架下,瞧着瓜藤上绽开的淡黄花朵,又见陈燕燕正抱着箩筐,拿铜剪刀修剪,不禁摇着手中蒲扇,对陈燕燕道:“一摘使瓜好……” 陈燕燕不曾读过书,也不懂她所言,只道:“郡主要吃瓜吗?” 若水坐起身来,似无意道:“燕燕……你说沂国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燕燕道:“自然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若水淡淡笑道:“神仙……说得好似你见过神仙一样。” “我虽没见过。”陈燕燕抱着剪下来的瓜坐到井边冲洗,“只是人人都这样说,不就是了。” “那你说,兄长是什么样的人?” 陈燕燕双颊一红,只将头微微垂下:“殿下自然也是神仙一样的人。” 若水不禁道:“这样说,姓周的,都是神仙托生?那我呢?我怎不曾听过你夸我?难道只我不是神仙一样的人了?” 陈燕燕心中一寒,连忙挪得离她远了一些,心中只道,旁人是神仙,这位只怕是罗刹,就知道方才笑眯眯的模样,不怀好意,她幽幽望了眼井水,已将若水如何拆剥洗涮自己都想得清清楚楚了。 若水瞧她心中嘀咕的模样,不知这丫头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只是她也无心计较,她已然盘算好离开这里的计划了,缺少的只是时间,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再度上演一走了之的快乐,不禁心中生出淡淡的欣喜来,随即翻身懒洋洋地卧这藤椅上,咕哝道:“你既然喜欢哥哥,要不要嫁给他呢?” 陈燕燕惊慌失措,手里的黄瓜摔在地上,捡起来却又没拿稳,直接就摔烂了。 若水抬起眼帘:“你和它有仇?” “我怎么敢和殿下有仇?我……” 若水皱了皱眉:“我在说瓜。” 陈燕燕脸色烧红,似被戳中心事般:“我怎么敢肖想殿下……” 若水来了兴致,支颐道:“哦!你想的!” “我没想……”陈燕燕叹息道:“公子王孙,哪里是我一个奴婢能想的。” 若水笑了笑:“兄长一表人才,想就对了。只是他已经娶了妻子了,就不该再娶。” 陈燕燕诧异道:“为何?” “因为一个人的心只能住另一个人,多一个都是亵渎。”若水眯着眼睛,笑着说,“只要他不是一个玩弄感情的骗子,他就只能爱一个人……” “可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殿下……殿下这般与王妃恩爱,已是世中无二了。” “你觉得哥哥很爱王妃?” “殿下与王妃相敬如宾,难道不恩爱吗?” 若水不以为意:“相敬如宾难道还是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她枕着手臂,望着湛蓝的天空,“她把我抱在怀里,我们一起骑马,贴得两个颗心仿佛连在了一起……长风吹动着她的发,在我的掌心温柔地拂动,她的笑容,仿佛天神降落人间的星辰,她亲我的时候,会让我连魂魄也消失了……”她说到最后,两颊泛起淡淡的红霰,看得陈燕燕心中茫然,喃喃道:“郡主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若水缓缓睁开眼,“我从未喜欢过任何人。”她勾着一缕青丝发,有意无意道,“我的心还是和纯净湖水里的珍珠一样圣洁呢。” 陈燕燕欲言又止,忽然瞥到低声地上的影子,回眸而望,眼中尽是周启钧的身影。她不觉便怔住了,直到周启钧低垂下眼帘,沉声道:“先下去。” 若水坐起身来,道:“兄长。” 周启钧只给她一副喜怒难辨的神色,见陈燕燕已去,方道:“若水,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若水正了正神色:“好。” “你不问我是何人?” 若水笑道:“总不会是坏人。”她站起身,鬓间的槐花轻轻摇晃,那颜色却瞬间刺痛了周启钧的眼。 二人出门时正是黄昏时分,日长西斜,淡淡暑气未消,贩夫走卒哼着悠长调子,似将光阴也唱得慢了。街头往来的行人依旧络绎不绝,青牛宝马,玉辇香车,行走在柔柔柳丝绕树娇花之下,一时有青槐拂地,一时有游蜂戏蝶,这季节便仿佛人的生命,也步入了千娇百媚的光阴。 若水从车上望去,一时连眼眸也变得柔情温和,她知道这山水终有一日可以洗去她的旧梦。 这繁华与喧嚣的尽头,归于一处坐落于僻静街巷的朱墙外,若水下车进轿,抬眸望去,高挂的金匾上墨书桓府二字。若水不觉一怔,却听周启钧道:“不要怕。” 第44章 若水却奇道,他觉得我有什么可怕的,莫说是桓崇,就是皇帝,难道就不要谢我的功劳?她转而露出笑容:“我只是没想到老先生寿数这样长久。” 毕竟那么多年轻的、鲜活的生命,都为他,为他们而死了,死前没有人不在流泪。但无论那些人怎么死,怎么伤心,怎么在异国徘徊求生,这些活在另一方天地的人,却总是活得好好的。 实在……有些不公平。 所以,又有什么怕的。 周启钧命人通报,不多时便有轿辇迎二人进去,桓相府恢宏开阔,内有一座马球场,府中人在轿旁道:“殿下今日来得极巧,正好宋王、卞王还有小郎君也都在马球场。” 周启钧只道:“待我见过老师,再往见过二位殿下。” 说时轿辇已在一处清幽院落外停驻,若水不禁纳罕,这样炎热的时节,眼前竟似雪洞古刹般,时有清风拂过。两名小童在门前磕头,一名进去通禀。这些年,贵为两朝老臣宰相桓崇年逾七旬,因年迈之故已致仕在家,自有朝廷恩养。其生有二子一女,长子桓锦南迁后病逝于金陵,次子桓钰更是于北朝攻入中都时便随昭仁太子一同殉国,仅存的幼女嫁与宋王为妃,亦在生产之后因恶露不止撒手人寰。 这些事若水尽皆是知道的,有时甚至还会在心中暗暗觉得可笑,一个为国为民,将别人家的孩子害得尽死,报应到自己儿女身上的忠臣良相,门生故吏半个朝堂,将死之日,却连丧死的儿女也没有……不知会不会后悔呢。 不多时童子出来,对二人一揖:“先生请殿下郡主入见。” 若水却道:“兄长,我不要进去。” 周启钧道:“为何?” 若水侧过头:“我想去马场看看。” 周启钧沉默片刻,看向她:“你当真不要进去吗?” -------------------- 水娃:我的心还是和纯净湖水里的珍珠一样圣洁呢~~~(勾引) 琉哈:?(咬牙切齿)玩弄感情的骗子 一个剧透:关于琉哈为什么对水娃没有那么恨。 水娃的背叛是报复琉哈,至于我们乖乖水娃为什么要报复琉哈呢。 等后面我们就知道在当年,琉哈公主到底干了什么山驴逼的事情了。 第50章 生憎 ============================ 若水并不一定要他准允,已转过身来,闻言只道:“替我向他老人家问个好便罢。”说着便下阶而去。 周启钧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独自入内。 桓崇年迈,须发尽皆苍白,常焚香面壁静坐,一坐便是半日,身旁既无儿女,更无妻妾,唯有两名童子照料,可谓凄凉。周启钧入内,行弟子礼,唤了一声:“老师。” 那跪坐于佛前的老人缓缓转过身来,冠上玉蝉似也失了光泽般暗淡。 若水自然不曾往什么马场去,她只是不想见到桓崇。 她只要见到桓崇,就会想起孟起高悬的狰狞头颅与兰萱死前滚烫得令人战栗的眼泪,就会想到那些为所谓大义而惨死的人,想到他们的死状,她见过的,没见过的,都令她梦魇难逃。 她站在一株梧桐树下,方躲到桐荫中,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窸窣声响,稍后退了一步,从袖中按出短刀,回身一刺,却听那人道:“军师手下留情。”却是一句令她心神激荡,浑身一震的胡语。 若水咬下唇角,昂扬着头:“你认错人了,快滚,不要逼我杀你。” 身后那人却不曾推却,只道:“卑职奉公主之命,特来劝说军师,梁都乃水深火热之地,龙潭虎穴之险,请军师速速抽身离去。” 若水冷笑:“怎么?如今她抓我不得,竟耍起嘴皮子上的功夫了?”她转过身来,只见是个陌生面孔,立时拔刀相向,警惕周遭是否有人,一旦被人发现她与北朝人往来,便如何也说不清了。 幸而周遭并无一人,若水方道:“你是何人?为谁来诓骗我?不怕我杀了你吗?” 那人却不见惧色,只道:“公主已攻克高台胡国,扶肋柱城车紫河为高台新王,不久便将回军东征。” “东征?”若水一时茫然,问道,“征讨何地?” “丹州。” “她为何要征讨丹州?岂不知丹州已有半壁归降梁国?” 那人只道:“卑职不敢过问。只奉公主之命,劝说军师及早抽身。”言迄,便向若水抚胸,跳出朱墙。 若水并不追赶,她自然不全信那来路不明之人人所言,却又不能不信。一旦那人所言属实,琉哈攻克高台之后,竟扶持车紫河为新王,此举便已教人疑惑,东征丹州便更是令她匪夷所思了……若水懊恼地拍了拍额,心中暗道,难道离了这么一年半载,竟连她琉哈的心思都猜不透了? 且……最要紧的是,若那人当真是琉哈派遣,为何要劝自己及早离去呢?若只是诓骗,未免也太教人觉得可笑了,若是真意,自己又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呢?难道有人要害我……若水心中生寒,望向飞檐边的暝暝天色,却只见到一只寒鸦呜咽飞过。 若水呆呆地看着,忽然想,便是有人要害我,也要看这人有没有这个本事。 再者……不必她琉哈提醒,我本就是要走的。 她心下宽慰,依原路折返,叫来路上过去的一名下人,声明自己的身份,请那下人带自己到马球场去。到了地方,她自然也不进去,只听到里头依稀有呼啸往来的马蹄声与喝彩声,还有时有时无的笑声。若水却只站在马球场外的柳树下,静静地望着百尺游丝争绕树。 周启钧离开静室时,桓崇勉强支撑着垂垂老矣的身体,在童子的搀扶下出门相送。临别时,桓崇忽然道:“殿下。” 周启钧回首:“老师?” 桓崇的目光却忽然落到他脚下的那片空地,斑驳的疏影如倒映水中般迷离摇晃,就在不久之前,他次子的灵柩被送了回来,那厚重而死寂的棺椁,还有棺旁素服的兖国长公主那绝望而冰冷的憎恶之色,无一不在提醒着他,当年是他执意要将次子留在中都,以全大义,这个结局也是对他最好的成全与奚落…… 若是十年前,他必不会有任何的悔意,但天命终归于尽,寿数将成虚空,依依身后望,那空无一人的来路,终究令他感受到无限的悲哀。 “老夫所言……庶请殿下切勿忘怀。” 周启钧神色一冷,只道:“老师放心。” “还有……”桓崇叹道,“老夫自度年寿将尽,恐再见不到我大梁一统中原之胜景。来日之日,这大梁江山,便只能托付殿下了。还请殿下万万保全自身。” “启钧明白。”周启钧道,“来日再登门拜访,今日便不再叨扰了。” 周启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黄昏的光阴中。 桓崇怅然独立风中,浑浊的老目在那一刻,竟忽然流下泪来。他很想唤住周启钧,请他引自己见一见那个孩子,亲口听那个从北方回来的孩子讲一讲那些人的故事……可他既已下定决心,便不能违抗,这是天意,也是人力,是当年制定这个谋划时,便已为所有人书写好的结局。 他只是觉得可惜,那个孩子出人意外地回来了,必是艰辛非常,痛苦非常,可她……为何要回来呢?为何没有死在北朝呢?桓崇默然叹息一声,转身回到居室,只余西方一滩斜阳,其色如血。 —————————————————— 周从嘉抄录经书时,若水正抱着膝盖在蒲团上吃葡萄,那从西域而来的绿葡萄,如同翡翠般的色泽与甘美的味道,在井中湃过之后,若水爱不释手。 周从嘉向来不食生冷,也都全数与她,一本妙法莲花经抄录完毕,若水也吃空了一串。 周从嘉拢着素练禅衣,笑着问:“钧哥不是已经回来了?你怎么还来我这里?” 若水道:“公主不喜欢我来?”又道,“那我下次便不来了。” 周从嘉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这里长日无聊,怕拘束了你。” “不妨事。”若水笑道,“我有时也好清净般若菩提。” 周从嘉自然不信,面上不表,让人上茶之后,忽然道:“听说不久前,钧哥与你到桓公府去了。” 若水颔首:“是,只不过我不曾进去罢了。” “桓相与先王乃是至交,生前情分便是极好的。” 若水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案上,笑道:“这也与我无关的。” 她做如此状,便是有意回避,不愿作答。周从嘉极回察言观色,自然也不再多问。一时再想与她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何颂去而复返,手中捧着的经书还未送去,神色却十分慌张。 周从嘉眉头轻皱:“何事如此慌张?” 何颂看了一眼若水,方道:“公主……宫里来人请公主速速入宫,说杨婕妤……小产了。” 周从嘉虽觉得诧异,一时倒也只是淡淡道:“妇人有娠本就辛苦,小产也在所难免,如何这般慌乱地要我回去?” 第45章 何颂为难道:“公主……” 见状,若水只得起身道:“我先告辞了。” 周从嘉只得唤人相送,直到若水出了禅房,何颂方道:“公主,宫里的人说,杨婕妤的胎……是皇后害死的。” -------------------- 关于为什么狗皇帝要杀水娃这件,这就好比盲人一旦恢复光明,第一件事就是把拐杖扔了,是一个道理。而且在一开始,决定把水娃还有其他人送到北朝去,就没有打算让他们活下来。只是水娃自己牛掰+前去接应的是哥哥才碰巧让水娃活下来了。而对于那些制定这个计划的人而言,也没有人想让十八个人里任何一个人活下来,毕竟,神机王横扫千军大败太师公主,与女细作靠和太师公主睡觉换取情报让神机王大败太师公主……这两个一听就知道写史书的喜欢哪种了。 是的,这些人真狗,所以我一定会让水娃报复回去。耶。谢谢大家。 第51章 魇镇 ============================ “夫君。”王妃忧心忡忡地望得周启钧归来,忙下堂相迎,周启钧虚扶了一番,二人在下人的注视下相携入内。 王妃道:“宫里的事情,夫君可听说了?” 周启钧自然是知道了,只怕此事早已人尽皆知,颔首道:“听说医官自午后便守在杨妃阁中。” 王妃心中更是一凉,神色忧惶:“姐姐不会做戕害妃嫔的事情,更何况杨婕妤腹中还有皇子,这可是祸及满门的罪过。” “你不要怕。”周启钧道,“无论如何,此事必不会牵连你。” 然而王妃与皇后乃是一门同父的姐妹,如何能够不担心?可惜阻隔宫墙,许多事都探听不到,只能焦急无措。 若水在门外听罢,随即牵驴出门,一路到了靖安司衙门。裴越今日不坐公堂,只着一系靛蓝色圆领夏衫与人下棋,闻得有人通报,边算准了若水此来的目的,倒也稀奇她竟愿意涉足其中。 对面人拈棋不语,听裴越请人进来后,方笑道,“这位北乡郡主,可否与我引见引见?” 裴越只道:“她脾气大得很,只恐不易啊……” 对面人一子棋落,吃得裴越大好局面一片凋零,裴越叫苦不迭,只道:“罢了罢了,你遭了她白眼,莫说是我没提醒你。” 若水下驴入内,直入裴越后院,正巧在月门除迎上了出来的裴越。裴越春光满面,抬手作揖道:“郡主妆安。”若水道:“裴大人好。”随即又道,“我有事与你……”她抬眸见裴越身后一名长身玉面,身着藕青绫罗的青年,一时停下脚步,问裴越:“这位是?” 裴越道:“此乃恒安郡王。” 那人上前见礼:“在下郭显。” 若水道:“你是郭太后母族?” 郭显笑道:“正是。” 若水淡淡道:“见过郡王。”说罢便道,“我与裴大人有私房话要说,还请郡王回避一二。” 郭显极有风度,颔首道:“自然,郡主与裴大人请便。” 二人入内,裴越掌了几盏灯来,摇曳的火光中,若水道:“裴大人,我此来是要问宫中的事。” 裴越却反问道:“郡主是为杨妃来,还是为皇后来?” 若水道:“我为神机王来。” 裴越饮了一口茶,便娓娓道来: “杨婕妤自怀胎以来便百般不适,陛下遂延请方士为之祈福,那方士名唤辟邪,乃是彼此宠信的佞幸之臣,一日,辟邪言指杨妃之病痛乃是祥鸾殿藏有邪祟所致,众所周知,那祥鸾殿……乃皇后殿阁,后来宫人奉密旨搜宫,果真在皇后殿中搜得谶纬之书还有巫蛊所用的人偶,人偶以金针打入手足与腹中,其上正是……正是杨妃的生辰八字。皇后哭诉,那人偶乃是求子所用,陛下虽震怒,到底不曾发作,只暗中以皇后抱恙为由将皇后幽禁,谁料此后杨妃果然大愈……” 若水眉头微皱:“如此可笑之事,难道皇帝也信?” “陛下虽笃信佛道,但到底不曾轻信,直到今日,杨妃饮了一碗安胎药后,便小产了。 若水惊道:“那医官诊治的结果呢?” “三位供奉福康阁的医官一致言那药里掺了大量寒物。陛下便彻查所有经手药物的医官宫人,在杨妃宫中一名侍女的住处搜出了同样的药材,同时被搜出的,还有皇后赐下的赏金。那宫人抵死不认,陛下遂将一干人等提往皇后殿中,就在皇后寝殿之侧拷问。” 若水眼中露出忿忿之色:“皇后是他的妻子,他怎能如此羞辱和惊吓她?” “皇后是陛下之妻,亦是陛下之臣,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又有何不可。”裴越叹息道,“拷问不过一夜,皇后便认下了。” “她认下了?”若水转念一想,王妃出门,马颠簸了都要吓病,她是王妃的姐姐,想必向来不曾见过那般惨状……只是这一认下,以皇帝的性情,皇后的结局便只有被废,甚至是……赐死了。若水不禁为这个只见过遥遥一面的女人感到悲哀,那时在九重鸾帐中接受内外叩拜的贵妇,又如何面对这样屈辱而险恶下场呢?何况……皇后之祸,难免会牵连其身后母族,甚至是神机王。 裴越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宽慰道:“郡主尽可安心,即便……皇后之事会牵连李氏,但神机王妃已是外嫁之女,更不会牵连殿下。” 谁料若水却摇头道:“国法是一回事,皇帝的喜怒,这是另一回事了。” “只要陛下不行逼臣休妻之事,以神机王殿下的品性,自然会善待王妃,一切如初。” 裴越出门送若水,郭显依旧在院中石桌的棋局前端坐,日落西山,暮色四合,东山遥遥升起一轮红月来。 郭显见二人前后出门,慢慢站起身来,浑身自成一股风流,顺着衣衫流淌:“小裴大人,看来与郡主相谈……不是那么叫人欢颜呢。”他素来好与裴越舌战,可还未等裴越相讥,若水便抬眸:“谁说的,裴大人说话中听极了,与裴大人交如饮美酒,不觉令人陶醉呢。” 裴越一噎,遂端得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郭显似乎不曾料得若水如此,眼中露出兴许诧异的神色:“郡主舌灿莲花,亦是令人陶醉呢。” 若是寻常,若水还能耐着性子赔一二笑脸,可眼下山雨欲来,前途似迷,兼得郭显生就一双圆润的眼,两腮笑起来如堆桃纱,本是如傅粉施朱一样的无辜美色,却令她不觉就想到当年在高台国遇到的王子卫实,也是一样生得无辜清白又动人,世上之人都难得不动心,偏偏只有若水,是半分好脸也不想给他了。 郭显自然不能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个生在云端的公子,生就一副好样貌,出门便是侧帽风流掷果盈车,长到二十几岁,只收到过红袖里抛来的樱桃,哪里遭过旁人的白眼。但偏偏他涵养好风度也好,最要紧心境开阔,一时竟真的反省起来是否自己哪里做错了?当然他自然是没做错什么,但对若水而言,嫌弃就是嫌弃,喜恶上的事情还非得要个理由? 若水只抬眼道:“不敢当。”随即向裴越告辞,头也不回地出了靖安司的衙门,那一抹青白的衣衫消失在朱墙尽头时,郭显默默感慨道:“果真是好霸道的小女子。” “她可不是什么小女子。”裴越奉劝道,“是个在山中搏狼的女罗刹。” 郭显便更觉得惊奇了。 -------------------- 不知道说什么就给大家唱个曲儿吧~ 刚擒住了几个妖, 又降住了几个魔。 魑魅魍魉怎么它就这么多! (白:妖怪,吃俺老孙一棒!) 杀你个魂也丢来魄也落。 神也发抖,鬼也哆嗦, 打得那狼虫虎豹无处躲! 刚擒住了几个妖, 又降住了几个魔。 魑魅魍魉怎么它就这么多! (白:妖怪,吃俺老孙一棒!) 杀你个魂也丢来魄也落。 神也发抖,鬼也哆嗦, 打得那狼虫虎豹无处躲! 刚翻过了几座山, 又越过了几条河。 崎岖坎坷怎么它就这么多! (未完待续) 谢谢大家 第52章 娰徽 ============================ 皇后魇镇杨婕妤事败,复指使宫人素娥毒害龙胎一案,在皇后不堪对宫人连夜的拷问之后认罪而水落石出。在杨氏因滑胎而昏迷的期间,震怒之下失去理智的皇帝首先便拟出废后的诏书,随后命官员将宫人素娥杖杀于庭。这一日之间的动荡,在传出内廷之后,随即归入朝堂的纷争。 只因皇后素有贤德之名,与皇帝更是少年夫妻,多年来从未有过恶名,许多大臣官员并不信皇后因杨氏之宠而私怨行戕害之事。 再者,其母族李氏更为梁国镇守沧州,自与北朝议和后,沧州便是梁国东北门户,若骤然废后,李氏怀怨,恐不利国朝边疆稳固。 且李氏乃大族,神机王妃亦是皇后之妹,李氏许多儿女与皇族宗室皆有姻亲,废后动摇的不但有李氏,更有许多借与李氏姻亲坐稳朝堂的世家大族。 第46章 但官员的一力请求并未消解皇帝的怒火,反而更加激化了皇帝对于皇后的怨恨,以致皇帝竟将皇后宫人悉数发往掖庭,只命心腹看守祥鸾殿,断绝皇后与外界的接触,大有逼其速死之意。 与此同时,皇帝的美人郭氏与才人潘氏,在杨妃昏迷期间,与沂国长公主共同侍疾。三更时分,有内侍通传,兖国长公主入宫与沂国长公主相见,二人送走了沂国长公主,回到殿中,见杨氏面色苍白如雪,卧于文采鸳鸯合欢被中不省人事,潘氏不禁叹惜:“早些日子,为她的孩子,上下欢喜,煊赫一时,谁料一朝险些连命都没了。”郭氏叫她不要议论,只道,“时也命也,到底是和我们一样,与孩子没缘分罢了。” 周从嘉在宫人指引之下,入从前所居灵顾阁,便屏退了宫人,独自绕过灵池,只见一泓清泉遥映,兖国长公主周娰徽着白绫衣,于一树婆娑的柳枝下玉立,其色皎洁更胜月光。周从嘉远远地望着,不觉想到很多年前,正是大姐姐出降桓钰的前一夜,她与二姐姐岐国公主共同来见兖国。 父皇膝下只有三个女儿,每一个都是金尊玉贵的圣女,但那一夜的大姐姐格外的美,灯火遥映着周娰徽颊上的花钿,金光微微摇晃,竟也如美人的笑容一般。但那笑容美好而脆弱,当她再度踏上姐姐出降那日的长街时,竟是北朝军队攻破了南口与居庸关,将要兵临中都城下,皇室不得已南狩的仓皇之日。 就在晌午,那喧天的鼙鼓还未传入中都的宝苑仙楼,她还在与两个姐姐听着教坊歌女的琵琶,她的大姐姐极通音律,还在笑那歌女的宫音误入了商音,直到周思温行色匆匆,吩咐宫人即刻整理行囊,她还无知而无辜地问:“是要出城去打猎吗?”对于束之高阁的公主来说,打猎是她难得的自由。而那个温润的兄长,并没有因时局的紧迫而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而是轻柔地抚摸她的额头,笑着说:“不是打猎,只是我们要去江南了。” 她一向对周思温无有不应,随即在宫人紧迫地整理之后,带走了她最喜欢的衣裙、花钿,还有一口随手带着上了小锁的宝匣,懵懂而期待地上了车队,上了车队的她还未发觉一切早已在暗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在向往着她从未去过的江南,忽然听到了姐姐的哭泣。 姐姐身上依旧是很艳丽的颜色,在萧瑟的秋日宛如枫叶般耀眼,那是代表着幸福和圆满的颜色,可她却觉得,姐姐的眼泪让两颊的花钿变得暗淡无光。 周从嘉觉得疑惑,不明白姐姐的眼泪究竟是为何而流,她想安慰,却听二姐姐说:“嬿嬿,你再看一眼吧,再看一眼中都城,也许我们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她开始感到一股酸涩莫名涌入胸膛,下意识要去找周思温,那是她生命中的希望与抚慰,是惶恐和惊惧时唯一的依靠,然而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辚辚车声浩荡起伏,一树梧桐被风吹得摇摆萧疏,在沿途宫人的呜咽低诉与耳畔教坊中时隐时现的歌声里,她望着渐渐远去的中都城,连同巍峨萧森的北邙山、波涛汹涌的洛水,悉数化作微茫的旧梦。 那时她才从一向坚毅而果敢的二姐姐口中得知,北朝的军队攻来了,他们已是有国无家了。 从那一日起,大姐姐的眼泪越来越多,后来眼泪流干了,她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竟有这么多的眼泪。 在南狩至长江北岸时,中都城传来讣闻,留守中都的太子与驸马都尉殉国而死。噩耗传到她那里时,大姐姐也在,闻得噩耗,一口血喷了出来便不省人事,她呆呆地看着二姐姐指挥忙乱的人群,却根本听不到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她只是觉得胸中好似被一把刀剜走了什么,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她闭上眼,想到她和他最后一眼,是他骗她说,我们只是要去江南…… 她痛到极致,痛得麻木,竟忽然怨恨起他来,如若不是他为了保护她的天真而说谎,怎么会叫她连最后一眼都没能好好看看他。 她和大姐姐同时病倒了,逃亡路上,医官忙乱,根本救治不及,在皇族即将渡江之际,北朝军队兵临,如若再治不好,便只能是拖累。 也许是二姐姐察觉到了这种危机,一向寡言少语的她跑来将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二人骂了一通,最后握着二人的手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地活着,为死去的爱人活着,为自己活着。” 周从嘉默默合上眼帘,提裙向前走去,柔声唤道:“姐姐。” 周娰徽回首,苍白的面容上缓缓绽出一抹微笑:“嬿嬿。” 二人同立于灵池畔,池上流水倒映着月光在眼前轻轻地摇晃,清寒入目。 周从嘉道:“皇兄是一定要废后了。” 周娰徽微微合上眼帘:“我知道,他很看重孩子。” “杨氏也舍得……” “她全家老小都在我手中,不由她不舍得。”周娰徽双眸泛着寒意,“素娥已死,无论如何,皇后被废已成定局。一旦废后,势必激怒沧州李氏,最好……还能祸水东引到神机王妃身上。” 周从嘉却惊道:“姐姐?钧哥与我们一向并无仇隙,茹茹更是……” “好妹妹。”周娰徽握住她的手,“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不这样做,如何叫皇帝众叛亲离,你莫不是为他是你亲兄的缘故,而忘了太子哥哥与钰郎是如何惨死的?” “我当然记得。”周从嘉似被点燃了仇恨的火苗,眼中的动摇荡然无存,“我当然记得,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 “那就报仇吧。”周娰徽唇角绽出一抹冷笑来,“让该死的人死。” -------------------- 谢谢大家 第53章 陌生 ============================ 杨氏在昏睡第四日醒来,从侍女口中得知自己胎儿已落,不觉又哭死过去。皇帝匆匆赶到,安慰了整夜,直到天明方才离去。回到福宁殿更衣的皇帝,见今日捧衣服侍的正是多年服侍他的老内监,连日的疲惫终于让他不堪承受,扶着老宦官的手坐于榻上,忽然道:“阿叔……” 皇子公主未成年时,常呼服侍自己亲近的老奴为阿叔或阿姨,但皇帝性情刻薄,不喜皇子公主多与奴婢亲近,便甚少如此呼唤,老宦官一时深感惶恐,忙道:“陛下……” 皇帝涩然一笑:“阿叔年迈,怎么还亲自过来?” 老宦官道:“老奴时常都在,只是陛下不大用得老奴。” “是了,这两年都是秀宁在……”那个令他倍感疲惫的名字,一说起就会想到她流下的眼泪,皇帝轻声叹息,扶着额头,喃喃道:“阿叔……朕的孩子没有了。” 老宦官触景伤情,只道:“陛下与杨娘子皆是福泽深厚之人,皇子总会再有的。” “孩子……”皇帝唇边扯出一抹哂意,“孩子……难道就为朕杀了他的一个孩子,就要如此诅咒于朕。好一个敦敏仁慈的太子殿下……” “陛下……”老宦官扑在皇帝脚下。 “你怕什么。”皇帝踹了一脚,“朕和她都不怕,你又怕什么?他……到底是死了的。死了也安分……是他咒死了朕的孩子……朕的孩子……”皇帝目光阴鸷,仿佛林中孤鹄,凄清的福宁殿中,仿佛回荡着鬼魅的凝视。 就在杨氏苏醒后的第二日,内廷上禀,皇后李氏悬梁自戕。皇帝以皇后失德畏罪自裁为由,下令以妃妾之礼葬其于妃陵,不入帝王之乾陵,同时诏令彻查与皇后私交甚好的妃子、宫人,内外命妇,许多有品阶的宫妃宫人皆遭贬黜或责罚,而身为皇后胞妹的神机王妃亦受牵连,皇帝下旨,令神机王休妻。 神机王跪于福宁殿外一日,求皇帝收回这样荒唐的成命,若水是被王妃告知才听说这件事,一时觉得荒唐,一时又觉得可笑,但王妃却焦急万分,哀求她到宫中劝回周启钧,若水有些怔忡地看着憔悴的王妃,一时五味杂陈,只道:“我去就是,嫂嫂不必担心。”随即乘车入宫。但她入宫时周启钧却已经出来了,二人在宫门处相遇 。 洛阳的秋日来得很快,御道旁的银杏如同金色的堆云,飞舞落下时,落到了周启钧的肩头。他想抬手拂去,却觉得实在疲倦,也许跪一日对他这样一个在战场杀伐的将军来说并不算什么,但他就是感到疲倦与麻木,如同秋叶老死在枝头,被风吹落,化为沟泥,毫无反抗的余地。 他抬眸,忽然望见宫门口的青色身影,双眼不觉颤抖。若水提衣入内,跑到他的面前,唤了一声:“哥哥。” 周启钧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帘,他心中清楚,眼前这个人是北朝人的细作,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此刻他的疲倦与麻木困住了他的理智,让他不想去分辨和警惕任何用心。 若水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道:“嫂嫂担心你,让我来接你回家。” 周启钧不知怎的,忽然感觉到胸口泛出一阵阵的苦涩:“叫你和她担心了……” 若水笑了笑:“嫂嫂很担心你,快回去吧。” 第47章 皇帝以神机王抗命为由,罚其闭门自省。 周启钧回到府中,焦急等候多时的王妃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泪下潸然,周启钧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我没事。” “殿下……”王妃哽咽道,“求殿下不要为妾身与陛下争执了。” “你我夫妻一体,我断不会休弃你。”周启钧苦笑道,“我膝盖疼得很,叫大夫来看看吧。” 若水在廊下站了许久,盯着院中的兰花架子看。 陈燕燕抱着披风过来,叫了一声,若水方才抬眸:“什么事?” “天凉了,郡主披件衣裳……”陈燕燕低声道。 若水看了她怀中的披风一眼,知道她并不是为自己而来的,笑了笑:“我不冷,你自己披着吧。”说着又去看那兰花架。陈燕燕疑惑:“花都开败了,郡主在看什么?” “在看蜘蛛结网。”若水道。 陈燕燕走得近了些,方才看清,的确有只米粒大小的蜘蛛在结网,她有些惊诧:“郡主的眼力真好。” 若水抬头望了望天,忽然道:“你随我进去看看?” 陈燕燕低下头:“是。” 医官正在为周启钧的膝盖涂药,大约为看伤的缘故,他的衣袍下摆被卷了起来,露出绸裤下劲瘦的双腿,其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疤,积年累月,颜色已很淡了,却依旧十分狰狞。 陈燕燕默默低下头,注视着周启钧膝上的青肿淤血,心头泛着痛意。 “这些日子,殿下要按时敷药,少用力,多歇息。”医官涂抹好膏药,交代着事宜,周启钧似乎是累了,依着王妃的肩,微微合着眼帘。 王妃道:“多谢先生了。”随即唤让相送。 若水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眼前的周启钧,依稀有了当年窗内那个清俊少年的影子。在北朝的那些年,她对于梦中故国的全部记忆,都来自江南烟雨间误打误撞遇见的少年,传闻中的他,长成了如雄鹰一般健壮,战神一样英武的将军,统领着军队,一路向北,向北……在玉霞关,她见到了他,在残碑林立的古战场上,他说,妹妹,我带你回家。她是有过期待的,甚至她想,那时的周启钧也是对这个家有过期待的,一如所有的梁国人,都怀有期待地向往着有朝一日可以兴复梁室,匡正王纲。 但这终究是梦一场罢了。 若水坐在窗前,手搭在膝上,微微抿着唇,踌躇道:“兄长……” 周启钧缓缓睁开眼。 “皇后之事已不再是内廷的纠葛,陛下大有借此案削夺沧州李氏与王兄兵权的意图,兄长若舍嫂嫂,虽一时避祸,也将声名狼藉,若兄长不舍嫂嫂,只怕……” “我知道。”周启钧道,“既然如何也躲不过,我更不会舍弃妻子,至于兵权……我本无意恋栈权位,陛下要收便收。” “眼下四境强敌环伺,北有大漠,西有高台,东有二丹,南邦还有水寇。兄长十万王军,若交付出去,又有何人能够指挥节制全军?”若水道,“这不是兄长一人一家之事,还望兄长三思。” 周启钧一时分辨不出她的用心,他不知这样的言语之下,是否还有别的用意。一旦起疑,便再难交付信任。 王妃见状,忙上前对若水道:“妹妹,好妹妹……”她牵着若水的手,柔声安慰,“今日你哥哥实在太累了,好妹妹,先叫他歇一歇吧。” “好。”若水慢慢抽出手来,“那我便不叨扰了。”说罢便唤陈燕燕,转身离去。 “若水。”周启钧凝视着她的背影,这些年,他所见的梁室女子,大都含着胸口,以作袅娜之态。他亲近的女子不多,迎娶王妃也是皇室做主,欲借这桩婚事亲上加亲。有了王妃之后,他便再不曾有过妾室,这些来自皇族与士族的女子,没有如若水这般挺拔的背影。 周启钧忽然怀着无限的痛意想,如若这一切都是真的,或者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也许都能是一种慈悲。 “你在北朝这些年,变得让我越来越陌生了。” “我也不知兄长这些年,竟是这个样子。” 若水说罢,出了这间寂静的居室。 -------------------- 谢谢大家 第54章 星月 ============================ 皇帝逼迫臣子废弃妻室,这样荒唐的举动终究招致了群臣的不满,这其中便有沧州李氏。李氏以两朝二后一妃称名于梁国南狩前后,除当今李皇后与神机王妃外,昭仁太子周思温的生母、先帝的文德李皇后亦出身李氏。 而无论是二位皇后还是神机王妃,向来以典范教养,如今骤然为皇帝逼迫而死,牵连族妹臣僚,自然为当世所不容。而朝臣的不满很快迁延至杨妃身上,在皇帝欲晋封杨氏为昭仪时,从事中郎赵莒上谏,“昭仪位比亚后,其位甚贵,杨氏出身微贱,,以贱登贵,开张非度,于礼制不合”。皇帝竟当朝怒发,杖责赵莒殿棍二十,贬为县令,驱逐出中都。而赵莒系神机王军出身,皇帝便二罪并罚,将神机王贬为兖州别驾,责令其不日赴兖州官署。 周启钧接到这份旨意时,特意询问了对若水的安排,得到的答复却是听凭自主。就在不久之前,管家暗中向他禀告,郡主在私下倒卖皇室赐下的赏赉。 他默默了良久,方才接过黄帛。 神机王对皇帝的唯命是从,让许多瞻仰其英姿的官员大失所望,一时之间,朝堂的博弈竟渐渐为皇帝占据上风,周启钧的退却与避让,让那年轻而阴鸷的皇帝,首度尝到了权力带来的至高无上的荣耀,错误地以为倚仗皇权便可以为所欲为。在这一场博弈中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在不远的将来,这其中的每一个人,至尊的皇帝或是妥协的王,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皇帝在废弃、逼杀皇后,因宠而令杨氏暴贵,驱逐神机王,褫夺其大半兵权后,志得意满地送走了册封为安国公主的王氏和亲东丹王纥石抄思汗。 若水被周启钧留了下来,托付给了周从嘉,她与周从嘉只相送周启钧到洛水畔。临别时正好又是黄昏,半江是瑟瑟荻花,半江是夕阳浮艳的红,与水中倒映的枫叶颜色接连成一滩。 若水望着江畔的枫叶与荻花与江上翻涌的波涛,一时觉得胸中空荡荡的,似乎人的喜怒哀乐,乃至寿数修短,在这一江东去的流水面前,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周启钧乘舟北上,王妃伴行,所带的家资极其简薄,只一条轻舟相随,余下两条舟上更有十名禁军,名为护送,实为押解。若水静静地看着,江水催送,渐渐便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直到周从嘉对她说:“若水,我们走吧。” 若水方才似想到来什么一般,在唇边绽出一抹笑容来,“是该走了。” 她的计划终于可以借周启钧离京之后的日子实行下去。周启钧带走的金玉宝器很少,她将其中一些取了出来,分散变卖为现,她选定了向南的路程,从洛阳南下,到襄阳落脚,随后渡过长江,到江南之地,便如同雨落江河,无踪无迹,这世上便再无什么北乡郡主。 周启钧离开后,她常到寺庙中陪伴周从嘉,夜里并枕,嗅着淡淡的熏香,凝视着床帐上悬挂的金笼,那笼中的晚香,燃烧着橘红的光,在她眼中渐渐变得朦胧。 周从嘉说:“若水,你好像有心事。” 若水笑了笑,合上眼帘:“公主,你见过大漠低垂的星空吗?我伸手……摘过星星。” “哦?”周从嘉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你摘来星星,可有送给什么人?” “一个坏人。”若水轻声说,“她还弄丢了。”这句就更轻了。 “其实我小的时候,也有人为我摘过月亮。”周从嘉翻过身,臂上的玉环发出轻响,“我还写了一首诗。”她沉吟道,“洛阳薄暮望殊方,斜月远堕余辉长。皎皎金瓯照津鼓,冷冷寒露沾衣裳。虽有九陌无尘埃,虽有金阶白玉堂,但求夜夜照梁间,照君环回归帝乡。” 若水听罢,凝眸望着那一簇渐渐归于暗淡的金光,低声道:“公主,如果我们早一点认得,也许我会更喜欢你的。” 周从嘉双眸轻颤,半晌才道:“若水,那你如今不喜欢我吗?” 谁料若水却抬起手来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不是,我是说,如果早一点认得,说不定我多读一些书,就能听懂公主诗中的意思了。” 不知是怎的,周从嘉只觉得一颗悬着的心蓦地落了地,却陷入了更大的虚空当中。她双手叠在胸前,臂上的玉环叩出鸣音,与更漏滴答滴答的声响,交织在秋日都长夜:“若水……”她有些怔忡地望着拿即将熄灭的夕香,“其实,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 但若水已经睡着了,自然不能回答她,周从嘉默默了良久,方才合上双眸。 宣和三年秋,出使漠北汗庭的使团归来,副使邓绥当夜便被皇帝密诏入宫。邓绥在向皇帝上呈岐国长公主家书之后,再为皇帝上一密书,乃岐国长公主于漠北汗庭探得密奏——此前由神机王迎引归国的北乡郡主周若水,系太师公主统率五帐军之军师别索氏,此人出生于别索部,绝非梁室郡主,乃太师公主派遣潜入梁国的细作。 第48章 至于昔日往来传递情报、助神机王于玉霞关迎击人皇王之功臣,实为宰相桓崇义女桓兰萱,而所谓的雁回坡之功,不过是此细作为掩护太师公主北走之计。 这也就向所有人解释了为何太师公主在雁回坡惨败却依旧得以生还的疑问。 皇帝随即持此密报往太后郭氏所居慈庆殿,太后以妇人年迈不问政事为由回避,只听凭皇帝御裁。这是皇帝与太后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皇帝跪请太后保全慈体之后,便请辞离去。 皇帝去后,藏于屏后的恒安郡王郭显走了出来,隔帘向太后道:“姑母,陛下会杀那位北乡郡主吗?” 太后郭氏停止诵经,默默了片刻,方道,“显,你也觉得皇帝太过无情了?” 郭显沉默良久,道:“姑母,侄儿虽见过那位北乡郡主,但也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北朝细作。” “那孩子……我见过。”太后郭氏叹息道,“虽只是远远一见,但我认得出来,她就是周定带来,又被桓崇送回去的那个女孩子。” 郭显作惊诧状,低声问:“那陛下为何……” 太后哀声叹息,复又捻起佛珠,对金身的菩萨默默诵道:“若未来世众生等,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此皆是一生十生百生千生过去父母,男女姊妹,夫妻眷属,在于恶趣,未得出离,无处希望福力救拔,当告宿世骨肉,使作方便,愿离恶道。” 郭显立于帘幕外,亦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之中。 -------------------- 微博问过了这里接着问一下 大家好 大家更喜欢 受委屈的清冷姐姐x命好的咸鱼妹妹 还是 受委屈但是咸鱼的姐姐x命好但是清冷的妹妹 第55章 收网 ============================ 岐国长公主的密书,成为了皇帝在洛阳的秋日得到了最大的喜讯。昭仪杨氏自失子之后便郁郁寡欢,哪怕在皇后死后,成为了内廷最尊贵的女人,却依旧无法弥补她心中所缺失的一隅。她常日坐在福康阁的阑干,望着园中的梧桐萧萧落叶,一望便是半日。 皇帝来到这里,她也不曾察觉,直到皇帝亲手为她披上衣衫,杨氏方才惊觉皇帝的到来,起身下拜:“妾见过陛下。”皇帝执起她的手,端详她的容颜,杨氏羞垂下秀丽的螓首,低声道:“妾病中憔悴,恐污陛下尊目。” “秀宁。”皇帝却道,“你瘦了。” 杨氏眼中已蕴出泪来:“陛下恕罪。” “不过……”皇帝眼中露出笑意,“你放心,待朕了却了心头大患,朕就立你为皇后如何?” 杨氏惊慌跪地:“陛下,妾安敢图凤位!望陛下收回成命,莫要折煞妾身。” “你起来。”皇帝将她扶起,揽坐在阑干上,“秀宁,朕自幼就没了娘,只与嬿嬿相依为命,嬿嬿长大之后渐渐和朕疏远了,朕就更觉孤单。直到见到了你……朕才觉得,在这世上……有了你,朕就不是孤家寡人了。” “陛下……”杨氏落下清泪,“秀宁见到陛下的那一刻,也知道自己不再孤单了。” “所以你放心。”皇帝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等朕杀了该死之人,将那些试图摆布朕的人驱逐干净,朕会立你为皇后,立我们将来的孩子为太子……秀宁,你信朕,朕是皇帝,是大梁的天子。” 从杨氏阁中出来的皇帝再度召宋王、邓绥、桓崇、裴越、以及沂国长公主入宫,但沂国长公主只在锦屏之后,并不能参与其中。 宋王乃先皇第二子,皇帝庶兄,并不参与过多机要政务,也很合时宜地退避出朝堂的纠纷,皇帝召其来,不过为做一个见证。 邓绥向桓崇与裴越展示了来自岐国长公主的密书,其上记录了一些关于北乡郡主周若水在北朝时的所有为人所知的经历,也许已是岐国长公主能够探听到的全部。 没有人知道一个远嫁他国的公主要如何艰辛地传递这一切,只有邓绥在注视其上的字迹时,目光中尽然是哀痛的颜色。 那些记录与靖安司裴越所掌握的相合。 元和元年,随太师公主入大名府。 元和二年,以救太师公主之功,为人皇王封为答剌罕,随军灭色楞部叛首斡不花,为白帐军师。 元和三年,为海别部所俘,后以剿灭海别部军功,为青帐军师。 元和四年,随太师公主出征不烟高原,以军功为金帐军师。以公主和亲高台胡国,途中为高台女王其瑟所掳,先后为卫实与五国王所得。 元和五年,太师公主亲征高台,为五帐军首席军师。 元年六年,与神机王会于玉霞关。 余后的事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无需多问,裴越一一述罢这些寥寥数语所记录的生平,心中顿感五味杂陈。而岐国长公主书中所述,此人出生于别索部纳依河畔,传闻为大雁所生,为部中女子所哺,乃太师公主征讨途中所得,此后多年追随太师公主出生入死,从未向国朝传递过任何情报,直到元和六年玉霞关一战。 但那一战击溃了人皇王的军队后,此人与神机王合力围剿太师公主,却依旧叫斡邻琉哈逃出生天,足见其居心叵测。而其自称先神机王之义女的身份,也在宰相桓崇的否认之下被生生抹去。此人入梁国后,随皇室由金陵迁到洛阳,到了洛阳便救下北朝俘虏,此为裴越所证。沂国长公主于上春遇袭后,此人便从山中带回一只猛兽猞猁,只怕沂国长公主所遇之狼,也是此人布计。 所有的证据强劲有力而清晰明了地被公布,一向不问政务的宋王最先表态,大惊失色皇室之中竟有这样用心险恶之人,恳求皇帝诛锄。 宋王道:“此人蒙蔽神机王,更意图潜入国朝探听,为太师公主传递我国机要,若非诸位合力,与岐国长公主之功,只恐国朝危矣。” 邓绥道:“目下,幸得陛下明勘忠奸,诛锄奸恶,既已识破此人,不知陛下何时诛杀此人?” 皇帝思忖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国朝现与太师公主盟好,若公然诛杀此人昭告天下,恐失北庭之意,朕欲用北庭震慑西戎,公开决裂于国朝不利。但此人不得不杀,不能明戮,唯有……暗鸩。” “可此人身手颇高,心计极深,向来不会轻信于人,只恐不易。”裴越道。 “皇兄。”沂国长公主于锦屏之后缓缓起身,留给众人的,是朦胧而冷清的影子,所有人都只听到她平静而沉重地说,“让我去吧。” 洛阳秋雨湿寒的季节,御沟中落叶积淤,水位涨高,合着落花落叶与污泥的流水,竟也有汹涌之势。那一日若水独自走入洛阳的街巷,在熙熙攘攘点人群中穿行,如织的人流仿佛缀于秋色锦缎上的花朵,各有心事地开放着。 她来到洛水之畔,猎猎的秋风灌满了衣袍,江面如镜,倒映着两岸连绵的青山,一时风过,又将那倒映在江面的风光吹破。她闭上眼,那波涛翻涌出层层如银的白浪,浪拍礁岸,似乎下一刻就能够将人吞没。这样浩荡的江河,将她的记忆扯入迷乱的过往,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界限。 她在江畔坐了许久,直到黄昏时,方才转身离去。入了城中,酒家相继生了灯火,自从中都不再宵禁,夜间瓦肆热闹不逊白日。花明月暗,天地之间仿佛也笼上一层轻纱,朦胧了所见的风光。她骑着那头慢悠悠的驴,一时为周遭的热闹所吸引,却如何也走不进去。 “姐姐?”桑桑看着她回来,忙上前道,“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 若水呆呆地看了看她,忽然握着她的肩膀道:“你……去和她说,说我……我很想见她……” 桑桑愣愣地望着她眼中的伤心,疑惑道:“姐姐要见谁?” 若水幽幽合上眼帘,敛去眼中的伤色,慢慢直起身:“没什么,太阳汗呢?” “跑出去了。”桑桑道,“姐姐,你要见公主吗?” “我见她做什么?”若水苍白的面容上露出冷冷的一抹笑,“叫她得意?我偏不。”她关上卧房的门,靠在榻上,也许琉哈说的没错,就算自己费尽心力地回来了,时移世易,物是人非,梁国也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梁国,人也不是她记忆中的人了。这须臾就是沧海桑田的光阴里,哪怕再高贵,再享有无边的权势与富贵,都无法幸免于命运的安排。 但那又怎样呢? 若水想,即便如此,我也不要回头就是。 前路有拦路虎,回头就没有山中狼?如何也不能、也不能叫她得意了去就是了。 翌日一早,她先被请到了靖安司一趟,裴越似乎还在忙于调查沂国长公主遇刺案,但这一次请她去,问得不过一些细枝末节,不消片刻,裴越便问完了。 裴越让人再上了一壶茶,趁着上茶的间隙,打量着若水,若水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问:“裴大人?是还有话没问?” 第49章 裴越却只是低着眉眼笑着说:“郡主今日出门,可看了老黄历没有?” 若水淡淡道:“我从不看这些,遇雨便停,放晴便走,没有为天气耽误行程的道理。” 下人将黄玉茶盏奉来,因入了秋,便没有凉茶,而是隔着玉壁也能触及的温热。裴越一时又是目光怔忡,幽幽望着若水闪烁琥珀光泽的眼,半晌开口道:“郡主今日可还有约……” “大青龙寺沂国长公主那里要找我说话。”若水道,“怎么?裴大人……还有事?” “没有。”裴越笑了笑,“只是忽然想起两年前遇到郡主,总觉得郡主笑得没有那时多了。” “这时节还是不笑的好。”若水喝了口茶,起身告辞。 裴越相送到门口,凝望着若水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再开口:“郡主……” 若水驻足,回过头:“裴大人?” 但裴越究竟是什么都不能说的,只得默默露出一抹笑容来,“郡主慢走。” 天色如洇墨,沉沉将暗。 “好说。” 若水离去后,下人回禀裴越:“禁中已调派五百禁军前后围堵大青龙寺。” 裴越不禁冷笑:“还真是大阵仗。”一时又道,“北乡郡主宅子里那名北朝俘虏呢?” “小人带兵去时,人就已经不见了。”下人忙道,“小人再与人去找。” “不必了。”裴越淡淡道,“找不到的,何必费这个心力。”他回到屋中,见拿茶剩了大半,一时默默良久,方对下人道,“人不会回来了,将茶泼了吧。” -------------------- 琉哈上线倒计时。 知道大家等了太久,dbq嘛 梁国篇过去之后就是汗庭篇,可以尽情期待小水“不成人形”,然后会进入回忆篇。 解答一下这场关于小水的围猎。皇帝的意愿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桓崇、邓绥、裴越这些人只是推波助澜,岐国的书信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琉哈和从嘉则在这其中插手,有她们自己的目的,但是真正救了水娃的也确实是琉哈和从嘉,虽然水娃自己不这么认为就是了。神机王的动摇,正如水娃说的,她想不到周启钧是这样的人,这个时候的水娃还不能理解周启钧的懦弱,妥协,退让,不理解周启钧对于战争和权术的厌倦,也因此不愿意对周启钧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两个人的误会自然而然就加深了。 谢谢大家 第56章 炉香 ============================ 若水走进禅房,见周从嘉正在点香,便没有立即出声,而在一旁静静地看。这个人的美好与宁静,宛如画中婉娈的仕女,有一种天然抚慰她内心纷乱的魔力。 只见周从嘉从匣中取出香片,投入炉中,压好金兽香炉,顿时便有袅袅香气从金兽口中吐出。 周从嘉点好了一炉香,方才抬眸笑道:“若水,你快来。” 若水走过去,跪坐在她面前,只见周从嘉取出一枚八宝璎珞匣,其中陈放一枚镂花金香球,系以长链 ,上下两半以卡榫相接。 周从嘉道:“这是我送给你的。” 若水显然有些诧异,口中道:“这……”但她的确很喜欢,于是目光一刻也不曾稍离。 周从嘉道:“这里面是沉水香。”她取来香料,用金锥呈了,轻拨开香球的卡榫,其中竟还有一道中空的焚香金盂,若水见她将锥形香山呈于盂上,合上金球,缕缕清香顺着瑞鸟的镂纹缓缓溢出,一时心中欢喜。那香球长链上串着璎珞八宝,流转光辉,好不精致。 周从嘉替她将香球系在腰间,那球体因中空的缘故,外层金身并不烫手,缀在腰间青衫间,其上瑞鸟花纹栩栩如生,仿佛青烟翠雾之中,有一鸟飞过绿水。 若水笑了笑:“多谢公主。” “你喜欢就好。”周从嘉笑着起身,将窗子掩下,金兽吐出的香雾与若水腰间的香球中倾泻而出的香气相缠绕,一时如焚椒兰。竹帘落下,室中陷入了宁静与晦暗,若水见她案上压着张帛,低头看去,却是一首诗。 三月残花落更开,小檐日日燕飞来。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帛色泛旧,字却是朱砂色,那帛下似乎压着什么,若水看得不得真切,似乎是块玉璧。 周从嘉转过身来,若水立即抬起头回避,却听周从嘉忽然道:“若水,你还记得那日我与你说,我有一个非他不可的故人吗?”她说得平淡而宁静,仿佛只是在轻诉自己的心事。 若水道:“公主为何突然提起他呢?” “因为他就快回来了。”周从嘉道。 若水一时分辨不出她的用意,只道:“这是好事。” “当然。”周从嘉的双眸如珠玉一般流转着莹润的光,却冰冷得如同九秋寒霜,“我等了他很久很久。但是……”她忽然看向若水,眼中竟不由自主地露出哀意,“我还需要拿一个东西去换……” “哦?”若水道,“是什么?” “你……” 周从嘉吹气如兰,美目轻颤,低声宣布了这个令人生寒的答案。 若水呆怔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扬手将案上金炉打翻,站起身来,却顿时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她向后一退,只听一阵地动之声,禅房的门被一脚踢开,腾起的烟尘之中,无数腰悬宝剑身荷箭壶的禁军,正挽着长弓对准了她。 而禁军之后,一名身着朱色圆领袍的青年缓缓走来,正是皇帝。 “将这个北朝细作与朕拿下——” 只见皇帝一声令下,十数个提刀而来的禁军将她围住。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一时令若水深感疑惑与惊异,她冷冷看向周从嘉,眼中的痛与恨,浓重而汹涌地流淌着:“公主这是何意?” 一旁的周从嘉微微垂下秀美的杏目,柔声道:“若水,把刀放下吧,这里的禁军有五百人,无论如何你都逃不出去的。何况……你还中了毒。” 若水心头一寒,手脚无力,猛地看向腰间的金香球,一时心中恼怒非常,扯下那香球掷向周从嘉。 皇帝唯恐周从嘉受伤,忙道:“嬿嬿小心——” 然而那香球却只是落在了周从嘉足边,摔得两裂,其中点燃的残香弥漫满地,方才的笑容与欢喜,竟在一瞬之间化为齑粉。 皇帝松了口气,下令禁军动手,却被周从嘉制止。 周从嘉幽幽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瑞鸟金球,心头顿时生出一股涩然的伤意,却听若水颤抖着道:“我不是什么北朝细作,我要见神机王。” 周从嘉叹了口气,低声道:“钧哥不会来了,把刀放下吧。” 若水似忽然想到什么般,一时道:“难怪……难怪他走了,却把我留下……”她想到这些日子种种迷乱之事,竟终于大彻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专门为她设计的局。一时之间,千头万绪,竟都明了了……她冷冷地发出一声蔑笑,蓦地扔下了手中的匕首,那匕首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低吟。 若水挑着眼角看向周从嘉,明明已是困兽,却不见半分惧色。 “公主……”她忽然道。 周从嘉一怔,眼中流淌着惶惑之色。 “那一晚,我还记得,你说要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 周从嘉目光轻颤,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若水忽然笑了笑,低声叹息道:“我是……真的……信了的。” 皇帝不再容她言语,命禁军上前,若水再无反抗之力,任由禁军将她拿下,押出大青龙寺。禅房早已是满地狼藉,周从嘉低头看着那摔得两裂的金球,又望了望周从嘉低沉的目光,被押出禅房时,忽然听到一声旷然暮鼓,千树寒鸦齐齐悲鸣。 “嬿嬿……”皇帝心忧周从嘉,忙扶着周从嘉坐下,柔声安慰道,“是不是吓到你了?” 苍白与美丽在周从嘉的脸上交融,一时摇了摇头,低声道:“皇兄……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皇帝轻轻抚着她的背,“幸好那个贱人不曾对你下手。” “她不会的。”周从嘉道,“五哥,你要怎么对付她?你会杀了她吗?” 皇帝却只道:“我自有打算,嬿嬿,你受了惊吓,我唤医官过来,余下便就不要问了。” “是……”周从嘉涩然一笑,“我忘记了,五哥不喜欢我问这些事。”她微微合上眼帘,静静地坐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只见那枚金球依旧静静横陈于满地狼藉当中,周从嘉默默将金球拾起,却如何也合不回去了。她本不该觉得伤心,但那一时一刻,周从嘉坐在竹帘之下,回忆着若水的目光,倚靠着清冷的墙壁,却觉得寒意仿佛附骨之疽,如何也摆脱不得。 -------------------- 水娃:我还小,吃点亏大家也不会觉得我笨的对吗 第57章 牢狱 ============================ 江南的细雨透着一股潮湿的桂花香气。 她是误打误撞闯到那里的。 第50章 那双阙连甍、复道交窗在她的眼中是纷繁而迷乱的,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因为找不到路,心中愈发慌乱,如丝细雨仿佛天上垂下的帘幕,让她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只能闻到更深更重,在土腥气里润泽出的桂花香。 忽然,檐下传来一阵低吟,她呆呆地看过去,却是一只乳燕,羽毛的颜色还很浅淡,似乎被雨打湿了,挣扎着飞不起来。 她很喜欢燕子,想把它抱起来,谁料那燕子突然一个扑腾,竟又飞起来了,撞在半支起的幽窗上,又重重摔了下去。她惊呼一声,想进去看看,但那窗子开得极高,而那时的她还很小,一时只能扶着窗棂向里面探头。 “雁雁,你在看什么?” 那扇窗子是幽暗的,其中逐渐飘来一抹火光,她听到这个声音,心头仿佛被一根细线缠住,想走,却又走不了……她向后一个踉跄,却摔在了地上。再一抬头,却是一个身着靛蓝色长袍的女子,笑容浅淡地望着她。 她呆呆地看着她手中的一尾青色,喃喃道:“燕子……” 那女人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 ,摊开手掌,她探头看去,却忽然大叫一声——那个女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将她拎在手中,挟在肋间,她挣扎着想要逃走,却听她笑着说:“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顿时传来一阵剧痛,潮湿、腐烂、烧焦的气味涌入肺腑,水流滴答滴答地落下……狱底几乎是与世隔绝,既看不到阴晴冷暖,也分别不出日升月落,光景变得缓慢,记忆也模糊而错乱。 “公主。”负责拷打的狱卒不敢抬头,只垂首对来人道,“人就在这里。” 周从嘉缓缓撩起幕离的一角,只见数道粗黑的铁链从囚室的各处延伸,在一道钉了铁楔的刑架上殊途同归,似乎在锁着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若水的手脚、颈、腰、双膝都被牢牢地锁缚,衣衫上遍布鞭痕,长发凌乱地顺着两肩无力垂下。周从嘉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冷声问:“用过刑了?” 狱卒只道:“咱们三个人车轮似儿的打了一夜,这女人骨头竟是铁汁子浇的,硬是半声都没吭。” 周从嘉微蹙眉头,命人交给拿狱卒一袋金,吩咐道:“我要单独审她。” 狱卒不疑有他,只道:“裴大人吩咐过,请公主自便,小人等就候在外头,若是犯人有何异动,请公主立唤小人就是。” “有劳了。” 周从嘉走进囚室,浓重的血气令她忍不住皱起眉头,从腰间的香囊取出一大把香片洒向炭盆,方才觉得好受了一些。她不敢走近去看若水身上的刑伤,那些狰狞可怖的刑具,摧残身心的酷刑,只是下到此处,就要花费毕生的勇气。 若水见她洒香,不觉慢慢抬起头来,含着轻蔑的恨意,冷笑道:“公主……这是……又要下毒给我?”她说得极轻,似是当真没有力气,但又不甘心一言不发。 周从嘉一时只得强忍心中的酸涩,顺着她的声音看去,只见若水的脸色苍白到了极致,唯有一双琥珀般的眼眸,在阴暗的囚室静静地闪烁着迷离的光辉。周从嘉见她脸颊也落了伤痕,取出帕子轻轻擦拭了上头的血丝,若水见状,不禁嫌恶地躲开,蓬乱的发遮盖着大半的容颜,却不忘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哎呀哎呀……我怎么担得起呢?” 周从嘉垂眸道:“若水,对不起。”她慢慢放下手,任由那条帕子落在地上,“我……我知你受委屈了。” “公主有哪里对不起我呢?”若水再度冷笑一声,“我可担不起。” “你信我,我会救你出去。” “哦?”若水微微蹙起眉头,“这两日我闲来无事,大约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她咬着唇角,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可眼中的讥诮之色却不减分毫,“公主啊公主……拿我的性命去换昭仁太子,与你而言不要太划算了。” 周从嘉神色阴沉,被戳中心事、揭开心底最深的秘辛,无异于将她的心剖开摊于人前。但她又在心底生出一种殷切的激动,为这世上竟有人能够懂得她的思念,那离经叛道的感情,罔顾纲常的爱意……原来是有人能够明白的,她与生俱来、深藏于幽暗之地的孤独,仿佛终于找到了一处向阳的天空。 周从嘉只得昂起秀美的螓首,迎着她的目光:“你猜到了。”她收起那温润的伪装,冷清而绝情地注视着她的伤痕,“是,我的确是要拿你去换回他。他是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无论用什么交换我都在所不惜……而你,只是不幸地成为了那个人开出的条件。”她的目光也在这一瞬变得无比坚定,如有幽火中在燃烧。若水有些悲悯地看着,只因这目光她也曾拥有…… “昭仁太子一生温厚仁慈,正直端方,若知公主以如此手段换他归来,只怕也会羞见世人。” “他已为他的仁慈和端方死过一回了。”周从嘉神色一厉,“我的心也跟着他死了那么多年……如若不是斡邻琉哈……”她忽然轻笑,“若水,虽然我并不清楚你与斡邻琉哈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她费尽心思要把你带走,又怎么不算是一种爱呢?我想……她也明白我的爱。” “所以呢?”若水冷然道,“我如今身负罪名,落到牢狱之中,公主要如何拿我去和她交换?” “陛下会让人在牢里将你杖毙,对外宣称北乡郡主病逝,而我会挑一个与你身形相似的死囚代你受刑。你死后,尸骨会立即焚毁,死无对证。” “好一个死无对证……”若水一时怔怔地苦笑道,“公主还真是……煞费苦心。” “其实……这样也好。”周从嘉目光清冷地看着她,“哪怕我不这样做,他们也不会让你活下去……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回来,若水……如果你没有回来,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对她的确是不公平的,对于一个国之功臣,一个千辛万苦回家的人来说,实在太不公平了。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主宰一切的权力不在她们的手中,命运不过是浮萍一样为人操纵。哪怕再惊心的心智,再过人的手段,在无边的权势之下,也不过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若水……忘了与你说,我要嫁人了。”周从嘉微微一笑道,“嫁给太后的侄儿,我的表哥。我出降的时候你应当看不到了,但我还是想与你说……如果没有这些事,如果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她转过身,敛去目光的冷意,伤色便愈发明晰,“那一晚,无论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慢慢地转过身去,只留给若水一道冷清而凄美的背影,这是她们此生最后一面,以这般残忍而决绝的方式。 -------------------- 谢谢大家 第58章 可怜 ============================ 当夜三更,若水被人从刑架上解了下来,关入一间只高开一处天窗透风的石室,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具死囚的尸身被押上刑床,在裴越的监视之下杖杀,随即投入堆叠好的柴垛,化作一抔焚灰。裴越命人收好了骨灰,回程向皇帝复命。 她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了一阵子,将所有人通通骂了个遍,渐渐攒出些力气,提着手脚上的镣铐站起身来,试着在漆黑的囚室里摸索。她身上的鞭伤并不妨碍,只是行动起来难免痛楚,但或许经年累月对于痛楚的习以为常,她一时竟都能忍受,甚至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感伤的。 出于求生的本能,她想为自己找一条路,她是不想死的,如果怕疼,被皇帝拿下的当时就可以选择以死亡来结束……但对她来说,死亡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没有理由上赶着去追求。 然而这间囚室根本没有任何能够求生的余地,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只有一道天窗,但开在天顶,伸手只能摸到窗外徘徊的阵阵寒气,偶尔能够听到老鸦呜咽的悲鸣,除此之外,高悬在上天的日月没有给她任何的慈悲。 正当她累极扶着墙慢慢坐下时,那扇沉重的石门突然开启,大片的火光铺染开了,她一时睁不开眼,等到适应之时,眼前竟是裴越。裴越沉默地与她相望,随即挥手命人上前,狱卒将锁在她手脚钉在墙壁上的铁链依次打开,若水轻轻转着琉璃般的眼眸凝视裴越,她不信自己如今的下场没有裴越的一笔,但她实在懒得去恨这个人,裴越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善,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瓷瓶:“这是毒药。” 若水眼一缩:“你也要杀我?” “不。”裴越道,“听凭郡主自便。” “那你拿走吧。”若水被扶着站起身,看也没看一眼,“我还不至于沦落到寻死的地步。”裴越便不再言语,命人将她带出去,临跨出囚室的门时,若水脚下一顿,沉吟着回首,对裴越道:“你……” 裴越目光中露出疑惑的颜色:“郡主?” 若水想了想,轻声一笑:“你也觉得我是北朝细作吗?” 第51章 裴越一时无言,陷入沉默当中,半晌只道:“郡主……离开之后便不要回来了。” 若水眼波一闪,却道:“可惜,我一定要回来。” 那其中的冷意,令裴越深感一种莫名的无边的恐惧,在遥遥地向他招手。 ———————————————————— 秋日的古道落叶盘旋,暗青的山峦之间枯枝交横,几只栖息树上的寒鸦被远处渐行渐近点车辙声惊散,却又盘桓着不愿离去,只能徒劳地发出哀鸣。日落时,西方有大红色的霞光,轻纱般铺染而来。 当二十八岁的琉哈再度踏上中原广袤的土地,她的身后已没有了昔日迎着宝纛南下的父亲、兄弟、亲人、爱人,被背叛与抛弃的痛苦令她过往的人生经历了一场惨痛的失败,但她并未沉沦于那痛楚之中,反而只用了两年便再度拥有了收回一切的能力。 这也是若水对她的崇拜与恐惧的根源,她甚至觉得,自己是无法打败琉哈的——那个主宰了她命运的人。 若水低头看着胸前刺入的六根金针,与手腕、肘、臂上的六根一起,以镔铁相连,构成了一副足以束缚神力如人皇王的枷锁。 两辆一样漆成朱色的马车在古道相会。 这场交易持续的并不长,当来自洛阳的马车被交换到琉哈手中的一瞬间,她终于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她撩开帘幕,大片华彩般的晚霞涌入晦暗的车中,若水难耐地睁开眼,她的眼睛明亮如琥珀,此刻却冰冷得毫无温度,但琉哈却在她冰冷的目光下,看到了一丝深藏于心底的……恐惧。 琉哈听着对面马车的动静,怀着淡淡的笑意道:“雁雁,你听,那位中原的公主用你换走了她的爱人,你当她是好朋友,她却亲手把你交给了我。” 若水的双臂被锁缚得动弹不得,头也无力地低垂着,一时听到她如此说,眼中尘封的幽火似突然被点燃一般,她慢慢抬起头,咬着因失血而苍白的唇角:“给我弓箭,我要去杀了他们。” 琉哈笑着抚摸她扬起的眉间,宠溺而绝情地回答:“不可以。” “为什么?”若水一挣扎,刺入经脉的针便痛得她恍惚,不觉便更加用力狠咬下唇角。她一恍惚,便发觉自己方才举动的可笑——她竟还在对琉哈提出要求。 琉哈慢慢按了按她的唇瓣,湿润的手指在她脸颊摩挲了一番,那久违的温凉触感,令她的回忆飞快地涌入,那些与这个孩子含笑春风,缠绵如水的光阴。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俘虏和囚徒,就要有做俘虏和囚徒的自觉。”琉哈捏着她的下颌,“你好可怜,好狼狈,是我夜里会梦到的样子……” 若水缓缓低下头,忽然道:“这笼子……” 琉哈眉头轻皱:“你说什么?” 若水艰难抬起头来,含着一抹轻蔑而骄傲的笑容:“你知道这个笼子,是谁设计的吗?” “哦?” “是我为你设计的。”若水笑得更加讥诮,“为你……亲手设计。”她说完,便更觉得悲凉。 琉哈冷冷地笑了笑:“你为我用心良苦,我真的很感动。”她转过身,取出一只金钳,“可惜作茧自缚,好孩子,你笨得可怜,我真的是……很心疼你呢。” 那十二根金针用以封住她的经脉,琉哈调整好锁链,防止她因为疼痛而乱动,随即钳住胸口一根,慢慢将针拔了出来。那金针比寻常所用粗上许多,落地时竟有二指长,琉哈目光轻颤了一下,低声道:“你……疼不疼?” 若水舒展开原本还微微皱起的眉头,噙着笑道:“哦?你不说话我都要睡着了呢。” “你要用这个来抓我。”琉哈喃喃道,“不怕我疼吗?” “你……”若水一噎,微微抽了抽唇角,“你轻一点。” 琉哈果然更轻了一些,将第二根金针拔出,两根金针落地时,若水已能感觉到气血渐渐归入丹田,不禁想,看来我这机关设计得当真不错,但再一想,便觉得怄火,怎么偏用到我自己身上了…… 马车行得缓慢,偶尔被风吹起的帘幕,会将远处山峦映入她的眼中,她正欲开口打破车中的寂静,不料却听得琉哈先开口:“你身上的鞭伤有些化脓了,得到下一处歇脚的地方才能上药。” “死不了。”若水眯着眼,漫不经心道,“这些三脚猫的功夫,可没你打得重。” “不烟高原一战后我再不曾对你动过手。”琉哈道,“你一箭射向我的时候,难道还没有解气?” “我当然不解气,我只是后悔,后悔自己学艺不精,没有一箭射死你。” “当真是学艺不精?”琉哈再拔下一根,微微用力,“还是……舍不得?” -------------------- 琉哈:二十八岁的我面对前女友还是觉得好爱她 第59章 喝药 ============================ 若水低喘了口气,也不答,琉哈便接着说,若水深觉得她的话越来越多。 “不过……你确实要庆幸没能杀了我,如若我死了,今时今日还有谁来救你。” “救我?”若水登时便被惹到,挣扎间缚着手臂的铁链铮铮作响,“若不是你害我,我还有荣华富贵,一世太平,如今你害我到如此,还好说是你救我?” “雁雁。”琉哈神色淡漠地看向她,“你扪心自问,当真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手笔?觉得没有我,你就能在梁国安享太平?” “当然……”若水抿着唇,心头却更冷了,只得道,“你轻一点,弄疼我了!” “犯了错的小叛徒,疼一疼也是应该的。”琉哈拔去胸口的六根金针,摘下枷锁,露出其下被鞭打得破碎的衣衫,隐约能够窥得青肿流血的肌肤。她试着用指腹轻轻按了上去,从敏感的指尖传到心头的微凉,让她明白这个孩子终究回到了她的身边。在此之前的爱恨都是虚妄的,而今后她将还有时间去弥补和清算从前的一切。 “我问你。”若水忽然道,“梁国的昭仁太子,当真还活着吗?” 此事琉哈十分明了,答道:“当然。” “那当年在中都……” “在中都的废墟中的确有人捡到了两具遗骨,辨识衣料,证实二人身份乃是周思温与桓钰……但也仅仅是认衣裳罢了。从中都回去的军队带走了一批在梁国俘虏的男女老幼,那位死里逃生的梁国太子就在其中,一路北上。” “那你是如何知道他的身份?” 琉哈顿了顿,微微凝着眉头:“雁雁,你不耍小聪明的时候,脑袋就只是摆设吗?” “……”若水一噎,却迫切想要知道,只得道,“我想知道。” “他接近过你,主动透露给你,还为你起了一个中原的名字,虽然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很好,但还是雁雁更好,因为这是我为你起的。” “他接近过我?我的名字……”若水一时茫然,“我的名字明明是那个汉蛮……”她双眸一亮,身体挣动时,不觉叫金针刺入更深,疼得叫了出来。琉哈按住她的手臂,将那根金针拔了出来,“没错,就是那个汉蛮。所以,我也很佩服他,养尊处优的一国太子,竟能在异国他乡,以奴隶的身份活了那么久,无论怎样艰难都不放弃自己的生命。”她拿毛巾吸去的饱满的血珠,“但他的运气不好,趁乱向南逃时遇到了那些背叛我的人,险些被乱军所杀,是我救了他,那时我就觉得这个人可真不一般,能在这么兵荒马乱的时候还想逃跑,于是我用了一些手段,从他的口中得知他的身份。而与此同时,我在梁国的探子也为我带来一个好消息,梁国的沂国长公主,皇帝的亲妹妹,也在寻找着他的下落,而那时,正是你随梁国皇室迁往中都的时候。”琉哈叹了口气,“我来到中都的那一次,本意是要见那位公主的,但我一向不会将希望放在一个人身上,于是我又见了梁国的皇帝。雁雁,当我向梁国的皇帝提出要用你来交换土地和称臣的条件时,你知道那个皇帝露出了怎样的神情?”她拔下若水腕上的金针,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鞭痕,“像一匹饿了三天三夜的饿狼,口水都要弄脏我的衣裳了……” 若水垂下眼帘,竟无言以对。 “不过那一次出行的收获实在可喜,我不但谈好了把你带回去的条件,还意外地知道了一件梁国皇室的陈年往事。” “陈年往事?” “我一直很好奇,在中原人的心里,太子身系国本,当年皇室渡江,明明知道留守是必死的结局,留下一个驸马便罢了,又怎会将太子也留给敌人呢?就是那一次南下,我就便知道了。当年命周思温与桓钰留守中都的诏书,正是如今的梁国皇帝连同太后一同趁老皇帝病重时伪造的。” “什么?”若水亦觉得错愕。 琉哈道:“原来只要用一封假的诏书,就能将一个太子杀死。”她抬手按了按若水脸颊的鞭痕,“所以你有这样的下场,也不需要感到意外。这样想来,心里会觉得好受一点吗?” 第52章 若水冷哼一声:“多谢你还为我着想……” “我为你想的岂止这些呢?”琉哈笑了笑,拔下了她身上最后一根金针,若水终于得以略微动了动身体,却实在有些困倦了,她几乎遭受了接连三个日夜的中毒、入狱、受刑、颠簸,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到琉哈手中,起初还能强打精神逞口舌之快,听她如此陈述梁国皇室的秘辛,心中起伏,更是消耗心力,渐渐便没了什么力气,一味低着头,任由琉哈拆解那纷繁复杂囚具上的铁链。 琉哈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适,动作逐渐放得轻柔,甚至还会喂她喝点水,用干净毛巾擦拭露出伤口的血迹。 当若水伸着舌尖,轻轻舔弄杯中的水时,水流无声划过她光洁而修长的颈,那里还有一道被铁链勒出的红痕,有情色和凌虐的美。当几道锁依次解开时,若水已歪着头睡着了,琉哈本想将她就那么吊在刑架上,以免她再生事端,但她再凑近看了看若水伤痕累累的模样,忽然就有些舍不得……只得一道道锁链去开,只留了一条锁在车壁上,随后将若水抱在怀里,任由她枕着自己的膝盖。 但就是这样的一念之差,琉哈再度睁开眼时,若水就已经跑了。 还带走了自己披在她身上的衣衫。 琉哈握着空荡荡的锁链,神色阴沉而玩味地沉默了良久,不得已叫停了赶车人,唤来跟着坐在车外的桑桑和太阳汗。琉哈摸了摸太阳汗的皮毛,将若水坐过的软垫和自己的衣衫给它闻了闻,随后神情温和地说:“把她找回来好不好?她会给你肉吃的。” 太阳汗此生最怕的就是琉哈,伏首作乖顺状,琉哈怀着淡淡的欣喜之色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低声道,“要是你的主人也有你这样听话就好了……” 少女桑桑大约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些愁云惨淡地叹了口气。 若水的经脉被十二金针锁封闭,拔除金针后只能恢复气力,却无法打通阻塞的经脉,但她也顾不得这许多,趁着琉哈睡着时拿针开了锁,跳了车便走。但这一跳,因经脉运功受阻,可谓是结结实实滚到地上,沿着黄沙飞扬的古道滚到了一处林中,身上许多鞭伤都挣开不说,还摔得手脚尽流出血来。暮色四合,林中漆黑一片,若水坐在树下歇了一阵子,听到蟋蟀在草丛中一声一声扯着喉咙哀叫,掐算这么远的路,琉哈决计追不上来,一时放下心来,渐渐合上眼。 她再一醒来,却是在极温暖舒适的被褥之间。 “雁雁?睡醒了?”琉哈端着药碗笑着道,“起来吃药了。” -------------------- 琉哈:大郎,该喝药了哦~~ 第60章 咬死 ============================ 若水惊怖地坐起身,欲跳下床去,谁料却被脚腕上的锁链拌住,摔在琉哈怀中,被她拦腰横抱着,不可抗拒地放回到床上。 琉哈将放在床头的药再度端起来,半坐在她身旁,轻声道:“喝下去。” 若水偏过头去,懊恼自己在林中睡的那一夜,忽然又道:“你是不是找萨满跳神了?” 琉哈在心中默默可怜她,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被什么背叛了的样子实在可爱又可笑。 若水见她不答,心中便更坚定了,冷哼道:“堂堂太师公主,居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你呼呼大睡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卑鄙?” “一定是你让萨满诅咒了我。”若水忿忿地闭上眼,道。 琉哈凝视着她潮红的脸颊,就在林中将她带回来的当夜,若水就因为连日的伤势、逃亡与受凉而起了高热,再健壮的人夜总有承受的极限,但她自己显然没有发觉。 琉哈只得再度吩咐:“把药喝了。” 若水垂眸道:“你要毒死我?” “你不想死的。”琉哈捏着她的下颌,注视着她明亮的眼眸,“如果你想死,早就死了,我可没让人堵着你的嘴不是吗。” 若水恨恨地伸出手,将那碗又臭又苦又腥又酸的药一饮而尽,随即仰头倒在床上,生无可恋地望着头顶:“这里是哪里?” 琉哈将桑桑准备好的银刀和纱布摆在床头,头也不抬低回答:“洛阳城外一户民宅。” 若水皱了皱眉:“你的胆子好大。” “你放心,住在城里的人都忙得很,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琉哈调整了一下她脚腕上锁链的长度,拿酒仔细清洗了银刀,随即坐到床边,对若水道,“把衣裳脱了。” 若水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你这就忍不住了?” “你身上的伤,需要挑破将脓血放出来。”琉哈晃了晃手中的银刀,“要不你自己来?” 若水合上眼,伸手将衣带解开。琉哈剥下那新换的衣裳,露出鞭痕纵横的身体,这具身体的每一处她都是那样的熟悉,都曾经亲吻和抚摸过。 但眼下却只能注视在上面的伤痕,其实这具身体上有很多的伤痕,因为岁月的更迭或深或浅,并不称得上姣美的身体,却寄托着琉哈心中最隐秘的爱。 鞭伤大多集中在腹部与腿上,最终的一道从左胸口延伸到右腹,如火舌吻在苍白的肌肤上。琉哈小心地清理着,动作已算得上十分轻柔了,若水也只有太痛时,才会忍不住轻轻蹙起眉头。她恍惚间想起,很多年里,琉哈每一次受了伤,自己但是这样为她清理,嘴上不饶人,心里却疼得很。那时的她们彼此之间都怀着最真诚而滚烫的爱,年轻的生命还是那样的美好。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 她试着挑开一处,拿干净纱布吸去涌出的脓血,随即抬头瞧了瞧若水:“雁雁,疼吗?” 若水只觉得一股奇异的羞耻在心中蔓延,哪里还顾得上疼,攥着身下的被褥一言不发。 琉哈却以为她在忍耐,不由得用掌心盖住她的手背,柔声道:“忍一忍。” 若水呆呆地看了看,抿着唇角道:“我……我才不疼,随意你。” “哦?”琉哈忽然将唇凑到她肩上,将一道伤口的脓血洗了出来,漱口时抬起眼帘,只见若水呆呆地,显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然那呆滞很快就烟消云散,若水脸红得像是煮熟了的虾子般,一副被欺凌的屈辱模样。 琉哈却道:“昔日,吴起为部下吸去脓血,部下便舍命为他,今日……你又要怎么报答我呢?雁雁。” 若水咬着下唇,抖着肩膀:“我咬死你。” “连太阳汗都不敢对我露獠牙。”琉哈伸手捏住她的下颌,打量着若隐若现的贝齿,“雁雁,好看的嘴巴要留着做能让我高兴的事情,这样我也会对你温和些。” 至于是什么事情,不言而喻。 若水慢慢地低下头,试着按了按琉哈的手臂,后者抬起头来,疑惑道:“弄疼了?” “你放我走吧……不然晚上我就咬死你。” 琉哈的目光变得冰冷而淡漠,浅淡的笑意噙着唇角,似乎在嘲笑她的无知与天真。 “等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去一趟洛阳城,回到你所谓的家国去看看,没有你的日子,他们又是什么样子的。” 若水怔怔地看着她,心中却似忽然空了般落寞。 -------------------- 水娃:极限逃跑失败后,在怀疑琉哈与怀疑自己之间选择怀疑玄学。 今日份第二更~ 谢谢大家 另外求一点海星安慰一下逃跑失败的水娃 第61章 囚雁 ============================ 十月,沂国长公主上表,言北乡郡主于洛水泛舟忽遇风浪,堕船落水,当夜惊惧而薨。皇帝遂将讣闻发往兖州,召回赴兖州官署的神机王夫妻为之理丧。神机王奉诏入京,皇帝追封北乡郡主为公主,赐葬神机王族先茔,同时密令靖安司与修国史馆,抹去北乡公主生前一切与北朝有关之记录。 史记,北乡公主周氏,神机王周定义女,兄启钧,始封郡主,宣和三年十月堕水而薨,年二十,帝甚悯之,追封公主,赐葬北邙。 因若水归国之初,皇帝便有意将她困束于宫闱,对于其当年北上胡地,探听传递之功,所知者亦甚少,因而她的死亡并未引起多少人的可惜。对于皇天下的百姓而言,不过是云端的帝子家又折了一位年轻的贵人,于他们的生业并无任何的意义,自然也没有伤心的必要。此后,宰相桓崇病逝后,皇帝逐渐对南狩时参与机要的旧臣一一清洗,那些为梁国复兴失去生命的人,终得云散天边。 而接下来,沂国长公主出降恒安郡王那一场盛大的婚仪,才是众人翘首以盼的喜事。 恒安郡王郭显乃太后内侄,沂国长公主又最得皇帝宠爱。皇帝素以仁孝称名,将自己金尊玉贵的亲妹妹嫁与母后的子侄,于整个梁国皇室而言都可谓是一件亲上加亲的好事。 皇朝的荣光依旧,帝室的华贵依旧,洛阳城再度迎来朝阳,与往日并无任何区别,万民生业艰难而平淡地重复着。只是再不会有关于北乡郡主周若水的任何传闻,身死名灭,这人永远消失在了中都洛阳的记忆中。 第53章 若水“头七”那日,上表辞去靖安司大臣与城防营指挥使二衔的裴越以青州别驾出京为官,途中经过此前坍塌的金光寺浮屠废址,因皇帝震怒于当日宝塔坍塌,此地遂荒废如野。只见衰草连天,瓦砾成堆,满地皆是鸽翎蝠粪枯枝败叶,一时好不凄凉。他徘徊良久,将一枚宝匣放置其中,才依依而去。若水认出那枚匣子,在裴越离去后命桑桑取来,打开来看,其中正是一枚瑞鸟金香球。 “为什么要来这里呢?”琉哈见她一直出神地看着手中的金香球,终于忍不住发问,“怎么?还没有死心吗?觉得你在洛阳认识的这群人,会为你觉得可惜?”她无不哀伤可惜地说,“雁雁,别傻了,这世上能一辈子记得你的,只有我而已。” 若水却只是忧忡地望着那座浮屠的残地,握着那枚香球,半晌忽然喃喃地说:“总有一天,我还会再回来的。” “当然。”琉哈道,“我也会再回到这里,带着五帐军的战马与弓刀。”她忽然看见远处,向若水腿根一捏,含着戏谑的笑意,“又有人来了?会不会也是你的旧相识呢?” 若水怔了怔,刚欲望去,却被琉哈握住腿根,轻轻一拖,整个人便被拖到她怀里。若水惊诧之间,抬脚就踢,琉哈预判得恰到好处,一把捉住压在身下。 “不可以。”琉哈捏着她的下颌,“不要用你这双好看的眼睛去看我讨厌的人。”说着又重捏了一把她的腿根,“再闹就把它和你的手绑在一起。” “你的心胸小得像只麻雀。”若水冷笑着。 “对于爱人或仇人,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对的。”琉哈将帘幕放下,不再准她看,同时将那枚香球系在若水身上,表现得十分大度,“雁雁,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书信吗?长生天要我在草原为你准备了一座黄金的笼子,我要带你回去了,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很想你。” 若水幽幽地合上眼帘:“是很想杀我才对吧。” “长生天作证,我怎么可能舍得你死。” 桑桑赶着马车,马背上坐着太阳汗,在暮云苍黄的古道一路向北。 由梁上京至西京一线以北,至斡邻河以南,乃琉哈如今的汗庭,时人称之为漠南汗庭或太师汗庭。虽然琉哈表面向梁国称臣,实际上却从未将这所谓的君臣之国放在心上。一路向北,越过沧州,至燕州地,若水见到了每二十里设下的一处驿站,其中具备粮草、马匹、兵器、伤药,驿站多沿河分布,还有供人清洁的器具与衣物。 夜色深处,万籁俱寂,唯有毡房中的喘息最是清晰,哪怕已极力地压抑,却无法逃脱欲望的本能,断断续续的呜咽与哭泣不成声调地回荡着,诉说着灵性而痛苦、癫狂而欢愉的一切。 …… …… …… 若水疼得眼泪大把大把掉下来,回头恶狠狠地含着泪:“你打死我……打死我算了!” 琉哈却一笑着俯身,将修长的手指轻拭在她脸颊与唇角,和着眼泪,弄得她那张梨花似的小脸儿愈发润泽。 “雁雁……”琉哈轻轻拭了拭她唇角的水渍,“真乖。” 若水眼光一晃,似再承受不住 ,歪着头倒在她怀里。琉哈将人抱了一阵,却根本没打算这样轻易放过,然而昏睡中的人自然给不了回应,但琉哈不以为意,毕竟夜还长得很。 琉哈略带着严肃的目光凝视着那一片桃花般的红霰,低声说了什么,只见若水羞愤得无以复加,却根本说不出话来,咕哝着唇,半晌才在断断续续的喘息间拼凑出一句话…… 琉哈意思听不真切,便更近了一些:“在骂我什么?” 谁料若水却只是有气无力地说:“去死。” 要不是她哭得眼都肿了,这句话还真有那么几分震慑的气势。 琉哈听罢,一时沉默,一时又露出更加迷蒙的笑容,仿佛不会生气,只是宠溺注视着娇弱爱宠张牙舞爪的主人. 琉哈将人抱在怀里,来来回回亲了一遍:“我怎么会舍得呢?我才不舍得的。雁雁……我真的恨死你了,也真的……好爱你。” 若水怔怔地看着她的神情,一时也觉得惘然。 “雁雁,和我回草原去吧。” 若水双眸幽幽地合上:“草原……” “是啊。”琉哈亲吻着她的眼角,“你的国家背叛了你,但草原再不会惹你流泪……雁雁,在你离开我之前,也许不知道,我曾无数次地向长生天发誓,愿意用大漠南北的无边草原来换你重新对我笑一笑,只是笑一笑……” -------------------- 其实称呼从嘉,小水应该叫的也是长主或长公主,但她就是人前人后只叫公主,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从前叫习惯了,不这么叫,自己能说的话仿佛就会少很多。 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看着从嘉叫公主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琥珀一样。 周从嘉余生都会自责自己辜负欺骗了若水那双明亮的眼睛,但她并不知道那眼中的光芒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耶 梁国篇结束啦 谢谢大家 第62章 一枕寒梦·北朝篇 月落 ============================================= 梁元和二年,孟春,色楞河北。 斡邻兀卢决绝的态度令斡不花深感绝望,挟持着帛律与月伦一路南窜,连夜渡过色楞河后,竟于河岸架起高台,以铁索缚二人于柴薪上,埋伏百十弓箭手在其后。此时斡不花只有两千四百人,而兀卢的长子忽都所率的敢死之士就有两千人,遑论其后追击的、由斡邻兀卢亲率的一万中军。 琉哈的身体随着春日的到来而痊愈,甚至愈发英武而强健,是以她主动请缨 ,率领部下军队紧随其后,来到了春日色楞河畔的战场。 色楞意为白,色楞河又被梁国的地理志记载为白水,与相隔一部的斡邻河湛蓝如天的河水,如同两条天神垂落人间的飘带。 但这样洁白如玉的河水,终将沦为血池。 忽都的前锋沿河北岸驻营,派遣流星探马飞驰至后方中军,将斡不花举火欲焚月伦夫妻之事上禀,兀卢随即下令忽都按兵不动。 半日后,中军如排山倒海一般,自原野苍凉的寒风中呼啸而至……但所有铁骑只能沿江停下步伐。 兀卢远远望着,那一江之隔的对岸,高高架起的柴薪枯草之上,是他刚刚大婚的女儿与女婿。这数月的掳掠令他们憔悴不堪,却只能藉以互相牵着对方的手而抚慰巨大的惊恐与慌乱。 月伦似也见到了父亲,抖着毫无血色的唇,目光似又被点燃了火光一样的希望,她握紧了丈夫的手,笑着说:“父汗……是父汗来救我们了。” “汗兄——”通古策马而归,扬鞭一指长河对岸,“斡不花那匹老得掉了牙的瘸狼,绑了月伦和帛律,埋伏了弓箭手在对岸,自己正在整军后撤。” 兵贵神速,斡不花此举无异于在为自己的性命豪掷赌注。只要兀卢为月伦与帛律止军步前,斡不花便可速速撤离,东部草原天高地阔,一旦叫他逃走,便再难追回。若兀卢狠心决一死战,河岸起火,箭雨连天,便要做好用自己亲手女儿的性命来换取敌人头颅的准备。 远在后方的琉哈是在半日后才得到这个消息的。她惊闻斡不花此举,愤然下令帐中将领全军轻装上阵奔袭色楞河,然而号令方下,却被一旁静静坐在角落的纳依出言阻拦。 因她二护其主的功劳,得以随侍琉哈身后,但她毕竟是个未立战功又年幼无知的孩子,是以中军帐中议事,一贯只给她一张胡床,叫她在不起眼处坐着听罢了。然而这一回,她竟直接出言阻拦琉哈下令,帐中许多那颜贵族子弟神色不满,琉哈亦轻声呵斥:“纳依,不要多嘴。” “我没有多嘴。”纳依起身,跪到琉哈面前,抚胸道,“公主,我的意思是,哪怕公主百里奔袭,可到了色楞河北呢?可汗的一万中军尚且为月伦公主之故止步不前,公主去了又能如何?” 索洛尔扬眉道:“那难道就不去搏杀?任由那头恨我们不死的豺狼溜之大吉?” “当然不是。”纳依凝神细思,缓缓抬起明光璀璨的杏目,低声道,“绕路。”她道,“斡不花只有两千人,所居营地必然不能沿河一带排列,我记得……色楞部下游有一处沙洲,如今冬春之际河流枯竭沙洲裸露,让将士从此处渡河,继而绕至后方偷袭斡不花的大营,同时举旗为号与大汗两处夹击。” 琉哈沉吟良久,觉得此计可行,随命索洛尔领二百轻骑先行,自己亲率中军,最后命探鲁花坐镇后方接应。 纳依请求跟随琉哈出征,却被琉哈回绝,将她交给了探鲁花照管。 纳依不情不愿地瞅着那瘦得马猴一样的老将军,依依不舍地对马上的琉哈道:“真的不要带上我吗?我给你洗衣做饭,给你喂马暖床……没有我的公主真的可以吗?” 探鲁花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将她拎起,不顾这小丫头的扑腾,对琉哈道:“请公主放心将这只不听话的小山雀交给我这个老东西就是。” 第54章 马上的琉哈不欲多有耽搁,颔首道:“有劳你了。” 纳依只得这么依依望着她策马直入汹涌如流的军马,最后只能见到她盔上的赤帻隐隐约约地飘扬。 后来的无数次,当她无奈而无助地看着琉哈一步步走向那条更远更长的歧路时,她都会想到这噩梦一般的分别,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坚定地追随着她,在她面临绝望时能够开解她,反而让人皇王的野心灌注到琉哈的生命中,让她们逐渐殊途。 老将探鲁花将纳依放下,抱着手臂笑着看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孩子:“你个小娃娃,几岁了?提动马刀了?到战场上去给斡不花送人头儿?” 纳依冷哼一声,也不理他,探鲁花自讨没趣,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来,非要逗她:“小山雀!你几岁了!喜欢喝马奶还是骆驼奶!” 纳依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她回到留守的营地,将帐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通,所有的被褥毡子都拿去洗干净,还翻出一件琉哈常穿的靛蓝色长袍,将袖口擦破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缝好……忙完这一切天还没黑,她又到马厩里去洗马,琉哈有四匹换乘的战马,其中有一匹在年初下了只通体雪白的小马,如今正好适合她骑,她本来给那小马起名叫小雪,还叫琉哈好一顿笑话,最后被琉哈改成了踏雪。 纳依拎着水桶,将马背上的鞍辔解下来,拿刷子仔仔细细地刷马,早春料峭的寒意被风吹在面上,她却冒了一头的汗,斜月高挂的时候,纳依拎着刚刚挤好的马奶回到了帐子里,对着炉火看书。她是一个并不能习惯和忍耐等待的人,色愣一战之后,但凡琉哈出征,她都会跟随,从她的大帐走向她的身旁,走到她的旗帜下,那时的她以为她们有着一样的心。 与色楞部斡不花的战争持续了两天一夜,这场英勇而壮烈的战争,令今后的草原长久传扬着人皇王的盛名,不啻于当年在幽州开关时杀死梁国神机王的威武,但这盛名之下的残忍,却也深深刻入了他的一生。 两日后的清晨,朝晖穿透寒雾射入毡房,纳依猛地惊醒过来,跳下床去开门,然而却只见到了探鲁花。 纳依失望地关上门,险些拍在要一脚踏入其中的探鲁花脸上。 “小山雀!”探鲁花气得叫道,“你把报喜的百灵鸟关在外头算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百灵鸟。”纳依复开门道,“是叫丧的老鹞臭乌鸦才对!” 探鲁花哼了一声,在门外抱着手臂:“那我有好消息与你说,你要不要听嘞?” “是公主回来了?”纳依将门开了个缝,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是也不是!” “是。” 纳依嘭的一声将门拍开,几乎是跳出毡房去,红裙上一圈璎珞腰带上的金色铃铛随之轻轻地摆动,她径直奔向马厩,牵出那匹雪白的小马,探鲁花好容易才追上来,骂得喋喋不休:“小山雀儿,你脚底是抹了油吗?窜得像只夹了尾巴的耗子!” 纳依却已翻身上马,吐了吐舌头:“老鹞臭乌鸦叔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等我回来绝不往你的酒壶里掺马尿!” -------------------- 北朝篇又名: 纯情公主养成呆萌小老婆结果把老婆气走了 让我们一起看看公主是怎么一步步把老婆气走的 明天后天请假,谢谢大家 第63章 憎恨 ============================ “等等——”探鲁花却突然叫住了她,纳依皱了皱眉头:“怎么?你就这么想喝马尿了?” “小山雀儿。”探鲁花抬头瞧着她,神色颇为凝重,“公主回来之后,不要向她问起月伦公主的事情。” “为什么?”纳依道,“不是打赢了回来了吗?” “大汗的确是打了胜仗。”探鲁花的神色变得凝重,“但……月伦公主与帛律公子,都没能回来。” 纳依心中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探鲁花说罢,便抽出鞭子甩在那匹雪白小马的屁股上,不待纳依夹紧马腹,那马痛得撒蹄便跑。 斡邻河的河水破了冰,冰凌漂浮在涓细的流水中,被日光映照,仿佛一面面碎裂宝镜。 那原本是寂静得只能听到山谷中呼啸的风声的河畔,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宁静。坐了许久的琉哈也在这阵马蹄声里慢慢地回过神来,冷漠的目光扫过河畔一张裹着死尸的羊皮,随后缓缓站起身来。 纳依在马上高声叫道:“公主——”待确实看清了琉哈之后便迫不及待跳下马来,飞舞的衣裙仿佛蝴蝶。 她扑到琉哈面前,抬头仰视着她。 琉哈的脸颊还有血丝,但那当是旁人的,是胜利和勇武的象征,纳依呆呆地看着她,抬起手想替她抹去,却忽然看见琉哈眼中的痛色,她忽然想到探鲁花的叮嘱,一时有些忙乱得不知所措,但还是凭着本能,抱着琉哈的腰低声道:“公主……我很想你。” 琉哈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背,摸到她见见长成的骨形:“等很久了,对吗?” 纳依闷闷地说:“没有。”却又突然抬起冷得微红的脸颊,“但也很想你。” “纳依……”琉哈的喉咽下一抹苦涩,柔声道,“陪我坐一坐好不好?” “好。”纳依扶着她,却忽然瞥到地上的羊皮,瞳孔不觉针缩——那羊皮外露着人的半身,但上身却紧紧裹在其中。琉哈察觉到她的目光,冷漠而憎恶地说:“这是斡不花的尸体,父汗割下了他的耳鼻,将他裹死在羊皮里了。” 纳依心中一冷,却道:“他活该。” “他是活该。”琉哈紧咬着牙关,极力压抑着内心翻腾的痛苦。父汗说,死亡是化解仇恨最好的方法,可斡不花死了,她独自在斡邻河畔坐了很久很久,却依旧放不下……那漫天的大火与纷飞的利箭,似乎也刻入了她的心底,而月伦的死亡也带走了她的一部分生命。 纳依扶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自己则屈着膝盖半跪在她面前,她觉得今日的琉哈似乎很伤心,哪怕她的神情依旧是淡漠的,但眼底似乎流淌着浓重的伤心,那伤心也令纳依感到无助,她不知该不该触碰这伤心,也不知该如何去抚慰这种伤心……她慢慢地放下膝盖,跪直在琉哈怀里,再度将她抱住,低声地抚摸着琉哈冰冷的甲胄:“公主……公主……我在这里。” “我永远在……” 琉哈僵直的背忽然松了,仿佛决堤的洪流找到了一处倾泻的裂缝,她仰着头,望着苍穹上的寒日,传说那里居住着长生天。 “纳依……”琉哈忽然哽咽,“我没有妹妹了。” 纳依不觉怔住了:“公主……” “月伦她死了。” 一颗泪珠滑落到了她的掌心,滚烫得令她战栗,那是琉哈的眼泪,是她从未见过的琉哈的眼泪…… “公主……” “她死在父汗的手里了。” 纳依脑中一阵轰鸣,似连腿脚也软了——她根本想象不到这是怎样的情形,错愕如同惊天的巨浪,终于是将她也淹没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因为这真相实在太残忍了。 但她还是在后来了解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就在琉哈率轻骑抢渡色楞河的同时,斡不花却似得到了消息般,提前率军突袭逃窜,同时恼羞成怒地命人将捆缚着月伦夫妻的高台引燃,以此阻挡人皇王的攻势。蔓延的大火瞬间吞没了月伦夫妻的身影,只能在滚滚黑烟中听到凄厉的惨叫,当日的大风几乎将冲天的烈焰吹满整个色楞河以南,忽都下令先锋军救火,却在还未能取得水时,听到了一阵穿透寒风的呼啸。 那是一支箭。 箭支冰冷地划过,无情地没入滚滚浓烟中,一时两岸寂静如绝境。片刻之后,方才听得帛律一声高呼:“月伦——”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铁面之下的人皇王,再度搭上一支利箭,在射杀了自己的女儿之后,再度杀死了自己的女婿。 浓烟之中的凄声归于沉寂,天地之间再不闻任何声响,仿佛沦落地狱的孤魂,除了死寂便是死寂。 人皇王放下巨弓,下令忽都的先锋纵马越过大火,不惜一切代价追击斡不花。千军万马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渡过色楞河,将整片河水杀得如同血海。 当琉哈的军队抢入斡不花营地之时,一切都晚了,她只在被扑灭的大火之中,捡走了一串烧得面目全非的金链——那是系在月伦婚服上的金链。 人皇王的军队很快追击上了斡不花,杀得片甲不留,将试图自杀的斡不花砍断手脚,割下耳鼻,拴在马后拖回到斡邻河的老营,将残存着最后一口气的斡不花在月伦与帛律的尸骨前处死。 处死斡不花后,人皇王为月伦与帛律举办了盛大的葬礼,跳神的萨满唱得泣血,草原的哀歌一遍遍传唱着他们的壮烈。 纳依听罢,久久难以平复。 为她讲述这个故事的索洛尔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感慨:“英武壮烈而美丽的月伦公主,愿她的魂灵得到安息。” 第55章 “不。”纳依却突然说,“我不明白,明明是能救她的,为什么不去救?” 索洛尔一怔,只道:“若要救下月伦公主,就要大把的人力渡河灭火,兵贵神速,又如何追得斡不花了?” “那也可以留一部分军队去灭火!” 怯失道:“风助火长,火势太大了,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够救下的。” “一个不行可以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忽都王子的先锋军有那么多人……哪怕用一半的人呢?” “那救下来也不一定……” 索洛尔面露不满之色,抱着手臂道:“月伦公主的死是令整个斡邻部永远铭记与缅怀的壮举,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叫起怯失,“我们快走,和这个笨丫头没什么可说的。” 纳依却道:“我在问,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要杀她?” 怯失一怔,索洛尔道:“因为不值得,听懂了吗?” “哪里不值得?”纳依却显然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那是人命啊……是可汗的亲生女儿,她才刚刚十五六岁……” “那又怎样?”索洛尔不以为意, “草原上的每一个人都天生为战争而生,为战争而死,大汗的女儿更要死得荣光,你看,月伦公主死了,可汗为她报了仇,斡邻部吞并了色楞部,整个草原都记得。若是没死呢?整个草原怕只记得大汗为了儿女私情放走了咬牙切齿也要杀死的敌人,到时她就会成为一个笑话,说不定还会因为在火里被烧得残疾而成为一个耻辱的笑话。 ” 纳依站起身来,怒冲冲地捡起篝火里的一支火把丢向索洛尔,烧得索洛尔的衣裳顿时起火, 惊得他连连在地上打滚,好在怯失连忙用水泼灭了,狼狈不堪的索洛尔怒发冲冠,跳将起拔出刀来:“你个下贱的奴隶!你敢烧我!” 怯失连忙阻拦着,唯恐索洛尔伤了纳依,又回头对纳依道:“小纳依,公主要找你,你快回去吧——” 纳依却没有走,而是昂首挺胸,对上索洛尔怒火中烧的双眼。不知怎的,索洛尔竟在她眼中看到了一抹冰冷的警告,不觉打了个寒颤。 纳依仰着头,望着夜空的寒月,怆然道:“我根本不想听什么英勇壮烈的事迹,我只知道公主的亲人再也回不来了,却没有人为她感到伤心。”她说罢转过身,刚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冷冷注视着索洛尔,憎恶地说,“你们这些人的心比和林高山的冰雪还要冷,冷得让我恶心。” 第64章 请罚 ============================ 她回到琉哈的金帐,见帐中只点着一盏油灯,昏暗之中,摇曳的灯火将琉哈的影子映到毡子上,那影子朦胧而冷清,一如主人的孤独与寂寞。 纳依理了理衣裳,轻轻地走进去,琉哈知道是她回来了,并未抬头。纳依在炉火边烤热了,解下厚重的外袍,露出清瘦而挺拔的身体,虽冷,却并不瑟缩。她取下墙上的马鞭,捧在手中,而后一言不发地跪在琉哈面前,举起马鞭,一脸的坦然无畏:“请公主重重责罚我。”琉哈一时疑惑:“你又去做什么了?” 纳依道:“我和索洛尔打架了。” 她与索洛尔积怨已久,大都为索洛尔轻视她的缘故,但琉哈不想她与之冲突,纳依也就能忍则忍。 琉哈皱了皱眉头,接过马鞭,却平静地握在手中,低声问:“为什么打架?” 火光里,纳依的神情却意外地认真,这让琉哈觉得事情绝对不只是打架斗殴这样简单。 纳依低下头:“因为……他说月伦公主的死是一件荣光的事情,而我不觉得。” 琉哈心头一颤,面上却依旧镇定,微微俯下身:“你不知父汗为月伦举办葬礼之后,下令要将她的荣光写进青史文书?” “我知道。”纳依抿着嘴唇,“但我……但我觉得,我觉得月伦公主的死并不是荣光的,而是伤心的。” “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因为……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琉哈喉中一酸,她也曾用同样的眼泪去问她的父亲,如今她也只能用与父汗同样的话语来回答纳依,“如果父汗选择去救她,就会让斡不花有逃出生天的可能,我们就很难再杀死他,也许他还会再度召集军队来攻打我们的部落,我们不能错失一举歼灭敌人的良机。” “再狡猾的敌人也终能被杀死,但……再广阔的土地也换不来亲人的笑容。” 琉哈强忍着心中的怆然,握着那条马鞭:“但这是战争,是我们与生俱来就要经历的痛苦。”她慢慢站起身,绕至纳依身后,“你违抗父汗的意志,我会责罚你,罚你今明两天不准吃饭,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了 ,记得了没有?” 纳依却没有畏缩,反而将身体挺得更直:“公主,我永远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用亲人的生命去换。那些冷冰冰的土地再美,臣服的敌人再多,也都不会……对我们笑。” 身后的鞭声破风而落,纳依还是怕得闭上眼, 但很久都没有感受到痛楚的降临。她疑惑地睁开眼,却见琉哈扔下了手中的马鞭,轻声叹息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睡吧。” 纳依呆呆地跪坐在地,注视着琉哈解了衣衫躺到床上,她才慢慢站起身来,跟着爬到了床上,缩在琉哈身旁。 寂静的毡帐,连呼吸都变得轻柔了,纳依看不见琉哈的脸,只能看见她的后背,但她就是知道琉哈并没有睡着,可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不敢动,就这样凝视着昏暗中模糊的背影,她想,也许琉哈也接受了月伦的死亡,自己的言语或许惹琉哈生气或是伤心了,只是琉哈太累,不想再去罚她……但其实,她明明可以和所有人一样,选择去歌颂月伦公主的英烈与人皇王的伟大,但她还是不愿意。 纳依慢慢地伸手,捏住了琉哈的一片衣角,方才觉得心安,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捏了许久,捏到睡着了,捏到琉哈转过身将她抱到怀里也没有发觉。很多年之后,当琉哈在无数的战争中,向着人皇王的旗帜脱胎换骨,迎着流霞与春风,在欢呼与歌声中走向她生命的荣光时,大约也忘记了当年这个孩子抚慰她伤心时的眼泪,也忘记了曾经发誓再不让亲人流血爱人流泪的自己。 即便后来的许多年,纳依无数次地怨怼色楞河畔的这一沾夺走了琉哈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但对于琉哈来说,这只是一次稀松平常的战争,没有任何应当怨怼的余地。一如后来纳依万念俱灰地说:“你知道我有多厌恶那些战争,因为战争让你变成了比人皇王还要可怕的恶鬼。” 而琉哈却只是微笑地回答:“不,恰恰相反,雁雁,我却觉得……正是战争,让我获得了新生。” 她的灵魂注定为战争而生。 也许对琉哈来说,这只是实现野心的生命中必然经历的痛楚。但对于纳依而言,她宁愿一意孤行地相信是战争的残忍和自己的缺失而让琉哈的心变得冷硬,也不愿面对她所爱之人天生就没有如常人一样的心肝。 —————————————————— -------------------- 昨天太晚了 耶 谢谢大家 不知道说什么这两天出来玩了但是又累又困又无聊,,,, 所以琉哈你记得你老婆当年有多可爱吗 你不记得 你就记得你自己 第65章 玉碎 ============================ 人皇王吞并色楞部后,派遣忽都与休庐共同前往色楞部整顿军民,将琉哈留在了斡邻部,在一个寂静的深夜传唤到了金顶大帐中。 琉哈入内,见人皇王正与榻上饮酒,玉微议在旁侍奉,不觉有些惊诧——自月伦的死讯传至斡邻部,痛失女儿的玉微议哭死过去,终日便以泪洗面,如今更是神情苍白如雪,似乎风一吹就会消散。 琉哈抚胸行礼:“父汗。”而后向玉微议颔首,“议妃。” 人皇王见她到来,按下玉微议添酒的手,神色难辨喜怒:“琉哈,这些日子都不见你来谒见我,怎么,战场上的伤还没有好吗?” 琉哈道:“回父汗,儿臣已痊愈,依旧可追随父汗鞍马,是儿臣近日整顿兵马有所疏忽,望父汗见谅。” 人皇王并未有怪罪之意,只道:“我知道你在为月伦伤心。” 琉哈垂首道:“父汗教诲,儿臣当为月伦妹妹感到骄傲,不敢再私自伤心。” “很好。”人皇王笑道,“你是我最出色也最疼爱的孩子,我在你的身上,见到了你母亲的睿智与聪慧……长生天作证,她是我这一辈子见过最美丽而善良的女子,她对我的忠贞与你对我的忠诚是一样的。” 琉哈鲜少听到父亲提及自己的母亲,一时感到茫然,却听人皇王话锋一转,如冷刃一般抛向玉微议:“议妃,你说,如果一个女人不能为她的丈夫保持贞洁,这样的女人是否应当活着享受她丈夫的呵护呢?” 第56章 玉微议神色铁青,一时慌乱得看向人皇王,却连他的双眼也不敢注视,只讷讷道:“我……我不明白大汗的意思。” 人皇王道:“没关系,我想你很快就会明白了。”他吩咐,“带上来。” 琉哈疑惑的目光中,两名隶属金顶大帐的亲兵应声入内,押解着一个蔽衣乱服,形容凄惨的人来到帐中,将那人掼于地上,抓着发露出脸面。 玉微议心中一寒,琉哈看了一眼,将那人认了出来,正是月伦婚礼当晚投毒,挟持玉微议的细作。 人皇王却看向玉微议,冷笑着问道:“议妃,这可是你的旧相识,怎么,不敢认吗?” 琉哈惊诧地看向人皇王:“父汗?”她忽然想到纳依当时所说玉微议与人苟且偷情之事,难道…… 玉微议咬着牙关,艰难抬起头来,注视那人,那人早已因毒打而没了人形,玉微议心中一惊,目光便难以自抑地回避:“我……我不认得这人。” “哦?不认得?”人皇王轻轻一拨,玉微议便倒在地上,只能无助而惶恐地注视着人皇王慢慢起身,将食肉用的短刀把玩在手中,一路走向那人,拎起那人的手臂,手起刀落,皮肉皆绽,鲜血直流,那人痛得喉中发出一阵嘶哑的叫喊,却实实在在愉悦了人皇王的怒火。 “当日他以刀挟持你,我为你报仇了。” 玉微议道:“多谢大汗。” “对于一个草原的勇士来说,被人夺走心上的人,与被人挖走心上的肉一样痛,但如若这人的心主动跑到了别人怀中,那将是如同被敌人夺了弓矢战马一样的屈辱——”人皇王转过身来,笑意渐渐敛去,冰冷与残忍呼之欲出,“玉微议,我明明赐予你如同乌隐一样的厚遇,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他再度拔刀,刺向那男人的面颊,血色烧红的眼,让琉哈也难掩惊惧——她见过在战场杀伐的父亲,却没见过父亲眼中这般痛苦的怒火。 玉微议却依旧坐在那里,未因年华老去而有所衰减的风韵,映入人皇王的眼中,一如他最爱这个女人时,但记忆的美好与现实的背叛重合,带给他但却是更加难以消解的怒火。那一刻他仿佛再也不是赞歌中歌唱的王,只是一个愤怒的男人。他愤怒而疑惑,他们有一个女儿,这个女人却还是背叛了他。 玉微议脸色的苍白渐渐褪去,流转在她眼中的,却只剩淡然与镇定,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她:“哦?大汗如何断定是我与这男人有染?据我所知,这男人不但是斡不花的细作,更是中原梁国的细作,他效忠的是梁国的皇帝,是为了掀起草原点战乱而险些伤害了我性命的豺狼,而大汗作为我的丈夫,却不为我杀了他报仇,反而听信他的挑唆,认为我是一个对你不忠的人?这让我们死去的女儿在长生天那里如何快乐?” 那男人闻言,拼命挣扎起来,人皇王随即将他丢弃,见那男人在地上血泊中蠕动,艰难地仰起头,青肿的脸上撕开一条缝隙般睁开眼,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玉微议:“你……”他一口血沫喷出,“蛮人的贱妇……你不得好死。” 玉微议神色一冷,淡笑道:“梁国的细作,可惜你看不到了。”她转而看向人皇王,用一贯淡漠而疏离的神情笑着说,“大汗,这人的话不可信,还请查明他的同党一并处决。” “好。”人皇王亦笑道,“我当然知道南国的细作不能信,所以在月伦婚礼当晚,我并未饮下他动过手脚的马奶酒,我的爱妃,你告诉我,那我又为何中了和他们一样的毒?我的酒碗,只经过你的手,那里面明明只是马奶。” 玉微议一怔,眼中竟隐隐露出绝望的神情,掩盖在她的淡漠与冰冷之下。 “怎么不说话呢?”人皇王道,“我在等你的回答,还是……根本无法回答。” 谁料玉微议却忽然发出一声冷笑,眼含清泪,神情释然地对上人皇王的目光,在面对这个令草原闻风丧胆的战王时,她却没有半分的畏惧。 “斡邻兀卢,我只恨长生天不开眼,叫你这个强盗恶虎活到如今。”她站起身,将桌子上的酒肉扫落在地,随即抽出墙上的马刀,明晃晃的刀光在大帐中闪烁,琉哈立即拔刀挡住人皇王:“父汗小心——” 人皇王注视着她:“你这个下贱的女人,比那些恨我不死的豺狼还要狠毒。” 玉微议冷笑一声,目光倨傲地看向二人:“从你们父女两个杀死我的丈夫时……我的心就死了,但你们还没有死,我又怎能甘心?” 琉哈愕然道:“那已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何况你还为父汗生下了月伦妹妹。” “我呸——那是我的女儿,与这个强盗有什么干系?无论多少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玉微议仰着头,不肯让眼泪落下,她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安顿好女儿后向他复仇 ,可终究……终究只能将这十几年的痛苦与心死,化作更加恶毒的诅咒,“劫掠他人的强盗,夺人所爱的恶贼,居然还妄想我的忠贞——长生天要是开眼,就让我诅咒你们,诅咒你斡邻兀卢不得好死,诅咒你的儿女也将痛失所爱自相残杀,诅咒整个斡邻部终有一日分崩离析一败涂地……”她举起刀,银光没入胸膛,竟连一声痛呼也没有,跌倒在地时,琉哈正对上她含恨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暗夜燃烧的火炬,如同暴雨中打下的惊雷,身躯落地时,玉微议的眼直直地望着墙上的灯火,那火焰在她的眼中摇曳明灭,刺眼得让人不敢看,一如十五年前的宴会,她的丈夫人头落地时迸溅的鲜血。 琉哈久久不能回过神,直到身后人皇王的手落到她的肩膀,她方才惊惧地回过头:“父汗……”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人皇王道:“孩子,你看到了,当你无法全然夺走一个人的心时,无论你对她再好,终有一日,她还是会离你而去。如果将来你也爱上了什么人,一定要把他的心占有,不然,就永远不要太爱他。” -------------------- 谢谢大家 第66章 折兰 ============================ 琉哈神色哀恸:“父汗,请节哀,这个女人不值得你伤心……” “我的心早已不会受伤。”人皇王说罢,默默地向帐中走去,那魁梧而威严的背影,竟也隐约蒙上了沉沉暮气,琉哈见到他的白发,更是一揪心的痛楚。 “去吧,孩子,替我安葬了月伦的母亲,处置这些心怀不轨的异国人。”人皇王道,“长生天会保佑你的。” 在月伦公主死后,人皇王最宠爱的王妃玉微议,也因痛失爱女而病逝。斡邻琉哈主持了她的葬礼,以当日挟持她的细作男人的头颅作为祭奠。随后,在人皇王的授意下,诸王诸万户千户于自己的部众奴隶中大肆清杀有嫌疑的异国人,尤其是来自梁国的俘虏与奴隶,当纳依在一排木栅上看到示众的尸身时,吓得连腿都软了,路过的将军以为她年纪小不更事,忙叫她赶紧回去,莫要叫这些该死的梁国人吓着。 她脸色一白,怔怔地看向那位将军:“这是……梁国人?” “是梁国细作。”那将军道,“因为当日投毒与挟持议妃的事情,大汗与几个王子公主正在清剿可疑之人。”说罢又催促道,“你不要往那边的野狗坳里去,这两天死了人都往那儿扔,小心叫野狗咬了你!” 纳依无声的一惊呼,捂着嘴跑了老远,直到因为腿软再也跑不动跌倒在地时,方察觉到恐惧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险些将她整个包裹住。她试着向前爬了两步,但实在没有力气,只把自己缩起来,心中百转千回地想,他们会不会也发现我的身份?会不会也杀了我?我要不要与公主承认…… 身后忽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她本就心虚恐惧,一时直接吓得叫了出来,将琉哈吓了一跳,忙道:“纳依,出什么事了?” 纳依听到这一声,慢慢清醒过来,睁开眼迎着日光看去,却是一身天蓝色长袍的琉哈……她抽了抽鼻子,哭叫着扑到琉哈怀里,在抱到琉哈的那一瞬间泣不成声:“公主……前面好多死人!” 琉哈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连忙拍了拍她:“好了好了,没事了,别怕。”又忍不住笑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怕上死人了?”见纳依哭得更凶,只好更加轻声安慰,“别怕,那些都是心怀不轨的细作和探子,是我们的敌人,对待敌人虽然残忍,但不这样做,又怎么保护我们的亲人和爱人……” 纳依冲到心中的话又压了下去,她不该奢望着琉哈的包容,就算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得到了琉哈的包容,可人皇王呢?那么多斡邻部的长辈贵族和军官呢?她不能将生死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不能用自己的命去赌琉哈的宽容…… 纳依抽了抽鼻子,慢慢放开了抱着琉哈的手,叹了口气:“真的是吓死我了……” 琉哈见她缓过来,便笑着替她抹了抹哭花的小脸儿:“好了好了,真是个小孩子,就这样还要和我上战场?” 纳依咬着樱红的嘴唇,不服气道:“我迟早会长大的,像海东青一样的神武,像太阳一样明亮,像公主一样战无不胜。” 第57章 “那也许要等很久。”琉哈望着天边,轻声道,“但我愿意等你,等到你长成可以横度关山的大雁,无论千里万里都能飞到我的身边,那时我们便能永不分离。” 夜里,纳依披着衣裳,借着月光慢慢走出琉哈的金帐。 她一闭上眼,就会想到那些人,那些死去的梁国人,或许不止梁国,对于异族异国的包容显然不适用于细作与叛徒,这噩梦她还要做很久很久。 她听着草丛中沙沙的声响,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想,长生天保佑,我真的不想死,我还没有到想死的时候。 忽然,她听到一阵窣窣的脚步声,这个地方离琉哈的帐子还是很远的,纳依怕得藏到马栏后面,借着幽暗的月光,看清楚那是一个人。月光冷冽,将那人照得朦胧,纳依的眼力极好,很快就看到那人怀里抱着什么。 她想,竟是个贼。 偷盗为琉哈军营严令禁止,纳依冷然起身,对那人道:“你敢偷东西……”话音未落,那人似也受了惊吓,怀中的东西骨碌滚到地上,正滚到纳依脚下,纳依定睛一看,脸色霎时惨白——那是一颗人头,是那个细作男人的人头,被人皇王下令悬在栅上示众。她猛地看向面前那人,竟是个女子,神情惶恐,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远处巡逻的兵士听得动静,几簇亮光渐渐向纳依飘来,纳依沉吟片刻,对那女子道:“快带着他走,往西边走。”那女人呆怔了一瞬,连忙抱起地上的人头,果真按照纳依的话走了。那女人走得不远,回头藏在一处帐后,只见远处兵士策马到了纳依这里,见是她,只道:“纳依大人,可发生什么事了?”纳依道:“我出来忘了提灯,不小心被蹿出来的土拨鼠吓到了,真是对不住。”那兵士知她是琉哈宠臣,只道:“我护送大人回去吧。” 纳依亦笑道:“多谢你了。”便跟着那军官上了马,在月下渐渐远离。那女子见她走远了,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瘫软着腿脚,抱着怀中狰狞而安详的头颅,低声道:“孟起哥哥……” 那女子正是兰萱。 自孟起与斡不花联合失败后,许多人惨遭株连,梁国派往北朝的细作亦在其中折了三四个,兰萱因犒军至通古营,因而躲过一劫,回到老营,便见孟起的人头高悬木栅之上,顿时痛得心如刀绞。 她小心替孟起抹去脸上污秽,一路向西,来到西边斡邻河的支流,徒手安葬了孟起。一轮皓月映照水面,其色皎洁如玉,清冷如霜,亦映出兰萱心中无限的痛,她跪在河畔,一遍遍地祈求,为自己,为许多人求生,为梁国求安,为孟起求得往生。 当人力无力扭转现状,便只能寄托于神佛,是无奈,亦是无助。 -------------------- 谢谢大家 第67章 日长 ============================ 梁国元和二年五月,在击败色楞部斡不花叛军后,三河源头的斡邻部集体向南迁徙,将部落的营地迁往两河之间的蹂谷。 蹂谷之地,相传为草原先祖战马践蹂而成,实是一片水草肥美的沃土,在战乱频仍的苍茫草原,是一块可以安抚生者与死者的福地。在人皇王率部将老营迁往此地后,随即开始制定向西攻打中部草原海别部古尔汗的计划。 太师公主斡邻琉哈则带着她从父亲那里获得的战利品,再度回到了大名府经略中原事宜。 她回到中原,听闻梁国渡江和谈后,以南京金陵为新都城,新皇帝以小神机王周启钧为上将军,对蜀地的南邦用兵,蜀道天险,恐不易得,只怕又是难得见到这个对手,琉哈不禁觉得可惜。 回到大名时正是七月,大名城内的金莲池开遍了金色莲花,因琉哈对于信奉的宽容,许多汉地世侯依旧可以信奉佛教,便常至金莲池观赏祈福。 琉哈遂在几个汉地世侯的建议下,资费在大名城外建造金莲行宫,以敬神赛会,炫耀于南朝。但琉哈亦有私心,她知纳依格外钟爱莲花,欲在金莲行宫为她开辟一块的莲池,下通地龙,令莲花终日盛放,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想满足那孩子所有的愿望。金莲行宫起于元和二年的五月,竣工于元和三年的九月,但这之间的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当那座巍峨的行宫建立之后,作为主人的琉哈却再少有机会回到大名府中,这座行宫渐渐成为荒废于林中的一座冷殿,久而久之,居于此地的汉人便称之为太师祠,常于其中神鸦社鼓。 在大名府的日子,琉哈面临着许多统治汉地的问题,无法再花费太多的时间教导纳依,遂让人到斡邻部,将叔叔通古的王子脱列哥请来,脱列哥的骑射不啻于其父,而其父乃是胜过人皇王的神箭手。脱列哥性情温和,严苛却不古板,循循善诱之下,纳依在骑射上的功夫精益极快,令所有人都感到惊诧不已。 当她在琉哈面前策马覆眼一箭射下路过的麻雀时,大约谁也没能想到,这样一支令琉哈倍感骄傲与欣慰的箭,将来会险些令琉哈命丧当场。半年的光阴,马驹踏雪亦长得颇有战马的昂扬,而那战马的主人,亦出落得更加美丽,当她从马上跳到琉哈怀中时,长发上的玉簪花也落到了琉哈的肩头。 纳依抬眸道:“公主!” 琉哈摸得到她的骨头,低声道:“我好像能摸到你的骨头。”她原本在说纳依清瘦,但这清瘦是有力的,并非柔弱的枯瘦,谁料纳依却笑了笑:“那能摸到我的心吗?”说着便引琉哈的手按在胸口,按在那枚绿石下白皙的胸口……“它在说……”纳依忽然没了动静。 “在说什么?”琉哈疑惑。 纳依却突然跳出她的怀抱,轻轻挥着手中的马鞭,提着裙子坐到地上:“这些日子,总有人跑来给乌日娜唱歌,唱得乌日娜都不管我了,她倒奶茶,还洒在了我的裙子上。”还不忘强调,“还是我很喜欢的红裙子。” 乌日娜是负责照顾纳依的侍女,比纳依大了一些,正是女子青春正好的年纪,自然有部落中的男人唱歌求欢,琉哈并不苛责,只问道:“那你是怎么做的?要她给你洗衣裳?还是让她给你缝一件新的?” 纳依笑道:“我让她把那首歌教给我。” “哦?”琉哈也走了过去,按了按她的头,“那你这三心二意的小脑瓜可学会了?” “当然。” “太阳升起,海东青衔来金色的翎。 驼铃声响,又闻到马奶酒的醇香。 报喜的百灵鸟,歌喉嘹亮。 美丽的姑娘,快迎接你心上的公主。” 琉哈轻甩了一鞭在她腰上:“这是什么歌?只听你乱唱。那歌中的最后一句,唱的明明是美丽的姑娘,快迎接你心上的情郎。你这小嘴巴居然敢拿来编排我,真是该打。” “我冤枉。”纳依委屈道,“我这个美丽的姑娘,心上可没有什么情郎,只有一个……公主呢。” 琉哈道:“只会胡白。”眼中却难掩笑意,“这些日子,脱列哥说你学得很认真,我打算奖励你,你是想要黄金还是宝石?” “我又不是莎里古真妃,要金子石头做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呢?”琉哈握着她的脸颊,“今日什么都能应你。” “真的?” 琉哈道:“当然。” 纳依早就在这里等好了琉哈,闻言道:“那我要公主陪我逛一日大名府!” 琉哈一怔,随即放下手来:“闲逛?我一日里要做的事情,好比天上的星星一样,数都数不过来,汇报事务的官员说完了事情奶茶都喝不上,你这张小嘴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呢。”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纳依道,“公主要是反悔,就会让人笑话的。” “笑话?”琉哈微微笑道,“这天底下居然有人敢笑话我?把她揪出来,我捏烂她的小嘴巴。”说着便按了按纳依的唇角,“不过,说来也是,我从不轻言许诺,既答应了你,便当然要做。” 纳依眼前一亮:“好!” 二人换了斡邻部家常的衣装,自琉哈经略中原以来,仿照中原制定礼仪,其中亦有关于章服的规定,琉哈命治下官员,凡汉地世侯,皆延旧俗,只将象征斡邻部草原的苍鹰规定为汗庭所用,服色上,则将蓝白二色奉为贵色,与从前梁国崇尚朱、玄二色不同。 琉哈换上一件绀青长衫,佩戴马刀、短刀、各色荷包与香囊,系了一枚青色玉琥,而与那青蓝呼应的,却是纳依的红裙,那是斡邻部少女常穿的样式,裙只到脚踝,露出一双珊瑚色的丝帛靴子来,靴上挂着珊瑚珠链,走起路来发出清脆声响,腰间则以红紫二色为系带,如交结发辫一般将腰身束得修长,那系带余下便飘在腰间,尾端封着两颗青金石,日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她的长发束成许多发辫,拢在一侧耳边,发尾系着许多红玉珠,交结着束带,百转千绕。 纳依这时已到了琉哈胸口,她比琉哈瘦小一些,骨头却格外的硬,琉哈有时会喜欢摸着她的肩骨,将那薄薄的肌肤之下的骨,摸得仿佛在把玩一块美玉。 第58章 大名府治下,往来贸易热闹非凡,最初琉哈推行钱币时的难度极高,毕竟草原只知牛羊牲畜,好以物易物,钱货买卖只在梁人之间才能往来,而追随琉哈入主的斡邻部人时常至市井劫掠,常有打骂梁人所为,琉哈遂以严法镇压,虽手段严苛,但卓有成效。市井买卖自早至晚不绝,大小铺席绵延不尽,琉哈在街头望着堆满的各色晶莹瓜果,忽然听到纳依说:“要是也能在大名吃到石榴和葡萄就好了。”转头又道,“不过能吃梨子和苹果也不错啊……” 琉哈掏钱给她买了几颗新鲜的甜梨,纳依揣在袖子里,又窝在腰间几个,拿袖口抹了抹便咬了一口,却听琉哈若有所思地说:“自从高台国阻断了梁国向西的商路,就是我们的交易,也要与高台国的先交一份金银。” 纳依咽下那口梨:“大汗不正在征讨中部草原的海别人?打下了海别部的古尔汗,有了札阑巴勒的沃野,我们的牛羊战马就能更加肥硕,到时,又怕高台国什么呢?” 琉哈笑了笑:“高台女王其瑟与海别部古尔汗和父汗,都是草原上不可一世的英雄,我们的对手不容小觑啊。” “那就像凿子劈木头一样,一下不行就两下,两下不行就三下……”纳依将梨核丢到树上,顺手从过路人的糖葫芦垛上抽了一根,“总有一日,我的公主会把古尔汗和其瑟王全都踩在脚下,就让他们给你洗衣服挤马奶,也给我洗袜子擦靴子。”说便耀武扬威地比划了两下手里的糖葫芦。 那糖葫芦的糖浆在夏日本就容易融化,被纳依这么一甩,一颗晶莹饱满的山楂就甩在了琉哈的衣衫上。 纳依的笑容立即消失了,怔怔地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琉哈:“公主?” 琉哈勾着她的腰带往人群外领,领到一棵古槐树下,见四下无人,将纳依翻过去按在树上,抬手给了她两下屁股板,拂去那沾满糖浆的山楂:“不安分的小奴隶。” 纳依其实并不疼,就猜到琉哈不曾动怒,有意哄她,故意叫求了两声,忽然就没了声音。 琉哈拧着她的后颈道:“怎么?把你的魂儿打去长生天那里告状了?” 纳依道:“公主,那儿有个人。” -------------------- 水娃:我那两瓣小屁股真是遭罪。 第68章 速赤 ============================ 琉哈果也看见,树旁墙根下的草丛中,的确有个人。她见纳依已走了过去,忙道:“离远些。”可纳依已摸上了那人的颈,惊喜道:“公主!他还活着!”说着便将那人翻了过来。 纳依的力气不小,将那人拎起靠墙坐着,不禁惊诧道:“他受伤了……” 琉哈走了过去,见那人肩头、膝盖弯皆有箭伤,乃被人从背后射中,而这人衣着纹样,并非中原或是斡邻部,当是异族。 “纳依。”琉哈道,“不要随便捡人。” 纳依道:“可是他还活着。” “此人来路不明,又身受重伤,只怕会给你惹来事端,既然他命不该绝活到如今,那即便不有溺来管,也是能活下去的。” 纳依向来不曾违抗她的命令,此时也难免动摇:“可……公主,见死不救的话,是不是太……”她权衡之下,还是不愿违逆琉哈,只好放弃那人起身要走,谁料那人却忽然攥住她衣衫的飘带,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却任由纳依拉扯也不曾松开。 那时的纳依还很善良,一时便再也走不动般哀求琉哈:“只是把他带回去让大夫看看,不会有事的。他……他要是给惹了什么麻烦,那也还有公主保护我……”她用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向琉哈,“公主,长生天保佑,就让我把他带回去,他要是死了我就不管了,他好了我立刻就让他滚蛋。” 琉哈只道:“那你自己拖他回去。” 纳依眼中一亮,立即道:“谢谢公主!” 她拖一个成年男人,一路从郊外到城中,到底还是麻烦的,琉哈先行几步将马赶来,纳依忙将他驮在马背上,一路回到城中。大名府的王宫中,有许多中原的大夫供奉,纳依将那人交给大夫医治,便再不曾过问,而是急急忙忙去找琉哈。 琉哈回到王宫便又开始处理公务,纳依悄悄走进去,端着奶茶和乳酪,轻轻放在琉哈案边,而后提着裙衫走到琉哈旁,跪坐在她脚边轻轻为琉哈揉腿。 琉哈睫羽轻颤,并未发作,却也不曾理会。纳依见状,顺着琉哈劲瘦的小腿,摸到她的膝盖,琉哈难免皱了皱眉头,被纳依看得一清二楚,见状便抱住膝弯,将头贴了上去,仰看着琉哈,轻轻晃了晃:“公主……” 琉哈微微抿着唇角,低声道:“做什么?不热吗?” 纳依转了转眼珠:“好冷啊……” 琉哈有些好笑,放下手中公文:“冷?哪里冷?” “没有公主疼爱的心是冷的啊。”纳依垂着眼角。 琉哈失笑:“你既知道我不想你做,却还是去做了,如今又来怪我?” “我没有怪公主……”纳依叹了口气,坐在地上,“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救那个人,他就死了,我明明可以救人一命,又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那你不问我为何不想你救?” 纳依摇了摇头:“公主的话自然有道理,虽然我现在不明白,但我会听的。” “纳依。”琉哈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尘,道,“我不会让你见死不救,但那个人也许会给你带来灾厄。他身上所中的箭伤极重,他的衣着也不是我们的样子,一个身受重伤来路不明的异国人,显然是被人追杀才会逃命至此,你救了他 ,若追杀他的人知道了,难道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境遇吗?你救下的也许不是一个会衔着金子来报恩的燕子,而是随时都有可能反咬你一口的毒蛇,而你还这么小,没有自保的能力,遇到伤害又该怎么办呢?” 纳依听听罢,若有所思地看向琉哈:“那我现在就杀了他?” 琉哈叹息道:“倒也不必如此。”她看了纳依一眼,慢慢站起身,“我的担忧也许并不会发生,即便发生,也不会又任何人在我手下伤害你。” “谢谢公主!”纳依笑道,“那我让大夫治好他就把他赶走,以后我再也不会不听你的话了。” “去玩吧。”琉哈道,“我不能陪你了。”她走到案前,拿出一张信,“宗暧要替父汗过来钩考中原经略。” 所谓钩考,乃是汗庭对于经略各方的大小兀鲁思(国王)或贵族首领的巡察与理算。钩考有大有小,使者持可汗赐下的凭证,可越过当地的国王或首领问责与处罚官员。但对于琉哈来说,钩考不过是走个过场的仪式,大约是人皇王派个使者过来问候女儿一番而已。 只是这个人选…… 纳依道:“公主不是很欣赏宗先生?这次他来,也可向他请教治理中原的策略。” 琉哈暗暗失笑,抚摸她的发辫:“我的确很欣赏宗暧的才华。” 纳依笑了笑:“那他来了,我可以来吗?” “你想见他?” 纳依道:“我怕他惹你不开心。” 琉哈忍俊不禁:“哦?你觉得普天之下最能惹我不开心的人是谁?” 纳依皱了皱眉头,逗得琉哈展颜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你最乖了,快去玩吧。” “好。”纳依应道,便向外走,临走还不忘在琉哈案上的果盘里抓了把樱桃塞进腰带里才开溜。 她出来琉哈的金殿,步伐轻快地绕出雕栏,夏日的高阳悬在头上,白云仿佛轻纱堆出,畅快的微风拂在面上,将她的长发轻轻吹起。在梁国元和二年的仲夏,漠北草原的群雄依旧在争夺霸主的战争中刀光剑影,江南之地的梁国皇帝也已在股肱群臣的辅助下渐渐稳固根基,神机王周启钧手持先父的旗帜南征北战,太师公主斡邻琉哈则在长江以北的汉地经略草原的统治。 天光云影共徘徊,十四岁的她在偌大的大名府中,登上层城高台的顶端,望得远处暗青色的山峦连绵起伏。 她救回来那人很快被医官救治苏醒过来,然而纳依赶到时,那人却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像是没了魂魄般。医官为难地看向纳依,回禀道:“这人……似乎心智不大好。” 纳依绕过医官,来到床前,那人脸上的浮肿已消了,露出的面庞眼眶深邃鼻梁高挺,是西部草原畏兀地界上才会有的长相。 纳依想了想,吩咐人将他看管好,随后来到琉哈随侍官员的住处,找到一名琉哈身旁懂得畏兀语的通事,带到了那人面前。 当那人听到通事开口,一贯低垂着的眼忽然翕动。 纳依笑了笑:“你能听懂,就不要装糊涂,我救你回来,这是你的救命恩人。我问你什么,你就答我什么,听懂了?” 那通事逐字翻译过去,那人终于有了些反应。 纳依问:“你是高台国的人?” 那人沉默片刻,方点了点头。 第59章 纳依又问:“是什么人伤了你?仇人?还是匪盗?”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道:“我的商队被海别部的马贼洗劫,我一个人逃到这里。” “商队?”纳依皱了皱眉头,“是贩丝绸的商队,还是贩香料的商队?” 那人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料:“是卖高台国的布。” 纳依道:“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速赤。”他终于抬头看向纳依,青色的眼瞳闪烁着光辉,似乎在端详她的心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言辞。 可纳依并不在意他的话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她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好。我叫纳依,这里是斡邻部太师公主的经略府,我是她的人,我救了你,也就是她救了你。等你伤愈之后,你可以走,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我需要问过她的同意。不过在你没有痊愈之前,不会有人赶你走。”她说完,便转身出了那间房,留下身后那人呆怔的目光。 通事说:“这是太师公主身旁最受宠的小贵族。” 那人渐渐收回呆怔的目光,深邃的青色眼瞳中泛出光来。 -------------------- 不要在路边捡人——琉哈 水娃:那我是怎么来到你身边的? 琉哈:你另说。 谢谢大家 我们的更新频率大概就是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大概这个样子啦,因为我需要一点时间往下产出,什么时候我能做到全文存稿的话…… 那就不是我了 耶 第69章 钩考 ============================ 八月,使者持可汗符节前往大名府钩考,来者正是宗暧。 宗暧的来历,纳依听琉哈讲过,其父宗节,乃是当年先神机王周定帐中的上将,医巫闾山一战,人皇王引水灌城,设计截杀周定时,宗节亦身为所俘,关押于斡邻部军营中拷打。消息传入中都城中,皇帝听信诬告,以宗节泄露军机致使神机王兵败为由,将其全家下狱处死,看守羁候所的官员不忍,暗中将宗节幼子宗暧放走,宗暧一路远涉北地,于幽州与父相会,宗节方知自己一家老小满门罹难,遂降于人皇王。人皇王亦十分欣赏此人才华,将宗暧收为养子,与诸王子公主一同教养。 宗暧精通多种语言,对汉地与草原的文化、风俗、律法皆十分通晓,自宗节病逝后,此人便一直受用于人皇王帐中,常为人皇王接待四方使者,往来迎送。 但纳依在琉哈身边的日子,是并不层见过宗暧其人的,月伦公主大婚时,宗暧亦奉使节在长江之北与梁国谈判,并未归来,此次亦是在北上归庭途中受命,途径大名经略府钩考。 琉哈于城外二十里设宴会歌舞接待,纳依就跟在琉哈身后,所见到的,是一名梳着中原发髻,缠着纶巾,却身着斡邻部左衽长袍的年轻男人,这样有些不相当的衣着,似也恰恰说明他身份的尴尬。 他的身形高挑,并不算魁梧有力,倒透着些文弱的气息只是人生的很是俊秀,青色的长袍将他修饰得宛若翠竹。 纳依嘻嘻一笑,低声说:“他长得真好看呢。” 琉哈不以为意,上前接受了宗暧的参拜,引宗暧入帐,谁料宗暧却看着跟随在琉哈身后的纳依,微微低下头道:“小纳依又长高了?” 纳依眼中泛出光来:“宗先生?你认得我?” 宗暧笑道:“我怎会不认得太师公主帐中的小美人呢?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你有十五岁了吧?” “过了冬天就十五岁了。”纳依说罢便看了看琉哈,后者只道:“纳依,请宗先生入内吧。” 宗暧虽受人皇王的宠信,但其汉人的身份依旧饱受斡邻部贵族军官的诟病,索洛尔家族这般老派的贵族便更是对其嗤之以鼻,好在宗暧自然也不与他们计较。 纳依想起他方才的眼神,仿佛自己看向的是幽深的湖水或是广袤的星空,一眼望不到尽头。 宗暧虽以钩考但名义来到大名,但其态度温和,显然不欲与琉哈为难,这亦在众人意料之中。钩考之事有随行官员处理,而他面见琉哈,实是另有他事。 琉哈议事时,纳依就在殿陛下洗马,卷着袖口,将下摆掖在腰带里,露出手脚来。她手脚修长白皙,隐隐能看见薄薄皮肤下的肌肉与淡青的血管,那马驹被她洗刷得干净,换上崭新的辔头与障泥,立在殿下俨然威风凛凛。 她抹了抹额上的汗珠,攥着衣摆扇风,瞥着树下站着的那名宗暧的仆从。 那仆从也是个年轻男人,脸色苍白,日光几乎照得透一般,身形瘦削,穿着下等的麻衣,虽低着头,却不见畏缩之态。 纳依走了过去,对那人道:“哎,阿兄。” 那人慢慢转过头,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 纳依笑了笑:“阿兄怎么不来殿下坐着?” 那人神色一滞,不曾开口,只默默低下头来,眼中似有伤感之色。 “你是宗先生的人吧?你是斡邻部的人?还是汉人啊?” 那人依旧一言不发。 纳依皱了皱眉头,弯下腰看着他:“阿兄,我与你说话呢,你是哑巴吗?还是听不懂?” 琉哈与宗暧走出大殿,便看见了这副情形。 宗暧眉头微蹙,先琉哈几步下到殿下,拦住了纳依的追问,笑着说:“小纳依,是我的仆从惹你生气了?” 纳依道:“是宗先生。”又道,“没有,我与他说话,他不答我,我还以为他是个哑的。” 宗暧失笑,只道:“他是汉人,随侍于我,一贯受人欺凌,是以有些畏惧。”说罢便对那仆从说了几句汉文,唤他过来与纳依赔不是。 这时琉哈也走了过来,按着纳依的肩,低声道:“纳依,不要刁难人家。” “哦。”纳依乖乖走到她身后,用汉语对那人道,“我不会欺负你的,不用与我道歉。” 那人忧忡地抬起头,终究一言未发。 宗暧叹息道:“大汗清剿汉人细作时,他险些叫人打死,我救他在身边,实也有物伤其类之心。我闻公主并非苛求族类之分之人,也知纳依没有恶意,但……” 琉哈道:“宗先生,父汗有父汗的考量,若是对我斡邻部忠心之人,如宗先生般,父汗断不会苛责。” “欲使四海归附天下归心者,必要先有囊括四海包举宇内之心。”宗暧笑道,“公主以为如何?” “父汗的胸怀如同广阔的大海,终有一日,天下皆会竖起我斡邻部的旗帜。” “但愿公主能够得偿所愿。” “多谢宗先生。” 宗暧领那仆从离去时,忽然对纳依道:“小纳依,要不要去见一见中原的风土?” 纳依道:“我如今就是在中原的土地上啊。” “我这次从江南归来,见到江南的风光如画,我想你会喜欢的。” 纳依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喃喃道:“江南?” “是啊。”宗暧道,“江南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像你这么漂亮的孩子,应当会很喜欢那里,说不定还会流连忘返呢。” 纳依眼中流转着淡淡的光芒。 琉哈却道:“待长生天英雄的孩子们渡过江河,她就可以看到了。” 宗暧离去,纳依呆呆地走到琉哈面前,见琉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低声问:“公主?你在想什么?” 琉哈道:“我在想,如果想让长生天光辉笼罩下的土地都成为一族一国的子民,也许就不会再有战争,不会有什么草原各部的纷争,也不会又我们与汉人的分别,如果是我来统治……我会让长生天的神力,庇护每一个人。” “但这也许是很难的事情。”纳依叹息道,“因为对于敌人的恐惧与仇恨,会世世代代传递下去,复仇和杀戮永远也无法停止。” “父汗说,如果一次不能杀死所有的敌人,那就再杀第二次,如果杀光成年男子还是有人复仇,那就把妇女和孩子也杀光。”琉哈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我痛恨这样残忍的杀戮,因为战争是可恨的,它会让战士流血,让他们的亲人流泪,孩子成为孤儿。可月伦的死却告诉我,敌人是不可信的,无论我们对他们再好,他们都会因为我们夺走他们家园的仇恨,而不断地报复我们。为了不让自己的亲人离去,我们只能不断地杀戮,用更加残忍的手段……” 纳依道:“中原的典籍上说,柔远能迩,万邦惟怀。我觉得,一个真正强大的人,应当有驯服敌人的能力和手段,应当有包容敌人的胸襟和气魄,而我相信公主终有一日,也会成为这样的国王。” “那也许要很久。” “可我会一直陪着你。”纳依道,“公主,我相信你,请你也要相信我,终有一日,长生天的光辉,会笼罩你的每一个子民。” -------------------- 谢谢大家。 第70章 故知 ============================ 宗暧在大名府停留的日子里,纳依时常会到他的住处,或许是对中原故人天生的亲近,亦或是对宗暧那神秘而温柔的气质所迷惑,纳依很喜欢与他说话,听他讲一讲中原的风土旧物,以勾勒自己心中那渺茫而辽远的故乡。 第60章 宗暧对她的态度也很是和善,因宗暧素好焚香,便将调香之术教授与她,纳依天赋极高,一点即通,很快便学有所成。当她对着中原的古籍调制香料时,宗暧凝视着玉炉中升腾的青色烟雾,怔忡的目光仿佛回到了一个更为茫远的地方:“在中原,有一种可以系在身上,或是挂在床上的香球,用金子制成,内外双层,在外面雕刻花纹,里面焚点香料,随身佩戴,也不会烫手,夜里还会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纳依并未见过那种东西,不禁好奇道:“那宗先生可有吗?能让我看一看吗?” 宗暧垂眸,道:“本来是有的,后来弄丢了。” 纳依虽有些失望,却还是安慰他道:“等将来,我替宗先生找一找,若找到了,我送给你。” 宗暧闻言不禁露出笑容:“哦?那我可就先写过小纳依了。” 纳依道:“谢什么呢,不用谢我的。” 宗暧缓缓收起笑意,只道:“这些日子你总来我这里,琉哈公主不会生气吗?” “公主并不轻视或欺压任何归降的汉人,也十分敬重来自各个部落国家的臣子和朋友。”纳依道,“还是公主说我读书太笨了,让我多来与宗先生请教呢,到时若是公主问起,你可要多夸一夸我的,不能说我来你这里只是吃喝玩乐。” 宗暧垂下眼帘,忽然一言不发地含着笑容看她,纳依呆呆地问:“宗先生……为何这样看我?” 宗暧笑道:“我总觉得,你不像是草原上的孩子,反而像我们中原的孩子。” 纳依心中一惊,一时感到有些慌乱,忙道:“宗先生……怎么会这么觉得呢?” 宗暧道:“因为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珠玉一样的光辉,烟雨一样的水雾,草原上的人看久了蓝天,眼里总是空荡荡的。” 纳依低下头,慢慢走到窗子前,望着窗外的静日:“也许是因为我生在别索河畔的原因吧,不是说别索河的纯净河水里有许多生出珍珠的蚌吗?”她扶着窗棂,却感受到来自心底的喜悦与恐慌,复杂的情绪交织着,一时难以分辨,她既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却又实在渴望着来自故土故国的认可。但她清醒地知道,在异国他乡,背负着无人知晓的使命,绝不能信任任何人。 她不想有一天自己的人头也挂在斡邻部的营地。 “宗先生,我没去过中原的江南,那里是什么样子的?真的有你说的那样美吗?” “我也很久没有回去了。”宗暧道,“但我记得,江南有很多的花,这个时节是江南的花最多的时候,下过雨之后,空气中会有桂花的香气。”他闭上眼,慢慢地吟道,“当盛明兮共乐,忽幽处兮独伤,去故廷兮日远,即新宫兮夜长。” 终究是回不去了。 后来,大约过了很多年,当她下定决心,抛下在北朝拥有的一切,诸如琉哈的爱意,五帐军师的名号,还有自己少时所有欢愉的光阴,孤注一掷地与周启钧踏上归国之路,望着西方的蔼蔼彤云走入南京金陵城后,她才渐渐明白宗暧那日目光的哀意,却为时已晚。 宗暧的仆从静静地走了进来,端着茶水糕点,这一次纳依见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衫,只是浆洗得有些发白,和他的脸色一模一样。不过这次纳依倒看得清楚了些,这个汉蛮生得十分俊秀,若非太过枯瘦,只怕要比宗暧还好看些。那仆从也看见了她,目光有些呆滞地将头低下。 纳依奇道:“宗先生,你的侍从是不是不会说话?” 宗暧摇了摇头,道:“他只是不会说胡语。” “那我也会汉人的语言。”纳依看向那仆从,用汉语道,“你叫什么?” 那仆从看向宗暧,目光中有求助的意思,宗暧默默放下茶盏,对纳依道:“他的家人死于战火,斡邻部人又一贯欺凌他为汉蛮,你还是不要与他说话的好。” 纳依心领神会,只得安慰那仆从道:“但你至少还活下来了,战争是无法避免的,生者要更好地活下去才是。至于欺负你的人……你若打不过他们,便趁他们不注意向他们抛马粪就是。”她笑道,“这招百试百灵,索洛尔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我干的。” 宗暧笑道:“世上少有人有这样的胆识。” “别被人欺负了却不反抗,却任由人家叫嚣凌辱。”纳依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仆从不知听懂没有,无声地退了出去。 宗暧却是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将窗上的竹帘慢慢提起,露出园中的风光,郁郁的杨柳低垂着长条,落入水中,微风拂过便轻轻掀起阵阵涟漪。太阳跃出层云,金光映照水面,波纹也被漆成了金色,一如画卷般美不胜收。 这风光与他记忆中的并无差别。 那一日后,宗暧便回绝了她的求见,几次之后,纳依亦不再往他的住处去,那时她还不懂得何为近乡情更怯,只是本能的也不想再接近宗暧、接近宗暧身后的江南。 大名府的早秋来得很快,与季夏的风光看上去没有什么差别,只是金莲池的莲花少了很多,踏雪已长得有它的妈妈高了。宗暧临行前,亲自打磨了一枚妆奁送给她,琉哈准她收下,纳依欢欣不已,那妆奁以一整块紫檀香木为体,外嵌云母珍珠玉石,以璎珞勾勒出鸟形,内里以金漆描绘江南风光,奁盖内有一片铜镜,下有三个大抽屉与两排四个小抽屉,纳依将她所有的宝石珊瑚的饰品全都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抱着那枚雕花铜镜看镜中的自己。 那一年的中秋,大名府的汉人自发地欢庆,这是属于他们的节日,琉哈并不禁止,允许他们且歌且舞地度过。但在此地的北朝人也选择了烹羊宰牛,在酒香与月色里歌舞达旦。汉地世侯进献给琉哈的贺礼中最多的便是晶莹的葡萄与石榴,经略府内外摆满了桂花,行走之间的衣襟上就已沾满了桂花的香气。 纳依没有过这些节日的记忆,在张灯结彩的大名府逛了一圈之后,百无聊赖地钻进来在大名府的府库,打算在府库中翻找些玩具。 大名府府库里的贵重物品,诸如金玉宝石等贵重值钱的物品,大都被琉哈献往汗庭或是自己留下,余下的古文字画常被用来赏赐汉地世侯,剩下的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便尘封其中。 纳依常去里头找东西玩,有时会找到用米粒大小的红珠绣成的朝凤帘幕,有时会是一件缀满珍珠的旧粉盒,她将里头的珍珠粉倒了,擦干净之后用来装胭脂,还有一回找到了一盏琉璃灯,那灯芯却是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被她摆在了床头,连着两夜睡不着,就摆去了琉哈的书案上。 那府库里外三层,有两层楼,通常只能在一隅慢慢翻找,不过也足称得上是她的乐园了。 -------------------- 琉哈:爱她就送她一座楼 谢谢大家 第71章 明月 ============================ 这一次她找到了很多罗扇,用一只樟木箱子装,两个奴隶合力才抬了出去。 那罗扇以象牙为骨,玉石为柄,轻罗上题着许多诗句。她已会读中原的诗了,见那上面多有中秋与月的字眼,想必是为咏中秋而作的。 她唤来从前在此地的汉女,问起这扇的来历,那汉女姓韩,是从前在大名府留守身旁服侍的侍妾,留守弃城出逃时将她丢下了,琉哈率军入城后并不屠戮妇孺,在留守府见到她,那时她正欲寻死见,被琉哈救下问得来历,知道她是官中人的家眷,便命其为琉哈清点府库金银,后来琉哈赐她钱米,留了两个奴隶,依旧叫她在其中居住,不准旁人滋扰。 韩氏渐渐放弃寻死之念,常于其中替琉哈解答些有关大名府的故事,余下的时间便常伴青灯古佛。有一回纳依跑马摔了一跤,靴子擦破了面,正被韩氏看在眼中,韩氏便替她缝好了靴面,绣了两只蝴蝶在上头,纳依便对她亲近起来,时常召她过来。 韩氏便答:“这扇子,是有宣化十年穆顺皇帝北巡时,率宫嫔儿女百官于中秋大名府中所作,时人称为摇风会。” 纳依打着一把扇,穆顺皇帝便是崩在宣化十七年渡江之际,宣化十年便是七年前,原来当时的梁国皇室还曾到过这里。 韩氏道:“当年穆顺皇帝夏日迁都至上京,正逢大名府建造歌台竣工,便率后宫百官于此地宴饮,宴上便分赐轻罗与笔墨,命随行各赋诗一首。” 纳依将姓周的全数挑出,逐个看去,其中字迹最是端正的,题名为思温,那是梁国已故昭仁太子的文墨。 而与他字迹极为相似的,提名为沂国公主。 “沂国公主是什么人?”她问。 韩氏道:“沂国公主为穆顺皇帝第三女,与今梁主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那她与昭仁太子并非一母,而是妃子的女儿?” “是。昭仁太子之母为文德皇后李氏,今梁主与沂国公主的母亲是废贤妃赵氏,后为贵妃郭氏养育。” “废妃?”纳依疑惑,“她为何会被废呢?” 第61章 韩氏道:“奴婢也不甚清楚,只是听闻,赵妃是失德被废的,被废后不久便病死冷宫了。当时梁主与沂国公主年幼,李皇后崩逝,掌后宫事的郭贵妃便收养了他二人。”韩氏道,“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失德是一个无法辩驳的罪名,尤其在梁国的后宫 ,女人一旦失德,在位者便会被废黜,常人家的女子便也只有任人休弃的下场,无关身份的高低,只是命运的相似。” “那为什么不反抗呢?”纳依问。 韩氏有些哀婉地看着面前这个天真的女孩子,淡淡笑道:“我们并没有小姑娘这样大的胆识,是以……奴婢很是羡慕你呢。”她沉默了片刻,又道,“不过还有一种流传的说法,因文德李皇后崩逝与赵妃被废,前后只隔了月余,是以也有人猜测,是赵妃谋害皇后之事败露,才会…… 纳依更加奇道:“她为何要去害皇后呢?” 韩氏道:“也许是为了家族的荣宠,也许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这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奴婢也就不得而知了。总之,赵妃被废后,尚且年幼的信王与沂国公主兄妹便归郭贵妃养育,后来郭妃为后,昭仁太子身陨,信王称帝,便是如今的局面了。” “听说昭仁太子的死,倒让很多人都觉得惋惜,想必他人品极好。”纳依拿起那两柄罗扇仔细看去,惊奇道,“沂国公主的字很像他,想必是他教的。如果真的是沂国公主的母亲害了昭仁太子的母亲,那昭仁太子又怎会教授她写字呢?”她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抱着脸颊道,“你们梁国人真是奇怪。” 韩氏只道:“昭仁太子端方皎洁,素有月宫太子之令名。” “月宫太子?”纳依笑了笑,“原来他是梁国人的月亮呢。” 她又找了找,忽然看见一扇题名为启钧的,上面只题着四句话。 韩氏看了一眼,道:“这是神机王世子的。” 纳依在心中默默地念道:“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仿佛也触摸到了那满堂欢声里的落寞,也许这落寞是一种敏锐的直觉,在那月明千里的时节,已然预示着月色将没,白露将晞,胜地不常,胜景难再,一个国家的兴亡与荣辱,正在周而复始地上演,永不停歇。 “神机王世子……”纳依道,“那他如今当是神机王了。” 韩氏道:“是,世子已继承先王的遗志,自然是神机王了。” 纳依想到她在江南的细雨中见到的那个清俊的少年,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他成了什么样子,一时深觉得恍惚……她看向韩氏:“如今的神机王,在你们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韩氏淡淡一笑:“自然是万人景仰,毕竟有许多人都在盼着神机王复国收土,带他们回家。” 纳依道:“那你呢?你不想回去吗?” 韩氏道:“奴婢是被丢下的人,自然是回不去的。” “你的夫郎为了自己保命把你丢下,那他就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甚至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伴侣,你又何必为他抛下你难过呢?”纳依道,“好姐姐,你若喜欢哪个斡邻部的勇士,或是还是喜欢哪个梁人,你与我说,我可以帮你告诉公主,有公主撑腰,绝不叫那个人再有胆子欺负你。” 韩氏哑然失笑:“奴婢从前也觉得,生于乱世,女人更要有终身的依靠,扶持和爱护自己,但如今想来,这世上又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呢?与其寄托他人,不如寄托自己就是了,至少自己的心是不会骗人的。”她看向纳依,目光中不知是垂怜还是艳羡,“我不如小姑娘,也许这一辈子也不能了。” 纳依呆呆地坐在那里,她为韩氏的遭遇可惜,更为她的心死而叹息。 可纳依毕竟还是个孩子,对于人世间一切懵懂的感情都饱含希望,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琉哈,有些庆幸地心想,至少公主断不会弃我而去。 但另一个念头随即生出:若公主也有那一日呢?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掐断了,纳依想,我不该忧虑还未发生的事情,平白玷污了公主与我的感情。 她又挑了一些逐个看去,听韩氏讲一讲梁国皇室的故事,后来看得韩氏也有些困倦,便拿了些钱给了韩氏,叫她去过节。 纳依就这样凭借着一些尘封的旧物,轻易触碰到了当年梁国皇室的煊赫盛筵。然而那时谁也不曾料到,仅仅七年之后,宣化十七年,人皇王率北朝五十六路盟军,三路南下,连克北口、南口,上京、洛阳,与神机军会于长江。 夜深时,她收起那些罗扇,剥了一冰鉴的石榴与葡萄,等候琉哈的归来。 -------------------- 谢谢大家 第72章 葡萄 ============================ 入了夜,琉哈很快就回到了居室,纳依正含着葡萄,两腮浑圆,像撑着了的土拨鼠。琉哈笑着脱了外衫,解了腰带上的琳琅,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她面前,轻轻戳了戳:“这是谁家偷吃的小老鼠?” 纳依捧着冰鉴,笑道:“只偷吃了一点点,剩下的都是给公主的。” “嗯,很是忠心。”琉哈笑着坐下,身上有淡淡的酒香。 纳依问:“公主去喝谁家的好酒了?” 琉哈两颊泛着春色,声音也低了些:“谁家的酒……不大记得了。” 纳依捧过葡萄:“那就吃一些葡萄吧,解解酒。” 琉哈看了一眼那葡萄,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缱绻,颇为无赖地笑道:“你喂给我?” 纳依不曾多想,轻剥去葡萄皮,凑到琉哈唇边,琉哈微微低下眼帘,伸出舌尖,将葡萄含入口中。那葡萄的色泽晶莹如玉,在案上琉璃罩下的灯火光芒的映照下更加莹洁润泽。 “公主?”纳依怔怔地看着她,想将手缩回,谁料琉哈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公主……”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痒,想躲却又躲不开,反而更加胆怯了,“公主!” 琉哈慢慢地松开了手,倚着靠垫,垂在胸前的长发遮着半张面容。纳依一时惶惑,不敢靠过去,只有些僵直着转过头,对琉哈道:“公主在想什么?” 琉哈道:“在想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躲我。”她更低下声音,唤道,“雁雁……” 那一声叫得纳依愣愣地坐在她面前。 也许是月色太美,或是灯火太幽的缘故,她觉得今晚醉的应该是自己。 琉哈怎么会醉呢? 但没有酒醉的人,又如何这样的缱绻温柔?仿佛草原的夜晚,低垂星空下的风拂过面颊,或是篝火畔的甜酒与歌,是情人或爱人相顾的眼眸…… 她抿着唇角,不知哪里来得念头,看着琉哈道,“我……我永远不会躲开公主的!”她膝行两步,跪坐在琉哈怀里,闻到她身上的酒香愈发浓了,仿佛自己真的也沉醉了,“公主……” 琉哈慢慢地抬起手,揽着她的后颈,将她的头轻轻枕在自己的膝上,抚摸着她柔软如丝绸的长发:“你好像长大了一些,但还是像个小孩子,和我当初在别索部遇见你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但已经过了好久好久。” “公主。”纳依枕着她的膝盖,喃喃道:“我也是,从那一次见到你之后,只要想到你,我的心就会滚烫得像是生了病一样。” “哦?”琉哈轻轻一眨眼,“我还以为只有我的心……”她忽地一笑,“我听你部落的人说,你被浣衣女奴捡到的时候,和个小猫一样,吃的少话也少,跟着女奴洗衣裳,从早到晚……后来别索部归降,我见到你时,你也是正在河里洗衣裳,被人捞上来时湿漉漉的,像个小猫一样甩着水,急得比划半天,眼泪都要掉下来,我才知道你竟还惦记你那衣裳。别索部不识天神的赠礼,竟这样冷落你,自我将你带走后,人家都说,我宠得你像自家妹子,还有说……说你像我女儿的,真是笑话。我二十几岁,连条猎犬都没经手自己养过,却把你养了这些年,打也打了疼也疼了,在我的心里,你就是珍珠一样的宝贝。” 纳依眼中一亮:“真的吗?公主?”忽然又垂下眼眸,叹息道,“我不信你会这么想着我。” “真的。”琉哈慢慢地垂下头,贴着她的额轻轻地一吻,那一吻极轻,仿佛月光落在上面,令纳依心神俱乱,一时什么也想不到了。 “公主……”她忽然抱住琉哈的肩,慢慢脱离那个吻,愣了一愣,不知哪里来的胆气,仰起头来亲上琉哈的唇。纳依慢慢地闭上眼,靠在她的怀中,听着琉哈此起彼伏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是一样的……她贴着琉哈的怀抱,闷闷地说,“我知道……公主……我知道你一直想着我,就像我也想着你一样。” 琉哈合上眼帘,按着她的双肩慢慢地俯下身。 纳依在那一片烧到骨子里的热中忽然想起来了,今天正是她当年第一次遇到琉哈的日子。 原来已过了这么久。 她被琉哈放到温水里时,后颈枕着木桶对边缘,那里被琉哈垫了一条毛巾。 第62章 睫羽低低地垂下,在眼下落出一片阴翳。 琉哈浸湿了一块毛巾,轻轻分开她的腿,纳依扶着浴桶的边缘,轻声叫了一句:“有点痛。” “那我轻一点。”琉哈说,“擦干净会才舒服。” 纳依沉默了片刻,忽然颤抖着湿漉漉的眼,用极细极低的声音说:“我当时……为什么会想哭呢?” 琉哈道:“你觉得疼吗?” 纳依想了想,有些迟疑:“不疼的,像是……有点痒,嗯……也不是痒……”她发也濡湿了,脸颊也沾满水渍,抬起手抹了抹脸,整张小脸儿因水热与羞涩,泛着胭脂的颜色,“说不出……但我很喜欢,公主……” “很喜欢?”琉哈擦拧了拧毛巾,扶她的膝盖出了水面,轻轻在上面亲了一口,目光中尽是笑意,“我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纳依却想,公主也是第一次,却能这样厉害,难怪公主会是公主,就是第一次也比我强太多了…… 琉哈将她洗干净,放在薄毯中抱到床上,空气中有淡淡的水香,摇曳的灯火生出缠绵的姿态。琉哈注视着她柔软的耳垂,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纳依本来已有些困了,偎在她怀里静静地合着眼,被她这样一揉捏耳根那原本就十分敏感的地方,顿时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公主?”她声音倦倦的,透着一种乖巧的意思。 琉哈笑了笑,轻声说:“等你将来再长大一些,我会给你打一副耳坠。” 纳依倦倦地应着:“耳坠?” “嗯。”琉哈道,“你的耳垂很漂亮,很适合穿耳洞出来,我会亲手给你打一副耳坠。” “好。”或许是太困了,纳依并没有再去问这副耳坠背后的含义。 -------------------- 耶,谢谢大家。 第73章 珍珠 ============================ 那一年的冬日,中部草原的大雪封阻了人皇王军队西进的路程,人皇王被迫率军返程,对于海别部的第一次战争被迫告终。回到蹂谷的人皇王为长子忽都举办了婚礼,迎娶北方乌什部落的首领之女提金为妻。 作为公主的琉哈带着那一年梁国的岁币与治下汉地的赋税回到蹂谷谒见人皇王。如今服侍人皇王的多是莎里古真王妃,自从月伦与议妃死后,人皇王一切如旧,只是两鬓的白发又添了些许。这一年人皇王已近五十岁,在三分草原南掠梁国之后,开始向西方进行征讨的第一战中道而止。深谙天命的战神开始向上苍祈求长生之术,宗暧为其延请许多中原僧道解惑。 在忽都娶妻后,人皇王召开忽里台贵族会议,将次年开春向海别部进军的权力移交琉哈,命琉哈持可汗符节,总领两万斡邻部精锐西进,命忽都率军为一翼扈从自己率军东征丹州,留休庐镇守在蹂谷的炉灶。 “丹州?”纳依接过琉哈解下的斗篷,扫去上面的落雪,“大汗为何要攻打丹州?” 琉哈喝了口热酒,坐在炉边暖手:“丹州的鄂尔浑原本臣服梁国,梁国战败后,便自立为汗了。父汗本不欲与他计较,但这些日子,他的两个儿子抄思与楚诃相继率军从南北两路频繁袭击我们在东边的部众,那里的首领请求父汗增兵退敌。” “乙离人不过是一群好吃鹿肉和鱼肉的蠢家伙罢了,也劳动大汗亲自出马?” “丹州有沃野千里,是比札阑巴勒肥沃、广阔得多的土地,父汗有意将那片土地攻下,作为忽都的封国。”琉哈道,“而且,打下海别人之后,父汗允诺你的封地就有着落了。” 纳依并不在意什么封地,却忽然笑了笑,笑容十分得意:“我听说丹州小得很,远没有中原气派,看来大汗心里,忽都根本比不上你一星半点。” 琉哈捏了捏她的脸颊:“马上就十五岁了,还这么没遮没拦的说话。” 纳依躲到她身后做了个鬼脸,又给她添了些热酒:“那开春之后,公主就要向西去攻打海别部了吗?” 琉哈颔首:“对。”她看向纳依,“要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纳依道,“难不成你不要我陪着你,你要找旁人陪你?”她咬牙道,“如果你这样做,我就……” 琉哈抬眸,含笑道:“你就怎样?” 纳依喝了一口热酒,忿忿道:“我就咬你两口解解气。再捉你的相好出来,糊他一嘴马粪。” 琉哈笑了笑:“那我为了自己的皮肉,还是得带上你的,哪敢有什么相好。” 这话倒十分真诚,琉哈已有二十余岁,仰慕追求之人如过江之鲫天上繁星,可只要她不点头,便是人皇王也不能擅自做主,可见琉哈心中,世间千万个男人女人加在一起,也都不如纳依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孩子了。 “只是战场凶险,一去便是数月的路程,仗打起来更不知要多久,我只是怕你受苦。”琉哈道。 “我不怕。”纳依目光坚定地看向她,“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公主,哪怕是死我也愿意。” “我怎么舍得你死。”琉哈摸了摸她的发,“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所以等到战场上……我准你装死。” 纳依立即嫌弃道:“那我一定会让整个草原上的人都笑掉大牙的。” “那你就快快地长大,做一个立于不败之地的英武的战士,让长生天的祭力保佑你,和我一同写进吟游歌者的长诗里。”琉哈柔声道,“雁、雁?” 纳依赧然道:“公主……” 自从去岁中秋开始,琉哈私下里便总好在无人时唤她雁雁,琉哈的汉话说的极好,这两个字咬得也很清晰,但每每被她这样唤道,纳依便有些羞赧的,像是在被哄着的小情儿一样。 可她越是这样脸红心跳,琉哈便越喜欢这样叫。 “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琉哈道。 纳依看去,却是一把短刀,长约儿臂,宽有三指,刀鞘为皮革所制,镶嵌着数颗玉石鸽子血,那珊瑚刀柄上更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珍珠,比她在中原府库见到的还要大,且通体为血色,实属罕见。她拔出刀来,只见一道银身在灯火照映着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刀身雕刻飞鸟振翅之纹,栩栩如生,熠熠生光。 纳依不禁感慨道:“这把刀……好漂亮。” 琉哈登时笑出声来,拍了拍她的脸颊:“怎么只认得这个。”她取过衣衫飘带,轻轻落向那刀刃,只见飘带霎时化为两段,无声落地。 纳依诧异地盯着这惊奇一幕:“好锋利的刀。” “前些日子有商队送了批镔铁锡铜来,我让他们打了这把刀。”琉哈将那刀收归鞘中,“别叫也鲁看见这刀,不然他大约会丢你马粪。” 纳依不解:“你偷他东西了?” 琉哈拍了一下她的腰:“胡说什么。” “大断事官不说嘛,偷窃是最可耻的罪行,小偷要被扒光了游街示众然后打一百棍,让每个路过的人都朝他丢马粪。” 琉哈唇角噙着抹笑容:“幸亏我是抢来的。” 纳依肩头轻颤:“你抢他什么了?” “这个。”琉哈指了指刀柄上的珍珠,“他喜欢上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要纳人家做偏妃,想拿这颗珍珠博人欢心呢。” “十九岁?”纳依一惊,“这匹老公羊。” “所以我说,这珍珠若是落在他手上,实在暴殄天物,不如给我,那姑娘也让我送走了。” 纳依深以为然:“公主,你做的对。” “那你喜欢吗?”琉哈轻轻一按她的肩,贴近了些。 不知怎的,纳依却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只得讷讷地点头:“喜、喜欢……”脸色红得大有胜过那鸽子血的意思。 琉哈却贴得更近了,生着薄茧的手指顺着光洁的锁骨,慢慢地向内探去,在她耳根轻咬:“我,不,信……” -------------------- 恭喜小水获得通关道具宝刀血珍珠。 谢谢大家,加个更~ 第74章 金铃 ============================ 翌日,纳依随琉哈到色楞部从前的营地整军,驻守此地的乃通古的二王子脱虎,脱虎早从兄长脱列哥那里得知她的事情,见面便打趣她。纳依从他那里抓了一把干奶/子揣在荷包里,脱虎抱着儿子在后头笑话:“小心吃成肥兔子胖田鼠!那样琉哈就不要你了!”脱虎的儿子光着屁股咯咯地乐,乐得手里的糖也掉了,还没来得及捡便被狗叼走,立即风云骤变,嚎啕大哭起来。 纳依才不听他的,顾自往马厩去,可当她走近时,却忽然听到前方一阵嘈杂的动静,夹杂着女孩子的哀叫。 她快步上前,只见几个士兵围着一老一少,尤其对那少女神色不善,老者粗头乱服给那打头的士兵下跪磕头,却被几个士兵哄笑着踹到地上,少女惊呼着过去,又被几人扯住挣脱不得。 纳依定睛一看, 领头人正是索洛尔。她愤然上前,呵斥道:“住手!” 几个士兵纷纷回过头,见是她来,一时又皆看向索洛尔。 第63章 索洛尔抱着手臂,神色轻蔑道:“臭奴隶,真晦气,你少来管我的闲事,快滚——” 纳依最是厌恶他为人,一时更加怒火中烧,上前将那一老一少护在身后:“你叫我滚?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索洛尔抽出马刀,“不滚我砍死你!” 纳依亦抽出刀来:“你以为我怕你?” 几个士兵唯恐惹火上身,便对索洛尔道:“将军,若是公主追究起来,只怕……” 不说还好,一说此言,索洛尔便更不欲放过她,上前道:“你把这个色楞女人交给我,我就不与你计较,不然就是砍了你,公主也不会拿我如何!” “交给你?”纳依自然不肯相让,“公主治军,向来不准欺凌妇孺,你公然在色楞部强抢民女,有几个脑袋够拿去军法处砍的?” “她只是个下贱的奴隶,我凭什么不能要?”索洛尔扬起刀,“少废话,你滚还是不滚?” 纳依冷笑一声,握紧刀柄:“我怕你不成?” 索洛尔倚仗着自己的力气,哪里将她放在眼里,提着刀向她砍来,然而纳依也不怕他,在他挥刀砍来的一瞬向侧方一躲,在索洛尔回转不及时,纵身一跃,一手按着他肩膀借力,将双腿盘在他颈上用力一勾,索洛尔登时被她勾得一个趔趄,以马刀支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纳依瞅准时机,在他颈上一盘旋,便将刀横在他颈上。索洛尔面色一白,却被纳依双腿如蛇一般缠得愈发紧了,不禁骂道:“你只会耍这样的阴招!不是好汉!” “你不是也只会借着蛮力欺负手无寸铁的小姑娘?”纳依笑道,“对付你,只有阴谋诡计最合适。”但她记得琉哈的教诲,自然不能一刀结果了他,只得跳了下来,对那一老一少道:“和我走吧。” 那少女胆怯地抬起头,露出双清凌凌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她。 纳依笑道:“走吧。” 那少女慢慢抬起头,忽然瞳孔一缩,指着纳依身后 ,纳依顿时察觉到不对,霎时转过身来——索洛尔挥着刀已砍到了她面前。纳依抬手挡了一下,震得手臂发麻,那少女忽然从怀里抓了一把东西,洒向索洛尔。 索洛尔面上覆了一层青黑的粉末,登时惨叫出来,几个士兵拥上前查看,纳依对那一老一少道:“快走——”说着便带着二人离开,临走还不忘对那几个士兵道:“管好你们的嘴巴,不然……”她挥起拳头,“我砸烂你们的牙——” 纳依将那一老一少带去了自己的帐子,紧挨着琉哈的大帐,想必索洛尔就是寻仇也要忌惮几分,纳依终是松了口气,这才有心力去查看那一老一少两个人。 她首先看向那少女,那少女大约只有十岁上下,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臂上还有青红的鞭痕,纳依不禁可怜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道:“我叫桑桑察兀尔……”她看向身后的老者,“这是我爷爷,他不会说话。” 纳依看了看那枯瘦的老者,老者佝偻着腰,慢慢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注视着纳依。 桑桑道:“我爷爷说,谢谢姐姐……” 纳依道:“你们是什么人?是色楞部的人?” 桑桑颔首:“我爷爷是色楞部的萨满,因为不愿意给斡不花跳神祈福,被斡不花关进了惩戒奴仆的马厩里,人皇王的军队到来时,又把我们当奴隶抓走了……” “你们不要怕。”纳依道,“我是斡邻部太师公主的人,你们既然是萨满,又怎么能当奴隶呢?”她笑着安慰那少女桑桑,“你们先留在我这里……等我去想想办法。” 桑桑愣怔地看着她,忽然与她爷爷一起跪在她面前磕头,纳依惊道:“不要这样,不要总是给人磕头,头低下去了就难再抬起来,做人是要仰起头的。” 这话说得祖孙二人不觉都是一怔,纳依却不以为意,她忙扶起那祖孙二人,细声安慰道:“有我在,索洛尔不会再欺负你的。他那样的人,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我根本不怕他。” 她安顿好那一老一少,掐算着时辰,约莫琉哈整军结束,便换了套新鲜颜色的裙子钻进她的帐中。她还没有到可以参与琉哈军务的年纪,因而也很乖巧地从不在琉哈处理军务或是政事上打扰,每一次都是待她处理完毕后才会端着马奶酒或者奶茶与一些乳酪瓜果进去。 琉哈正坐在案前,借着灯火看书,她看书时的神情安静美好,没有往日里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模样。 纳依轻手轻脚走进去,给她倒好了奶茶,将灯挑亮了一点,自己也抽出一册书在,坐在毡子上看。她身上系着各色的珊瑚珠玉,左腕上光是黄金的细镯就有两对,右腕上有两条红线串的琉璃珠子,靴子上还系着一串金铃,清脆声响从进来便没停过。 纳依似乎也觉得这样会搅扰琉哈,想了想,先把手腕上的镯与链褪了,又把靴子脱了,想了想,又去解一圈皆是玉珠与珊瑚的腰带,那动静却更响了,坐在一旁的琉哈终于无奈地放下书,支颐着看着她:“做什么这样闹腾?” 纳依被她一说,手上动作一块,整条腰带稀里哗啦地落了地,她进来时就把外袍脱了,中衣没有了那条腰带束着,松松的简直挂和在身上没什么两样。她转过头,领口处露出一片光洁的锁骨,那一片脂玉般的肤色,令琉哈看得心中一颤。 纳依笑了笑:“我怕吵到你。”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狼藉,“我身上响起来的东西太多了,以后不要乌日娜给我的腰带缝铃铛了。”她站起身,那件中衣亦如流水般顺着身躯倾泻,琉哈见她慢慢向自己走来,一时竟想她再快一点,这居室原就不大,人明明就在眼前,可她却还是想她再快一点来到自己的怀抱,再快一点…… 纳依坐在她身旁,她的眼渐渐褪去了儿时的圆润,眼角变得纤长,那里的皮肤还薄,时常会透着粉嫩的颜色,说话时睫羽轻轻地颤动着,仿佛眼中有一汪清水正在泛起涟漪。 “雁雁啊……”琉哈轻声唤道,“你变得比冰凌报春花还要美了。” -------------------- 新的一周啦,谢谢大家 恭喜小水得到一张sr桑桑小助攻 第75章 奖赏 ============================ 纳依垂下眼眸,露出一抹羞赧的笑容:“公主?” 琉哈轻拢着她的发,细不可察地在她脸颊亲了一口。 纳依一时觉得热,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垂着浓长的睫羽一动不动。 “索洛尔和我告状,说你抢走了他要的女奴。”琉哈道,“你猜我是怎么说的?” 纳依不曾料到索洛尔告状竟这样快,一时脸色也变得不好看,慢慢蹭出琉哈怀里:“你要惩罚我吗?” 琉哈笑道:“中原人喜欢脱了衣裳在身上绑荆条, 说是叫负荆请罪,我还以为你过来那么快就把衣裳脱了,也是来请罪的。” 纳依咬着唇角,显然是不服气:“他抢掠女孩子,那女孩子还没有我大呢!分明就是个发了情的儿马子……他还要拿刀砍我,结果还打不过我,只会告状说嘴。”她索性坐在地上,“反正我是打了他了,还把他打得很惨,公主要是觉得我错了要惩罚我,就拉我也出去打一顿吧。” “好啊。”琉哈挑着眼角道,“既如此,过来,伏上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纳依慌张地皱了皱眉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把我按在膝盖上打我屁股……” 琉哈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哦?不是小孩子了?”她慢慢伸出手,一把抄着她的腰,将人轻飘飘地放在两膝盖上,纳依的下颌压在左边膝盖上,下身就悬空着伏在她怀中,一时脸色红如桃花。 琉哈亦不给她挣扎的余地,将人按在怀中,伸手就去拉扯腰带。纳依这才反应过来,忙伸手去挡,却被琉哈一把抓住两条手腕,不容反抗地压在后腰。她那腰身本就细得很,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伏在琉哈怀中,腰/臀的曲线便格外明显,琉哈顺着衣衫下摆的开衩向里探去,扯住她束腰的汗巾,轻声笑道:“呀……雁雁,怎么衣裳都湿了?” 纳依身子一僵,顿觉得胸口一团热气顺着眼睛耳朵嘴巴流淌,活像个煮熟的虾子一样。见她不答,琉哈遂扬手给了她一板屁股,“说话。”纳依被这清脆响亮的一声激得立即清醒过来,勉强转过头低声道:“公主……我错了。” 她这个姿势,身体的变化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可说得上是一清二楚了。琉哈的手还探在汗巾的结上,似乎轻轻一扭就会散开,散开之后……纳依抿着嘴唇,她想,就是真押我去挨两军棍,都未必有这个折磨人。 纳依扯了扯琉哈的腰带,红着眼角哀求道,“公主……” 琉哈笑了笑,慢慢将手退出来,扶着她的下颌,凑近道:“怎么了?怎么这样孬起来?像个只会钻起来的红眼兔子。”她逗的纳依羞赧得抬不起头来,才算满意地将人抱起,托着方才自己打得发烫的臀/肉,像抱小孩子一样将纳依抱在怀中。纳依这时身形已渐渐如成人一般,手脚纤细修长,若非琉哈向来比她健壮,恐也难抱得住她。她将人抱在怀里,细细打量着那从肌肤中透出的粉色,如观一件宝物般爱不释手:“雁雁……你猜猜我是这么处罚索洛尔的。” 第64章 纳依一呆,喃喃叫道:“公主?” 琉哈笑道:“我也打了他一顿,打了四十军棍,以违抗军令的罪名。” 纳依眼前一亮,顿觉得胸中恶气出得干干净净:“当真?” “当然。”琉哈道,“他违抗军令,就是他老子爹来求情也不好使。” 纳依笑着缩在她怀里:“那和他一比,我是不是算从轻发落了?” 琉哈又给了她轻轻一板屁股,那手感实在是好:“你在我这里,明明是奖赏。” 毕竟纳依不是她帐下的将士,并不适用于严苛的军法,琉哈本欲与她解释清楚这其中的分明,却在看见她眼中的笑意时,一时不愿抿去她的快乐,只得作罢。但这便给纳依留下了一个错觉,让她误以为自己在琉哈这里是与旁人不同的,她的心也渐渐的难以自抑的娇纵起来,只是当下看不出来罢了。 纳依神情羞涩,脸颊贴在她膝盖上,闻得到琉哈身上有灯油的古香:“那公主还要打几下?我都受得住。” 琉哈却着意放过她了:“你的小屁股受得住,我的手也受不住,打两下让你长长记性……”她贴近纳依的耳根,在一片烧红中细声道,“要是再不长记性……就像你小时候偷懒那样打你。” 纳依自然有些怕的,不是怕挨打,只是怕被琉哈剥了裤子按在桌子上打,那实在是太丢脸了。 但一想到索洛尔狼狈的模样,顿时就只觉得爽快了,对琉哈便更是笑意盈盈:“公主,我救下的那两个人说他们是色楞部的萨满,既然是巫师又怎么会是奴隶呢?公主,把他们祖孙两个划为我的属民吧,我让他们安安静静的生活,绝对不惹祸事。如果他们惹祸了,我就替他们挨你打好不好?” “属民?”琉哈终于记起,纳依是有爵位在身的,这爵位还是自己父亲封赏给她的,不禁道,“好啊,那就让他们两个做你的属民,只有两个属民的小答剌罕,果然是个自由自在的人。” 纳依环抱着她的颈:“谢谢公主。” “只是谢?” 纳依瑟缩了一下,低低浅浅地咕哝了一声:“我想亲亲你,好不好?” 她如今年纪小,会说的情话也大都从人那里听来,对琉哈情浓意浓时,多半也是娇嗔着,蜜里调油地在她怀里闹,想说些情话,不过也是公主亲亲我摸摸我这般,说过最荤的话,也就是按着琉哈的手往下带,凑在她耳根后颈咬道:“这儿想要……” 她这样青春年少,纯真无畏,令琉哈陷于柔情蜜意中,食髓知味。将纳依按在怀中逗了一阵,方才放她有些失神地离去。 —————————————————— 纳依将那祖孙二人安置在了色楞河畔,在波光粼粼的河水边给了他们帐子和勒勒车,还有一些赖以生存的五畜,少女桑桑又带着她爷爷不住地磕头。桑桑大约是上过了药,露出的肌肤上伤痕少了许多,脸色也不再蜡黄,脸颊上透出健康的淡粉色。或许是出身于巫师家族的缘故,这祖孙两个的眼睛都黑亮亮得惊人,就是最浓的墨也调不出来。 纳依道:“不要谢我,你们今后就在这里住下,不会有人欺负你们的。” 桑桑看了一眼察兀尔老人,低声道:“姐姐,我爷爷说,他替你算了命,说天神告诉他,要你开春之后留在家里不要走,等夏天到了的时候再离开家。” 纳依疑惑:“这是为什么?” 桑桑道:“天神说,如果你春天离开家,以后就再也找不到家了。” 察兀尔老人虽是萨满,纳依却向来并不笃信部落的占卜或是跳神,只是笑了笑:“可我开春之后要追随琉哈公主的旗帜取攻打海别人去啊。”她忽然想,难不成我会死在战场吗,一想到生死,便又不得不谨慎些,便问,“我若去了,难道会死不成?” 桑桑又看了一眼察兀尔老人,慢慢露出些笑意:“我爷爷说,姐姐是长命百岁的大贵人,你的灵魂有长生天庇护,一辈子都不会缺人爱你的。” 任谁听了好话心情都会不错,纳依想,既然他如此说,想必我与公主的事情自然也是好事了,毕竟此时纳依只有琉哈一人,心中不由得大为欢喜,又道:“替我谢过你爷爷了。” 她说罢,远处琉哈已上马催促,纳依挥了挥马鞭,翻身上马,在马上遥遥与祖孙二人告别道:“待我回来,我再来这里问你爷爷一件事。” 马登蹄而去,惟余茫茫白雪,身着红衣的少女在天边渐行渐远。 察兀尔无声叹息,看向桑桑,少女桑桑听懂了他的话,不禁惊诧,“爷爷,你不说她是长命百岁的大贵人吗?怎么还说她会一辈子厄运缠身呢?” 察兀尔老人是色楞部用了五十年的老萨满通天巫,从五岁师从老萨满开始到现在,五十五年的寿命里,头一次遇到看不透的命数。他佝偻着腰,伸出皮肤皲裂的手指,轻轻按了按桑桑的肩膀,那意思是,愿天神慈悲。 -------------------- 谢谢大家,队形保持得很好,让我知道我不是单机(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从嘴里流出来) 第76章 绰儿 ============================ 梁元和三年的春天,色楞、斡邻二河破冰,太师公主持黑白双矛,率一万五千骑兵,每人领四匹战马,赶四千奴隶领八百头骆驼,斡邻琉哈于蹂谷整军,首次打破了部落与家族的分界,将一万五千人划为五营,分前中后三军,其自认统帅,节制全军,这也是后来太师公主金、青、蓝、白、红五帐军建制的前身。 整军结束的部队在人皇王率部众的相送之下,跨越开满春花的栖湿沼泽,一路西进。 这是斡邻部在统一东部草原、南征梁国之后的第二次西征,此前,在二十年前人皇王崛起于三河源头之后,中部草原海别部与西部荒漠草原上盘踞百年的高台王国便相继涌现古尔汗素沙粟善与高台女王其瑟,在人皇王南征梁国时,海别部与高台国亦曾与人皇王结盟,表面上分得战利之后各自相安,实际上早已垂涎于梁国土地不得而怀恨在心。更兼得人皇王立志一统大漠南北,和平便只能是短暂的假相,只有成王败寇的残忍规则支配着草原的弱肉强食。 自蹂谷向中部草原相去一千五百里,快马进军要四十日,斡邻琉哈于梁元和三年的三月出发,至海别部边境时正是四月半,抵达海别部边境火山林,那火山林名副其实,境内林立火山,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座丹炉伫立山原,其上有皑皑白雪为盖。山体呈暗青色或褐色,山岩间布满青苔,大小有几十座,由最大的一座火山喷涌的岩浆形成的湖床,在相去火山四十里的地方,由雪水与雨水共同汇聚为一座一望无际的银色湖泊,在海别人的口中,将那湖称为天神的眼泪,既海别湖,海别湖流水蜿蜒入境,至大小溯叶部,又被称为溯叶河。 大江或大河,历来被认为是生命的起源,古老的国度,必坐落在江河之畔。传闻海别有古俗,人死后魂归河流,魂灵会向大海汇集轮回,既得永生。 进入海别部境内,琉哈便不意轻率前进,而是派遣四路探马入境打探。向来遇到公务,纳依都不会轻易打搅,琉哈升帐议事,她便只做做添茶倒水等杂活,若事涉机密,她便连听也不听,默默走出去等着人各四散,方才会回到帐中。 她留在琉哈身边的身份,似乎也这样固定下来,她既不是琉哈的战士,也不是琉哈的臣子,只是她隐秘的情人,无法以军功得到升迁,却可以凭借着与她的私情傍身。但她为了能够让琉哈不至觉得她无用,也在连日的军报与士卒的交谈中大约拼凑了有关海别部的信息。 海别部古尔汗的名号,实义为“众汗之汗”,与人皇王的至尊统一不同,海别部实则是中部草原大小部落以结盟的方式,共同拥立海别部可汗素沙粟善为古尔汗。在海别部境内有大小十几个部落,除海别部外,便属溯叶河沿岸的大小溯叶部实力最为雄厚,然而大小溯叶部的首领曾因争夺汗位的缘故不和,遂分裂部落各自为营,溯叶部原本作为海别部争夺中部草原霸主的强敌,也因分裂而实力大减,不得不相继拥海别部为长。 素沙粟善便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分别嫁与大小溯叶部的首领,以此来安抚和巩固三者之间的联盟,最有实力的两个部落臣服于海别部,其余部落便也只能随波逐流。 不过,纳依倒听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消息,与她讲这些事情的正是忽都王妃提金的弟弟,乌什部首领的儿子勒图。 只因乌什部先可汗的大妃,勒图的祖母,乃是溯叶部人。 勒图道:“素沙粟善把两个女儿嫁去大小溯叶部之后,还想强迫溯叶部的人也改信长生天,真是给长生天的英明抹黑。” 纳依疑惑:“怎么?溯叶人不信奉长生天吗?” 勒图道:“溯叶部并不信奉长生天,他们有着自己的神明,是长河之神,听我阿婆说,海别湖的水,顺着巍峨的布尔塞山,沿着蜿蜒的山谷流向了溯叶部,在溯叶部的石河床流淌时,会发出类似绰儿的乐音,溯叶人就管他们的神叫绰儿神。传说溯叶人的先祖妈妈在溯叶河边洗衣的时候,听到了河水发出绰儿一样的声音之后,她就怀孕了,接着就生下了整个部落的先祖,很多年之后,这个女人的后代就按照她的模样造出绰尔神的石像,每个月都会在溯叶河畔祭祀。素沙粟善那两个女儿强迫部众改信无果之后,部众中很多贵族都讨厌死他们了,尤其是大溯叶部,那里好多贵族都是从祖上就开始信奉绰儿神的老贵族, 差点儿没逼着大溯叶首领杀了那个女人。” 第65章 纳依听罢忍不住笑道:“听了河水的声音就怀孕了?” 勒图对她的身世亦早有所耳闻:“那怎么了,你不也是你阿妈吃了大雁的蛋之后生下来的孩子?” 纳依蹙着眉头道:“你阿妈才吃了大雁蛋呢,我只是洗衣裳的妈妈从大雁窝里捡回来的而已。” 勒图恍然大悟:“你是大雁下的蛋变的啊!那你身上有没有羽毛?你会不会像大雁那样飞走啊?” 纳依更是气恼:“你才是蛋变的!你是乌龟王八蛋变的!” 勒图的年纪和她差不多,但心智远没有纳依沉稳,被乌什首领送来军营也不过领个后勤的官儿长长见识。纳依这时却早已出脱得一如天边朝云,人间春花,勒图却还是个愣头青,但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哄她:“好了好了,你不是蛋我是蛋好吧,纳依妹妹,我给你讲了这么多故事,看在这个份儿上,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 纳依哪里将他看在眼里,冷哼道:“谁是你妹妹,你有我长得高吗?再说你讲这些有什么用,我听了也不知道真假。” 勒图忙道:“我怎么会骗你呢?你不信,我领你到巫师那儿问。”说着便拉着纳依跑到自己的营地,将随行的乌什部巫师叫了出来,对那巫师道:“巫爷爷,你快和我朋友讲讲绰儿神的故事。”那巫师慢悠悠抬起头,却在看见纳依的一瞬间,扑通一声跪在了纳依面前,口中一遍又一遍叫着绰儿神降世。 纳依呆呆地看了勒图一眼。 巫师点了一盏油灯,怯畏而恭敬地看向纳依,还有些难以置信地感慨:“这世上怎么会有和绰儿神长得一样的孩子?”他举着灯细细打量纳依,“简直和我当年在溯叶河畔见到的绰儿神神像一模一样。” 勒图惊奇道:“你不是大雁生的孩子吗?说不定你真的是绰儿神转世……”他憋了半天,终于把二者合理地联系起来,“绰儿神把自己放在大雁蛋里转世的……我妹妹阿娅也总说自己是从蛋里孵出来的。” 巫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向纳依道:“我们小公子想不清楚事情,还请您多担待。” 纳依淡淡道:“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了。”她却对自己是否与绰儿神长得相似几位好奇,“巫师爷爷,绰儿神真的和我长得很像吗?” 老巫师默默地点了点头:“如果不是您不承认,老头子我真的以为是溯叶河畔的绰儿神转世了。” “太好了。”纳依忽然笑道。 勒图看着她:“你也觉得我说的太好了是不是?” 纳依连看都未看他,兀自出了巫师的帐子。 -------------------- 双标小水的日常: 对公主: 没有我的公主真的可以吗? 公主我想亲亲你~ 公主摸摸我好不好? 我的心是公主的~ 对其他人: 滚。 谢谢大家。 第77章 落寞 ============================ “公主!”纳依溜进琉哈帐中,见琉哈正为军情伤神,便先问道:“探马不是回来了吗?怎么你愁眉苦脸的。” 琉哈道:“四路探马相继来报,说海别部将七千精锐倚仗地势之利尽数安排在我们进军的咽喉,且境内大约还有海别、溯叶二部共两万多的步卒与一万骑兵,素沙尔合亲自统兵。”她招了招手,将纳依抱在怀里,闻了闻她头发上的香味,“我在想进军的路线,还有击败敌人的策略。” 纳依想了想,抬头看着她:“其实…要是有人能把海别部境内的关隘地形还有军队布置传递出来不就得了?” 琉哈笑了笑:“古尔汗早知我们要来,在父汗第一次进军之后便将百姓尽数收拢到各部大营坚壁清野,这一路连人都不多见,探马都不能轻易进入,上哪里接近敌首打探这些事?” 纳依道:“我有一个办法。” 琉哈饶有兴致:“哦?”她揉了揉纳依的长发,“你的小脑瓜里想到什么了?” “我去帮你打探啊。” 琉哈蹙眉:“不要胡闹。” 纳依笑道:“我没有胡闹。公主,你听我说,我从乌什部的巫师那里听到一个消息,素沙粟善曾经试图让他两个嫁去大小溯叶部的女儿强迫部落子民改变信奉的神明,招致部众的不满。” “那又如何?” “溯叶部信奉长河绰儿神,那个老巫师告诉我,我和绰儿神长得很像。我想,如果我以神明在人间降世的身份接近大小溯叶部,再通过溯叶部与海别部的不和来离间他们,让他们从内部瓦解,哪怕离间不成,还可以为公主传递情报。” 她说罢,琉哈却并未见任何笑意,反而轻轻地将她放下,起身沉默良久,方才道:“我不同意,这太危险了。” 纳依也跟着站起身:“公主,可这样也许能帮到你?” “我并不是一定要清楚对方的布防才能获胜,也不会胆怯于面对数倍于我们的兵力,但你……”琉哈垂眸注视着她,“我不可能让你一个孩子去冒这个风险。那老巫师所言无凭无据,若其中有误,岂非让你身涉险境?纳依,这是战场,阴谋权术是梁国人喜爱的,但他们用了再多的阴谋权术也没能守住自己的国门,而我便更加不会凭借阴谋权术来取得战争的胜利。” 纳依听罢,自然明白琉哈的考量更有道理,却为自己的无用叹息道:“可我真的很想帮你。” 琉哈亦不曾怪罪她,反而轻声安慰,“你还小,这些冒险的事情,还是不要参与了。” 纳依点了点头,目光中透着失望的意思,攥着衣衫道:“公主……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怎么会呢。”琉哈笑道,“纳依,如果不是你,当年在和林雪山我就死了,你身上有长生天的福泽庇护,你是我最疼爱的人,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在我背后活得平安,不要去做危险的事情让我担忧。” 纳依依依地望着她的笑容,心中却顿感落寞,她渐渐清晰地认识到一个无法回避的真相——她与琉哈之间的差别太悬殊了,她所谓的走到琉哈身旁,其实不过是躲在她身后做一个承欢承宠的奴隶或是一个调情弄爱的情人。 人皇王将儿女的婚配当作拉拢臣民与爱将的手段,所以忽都再跋扈嚣张刚愎自用,也不敢对提金有任何不敬不爱的举动;古尔汗也将女儿的婚姻视为联合部落的交易,因此哪怕这两个女人冒犯了大小溯叶部的神明,溯叶的首领也因不敢轻易得罪海别部而不得不纵容那两个女人的行为。 那么……如果自己没有琉哈需要的价值,或是有值得琉哈敬重的道理,单凭这样虚无缥缈的爱意情意,又能支持多久呢? 她忽然觉得一种模糊而诡异的惶恐,在悄悄地蔓延心中。 “雁雁?”琉哈轻声唤道,“你在想什么?” 纳依忽地抬起眼帘,渐渐变得纤长的眼角挑出些风韵,琉哈似也有些恍惚地想,原来这孩子已这么大了,她已十五岁了,像她这样美丽健康的女孩子,到了十五六岁,只怕要有一把的追求者围着帐子这山还比那山高的给她唱歌了……她忽然觉得一种酸涩感爬出心来,自己这般固执地占有着这孩子的心,却从未想过这孩子的未来,只是这样决计是不能的,可若不能维持眼下,将来又要如何呢? 作为情人的纳依可以享受着她的偏爱,却永远也不可能走到她的身旁,没有功勋的人,如果只凭艳闻流世,又能得到多少歌颂呢? 她越想越觉心中落寞,只能按下不去想,以眼下军情紧急来压抑心中的念想,对纳依道:“你先去吧,回到你的帐子里好好看书,或是去练兵的武场骑射。” 她颇为落寞地走出琉哈的帐子,恰逢勒图过来找她,见面便笑呵呵地往她怀里塞新摘的野花。纳依本就烦闷,见状更是恼火,将那花悉数扔了勒图满脸,凌空挥了两圈,恶狠狠道:“再来烦我我就捶死你——” -------------------- 谢谢大家 第78章 挽弓 ============================ 纳依闷着一口气,骑着马到了练武场,那练武场不过军中常设的骑射之地,此时行进途中,并无他人过来,放眼望去不过茫茫一片,零星几个绘着红心的靶子。 她取来弓箭,一连发了十五箭,箭如流星,相继射透了四个靶心,磨得拇指上的犀角玉韘都出了印子,却犹觉得不够,命人再换一壶箭支来,替她负箭壶出来的小校劝道:“天冷,这弓弦看上去许久不曾打过蜡,仔细绷断了伤手。” 纳依却没有心思理会,只将心中的郁闷发泄在箭上,一手挟三支羽箭搭上弓来,对准最远处的一枚高靶,将雕弓拉满,隐隐闻得弓弦紧绷之声。那小校也不敢得罪她,蓦地叹了口气,转头进帐。 纳依紧盯着眼前的高靶,想起自己受脱列哥指点练箭时挨过的训与罚,脱列哥性情通达,却并不与她有任何纵容,自晨起到正午,不射完当日的箭支达到命中红心的要求便要加训,酒饭通通不准用,就是琉哈来人请也不准允。 第66章 她虽在读书时总为惫懒而遭教书先生的斥责,但那些中原的文人并不敢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地步,通常挨两戒尺不痛不痒,根本不足以震慑她。而她的马术是琉哈亲自教授的,骑马这事学起来不难,那些马匹大都训得通灵,最难也不过被甩下来摔一跤或是磨得腿根破皮,那时夜里她就会借着冲澡的时候向琉哈撒娇,给她看自己可怜兮兮的臀腿,这一招百试百灵,琉哈无不是哄她哄得耐心温柔体贴入微,因而马术的训练对她来说实在轻松,得了踏雪之后更是如此。 唯有练箭,自琉哈请来了脱列哥,这神箭手对自己可谓罗刹阎王般,自己初时受不住,常在夜里抹着眼泪去与琉哈求情,可琉哈却也狠下心来不管,自己只能再被脱列哥拎着领子扔到靶场,哭着抖着手臂射箭,有一回射到了天黑也不曾令脱列哥满意,脱列哥便罚她在靶场站了一夜,不准人送吃喝,琉哈来人看了一遍也被阻拦回去。她挨到天亮,又冷又饿,双臂如灌铅一般抬不起来,才被放了回去,她委屈得扑到琉哈怀中哭了一场,琉哈默默听她哭完,语重心长低问了一句,那你还要不要练习? 她把选择的权力交给自己,纳依坚定再不碰弓箭的心反倒动摇了。 琉哈说:“脱列哥也与我说,你只是个小孩子,如今既不用上战场也不用打猎求生,对你不必寄予厚望。可我知道你的眼力心力臂力都是极适合练箭的,又如何能够荒废?若你不愿再去,我立即与他说,你日后便再不必吃这个苦,但这世上就会少一个我曾经寄予厚望的神箭手。” 她讷讷听罢,不知哪里生出的念头,千回百转地会在一起,也不过是一句话——我决计不能做个废物孬种,叫自己一事无成。那时公主必觉得我毫无用处,会不要我的。 她依旧选择回到了靶场,继续那暗无天日的日子,完成着令她痛苦憎恶的训练。直到一年之后,脱列哥一改沉郁之色,领着她来到琉哈面前,笑着说:“公主堂妹,我可把一个小神箭手美美地练出来交给你了。”她抬起头,懵懵懂懂地注视着琉哈眼中欣慰的笑意,那一刻竟将过往所有的苦难眼泪通通忘得干净了。 但如今一个残忍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她可以凭借着曾经救下琉哈的功劳而享受着贵族的待遇,也可以依靠着给琉哈做情人的隐秘身份而享受她的疼爱,脱离梁国的她,可以凭借这些安然无恙地在北朝的土地上活着,没有人戳穿的谎言是那样天衣无缝近乎完美。 但这一切都不能给予她一个光明正大存在于琉哈身旁的身份,她学到的本事依旧是荒废的,没有任何用处,她依旧只是琉哈背后的影子。 思及此处,纳依的手愈发用力,那雕弓弦如满月,似再不能承受般发出吱吱的动静——只听一阵闷响,纳依臂上炸开一阵剧痛,她叫了一声,惊动了帐中小校出来查看——只见那弓弦断裂,三支羽箭狼藉落地,纳依捂着手臂痛得紧拧眉头。 那小校唯恐纳依伤到哪里,大呼小叫着将她带去了帐子里查看伤势。 那帐中还坐着个人,闻得人回来,笑着道:“哥哥?”却见还有一人,忙起身看着那小校,“这是?” 纳依抬起头来,见说话的是个清秀的女子,一时心中痛楚散了许多,那小校催促道:“阿琳,去找水和毛巾来。”那女子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盆清水,那小校道:“小姑娘,我让我妹子给您看看。”纳依已缓和了许多,笑道,“我没事。” 说话间那女子已经走了过来,将她右臂束袖的带子解开,慢慢卷起袖管,不禁叫出生声来——那弓弦绷到了手臂内侧的软肉,红肿沿着伤处蔓延,已比周遭的肌肤高肿出许多。纳依也不想伤得这般重,从前都打牛皮臂缚,伤不到哪里去,这回半个小臂都高肿得难看。 纳依叹了口气,安慰那女子道:“我没事,找东西敷一敷就好了。”那小校道:“我妹子懂些草药,叫她给您看看吧,不然回头公主知道您在我这里受了伤,小人实在是吃罪不起。” 纳依只得道:“好。”那女子仔细瞧了瞧,先拿毛巾擦了擦,起身取出些草药,在口中嚼烂,吐在掌心,均匀地摊开在伤处。 纳依稍抽了口凉气,那女子道:“会有点痛,但是消肿很有效。” 纳依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有点怕疼。” “怕疼是很正常的,哪有人不怕疼呢?”那女子敷了药,替纳依缠好手臂,“这草药很管用,敷上几日手臂不要用力,慢慢就会好了。” 那小校终得松了口气,上前道:“等下让我妹子送小姑娘回去吧。” 纳依这才想起问:“我还不知二位的名姓。” 那小校道:“小人叫海日罕,这是我妹子阿琳茶甘。” 阿琳茶甘笑道:“您唤我阿琳就好。” “多谢你们了。”纳依道,“是我添麻烦了,你们不必担心,我回去,不会与公主说起的。” 海日罕忙道:“多谢小姑娘体恤小人。” 纳依渐渐觉得伤处肿痛弱了,问道:“方才敷的草药是什么?” 阿琳茶甘道:“是……蒲公英。” “蒲公英?” 阿琳茶甘道:“是一种很常见的草,开出的花朵先黄后白,种子随风而去,叶子有消肿的功效。”又道,“我这里还有,等下给您带着。” “谢谢姐姐。” 阿琳茶甘忙道:“不敢不敢,我们这些下人,哪里担得起您这样唤。” 纳依蓦地一笑:“我也只是个别部落出生的奴隶罢了。” 阿琳茶甘为她倒了一杯奶茶,坐在原来的位置继续缝手里那件羊皮袄,海日罕则出去收拾靶场:“英雄不问出处,斡邻部有多少军官都是死士营或打铁奴隶出身的,听说您救下公主的英迹,已传遍了整个部落呢。” 纳依端着奶茶的手不觉一颤,抬起清凌凌的眼看向阿琳茶甘,神情中露出羞涩:“阿琳姐姐……”她忽然好奇,“你为什么会懂草药呢?”历来在草原上,懂得草原医理的大都是巫师萨满家族的人,但海日罕显然只是军中小卒,想必二人但家族并不显赫。 阿琳茶甘垂着眼帘,低声道:“我们的父亲是汉人,当年梁国与草原的边镇还有互市,母亲赶着牛羊到市集上遇到了父亲,就生下了我们。后来起了战火,互市关闭,父亲被梁国人抓去征兵了,哥哥就带着母亲和我回到了三河源头。” “那你爹爹没有再来找过你们吗?” 阿琳茶甘摇了摇头:“天地广大,人海茫茫,哪里找得到呢?母亲临死前也在念着父亲,但也许父亲也早就死在战火中了。” 手中的奶茶渐渐凉了,纳依心头也觉得一空,不知如何安慰,只道:“其实我也不记得我的爹爹妈妈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忽然又叹了口气,“要是不打仗就好了……” 阿琳正欲出言安慰,忽然听到外界一阵喊杀声动地,她还未及反应,便被纳依抓住手臂往帐外去。 这是有人袭营。 -------------------- 谢谢大家 第79章 袭营 ============================ 纳依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之后,立即想到这里距离琉哈驻守的应当较远,想必敌军一时杀不过来。不过此时青天白日,怎会有人在此时大张旗鼓地过来厮杀,岂不是自投罗网?她正思索间,海日罕也听到动静,见纳依带着阿琳茶甘出了帐子,难免慌张道:“这……这是?” 纳依将阿琳茶甘交与他,骑上拴在帐外的踏雪,负好弓矢,抽出腰间马鞭:“有人袭营,你照顾好你妹妹!”说罢便催马往琉哈处赶去。 她从此处赶去金帐不过一刻钟,前方还有人马在厮杀,但即便如此混乱的局面,她还是一眼便看清了在人群中挺枪跃马的琉哈。草原马战多以砍杀为主,挥舞枪矛需极强的臂力,然那杆白缨银枪在琉哈手中左突右刺,敌军不得近身,足见琉哈神力。就在琉哈挺枪刺杀一排冲上来的敌军时,一名被挑落马下的敌军竟爬了起来,不知哪里捡了一把马刀,在琉哈背后砍杀过去。 纳依立即张弓,对准那人咽喉。 只听一道破风声划过耳畔,琉哈挑杀了面前的敌军,回过身来,那喉咙上穿了利箭的敌军正倒在琉哈马后,仅仅一步之遥。 她抬头望去,远处山峦起伏,一片烈烈寒风中,纳依已再度张弓,连发数箭,红衣飘摇如有花绽。她一挥手,长枪突刺,一举贯穿二人悬于半空。 那敌军本就是轻骑小队,渐渐便被琉哈整顿的军马杀退,日已西斜,寒阳一道出了苍山,将尸横遍野的营地笼于凄色中。杀退敌军后,琉哈升帐,命士卒清点伤亡,统计俘虏,所得结果:敌纵六百骑,死一百五,有首级为凭,重伤者不满一百,因不良于行被俘,暂押后营。军中死伤数十人,有九座毡帐被焚,马匹牲畜粮草无大损。纳依正为琉哈卸去浸满血水的铠甲,为防甲风,替她抱来貂裘裹身,正听得军中统计伤亡,这样听来,军中损失并不算大,但看琉哈面色,便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纳依心道,敌军引六百人偷袭,警戒岗哨不能立即回应,足知这敌军必是抄未设岗哨之地轻装奔袭,便说明军中对地利查勘不详。 第67章 敌军偷袭直奔琉哈大帐,想是为试探琉哈实力,大战未开,突遭偷袭,对军中士气亦有不利。 从前人皇王率军统一东部草原,是靠锋利的马刀,南下梁国时,因有投降的汉地世侯为内应,对中原地理详察究竟,常于关下设兵牵制中原守将,自己则抄近路奔袭前后夹击,攻城略地不在话下。但如今在海别国境,却今非昔比。 琉哈披上裘衣,纳依又为她添了一盏热酒暖身,琉哈听事之余,瞥见她右臂袖下似有什么鼓囊着,隐隐瞧不真切,打算过会儿散帐再问。纳依有所觉察,乖巧出帐,找了个隐蔽处将臂上纱布拆解,草药抹了,忍着痛擦干净伤处,将那红肿更透出几分来。就这样在帐外等了多时,众将散去,纳依方才进了去。 此时尚是早春,暮色四合,寒气浸身,乍进了帐子却是暖融融的,纳依不耐热,松了松身上的衣裳,却听琉哈道:“雁雁过来。” 灯火也似摇动起来,纳依在灯影中慢慢走了过去,一近琉哈的身,就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气,不觉皱了皱眉头,她那小脸一皱起来,简直像张白棉纸揉出来般,琉哈也奇得想,这孩子日日风吹雨大,没有半分遮拦,秋天追着羊群引吭高歌,夏天打着短衣下河摸鱼,旁人都晒得黑泥鳅似的,怎么偏我的雁雁像个白净瓷烧娃娃? “闻到什么了?”她揽着纳依的腰,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纳依痒得笑了笑,乖乖坐在她怀里,先替她拢好了裘衣,方道:“有一点点……熏。” 琉哈鼻尖抽动:“是血的味道。” 纳依点了点头:“我不喜欢。” 琉哈揉了揉她的发:“那晚上与我去冲个澡。”她目光落在纳依的手臂上,按着纳依手腕道:“我看看。”纳依虚躲了一下,乖乖被她拿住,琉哈细细解开她的腕带,将袖子慢慢卷上去,目光不由一颤。 “这是怎么弄得?”琉哈看着那臂上青肿,问。 纳依叹了口气,无不可怜道:“好像是射箭的时候打到的。”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我当时在后面的山坡上玩,听到有人劫营,怕你出事就过来了……就,没打臂缚。” 琉哈道:“我让人找药来。” “哎呀不是什么大事。”纳依又往她怀里缩了缩,“没有那么疼的,又不是娇小孩子。” “是啊……”琉哈若有所思,“你在山坡上射箭杀了偷袭我的人时,我那一眼看去,就觉得……”她忽然将话嚼得很轻很轻,纳依听不真切,仰着头道,“觉得什么?” 琉哈却忽然俯身,含着她的唇瓣亲了一口,在纳依尚是浑噩的时候,将她捞起来按在虎皮床上,自己则起身往箱子里抽出一匣伤药,军中伤药自然比阿琳茶甘的草药见效,只是颜色绿油油,闻上去一股糟污气,熏得纳依捏着鼻子嫌弃:“这一定是马粪做的。” “胡说八道。”琉哈道,“这药是老巫医配的,多少黄金也买不到。”纳依瞧了瞧自己被涂得绿油油的胳膊,笑嘻嘻道,“那我这只胳膊是黄金胳膊了。” “黄金有什么稀罕。”琉哈道,“胳膊才要紧。”她涂好了药,给纳依仔仔细细缠好胳膊,方才松了一口气。 一时静谧,纳依渐渐习惯了那味道,看向琉哈:“公主,我觉得海别人这次袭营,是过来探听虚实的。”琉哈道:“你也这样想吗?”她不禁一笑,“什么时候来我身边做个军师,不然真是屈才了。” “那你什么时候让我做你的军师?” 琉哈笑了笑:“军师要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那我倒真的差了点。”纳依道,“我得多喝些骆驼奶,喝聪明些,给你做军师,白天进你的帐子给你出谋划策,晚上进你的帐子陪你……被,翻,红,浪。” “小,浪,货。”琉哈轻声做了口型,揽着她说正事,“你在上面观战,觉得海别人战力如何?” 纳依想了想,给了一个很中肯的回答:“他们的主帅不如你,但士兵不错,是个地大物博的大国能养出来的兵。” “那你觉得我能打赢吗?”琉哈意味深长地问。 “你能打赢。”纳依神色坚定地看着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海别部国境辽阔,地势复杂,这一次偷袭,我每隔五里部下的岗哨并未察觉,便说明这一路还有我军探马未曾深入的险要之地。且父汗临行前交代,海别部古尔汗的太子素沙尔合是个不逊于我的悍将,大小溯叶部也是精兵良将无数,我还是十分担忧的,毕竟我上一次独自带兵攻打南方梁国人时,还不曾觉得战事险恶,如今到了这里,才渐渐发觉人力的微茫,就像面对矗立于高天之下的火山时一样渺小。” 纳依自幼听得琉哈的传奇,在人皇王的荣光下,他的儿女,尤其是太师公主名号下的琉哈,也被羊皮文书的青史书写得神乎其神。但或许只有纳依,能够在寂静无人时,触摸到她盛名之下的虚弱,光辉之下的疲惫。面对战争的琉哈原来并非人皇王那样的铁血无情,而是一个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人。 纳依依偎在她怀里,听到她铿鸣的心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亦或是向来为她,总是有无数的勇气:“如果长生天不肯保佑你,如果真的打不赢……我陪你一起死。”她说得如此认真,让琉哈心神俱是一荡。 -------------------- 水娃:搞纯爱当年我可是no.1 分手之后前任追我跑到异国不是吹的 第80章 桃花 ============================ 琉哈的担忧只对她一人讲述,在坐镇中军时便又成为了杀伐果断的一军统帅。她下令将前日所俘敌军,揪出首领,斩杀祭旗,余下编入劳工营驱使,遇山开路,遇水搭桥,遇箭雨齐发便为人肉盾牌。随即帐中点将,命大将四员,脱虎、巴雅尔,帖木儿,也代,分领四路兵马,齐向火山林海别部的驻营进发;四名亲兵小将,怯失,索洛尔,勒图,速述,两人一队,各引一千骑兵两千步兵于军中护卫往来接应;老将探鲁花负责押运粮草,后方支援。 余下灶火家当,皆交由司务长处理。是日天高云淡,春色落满莽原,一改寒冻。旌旗招摇,风声烈烈,纳依远远望着琉哈的背影,目光中尽是依依惜别之色。 司务长阿儿答乃琉哈表姐,其母乃人皇王之妹。阿儿答为人持重严明,于军中担任司务,上下大小之事,乃至一鞍一毡,都要过问于她。 阿儿答受琉哈托付照料她,见纳依大有惜别之意,也不管她,直至半日军马俱散,才亲自来叫她回去,将她领到自己的帐中。此次行军,士卒大都未带家眷,军官贵族或有携妾室随军照料起居者,也是少数。纳依进了帐中,却见到有名女子,一时还觉得诧异,阿儿答对那女子用一口生硬晦涩的汉话道:“去倒茶。”那女子方才去了。 纳依道:“阿儿答姐姐,这位姐姐是汉人吗?” 阿儿答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她唇上,轻声道:“不许说话。”随后抓了一把纸包奶糖给她揣怀里,“吃糖。” 那糖果奶味浓郁,纳依吃得口齿生甘,一声陶醉,眼见那女子端着茶过来,竟是煮的红茶,纳依难免皱了皱眉头:“我想喝奶茶。” 阿儿答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吃了糖太甜,拿这个解解腻。”又捏了捏她的脸蛋,“嗯,还没吃胖,有没有长蛀牙?” 纳依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牙齿:“才没有。” 阿儿答待她温厚,却是在待一个小孩子般的心态,而对那女子说话时,目光竟有低垂之意。纳依与琉哈有情多时,那目光也看得明白,不禁纳罕,素日不曾听闻阿儿答有什么相好,怎么还是个梁人女子? 那女子姿容甚美,穿着打扮皆是斡邻部模样,乌发流水似的垂落。 “公主此去,只怕最短也要半个月才能回来。”阿儿答道,“你一个人睡觉怕不怕?怕的话就在我帐子旁边搭一个帐子。” “我不能进来睡你的帐子吗?”纳依道,“我晚上不磨牙也不打呼。” “你与我睡?”阿儿答笑道,“你家公主让吗?” 不知怎的,纳依听到那“你家公主”四个字,顿时觉得一阵痒发在喉咙中,脸上也热扑扑的,一时含糊道:“不让就不让嘛……”她眼光一闪看向那女子,“我知道,我没有这个姐姐长得好看……不配进你的帐子睡觉,晚上就叫我一个人喂狼吧 ,喂了狼吧。” “小孩子。”阿儿答笑道,“前两年还总被公主剥了裤子打屁股打得泪嗒嗒的,现在嘴巴就这么厉害,将来必得找个管得住你的才行。” 但她却是实在喜欢纳依这小孩子。阿儿答已近三十岁,并未婚配,其母在世时,还时常请求人皇王为她在族中青年才俊中择一人,谁料阿儿答是一个也看不入眼的,被逼得急了,自己提了马刀,与表妹琉哈一拍即合,跟着人皇王的大军南征北战,军中裁决,渐渐的养出傲气与孤冷来,原本望着她的裙摆匍匐的男人,更是变得连她足下尘埃也不如了,一位太师公主,一位司务长,足令整个东部草原的男人望而却步,女人艳羡不已。 第68章 后来其母病逝,阿儿答继承这一支部民,成了一部首领,更是有了恣意的本事,再不受任何人人拘束。 天然不愿拘束的人,必然也会更加疼爱纳依这样灵性洒脱的小孩子。 她请来那梁女,向纳依道:“她姓苏。” “小苏姐姐好。” 那梁女神色惶惑地看向阿儿答,在阿儿答安慰的目光中,才慢慢地摇了摇头,对她露出一抹笑容。阿儿答适时道:“她不会说话。”纳依意外,奇怪阿儿答如何会喜欢这样一个出身梁国的哑女。但人的爱意情意原本就是缥缈难定的,若遇到喜欢的人,再多的什么原则什么要求,也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纳依吃饱喝足回到帐子里,阿儿答才算松了口气倒在床上,阿苏走了过来,坐在她身旁,阿儿答笑道:“那是我那个好表妹喜欢的孩子,你觉得怎么样?”阿苏浅浅一笑。 阿儿答道:“你看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动听的像百灵鸟一样……”她勾了勾阿苏的手指,“你也试着说一句话与我听好不好?我记得那些人说,说你不是天生的哑巴,是吓得哑了。” 阿苏为难地张开唇,努力发出一些音节,无奈低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抱歉的目光。 阿儿答轻声道:“没关系,慢慢来。” ——————————————————— 战况不容乐观。 琉哈的四路兵马自进入火山林后,所经之地怪石嶙峋,尤其一片暗红石柱林,拔地而起,参天直上,远远望去,如孤魂游荡。海别部的军马熟悉地形,于其中出没,常打得琉哈措手不及。石林之顶,高山之巅,又有海别部引燃炸药致使冰雪裂动砸向军队,由巴雅尔领路的军队在此地被截为两段。帖木儿与也代两路军马试图绕过石柱林,沿两座死火山之间的海别河一路西进,又遭遇两座火山眼中埋伏的海别部兵马投掷巨石,折损不轻。 琉哈自任先锋,与脱虎一并率军队沿峭壁险行,途中遭逢暴雨,将人马冲堕山崖,就这样一路摸过火山林,与巴雅尔的军队前后夹击,花费整整三昼夜,才将石柱林上所筑碉堡中的海别军队歼灭。 但行过火山林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更为巍峨高耸的布尔塞山。春日的布尔塞山土石裸露,遍地枯黄,塞上一起风便是沙石乱舞,沙砾刀子也似拍在脸上,半日下来便伤痕累累。但这荒山凉地,却有着一副令人此生难忘的奇景——那一片黄埃散漫风萧索当中,竟有淡淡粉红团雾云蒸霞蔚,日光里如轻纱招摇粉缦飘舞,近前看时,方知竟是一簇簇在无人之境盛放的桃花。 众人不禁纳罕这奇景——如此荒凉之地,无土无水,唯有高照日头烤得人干焦,不然就是携沙裹石的大风拍得人如受凌迟……这桃花竟开得烂漫无辜,朵朵有婴儿拳头大小。 琉哈策马来看,一时也觉得心中豁然开朗,生出一种怜爱疼惜之意。她捡起地上数枚落花,收藏在一枚荷包中,随即命军马继续向前。然而未及翻跃布尔塞山,便遭逢海别部联军,恶战一触即发。 -------------------- 副cp出场啦 阿儿答x阿苏 这两个姐姐是中后期最疼爱纳依的人,而且是草原将军x中原俘虏的纯爱 第81章 暗夜 ============================ “在想什么?” 纳依低头看面前的纸,又看了看阿苏的笑容,轻声一叹,只道:“没有什么。” 阿苏顿了顿,又写:“要不要喝奶茶?” 纳依见她这样就不问了,反而忍不住,又是一叹气:“公主走了半个月了,探鲁花叔叔押粮都回来,她也没回来。” 阿苏沉默了片刻,不知如何回答,她只是想到,阿儿答这些日子也是忙得很,不然也不会将这个孩子托付给自己。 好在纳依很快就为自己找到了新的事情来说:“姐姐,你是怎么认得阿儿答姐姐的?” 阿苏一怔,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纳依忙道:“你放心,我不是大嘴巴,你与我说,我绝不与旁人知道,就是阿儿答姐姐也不知道。” 阿苏笑了笑,写:“我没有这个意思。”她起身端来一些吃喝,知道她爱吃奶糖,特意抓了一大把用花花绿绿纸包好的奶糖块。 纳依见她翻找纸笔,忙道:“姐姐,你动嘴唇就可以,我看得懂。” 阿苏一愣,似觉得惊奇。 纳依笑道:“我看得懂唇语的,你是不是不太会说草原上的话?你用中原人的话说也可以,我学过的。” 阿苏敛衣坐下,踌躇着该从哪里说起,思忖一番之后,樱唇轻动:“我是她的俘虏。” 纳依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笑了笑:“我也是公主的俘虏,看来我们都一样啊。” 阿苏想了想,心中觉得,不,大约是不一样的。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如此千娇百媚,青春年少,是多少人倾尽所有也换不来的美好,想必自幼便被人娇宠,不曾经历过人间的苦难,更不曾有过绝望。 阿苏的双美如清波的眼眸轻轻合上,记忆随之飘向远处,在暗无天日的绝望光阴中,有这样一个人骤然走进了她的世界里。 那是在梁国边镇的一处流军营,她是那里最后一批因获罪而发往此地充奴的营妓,而她的罪名是残杀父母,即便那个死在她刀下的男人并不是她的生父。她的母亲也是一个梁国妓女,屈辱与下贱似乎刻在了她的骨子里,而她一出生就被冠以妓女之女的罪名,无幸与人间有任何的流连。 直到人老珠黄的母亲从风月场上黯然退去,委身于一个往来边镇靠贩马为生的商人。她唤那个商人父亲,被那商人抚摸脸颊,她闻到商人身上的铜臭,指尖的茧刺痛着她的肌肤,有一股如脓恶臭在心头流淌。但为了生存,她不得已忍受,那时她已隐约猜想到自己的美貌会带来一种灾厄,但没想到竟是灭顶之灾。 当那个男人用粗糙的手掌抚摸她的身体时,她感受到一股恶寒,从心底的深处蔓延,她惊恐地说,不可以,我是你的女儿,但那个男人却攥着她的发说,你娘和你一起卖给我。 她惊恐得无以复加,哀求那个男人可怜她,但是男人这般天生愚钝而下贱的牲畜,只要有欲望,再悖逆伦常的事情也做得出。 后来她哭着问母亲,能不能救救我,母亲冷漠地松开她的手,嫌恶地说:“你去死。” 她去死过,发现自己怕死,更发现该死的另有其人,于是她又问母亲,能不能杀了我。 谁料母亲却只是给了她一巴掌,然后说,“去叫他吃饭。” “吃完饭就杀了我。”她固执地说。 母亲将杀鱼用的尖刀扔到她的面前,冷笑着说:“你去杀了他,再杀了我。”母亲眼角的胭脂太廉价,褪了颜色,变得十分脏污。吃完饭之后,天色暗了,那个男人又来了,母亲亲眼看着他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得近乎残忍地将门关上。 当那个男人欺压在她身上时,那股源自他体内的恶臭,如同毒药一般,令她感到五脏在碎裂,有脓血从巨大的烂疮中涌出……哀求恶人的可怜是无济于事的。 她摸到那把刀,如剖鱼腹般轻易剖开了这个男人的喉管,鲜血喷涌,如同江上涨潮时汹涌的波涛。死去的男人再也没有了往日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如同掀一条死鱼般掀开这个男人,想打水洗一洗,却忽然看见他赤裸的下体,因为主人生命的了断,而变得丑陋疲软。 她闭上眼,再度挥起刀砍下去。 她在刀光中,看见了母亲引惊恐而扭曲的脸,那一瞬间的畅快,比砍这个男人一千一万刀还要荡气回肠。 仵作验尸,说男人下体遭刀砍三十六处,已成一滩烂泥。她觉得奇怪,自己砍到几乎精疲力尽,怎么才只有三十六刀呢?她想笑一笑,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她想,这样也好,便不必再哀求别人了。 县官在得知她是被继父侵犯不堪受辱才反抗后,没有送她去千刀万剐,反而判她充奴流放,流放到北面边镇的军营里做营妓。她被押解到军营的一路,无数的男人都在向她靠近,却没有一个人敢下手,大约亲手杀过人之后,她的哪里发生了一些改变,令这些男人感到恐惧,但她自己察觉不到。 她坐在囚车里,只觉得风里有花的香气,暖融融的,很好闻。 她是梁国最后一批发往北面军营的营妓,睡过她的男人总是在之后离去的死去,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有一个士兵在醉酒辱虐过她之后跌在了营地外一处水坑中,就那么睡在里头淹死了……后来人更是死得千奇百怪,他们的尸首以各种诡异的姿态死在军营各处,有人拷打过她,但他们实在发现不出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哑巴女人能有什么手段,只得不了了之。 后来她就以不祥的传闻,被人拎出来军妓营,丢去河边洗衣,无数夜里,她洗过衣裳的河流会发出女人在轻轻唱歌的声音,一声一声,唱彻夤夜,唱得所有人为之惶恐不已,也唱碎了这座边镇梁国驻军营的命运。 第69章 就在她被押送至军营仅仅一个月后,当又一个不顾传闻只为满足自己淫欲的男人将她掳去军妓帐中,正剥下她衣衫时,鼙鼓声里,无数踏着黄沙的铁骑吞没了这座北方边镇的军营。所有的营妓四散奔逃,那个男人连裤子都没穿上就往外跑,被飞来的箭矢贯穿了头颅,血污流到床下,她却只是默默将衣裳穿好,在空无一人的营妓帐中,听着外面的喊杀,静静地坐着。直到这座营帐也为北朝人拿下,破旧的帘幕被人掀开,几个士卒涌进来,将她倒扛肩上,天地在她眼中倒悬,周遭景物化作一片虚空。 她听到那些人在用陌生的语言交流,不安地将眼睁开,日光明晃晃地笼着她,像是张开了臂膀。 阿儿答用余光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属下道:“南人在军营里设了一个关女人的帐子,她是那里头的人。”又补充道,“其他女人都跑了,只有她没跑。” 阿儿答了然,命人抬起她的下颌,当那清美而苍白的容颜慢慢浮现在她眼前时,阿儿答的目光也随之颤动。 而她也注意到了这双目光,略带疑惑地与她回应,两种截然不同的目光在这一刻触碰,所有的胜与败,生与死,都显得不再重要。 -------------------- 阿苏:如果命中注定无人救我,那就自己抡起刀来。 新的一周 谢谢大家 还有一件事——(老爹声) 队形还不错,就是报的不怎么准(无情嘲笑) 第82章 逆风 ============================ 她被阿儿答的通事盘问了一些事情,虽然她给出的答案并不尽如人意,但阿儿答显然也没有希望能够从她身上获得什么有用的情报,是以也没有多加为难。随后她被关押在阿儿答的军帐中,除了每日来送饭食和清洁器具的人,没有任何人靠近她。 她在烧得旺盛的火炉旁坐了很久,闻到空气中有肉食的腥膻和奶/子的甜腻气息,这种气味令她想起被北朝军掼在那个女人面前时的情形,她也在那个女人身上闻到了这种来自北草原的气息。 阿儿答与琉哈会师追击梁国人之后,在第三日回到了这座临时搭建的军营。走进帐子时,阿儿答身上的血水没有经过冲洗,难掩的腥气在那个静谧的夜里,将她顿时惊醒。她有些惊恐地从床上跳下去,想往外跑,被阿儿答轻易捉住,她以为这个女人也会撕开她的衣衫,但是没有,她只是感受到一只柔软的手掌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摸了摸,然后问:“冷不冷?” 她的惊恐慢慢化作疑惑,被阿儿答轻放在床上,火光跃动中,她注视着阿儿答坐在炉边,那略有些冷硬的面容也在火光的摇曳中变得柔和。她呆呆地坐在这个将自己俘虏来的异国人对面,却并不感到恐惧,反而在寂静昏黄的灯火照映下,觉得对面这个来自草原的女人……眼睛亮得惊人,也好看极了。 阿儿答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觉握了握。 她的来历,是阿儿答捉到了从前军营中的人之后才拼凑出一二的,当阿儿答得知这个柔弱的中原女人,曾经手刃过比自己健壮凶狠数倍的男人后,那原本还夹杂着胜利者对于俘虏的戏谑、旁观者对于隐秘的好奇,悉数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敬佩与感慨。 她其实并不能过多地了解阿儿答究竟知道了什么,但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觉得阿儿答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变了,而她也在阿儿答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目光也在改变。 后来她就从阿儿答的俘虏、奴隶成为了她的情人、爱人。 纳依听罢,只觉得一种怅然之感于胸中回荡,久久难以自抑。 她抬起眼眸,望着阿苏淡如烟岚的容颜,低声道:“阿苏姐姐……” 她终于能够明白阿儿答动心的原因,因为面前这个梁国的女子,有着世上少有的勇气,是比倚仗千军万马还要令人钦佩的。 不但阿儿答,连她都对阿苏油然而生一种敬重,该是多么勇敢的人,能够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活下来,甚至敢于反抗,不惧生死地反抗…… 阿苏笑了笑,低声“说”道:“她对我很好。她是一个好人,我从未见过的好人。” 纳依有些哽咽道:“阿儿答姐姐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阿苏只是淡淡地一笑,将目光落到手中的茶碗上,幸福是什么,她已经体会不到了,这人间的完满向来不属于她,悲哀与生俱来,根本无法消解。但阿儿答的确给了她不一样的生命,至少她如今不想去死,还想见到阿儿答,甚至想为她煮一碗热茶。 她看向面前的孩子,知道她们的人生并不相同。 纳依将冷透的奶茶一饮而尽,想替她哭一哭,却生怕眼泪玷污了阿苏的勇敢和坚毅,只道:“如果将来也有人对我做那些禽兽的事情,我一定把他的心剜出来喂狗。” 阿苏忍不住弯了弯眼角:“可我更希望你永远快乐,不要遭遇这些事 ,也不要长大。” 她听阿儿答提及过琉哈对于纳依的疼爱,作为女人的直觉,尤其是一个聪慧的女人,她轻易就看穿了她们之间的感情,那真挚、热烈、纯洁的感情,是她早已失去的东西,所以更加艳羡,也期盼上天能够眷顾这个孩子,只因她也看见了这感情的易碎,深深忧虑着,唯恐厄运降临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但或许是天意弄人,上天不曾听到她的祝愿,当数年之后,阿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受尽了折磨,消沉坐在火光中,那火光耀眼热烈,跃动在纳依的眼中,却化作一片无边无尽的漆黑,再不复这一晚的清澈明亮。 阿儿答在夜里回来,阿苏正在为她修补衣衫,神态温柔而娴静,她放下马鞭,静静地来到她身后,俯身将头枕在她的肩上。 阿苏默默放下手中针线,做了个口型:“累不累?” 阿儿答道:“还好。”又道,“也有一点嘞。”接着便问,“那小孩子有没有累到你?我去打她屁股给你出气。” 阿苏笑:“她真的是一个珍珠一样的孩子,干净得让人想抱一抱。” 阿儿答颔首:“所以琉哈很喜欢她,像我喜欢你一样。” 她抱了一阵子,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坐在阿苏对面,欲望与爱意在这一刻回荡在军帐中。 阿苏有些胆怯的用目光打量她。 —————————————————— -------------------- 谢谢大家 谢谢大家 一个小段子 爱吃奶糖的水娃某天做梦,梦见琉哈亲手堆了一个奶糖宝塔,她吃一个,塔尖就再冒出一个,吃一个冒一个,吃得她肚皮也变得圆滚滚的,在太阳底下晒太阳,一下变成了一只肉鸟,扑棱翅膀也飞不起来,好不容易起来了一下就摔地上,努力了几次之后决定摆烂,结果突然被一只白羽毛的老鹰(琉哈)叼回自己窝里,肉鸟以为自己要被吃了,哭唧唧地扑棱翅膀,白鹰就一边看一边嘬她的头顶,结果就把肉鸟嘬秃了,哭得更凶了。 白鹰没办法,只好出去叼奶糖回来哄她,小肉鸟立刻就乐开花了。 后来小肉鸟就在窝里美滋滋吃奶糖,白鹰就在窝里美滋滋“吃”奶味小肉鸟。 惊醒过来的水娃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第83章 占卜 ============================ 布尔塞山的鏖战以琉哈率兵杀退了海别部先锋联军暂时告终,海别部大约意识到了对手亦是坚石深水一般不可轻视,选择了收敛锋芒,退守于各处关卡城池严防死守。 斡邻部大军在休整一夜之后继续追杀,翻越布尔塞山,围攻布尔塞山后的城池,布尔塞山上荒无人烟,怪石林立,山后却又是另一种光景——河川如衣带般绵延在千里翠色中,蜿蜒不息,起伏山峦间遍布大小湿地,斑驳如石上青苔,河畔盛开在风中的花朵招摇,蜂环蝶绕,飞鸟成群,一如人间天仙宝境。 此时已是琉哈率军翻越火山林行进的第一个月了,但距离海别部古尔汗大营还有百里之遥。 整顿兵马途中,随军的老萨满察合在行军之前照例进行占卜与祈祷,然而与从前不同,这一次烘烧出的骨纹却清楚指向另外一个预示。 察合急匆匆赶到营栅外,琉哈正在阅阵,见他到来,请入帐中。老萨满将手中的羊骨轻置案上,神色忧惶:“留守在火山林外的军营似乎出事了。” 琉哈立即有所警觉,问道:“长生天是怎么说的?” 察合道:“有一股逆风吹进了辕门。” ———————————————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颠簸非常,纳依先是觉得后颈一阵剧痛,痛得精神心力齐齐清醒,她慢慢睁开眼,所见景物在一阵车辙辘辘声飞快地掠过。 直到有一双略有些冰凉的手抚在她的后颈,渐渐安抚了她的痛,纳依动了动手指,而后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声道:“公主……” 第70章 耳畔是一声轻叹。 纳依终于睁开了眼,却更加惊诧——她与阿苏被关押在槛车中,前后皆是高竖风中的海别部旗帜。 阿苏见她醒来,忙将她的头扶到自己膝盖,纳依喘了两口气,慢慢爬起来,回忆渐渐涌入心头——留守在火山林外的营地遭遇了海别部的偷袭,敌军直奔阿儿答的大帐,显然是有备而来,自己好死不死就在帐中,与人搏斗不甚被人偷袭,竟与阿苏被海别人俘获了。 纳依靠在囚车上,看向同样狼狈不堪的阿苏,忙道:“阿苏姐姐,你别怕,我们……”话音未落,身后就突然炸开一阵痛楚,一个押送囚车的海别士兵甩着短鞭道:“贱奴隶,闭嘴——”纳依恶狠狠地与之对视,阿苏慌张将她抱在怀里,拿衣裳遮住了面孔,那士兵对着囚车扬了几鞭,叫骂着离去。 见无人了,阿苏才将她放出来,无声地说:“疼不疼?”纳依深深蹙着眉头,忍着背后热辣辣的痛,只道,“等我出去就剐了他喂狼。” 她一时也不顾不得许多,忙问:“阿苏姐姐,我们走了多久了?” 阿苏道:“两天一夜。” “往哪边走的?” 阿苏想了想,望着槛车外碧蓝的河水,开口:“从西南绕了一条路,沿着河向西走,如今还在往西。” “西南,两天一夜……”纳依心道,营地西南即是海别湖,看来这些海别人就是从这条路偷袭的,一天一夜的马力,只怕已进了海别国境,再走下去,怕不是连海别部的大本营都近在眼前了。 “阿儿答姐姐也被抓了吗?”她忽然道。 阿苏摇了摇头:“她跑出去了。” 纳依这才松了口气,幸好阿儿答不曾被俘,对于营救也多了一些希望,她又恐阿苏感觉被人抛弃,安慰道:“阿苏姐姐,你别怕,阿儿答姐姐没有丢下你,她一定是抢出去准备集结士兵回来救我们了。” 然而阿苏却很欣慰一笑:“幸好她跑出去了。” 纳依不觉一怔。 她顺着槛车向外望去,只见这一队押送的士兵大约有百人上下,除自己与阿苏外,并无其他俘虏,一时疑惑,难道只有我这般的流年不利——她正疑惑,前方车马渐渐停了下来,直到槛车也停了下来,纳依顺着人流望去,队伍的首端竟是一处沿河而居的部落。 -------------------- 因为app又抽风了,所以发了两章一模一样的,如果大家看到是重复的 ,清理一下缓存就好了 第84章 留衣 ============================ 一人骑着马来到槛车前,阴影几乎将二人吞没,纳依忙挡住阿苏,与那人直视。只见那人用目光打量着囚中二人,问:“你们谁是阿儿答?” 纳依不知他如何这样问,却听那人身后又赶来一人,也跟着打量二人:“你确定是那座帐子里?” “错不了,那座帐子的顶是金色的,里面就这两个人。” “那这两个人谁是阿儿答?” “不知道。”那人又甩了一鞭,抬高了声音,“你们谁是阿儿答?不说就把你们全杀了!” 沉默了片刻,纳依整理了一下衣衫,抬起琥珀色点眼眸道:“我是。” 她话音一落,身后阿苏忙扯了扯她的衣裳,那两个人也面露疑色:“你是阿儿答?斡邻琉哈的表姐?” 纳依昂首道:“不然呢?”她冷笑道,“你们偷袭我们后方留守的营地,卑鄙小人!下流无耻!等太师公主的大军拧下古尔汗的狗头之后来救我,我有了兵有了马,就是三岁小孩儿都不会给你们留一个——” “那她是谁?”一人指着阿苏道。 另一人道:“听说阿儿答都快三十岁了,这两个女人哪个也不像啊……”又盯着纳依道,“她这么护着身后那女人,会不会……” 纳依立即道:“她是我的情人。” 阿苏目光颤抖着,那两个士兵也是深深皱起眉头。 纳依则不慌不忙地靠着槛车而坐:“若非我与我的情人在帐中欢好,怎会叫你们偷袭得手?她一个哑巴不会说话,有什么招数,尽管对我来就是。” 那两个士兵面面相觑,随后命人将槛车一路赶到毡房前,纳依始终挡在阿苏面前,直到槛车门被打开,她被两个士兵押出槛车,绑了双手,身后阿苏也被拖了出来,摔在地上。 毡房中走出一人来,那人身着锦缎长袍,披着长发,虎皮抹额下的苍青涩眼眸一如林中孤鹄,左耳处悬着三枚金环,走起路来有铿铿的响动。纳依抬头打量这人,冷不防对上那人的眼神,似有两道无形剑锋交错。 那人身长几近七尺,面容却阴柔,对纳依来说不可谓不震撼,而在那人眼中,眼前这两个女俘,简直是天壤之别,一个像是露着利爪的鹰,一个却是缩着耳朵的兔子。他毫不犹豫地走向纳依,在她无惧无畏的目光中,一巴掌抡在她的脸颊,纳依冷不防挨了这一下,几乎打得她一瞬之间没了知觉,摔在地上时,鲜血顺着嘴角流淌。 阿苏要去扶她,却被两个士兵按住,纳依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在那人冷硬的目光中以肘相击,如离弦之箭般正中那人肋下,那人扭住她的关节,纳依便用腿钩他的膝弯,那人并未回手格挡,反倒扭着纳依的关节将她摔过肩头,却被纳依一缕烟似的窜到身后,束在一起的双手如重锤般砸向他的背心。 那人呛了两口气,回身望着被赶上前士兵按跪在地的纳依,眼中的轻蔑已化作淡淡的笑意,挥退左右士兵,吩咐道:“把她押进毡房。”又用余光一瞥阿苏,“这个女人……” “她是我的人。”纳依单膝支地,昂首道,“不准你动她。” 那人忽然来了兴致:“我就要动她,你又能如何?这个女人长得不错,赏给我手下部将……” 阿苏垂下眼睫,一团幽雾在眼中腾起。 “如果你敢伤害她。”纳依冰冷如霜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我就是变成鬼,也要杀了你,长生天为证。” 那人眼中笑意渐渐敛去,竟似真的被她震慑住一般,对手下道:“把她关起来,不准任何人接近。”随后向毡房走去,“请我的俘虏进来。” 阿苏复睁开眼,望着被押入毡房的纳依,一时迷离。 纳依被押入毡房,按在一张座上,两个士兵随后退下,仅留她与那人相视。 那人慢慢踱到她面前,伸手捏得纳依下颌,细细打量上面的掌痕,此时纳依掌痕高肿,唇角的血丝却已干了,长发蓬乱地散落,衣衫也沾染灰土,但即便如此狼狈,她的眼却如同泛着光泽的琥珀般,在其中见不到任何恐惧的情绪。 那人笑吟吟地按着她的唇角:“虽然比起那个女人,你要丑得多,但我一看到你这双眼睛就忍不住的着迷……天底下不识货的男人太多了,你……要不要从了我?” “你不是男人。”纳依神色狡黠,一笑道。 那人瞳孔一缩,手却松开了:“哦?” “我攻你下路时,你竟不回手相护。”纳依冷然道,“男人可把胯下那二两肉看得比什么都金贵,愚蠢得像头只会发情的骆驼,而你不是。” 那人目光闪烁之间,已将身转去,背对纳依。 “你也不是阿儿答吧。”那人忽然道。 纳依心中一凛,坐正了身,试图挣脱手上绳索,口中却问:“我不是阿儿答,可你又是什么人?” “我乃海别部公主素沙留衣。”那人说完了这个惊天的答案,问道,“这是实话,那么公平起见,你又是谁呢?” 纳依平静地开口:“我是太师公主中军护卫勒图的妹妹乌什娅,我父亲是北方乌什部的首领,姐姐是忽都王子的王妃,我哥哥奉父命随军出征,我是偷偷跟来的,所以被公主托付给司务长阿儿答照料,外面……那个同我一起被抓来的女人,是照顾我起居的女奴,她是梁国女人,所以生得好些,被俘之后就成为了我的奴隶,只可惜是个哑巴。” 这个答复显然未曾引起素沙留衣的怀疑,此人见纳依胆识过人身手不凡 ,衣着也是贵重,倒不失为一部之首的女儿。且这一次太师公主统兵,的确有各臣服部落首领家的长子随军,她便不疑有他。只是她原本欲擒阿儿答,以作与斡邻琉哈交易的谈资,不想叫阿儿答走了,只抓到一个小孩子和一个哑巴。但如今看来,这小孩子若真是乌什部首领的女儿,便与斡邻部人皇王有着姻亲,身份地位与阿儿答不相上下,且她言谈之中,但凡提及斡邻琉哈,神色颇为自扬,想来必是斡邻琉哈亲近之人……如此,倒也不失为一大收获。 “斡邻部与海别部正在战火之中,你知道你落入我手里,会死得多么凄惨吗?”素沙留衣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纳依微微一挑眼角:“你不会杀我的。”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你率兵偷袭,一路直入金帐,只因你一早得知那是阿儿答司务长的大帐,是斡邻部贵族所居之地,但你不认得阿儿答,只好将在帐中的我与梁女一同捉来,一路押送至此,沿途既没有其他俘虏,也不见有财货粮草,足可见你的目标就只是阿儿答。可惜当日阿儿答整顿军务,偏偏不再帐中。你捉阿儿答,只因她是斡邻部的宗亲诸王后代,更是人皇王的外甥女,太师公主的表姐,必是要用阿儿答的性命来要挟公主。如今没有阿儿答只有我,阿儿答身份贵重,我的身份亦不啻于她,你再无可能捉得阿儿答,又怎会杀我,使自己白费功夫?” 第71章 “很好。”素沙留衣不禁笑道,“你很聪明,看东西也十分狠毒,我的确要与斡邻琉哈谈个交易。” “你要与公主谈什么?”纳依眉头微蹙,道,“不会……是要投降吧?”不禁讥笑道,“那何必捉阿儿答来做人质呢?你回去红林城,叫你老子把你哥哥素沙尔合扒/光绑了献给我们公主,莫说是和谈,就是荣华富贵也少不得你的。” “我就是要斡邻琉哈帮我杀了他们。”素沙留衣神色冷然道,“事若成,我愿割半壁国土以谢。” -------------------- 谢谢大家。 第85章 送信 ============================ “那是你的父兄你的国土。”纳依不禁惊道,“你也舍得?” “什么舍得不舍得。”素沙留衣冷冷笑道,“我父兄把权位攥得比命还紧,手里就是沙子也流不出,他们的权力不是我的权力,国土也不是我的国土,我几近一无所有之人,自然要为自己打算。他们不给,我便只能抢夺了。” 至于将来,半壁国土而已,又如何夺不回来?即便夺不回来,她也手握百里沃野,一国之主,自然胜过屈居素沙氏男人的权位之下千百倍。 纳依根本不能理解她话中的野心,却想,她所说若属实,倒也不失为一道良策,且不说那半壁国土之约,若能借素沙留衣之手杀了素沙粟善父子,致她国中大乱,整个海别部便是公主囊中之物,届时再杀了素沙留衣便是,杀一个人,还能难过杀那千军万马。 纳依便问:“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亲自写一封信,我会派人交与斡邻琉哈,你须在信中说明我与她交易的意图,只要斡邻琉哈同意,待到她与我两军汇合,我便将你也全须全尾地还给她。” “若公主领兵至此,你却一早埋伏,岂非叫我成了你的棋子,害了我家公主。”纳依冷笑道,“我性命攥在你手中,为了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要……” “这是我海别国王室的玉鱼。”素沙留衣解下腰间一枚手指长短的墨玉鱼符,“把你的信连同我的印信,交由那个哑巴梁女,我再派人一路护送她安全到达布尔塞山见到斡邻琉哈,如此……你可满意?” 纳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中,素沙留衣的话,她是一个字也不信的,甚至连她的身份,纳依都有所怀疑。但眼下的确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至少可以让阿苏逃出生天,见到琉哈与阿儿答,禀明事情经过,自己活下去的希望也就多了一些。 “我还有一个条件。”纳依忽然道。 “哦?” “护卫之人的家眷要悉数扣留,并明示他们,我的人但有不测,或是他们胆敢心生歹念,便不要想见他们的妻儿老小了。” 素沙留衣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半晌方道:“可以。” 纳依被解开绳索,终于见到了阿苏,阿苏担忧不已地抱着她,给了纳依无限的抚慰。短暂的相聚之后,纳依将按照素沙留衣要求写下的信,并那枚墨玉鱼符一并收在锦囊中交给她,用汉话道:“阿苏姐姐,我与那人谈得交易,她会派遣护卫,护送你前往布尔塞前线见到公主,将这封信交给公主。” 阿苏惴惴难安地看向她:“那你怎么办?” “素沙留衣要我做人质,我是走不了了。”纳依黯然道。见阿苏面露犹豫之色,又压低了声音,道,“阿苏姐姐,此去路远山高,一路多加保重。将这封信交与公主之后,务必转告公主,此信中所书,乃我一时权宜之计,断断不能轻信,一切但凭公主自家裁处,若觉得不妥,要她不必顾虑我的生死,一切以她为重。” 阿苏脸色一阵惨白,攥紧她的手:“你的性命……我留下,让你走。” “素沙留衣要我就是做人质的。”纳依笑着安慰道:“你别怕,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定会设法脱逃,不必担忧。”她解下腰间的一把佩刀,交与阿苏,“……这把刀是公主送给我的,你拿着,路上若有不测,便拿来防身。记得……刀是要对准敌人的,不要对准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活着等阿儿答姐姐找到你。”她重重一按阿苏冰冷的手,带着伤痕的容颜生出一抹粲然的笑容,将阿苏抱在怀里,“如果我死了,你就再告诉公主……我不后悔为她而死,叫她不必伤心,为我报仇就是。” 说罢,纳依松开手,对身后旁观的素沙留衣道:“可以了。” 素沙留衣命四名护卫牵马拉车,带着干粮饮水,目送阿苏登上马车而去,消失于郁郁青青的原野。 见人走远了,纳依方才转过身,一股深深的孤寂与恐惧难以抑制地在心中蔓延。 素沙留衣道:“你父亲哥哥待你如何?” 纳依不知她又算计着盘问什么,只道:“自然是极好的。” “可惜。” 纳依抬眸:“什么可惜?” “可惜你这样厉害的一个人,却没有半分志气,只知屈就人下,苟且偷生,若你有心做得一部首领,乃至一国之主,届时必是另一番光景,只怕我也要敬你许多。”她说罢,长目斜光落在纳依身上,“你要不要归降于我,我也帮你杀了你老子爹和哥哥,让你做乌什部的首领?” 纳依听罢,连连笑道:“我的确没有那种志向,也不舍得拿亲人爱人的性命去换一些冷冰冰的死物。中原人说人各有志,就像鱼儿喜欢大海,而鸟儿天生翱翔于空,互得自由,互不理解。” 素沙留衣本就是戏言试探,见状遂道:“那就好,你即便归了我,我也是要杀你的,怎能留你。” 纳依一噎,此人生得阴柔,行事狠毒,性情更是喜怒难测阴晴不定,自己留在这里,好似在与狼共舞,与虎谋皮,纳依不禁背后生出阵阵寒意来,她自幼遭遇的人物,除却威严不可侵犯的人皇王,此人当属最令她胆战心寒的了。可那人皇王行事至少还有分寸,还算个有血有肉的人,这素沙留衣只怕生得是个狼心,是个狗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纳依望向远处,心中默默祈祷,公主…… 自那一日起,纳依便被这自称素沙留衣之人扣押在河畔的毡房中,此地在两山相对的河谷,花木繁盛,风景幽深,却极少人烟。纳依观察了四五日,连牧群也见不到,不禁纳罕,我这是叫人关到什么地方了?终于在第七日,有一支押运物资的队伍赶着牛羊骑着骆驼穿过密林到来,但交接之后,便也行色匆匆地消失了。她试图走出毡房,立即被围了一圈的守卫制止,不得不回到毡房中。 幸好这些日子素沙留衣不曾过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与此同时,被海别人袭击后的阿儿答迅速整军,在并不算大的伤亡中发现了被烧毁的金帐与消失的纳依与阿苏,猜测她们当是为人俘虏。阿儿答立即命往来后方与前线的老将探鲁花启程,以运粮之名赶赴前线将此事禀明琉哈。自己则安顿好军兵,留下一部分人手看守,自己则率兵追击。阿儿答沿海别湖西南的马蹄迹追击了一日,终于在一片沼泽前不得已停下脚步——所有的迹象在此处断绝,沼泽之后即是一片密林。阿儿答思虑再三,最终下令回撤。 回到军营的阿儿答依旧有条不紊地整顿着军营,安排探马试图穿越沼泽寻找二人踪迹,当夜深人静之时,她回到临时搭建的大帐中,见到从烧毁的金帐中留存下来的一些物件,纳依靴子上的金链,还有阿苏为自己缝制的衣裳。她玩笑时说,“听说你们梁国女孩子的针线活儿做得很好,可不可以为我做件衣裳?”阿苏依旧是沉默的,但衣裳很快就见到了,颜色花样都是照着她的喜好,但她从未对阿苏说过,阿苏也决计不会开口过问,不知又是如何观察到的。 白日里叱咤风云的一军统领,终于在夜深人静之时,对一件半成的衣衫落泪。 -------------------- 谢谢大家 第86章 明珠 ============================ 终于在第十一日,往日来返需十五日路程的探鲁花,提前四日赶到了布尔塞前线,此前琉哈已在此地遭遇素沙尔合亲自率领的军队,两军厮杀互有胜负,一时僵持不下。素沙尔合有“神力”之号,战场之上舞起双锤,死伤无数,琉哈与之交手,也觉得甚是难缠。正当前线僵持不下时,前往接应探鲁花的勒图与怯失将人带到了琉哈面前,探鲁花一见琉哈,顾不得风尘仆仆,扑到地上道:“公主,阿儿答司务长后方留守大营遭遇海别军袭击。” 琉哈原本为老萨满占卜结果忧心忡忡,噩耗一出,立即问道:“阿儿答可有事吗?” 探鲁花道:“阿儿答司务在当夜因公务下山巡察,发现偷袭时回军厮杀,只是受了些轻伤。” 琉哈又问:“粮草如何?” “烧了一些,但损失不大。” “将士伤亡如何?” “死了四十几名护卫金帐和粮草的士兵,重伤有近二百人,阿儿答司务已整顿完毕。” 第72章 琉哈神色平静道“我立即调派一千人与你回防后方营地,告诉阿儿答姐姐,她平安就好,袭营之事不必自责。” 探鲁花却动也未动,琉哈问:“还有什么事?” 探鲁花毛茸茸的脑袋一抬,脸色实在难看:“公主……阿儿答司务的侍女当时负责照料小纳依,海别人偷袭金帐后……二人一起被掳走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暗将目光看向琉哈,纳依这个人,他们大都不曾见过,但名字却是实实在在听说过的,那个年纪轻轻就在斡不花偷袭时救下琉哈公主,又被琉哈公主养在膝下多年,对之疼爱有加的孩子……琉哈脸色也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但因身在高座,众人看得并不清楚,只是听她平静地问:“尸骨……可找了?” “所有死伤士兵的尸骨都清点完毕,没有她二人的,另外在海别湖西南发现车辙印迹,阿儿答司务尝率军追捕,却因一片沼泽阻了去路,不敢贸然行进,特遣属下请公主示下。”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心思,都牵系在了琉哈的回应上,纷纷猜测她是否会为了自己的爱臣有所行动,或是将公务置于最高,而对曾经舍命相救的臣子安危弃之不顾。这两种选择,似乎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令人非议。 半晌,只听琉哈依旧沉稳而平静地说:“你回去告诉阿儿答,叫她不必挂心此事,亦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待布尔塞山战事结束之后再做定夺。” 探鲁花一怔,还是没能忍住发问:“公主,那小纳依……” 琉哈只道:“不必管她。” 众人不禁愕然,这太师公主,果然更胜其父的狠心,先有人皇王射杀爱女与女婿,后有太师公主毅然舍弃自己爱臣,想来古今成大事者,是断不以私情小爱为重,一时又有人想,难怪我成不了大事,定是我还不够心狠……若有她父女二人一半的心狠,何愁立不出一番事业? 琉哈如此回应,探鲁花亦无可奈何,只是哆哆嗦嗦站起身,嘴里念叨着,那小山雀岂不是飞不回来了,飞不回来了……身后琉哈于案下,早已将一双手攥得青筋暴起。 但当夜,探鲁花并未启程,而是再度进入琉的大帐,此时夜浓灯昏,琉哈依旧是白日里的甲胄,只是神情早已不似白日里那般坚毅冷清。探鲁花心想,果然公主是不会不管那小山雀的,一时心中欢喜。琉哈见他到来,直言道:“探鲁花叔叔,阿儿答是否还有话要你与我说?” 探鲁花道:“公主,阿儿答司务说,若公主不问,便不要我说,若公主问起,便如实回答……”他抬起头,神色凝重道,“阿儿答意思是,这些人大约是冲她来的,却连累了小纳依,若公主要去救回纳依,她愿身先士卒,自任先锋,不然……便无颜面对公主了。” 探鲁花道:“那公主可要去救纳依吗?” “我当然要救她。”琉哈道,“只是我还在等。” 探鲁花疑惑:“人命关天,公主还在等什么?” “他们既捉了人不杀,不过是为了威胁我。”琉哈道,“既如此,我便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那小纳依那孩子……岂不是要吃苦头了。”探鲁花叹息道。 琉哈眼中亦生出一抹痛色:“她是长生天的女儿,长生天会保佑她平安等我去救她的。” —————————————————— 阿儿答扬鞭叱马,将火山林的险要视作平地一般,终在翌日日落之时赶赴到了布尔塞前线。 她几乎是在看见金帐的一瞬间便跳下马来,不顾骏马还驰骋,踉跄奔入,终是在见到阿苏的那一刻,这一路几乎忘记的疲惫如潮般涌上身躯,她脚下一软,险些扑倒在地,却将帐中人惊了个遍。 阿苏正捧着一碗热茶,甚至还没尝到口中,也因见到阿儿答,将那碗盏脱手摔了个粉碎。她站起身,扶起阿儿答,阿儿答艰难而惊喜地动了动唇,却一时太过激动而根本发不出声音……阿苏却似懂得了她的意思,抖着苍白的唇,无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她忽然感到一阵对死亡的后怕,竟是在阿儿答的怀中,不禁顿感惘然。 琉哈默默转过身去,心中却似被人狠揪过般酸痛,不再看这情形。 阿苏带来的信,是用汉文书写的,此时的斡邻部还没有自己的语言,通用着草原古来使用的畏兀人的语言,琉哈想她大约怕那将她掳掠去的海别人得知信中内容,故而如此。阿儿答看不懂那封信,琉哈便与她解释那信中内容,无外乎是纳依说明前后因果,尤其将素沙留衣欲借琉哈之手杀其父兄一时阐明,恐素沙留衣言而有诈,嘱咐琉哈务必详察自决,不可为自己之故关心则乱。 琉哈一时无法想象出纳依是怀着怎样必死的心写下这封信的,她还那么小,落在凶残的敌人手中,却在唯一能够求救的机会中写,一切以公主为重。 那信上的字迹还稚嫩的很,拿去给梁人刚刚开蒙的孩子看,只怕也会笑话她写得丑,可如今看来,每一笔都如锥如针,在琉哈心头留下一阵绵密的痛楚。 阿儿答听罢,却露出几分比琉哈更加强硬的清醒:“素沙留衣的话是真是假都无关紧要,但如果你要救出纳依,就必须……答应她。” 琉哈深邃的瞳孔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留给阿儿答一个侧影,却令阿儿答在一刹那就想到了人皇王。 “琉哈。”阿儿答借着阿苏的手慢慢站起身,神情凝重,“弄丢了她,是我对你不起,如果你还有顾虑,我可以顶替你去,反正那素沙留衣也不认得你我。只是……不把那孩子救出来,我这一辈子,都没脸见你了。” “阿儿答姐姐。”琉哈轻声一叹,“那孩子在你那里时,都说过什么……” 阿儿答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反而是阿苏,不知想到什么,松开阿儿答的手,忽然跪到琉哈脚下,从怀中取出一把装饰华美的短刀。 二人顿时惊愕不已。 琉哈慢慢接过那柄短刀,认得这是自己亲自佩戴在她身上的,那刀柄上的血珍珠,依旧流转着莹润的光泽,与当日并没有任何区别。 -------------------- 谢谢大家,本周结束了 第87章 敲髓 ============================ 第十九日,纳依刚刚睡醒,毡房忽然走进两个人,不由分说将她押下床来,拿绳索绑到毡房中一张乌黑的椅子上,纳依两手束在两侧扶手,双脚也捆缚,心中大骇,想,难道公主没有答应,再一想,难道我就要死了……两个士兵将她绑好便向两侧退去,恭顺地让出一条路来。 纳依抬眸望着来人,口中挤出字来:“你……”不知怎的,她一见到素沙留衣的脸,便什么恐惧也没有了,只剩一阵阵的恶心。 素沙留衣着黑袍,原本便阴鸷的神情更是不见一点光采,慢慢走到纳依身旁,见她只套着薄薄衣衫,颇为凌乱,不禁笑道:“小姑娘,有没有人告诉你,身在敌营还敢把衣裳脱了,是很危险的事情。” 纳依早已不是不懂人事的孩子,顿时听懂她言外之意,恶心之感更甚,咬着唇角,神情憎恶:“你要是敢碰我,太师公主的长枪会将你捅成筛子,战马会将你踏成烂泥。” 谁料素沙留衣眼中笑意更深,伸手掐住她的喉,纳依顿感窒息,心头一冷,却毫不挣扎地低垂眼睫,心道,公主……我真的要死了。 “果不其然,你对她的价值,远比我设想的要高。”素沙留衣目光阴沉,“别索部大雁生下的孩子,在和林救下太师公主的功臣,满嘴谎话不值得同情怜悯的骗子” 颈上的手一松,纳依猛地睁开眼,她不知自己的身份为何会泄露,更不知素沙留衣会如何对自己,面对未知死亡的恐惧在心头疯长,眼中已生了水雾,唇角却轻轻抽颤着:“你……” 下一刻,素沙留衣的话却令她再度如坠深渊:“这样贵重的人质,我都有些舍不得还给斡邻琉哈了。” 纳依神色冷若冰霜,强忍着恐惧做无畏状,那模样落入素沙留衣的眼中,着实觉得有趣:“我们现在已经是盟友了,如果你敢伤我,公主一定会替我报仇,到时,别说是当国王,就是一个全尸也不会给你留。”她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之对视,却丝毫不曾察觉自己眼角已摇摇欲坠恐惧的泪,“素沙留衣,做人不能贪得无厌,否则必遭反噬。” “这样说来,我若想得到更多,岂不就是贪得无厌了?”素沙留衣轻笑道。 “你知道……就好。” “可惜。”素沙留衣敛去眼中笑意,“贪得无厌只是胜利者对失败者冠以的罪名罢了,只要我赢了,这就叫做……胸怀大志。” 她示意两个士兵,二人得令,一人到帐外负进来一个东西,一人则来到纳依面前,神色冷漠地将她衣衫的领口撕开,长发挽到一侧,纳依不住挣扎,将那乌木沉椅摇晃出巨大的声响,“别碰我——滚开——快滚——”那士兵却并不将她的反抗看在眼里,再取来一条铁链,将纳依腰身牢牢缚在椅上,冰冷的铁链如同毒蛇一般,几乎咬紧她的皮肉中。 第73章 另一名士兵放下背上的东西,那却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人,只是甚为矮小,纳依定睛一看,方知道原委——那个“人”下身裤中空无一物,唯有半截身子,实在骇人。待到那“人”抬起头来,素沙留衣吩咐道:“把你的宝贝拿来,用在她身上。”那“人”颔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一只匣子打开,纳依顿时头皮发麻——里头竟是一颗尚有热气的心。 素沙留衣眼中泛着冷意,从腰上解下匕首,将刀剑对准纳依光洁的颈。 “你要做什么,素沙留衣,你要是敢杀我,我……我死也要变成恶鬼,夜夜缠着你……” 刀尖划破肌肤,鲜血一颗一颗地涌出,纳依眼角的泪终于落下,是冰冷的。 素沙留衣几乎是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她眼角的泪,让一个勇敢的人流下恐惧的眼泪,带来的征服感与成为一个国家的主人一样令她满足,刀尖一横,一道十字型的伤口便落在了她光洁的肌肤上,鲜血不断滴落,艳如烛泪。那半截之“人”被士兵提起,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从那匣中心脏内里引出一枚米粒大小,通体血红的虫子来。 “这人是个远方部落的老萨满,他的部落为我所灭,我杀光了那里所有人,但却唯独将他留下。”素沙留衣适时道,“只因他养出了一种蛊虫,这种蛊虫,据说从前被养在老萨满们的脑子里,便好食人脑,养它的人都被反噬而死,后来便再无人养出它来。而这个人,居然用人心和人血,在很多年之后,又养出来一只,据说这种蛊之人,发作起来,需饮人血方得解脱。” 纳依一阵恶寒地看向那不断靠近自己的蛊虫,以及素沙留衣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她在恐惧达到极致时,选择睁开眼,直直注视着这个残害她、折磨她的人,目光如同两道利剑,哪怕饱含眼泪,却不令人觉得胆怯。 那目光令素沙留衣也产生了一瞬间的退却,但她的野心终究盖过了这一丝考量,随后轻轻挥手:“种到她体内。” 纳依紧紧咬着唇,血丝渐渐渗出。 其实那蛊虫遇血而消,根本没有一丝感觉,但当老萨满的手指触碰到她颈上伤口的一瞬,纳依却觉得仿佛身受凌迟一般,纵是千刀万剐也难抵这种痛苦。 “这蛊发作要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若斡邻琉哈再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将解蛊之法奉交。”素沙留衣用手帕轻轻擦拭她颈上的血迹,“不然,就只能让她眼睁睁看着你,变成一个嗜饮人血的怪物。” 纳依低垂着头,神色森青地剜向她,抖着尚在滴血的唇喃喃道:“我……要……杀了……你……” 帐外忽起一道惊雷,那老萨满不知怎的,浑身一踌躇,被那士兵惊得丢下,摔在地上,口鼻顿时涌出鲜血,素沙留衣命人上前查看,却还未待行动,那老萨满便似被人抽出魂魄般僵硬身体,再一探,竟是死透了。 纳依终是无力支持,双眼重重一合。素沙留衣命人将她解下来,不禁嘲道:“到底是小孩子,不经吓。”绳索脱落的顺间,纳依陡然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中泛着冷冷的光泽,猛地向素沙留衣扑去,从身后抓扯着素沙留衣的颈,生生撕下一层油皮来。 然而素沙留衣终究胜她一筹,纳依也终是力竭,痛楚袭身之下,素沙留衣扬手劈在纳依脸颊,鲜血顺着她口鼻滴落,人也重重摔在地上。 素沙留衣仿佛被激怒的凶兽,扯下腰间的马鞭便甩在纳依身上,纳依护着头,那鞭子便打在身上,将她身上红裙抽绽。纳依痛得闭着眼想,公主,公主,一遍遍在心中唤着,痛楚竟真的轻了许多。 -------------------- 七夕快乐 虽然和本文一点关系没有。 但是加更一次,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88章 重逢 ============================ 夏日的热风吹过原野,密林之外的沼泽生出一股恶臭的烟瘴,幽绿的浮萍藤草捆缚着腐烂死尸,在泛着腥气的河水中招摇。 而相距几十里外的布尔塞山,却是牛羊成群,牧人高歌,海别部王子素沙尔合抵挡了来自东方斡邻部军队的攻势,敌人被迫向后撤回火山林,来自汗廷的犒赏丰厚非常,无数的鲜肥滋味、美酒佳肴,连同妖童美姬、乐工歌伎被古尔汗毫不吝惜地赏赐,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海别人,还不知更大的灾厄就在眼前。 从布尔塞前线回撤至火山林后,指挥节制全军的权力交由司务长阿儿答与亲王脱虎共同掌管,琉哈则率精锐之师,轻装奔袭,在那四个护卫阿苏的海别人的带领下穿越沼泽与密林,来到了布尔塞山之西的牧场。 当素沙留衣远远望着身着银甲蓝袍的琉哈自百余骑中驱马到来的一瞬,心中顿生惊为天人的震撼,她忽然就能够理解那小俘虏提及此人时眼中流转的光芒。 这样的人,本就值得天底下所有的人为之倾倒,至于万物,都只恐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素沙留衣在无限的感慨与艳羡之余,也生出无边的恐惧与忌惮,诸般思绪凝集交织,汇成一个极为强烈的念头——斡邻琉哈必须死。 琉哈下马,银缨长枪所指,正乃素沙留衣咽喉,只见琉哈神色冷然,目光深如寒潭: “把人还给我——” 烈风过境,滚滚黄沙令素沙留衣不得不后却了一步,那宛如天人的姿态,到底不是凡俗所能企及的。 “将人请上来。” 纳依双手锁着铁镣,神色憔悴,被人押上来时,幽幽将头抬起,见到琉哈的一瞬,那双暗淡的眼才慢慢泛出光来,苍白的唇嗫喏着,好不容易才念出一句,“公主……”却是沙哑无力极了。 琉哈强忍着心中揪痛,上前将她揽抱怀中,拿身后披风裹着,见纳依衣衫破碎,手脚都锁着铁链,露出的皮肉青肿泛紫,不必想便知她受了多少苦楚。 素沙留衣便命人替纳依解开锁链,琉哈眼中的冷意自始至终都未能消去,直到解开锁链之后,纳依精神不济,委屈至极地缩在她怀中,人似乎也小了许多,睫羽不安地颤抖着,小心翼翼攥着她的衣衫不放,琉哈眼中才慢慢生出些柔软的神情,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安抚。 素沙留衣旁观这一幕,只觉得有趣,那小孩子如何凌厉泼辣,太师公主更是铁石心肠,不想这二人如此境遇,竟还能如此肆无忌惮你侬我侬,不禁悻悻一笑:“鄙人久闻太师公主英名,不想也有如此温柔慈爱的一面。” 然而琉哈却置若罔闻,只颙眸纳依肩身几道绽裂的口子: “她打你了?”声音极轻柔,眼中却似燃起幽火般凶狠 。 纳依闭上眼,极为无辜地说:“因为我抓了她一下,给她抓破相了,她恼羞成怒,打了我两鞭子,不过我当时衣裳穿得多,不怎么疼。”她越说越弱,说到最后,眼中已闪烁出泪光。琉哈更是神情无措,只得将她抱得更紧一些,低声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有。”纳依哽咽道,“公主,我还能见到你,就不晚。” 琉哈安抚良久,方让纳依终于舍得从她怀中钻出来,只一对上素沙留衣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可怜兮兮如受了大磨难的神情,也霎时变得凶狠起来,素沙留衣见她君臣二人变脸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一时竟无言以对。 “二位且慢叙旧。”素沙留衣颇有些煞风景地开了口,“大计未谋,这位……小朋友也并无大碍,太师公主远道而来,人既已完璧归赵,是否也要践行诺言?” 琉哈未曾抬头,只道:“素沙尔合依旧在布尔塞山下屯兵,共谋西取红林之事,不知留衣公主有何高见?” 素沙留衣敛衣而坐,命人端来酒肉:“翻过布尔塞山就是红林,我父汗大营便在其中,留守不过两千余人,攻取红林易如反掌,只是布尔塞山之下就是大小溯叶部,我王兄的大军连同大小溯叶部首领的军队都屯踞在此地,若要攻取红林,必先攻布尔塞山。” 纳依心道,这话说了一通,简直与放屁一般,谁不知道要打红林必得先打素沙尔合,可难就难在如何去打那素沙尔合。斡邻部的兵马虽英武凶悍,但毕竟远道而来,且不识地理,接连于行军途中受挫,更兼得素沙尔合骁勇善战,强攻必伤亡惨重,必得智取才是。 “如何攻取红林,我已有一策。” 琉哈道:“请讲。” “此去红林,除翻越布尔塞山之外,还有一条险径,我可亲为公主引路绕行至红林城外,届时先取红林,待我王兄回师救援,便可以逸待劳。” 纳依听罢,心中却想,若素沙留衣骗公主至红林,与素沙尔合大军两面夹击,岂非令公主身陷险境?一时不觉抓了琉哈衣襟一番,琉哈察觉,便抱她起身,打断了素沙留衣:“抱歉,我的爱臣身体不适,我要为她查看一番,还请回避。” 素沙留衣一噎,琉哈已将人抱到了床上,只留给她一个背影,逐客之意溢于言表。 第74章 纳依悄悄观察,心道,虽然素沙留衣生得高了公主一些,但既没有公主美貌,也没有公主高贵,更没有公主的英明神武,威不可犯……不不,她简直不能与公主相提并论。不禁暗自得意。 素沙留衣无奈,只得出了毡房去,命帐外一青衫人道:“打探清楚了?那人当真是斡邻琉哈?” “银枪蓝袍,骑掠水宝马,自当是太师公主无疑。”那人疑惑道,“怎么?她不愿与你合作?” 素沙留衣目光森冷,隐隐透着恨意:“她简直不把我当个人。” 那青衫人道:“她自负太师公主名号,目中无人也是应当。” 素沙留衣神情忽然变得讥诮:“是啊,连梁国皇帝也俯首称臣北面事人,她如何威风,想你朝君臣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那青衫人面色一冷,却只得隐忍不发,素沙留衣见状,不禁笑道: “你放心,只要助我杀了她,你也能得偿所愿,这是一举两得之事,我何乐而不为。” “斡邻琉哈只恐不会轻信,还需公主拿出诚意来。毕竟……杀父杀兄这样的事情,任三岁小儿也不敢轻信。” “我还要拿出什么诚意来?”素沙留衣冷笑道,“我若能将素沙尔合的人头陈列出来,又何须与她斡邻琉哈合作。” -------------------- 新的一周啦谢谢大家,该来的重逢迟早会来这不就来了嘛。 关于一个颜值排行,其实素沙留衣长得比较女生男相所以水娃不喜欢,将来出场的其瑟也有这个原因。 目前出场的角色里,最漂亮的其实是阿苏姐姐和从嘉,是很柔情似水的美。 草原上的美女姐姐们更多的一种英姿飒爽,比如琉哈和阿儿答,还有小的时候的纳依。 偏妖艳的就是莎里古真王妃这个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活在背景板的角色,还有会在未来出场得比较多的紫河与也绰,深沉得令人忘记她们的美貌。 我们小纳依还是孩子就知道喜欢漂亮的阿苏姐姐,长大了谁也不搭理但是喜欢和从嘉玩,还不是因为她们长得好看。 第89章 相拥 ============================ 琉哈将她放在床上,柔声道:“我要把你的衣裳脱下来,看一看你身上的伤,如果弄疼了你,雁雁,不要忍,说出来告诉我。” 纳依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愿意松开手,任由琉哈缓慢解开她的衣衫。 她那衣衫自被俘之日至今便不曾换过,尘土斑斑自不必说,被素沙留衣鞭打过绽裂的口子,几乎将其下肌肤都要露出来。那几道鞭痕并不重,如今只留下几道青色肿痕,琉哈一一抚摸过去,似要清楚记下每一道般,不曾有一瞬的松懈。纳依有些拘谨地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衫,喃喃道:“公主……我真的没事,真的哪里也不疼了。”她并不惧怕任何刑罚,却惧怕琉哈露出心疼的目光,那会动摇她的坚硬,让她难以忍受接下来的未知痛楚。 然而琉哈却只是沉默地不予回应,这让纳依更觉仓皇,甚至感觉隐隐的不堪,只能再找话来转移,“公主,素沙留衣的话绝不能轻信,她所说绕路奇袭红林的计策也许是个圈套,或是她诱你深入,再与素沙尔合里应外合两面夹击的阴谋……” 琉哈的手忽然按在她的唇上,目光愈发深邃,“雁雁,我不要听这些,我只想听你说一句实话……” 纳依一怔:“公主……”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很痛,很想我……很多次地在怪我为什么没有早早来救你?” 纳依心头一震,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不顾敞开的衣衫,攥着松松垮垮的绸裤爬起来跪在琉哈脚下,狼狈得无以复加,却什么都顾不得:“公主,我若有一丝一毫对你的怨恨,就让长生天惩罚我今生……” “雁雁。”琉哈忽然道,“我不是、不是在问你有没有怨恨我,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但我这样问……我这样问是因为,因为这些日子我百转千回,只要一闭上眼,就会自责得无以复加,一遍遍地诘问自己,怎么还不去救你?” “公主……”纳依强忍着眼泪,扑到琉哈怀中,一时之间所有的委屈与痛楚,便如汹涌浪潮倾斜而出,“我很想你……我怕……我怕得要死了,可我不是怕死,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我知道,我知道。”琉哈眼内亦是一片湿热,抚摸着她的发,心中怅然想到,父汗,也许我和您还是不一样,我无法辜负这个孩子给我的心,也根本无法忍受失去她的痛……也许我的选择,会令您深觉失望,但我却是不愿舍弃这个孩子一分一毫。 短暂的抚慰之后,她们还有正事要谈,琉哈将她那件破蔽外袍丢了,脱了自己的中衣给她套上。纳依轻嗅着衣衫,闻到了她衣衫上有风霜雨露的味道,似乎一闭上眼,就能想到琉哈这一路是如何风餐露宿而来。纳依坐在她怀里,一边打理着头发,一边道,“公主,阿苏姐姐是不是已经找到你了?” 琉哈道:“是,她已经与阿儿答相聚了,阿儿答抱着她的时候,分明是要哭了,到底是没有哭。” 纳依欣慰一笑:“长生天保佑。”又问,“那公主有没有哭?”但一问出来就有些后悔,毕竟月伦公主死去之时,琉哈也只是消沉数日,掉了一颗眼泪,公主的眼泪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珍贵,自己难道还比得过月伦公主吗…… 谁料琉哈却忽然柔声道:“你猜一猜?” 这一句话,叫纳依顿时失了方寸般,比她落在素沙留衣手里时还有无措至极,一时字不成字句不成句:“哭……不……没有……不能……我……我……” 琉哈哭笑不得,敲了敲她的额心:“怎么?失了魂了?” “纳依,我还没有流过泪,除了很小的时候,父汗带我去祭拜母妃的坟茔,从小照顾母妃的巫师婆婆将我错认成了母亲抱住哭喊,我听到她哭也跟着哭,那一年我只有五岁。再后来,便只有月伦……”她忽然捧着纳依的脸,苍青的眼眸泛着柔和的光,“知道你出事那晚,我没有流泪,但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在河里给我摸珍珠,摸到了一颗很大很亮的珍珠,我伸手去接,却没有接住,那珍珠掉到河里不见了,我一抬头,发现你也不见了……我在河边看了又看,找了又找,除了茫茫的河水,什么都没有……”她说到最后,竟隐隐有些变了声调,“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好像空了一块,惊醒过来,摸到床上冷冰冰的,没有你在,哪里都是冷冰冰的……” “所以你就过来救我了?”纳依呆呆地问。 “是。”琉哈淡淡一笑,“所以我就过来了。” “公主……”纳依抽噎着,似又要再哭一番,她儿时便显露出这哭之一字上的功力,只要她想,眼泪一落,便大有滔滔不绝之势,有时看得人生怕她哭死过去,谁料她只是停下来抽两下鼻子,竟又能毫不示弱地再来一场……琉哈有时也难免叫她哭得怕了。 但渐渐大了,纳依的眼泪愈发少了,如今日这般,倒让琉哈不禁回想起她儿时种种情形,心中感慨,这才短短三年,已让人觉得物是人非,将来十年二十年,待雁雁长大了,又会是什么光景,到了那时,还会扑在我怀里哭成这般吗? “好了好了。”琉哈抹了抹她的眼泪,“说正事。” 纳依抽噎着点了点头:“好。” “你觉得素沙留衣的话,有几分可信?” 纳依想到素沙留衣将自己捆在椅上种蛊时的情形,顿生恶寒:“一个字也不能信。”她立即来了精神,“素沙留衣就是个阴险狡诈的毒蛇。她就算……就算真的想杀了她老子哥哥,将来也绝不会将那半壁国土给咱们,说不定……说不定一开始就是假的,怎么能有人为了当国王就要杀自己的爹和哥哥呢?定是她骗你的,总之一个字都不能信,她就是个疯子!” “不。”琉哈却忽然沉声道,“我倒真的相信,她会为了成为海别国的国王而邀我一起杀了古尔汗与素沙尔合。” -------------------- 谢谢大家,耶。 第90章 造神 ============================ 纳依心中大为惊诧——她在琉哈身旁,虽接触得到琉哈与忽都、休庐的争斗,但大都为斡邻部的汗位继承,只因斡邻部传统,新可汗向来只在嫡系之中择选。而人皇王一生唯有东鹿公主一位大妃,但膝下无子,只琉哈一女,忽都、休庐虽是男子,却皆系人皇王偏妃妾室所生,依照部落传统,休庐会以幼子的身份继承人皇王大多部民与土地,是以事关汗位的争议大都集中在琉哈与忽都身上,但人皇王尚健在人世,并无身后事之忧,是以这些争议,在此时尚只是一种猜想罢了。 因琉哈在血统上最是尊贵,与忽都、休庐、乃至早亡的月伦相处亦十分平和,并不曾有任何大的争斗在众人之间展开。加之这些年人皇王南征北战,其儿女皆相随军中,最大的争斗也不过是比拼战场上的功劳罢了。 第75章 如素沙留衣这般行事,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琉哈却十分平静地说:“你看了那么多中原人的史书,难道还不清楚吗?中原有多少皇室,为了皇位争夺弑父杀兄,对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儿、亲人下手的大有人在。只是引人灭国这般,还是罕见了些的,或许正如你所言,素沙留衣是个疯子。” 纳依心中了然,却还是深觉不解,从她触碰到那些关于政治的记录时,心中便一直都存在着一个疑问——那些有关土地、城池、国家的争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那被描述为至高无上的位置,究竟有什么诱惑,值得用亲人爱人的性命来交换 ,还能令古往今来的人垂涎不已趋之若鹜?哪怕再也见不到亲人爱人的笑容、夜夜梦魇长久孤寂,也在所不惜……她无力地合上眼帘,轻声叹息,“那公主……要怎么办呢?” “我会与她合作。” 纳依不由担忧:“可如若她连公主也害了呢?” 琉哈轻声道:“她不会有这个机会的……雁雁,信我。”那声音如同一种蛊惑,让纳依不觉便全然相信了她。 六月,回撤至火山林的军队再度向布尔塞山行进,统帅脱虎命巴雅尔为先锋、帖木儿为副先锋,急行至布尔塞山下,捣毁了素沙尔合粮草,素沙尔合大怒,下令追击,又在山腰遭遇阿儿答所率敢死之士被迫后却,双方随即僵持在布尔塞山,此时正是草原风光如画、风情如诗的季节,若无战争,当是牛羊成群、繁花似锦,奈何烽火硝烟,只余尸骸枕藉,血河长流。与此同时,琉哈则率军与素沙留衣合师一处,在素沙留衣的带领下,穿越烟瘴沼泽,行过幽深密林,沿布尔塞山之西绕行,千里奔袭至海别部古尔汗的红林王城。 红林城中,惊闻敌讯的古尔汗素沙粟善下令死守,同时派人急驰至布尔塞前线向其子素沙尔合与大小溯叶部求援。但古尔汗不曾料到,红林城外所有出路,都已被素沙留衣下令截断,七名求援的亲卫皆落入斡邻部手中。 素沙留衣美其名曰,这是她与琉哈的进献之礼。 “求援虽被截断,但素沙尔合迟早会知道红林城被围的消息,如今鄙军分做两路,仅凭目下兵力,恐难以攻下红林的森严壁垒。日久天长,若布尔塞前线大军回撤,只恐腹背受敌。”琉哈登临高台,远眺筑起高墙的红林城,与东部草原围合古列延的工事不同,这种高垒的城墙极难攻克,当年随父汗南下梁国时,在边疆小城垒土登城或是绕路夹击都曾起到很好的效果,但这显然不适用于眼下的红林城。 “我已有一计。”素沙留衣笑道,“只是要借太师公主爱臣一用。” 琉哈面色一冷:“她近日身体不适,不宜远行,我正欲送她回程,还望另请高明。” “可惜。 ”素沙留衣敛去笑意,“此事非她不可。” 琉哈正欲回绝,素沙留衣却道:“公主为何不亲自问一问她的想法?依我看,那小朋友可是很想为公主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公主又何必辜负她一片真心呢?” “她愿意为我出生入死,不代表我就要送她涉险。” 素沙留衣兀自愣怔片刻,突然发出嘲弄的笑意,对琉哈深以为可惜:“人心是这世上最难把握的东西,她对你说一万遍真心实意,都不如为你做一件事来的实在……真心真心,是真是假又有谁能看出来,不验证一番,只怕永远也不清楚。” 琉哈自不理她,可素沙留衣偏有不依不饶之势,目光阴鸷得似非要在琉哈身上攻出一处破绽来:“我儿时也曾真心以为父汗将我与王兄一视同仁,甚至爱我胜过王兄,他贵为一国之君,每逢佳节生辰,无论再忙,都会为我准备生辰贺礼,至今二十一年从未断绝,可当他在选择后继之人时,几乎是从未有过我这个孩儿般,毫不犹豫地册立素沙尔合为太子。他千遍万遍诉说着对我的爱,却根本不将任何权力交给我,海别部的先祖因多出美人,向来以外甥之貌女儿之美换求与周遭部落的联盟,为此他嫁走了我姐姐,将她们嫁给了像公羊一样顶撞的溯叶部的两个首领,而当我满心欢喜地向他求要那一年生辰礼时,却听到我的父兄在合谋将我嫁去哪个部落,或是降赐给哪个首领,以巩固他众汗之汗的宝座。明明我与素沙尔合系一母所生,战场之上从未退却,凭什么他的后代可以继任海别部的古尔汗,而我的后代只能成为北面事人的臣妾……若他向来偏私,我也忍受得了,可为何要一边情真意切地口称爱我,一边又丝毫不授我权力,却将我视作奴隶马匹一样一心只想卖个好价钱?” 塞上的风疾掠过境,日光下的铁甲竟泛着阵阵冷意。素沙留衣说罢,眼中泛起嘲弄之色: “真心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它比大漠的海市蜃楼还要让人觉得虚妄。如果有什么人说她真心爱你,那你为何不就此让她证明自己的心呢?只是证明一下……如果她的心比真金还要真,又何惧证明呢?” 头顶不知何时积聚了沉甸甸的铅色黑云,压得整座红林城也变得晦暗,琉哈双眸中的墨色无声地翻涌着。 …… “你至溯叶部境内,务必万事小心。”琉哈为她整理着海别样式的衣袍,将绣着日月河流的腰带为她紧束,纳依笑着应道,“公主,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帮你成功瓦解海别部与溯叶部的联盟之后带着荣光回来的。” “无论能否成功,都要平安回来。” 帐外的鞍马已预备完毕,纳依拢着头巾遮住大半的面容,在琉哈的目送下走向素沙留衣安排的卫队,长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勾勒出她美丽而勇敢的身影。琉哈却觉得这风似要将纳依吹走一般,令她的心倍感空茫,她很想唤住纳依,叫她不要去,可终究欲言又止。 远处的素沙留衣久久注视着,难掩得意的阴冷笑容缓缓勾起。 -------------------- 琉哈!不要被人挑拨了啊!雁雁对你的真心比金子还真!快听麻麻话! 某哈:我看你在发癫。 ———————————————— 加更一章,因为明天有可能来不及更,唉,我这个夜晚时分的美丽女人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存稿 眼泪不值钱的流下来。 第91章 神降 ============================ 布尔塞前线收到了第二批军需辎重,其中牛羊美酒丝绸歌女自不必说,最令万人瞩目的,却是一名少女。 那少女牵动了大小溯叶部从士兵到首领无数人的心——只因她来到前线军营下马相见时,被风不甚垂落了头巾,露出的容颜竟与徘徊在无数溯叶河畔生民梦中的绰儿神一模一样。连大溯叶部的首领孛端察也匍匐在她的裙下。 但这很快遭到了素沙尔合太子身边的萨满巫师的反对,那名供奉了四十年的通天巫举着绘满神鸦的鼓,指着那名少女,直言她将害得整个海别部陷入灭顶之灾。 孛端察这般笃信绰儿神近乎痴魔之人勃然大怒,连同大溯叶部许多贵族首领亦觉得这是海别部一再对神明的挑衅,虽有素沙尔合出面周旋缓和,但不满的情绪依旧在苦战在布尔塞前线的溯叶军中弥漫。 随即,在海别部联军预备向敌军发起新一轮攻势之前,照例由部落巫师进行占卜此次出战的吉凶,而喜获绰儿神的溯叶军自然也选择由那名少女进行占卜。然而这次占卜,海别部的巫师萨满与绰儿神女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海别部萨满的占卜的结果是,长生天要海别军于正午出战,沿布尔塞山以东袭击敌军,而溯叶部绰儿神却启示军队于日落黄昏时出发,自布尔塞山以东进攻。僵持不下的两方军队遂各自约定分别进军,于正午时分进军的海别军很快遭遇了斡邻部统帅脱虎的抵抗,陷入了斡邻部于一早布置的陷阱中,直至日落黄昏,沿布尔塞山以东杀来的溯叶军牵制,方才得以喘息,溯叶军不但杀退了脱虎的军队,还烧毁了斡邻部几座粮仓,堪称胜仗。 回到营中的海别军遭受到了溯叶军的嘲讽,连同对于长生天的信仰也受到了溯叶军的攻讦,而溯叶部对那名少女更加崇敬,大小溯叶部首领甚至愿意为了卜问战事而同时出现在神帐之中。 纳依也渐渐了解到大小溯叶部首领分裂部众的原因。 大溯叶部首领孛端察与小溯叶部首领太石本系一母所生的兄弟两个,但其母怀有孛端察时,曾梦见一只黑鱼从河中跃出,吐出一只形状丑陋的小鱼来,果然生下孛端察时,其人貌寝粗鄙,遂为其母嫌憎。而七年之后,太石降生时,其母又梦得同样一条黑鱼跃出溯叶河水,这一回却向其吐出一只金环来,果然生下太石尽得其母之美,其母便甚是偏爱太石,以至择定继承人时,不顾部众贵族一心推举的孛端察,而力请老首领册立太石为汗位继承人,并在老首领病危之时,以大妃之名驱逐孛端察,在孛端察尚于外界征战之时强迫贵族会议推举太石。在外领兵的孛端察闻之,遂率军队以长子之名讨伐,并得到了许多贵族首领的支持,两方攻伐数年,未见输赢,遂以溯叶河为届,各自裂土称汗,而后又为保住名号,不得不相继投降兴兵来伐的海别人。 第76章 纳依漫步在溯叶人的营地中,身着袖似灯笼的水碧色纱袍,足腕上的玉环不断发出清鸣,所到之处尽皆俯首。而在溯叶军营西南,一道暗紫莲纹孔雀旗于瞑暝天色中漫不经心地飘荡着,那孔雀图腾并非海别或是溯叶人的信仰,她便问起随行之人:“远处是什么人的旗帜?” 随行之人一望便道:“回神女,那是高台国其瑟女王派来的军队。” “高台国也与古尔汗联盟了?”纳依心中暗惊,怎么此前一点风声也没听过。身后人却摇了摇头:“高台国王只是派使团过来洽谈叛众之事的。”似乎怕纳依不解,又细心解释道,“红林之西的不烟高原有一些部落听闻斡邻部进军之事,擅自脱离了海别部的联盟,古尔汗派军捉拿之时不甚误入了高台国的疆土,其瑟女王便派军将那些人全杀了。这次派遣使团过来,主要是为了与太子商议叛逃部众与被屠军队之事。” 纳依这才松了口气,又望了望远处的孔雀王旗,方转过身时,忽然觉得身后似有什么人在看自己,回首相顾,却只余一片幽云,遂径自离去。 纳依走后,高台国使团的营帐后静静走出两个人影,为首之人戴着半副孔雀蓝面具,只露出凌厉双眸,寒光也似地放眼前方。 “你确定是她?”身后之人道:“王上,却是那女子在大名城救走了卫实王子,只是不知这人为何现身此地,还成了溯叶部的神女。”说罢又道,“属下这就去打探。” “不必。”那面具之下的双目流露出垂涎之意,“何必急于一时,该知道的事情总会知道的。”她慢慢抱起双臂,凝望着纳依方才走过的路,唇角暗无声息地绽出一抹笑容。 —————————————————— 纳依回到帐中,踏着华美的绒毯,落座于铺着柔软狐皮的宝座,其下正站着大溯叶不的首领孛端察。纳依观此人,只觉得的确不是很赏心悦目,但也不至于觉得他丑陋到哪里去,心中难免疑惑溯叶大妃如何这样偏心……一时又闻得太石前来,二人同烈帐中,纳依方才顿悟——太石原也不过略出人一些,她所见英武俊美清流文雅之人数不胜数,自然也觉得太石之相貌有何过人之处,但他兄弟两个相对而立,立即就见了分明。 孛端察与太石颇有些剑拔弩张之势,但迫于绰儿神在场,只能按捺不发,自从溯叶部依照其占卜结果进军以来屡战屡胜,整个溯叶军中对她可谓笃信不疑,孛端察与太石各有私心,都望她能够为自己所有,助自己击败对方,乃至击败海别人,再度成为中部草原之主。 但这心思绝不能令对方知晓,于是在纳依问起二人来意时,二人又不约而同以卜问战事为由搪塞过去,随后离开。 很快孛端察去而复返,跪在帐中道:“我下祈求绰儿神为我占卜,令我知道我可否击败我的弟弟一统溯叶。” 随后太石亦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人心的欲望一旦被撕开口子,便大有滚滚长江汹涌之势。 纳依察觉到时机成熟,遂对二人分别道:“如今有海别部在,古尔汗为他的女儿你的王妃,也不会准许你掀起战火。若要统一溯叶,首先就要消灭压制溯叶的海别人,只要素沙尔合一死,海别部必然大乱,海别部内乱,古尔汗便无暇顾及溯叶部,你便可一举夺回部民与疆土,甚至……成为中部草原的霸主。” 深以为然的孛端察与太石遂放下旧怨重归于好,议定趁素沙尔合不备将其暗杀。 -------------------- 谢谢大家,放心吧这个时候的雁宝宝如有天助,一点事没有。 不过她的克星也出场了。 谢谢大家 第92章 内乱 ============================ 事情进展得如羔羊落地般容易,纳依将这消息放出,暗中知会脱虎,在孛端察与太石起兵内乱时一举杀向联军大营。正当纳依以为万事俱备时,就在孛端察与太石预备起兵的当夜,营地东北忽然火光四起杀声冲天,纳依惊觉,立即提刀出了神帐,见素沙尔合的军队正大肆放火焚烧溯叶军营。原是素沙尔合早已察觉溯叶有离心之象,于是一不做二不休选择先发制人,在二人未有防备之时先行起兵。 纳依忙夺了一匹马,杀退了过来放火的海别人,一路举火奔向远处高坡,向斡邻部军队示意,随即趁乱一路向东前往接应。 然而,素沙尔合早已在几条出路上布置了人马,带兵冲出火海的孛端察亦在此地被海别人围困,见纳依骑马赶来,如见救星一般,对部众高呼:“绰儿神庇佑——绰儿神庇佑——”纳依对此深感无奈,心中不禁嘲讽,与其求神问卜,不如想想眼下如何活得下去罢了,一味将生死之事寄托神明,难怪一辈子也做不了一国之君天下之主。 然而就是这般情势,溯叶人在得知绰儿神亦在军中后,竟如有天佑一般,真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踩着海别人的尸体护送纳依出逃。 纳依不禁深感愕然。 正当孛端察护送纳依杀出重复之后,还未来得及喘息片刻,自东部又有火光以迅疾之势冲杀而来,几乎将半边夜色烧得彻明,乘着火光照耀的军队一如排山倒海般向联军大营奔袭,惊雷般的叫杀声震天撼地。 “这是……”溯叶军中忽然有人道,“这是斡邻部的军队!是太师公主的人杀过来了!” “斡邻人杀来了!” “太师公主杀来了!” 孛端察只有区区百人,根本无力抵挡,前狼后虎,几乎进退两难,不禁颤抖着看向他的绰儿神:“神女……我们要怎么办?” 火光遥映着纳依的眼眸,在莽莽山原间,隐隐透着一种天神般的圣洁之美,令孛端察深感失神。 然而下一刻,他就遭到了来自天神的遗弃。 纳依迎着火光中的微风,慢慢拢起头巾,露出一抹粲然的笑容。 —————————————————— 厮杀过一整夜的布尔塞山上还燃者几道黑烟,是山火被扑灭之后最后的挣扎,晨风中夹杂着浓重的血气,横陈的尸体并未有太大变化,似乎还能如若辨识到昨夜人死之时的情状。纳依有些不适地按着鼻尖,草上沾着的早已干涸的血迹,被露水打湿,弄脏了她的鞋面,她来到河边,想用水擦一擦,一低头却看见河水尽染着污腥的血色,顿时作呕。 她是杀过人,但那是为了求生,流出的血也没有这样多。她慢慢走到一处高地,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战场厮杀之后的狼藉,堆积枕藉的尸骸几乎布满了整座布尔塞山,倒下的旗帜不分敌我和部落地死寂相陈,根本看不出数日前的葱茏风光。 纳依在这一瞬间怅然失神。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胆怯,也发现了自己面对战争时本能的厌恶。 “小纳依——”身后一声呼唤打破了山原上地寂静,纳依怔怔地回过头,却是阿儿答骑着马赶来。她慢慢露出笑容招手,待阿儿答下马抱着她上下打量时,纳依看着她铁甲上的斑斑血迹,忽然有些哽咽地说,“阿儿答姐姐……” 阿儿答想她也许是吓到了,但却没有安慰她,只是抹去她眼角的泪,叫她不要哭。不然恐惧只会与日俱增,无法战胜恐惧就不能成为一名战士。 纳依强忍着,将眼泪收了回去。 “素沙尔合与太石的尸体都没有找到,脱虎已经带着人先一步去追击了。不过孛端察已经被我们捉住了……”阿儿答沉静地说明了战争的结果,随后问,“他说他想见你,要杀了他吗?” “把他放了吧。”纳依望着天边淡淡的几片浮云,“他会先我们找到太石,然后杀了他的。” 阿儿答在短暂的思虑之后,答应了这件事。 “我在海别部联军的军营发现了高台国的孔雀王旗,是其瑟派人与古尔汗联盟了?” 纳依摇了摇头:“那是高台过过来给其瑟收拾残局的,听说是其瑟杀了古尔汗的军队。” “那就好。”阿儿答道,“如果她也参与到我们与海别人的战争中,只怕对琉哈十分不利。” “其瑟……”纳依问,“她很厉害?” “我没见过她。”阿儿答道,“但从西方过路的商人偶尔会提到她,说她是个比古尔汗那个老东西难缠一万倍的恶鬼一样的女人,据说她的颈上带着五个镶金的骷髅,是她上位时反叛军首领的人头。” 纳依不由心中生寒,喃喃道:“永远不要遇到她才好。” “那你现在要去哪里?”阿儿答领着她回到驻军营地,“我马上要去赶去红林城与琉哈会合,要不送你去阿苏那里,让她照顾你几天好不好?她就在后面,那里很安全。” 纳依却摇了摇头拒绝,她还要向素沙留衣要些东西:“阿儿答姐姐,你带我一起去见公主吧。”她有些苍白的脸上终于因为提及琉哈而露出一点光芒,“我要告诉她我成功了,我还想要她奖赏我一件事……” “孩子。”阿儿答忽然低下头来,替她拢了拢一夜未打理的凌乱的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琉哈不奖赏你应得的荣光,连我都不会同意,所以现在的你应该去歇一歇,洗个澡或者喝一点热马奶,让阿苏好好给你梳梳头发,剩下的战争……交给我们就好。” 第77章 闻言,纳依聚起淡淡的笑容,仰视着阿儿答的神情似又恢复了往日的伶俐,“我一点都不累的,我很想立即飞到公主怀里,求求你了,阿儿答姐姐。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她的眼角忽然抽动了一下,强忍回去的泪,又在那一瞬濡湿了双眸,“我真是……怕得要死了。” -------------------- 本周结束了,谢谢大家。 第93章 明王 ============================ 阿儿答行军的速度自然比不得流星快马,何况还要沿途清剿海别部的残军,那厢琉哈在红林城下厮杀时,阿儿答正带着纳依在进军红林城的路上杀了几波,同时获悉,孛端察正带着大溯叶部的军队追击太石到了溯叶河以西的不烟高原,眼看就要进入高台国境内,不禁对纳依笑道:“果然被你说中了,这做兄弟的,反目起来可比咱们打得狠。” 纳依正神情恹恹地望着满山尸骸,闻言才难得露出些笑容:“是公主教的好……” “我不信琉哈会教你这些。”阿儿答卷了马鞭,轻轻在她背上敲了敲,“是不是不舒服?我说与你去阿苏那里,现在累坏了,回头我怎么向琉哈交代。” 纳依垂下眼睫,琥珀色的眼眸似也有些暗淡“对不起……” “行了行了。”阿儿答道,“我最不喜欢小孩子暮气沉沉的样子,到底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受伤了?还是病了?” 纳依摇了摇头,神情忧忡地望着眼前惨状,这一路走来,她跟随着阿儿答,几乎遇到海别军便杀,因为补给有限,哪怕降卒也不例外,纳依看了几日,看着人走到穷途末路,连一点求生的机会都没有,忽然想起从前打猎,追着受了伤的猎物满山跑时,见到猎物那最终因力竭而不得不接受死亡的命运时露出的哀怨神情,慢慢感觉到了战争的残忍,根本不似赞歌中所唱的英姿飒爽,威武不凡…… “我只是……有点怵死人了。”纳依低声道。 阿儿答一时默然,似也不知要如何回答,她试着回忆自己对于战争的恐惧,却因为太遥远而根本回忆不起来,杀过一个就有第二个,到第三个时,渐渐就会觉得麻木,因为清楚不杀人就会被人杀死,腰间悬着敌军的头颅渐渐多起来,功劳也渐渐地累积,迎着人皇王的旗帜,与千军万马一同杀入敌军阵地,挥刀征伐,早已刻入她的生命,与她的荣光相伴。什么恐惧什么畏怯,似乎早就不是她会考虑的问题…… 任由身下战马打了几个响鼻之后,阿儿答无奈地一声叹息:“姐姐年纪大了,一时……也记不清当时的想法了。但至少不会笑话你就是。” “公主呢?”纳依忽然问,“公主……有没有惧怕过战争?” “她从不会惧怕任何事。”阿儿答感慨道,“她是最像兀卢舅舅的人,她就是为战争而生的。” “是吗……” 阿儿答正欲开口安慰,忽然见远处山坳间渐行渐近的暗紫孔雀旗,立即命军队预备迎战。纳依抬头望去,认出那是高台国的王旗,不禁纳罕:“这是高台国的人……”阿儿答将她护在身后,望着那一支轻骑高竖旗帜向眼前来。 待看清那那支高台轻骑的数量之后,阿儿答方才松了口气,直视前来之人,待对方勒马停下时,方才开口:“你们是什么人?” 高台旗下,为首之人,戴一只青蓝孔雀面具,那面具正中镶嵌着一颗青色宝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一如面具下的一双眼。 纳依只觉得那双眼慑人得很,被那目光一扫,便浑身的不自在。尤其那目光在一行人身上逡巡,似乎尤在自己身上停得最久,与之相望,背后便陡然生出一阵阴森的寒意,似欲将她的人吞入深渊一般…… 纳依不觉向阿儿答身后躲了躲,才听得那面具人身旁的人一笑问道:“对面可是太师公主的军队?” 阿儿答只道:“正是。不知阁下是?” 对方答道:“鄙军乃高台国大明王陛下的卫军,奉命出使海别部。如今得见海别将灭,知有残军杀往我国境内,特来告知,若溯叶部首领入境,我王可为贵军捉拿。” 阿儿答一时摸不清对方算盘,只道:“那便多谢贵国美意。” “举手之劳,岂敢。” 纳依忽然道:“这世上没有不要回报的人情,若得贵国相助固然是好事,只是不知贵国国王又要什么来交换这份人情?” 那人顿了片刻,看向那孔雀面具下的人,不知听那人低语几句什么,方才回道:“两国修好,何谈人情?我国国王早与贵国有修好之意,此事便做是献礼有又何妨。” “若贵国当真欲与我过结好,待我家大人禀过公主与王汗,来日必于汗庭扫径相迎。”纳依不欲与他们纠缠,说罢便施礼道,“军情紧急,恕不能多有停留。” 对方识趣将路让出,阿儿答便带着纳依与军队继续向前,待纳依走过那高台王旗之下,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不知姑娘是太师公主的什么人?” 纳依一怔,回首淡淡道:“小人只是公主帐下一介洗衣做饭的奴隶。”便不再多言,兀自向前。 待军队行得远了,阿儿答方问:“小纳依,你可想到拿高台国人在打什么算盘?” 纳依摇了摇头,只道:“我只觉得那个戴面具的人,神情古怪得很,想他们也不会做赔本的买卖,才多问了两句。”又问,“阿儿答姐姐,高台国与咱们,此前可有过结盟修好之事?” “结盟倒是有。”阿儿答道,“当年打梁国时,高台、海别都曾与可汗结盟,但事后却因为瓜分土地财物的缘故,联盟很快就瓦解了。不过那时高台国的国王还不是其瑟,而是其瑟的哥哥,但就在联盟结束之后不久,听说其瑟就杀了她哥哥全家,登临国王之位了。国中有反对她统治的贵族联合起义,但很快就都被平息了,叛军首领的人头都被她做成了各种祀器与饰物示众,国中人从此便莫敢不从。其瑟上位之后,强令废黜从前梁国封给高台王室的周姓,自号为光明佛母大王,人们就称她为大明王。后来其瑟下诏将天女王城改为梵女城,名国民一律该信佛陀观音,随后又向西扼断了所有东方商人通往西域的商路,凡过往商人,无论东西,都必须经过高台国,向其缴纳一笔过路的资费。” “原来是个收买路财的。”纳依心道。 “反正是个极难对付的家伙。”阿儿答道,“若她诚意与咱们修好也就罢了,若心怀不轨,只怕会让我们多一个难以对付的敌人。” “反正有公主在……”纳依想,“什么其瑟高台,又算得了什么。” 一时便将此事按下不表,继续向红林进军。 -------------------- 谢谢大家 久等了 光明佛母,藏名译音伟瑟间玛,梵名译作阳焰或威光,汉译为积光天母,是光明和权威的象征。 高台是一个设定为在高原上紧邻西域与草原的要塞之国,原本臣服于大梁,其瑟还要贵族都有梁国赐的汉姓,没错其实其瑟也可以叫周xx,所以后来其瑟死后的五姓胡国用的都是中原的姓氏,车紫河也有高台的名字。 高台国以孔雀为图腾、以佛教为国教,礼佛这件事其实来自梁国的传播,因为梁国人人都礼佛。 斡邻部额图腾则是白海东青,信长生天,这种猛禽力气大速度快,是神明英武的,而且我觉得很英姿飒爽的美,就是琉哈那样子。而纳依其实就是雁,雁是一种忠贞而仁慈善良的鸟儿,但是却南北迁徙,也正合纳依的性格命运。 第94章 城下 ============================ 布尔塞前线的叛乱令乱军中厮杀出来的素沙尔合无路可走,不得已带着几百名残部向西往王城红林求援。 然而,此时的红林城中,古尔汗素沙粟善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手中端着一碗就在他面前下了毒药的马奶酒。 汗庭的守卫早已被素沙留衣调走,任凭他如何呼救也不会再有人来,素沙粟善跌坐在王座上,又因恐惧而瘫软在地,半生以来的威风在死亡面前扫地,惨白如纸的脸上从惊愕到愤怒再到恐惧,甚至已然在颤抖着哀求她留自己一条性命。 “父汗。” 素沙留衣来到他面前,掺了毒药的马奶酒散出一种似酸似腐的腥气。 “把这个喝下去,不会受太多折磨,您的灵魂就会像闪电一样到长生天那里去了。” “不……孩子……”素沙粟善哀求道,“看在长生天的份儿上,不要杀我……我是你的父亲啊——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什么样的仇恨要你想杀我?” “你首先是海别部的古尔汗,其次才是我的父亲。”素沙留衣目光逡巡在毒酒之上,眼中缓缓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她这不可一世的父亲眼中露出的惊恐真真取悦了她。 “既然你将古尔汗的位子看得这么重,就要做好为了这个位子丧命的准备。” 第78章 她说罢,便不再废话,一把掐住素沙粟善的喉咙,在隐隐能够听得的裂骨声里,将那碗毒酒灌给了她的亲生父亲。 素沙粟善还在试图抠挖着喉咙将那毒酒吐出,但早已无济于事,合着涎液与酒渍跪倒在地,神情由绝望转为阴狠的诅咒,趴在一片狼藉中,伸手紧紧攥住素沙留衣的脚腕:“你哥哥……会替我……报仇的……” 然而素沙留衣却只是轻轻抽出脚来,慢慢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渐渐模糊的背影:“可惜,你的好儿子,海别部的好太子,马上就要追随你的死亡,到长生天那里继续享有你的偏私了。而我……” 她眼望着金碧辉煌的汗庭,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属于她,她会成为比太师公主与其瑟女王更为声名显赫的一代女汗。 “我会继承你的汗位,杀尽来自东方斡邻部的敌人,让我的名号永远地响彻在布尔塞山的每一处。” 她说罢,冰冷的余光最后一瞥,将她恨了半辈子的父亲死前的惨状轻描淡写地映入眼中,而后抬脚出了汗庭的王宫,吩咐在门口的守卫,待尸体硬了再行拖出去等候她的处置。 素沙留衣拿走悬在王宫的可汗宝印,召集所有在汗庭的贵族与官员,宣布古尔汗暴毙,传位于自己,如有违逆者,杀无赦。一时,无论是拥护她的或是拥护素沙尔合的官员,都只得迫于情势,口称拥护,参拜素沙留衣。 匆匆继任为新任可汗的素沙留衣很快下令将此前所有拥护素沙尔合的贵族官员抓捕入狱,在红林城上斩杀,头颅抛于城墙之下示众,一时再无人敢有二心。 城外驻守的斡邻部诸将见此惨状,一时也为素沙留衣之狠辣心生忌惮。而帐中的琉哈却是忧心忡忡地望着百丈高城上的海别王旗,纳依一去已逾半月,至今杳无音信,她难以与人言说心中的恐慌,更难道这恐慌从她与纳依分别之日,便汹涌难耐得一发不可收拾,但人是她决议送的,总是龙潭虎穴也是她推进去的,此刻这般后悔,又是为什么呢…… 琉哈顿感心烦意乱,却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将来,不,这次纳依回来之后,便再不要送她出去了,只留在身边再不分开才好。她作此想,一时外头响起脚步声,巴雅尔带着从阿儿答军营中快马来报的信使请求入见,琉哈立即命人进来,那信使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回禀:“公主,阿儿答司务长命属下禀告,布尔塞前线的敌军分裂,大溯叶部首领孛端察被俘,其弟太石与海别太子素沙尔合出逃。” 琉哈立即问:“纳依得手了?如今在哪里?可受伤了吗?” 那信使道:“回公主,纳依答剌罕平安无事,阿儿答司务长本欲送她去后方休整,但她执意要来,现正随阿儿答司务长的军队追击素沙尔合往红林来。” 琉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又恢复到了往日处变不惊的淡然姿态:“知道了,快去军中歇息吧。” 那信使磕了个头谢恩,起身出了大帐。 琉哈取来银缨白海青盔,手持长枪,腰挎马刀长弓,英姿出了大帐,预备与素沙留衣共同截杀素沙尔合的残军。是日烈日高张,腥风火气,熏烤得人马皆隐隐有了疲乏之意,但见琉哈装束整齐,铁面威严,立即忘却疲惫,整顿人马,大有昂扬之态。斡邻部大军以逸待劳,终在翌日的正午,听得东方滚滚马蹄声,也代耳力极佳,伏地细听,连那人马不过三五里、一行不过百余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琉哈立即命人打旗语,将此事与城墙上的素沙留衣得知,旋即命军队在红林城外的密林之中隐藏埋伏。 不消多时,红林城的轮廓已映入素沙尔合眼中,那对挥舞的双锤早已在乱军中丢了一柄,只剩一柄挂在马后,被阿儿答军追击了数日,素沙尔合随行军队只有一百多人,战马饥渴人员疲惫,眼见红林城在望,素沙尔合忙道:“海别部的勇士们!我们就快到家了!打起精神来!回到家磨好马刀,我们就能向那些恶鬼一样的敌人复仇了!”随后下令快马驰至城墙,对城上守军道:“我乃太子!快开城门!” 如此喊了三次,城上方露出个人影,素沙尔合察觉异样,对城上人喊道:“父汗的侍卫长在哪里?为什么城墙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然而下一刻,那人影又退至了城中,取而代之,是素沙留衣风中的笑容:“大哥,一路奔波辛苦了——”素沙尔合见是她,方才松了口气,松了金盔,面露喜色道:“妹妹!快开城门让我回去!” 素沙留衣却道:“大哥不在前线抵抗敌军,为何回到这里了?” 素沙尔合道:“我一时与你道不清楚,快让我见了父汗,我自会禀明。” “既然与我道不清楚,那就让大哥去见父汗,再好生禀明吧。”素沙留衣笑道。 “那就快开城门让我进……”素沙尔合话音未落,只见四面城墙上便立起弓箭手,千百箭簇纷纷对准城下的残军,不禁大惊道,“素沙留衣!你要做什么!” 素沙乐意举起宝印,朗声道:“送你去见你那好父汗——”话毕,对城上守军道,“太子谋逆,立即射杀。” 早已见识过素沙留衣清洗反对者的守军不敢有违,纷纷将弓拉满,一时箭如雨下。素沙尔合抵挡不住 ,身旁不断传来人马惨叫,挥舞着巨锤高声斥骂:“素沙留衣!你要谋反吗!父汗!我要见父汗!” “你那好父亲古尔汗已经去见长生天了。”素沙留衣神情阴冷,“而你……很快也要和他团聚了。”她再度下令,另外一批弓箭手上来,无数箭支铺天盖地地落向城下的素沙尔合 ,素沙尔合到底抵挡不住 ,在几个亲卫的护送下向来路折返退去。 琉哈见机,立即下令,埋伏在林中各处的斡邻部军队纷纷举刀杀出,在素沙尔合的退路上截杀。 -------------------- 谢谢大家。 第95章 相会 ============================ 斡邻……琉哈!” 素沙尔合身被千创,仅存的一柄重锤也被琉哈枪挑在地,重重围困,几无回天之力。 琉哈不欲亲手杀他,命人打旗语,唤来素沙留衣。城门缓缓下落,烟尘当中,素沙留衣骑枣红战马飞驰而来,身披黑袍,腰系金带,神采奕奕地打量着被血浸透战甲的素沙尔合。她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素沙尔合那柄重锤,最后方才落在狼狈不堪的素沙尔合身上。 “大哥。”素沙留衣抬脚踢了踢那柄重锤,随后踩在上头,低头看向素沙尔合,“啧啧,好狼狈啊,这样看,哪里还有半分太子的威风……” “你通敌叛国……你……不得好死。” 素沙留衣微挑着眉,一脚踹在了素沙尔合的心窝,将素沙尔合踹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老远,一口心头血吐了出来。素沙尔合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大有不顾一切的架势向素沙留衣冲了过去,却再度叫素沙留衣一脚踹在腹部,将身几乎对折。 “好了好了。”素沙留衣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笑吟吟地看了看一旁的琉哈,道,“看在你是我大哥的份儿上,我怎么也要在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前给你留一点体面。” 琉哈不予理会,命兵士后退,让出地方来与他们兄妹自处。 “为、为什么……”素沙尔合又是一口血,目光猩红地注视着素沙留衣。 “要怪,就怪你,怪你我那个好父汗。”素沙留衣道,“他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给我。” “你有什么资格继任可汗之位?”素沙尔合冷笑,“你为了杀我,不惜将敌人引入自家国土,海别部到了你这种人手中,一定会被你拖入灭国亡族的祸端里!”素沙留衣原本要将他带入国中暗杀,闻言,顿时怒火滔天,拔出刀来,狠狠捅进素沙尔合的后颈,只听素沙尔合一声痛楚的哀嚎,那刀已穿透他的颈骨,从锁骨处捅了出来。 恚恨几乎要溢出她的双眼,素沙留衣缓缓转动着刀柄,那锋利的刀刃在素沙尔合的皮肉骨血中绞割着,发出阵阵令人不寒而栗的响动。 素沙尔合含混着叫骂着,至死也没合上那双咒毒的眼,鲜血流过身下的土地,蔓延一片猩红。 巴雅尔低声道:“这女人是个比毒蛇还毒的家伙……” “大哥。”素沙留衣拔出刀来,任由鲜血在银光冷冽的刀刃上流淌,“可惜你见不到了。” 她将刀在素沙尔合身上擦拭了一番,整理仪容,笑意连连地转过身,对琉哈欠身道:“让太师公主看笑话了。” 琉哈只道:“恭贺了。” 素沙留衣笑道:“多谢。” 她回过头来,望着黄昏时分巍峨的红林城,烟霾将散,暮色将至,这片她生长了近三十年的土地,终于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属于她。很快,草原的赞歌中也会写满她的传说,什么太师公主什么其瑟明王,都只不过是她的陪衬而已,眼中得意不言而明。她忽然想到了身后还有人,暗暗用余光打量琉哈。 可琉哈此时既不能共情她的得意,也不想理会她的残忍,她那一颗心,从与纳依分别的日日夜夜,就这样如天边月悬在高处,没着没落,此时此刻,她只想迫切地见到纳依,最好就在这风光繁丽的红林,笑容满面身姿轻盈地飞入她怀中…… 第79章 再也不要分开。 再也不要分开。 那时的琉哈还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后,她与纳依还会一次次地离别,一次次地向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最后连彼此的身影都见不到,连心也消失了。 ———————————————— 好在念想很快就有了着落,在素沙留衣诛杀素沙尔合的第二日,跟随阿儿答大军赶来的纳依就到了红林城外的琉哈军帐。琉哈早已听听闻消息 ,亲自出帐迎接。 纳依提早换了件干净衣裳,交领左衽的薄罗紫衫,用一条五色丝绦绕在腰间缠着,长长垂下,脚上穿着双暗紫罗袜,袜带打着好看的花结,鞋子却是一双绑带的木屐,鞋底有一寸半高,鞋面只是几条各色花绳交结,盛夏里看着凉爽轻盈。头上裹着印花纱巾,露出前额上一颗串珊瑚流苏,正垂着摇晃在好看的杏眼上。 她远远看见琉哈的旗帜,立即向阿儿答道:“姐姐……我看见公主了。”神色欣喜若狂。 阿儿答笑道:“快飞去吧。”还不忘一鞭甩在她胯/下踏雪的屁股上。 踏雪撒蹄飞奔,掀起阵阵黄土飞扬,呛到阿儿答连连捂住口鼻挥手散去。 纳依踩实了马镫,攥着缰绳,几乎是飞一般的,眼见得那白海东青的旗帜跃然眼前,连日的辛劳疲惫惶恐不安,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注视着琉哈的笑意渐渐清晰,看见琉哈难耐得在马上遥望,又因克制不能催马上前,不禁心中一热,又连甩了数鞭,终于在即将到达琉哈面前时,连马都还没勒停,便翻身跳了下来,提着裙子,“笃笃笃”地跑过仅剩的距离,扑到也下了马来的琉哈怀里。 她的头巾散开,长发如云般轻盈地落下,落满琉哈的掌心,痒丝丝如搔弄一般。 琉哈握着她一束发丝,抚摸她的后颈,神情温柔地与她对视,苍青的眼眸中尽是宠溺的欣喜之色:“雁雁……”她遮挡着身后的众人,俯身在她额上亲吻了一下,“我好想你……” 纳依又喜又怕地瑟缩着,失神道:“公主……”吞咽了一口口水,低声道,“我也……很想你,心里,到处都是你。” 一时欢愉,直到阿儿答的军队从后方赶来,琉哈方才难耐得拍了拍她的屁股,“好了,有人过来了……” 纳依却舍不得松开,低声道:“那就让他们看着。” “看着什么?”琉哈不怪反笑。 “看着我们啊……”她低声道。 “看着我们做什么?嗯?” 纳依紧紧搂着她的手忽然松了松,继而再次紧紧与她相拥:“偷……情。”说罢时,耳根却已红透了。 琉哈隔着宽大的披风,裹着纳依,在众人见不到的地方,手已钻进了纳依的后襟,在她浑圆的小屁股上捏了捏。 纳依羞红得满面桃花,只好从她怀里溜出来,理了理衣裳,站到琉哈身后,目视阿儿答率军赶来。 微风吹拂着纳依的罗衫,如同花瓣一般舒展着,着实惬意得很。 阿儿答下马来行礼时,见这些日子都无精打采病殃殃的小丫头,此时早已是笑意盈盈神采奕奕,不禁暗想,这是什么病了怕了都不要紧,现成的良药金方就在眼前。 琉哈入帐摆酒,为一行接风洗尘。 -------------------- 谢谢大家呀 看嘛我们xql多甜 第96章 紫罗 ============================ 纳依脱下那双紫罗袜,光着脚踩着木屐,将交结的彩绳缠绕着,在踝骨上打了个结,听着阿儿答正手下绘声绘色地与琉哈军中人描述着她这个西贝货的绰儿神如何将溯叶部人迷得神魂颠倒,听到她那双鞋子踩出响来,纷纷笑道:“小纳依这个模样,去扮什么神女娘娘都有人信!”又道,“绰儿娘娘保佑我!” 她才不理会这些人的哄笑,端着酒溜进帐子里,琉哈正与阿儿答饮酒,听着阿儿答汇报军情,一听她来了,也放下手中的金酒杯,笑着道:“纳依,快过来。”阿儿答亦含着笑意看她二人。 纳依举着酒壶,提着裙子走了过去,光溜溜的脚面细腻白嫩,像一块不必摸着便能觉出光滑的脂玉般,委坐在琉哈身旁,紫罗衫子下摆花瓣一样散开,浑身都透着一种清凌凌的美。 她一坐下,便紧紧贴着琉哈,炫耀在众人眼前,大有公主独宠我一人的架势。 琉哈低声与她耳语:“真是……要把人的心都偷走了。” “偷的就是你……”纳依亦咬她耳根道。 二人分别至今,情浓意浓,若非还有人在场,真恨不得演一出如胶似漆来。 酒酣之时,忽然有人通传,红林城中的素沙留衣得闻纳依归来,特命人送来美酒慰问。过来犒军的是个着青色袍子的年轻人,三十坦好酒陈列帐前,香气四溢,勒图掀开一坛坛封仔细闻了闻,搡了搡怯失,笑道:“你闻闻,好香的酒。” 那青年抚胸见礼,道明来意,琉哈要他代为谢过素沙留衣,那青年笑称遵命,随后又一双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到纳依身上,此时纳依只在琉哈身后,见自己被人这样看着,顿时恼火,只碍着琉哈不表,谁道那人却道:“我家可汗另有一壶好酒,赠予小答剌罕。” 琉哈微蹙眉头,见那人指挥手下奉一把紫金壶,一只翡翠鹦鹉杯,到了纳依面前,那青年亲自提壶倒酒,流出酒浆色泽艳红如血,闻之有葡萄的甘香,呈在那翠绿的杯中,更似血浆般。想是西域的葡萄美酒。 “我家可汗略备薄酒,为小答剌罕接风洗尘。” 谁料纳依一见到那酒的颜色,立即甩手,将什么壶什么杯一通扫落,只闻一阵摔金碎玉的声响。 众人皆纳罕非常——从来只知没纳依率性活泼,何尝有人见过她眼中如此恚恨恼怒,那酒浆泼了满地,溅得那青年半幅袍袖皆是湿漉漉淌着酒水。纳依只觉得颈上被种蛊处的伤又开始作痛,不顾众人在场,指着帐门道:“滚——” 那青年却并不感到恼怒或惊愕,仿佛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势,看向纳依的神色中溢着淡淡的笑意。 纳依渐渐回过神来,冷不防对上琉哈略带疑惑的眼,方才想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不合时宜,一时慌张道:“我……我……”琉哈默默收回目光,挡在她面前对那青年道,“这孩子年纪还小,在外奔波惊吓,一时慌了神,还请使者莫要见怪。贵汗的美意我心领了,请换件衣裳再回去,替我向贵汗转达谢意。” 那青年笑了笑,抚胸道:“是。”转身之际,余光暗暗瞥向纳依,将纳依极力掩饰的恐慌尽收眼底。 人走之后,琉哈命人将那三十坛酒泼了,随即转身入座,然而纳依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衫,一时不意被拽了个趔趄,跌到了琉哈怀里。 她呆怔地抬起头,蓦地将手松开,却被琉哈攥住,一种不容抗拒与回避的目光落在身上,是琉哈问:“怎么了?” 纳依脸色苍白地一笑:“我讨厌他。” 见琉哈眉头依旧是微蹙的,纳依方低下头道:“我……我被素沙留衣捉去时,方才那人……折磨了我好几日,又饿饭,又泼水,还抽了鞭子……”琉哈是见过她身上伤处的,虽未出一言,眼中却立即生出了阴沉的怒意。 而周遭旁观的众人或多或少也都得知过纳依被掳去海别部受过折磨的事情,对方才之事不由分说便理解了,甚至还嫌不够,对于恩仇必报的斡邻军而言,受过的屈辱只有用仇人的鲜血才能抹去,而公主的爱臣不过是当众下了对方的脸面闹了点脾气,还是太年轻,做事不够老辣。 脱虎听罢,怒气冲冲地拍案道:“好个素沙留衣。”又对纳依道,“你别怕,过些日子,割了她的头给你下酒。”更听得纳依脸色一白,将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琉哈将她带到身旁,容她在自己身后靠着。 阿儿答道:“如此看来,素沙留衣绝不会履行事先的约定,只怕还有更深的计谋在等着我们。” 琉哈自然清楚,素沙留衣惯以阴谋诡计害人,离间溯叶、毒害古尔汗、截杀素沙尔合种种,足见此人心性残忍阴毒,绝非安分守己之人,绝无可能按照事先约定将半壁国土让与琉哈。 她借着衣袍掩盖,握住了纳依有些发抖的手,四目交接时,纳依咬着唇内的软肉,终是下定决心,欲将自己被素沙留衣种蛊之事讲与琉哈。 无论将来如何,至少她对琉哈交出了真心,不欺不瞒,再有什么烦难,也总有法子解决。 纳依暗下决心,开口道:“公主,我……” 琉哈却蓦地松开了她的手,对她道:“纳依,去叫探鲁花过来。” 纳依一怔,只好道:“是。” 酒宴散尽,琉哈升帐议事,将部下诸王诸将召入帐中,行过祭酒,将攻取海别部的策略与众人安排。 纳依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云翳遮蔽着日头,天色暗了不少,她默默地离开了那间大帐,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到了海日罕与阿琳茶甘兄妹的住处。阿琳正在晒草药,远远瞧见个穿紫衫裙的影子慢悠悠飘过来,一时竟愣愣地看忘了手里的活儿,直到纳依也瞧见了她,急着往前赶了两步,阿琳方才将她认出来。 第80章 阿琳将她哄到帐子里,倒了碗奶茶, 纳依瞧着茶杯上的样式不是自己见过的,一时觉得稀奇,便喝光了把玩在手里。 阿琳去而复返,一进来便看见这一幕,不禁笑道:“上面的花样儿,您没见过吧。” 纳依低下头笑了笑:“瞧着好看。” “这是我阿爸从中原带来的,一壶四杯,杯身上头描着的是四个故事。” 纳依把玩在手中这一只白瓷杯子,上头画着个抱琵琶的女子,正依依回望着。 阿琳道:“这画的是昭君出塞的故事。” 纳依读书时,似从哪里读到过,一时只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只问道:“昭君是什么人?” -------------------- 纳依:昭君是什么人? 琉哈:我看你不好好学习这件事我们需要再谈谈了。 第97章 昭君 ============================ 阿琳道:“是中原汉朝时的美人。说当时的皇帝有三千妃子,看都看不过来,便让画师将这些女子的模样画出来,皇帝照着画上的选人。” 纳依惊奇道:“皇帝当真有三千个妃子吗?他照顾得过来吗?” 阿琳笑了笑:“想来当没有三千这么多,但也不少呢。” 纳依心道,人皇王有东鹿大妃,有乌隐妃、议妃、莎里古真妃……足有四个妃子,就已是不少了,中原的皇帝还要有多少呢?他的心要掰成多少来分给那些女人呢? “皇帝照画像选妃,宫中女人就争相贿赂画师,但昭君是个有气节的人,她却不愿贿赂那画师,于是便被画师画成了丑模样,在宫中许多年都没有被皇帝选中。” 纳依道:“没选中也好,若皇宫真有那么多女人,皇帝必是不爱的,日日对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倒不如一个人清净自在。” 阿琳似也觉得有道理,颔首道:“是啊……不过后来,草原上的单于向中原的皇帝求取公主,皇帝舍不得美人,便把昭君封为公主,嫁与了单于,公主和亲,两国姻亲结好,于是就有了昭君出塞的故事。” 纳依看了看手中的茶杯,那描绘的女子,怀抱着琵琶,神情如此哀怨,原来是在和亲路上思念自己的国家吗?可那国家不但冷落她,还不问她的心愿将她远远嫁去了异国他乡……这又有什么可思念的呢? 阿琳道:“阿爸讲,昭君出塞,为当时的中原和草原换取了长久的和平,所以中原的后人时常吟诗作赋来歌颂她……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 谁料纳依却蓦地叹了口气,放下那只茶杯:“她很难过吧……”说着又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那杯上女人的哀怨,“如果是我,我一定难过死了,这和被人卖了有什么区别?两国要是真的能为一个女子就止战休好才是笑话了……其实有没有她,都是一样的,该打仗的时候就会打仗,该停战的时候就会停战……可她再也回不了家了,被她的国人卖走了。” 阿琳只觉得一阵酸涩生在心里,一时只道:“也不知她后来生活得好不好,吃粮食的中原人能不能吃惯草原的牛羊?”她说罢,见纳依眼中神情哀伤,深觉得不妥,便想换个话哄她开怀,“听说您在布尔塞山立了大功,不知公主有没有奖赏您呢?” 纳依这才抬起了一直低垂着的头:“我不要什么奖赏。” 阿琳笑道:“您已经是大功臣了,想必等公主忙过战事,自然而然就会奖赏您了。” 纳依却也期待着来自琉哈的奖赏,微微抿着唇角:“那到时,我请你喝马奶酒。” “您是大贵人,我们这些捅马乳的奴隶,怎么配呢……”阿琳见她杯中的马奶酒饮尽,再次起身给她执壶,却忽然听到帐外有人叫“阿琳”,纳依笑道:“你去看看吧,我一个人坐一坐,不要嫌我碍事就好。” 阿琳还是将酒倒好了,方才出了帐子,虽压低了声音,但纳依耳力极好,还是一下就听到了她轻声斥责对面那人:“你怎么来了?” “你哥哥不准我来,可我想你了。” 纳依听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想是阿琳的情人或是相好,便挪着到远了些的位置坐着。 阿琳匆匆打发了那人,回到帐子里时,眼圈竟有些泛红,纳依一时奇怪,怎么还有人将她惹得掉眼泪了?那势必不是什么好人吧……又一想,大约是久别重逢或是太过思念的缘故?毕竟自己见到琉哈时也掉眼泪了,只不过是在琉哈怀里,没人看得见罢了。 阿琳抽了抽鼻子,回来时候换了笑容:“您要不要再吃点什么?我这里粗茶淡饭的,也实在……” “阿琳姐姐。”纳依到底没忍住,低声道,“惹你难过的人,还是不要的好。” 阿琳被戳中心事,眼中伤色更甚,幽幽叹息道:“叫您看笑话了……” “这怎么能叫笑话呢。”纳依坐到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我虽年纪小,但这种事情也不是不懂,凭他是什么人物都不要紧,只是一点,他必得叫你开怀才是,若他只是回惹你难过流泪,便不是好人。” 阿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哥哥想让我嫁给千户官做别妻,这样……那些因为我们父亲是梁国人而轻视我们的人,或许就不会。”她掩面道,“可我……” 纳依立时便懂了,握着她的手不觉用力:“你哥哥若想出人头地,就该自己到战场上拼杀立功,卖自己妹子算什么本事,如此换来的荣华富贵难道还能心安理得不成!” 阿琳更是一声低叹:“哥哥能力有限,不然也不会在军中这么多年,也只是个看靶场的军校。而我……更是一无是处了。其实,嫁给千户官也好,做了千户官的别妻,总比做捅马乳的奴隶过得好。可是……”她强忍着哽咽,“若我提得了马刀上得了战场……” “你若信得过我……”纳依道,“等打完海别人,大汗会赏赐我一块土地,我会有自己的属民,你可以成为我属地上的属民,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情。” 她说得如此坚定,令阿琳不觉便怔住了。 -------------------- 谢谢大家,祝大家今天快乐 第98章 玉杯 ============================ 纳依走到琉哈的大帐外,还未伸手去掀开帐子时,就听里面道:“是纳依吗?进来吧。”纳依难掩笑意,掀帘入内,倚着帐门处的立柱环视其中,大约是议事方罢,帐内杯盘狼藉,颇有些兵荒马乱的意味。 琉哈正在看一张舆图,抬眸时还见她伫立在门口,不禁笑道:“做什么?也不要你站岗执勤,快过来吧。” 纳依挑了条干净路,慢慢走过去,在琉哈身后跪坐着,环着她的后颈,低声道,“想你。” 琉哈后颈扑来一股温热的气息,心头也跟着一热,将那舆图放下,抚摸着纳依的的手:“我也是。” 她二人缠绵至今,琉哈虽在床笫之欢时也好调弄她,但清醒时从来少见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纳依心想,大约这一次久别,公主真的是想我了,看来她也想着我,一如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她,如此,不禁什么委屈痛苦都忘得一干二净,只一颗心悉挂在她身上:“公主,那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我一辈子都跟着你。” 琉哈也笑道:“好,一辈子跟着我,哪都不去了。” 她转过身,将纳依揽坐在怀中,目光流连在她这条紫裙衫上,轻轻拨弄腰身飘带,依依道:“雁雁……你好像瘦了,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纳依缩在她怀里,闻言耳根一红:“没有……” “那你会怪我让你……”琉哈话还未说完,纳依已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她唇上,琥珀色的眼眸流转着轻灵的光辉,“公主,不要这样说,我说过,为了你,我去死都愿意。能为你做这些事,我很荣幸。” 琉哈握着她的手,轻轻吻在指尖,眼中终于露出释然的神色:“好……”又道,“下次再也不会来晚了,也不会弄丢你了。” 二人就这样相拥了许久,不掺杂任何的算计与试探,利用与欺骗,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爱人,金子一样宝贵彼此相爱的光阴。 纳依穿好衣裳,与琉哈共同坐在案前,在唤奴隶过来收拾残盏时,两个人就盖着裙衫,低着头,佯做正经的模样下,手指勾缠着,纳依摸得到琉哈指根的茧,琉哈也摸得到她常年拉弓而有些弯折的指骨,实在缠绵悱恻。 一时清理干净帐子,琉哈方才慢慢退出手来,捏了捏她的脸颊:“闹死人了。” 纳依得意道:“我给你……的时候,却不嫌我闹。” “怎么闹也不嫌。”琉哈捧来她的脸,又轻轻亲了一口,“只管闹呢。” 纳依知道还有正事,只能强压着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热浪,腾挪开点距离,屏着气道:“说……正事。” 帐外传来一阵又一阵悠长凄切的蝉鸣,围绕着灯火飞舞的小虫在帐毡上摇曳着黑影,好在案上灯火足,帐内也是亮堂堂的,纳依看着琉哈交到自己手中的请帖,红缎面上还能隐隐闻到香气,翻开去看,不禁惊诧道:“她要与你在红林之西单独商榷裂土之事?不不不,这定是要害你!”这回连那香气也被纳依怀疑是不是害人的毒香,将那请帖丢弃在地,提着裙衫来回踏了几个脚印上去,气鼓鼓道:“哪天真要剜了她的心肝,里头必得是黑的黑的黑透了的!” 第81章 琉哈见她这些日子神情恹恹,总觉得是在海别部受了折磨之后身受痛楚,心里也委屈,不知如何哄她开怀,一时得见她又来了精神,终于放心了些,展着眼角道:“是啊,这样的黑心王八蛋,哪天打得她鼻青脸肿了给你报仇。” 纳依道:“公主,那你要去吗?” “她明着请我单刀赴会,我若不去,岂不是落人口实,说我怕了她?” “可若去了,她必会叫人埋伏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是素沙留衣放的暗箭。” 琉哈按了一按她的肩,轻声道:“别怕。” —————————————————— 素沙留衣派遣使臣,邀约琉哈于红林城外相会,双方只各引二十人前往。临行之前,琉哈只带了纳依与探鲁花两个亲从,将脱虎与阿儿答也留在了城外大营。临行之前,纳依拢了拢头巾,见阿儿答身上穿着件针脚精致成色鲜艳的蓝袍子,不禁道,“阿儿答姐姐!你的衣裳真好看。”阿儿答昂着头,闻言难掩笑意地捉着她的手,在衣衫绣花上轻轻摸了摸,“你苏姐姐绣的,摸着和真的一样,羡慕吧?” 纳依道:“那回头让苏姐姐也给我缝一条裙子好不好?” 阿儿答抱着手臂,哼道:“你可别累着她,瞧瞧你,又吃胖了吧,多浪费布。” 纳依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高挑的阿儿答,心下了然,咕哝道:“不做就不做嘛,公主给我的裙子多得大箱子都装不下。”说罢便向阿儿答做了个鬼脸,“回去我就和阿苏姐姐告状,看她怎么讲。” 阿儿答马鞭还没抽出,纳依已一溜烟上了踏雪宝马,遥遥招手。 阿儿答无奈一笑。 烈日高悬,连吹在面上的风也是热的,纳依伸手将遮阳避风的头巾扯了扯,将发从里头拖出来,那头巾束着垂在背后,白皙的脸颊仿佛透着髓的玉,隐隐泛着淡淡的红意。 她不经意间伸手摸到颈上的伤疤,那一时耽搁,便再没能与琉哈说出实情,到时不知素沙留衣还会耍什么阴谋诡计,若她不肯老老实实将解药拿出来……纳依憋闷着一口气,将素沙留衣在心里恶狠狠踏了千百遍,踏成一滩烂泥方才罢休。 红林之西,素沙留衣早早命人设下营帐,于辕门处亲自恭候。纳依随琉哈下马,远远见到一身锦袍的素沙留衣,不禁骂到:“真是老蛇蜕新皮。” 探鲁花不禁一笑道:“蛇可专吃小鸟儿,吞了骨头不剥皮的,你怕不怕啊?” “我怕她?”纳依冷哼道,“她算什么,连公主脚下的一粒尘土都不算。” 琉哈整理衣衫,带着身后的二十人与素沙留衣于辕门相会。 微风吹拂着琉哈的长发,只留给纳依一个英武如神明的背影。 那大帐之中陈设辉煌,案上摆着一只白玉大瓮,呈着色艳如血的酒浆,甘香扑鼻。纳依一见到那颜色,便止不住的恼怒,抬眸对上素沙留衣含着深意的目光,更加明了——这就是她在暗中羞辱自己。 纳依低垂着眼睫,怒火烧在眼中,烧得眼角一片通红。探鲁花扯了扯她的衣裳,纳依方才回过神来,见琉哈与素沙留衣早已落座,方才与探鲁花分立琉哈两侧,抬眸看去,素沙留衣对面却只立着一名青衣男子。 素沙留衣与那青衣男子耳语片刻,只见那青衣男子从身后取来一方锦匣,打卡来看,里头却是一对色泽莹洁,玲珑剔透的白玉九龙杯。 “这对杯子,太师公主可认得?” 琉哈只淡淡望了一眼,道:“不认得。” “也是。”素沙留衣并不意外地笑道,“中都府库,财物如山,美人如云,数不胜数,太师公主又怎会记得区区一对玉杯。” 纳依脸色一僵——那是中都府库里的东西。心头竟忽然觉得怅惘,他们抢掠了中原的土地、财物、人口,还要在事后炫耀于人…… “只是这对玉杯不同于寻常俗物,相传为梁国昭仁太子之物,乃其皇父所赐。用此杯饮酒,只能浅平,不可过满,过满则溢。” 纳依心下冷笑,素沙留衣拿这杯子闹文章,不就是在暗中讥讽,意下在说,人心如水,知足者存,贪心者尽,可笑这话竟从她口中说出来,明明是该原封不动依样还她才是。 -------------------- 本周结束了,,谢谢大家。 第99章 破裂 ============================ “中原人讲究中正平和,觉得什么事都不能太好太满,月亮圆了就要缺,杯子满了就会溢,做人做事都不能太风光太张扬,人人都避让都躲藏,生将自己的骨子也藏软了……”素沙留衣感慨道,“但有时候,这话也不无道理,就是高台的蟒蛇,也吞不下大象不是?” 她望向纳依,眼中生出不怀好意的笑:“小朋友,上一次冒昧将你请来,叫你吃苦头了,我给你……还有太师公主赔个不是。”说着便举起酒杯来。 纳依并不理会,只看向琉哈,琉哈递了个眼色,纳依会意,只道:“我还小,不能喝酒,请可汗见谅。” 素沙留衣很是爽快地自饮一杯:“太师公主可是宝贵这位小朋友啊。” 琉哈只道:“她年幼无知,请古尔汗不要与她一般见识。”说罢便举起酒杯道,“此番还未恭贺古尔汗继承大统。” 素沙留衣道:“多谢。” 琉哈并未饮酒,见时机成熟,探鲁花上前道:“前者,古尔汗与我公主相约,若得汗位,愿割半壁国土归我斡邻部所有,不知此时,可否请古尔汗信守诺言,让斡邻部与海别部的友谊能长久如同坚石一般。” 素沙留衣眼中笑意渐渐冷去。 琉哈自然知她绝不会信守诺言,却也欲窥她的反应,想探她如何应付。 谁料下一刻,素沙留衣却只是轻飘飘地开口说了一句: “这天底下的土地,谁得到了就是谁的。”她神色嚣张得仿佛不是在为自己的食言做一个交代。 琉哈眉宇间扫过一抹不悦。 虽然早就料想得到素沙留衣断不会履行诺言,但如此大言不惭地将这句话说出口,连探鲁花也深觉得无耻。 纳依看了一眼琉哈的神情,上前道:“那你就是不肯把土地献给我们了?” 素沙留衣眼中的笑意也化作一片阴冷:“我说过,这土地,谁得到了就是谁的。” “你这个狐狸和恶虎交配生下不足月的早产儿,你也配当古尔汗?”纳依辞色激切,叫琉哈也暗暗惊诧,这孩子训斥起人来,倒真有些吓人的架势,连素沙留衣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探鲁花见状,拦下怒气冲冲的纳依,态度还算温和地上前问道:“可割国献土的话,是古尔汗自己说出口的。长生天的儿女说出的话,就该像落地的瓜泼出的水,从没有收回的道理。寻常人尚且如此,古尔汗贵为一国之君,难道要食言而肥不成?” 素沙留衣手擎着玉杯,缓缓站起身来,掺着金线绣出的黑色长袍在日光下生辉:“土地和城池,我一分也不会让,你也一分都得不到。” “素沙留衣。”一贯沉静而坐的琉哈终于开口,声音冷冽威严,却听不出任何喜怒,“是你自己说,这天底下的土地,谁得到了就是谁的。” 素沙留衣与之对视,两道剑也似的目光相对,大有剑拔弩张之势。但素沙留衣的目光是狠的,而琉哈的目光却是冷的。 与此同时,阿儿答摘下口中禁声所用的木枷,示意身后所率军队停驻,招手示意也代上前,匐地探听。 “有五百人。”也代比划道,“带着弓矢。” 阿儿答心道好巧,自己也只带了这五百人。再度绑好口枷锁的牛皮筋,将手下士卒分为十队,分别向前方大帐围去。 “你最好日夜祈求长生天保佑红林城坚不可摧,不然,待我斡邻部的弓马入城的那一刻,我保证所有的海别人都会为你的失信,而付出血的代价。”这是纳依第一次听到来自琉哈的警告,冰冷而令人恐惧,素沙留衣的目光亦为之动摇,似乎想到了什么,是素沙尔合的惨死,亦或是人皇王掳掠南朝的锋芒…… 琉哈说罢,敛袍道:“我们走。” “你们走不了了。”素沙留衣咬牙冷笑,手中玉杯掷地而碎,发出尖锐的声响。 纳依最先听到动静,在此处大帐外的林中,忽然生出一阵又一阵紧迫而来的“簌簌”声,正当她为之疑惑时,眼前顿时现出无数弓箭手、刀斧手,几乎将他们团团围住。纳依下意识挡在了琉哈身前,回头骂道:“你埋伏我们!你无耻!你个乌龟王八蛋!” 素沙留衣挥了挥手,踏过满地的碎玉,指引着弓箭手纷纷将箭簇对准了琉哈。 琉哈眼中不见半分惧色,只是冷意愈发深了。 纳依怒骂道:“当初你计穷虑竭,率军偷袭我部后方大营,妄图劫掠阿儿答司务长,此乃其一;你徘徊于布尔塞山牧场,兵马不足、望汗位遥不可及之时,是我公主同情你没有栖身之地,才与你联盟里应外合攻取红林城,助你当上古尔汗,你许诺以半壁国土相赠以谢我公主相助之恩,如今却出尔反尔,此乃其二,如今非但不言出必行,甚至还要设计在此地杀害我公主,此乃其三,这种恶犬毒蛇一样的行径,连最下贱的奴隶都做不出来,而你却如此歹毒,厚颜无耻!” 第82章 琉哈按住了她的肩膀,将人推到身后。 “公主……”纳依怔怔地唤了一声,只听琉哈道:“素沙留衣,你不该如此得罪于我的。” “斡邻琉哈,你不该贪心垂涎于我的土地。” 琉哈冷笑:“我最不该信你这种人会讲信义。不过没关系,我会用刀枪来教会你的。” 琉哈卷起袖口,将藏在腕上的鸣镝袖箭向天发出,那箭杆内有孔穴,射出时发出了一声类似鹰鸣的长啸。 阿儿答听得鸣镝,立即命手下射出骨鸣镝,素沙留衣设下的弓箭手与刀斧手忽然发出一阵惨叫,只见不远处一众人马合围过来,将整座大帐再度围堵得水泄不通。 纳依惊喜道:“是阿儿答姐姐的骨镝!” 琉哈眼中并无生出任何喜色,只是冷淡地,无声嘲弄着素沙留衣,嘲弄她无济于事的阴谋。 素沙留衣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青瞳一转,竟径自向琉哈袭来,身法诡异莫测。琉哈并不畏她,向后退了半步迎敌,谁料素沙留衣却霎时换了方向,将在琉哈身后的纳依锁住咽喉,她这速度实在是快,纳依纵有武艺在身,到底不敌她,被她擒在手中,就在琉哈的眼前,无异于另一场以牙还牙的羞辱。 纳依顿时觉得一阵窒息,隐隐听到了骨头在发出磨响,她试着挣扎,却因为窒息而用不上力气。 “放开她——” 琉哈眼中烧出怒火,是如何也平息不得的。 纳依原本还在挣扎,在这一刻忽然发觉自己的目光会琉哈动摇受辱,竟认命似的将眼闭上,任由口鼻间腾出腥气。 “你放了她,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这里。若她有事,我明日就让你的尸首悬上红林。” 这一刻素沙留衣是想过杀了纳依的,她已看出了纳依对琉哈的重要,而此刻夺了纳依的命简直是轻而易举,更能令琉哈痛苦万分。但她转念一想,若真的在此时杀了纳依,自己势必也活不了了。她自度虽偷袭到了纳依,但却远不是斡邻琉哈的对手,只有回到红林据城而守,方有击退斡邻琉哈的可能…… 何况……她的手指按在纳依颈上的伤疤,自己还有一张王牌没有用。 思及此处,素沙留衣蓦地将纳依提到眼前,挡在了她与琉哈视线之内,冷眼观纳依挣扎,手上力道却松了一松。 琉哈不知她做了什么,只见纳依不再挣扎,片刻后又被素沙留衣丢在地上,摔在了滚滚红尘中。 探鲁花立即将纳依抱了回来,见她纤细的颈上一排指印,不禁心疼道:“脖子都要叫人拧断了啊……” 纳依大口大口吸着气,意识渐渐迷离,却依旧不由自主地望向琉哈,哪怕那个身影此刻如此模糊。 “斡邻琉哈……”素沙留衣道,“我不想枉死在此,今日你我各自回去,来日城下相会,再决死战。” 琉哈只道:“长生天为证,我会用你的命来洗雪今日的耻辱。”她最后看向纳依,心中暗道,“为她报仇。” —————————————————— 红林城外三十里,依布尔塞山下设立的军营周 廻数里,以古列延合围,簇拥着高竖鹰旗的金顶大帐。 纳依颈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正坐在床上发怔,脑中挥之不去的,是素沙留衣扼住她咽喉时无声的那句无声之言。 “要解药,来找我。” 她的心头仿佛支起了一面鼓,被人用重锤狠狠地敲,而持锤的人就是素沙留衣,被用这种方式羞辱,对纳依而言是最深恶痛绝的,她最恨被人利用,被人要挟,被人支配。 但如今恨也无益,她想的依旧是自己要如何是好,两军交战,她绝不可能去私下会见素沙留衣,可三月之期将近,若那老萨满的蛊毒发作,自己又要如何活命……她不想死,她想好好活着。 “素沙留衣——”纳依咬牙切齿,“我与你势不两立。” 帐帘被掀开,一抹湖蓝的袍影映入眼帘。 纳依有些慌张地抬起头:“公主?” 琉哈低垂着眼帘,轻抚她颈上的纱布,眼中掠过一抹痛色。 纳依忙笑了笑:“不疼的。”又道,“对不起,我……” “不要说对不起。”琉哈道,“雁雁,陪我坐下说说话。” “好。” 纳依跟在她后面,二人共坐在床边,琉哈没有穿甲带胄,只有一件半旧的湖蓝袍子,大约是因为蓝白二色象征天空的缘故,皆是斡邻部的贵族才有资格穿着的颜色。纳依所见那么多人都穿过这个颜色,可在她心里,唯有琉哈会令她失神。 “雁雁……”琉哈蓦地开口,“我送你到后方去吧,让阿儿答照顾你。” 阿儿答已于前日率部为后翼,将出征将士的家眷带去了后方火山林的大营管理节制,这是斡邻部经逢大战的传统,将士在外出征,家眷在后方统一照料节制,一来可以令上下将士军风严明,不为私情牵扯,二来若前线当真不测,也可为这些将士留下妻子儿女,不至血脉断绝。 纳依清楚,一旦去了后方,便再也难见得琉哈了。 “不要。”纳依哀求道,“我不想与你分开,公主……对不起,我以后会保护好自己的,绝对不会……” “雁雁。”琉哈低声道,“我没有怪你。”她抬手抚摸纳依颈上的纱布,“我只是生怕你受伤,或命有不测,长生天作证,你的生命比黄金还要珍贵,比河水还要洁净,不要让战争伤害摧毁这一切,不要让我伤心……” 她无法向纳依诉说,当素沙留衣扼住纳依咽喉的那一刻,她的心几乎再度经历了月伦惨死时断肠碎骨的痛,她发觉自己竟也会恐慌,恐慌失去纳依,一如当年失去月伦时的绝望与悲哀。这对于一个面临战争的战士来说是致命的,尤其是面对的敌人还是素沙留衣这种阴狠至极的家伙。 也许将纳依送走,会是一件好事。 过了片刻,她轻声吐了口气,摸了摸纳依的头:“不要成为我的软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我凯旋而归。” 纳依眉头轻颤:“像歌里的姑娘?” 琉哈哑然:“是……打开你的帐门,迎接你心上的公主。” 纳依强忍眼中的酸涩,揪着琉哈的衣襟:“公主……我真的,真的很想留在你身边。” “等你再长大一些。”琉哈道,“再长大一些吧。” -------------------- 谢谢大家 宝贝雁雁啊,功夫不到家,回去再舞两年锤吧。 外面都在给财神爷过生日,我也想放个电子烟花,真的,这世上能让我为之辗转反侧的男人,也只有这么一个了。 要不来个财神婆吧。 最近会改一下更新的频率,会把一次更新的字数变多点。 接下来会到北朝篇的高潮了,让我们为雁雁可以去新地方认识新朋友而欢呼吧! 第100章 回回 ============================== 纳依终究被她送到了火山林后方大营,混在探鲁花押粮的车队里,是阿儿答亲自从他手里抱来的。 阿苏随阿儿答在后方大营,正在替她缝补磨破了的战袍,乍见阿儿答用披风裹着个人带进来,还觉得奇怪。 阿儿答将那披风剥开一点,唤道:“你瞧。” 阿苏这才看清,不禁笑道:“怎么睡着了?” 阿儿答将纳依放在床上:“哭来着,不愿意过来,哭昏过去了,叫琉哈公主塞进草料车里送回来的。” 阿苏心疼地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纳依,用手背凉了一下她哭肿了的眼。 阿儿答拿起茶壶喝了口:“没办法,你看她脖子上那一圈青,差点没让人拧断了。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怎么能让她留在那里。” 阿苏轻轻剥开她的领口,目光在那一圈狰狞的乌青上徘徊,忍不住心疼地想,这个孩子一定受了很多苦,却还是不愿意离开琉哈公主,是多么勇敢的人啊。 忽然,她在纳依颈侧,发现了一处几乎要淡得看不清的疤痕。 她抬手在上面轻轻摸了摸,的确摸到了硬块,确是疤痕无疑。 在被海别部捉去时,她记得那是见纳依的颈上是没有这个疤痕的。 难道又是在海别部受的伤? 她回眸看向阿儿答,还没起身,阿儿答似乎就已察觉她在找自己,忙走了过去:“怎么了?” 阿苏指了指那块疤痕。 阿儿答凝眉注视片刻,道:“兴许在哪弄伤了,她落在素沙留衣手里挨了顿打,估计是那个时候……” 阿苏无声叹息,将被子给她掖好。 纳依被送到火山林后方的营地之后,只呆坐了一日,便再也坐不住。阿儿答公务繁忙,阿苏不良于言,能陪她消遣的人实在寥寥,她坐不住后,便向营中漫无目的地走。后方营地除了前线出征将士的家眷奴仆之外,还有一些工匠、伤兵与巫师萨满,纳依在造兵器的铁匠铺认得了一个名叫图车的铁匠,因他为踏雪打了一副蹄铁,纳依觉得他手艺不错,便时常到他那里去看,一来二去便又认得了图车的女儿回回儿,更发现了她还有不啻于其父的好手艺。 第83章 回回儿生着双烟蓝的眼,听说是她那来自遥远高台国的已死了的娘传给她的,草原上的人,无论是斡邻部还是海别部,哪怕只是沿河而居的小部落,都对远在不烟高原上,生满红花、跑满斑羚的高台国有着相似却又迥然的传闻。那遥远的国度仿佛是迷梦一样,据说那里到处都是峭壁,峭壁上有着神态慈悲得骇人的佛像,纳依只在书上见过佛像,那是中原的书…… 她对中原、对江南的记忆越来越远了,大名的金莲,江南的烟雨……都不如草原的苍穹碧野要清晰。 回回儿给她打了一把小铜锁和一支木匣子,匣子上还刻了只小鸟儿,刷漆之后亮堂堂的好看。 回回儿说:“女孩子都有自己的匣子,谁也碰不得,你最喜欢的和最讨厌的都可以锁进去……只有你自己能打开。” 纳依想到琉哈的大箱子,里头曾取出过东鹿妃的婚靴,但必定不是只有一双婚靴的。 那里也锁着琉哈公主的喜爱与厌恶吗? 她坐在陇坡的石头上,任由风把她的长发吹得软软的飘扬着。回回儿脱了棉手套,用那双有些粗糙但很厚实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低声说:“小首领,你的头发真好。” 奴隶或工匠风吹日晒下的发,总是枯燥得如同沙漠的荆棘,闻上去自然也没有花香,只有闷出的油臭,或许还有虱子。 日光照耀下,纳依的头发却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是精心织出的丝绸。 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却看见回回儿毛边的袖口露出的手臂上到处是青青紫紫的伤痕,不禁心疼道:“回回儿,你阿爸又打你了!” “他又喝多了。” 纳依皱了皱眉头:“我去和他说,叫他不准再打你!” 回回儿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坐在她身边:“小答剌罕,你比其他的首领大人脾气好多了,我一点都不怕你。” 纳依抱着膝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之前也是奴隶……” “听说琉哈公主也对你很好。”回回儿有些哀伤地望着远方,“我也想有一个人对我好,这样我就不用挨打了,就能吃上盘羊肉了……”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揪了揪那几乎是用桐油染出来的红裙。 纳依这才认出那衣裙的底色竟和自己一样也是红的,只是回回儿的裙子旧得脏得将那裙子染成了褐色。 纳依想了想,低声说:“你要不要来做我的属民……”旋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算了,我什么都没有,你一定会觉得很委屈。” 可回回儿清亮的目光却令她感到诧异。 回回儿问:“小答剌罕,你愿意让我当你的属民吗?” 纳依笑了笑:“我可真的会委屈你……” “不。”回回儿目光忽然变得炽热起来,就像她熔炉里的火焰,“我看得出来,你将来一定能大富大贵,如果你愿意让我做你的属民,我愿意向永恒的长生天发誓,我会拿一辈子忠诚于你。”她说着,便真的给纳依跪下了,用誓愿的方式说出这番话。 纳依吃惊得几乎跳起来:“不不不,我不要你发这种誓!”她扶起回回儿,有些苦涩地叹了口气,“要是你将来觉得委屈了,可不要怪我。” 回回儿目光坚定:“我相信我的直觉,小答剌罕,我一看那就知道你的命好得不得了。” 让回回儿留在身边,阿儿答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她本就觉得该有个人照顾纳依,从前是琉哈帐中的侍女乌日娜,可乌日娜留在中都没有跟来,纳依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未免太过孤单,如今能有人陪着她照顾她,自然是好事。不然还要阿苏余出精力来照顾,阿儿答到底舍不得让阿苏去做侍女阿姨。 何况回回儿生得并不丑,身量结实,回话应话时也安静,自然很适合哄着纳依那泼辣的性子。 阿儿答玉成此事,回回儿与其父便从不避风也不遮阳的铁匠棚搬到了一处毡房里,而回回儿则更是直接住到了纳依地帐子里。 纳依还找了一件自己穿过的衣裳给回回儿,但回回儿高她一些,腰身袖口都要紧,最后还是落在了阿苏的针线上,将腰身和袖口改得宽了,正好套上回回儿。 纳依觉得阿苏的眼睛里像是有把尺一样,手巧得像结网的蜘蛛,纵然阿儿答不乐意阿苏给一个奴隶改衣裳,却又拗不过阿苏与纳依去。 改好了的衣裳穿着,回回儿常年青白的脸上也有了一抹红晕似的,摸着衣裳说:“小答剌罕,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也没有人给我改过衣裳……谢谢你。” 纳依笑了笑:“你不嫌弃我就好了。” “不。”回回儿目光灼灼地说,“我一定会像猎犬猎鹰忠诚主人一样忠诚你。” 阿儿答悄悄走到阿苏身后,将不知哪里摘来的花别在她鬓上,在她耳边咬道:“不准再给那臭小孩儿缝衣裳。”阿苏痒得瑟缩一笑,并不怕她,比划道,“你吃醋?” 阿儿答哼了一声:“小孩子不能惯着,衣裳破烂穿就行,穷养着长得皮实。” 阿苏忍俊不禁:“她那么乖。” “乖都是打出来的,小时候她不听话,琉哈打得她屁股肿着睡呢。如今长大了不好打,琉哈也纵着她,你瞧瞧她那样子,天底下就没她怕的。” 阿苏却很欣赏:“人只有小时候才会无忧无虑。”她见阿儿答依旧板着脸,只好作出一副小心翼翼的哀求状,“对不起……” 阿儿答当即妥协:“那就再容她两年,等她十八岁了,就把她赶出去自己放羊。” 阿苏笑了笑,与她并肩看山原上追逐着的两个孩子。 纳依跑着跑着,忽然看见太阳落了山,半边天染了金红的,在眼中流转着,像火,更像花……她有些气喘地望着渐渐沉沦的日头,忽然蹦出一个念头,高声地叫道:“公主……我想你了!” 回回儿追上她,望着她美丽的背影,眼中也有那么一丝眩惑。 纳依向着天边喊:“公主——” “我很想你——” 一声一声回荡着,旷然散到天边,但远在天边的人却听不到。 ——————————————— -------------------- 只有细心的阿苏姐姐最温柔了 北朝篇雁雁的死忠粉出现啦 谢谢大家 第101章 祈祷 ============================== 源源不断的伤兵从红林前线撤了回来,纳依徘徊着哀声一片的伤兵营中,逢人就问起琉哈近况。但这些大都作为士卒的伤兵自然不可能了解作为统帅的琉哈如何。但纳依还是从细碎的信息中拼凑了前线的战况——红林城坚如磐石,斡邻部军马连攻数日,久攻不下,伤亡不轻。 纳依几乎日日向天神祈求祝祷到了茶饭不思的境地,连阿儿答看了都难免说一句走火入魔。 最后还是阿苏过来劝说。 回回儿还在哄纳依吃饭,她算是明白了纳依的固执,只要不愿意,任由人如何求也没有用。 见阿苏来了,回回儿方才端着凉透的羔羊肉下去。阿苏手里提着个瓦罐,放在桌子上时,见纳依还坐在床上,手里攥着占卜用的筊杯。 她叹了口气,将瓦罐打开,里头是煮好的鱼片粥,她的女红和汤羹,是她对于那绝望的过去唯一的回忆。 纳依幽幽地抬起头,眼下还余一片淡红,显然又哭过了。 阿儿答的手比常人的凉一些,是体质虚弱的缘故。但纳依却觉得这种抚摸很舒服,像是轻柔的风吹拂着。 她直觉阿苏这个沉寂而清幽的女子,有着令人痴迷的魔力,可以抚慰一切的不安与恐慌,明白了阿儿答为何会为她着迷。 纳依哀哀叫了一句:“阿苏姐姐……” 阿苏低垂着眼睫,捧过她的脸颊,无声地说:“你好像从来都很少哭。” 纳依抽了抽鼻子:“我做梦梦到公主受伤了。”她水色的眼眸望着阿儿答,“她受伤的时候我很痛……” 阿苏有些悲悯地安抚她:“还好只是梦。” 纳依突然抓住她的手:“阿苏姐姐,你不怕阿儿答姐姐出事吗?阿儿答姐姐……也总是在打仗。” 阿苏的目光一改往日的温和,突然变得异常坚定:“不怕。” “如果她真的出事了呢?”纳依慌乱改口,我不不不……我是说……我是说……”她的情绪有些乱,最后也没能好好地说出来,只是更加幽咽,“我害怕……” 阿苏拍了拍她的手背,很慢地说:“如果她希望我陪着她,我不会让她等太久,很快就会去找她……如果她希望我好好活着,那我就会记得她一辈子,听她的,好好活下去……”她说到最后,竟平静得仿佛在诉说家常,“只要她想,我就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阿儿答在门外驻足,恰巧听见了这一句,顿时五味杂陈。 纳依呆怔地看着阿苏,为她对于生死是看淡愕然。 她似乎没有阿苏的勇气。 第84章 “可我不想死……”纳依道,“我只想和公主一辈子在一起,好好活着地在一起。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月伦公主死了这么久,她的坟上只有青草,人们提起她的时候,连眼泪都没有了……” “会的。”阿苏笑了笑,“她会知道你的心,一定会为你的心好好活着。” “真的吗?”纳依似乎生出一点希望来,却又有些不敢相信,“可我的心……什么都说了不算。” “如果她爱你。”阿苏道,“就一定会明白的。”她抚摸纳依的掌心,在上面慢慢地写,“我是为了她……才活着的。” 爱何其伟大,何其飘渺,能令白骨化为肉身,能令朽木再回春,能让一个麻木的灵魂,重新生出活下去的心愿。 纳依怔怔地看着掌心,上面还有冰冷的感觉,但她的心却热了起来。她抱着阿苏的肩,很小声很小声地哭起来,哭到阿苏的衣裳湿了,才有些羞赧地说:“我会洗干净的……”阿苏笑了笑,捧来鱼肉粥,一口一口喂给了纳依。纳依没有吃过这种味道的粥,眼泪掉进去,低声问:“阿苏姐姐,这是什么……” 阿苏道:“是我家乡的粥。” “家……”纳依有些陌生这个字,埋着头问,“在哪里?” 阿苏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又道,“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了……” 阿儿答默默离开了毡房,在碧草连天的原野、嶙峋耸立地火山之间,怅然许久。 阿苏夜归时,阿儿答将她抱到床上,其实行军时,她一向克制得很好,但今日却禁不住。 阿苏很怕这上面的事情,阿儿答向来前戏十分温存,但一旦开始,却无论她如何哀求也不会停下。 阿苏的眼泪比笑容还要有魔力,可以激起阿儿答心中最深的欲望。 阿苏察觉到今日的阿儿答有些不一样,她快要受不住了,但无法回头,说不了话,只能流着眼泪喘息,想哀求只能用颤抖的手扯一扯阿儿答的衣衫,但很快就被将手捉住,用衣衫束着不准再动。 她有些难耐得挣扎,像是陷在情欲里的鱼。 阿儿答抱着她的下颌,在上面舔/弄, 亲吻,噬咬,潋滟的水渍与艳红的斑驳,让阿苏愈发的凄美。 那令阿儿答深深着迷的美在这一刻绽放。 她原以为阿儿答是吃醋于自己对纳依的好,殊不知阿儿答根本不会吃一个小孩子的醋,只是她关于生死的言语,令阿儿答生出琉一种异样的情绪——恐惧。 恐惧死亡和分别。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阿苏。 在阿儿答看来,自己的生与亡皆是长生天的意旨,但阿苏不是,她前世今生都只希望阿苏快乐,但她知道,没有自己的阿苏一定会苦痛流离。 那就带她一起死吗? 阿儿答从来没有这样想,她有什么资格决定阿苏的生命? 她希望阿苏可以活着,却又舍不得留她一个人,这种复杂到根本无解的思绪,只能化作一场灵性的情爱来消磨。 阿儿答平生第一次向长生天祈祷,奢求长生天开恩,让阿苏长命百岁,而自己只要比她多活一刻就好,仅此而已。 灯火渐渐昏暗的时候,阿苏已有些失神了,被阿儿答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几乎是颤抖着发出了一声似低吟似哭泣的喘息,像是很委屈,又像是有些畏惧。 阿儿答低声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阿苏朦胧着泪眼,唇瓣微微地动了动:“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阿儿答只抿着唇角说:“是我不好。” 阿苏终是最后一丝力气也无,神情也更加委屈了:“嗯……”她心想,这次是真的很不好。 阿儿答把她抱在怀里,目光殷切得注视着阿苏:“你会永远记得我吗?我会是你永远也忘不掉的人吗?” 烛火摇曳在阿苏的眼中,目光滚烫得令人战栗。她这才明白,原来阿儿答在恐慌。 “把我关起来吧,就关在你身边。” 阿苏无声地说罢,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地亲吻在她的眼角。 —————————————————— 纳依画了一张图纸,是从书上看来的神臂弓图纸,但神臂弓其实并不是弓,而是弩机,必弓射程更远,且能连发如雨,是平原交战的利器,除此之外,还有一架用来攻城的云梯。 但云梯难度太大,回回儿只能答应做一个小模型出来,却很爽快地答应了做出神臂弓来。但这到底只是书上的记载,纳依画出来之后,纰漏不少,回回儿很快修改了几处,盘算着就要开工。 纳依欣喜道:“要是造得出来,你可就是斡邻部的大功臣了!” 她被阿苏劝解之后立即就有了精神,这样的变化让回回儿都有些吃惊。 回回儿低头看着图纸:“小答剌罕你喜欢就好。” “回回儿,我的话这么好使吗?” 回回儿的头更低了一些,闷闷地点头道:“嗯。” 纳依笑了笑:“那我要是乱说话呢,你也听吗?” 回回儿只道:“小答剌罕你都是对的,不会错。”又道,“错了也是对的。” “中原人有句话叫助纣为虐。”纳依道:“你这可就是助纣为虐了。”转念一想,又道,“好在我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好人,你只能叫……从善如流!” 回回儿不知道什么是助纣为虐,也不知道什么上从善如流,她只知道纳依是世上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和她那喝了酒就抽人,醒过来只知道让她不饿死的阿爸不一样。 -------------------- 加更(卑微ing) 第102章 诱惑 ============================== 草原的秋天来得很快,当第一片枯黄的落叶这纳依脚下拂过时,她身上的衣衫都有些单薄了。 回回儿抱来披风给她披上,低声道:“小答剌罕,你该回去了。” 纳依望着星罗棋布的毡房与绵延不绝的布尔塞山,溯叶河与海别湖倒映着天光,秋阳阴一阵儿晴一阵儿。 纳依轻声说:“回回儿,你看得见斡邻河吗?” 回回儿摇了摇头:“看不到,太远了。” 纳依叹了口气:“是啊,过了秋天就是冬天,我们已经快离开斡邻部一年了。” “好在战争就快过去了。”回回儿说,“最近前线总有喜讯呢。” 这已算是目下最可喜的事情了。 纳依的忧虑却在与日俱增。 回回儿见风越来越大,唯恐会下雨,上前劝说道:“小答剌罕,你该回去了。” 纳依转过身:“是该回去了。” 她领着回回儿向山下去,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声响,连脚下都尘土似也跟着晃动起来。 纳依的心中生出一种难言的激动,是惊也是喜,回回儿还在疑惑担忧,她却早已知道这声响的来由了。 回回儿没有见过,但她却已见过了许多回,在草原的长诗与赞歌中,英武的长生天的儿女会在这种声响中,将胜利的喜悦带入朝晖或夕日照耀下的毡房 。 纳依开始向山下跑远,她跑得太快了,回回儿气喘吁吁地跟着,却也跟不上,渐渐只能看着那抹艳丽而热烈的红色,如一片枫叶般消失在眼前。 山原的烈风吹拂在她的襟怀,纳依慢慢停下了脚步,任由泪水和汗水顺着脸颊流下。白海青的旗帜在蔼蔼彤云间招摇,辽远的歌声在耳畔响彻,传向天边。 对于海别部的战争持续了一整个夏日,直到布尔塞山霜林尽染,方才以斡邻部的胜利告终。那时的草原还没有统一的文字,中原的典籍也没能记录下这场战争,只有往来与苍茫天地间的吟游歌者,曾经试图将那壮烈的战争传唱了出来: “金色的太阳光芒万丈,” “英武的战神挥舞银枪。” “巍峨的红林城归于大海,” “汹涌的洪流自长生天来。” “敌人的白骨层筑高台,” “太师公主的魂灵神勇无双。” “布尔塞山东方的太阳,” “光辉洒满金色的毡帐。” 琉哈引水灌城,逼迫素沙留衣不得不亲上城楼御敌,连日疲惫之下实在不堪忍受,短暂的歇息时便被部下叛变,以绳索束缚,将其身上的汗印掷下高墙,随后开城。 素沙留衣狰目欲裂,对那身着青色长袍的男人发下恶毒的诅咒。 海别部臣服于斡邻部之后,琉哈在一片狼藉的红林汗庭整顿了三日的军马,安抚被素沙留衣打压的海别贵族,将俘获的素沙留衣关于木笼中,以黑幔遮盖,断绝食水。那将素沙留衣缚来献与琉哈的男人姓元名相,乃是当年海别部从中原掳掠来的梁国阉宦,因海别人不曾见过去势的男人,便将一批阉奴捉来于汗庭中,或充为劳役,或用以取乐。 而那元相因有几分姿色,委身素沙留衣多年,颇得她厚爱。来自亲近之人的背叛,最是能够令人一败涂地。 第85章 琉哈自然不吝于对这人的赏赐,但却全然没有重用的打算。他能背叛素沙留衣,难保将来不会背叛自己。 中原与草原的天并不相同,她无法给予这些人绝对的信任。 处理完红林城的军务,在元相的协助下,巴雅尔顺利带人将窜逃至红林之西的敌军剿灭,甚至还得到了来自高台国的军队的帮助。 巴雅尔将那些追随素沙留衣的首领人头献上琉哈命人将这些首级悬于城头,当一颗颗素沙留衣心腹的人头被高悬起来时,牢笼中目睹这一切的素沙留衣终于发出了一种恼羞成怒的悲叫。 但已无力回天。 琉哈将巴雅尔的军队留在了红林,自己带着素沙留衣向后方与阿儿答会师,预备在火山林将素沙留衣处决。 阿儿答出帐相迎,凯歌高奏,响遏行云。风尘仆仆的琉哈沐浴着黄昏最后一抹余晖,走入了金色的毡帐。 —————————————————— “过来。”木笼中的眼发着阴冷的光亮。 纳依却不曾动,只看着被自己支开的守卫渐行渐远,方才冷笑道:“你死定了。” 素沙留衣笑了笑:“小朋友啊小朋友,话不能说得这样绝。我死了,你去哪里找解药呢?” 纳依微微皱起眉头,终于还是走上前去。 素沙留衣被无数铁链牢牢束缚在笼中,一动也不得动,脏污的面容再看不出往日高高在上的英姿,沦落为阶下囚合该只有不堪。 纳依见状觉得十分畅快地笑了笑:“哎,你想怎么死?公主要拿大锅煮了你,不过你的肉啊……寒碜得野狗都不吃。” “要不就勒死你吧,吊块石头,脖子都给你勒断半根儿,你不是想掐死我吗?这回也轮到你尝尝这滋味了。” “你不会让我死的。”素沙留衣淡然道,“只有我知道解药在哪里……你那明亮的眼睛告诉我,你很想活着。” 纳依咬下唇角,又走近了一些:“把解药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谁料素沙留衣却忽然发出一阵阴笑,笑得刺耳难听,纳依不禁退了两步,叱道:“再笑我就让人活剐了你!” 素沙留衣果真不笑了,翻着眼底的冷意,盯着月色下愈发清丽的面容:“你可真好看啊……” 纳依皱了皱眉。 “你这样的人,委身斡邻琉哈,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也被她拿去作为换取宏图霸业的筹码,将你卖个好价钱?” 纳依眉头皱得愈发深了:“不准你诋毁她!”她的反应落在素沙留衣眼中,换来素沙留衣得逞一笑:“你太天真了。” 纳依扯下腰间的马鞭,抡圆了手臂往牢笼里抽:“闭嘴!我不要什么解药了!我就要你死!千刀万剐!五马分尸!”鞭子霹雳似的打在牢笼,素沙留衣挨了打,却似不觉得痛一般,在纳依打累了时,于一股难闻的血气里继续开口:“我是真的可怜你啊……你这么纯净的孩子,被骗了也不知道……你知道,当我看见斡邻琉哈的第一眼,就在她眼中看到了什么?” 纳依心中顿感仓皇,手也不觉停了下来。 “是野心!无边无际的野心!”素沙留衣眼放着幽光。 纳依脸色一白,竟一时没有动作。 素沙留细不可察地勾起唇角,低声道:“她是人皇王的女儿啊,那个为了战争的胜利,不惜杀害自己亲生女儿的恶鬼……长生天作证,斡邻琉哈的野心只怕要比广阔的大海还要无垠,比万丈的深渊还要莫测,我一生所见之人,都没有如她一般野心勃勃。”她的声音渐渐变得轻柔而缓慢,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终有一日,她的心肠会变得比深水还要冷,比坚石还要硬,她终会变成人皇王一样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恶鬼。而你……也必将被她野心的波涛无声吞没。” -------------------- 谢谢大家 上一章看不到的话清理一下缓存就可以 第103章 秋塞 ============================== 纳依呆怔地站在她的面前,陷入到了茫然的深渊,神情格外无措。 “你说,她会不会为了你的性命,放了我来交换解药呢?” 见纳依嗫喏着唇,却始终给不出一个答案后,素沙留衣慢慢抬起眼眸,苍青的光阴鸷冰冷:“乖孩子,你只能靠自己了……” “把我放了,我就给你解药,好不好?” 纳依的手慢慢抬起来,在摸到牢笼铜锁的那一刻,素沙留衣的笑容再难掩饰:“对,就是这样,把那个锁打开,你就可以……” 她忽然一怔,看着纳依慢慢俯身蹲在自己面前,紧接着一口唾沫就飞到了她的脸上。 素沙留衣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脸颊上的唾沫无声滑落。 “你这解药,我不要了!”纳依目光炽烈,如同一把明火在燃烧,“我就不信,那么多萨满巫师,还杀不了一只虫子。”她站起身,月下的身影是模糊的,唯有那双眼睛,流转着琥珀一样的光泽。 “想骗我和公主离心,想得美!我告诉你,她和我的命一样重要,她是我在这世上最爱最敬重的人。” 她说罢,抱着手臂在牢笼上轻轻踢了踢,畅快道:“你等死吧,素沙留衣。”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留给素沙留衣一个昏暗的背影。 素沙留衣合上眼帘:“那蛊若发作起来,若无解药,必得生熬,人要经受生敲骨髓般的痛楚,每一个养它的老萨满都被疼死了,你也根本……活不了。” 纳依清瘦的背蓦地一僵,抬头望了望夜空清冷的月色,心中生出一股寒凉,却还是无畏道:“我就是死,也不会背叛她。”顿了顿,又笑道,“其实我该谢谢你啊,我要是这个时候死了,她那么爱我,只怕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了呢。哎呦哎呦,能被公主那样的人记一辈子,想想都觉得是美事呢。” “我就这样睁着眼去死……看着你和她眼泪落下的那一天!”身后的素沙留衣还在发着恶毒的诅咒,“我骗你的!小贱人!根本没有解药!你就等着被熬死吧!我要让斡邻琉哈的眼泪还有你的烂命通通来给我陪葬!你们通通、通通都……” 那些或凄厉或狠毒的怨语在夜色下如同鬼魅的哭嚎,令人闻之悚然,但那已经不再重要了,纳依没有听,也根本不屑于听,她只是身披寒凉而行,什么都不去想,就这样走了很久很久,忽然发现自己的脚有些软,停下来时正好已经走到了留着登的金帐……那昏黄的灯火摇映在眼中。 纳依笑了笑,摸着脖子上的伤疤,心道,我就是马上要死了,此刻也要好过给素沙留衣看。 素沙留衣终究死在了她的前面。 琉哈以羊皮裹身,用当年人皇王处置斡不花的手段处死了她,素沙留衣被琉哈裹在羊皮里杀死之后,琉哈没有令那些憎恶她的海别贵族辱虐她的尸身,只一把火将那具沾满恶毒与鲜血的尸骨焚为灰烬,洒向了蜿蜒长流的溯叶河,河中水流击石 ,发出一阵又一阵“绰儿”、“绰儿”的声音。 琉哈牵着纳依有些冰凉的手,沿着溯叶河而行,在河曲之地看到了那座高耸的绰儿神像,果然有着与纳依相似的容颜,低眉望着札阑巴勒的百里沃野与粼粼银光的海别湖。 札阑巴勒即是海别人口中的火山,在久远的过去,火山的熔焰喷涌而出,溢出的岩流阻塞了绰儿河一条支流的河水,受阻的河流最终化作天神眼泪一般的海别湖,夹杂在山灰与淤泥中的草籽开始受到滋养,将荒芜的绝境化为沃野,哺育了世代在此繁衍生息的人们。秋日的苍穹高而辽阔,成群的大雁阵阵穿云而掠,起伏的布尔塞山如同铺上了柔软的金黄氍毹,毡房错落其中,牛羊成云似锦,一碧如洗的湖水与苍黄流金的原野交映在眼前,如同画卷般的风光令人目眩神迷。 琉哈的蓝袍与天一色,长发在风中轻柔地飘摇。 纳依的心跳很快,似乎也被她察觉到了,琉哈握紧了她的手,温柔地说:“雁雁,好奇怪,你的手是冷的,心怎么这么烫?” 纳依有些失神地望着她,目光冉冉:“公主……” 琉哈笑了笑:“雁雁,这里没有别人,来,我们坐下,坐我怀里。” 纳依低这头,带着一种怯意欲一种欣喜,坐在了琉哈的腿上,任由秋日的长风吹拂着二人的衣衫。 “想我不想?”琉哈亲了一口她的眼角,“阿尔答说你认识了新朋友,只会漫山遍野的跑。” “她……骗人!”纳依刚欲扬声反驳,立即酒意识到自己中计了,琉哈眼底的笑藏都藏不住,哪里是兴师问罪的意思?不禁转过头道,“怎么,你不要我了,还不准我找新的……” “我哪里说不要你了?”琉哈捧过她的小脸,“就是我不要你了,你也不能找新的。” 纳依嘻嘻一笑:“这么霸道?” “一想到你这双好看的眼睛会注视着别人,我就嫉妒得发昏啊……怎么办,我就是这么霸道,霸道得不肯放一点手。” 第86章 纳依揽着她的颈:“那就永远都不放开,把我的心,我的人,都关在你身边……”她越说声音越小,笑容也渐渐变得苦涩,“公主,下一次不要丢下我了,没有你在的夜里,山谷的风都好像在对我哭。” “再也不会了。”琉哈温声道,“再也不会了……雁雁。” 她的手探入纳依的领口,在那一道幽深嶙峋的锁骨上轻轻的抚摸。金色的原野与金色的夕阳似乎也染上了纳依的肌肤。 纳依没有躲,也没有瑟缩,而是顺从着琉哈地抚摸,慢慢地任由披衣滑落。 —————————————————— “走雁雁。”琉哈抱着她,很小心地托着她,“我要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对付这些伤害过你的人了。” 纳依有些疲倦地缩在她怀里,她的体力还是受不住琉哈的,不曾全然退去的情潮令她一时只含混地答应了一声,便贴着琉哈的怀抱闭上了眼。 -------------------- 谢谢大家 第104章 千金 ============================== 山下的战俘营中此起彼伏的哀嚎与求饶吵醒了纳依,她有些疑惑地睁开眼,一群被剥了衣裳赤条条锁在狭小逼仄的笼中的俘虏不安地躲藏着,哀求着,却只能换来看守者的鞭挞。 纳依有些不安地从琉哈怀中下来,拢了拢披衣,看向琉哈:“公主?” 琉哈的眼中是冷漠的狠辣,却在看向她的那一刻化作温柔的安抚:“看着,雁雁。” 一个个俘虏被驱赶出来,用绳索拴在脖子上,将一队人栓成一队,绳索的另一端拴在一头赶来的高头大马的鞍辔上。 纳依惊诧道:“公主?” 琉哈负手而立:“雁雁,看看他们能不能跑过这匹老马。” 纳依嗫喏着唇,呆怔地看着琉哈下令,马旁的看守扬鞭甩在马臀上,那老马痛得哀叫一声,撒蹄便跑。那一队十数个俘虏还未反应过来,成串儿地被那老马拖了起来,毫无衣衫遮蔽的身体在粗砺的地面上擦过,登时就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地上的黄沙混着污赤的血,伴着不绝于耳的哀嚎。 琉哈似被取悦到一般,命令下一班俘虏继续。纳依却深感一股寒意从心底生出,向琉哈唤了一句:“公主……” 琉哈垂下眼眸,映入眼帘的是纳依苍白的脸色,不知怎的,她的心竟似被那白刺痛了一般,被鲜血与惨状取悦到的心蓦地陷入惘然之中。 “雁雁……”琉哈垂眸道,“你的脸很白……” 纳依勉强一笑:“公主,我只是有点冷……” “冷就回去吧。”琉哈果真牵上她的手,纳依还沉浸在耳畔此起彼伏的哀嚎中,浑浑噩噩地被带到了帐子里,被按着坐在床上,被琉哈脱下浸着冷风的披衣,纳依终于回过神来,低声唤道:“公主……” 琉哈坐在她对面:“还冷吗?” 纳依抿着唇角,摇了摇头:“对不起。” “你我之间,不必说对不起。”琉哈道,“你不喜欢我惩罚那些敌人的方式?” 纳依低下头:“没有。” 琉哈凝视着她的神情,清楚纳依是在说谎,她一向要求纳依绝对不可以对她说谎,但此时此刻却不想去计较。 因为她明白纳依在说什么谎——纳依似乎并不喜欢自己对于敌人的处置。琉哈有些不解,但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现在还很怜爱和疼惜纳依。 她虽然清楚纳依的恐惧,但她不能理解,也自然没有给予她安慰。 琉哈的战骨在渐渐长成,心肠也在渐渐的冷硬,杀戮激起了她血脉中的快意,纵然她还不曾发觉。 纳依闭上眼,远处似乎还若隐若现着惨叫,地上的鲜血似乎还透着腥臭的气味,而眼前却只是琉哈的身影,这个一向只会让她感受到爱意的人,这一次带给她的恐惧却比素沙留衣还要深重。 虐杀人真的会带来快感吗? 她不明白。 她的心头泛起一阵又一阵的苦涩,她觉得琉哈的心摸起来是冷的。 大溯叶部首领孛端察在砍下其弟太石的头颅后选择率部众归降了琉哈,琉哈不吝赏赐,依旧封他为溯叶部的首领。 孛端察终于实现了一统溯叶部的夙愿,在谒见琉哈时,当他看见站在琉哈身旁的纳依后,竟慢慢向纳依走了过去,目光虔诚一如既往:“多谢绰儿神庇佑。” 纳依原本还有所提防的神情也为之变得惊诧,只道:“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真的绰儿神,之前的事情都只是计谋而已。” 孛端察却道:“天神不会无端将她的容貌赐予凡人,而我也在您的指引下完成了自己的愿望,在我眼里,您就是绰儿神。” 纳依无可奈何地看向琉哈,只得道:“随便你。” 孛端察了却心中大事,再度对琉哈道:“为了向您表达我的诚意,我有一件礼物,要献与太师公主。” 琉哈抬眸道:“不知是什么?” 帐帘掀开的那一瞬,纳依先闻到了一阵似花非花的幽香,不禁循着那花香看去。只见一名身着鹅黄裙衫的女子款款走来,步履轻柔得仿佛在云端飘摇。纳依皱了皱眉头,环顾帐中将领的神情,堪称心驰神往。但纳依却深为不齿,只因她清楚地知道这些男人对那个女人驰往的目光,不是为欣赏她的美丽,而是为垂涎她的美色,是为欲望而生出的本能。 琉哈淡淡打量过一眼,便看向孛端察:“不知孛端察首领这是何意?” 孛端察道:“她叫亦怜真,是我那已经魂归绰儿河的弟弟的爱妾,更是我溯叶部的第一美人。我愿以她倾国倾城的容貌,来表达我对斡邻部的忠诚。” 话毕,亦怜真柔声见礼:“见过太师公主。”她的声音仿佛甘泉流过林涧,仿佛山中百灵鸟的清喉,让人一听便心神激荡 琉哈当然明白,孛端察并不是要将这个女人献给自己,他只是在借自己的手,欲将这个美丽的女子献给父汗,妄图用这样美好的颜色来取悦人皇王的气概,以交换更多的利益。 琉哈若有所思地看向亦怜真,那拥有着美人名号的年轻女子,的确是很多男人会怜爱的模样,自然不失为一个好的礼物。 纳依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她脾气娇纵起来,连琉哈都有些招架不住,却又有些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 “雁雁,雁雁……”琉哈细声道,“我哪里有多看她一眼呢?你这样冤枉我,我可真的是要委屈极了。” 纳依却不依不饶,抱着膝盖不理她。 琉哈苦笑一声:“你才十几岁,就凶巴巴的,将来必得把我吃了。” “我才不吃。”纳依呸了一声,“只会看别人,眼睛脏了,不吃,看了人心里就会有人,心也脏了,也不吃!” 琉哈扶着额头:“这是什么道理?” 纳依见时机成熟,慢悠悠转过身,琥珀一样的眼眸清亮得让人怜爱:“那你真的不喜欢她?她比我美,比我……” “天底下我只喜欢雁雁一个人。”琉哈笑道,“长生天作证。” 纳依忍着笑意,又板起脸道:“那你还留下她了?” “孛端察有意经我之手将她献给父汗。”琉哈含笑道,“我只是借花献佛呢。” 纳依幽幽地抬起眼:“可我觉得她又没做错什么,怎么好把人当礼物一样送呢?”又一声叹息,“她丈夫才刚死……” “她是没做错什么。”琉哈道,“但她的命运不由她自己做主,这就是最大的过错。” “那你……能不能放了她啊?”纳依说得很小声,像是不经意之间开的玩笑。 “当然不可以。”琉哈道,“我没有理由放走这样一个精美的礼物。”纳依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哦……” 琉哈揉了揉她的耳垂:“她的丈夫多无能啊。” 纳依勉强笑了笑:“是,幸好我的公主不会……” “不会什么?”琉哈有些没听清楚。 “不会……把我……卖了。” 琉哈忍不住大笑,将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卖了?我的雁雁得值什么价钱?” “当然是无价之宝。”纳依咕哝道,“千金万金都不换。” “好好好。”琉哈揽着她,宠溺道,“千金万金都不换。” -------------------- 琉哈啊,你最好记得你都说了什么呢。 第105章 集市 ============================== 与海别部的战争结束了,此时的斡邻部在整个大漠南北的草原,已是三分天下有其二了。 斡邻琉哈踌躇满志地站在布尔塞山的峭壁,远望着西方暗青色的山峦,那深藏于不烟高原的神秘国度,终有一日也将归于她的版图。 而与此同时,人皇王与其子忽都对丹州的第一次征讨也以和谈告终,人皇王的军队将东方的乙离人驱赶至丹山以东,鄂尔浑汗被迫求和,割让丹山之西的土地与斡邻部。 第87章 人皇王思虑冬日将近,丹州之境补给不足,最终选择接受了鄂尔浑的求和,带着丰厚的财宝与无数的奴隶回到了蹂谷之地。 正是这一年的初冬。 斡邻部在东西两线作战的胜利,将整个部落送上了如日中天的境地,东起丹山,西至布尔塞山,北接和林,南抵长江一线的广袤土地,都成为了斡邻部的疆域。 琉哈将溯叶美人亦怜真献给了人皇王,那来自中部草原、身怀异香的美人,在进入大帐的一瞬之间就俘获了所有男人的心,但人皇王却没有接受这个礼物,他以自己年迈为由,将青春正好的亦怜真赐与长子忽都为别妻。忽都那为妻子的显贵与乏味而枯渴的心,终于在拥有亦怜真后得到了净露甘霖一般的抚慰,连灵魂也为之震颤。 而这柔若无骨,色如春花的女子,在夜半无人更阑月静之时,仅用含嗔带媚的三言两语,就激出了他的野心…… 与此同时,琉哈依据对海别部战争的经验整顿军马,将手下所有的军队以五帐划分为金青蓝白红,由自己自任为金帐统帅,其余四帐皆以四位亲信那颜统领,各帐统帅仿照中原,设置军官,制作符节与旗帜,不远的将来,这支威名响彻草原的军队,将挥舞着锋利的长刀,驰骋着威武的骏马,迎着太师公主的旗帜,在大漠南北留给所有人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 “听说最近军营里总有战马腿上出现伤痕。”回回儿瞧纳依打量着一只皮革马鞍,低声道,“小答剌罕,你的踏雪没事吧?” 纳依拿着马鞍的手顿了顿,眼睛眨也不眨:“是有什么爱咬马腿的黄鼠狼吗?” 回回儿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养马的奴隶说起过,兴许是这时候马发情了,互相踢出来的也有可能。” 纳依又拿起来一个马鞍子,与手里那个比对着:“这个红的好看还是白的好看?” 回回儿看了一眼:“都好看。” 黄昏的集市上人并不多,忙了一日的商人纷纷靠在树下休息,有些穿着灯笼袖的波斯商人还悠悠哼起了调子,虽然纳依听起来,觉得和蚊子嗡嗡没什么区别。 纳依想了想,还是买了个红穗子的,揣在了回回儿背上的背篓里,接着到下一个地方去看。自从去年开市以来,色愣河畔就开始了出现了各地的商人,络绎不绝,琳琅满目的物品被源源不断地运到这里,讲着各种腔调与语言、穿着各种花色与形制的衣裳的商人开始通商。琉哈将各自物品以一种月牙形的钱币作为规定的衡量,一匹布是半个月牙币,一个镶着银子边的碗是十个月牙币,得以供这些商人进行交换与买卖。 “挑一件吧,一件只要三个月牙币。” 纳依打量着一条套头的红毛布裙,又看了看挂起来的那条连靴羊皮裤,打算一件送给阿苏,一件送给阿儿答。入春之后阿苏生了病,怕过给人病气,纳依有好久没见过二人了。 纳依又要了一副刺绣方格织锦手套,打算送给回回儿,刚想问她喜不喜欢,只见回回儿盯着远处看得出神。 纳依跟着看去,问:“你看什么呢?” 回回儿道:“休庐王子在那里。” 纳依也看到了,不但看到了休庐,还看到了休庐身旁跟着个女孩子:“他怎么来这里了?身边那个女孩子是谁?” “那是旺尔部的小公主旺尔朵,是可汗为休庐王子选配的妻子,她父亲送她来嫁给休庐王子的,那天她还给琉哈公主献哈达和马奶酒来着” “我怎么不记得?”纳依皱了皱眉头。 “因为小答剌罕你的眼睛一直在琉哈公主身上。”回回儿平静地说。 纳依笑了笑。 回回儿却突然说:“休庐王子有了王妃之后,下一个就是琉哈公主了。” 纳依的笑容一僵。 回回儿自然清楚她与琉哈并非寻常主仆,但自己从未与阿苏之外的人说明自己对琉哈的情意,在外人看来她不过是琉哈的爱臣,琉哈对她的感情最多也不过是在宠爱一个妹妹。 但事实自然不是这样。 纳依只道:“公主……没说她有心上人。” 回回儿看了看远处的休庐与旺尔朵:“休庐王子也没有多喜欢旺尔朵公主,他们那些首领不需要多喜欢,但一定会有,这样就可以把两个部落变成一个部落,把两个家族变成一个家族……琉哈公主也会有一位驸马,因为古往今来的公主都有驸马,王子都有王妃,但是王子可以有爱宠,男的女的都有,小答剌罕你也要做琉哈公主的爱宠吗?” “哎呀……什么宠不宠的。”纳依一股脑把东西抓了起来,“我这样就很好了。”慌张付了钱,又把三样儿东西全都塞进了回回儿地背篓,拉着回回儿就说:“我们去给公主买块布吧,我要跟阿苏姐姐学着给公主打一个护腕。” 回回儿看着她有些青白的脸色,但眼圈却红得像是后涂上去的一样。 纳依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里头沉甸甸的,买了一路也不见少的:“再买点吃的,葡萄干,果干,手抓饭……”她领着回回儿往前走,一意孤行地想忘记方才的话语,忽然听到街头响起一阵叫卖声,只见一处高高搭起的木台上绑着男男女女,是个卖奴隶的地方,奴隶贩子正叫卖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奴。 纳依看了一眼,听那奴隶贩子说这个男人能和骆驼一样用,忍不住笑着对回回儿说:“他们可真会吹牛。” “卖东西就是要把自己的东西吹嘘起来,别人才乐意花钱。”回回儿说,“小答剌罕,乌日娜姐姐嫁人之后,除了我以外还有奴隶服侍你吗?” 纳依道:“我已经十五六的人岁了,用不着人服侍。” “忽都王子的亦怜真妃怀了孕,出入有十四个奴隶一起照顾她,那次我碰巧遇到的时候,路都被挤没了。”回回儿道,“你只有我一个……” “你不是我的奴隶。”纳依道,“你是我的朋友,而且有你就够了啊。” 回回儿愕然而欣喜地看着她:“真的有我一个就够了吗?” 纳依左肩披一块蓝布,右肩又披了一块蓝布:“当然了!”她笑着道。 回回儿默默地指了指她右肩上的菱花样:“这个好看。” -------------------- 回回儿——一个腹诽的雁雁忠犬 第106章 宝贵 ============================== 纳依掏出一枚月牙币,刚要递给那个商人,冷不防听到回回儿叫了一声:“小心!”紧接着就看见不止哪里窜来的人影,将挡在她面前都回回儿撞倒在地,那人也跌在了回回儿怀里。 纳依忙把两个人分开,扶起回回儿,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回回儿忍着痛问:“小答剌罕,你有没有事?” 纳依担忧道:“你还好吗?我没事……” 回回儿摇了摇头:“我不要紧。” 纳依将她仔仔细细摸了一遍,确认无事之后才叹了口气,这才看向那个撞了回回儿的人。那人从地上爬起来,痛得喘息连连,却惊恐万分地向后面看去,果然几个人很快就追了上来,将她拽在手里,丢在地上甩鞭子。那人抱着头,既不叫痛也不求饶,打得狠了也只是颤抖着缩起来。 纳依看不下去,刚想开口,同样听到动静的休庐却已经走了过来,开口制止:“住手——” 回回儿牵着纳依向后躲了躲,那几个追赶而来的人见休庐衣着华贵,拿不准他身份,一时只道:“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休庐只道:“你们为何当街欺凌这个姑娘?” 那人冷笑:“这是我们的奴隶,她挣脱绳索跑了,如何不能打?我不仅要打,回去就弄死她!”目光一揶揄,“你心疼?不如你买回去啊!” “你——”休庐冷哼一声,“你这奴隶卖多少钱?” “一百个月牙币,一个不少。” 一百个月牙币在这间集市已是高价了,就是装袋也得拖着,休庐身上自然没有这些钱,躲在他身旁的旺尔朵低声道:“休庐哥哥,我们还是走吧。”休庐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这就让人回去拿钱!” 纳依见状,一计上心头,走到休庐面前,故作惊诧道:“休庐王子!奴婢可算找到你了!” 休庐亦认出她来:“纳依?你在这里做……” 不待他说完,纳依忙道:“您怎么来巡市也走得这么快?奴婢差点跟丢了……”说着就慢悠悠将眼往地上一瞧,“这是在做什么?”上下打量一番,“买卖奴隶啊?” 那奴隶贩子听得她唤休庐王子,想到斡邻汗庭却有贵族负责到集市巡查,不禁有些胆怯了,但转念一想,就是王子也不管卖奴隶的事情,要人就是得掏钱。 休庐会意,只道:“我瞧着这几个人在卖奴隶。” 纳依欣喜道:“他们卖多少钱?” 那奴隶贩子见状道:“一百个月牙币。” 纳依的眉头立即就拧了起来,横着眼道:“多少钱?” 第88章 “一百个……” 纳依冷冷一哼,唤回回儿道:“市法上规定,一个奴隶最多只能卖多少钱?” 回回儿心领神会,只道:“回小答剌罕,太师公主定下的市法,规定一个奴隶最多不出二十个月牙币,否则就按违背市法,要拖到大断事官那里打二十棍!” 纳依笑道:“休庐王子刚下市就有收获了。” 休庐终于懂得她的意思,他的确没有理由强行要走这人,但这奴隶贩子抬价卖人,有违市法,自己当然可以处置。他想到这里,立即顺着纳依但话说道:“是啊,你们两个,把他给我抓起来,送到大断事官那里去!” 那奴隶贩子不过外强中干,一时也有些怵了,话也软了,姿态也奉迎起来:“别别别,小人就是做买卖的,这人……”一咬牙,“这人我献给王子了还不成!” “呸——”纳依冷然道,“一个下贱奴隶,还是我们王子要你的?什么东西,快跟我去见大断事官!不打折了你的腿!” 那奴隶贩子到底怕了,哀求起来:“饶了小人吧,小人再也不敢了……不敢了,求求长官大人了……” 休庐道:“好了,既然你诚心悔过,这次就姑且先放过你。”他从腰间钱袋取了二十个月牙币,洒在那奴隶贩子身上,“按市价,这奴隶卖给我,此事揭过不提。” 纳依踹了一脚:“还不拿钱滚蛋——” 那奴隶贩子慌慌张张把钱拢起来,不顾地上尘土,一股脑抓进腰包,用那双沾满了铜臭和灰土的手掏出张文书。 纳依抢过那张文书,撕成两半,白花花的纸无声落下,奴隶贩子业已仓皇逃了。 休庐笑了笑,负手打量她:“不错啊,阿姐的人就是厉害。” 纳依低下头,向休庐行了个礼:“休庐王子,旺尔朵公主,属下一时冒犯了。” 休庐道:“无事,你做的很好。” 旺尔朵上前,与回回儿一同将那个奴隶扶了起来,那奴隶粗头乱服,身上不知多少伤,纳依道:“这人……休庐王子要带走吗?” 休庐成婚在即,无心一个奴隶,只道:“放她走吧。”说着便牵起旺尔朵的手,依照父亲的吩咐温柔而体贴地说,“对不起,方才吓到你了。” 旺尔朵公主神情羞赧,如同丝萝一般依偎着。 二人渐渐走远,纳依思虑一番,拽下了回回儿的钱袋,塞给了那个奴隶:“走吧,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了。” 那奴隶怔了怔,方才伸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但那污泥与伤痕之下的皮肤却是雪白的,骨头的形也是清明的,接过钱袋时也很稳重,没有一丝畏怯。 纳依安慰了一翻回回儿的哀怨,抬头看了看天色:“我们得回去了,太阳落山还不回去,公主一定会让我跪板凳的。”她没有再管那个奴隶,扯着回回儿就走,那奴隶依旧站在原地,循着脚步声慢慢地抬起头,蓬乱的发遮掩着的,竟是一双极美极清的眼眸,那眼波流转着慧黠的光芒,没有一丝狼狈的模样。 回到金帐的时候还好依旧在琉哈设下的门禁之前,纳依松了口气,开始在桌子上一件一件清点她的收获。回回儿有些哀怨地站在一边,当纳依一个一个数过去,盘算好送给哪个人之后,心满意足地对上了回回儿哀怨的目光。 纳依呆呆地问:“你怎么了?沙子进眼睛了?过来我给你吹吹……” 回回儿低着头,幽幽地说:“小答剌罕,我的袋子里有四十个月牙币的。” 纳依心想,四十个怎么了,四百个也不是没有。 回回儿又道:“那个袋子是苏姐姐缝的。” 纳依又心想, 阿苏姐姐缝的怎么了,她缝给我的手绢都有一匣子。 回回儿咬着嘴唇:“那是你的手绢改的袋子。” 她抬起一双凄楚的目光,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第一次拿出来,你就送人了……” “你倒是把袋子留下来……” 纳依怔了片刻,哭笑不得地走过去,晃了晃回回儿:“一个手绢啊……我有一堆呢。”说着就从袖子里拽出来一条,盖在回回儿脸上抹了抹她那豆大的泪珠,“给你擦擦眼泪,对不起嘛……那个人又没口袋,我就……” 绢布落在回回儿手里,她得逞了,偷着笑了笑,摸了摸上头的刺绣,却又装作难过的样子:“小答剌罕,你的东西我都很宝贵……” -------------------- 回回儿:水娃周边收集者 第107章 日月 ============================== 纳依本就自觉理亏,自然一千个答应一万个奉迎,哄得回回儿心满意足了,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被她耍了。 回回儿小心翼翼收起了新手绢,与旧手绢一个地方,她才舍不得拿手绢缝什么钱袋子呢,只是很想再要一个纳依的东西而已。 她的帐子就在纳依的隔壁,刚刚收好东西就听见纳依的帐子里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 琉哈被纳依扑了个满怀,很快就把外袍扒了个精光,穿着中衣坐在火炉前,瞧着纳依摆了一桌子的东西。 纳依把她的衣裳挂起来,抱着她的肩枕在上头,声音也低低的:“好想你……” 回回儿瞧见那灯似也打了个颤。 她握着纳依的手绢,眼睫有些抖,似乎心底生出一个羡慕而屈辱的念头,却又有些讽刺地挣扎,她熄灭了帐子的灯火,将那条手绢紧紧地攥着,就那么合衣倒在了床上。 —————————————————— 纳依听闻了近来忽都宠爱亦怜真妃的“盛举” 更听说了忽都开始频频挑衅于琉哈的事情,本想借着夜色与琉哈开解一番,谁料被琉哈弄得第二日爬也爬不起来,回回儿进来给她穿衣服,还在昨夜琉哈脱在床边的中衣里摸出她的袜子。 系上袜带时,纳依正梳着头发,随便寻了个话头儿对回回儿说:“休庐王子要娶得那个旺尔朵公主可真好看啊……” 回回儿头也不抬:“没有你好看的。” “不过她胆子好像挺小的。” “她当然没有你胆子大。”回回儿又给她穿另一只袜子。 “她脾气应该不错,反正比忽都王子的亦怜真妃好一点就行。” 回回儿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小答剌罕,你最近要躲着些亦怜真妃。” 纳依奇道:“我都见不到她,如何要躲她?” 回回儿低声道:“她怀孕了,孕妇脚下走不稳,容易摔着,万一摔在你身旁……”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纳依笑了笑,“不过我的确得离他们远点,近来忽都总是找公主的不痛快,不是在大汗面前拿公主是女人的事情打压,就是拿五帐军军官们的私事告黑状。你说他是怎么了,从前也没见他如此不讲理。” “人皇王年纪大了。”回回儿抱来一条干净裙子,扶着纳依站起来替她套上,在腰间打了一个又一个花结,纳依长身细腰,风采奕奕,回回儿目光落在她的腰身,久久不能回神,“小答剌罕,你也好像长高了一点,这条裙子上次还到脚踝,这回都到小腿了。” 纳依近来身量拔得高了,渐渐齐到了琉哈肩膀,不禁颇为自得:“我要是长得和公主一样高就好了。” 回回儿目光一暗:“你的心里好像装满了太师公主一样。” “有吗?”纳依笑了笑,神情羞赧,“不骗你,她好像住在了我心里一样。”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枕头摸出一张纸,摊开看上面只有一个字。 “这是我写的……爱。”纳依宝贵得看了又看,“爱人的爱,写给公主看的。” 回儿见她写字,也跟着认识了一些,淡淡地扫了一眼,低声道:“和受苦的受很像。” “才不像呢。”纳依道,“爱人和受苦怎么能一样,你要好好看书才是。” “我只知道把你服侍好就好。” 回回儿替她绑好腰间的带子,抱走了她的脏衣服就说要去洗,纳依觉得奇怪,她从来没让回回儿洗过衣裳,更觉得回回儿今日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但还没来得开口,就听见外头有人叫她。 纳依只好出了帐子,来人自称是旺尔朵公主的侍女,替她公主来请纳依去玩的。纳依交代了守帐人之后,拢着披衣跟着那侍女去了。 色愣河畔,倒映在河面的天是湛蓝的,微风吹拂着少女柔软的面纱,如同婆娑的柳枝轻轻地摇摆。 纳依走了过去,神情恭顺地叫了一声:“旺尔朵公主。” 闻言转过身的少女露出清丽而稚嫩的笑容,欣喜地走上前牵着她的手:“我听他们说,你叫纳依,是琉哈公主的人。” 纳依道:“回公主,是。” 旺尔朵笑靥如花:“你不要板着脸嘛,是不是我冒昧叫你过来吓着你了?你听我讲……那天我在集市上见到了你,我就觉得你好聪明,既聪明又勇敢。休庐……休庐王子说你是琉哈公主的人,我就让人把你请过来了……”她边说边牵着纳依的手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摘下面纱,露出花朵一般娇嫩的面容,纳依心想,果然是人如其名了。 第89章 “你今年多大了?” 纳依道:“十五岁。” “我十六岁,那你应该叫我姐姐!” 纳依笑了笑:“属下不敢。” “我父王送我过来,可没把照顾我的阿姨们送来,这里照顾我的人我都不认得,只有阿素儿一个人,我觉得自己孤孤单单的,想让你陪我说说话……”她说着,神情也颇为哀怨地望了望河面的波光,“我想回家了。” “您是旺尔部的公主,也是斡邻部的准王子妃,是大家捧在手里的鲜花,珍珠儿一样宝贵的人,这里就是你的家。”纳依道,“您想让属下做什么,属下听命就是。” 旺尔朵露出笑容:“真的?”她握紧了纳依的手,“我想听你讲一讲斡邻部的事情,兀卢汗,琉哈公主,休庐王子……反正我都想听。” 纳依与旺尔朵很快交起了朋友。 旺尔朵似乎很亲近的,什么都愿意听她讲,也什么都愿意与她讲。春日柔情的风吹拂着旺尔朵的面纱,在她临出嫁的几个夜晚,她会央求着纳依陪她坐到很晚很晚,有的时候只是看着星星…… 纳依惦念着琉哈,常常有些心不在焉。 旺尔朵就会问:“纳依,你在想什么?你的眼睛里没有星星……” 纳依只好说:“公主给我设了门禁,晚回去我会受罚。” 旺尔朵很是惊诧:“我会害你挨打吗?” “不不不……”纳依摇了摇头,“不会挨打,只是估计会罚跪一小会儿板凳,听骂几句,哎呀我都习惯了,小的时候还会打屁股呢,小公主你肯定不知道挨打是什么滋味吧……” 旺尔朵难免有些心疼她:“我虽然没挨过打,但是我见过我父王打人,被打的人真的很可怜……”她握着纳依的手,“我也听说,琉哈公主对人很严苛,你在她那里,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没有的!”纳依忙道,“其实……公主她对我很好的……真的好得不得了,我挨打都是因为自己做错了,做错了事情当然就要受罚。” “不过等你将来嫁人了,也许就会好了。”旺尔朵忽然道。 “啊……”纳依脑中一白,嫁人这两个字于她而言实在太陌生了,她的生命里只有琉哈,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 “你这么好看,是不是有很多人给你唱歌啊?”旺尔朵笑了笑,“一定有的。” “没有。”纳依恹恹地说道,“我不知道……” “那也不急,等琉哈公主有了驸马之后,她也许也会为你选一个丈夫。”旺尔朵眼中满是憧憬,“像休庐王子那样的人,就很好,你也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照顾你……” “我不需要的。”纳依道,“我可以照顾自己,一个人就很好……什么男人丈夫,我不需要。” “可我父王说女孩子都要嫁人,嫁了人之后才会圆满,这世间只有天上的太阳和月亮是孤孤单单的,其他的一切都是成双成对的。” 纳依叹了口气:“那我就做一轮月亮吧,圆圆的或是弯弯的都好看。” 而公主就是太阳了,炽热的,光明的,遥不可及的……纳依闭上眼,听着长夜随着河水缓缓流淌。 -------------------- 谢谢大家 圆圆的雁宝宝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08章 天旋 ============================== 回回儿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给琉哈倒了一碗油茶,听她问起纳依,只答道:“旺尔朵公主叫走了小答剌罕。” 琉哈微微蹙了蹙眉。 回回儿问:“您有话要我告诉小答剌罕吗?” 不知怎的,琉哈觉得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奴,对自己竟隐隐有一种敌意,只是她对她有着绝对的更高的姿态,并不需要探究和在意这微不足道的敌意。 “没有。” 琉哈并不希望纳依与旺尔朵走得太近,旺尔朵是要嫁给休庐的人,而休庐显然更亲近忽都一些,她与休庐的矛盾已愈发激化出来,几乎是进退维谷。 但转念一想,纳依自然要比旺尔朵聪明许多,若将来能藉由二人的亲近,说不定也可为自己探听些什么。 琉哈喝了口热茶:“让她以后不要玩太晚,春天到了,野兽要多起来了。” 回回儿将洗干净的衣裳仔细叠好,闻言应道:“是。” 帐子外簌簌响起脚步声,纳依掀起帘幕,人还没进来,却已听见她在大呼小叫着回回儿的。回回儿捋平最后一条褶子,纳依跑了进来,那动静也戛然而止了。 纳依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琉哈,欣喜之色转为惊诧,继而又是更大的欣喜:“公主!”顾念着回回儿还在,又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公主。” 回回儿抱着衣裳走了出去,被夜晚的冷风一浸,打了个寒战。 琉哈听那脚步声渐渐远了,方才敲了敲膝盖,纳依坐上去,目光清亮如月:“旺尔朵公主把我叫去了,所以我才回来晚了。” 琉哈只笑着问:“她有没有欺负你?” “她人真好。”纳依显然心情不错,“她热情,善良,温柔……” 琉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这么多好处?我从没听过你这么夸一个人,要把我比下去了……” “才不会。”纳依忙道,“她在我心里只是一朵花,可你在我心里是……” “是什么?”琉哈凑近了一些。 “是天上的太阳。” 纳依低声道。 “那你就是我心里的月亮。”琉哈柔声道,“永远不会离我而去的月亮……” 休庐与旺尔朵的婚礼在春天举办,来自所有臣服部落的使者都送上了隆重的礼物与溢美之词,欢声随着色愣河的河水流淌在北朝的春日,也流淌在所有人的眼中。身着靛蓝嫁衣的旺尔朵娇羞地笑着,她的美丽似乎也在这一刻绽放了。 被莎里古真王妃依偎在怀的斡邻兀卢满意地见证着这桩能为他的国家带来更多利益的婚礼。夜色下的篝火明亮得如同白昼,连忽都的神情也为身旁的亦怜真妃而柔软许多,热闹和喜悦在偌大的河畔如同盛放的鲜花一般永不凋谢。 纳依原本还在和回回儿感慨旺尔朵的美丽,忽然看见琉哈落寞的背影,一时忽然觉得怅惘,酸涩从心中涌起——月伦出嫁、忽都娶亲的时候她还小,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如今休庐的婚事眼看要结束了,自然也将琉哈的未来推向了所有人的目光。 人皇王自然不会放过他这个功勋卓著的女儿,无数臣服部落也在期盼着得到太师公主的光辉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也许被选中的那个人会有高贵的出身,那个人会温驯服从,甚至是服侍琉哈,也以此博得琉哈的欢心。 她一想到自己拥有的一切都会属于另一个人,甚至还是一个男人,心就止不住地难过、发了疯似的嫉妒,甚至咒毒一般的怨恨。 她走到琉哈身旁,望着篝火畔热烈的舞蹈,小心翼翼地问:“公主……你很羡慕休庐王子吗?他也有了一个伴侣……” “不。”琉哈合上眼帘,低声道,“我只是有些累了。”说罢便转身离去。 纳依惶惑而酸楚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不明白琉哈究竟在逃避什么,甚至不愿意给自己一个承诺……刚想追上去,却听到阿儿答在叫自己,回回儿将她推了出去,被阿儿答拎到面前:“过来跳舞。” 纳依躲了躲:“阿苏姐姐呢?你去找她……” “她从不出来的。”阿儿答揪起她的胳膊,拽到了篝火畔,拉着纳依跟着热烈的鼓点跳了起来,纳依原本就有些心不在焉,心里头牵挂着琉哈,踩了阿儿答几脚也没发觉。 阿儿答把她夹在臂弯下拖了出去,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低声道:“让琉哈小心些忽都和亦怜真。” 纳依闻言一怔,还没来得及追问,阿儿答已又牵起了回回儿,没入跳跃的篝火中跳起舞来。 纳依在色愣河畔找到了琉哈,她总是可以很轻易地找到她。 夜色将琉哈的身影笼在阴翳中,朦胧柔和却又让人觉得清幽寂寞。长诗中的太师公主只是英武的,光明的,威严的,而纳依却见过更多的她,也只有她见过琉哈盛名之下虚弱的一面。 纳依慢慢走过去,对着河水祈祷,这个举动轻易引起了琉哈的注意。 琉哈问:“你在做什么?” 纳依笑道:“我在与长河之神祈祷,让它不要带走你的笑容。” “你还忘不了自己是绰儿神吗?”琉哈淡淡一笑,“长生天赐予人一切,长河带走人的一切……如果祈祷有用,那人世间周而复始的轮回就成了笑话了。” “有用的!”纳依道,“公主,你信我……我在别索河畔祈祷有个人可以收养我,让我不要再洗衣裳的时候,你就出现了……遇到你之后我过的都是好日子。” “是吗?”琉哈有些怜惜地想,她跟着自己,吃的苦竟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受到的好吗?真是个糊涂的小孩子。 第90章 “公主……阿儿答姐姐要我告诉你,要你小心忽都王子与亦怜真妃。” 河水随夜流深,琉哈的身影在风中怅惘而忧伤,忽都对她的步步紧逼 ,休庐在她与忽都之间的徘徊暧昧,还有父汗的衰老与多疑,长辈贵族对于她的摇摆与惶恐……对外的战争结束了,对内的战争才刚刚开始:“雁雁,你也觉得忽都是我的敌人吗?” 纳依沉默地看向她,低声道:“他不配成为你的敌人。对自己的亲人步步紧逼的人是不配得到长生天的恩慈的,所以您也不必为他的逼迫感到伤心。” “可终有一日我的马刀要挥向他。”琉哈望着夜空高悬的明月,“我也会成为像父汗那样,屠杀自己同胞的人。”她的目光竟饱含着无限的哀伤,落在纳依的眼里,令她也难以抑制地痛楚。也许这就是延续在斡邻部王族的诅咒,每一个成为首领的人,最先沾染的一定是自己亲人的鲜血。 琉哈怜惜地抚摸她的脸颊:“也许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但有的时候我也会有些忍不住。” “公主,我愿意听你说一辈子。”纳依握着她的手,“真的……” 琉哈无言,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颇为强硬地将她抱上了马,挥便叱下,那马蹬蹄驰骋,纳依惊慌之间,只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天旋地转,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记得一阵巨大得撼动天地的鼓声在耳畔响起,——休庐的婚礼快结束了。 整座金帐都静得出奇,纳依被按到床榻上的一瞬间,连自己的衣裳被撕开得动静都觉得大得出奇。她想伸手去挡,却被琉哈一把拧住,那力道痛得纳依眼泪都出来了。琉哈将她的手绑在身后 ,拽开她的后襟,其实她明明应该把这个脆弱的孩子抱起来,用手抹去她的眼泪,温柔地用亲吻和前戏抚慰她,再慢慢地触碰她的身体,在彼此都到达极致的欢愉与极致的虚弱时,对她说出自己的痛苦,忧伤,恐惧,无助——但她深感疲倦的心已经失去了保持清醒的能力,只能沉沦于这粗暴的性/事,来压抑心中烈焰一般的绝望与愤恨。 -------------------- 谢谢大家,好久不见,北朝篇要接近尾声了,剧情会拉回若水被琉哈带走之后,开启第三篇。 若水与琉哈的过去只剩高台国与玉霞关两个剧情了,打算放在第三篇之后写,因为实在不忍心面对琉哈的人生惨败与小纳依要遭受的灭顶之灾,所以我们先让若水出来缓和一下气氛。 第109章 北地 ============================== 金色的朝晖透过毡房的窗落在了纳依的脸颊,她慢慢地在这轻柔而温暖的抚摸中睁开眼,她似乎在朦胧中见到了回回儿的身影,想开口叫一声,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只轻轻扫了一眼,便又陷入了沉睡。 在她毫无意识昏睡的时辰里,回回儿只听琉哈含糊地说纳依病了,觉得实在奇怪,她从来没见过纳依生病,而且昨晚还好好的,怎会那么快就病了?直到她坐在床头,看纳依的脸颊都烧红了,额头更是滚烫得吓人,惊得她连忙端来凉水给她擦身降温。 回回儿给她擦拭脖颈时,忽然看见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的里衣领口隐约露出些斑驳的红,她想了想,轻轻解开了纳依的衣带,而后错愕地注视着她的胸口,那种饱含着亵玩与性虐的痕迹顿时令她心惊得无以复加——她对于这具身体,只敢存有恭敬和呵护的心,连触碰都觉得是一种亵渎,可琉哈却将那里,甚至不止是那里。 回回儿想,如果我解开她的衣裳,只怕会看到更多……她不敢再看,低声对昏睡中的纳依说:“你是不是很疼……”又咬了咬牙,“琉哈公主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她知道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将话说出来的机会,竟也有些无所顾忌地抱起了纳依,贪婪而依恋地说:“小答剌罕,我就说你要离开她……如果我能把你带走该多好,我一定把你当天神一样供养。” 然而纳依自然是听不到的。 纳依足睡了一天,才慢慢退了烧,睁开眼时,整座帐子里只有一盏孤灯,在漆黑之中孤独地摇曳着。 她费力地伸出手,想摸一摸面前的人,但终究有些难以支持地放弃了。胸口的伤泛着火辣辣的痛,眼睛喉咙都烧得厉害,纳依许久没有这样病过,精神疲惫至极。 回回儿却感受到了漆黑之中细微的动静,猛地睁开眼,借着床头幽暗的灯火,终于看清了纳依的双眸。她喜出望外地扑向纳依,叫道:“小答剌罕!你醒过来了!” 纳依慢慢坐起身,却在沾着风时忽然打了个冷战,回回儿见状,连忙给她将衣裳穿好低声道:“你睡了一天了。” 纳依揉了揉有些闷痛的头:“我想喝点水。” 回回儿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见纳依双手捧着,小口细嘬的模样,实在是孩子气极了,转念一想,这般天真无邪的人,却要在太师公主手下被折磨成那个样子,有不禁心生怨怼,忽然道,“小答剌罕,我给你讲一个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好不好?” 纳依渐渐恢复了些精神,懒懒倚着床,好奇道:“什么故事?” “就是说,从前有一个贵族,他捡到了一只有着五彩羽毛的鸟儿,喜欢得不得了,拿最好的肉喂那个鸟儿,鸟儿就也把他当成亲近的人,每天都给他唱歌跳舞。但是有一天,鸟儿忽然累了,就没有在吃了肉之后给他唱歌跳舞,贵族非常恼火,就饿了鸟儿一天,鸟儿不明白为什么贵族不给自己肉了,还以为是他生气了,还唱着歌去哄他。贵族就又高兴地给鸟儿喂起了肉……等到有一天,鸟儿要飞走了,去和贵族告别,结果贵族却说,我把你养大,让你不必挨饿,不必经受风吹日晒,可你为什么一心要离开我?一定是我太纵容你了……于是就拿弓箭把鸟儿射了下来,折断翅膀,在腿上绑着绳子,关在笼子里,只给他一个人唱歌……” 纳依呆呆地看着回回儿,后者忽然问:“小答剌罕,如果你是那只鸟儿,你会不会觉得很委屈?” “委屈死了。”纳依皱着眉头道,“我一定拼命都想飞走,断了翅膀,爬也要爬走。” “其实你明明可以在她还没有折断你的翅膀时就离开。”回回儿青黑的眼眸闪烁着,“外面天高地阔,很美的,比她还要好的人数不胜数……” 纳依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有些不解回回儿为何会把话引到自己身上,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几个身着卫兵甲胄的人在大断事官也代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回回儿忙挡住纳依,给她系好衣带。 纳依神色不悦,看向也代:“大断事官,有什么事吗?” 也代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奉可汗和公主的命令,要你暂时搬到石地牢里住一阵子。” 纳依脸色一白,攥着被褥的手青筋愈发清晰:“公主……公主呢?公主知道吗?” “奉可汗与公主的命令。”也代叹了口气,“你把袍子穿好,和我走吧……” 纳依唇上血色都褪了:“是我……是我犯了什么罪吗?” “可汗身边的巫师占卜说,亦怜真王妃怀的孩子是长生天赐予斡邻部的圣子,但你的命格冲撞了亦怜真王妃的孩子,所以只能把你关进北面的地牢里一阵子。” 回回儿挡在了纳依身旁,脸色阴沉地看着也代:“北地牢是关押有罪之人的惩戒之所,小答剌罕是斡邻部的功臣太师公主的救命恩人,不可以这样对她,这不公平,您是大断事官,难道要坐视不管吗?” “就是大断事官也不能违拗天神的意旨。”也代无奈地叹息道,“小纳依,我让人在里面给你铺了厚被子,忍一阵子就好了,里头就是冷了一些,别太害怕。” 回回儿依旧不肯让那两个卫兵近前,可纳依却已翻身下床,将靴子套好,低声道:“回回儿,给我拿件厚袍子来。” “小答剌罕?”回回儿惊愕地看着她,“琉哈公主不给你做主,你怎么还要自己跟他们去呢?到了那里夜里会冻得睡不着,你还生着病,你会死的……” “不会的。”纳依安慰道,“公主肯定只是委屈我一下,很快就会想办法把我弄出去的。”她大病初愈,起身时眼前还有些不大清明,只强撑着让回回儿拿衣裳来。 回回儿无奈,只得给她套了一件最厚的袍子,又抓了一大把糖果奶酪在她怀里,在纳依准备和那几个卫兵走时,回回儿又忽然拉住了纳依的手,目光哀楚地看着她:“你去求琉哈公主呢?她不是……不是很心疼你吗?” “等她回来就会去救我出来了。”纳依笑着安慰她,“别哭啊,你哭什么呢?哭起来多不好看啊,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回回儿慢慢放下手,眼看着也代把纳依带了出去,带入夜色深处,带入春日的寒风里。她愣怔着,看着一瞬之间又寂冷下来的大帐,忽然发了疯似的冲出了帐子,骑上马向琉哈的金帐去,但琉哈并不在金帐中,没有人说得清琉哈的下落,回回儿想了想,便又去找阿苏。 第91章 但阿苏入了春后久病不愈,部落里的萨满无计可施,阿儿答听闻色愣南部有梁国人聚居的一处劳营城,在休庐婚礼结束的当晚就启程带着阿苏去看病了。 天地之间忽然变得空空荡荡,回回儿下马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天上阴沉沉的颜色,眼泪忍不住地掉下来。 -------------------- 耶 第110章 冷月 ============================== 斡邻部有两处地牢,南面的箱牢用来惩戒发错的奴隶,将奴隶锁在木笼中限制手脚,每日补给一点维持生命的食物,让人在丧失尊严的痛苦中忏悔着罪行,更多的或会直接死在那里。而北面的地牢则多用来关押犯罪的贵族或是异族敌人俘虏,四面皆是石墙,只有一处通风的天顶,阴冷异常。 纳依被关进来时,见地上果然铺着厚厚的被褥,终于算是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大约还是不会冻死的。 但她还是冷得发抖,缩在里头蜷着身体依旧冷得厉害。 地牢里只能听到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水滴顺着石壁滴答滴答地落下的声响,一切都冷寂而幽森。 纳依暖和了一阵子,开始回忆着整件事情的起末,她便发觉这件事情太蹊跷了——亦怜真怀孕才四个多月,是男是女都不一定拿得准,再说一个异族女人所怀的孩子,怎么会被萨满认为是天神的圣子?又怎么会巧合得与自己命格相撞? 想必是忽都王子在利用这个孩子打压琉哈,先拿自己开刀了。 纳依心想,如若这样就解释得通了,忽都必是在用自己试探公主,而公主知道了,却默许了这件事,想必……想必是为了保护自己。 是了,自己已经被关起来了,那么亦怜真妃再有什么事情,也就与她无关了。 纳依如是想,心中的委屈与畏惧渐渐淡了几分,心中不免想,我这般惹公主生气,可公主还是在保护我……一时羞愧难当。 她一时放下了委屈不解的怨念,更深的恐慌却紧随其后裹上心头——亦怜真生产至少还要四个月 难道自己真的要被关在这里四个月吗? 若真如此,冻死饿死病死不提,纵然自己熬得起,可当日素沙留衣命老萨满种在她身上的蛊虫可熬不起。 那蛊虫发作的日子愈发殷勤,一旦起来就要饮血。她起初在腿上割开个口子取自己的血,但渐渐疼的得下不去手,便在夜里去割马腿取血,整个冬日到开春,虽时有马伤的事情流传,但从未有人引到她身上来。她几度欲与琉哈说明,也曾试图去熬那发作的痛楚 ,但见识过那虫子发作起来钻人脑袋一样的痛之后,便什么尊严都没了…… 她再不想与琉哈知道自己成了那副模样。她已经能够猜到琉哈心中的动摇了,没有人可以在面对人皇王时选择违抗,哪怕是琉哈也不得不臣服在人皇王的阴影之中。 但如今自己困在这里,事情便棘手起来了,那虫子什么时候发作全无章法,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更是前途渺茫。纳依冷得头皮发麻,渐渐开始盼望着琉哈早些来,最好早早就来,把自己带出去。 —————————————————— 回回儿在河里刷着马鞍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继续埋头干活。这已是纳依被带走的第三日了,琉哈方才从外面回来。这些日子她困囿在贵族会议对于五帐军建制的声讨中,不断遭受着来自忽都的攻讦,甚至连人皇王身边的巫师,也在将不幸源头的祸水引向她。 在部落中,巫师的言行代表着天神的意旨,哪怕琉哈已然清楚巫师的占卜并不可全信,但对于守旧的笃信天神的贵族而言,巫师依旧有着不可质疑的地位。 所以她不得已将纳依交到了大断事官的手里,幸而大断事官为人公正严明,暂时的囚禁也可以令纳依免遭忽都的残害。 天色昏暗,红月将生,如同染了墨与朱的生宣一般,杂乱得让人看不清。暮色笼着回回儿,也笼着琉哈,她看向回回儿,并未因她的失礼而发作,只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道:“你明天……可以去那里看看她。” 闻言,回回儿眼中终于露出惊喜的神色,下一刻却忽然道:“那里很冷,已经三天了……” 琉哈听到耳畔流水呜咽东流,听上去似乎也委屈极了:“让她避一避,总好过要被忽都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与一个奴隶多言,“你只要照顾好她就行, 她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你明天都可以带过去。” “她喜欢自由,需要被人珍爱。”回回儿道,“不是一件衣裳一份食物可以弥补的。” 琉哈难忍不满地冷笑一声:“你就这样懂她的心。” “我自知自己是一个卑贱的人,但我也知道,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要爱她,保护她,不要让她受伤或是流泪。”回回儿望着河面上破碎的月色,“您是斡邻部仅次于可汗一样神明的存在,为什么不能好好地保护她呢?” “她是救了你的人,给了你恩惠,所以你在替她委屈?”琉哈道,“果然是个忠心的奴隶。” “不。”回回儿道,“我在替她难过。” “她是你的主人,你有什么资格替她难过?”琉哈已有些愠怒和烦闷了,她在忽都的紧逼与父亲的多疑中耗费了太多的精神,已经让她不想再去面对一个奴隶的指责了。她明明可以选择惩戒这个胆大妄为口无遮拦的奴隶,可顾念着这是纳依的人,才忍受至今。 但回回儿显然已是无所畏惧了。 “因为她的主人没有像她爱护我一样爱护她。” 回回儿有些嘲弄地看向琉哈,夜色里她的目光亮得惊人。 “她已经要十六岁了,十六岁的女孩子是盛放的花朵,是清澈的河水,是山顶白雪一样纯净的生命。可这些年她什么都没有,乌什部的勒图王子追求过她很多次,都被她扔着马粪砸跑了,她善良而美丽,热情而宽容,如果不是您的话,她会有很多的追求者,每日捧着鲜花和珍珠,把她和月亮一样珍爱着。”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琉哈冷冷地看向河面,那在波光中撕裂的明月,让她的心也陷入了空茫的沉寂当中。回回儿的话在刺痛她,可她从不是那样容易就被刺痛的人,无论如何都要穿上铁甲来维护自己。 “因为所有人都在说,小答剌罕是您的人,因为你呵护她,教导她,疼爱她,对她的一切都太好太美了……但天下从来没有这样丰厚的馈赠,所有人都在猜测她是您养出来的、在准备拿出来送人的一颗华美无比的珍珠……因为华美,所以一定价值不菲,所以没有人敢亲近她,没有人敢对她好,因为没有人知道您究竟想把她抬到怎样的价格再交易出去。” 琉哈面色一僵——她从未这样想过。她对纳依的一切,都只是出于爱的本能,原来在旁人眼里,却是这样的…… 回回儿停下手中的动作,站在寂冷的河边,连目光也冷透了:“而您却没有保护好她。亦怜真王妃的孩子怎么会那么巧合地与她命格相犯,可汗身边的萨满巫师与忽都王子走得那么近,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他们明明就是在试探您的心意,拿她的性命在试探……您现在妥协了,把她送去地牢,就会让他们以为小答剌罕对您根本不重要,就会更加无所顾忌地伤害她。” “回回儿。”琉哈道,“如果不把她送走,忽都编造的罪名立即就会落在她的头上。” “那您就该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出来保护她,坚定地相信她的清白,替她挡住外面的伤害与罪名。”回回儿的声音仿佛利箭一般刺向琉哈,“她是您的爱人不是吗?她选择爱您,用纯洁的身体和无暇的心,可您为什么连保护她都做不到呢?” “这与你一个奴隶无关。” 琉哈转过身,隐没在黑暗中,只余一道喜怒难辨的影子。 “我一个奴隶都懂得的事情,您又在怕什么呢?”回回儿苦笑道,“怕她的心会因为你的冷落而飞走吗?” “她的心永远都属于我。”琉哈停下脚步,“一如她的人,她的生命,她的全部。” -------------------- 下一章开刀。 第111章 发作 ============================== 回回儿带着衣裳和干粮,在天明时启程,日昃时到了蹂谷之北的牢狱。那牢狱以一道曲折幽邃的山洞,将外界与地下相通,回回儿进来时就被劝说裹上来厚厚的棉衣,却还是被四面漏下的冷风裹挟得瑟缩不已。 牢狱的看守将她领到一处石门前,摸索着开锁时,谄笑道:“小答剌罕住的地方日夜都拢着火盆呢。”回回儿却觉得莫大讽刺,纳依原本可以在毡房大帐里衣食饱暖,如今到了这里,却只能有一个火盆。 看守见她沉默不言,亦不敢再多言,打开石门之后还有一道铁槛,如若不是亲眼所见 ,回回儿只怕要觉得这里面关着的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了。 然而这道铁槛还没打开,里头忽然传来些似嚎叫似哭泣的动静,凄厉异常,回回儿惊怒异常:“谁准你们对她用刑的!”那看守顿时慌张:“这……这……谁敢对琉哈公主的人用刑啊!”说着便忙打开铁门,回回儿踏入其中,里头人似也听到了动静,脱身出来相迎。 第92章 那牢里暗得厉害,领人进来的看守点起四壁灯火来,方才照得清楚些。回回儿在看清牢中情形那一刻瞳孔惊恐如针缩一般,只有一个狱卒还在强压着纳依,锁链从暗处延伸,牢牢捆在她身上,整个人如一团雾影似的在地上抽搐——回回儿料想过千百种她所遭受的苦痛,却不想亲眼所见竟是这般情形,她一把推开那压着纳依的狱卒,怒火简直能将人烧死了。 那狱卒委屈至极,抽出纳依反折捆在身后的手臂,其上血淋淋的一片,狰狞至极。 “不知怎么了,一个劲儿撞墙,自己将胳膊咬成这样,再不绑起来筋都要咬开了。” 回回儿半信半疑,跪地将纳依抱在怀里,拨开她散乱至极的长发,终将一张惨白的、半副面容都带着血色的小脸儿露了出来。 纳依一阵恍惚一阵清明,看到了她,刚叫了一声“回回儿”,忽又抽搐着,抻着修长的颈哀叫:“救我……救我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回回儿不知她如何这般痛楚,只将人抱在怀里,发觉她冷汗将袍子都浸透了,心中大为惊异。 纳依再忍不住,崩溃似的大叫:“公主——公主——” 回回儿心痛万分,强将她抱在怀里,无措至极时,只能学着小时候看人家阿妈哄孩子哭时的样子,轻轻拍着晃着纳依,口中叫道:“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纳依已忍了近一日,在牢室的漆黑中被无限发大的蛊虫折磨得她心神俱裂,似有千百只小虫在她脑子里蚕食,在骨缝中钻孔吸髓,她痛得神智恍惚,咬开手腕喝自己血,被进来送饭的狱卒看见,以为她犯了癫病,强拿链子把她捆了。 “回回儿……”纳依哽咽道,“让我喝一点你的血……”回回儿一惊:“小答剌罕?” “就一点……” 回回儿将手腕凑在她唇齿间,纳依刚欲咬上去,灯火摇曳中回回儿的面容愈发清晰。她心一横,趁着回回儿分神,竟从她怀中挣脱出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径往墙上撞。幸好守在一旁的狱卒见状,一把将她扯了回来,抬手劈晕过去,方才结束了这一场狼藉闹剧。 回回儿在一地的血与汗、眼泪与涎水中慢慢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将纳依从那人怀里抱了出来,思忖片刻,对那看守道:“先绑起来吧。”看守心惊不已,踌躇道:“这要是出了事……” 回回儿怒目圆睁:“她不会出事——长生天会保佑她平安活着!”说着便跑出了囚室,跑出地牢,在暮色苍茫的春寒中策马疾驰,她的身上还沾着纳依的眼泪和流出的血,她知道纳依一定是出事了,能救她的只有……只有…… 原野的晚风如一把把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她的眼泪似乎要冻住,在风里洒落着,一颗又一颗。当太师公主的金帐映入眼帘时,回回儿似乎终于燃起了一点希望,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里。 她被看守金帐的人拦住,破口大叫起来,很快就遭受到了殴打,但那些人越打她,她叫的声音越大,到最后帐子里的火光摇动着,回回儿和着满口鼻的血,爬起来,爬到了琉哈脚下。琉哈见她如此,心中一凛:“她……” 未及开口,回回儿扑通磕起头来:“她要死了——” 北面的牢狱估计这辈子也没经历过这般的震惊。 琉哈来得太匆忙,下到狱室里,单薄的衣衫霎时被阴寒侵透。她一路沿着升起的幽暗灯火,下到暗无天日的地牢,忽然惊愕地发觉自己大错特错——她怎会把纳依放到这里不管不顾呢?就是将她送去别的臣服部落,哪怕关在自己身边,也好过在这里。 狱门大开的那一瞬,琉哈做了无数的预想,一遍遍告诉自己,无论看见什么情形,都要冷静,不要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纳依已熬过了一阵挖心敲骨的痛,那种痛苦几乎夺走了她所有的体力,在残存的理智中,她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自己的丑态和不堪被守在一旁的陌生看守看了个遍。那种无以复加的羞耻令她再不愿意发出一点动静,而看守也不敢轻易将她放下来,纳依便孤零零地趴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仿佛回到了婴儿蜷缩于母体中的情形一般,尽力维护自己荡然无存的尊严。 琉哈目睹了这一切,桀骜而强硬的身姿,似也在这一刻颤抖着。她慢慢走了过去,知道纳依一定发生了什么,但追究是将来的事情,这一刻她应该把她抱起来,只是不要让她再躺在冰冷的地上。 纳依在见到琉哈的那一刻,下意识的欣喜,轻声叫了一句公主。但很快她就把自己缩了起来,琉哈从未见她如此,一时也有些无措,欲上前安慰,却在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 听到了纳依发出的,极力压抑的,却早已是濒临崩溃的哭声:“别……别过来。”琉哈身形一滞。 纳依只是一味地想,她看见了,她看见了我是如何的丑态百出,是如何的狼狈不堪……她想忍住眼泪,不要琉哈再可怜她,却根本无济于事。 她忽然想,只怕我死了也比这样强。 琉哈到底把她抱起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似酸似腥的气味,在阴冷的风中挥之不去。 纳依闭上眼,不住地发着轻微的抽搐,嘴里喃喃地讲:“别看我……不要看我……别……”她忽然于狂乱中抓住琉哈的衣裳,黛青色的筋都突出来,半张脸泪痕纵横,看不出半分从前的好模样,啜泣着哀叫道:“公主……万一我死了,你记得我的好,千万只记我的好——”说罢双眼一合,不再说话,也不再肯发出任何声音了。 琉哈将她抱了起来,不顾众人各怀心事的目光,也不愿去思考任何后果,她只知道要把纳依带出去,只要把纳依带出这里。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一遍遍地把这个一无所有的孩子推走。 草原的春天似乎到了,但她看不到任何的生机 ,在抱着纳依离开牢狱的一路上,荒芜的原野上寂静得仿佛绝境。 -------------------- 就虐一丢丢,不敢写太多。 第112章 换命 ============================== 少女桑桑十五岁之前,对于琉哈公主与纳依两个的记忆都很模糊。 她被纳依救下之后,与爷爷萨满察兀儿在色愣河边的药帐寂寞而清净地生活着,爷爷为往来于此的人们驱邪纳福,治疗疾病,而她只是日复一日地跟着爷爷去学那些古老的秘术,为病人翻译爷爷的嘱咐,偶尔缝补一条破烂的羊毛毯子。 清晨的阳光射入毡房,她烧好锅,准备煮一些奶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所有刚刚准备一日辛劳的人们也纷纷为这马蹄声吸引了目光。 桑桑呆呆地看着,那一刻她误以为自己看见了天神。 琉哈一夜未眠,眼下透出憔悴的青色,却依旧身姿如铸地坐在狭小而药气熏人的帐子里。桑桑端着水进来,见公主目光依旧如她离开时一般不曾稍离,不禁也跟着看过去。 床上躺着的是那次在军官手里救下她的姐姐,桑桑心中疑惑地想,姐姐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跪坐在床边,拿浸湿的毛巾为床上昏睡的人擦了擦脸上干涸的血迹。那几乎粘连在皮肤上的各种脏污擦起来是很费力的,但桑桑却乐此不疲。 察兀儿老人轻轻扶着纳依的头,指着颈上一处十字伤疤:“就是这里。”桑桑连忙替爷爷说了出来。 琉哈目光一痛——自己怎么全然没有发觉?“是什么?”她问。 察兀儿看向桑桑,后者道:“爷爷说,是蛊虫。”沉默了片刻,又道,“是百岁以上的通天老萨满用脑仁儿养出来的毒东西。” “蛊虫?”琉哈心中一惊,是什么人对纳依下手了?是忽都的人?休庐的人?还是再往前…… “能解吗?”琉哈问,“无论用什么。” 察兀儿老人陷入了沉思,连桑桑也说不出话了,只默默替纳依擦拭身体。帐子里只能听见炼药锅咕哝咕哝地发出古怪的动静,弥漫的药气愈发浓重,琉哈的神色也愈发地痛苦疲惫,仿佛炉灶上煎熬的不是药锅而是她的心。 琉哈似乎知道了他的答复,却很平静地揉了揉纳依的眼角,将她抱在自己怀里,感受着一阵阵轻微的抽搐,似乎昏睡也难以消磨这种痛苦。 “昨晚带出来时,又发作了,哭着求我杀了她……那么怕死的一个人,死是什么滋味她还能不知道吗?大约是真的受不了了……都怪我,我其实早该发现的,我怎么……就没发现得了呢?” 她平静得仿佛是在诉说家常,可桑桑分明在她的眼中,见到了难以平复的忧伤。 琉哈自责万分地想,这些日子我究竟在做什么呢?我怎么把她丢了那么久,甚至还在不久之前,将痛苦毫无保留地施加于她。 桑桑在长久的寂静中想了又想,擦拭着纳依修长的手腕,摸着上面的珊瑚珠串金手镯,叮叮当当的,和她的主人一样活泼。桑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躺在面前了,不会笑也不会哭。 第93章 察兀儿老人露出一个歉意的神情。 琉哈摇了摇头:“我带她过来,也只是想试一试罢了。部落里超过一百岁的老萨满太少了。”传说草原上的老萨满,在满一百岁之后会被长生天恩赐祭力。琉哈已不在笃信巫师的占卜与祈祷,可在山穷水尽之时,却又只能寄托希望在这上面。 桑桑听罢忽然记起,爷爷今年也已经一百零一岁了,在风霜雨露的摧残与日月星辰的照耀下,见证了一百零一年草原上的花木荣枯,季节更迭,生命周而复始地经历死亡与新生。 桑桑眼前灵光一现,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道:“换命。” 很多年之后的桑桑回忆起那时琉哈公主的神情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感到无比的震撼。 琉哈换上洁白如云的长袍,赤足踏上冰冷的木台,她的长发散在风中,在早春料峭的寒意中圣洁飞舞。 少女桑桑跪在被彩色幡旗围绕在法阵中,被绣满天地日月飞禽走兽的锦被覆盖着身体的纳依身旁,眼前正是在向天神祈祷的琉哈公主的背影。她疑惑地想,爷爷要把纳依姐姐的命换给公主,这样就可以把那只虫子也换到公主的身上了…… 爷爷说公主的血液里流淌着可以战胜一切的神力,可以杀死一切罪恶的毒物。可这样公主会不会痛呢?纳依姐姐知道吗?她有些想不明白,如果换命失败了,公主和姐姐是不是都会死?一想到这里她就后悔自己的多嘴了。 察兀儿老人敲响了彩色皮鼓,桑桑慌忙闭上眼睛,默默唱起了老萨满家族流传的古语歌谣。 琉哈听不懂祖孙两个的语言,她只是依照老萨满的吩咐,一遍又一遍向长生天诉说自己的祈祷,祈求长生天保佑纳依。 她不知为什么上天每次都要她在即将分别时才会感觉到不舍,而自己也总是忽略这个孩子的情感,以至于永远都会在事后追悔莫及。 也许是上天非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的过错吧,琉哈闭上眼,心头生出无限的空茫。 察兀儿老人说这种几乎失传的通天着术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但这一刻的她却没有任何的畏惧,只是觉得释然。 只是如果父汗知道自己为了那个孩子,心甘情愿地把命拿出去向天神交换……也许会恼怒自己的冲动与顽固吧。 琉哈无声地叹息,固执而无所畏惧地想,那就恼怒吧,父汗,我就是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取她的笑容。她忽然想到了母亲,所有人都说她是最像父汗的人,可母亲却是那个对她而言是柔软的、陌生的人。 自记事起,她从未向母亲哭泣或者哀求过,只因那是她生命中失去的人。 但这一刻琉哈却无法抑制对于母亲东鹿公主的思念,她用近乎于孩童的心默默地想,阿妈,我有喜欢的人了,她很难过,求你保佑她吧。 春日的色愣河畔,无数泛黄发白的芦苇在风中轻轻地摇荡着,温柔如情人的爱抚,倒映银色天空的河面宛如一块明亮的宝镜,只有大雁的长鸣会时常响彻在空旷的原野。 纳依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不是南国的细作,而琉哈也不是北朝的公主,她们只是一对相爱了很久的恋人,在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时节,坐着一叶小船,从衣带似的斡邻河一路南下,来到了云水空濛的江南。琉哈牵着她的手,走过烟柳画桥,穿过风帘翠幕,踏着雨后的青石街,来到了一座古刹的山门外,依稀有什么人在那里招手说:“孩子,你回家来了。” 她一眨眼,那古刹又化作了大漠的滚滚金沙,她骑着骆驼,遮着红罗头巾,被琉哈抱着,跟着穿灯笼袖的大胡子波斯商人一路哼着歌往前走。琉哈很少给她唱歌,但这次唱得很好听,唱得也很久,太阳照耀着大漠,而大漠照耀着她们。夜里她坐在篝火畔,听着波斯人的琴声,看着草原牧人翻舞的红蓝罗衫,她倒在琉哈的怀里睡着了,琉哈轻轻在她的耳畔说:“雁雁,我们一起回家吧……我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人。” 纳依拧着眉头,梦里的一切都是甘甜而美好的,她忘记了自己的过往,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忘记了伤痛和眼泪……她为自己编造的梦境,将她长久地留在了那里。 而在她昏睡于梦境的羁留中时,与她进行了萨满易命仪式的琉哈终于体会到了一样的痛苦,她终于理解了纳依为何会流着眼泪哀求自己不要看。她从生命中带出来的骄傲,在那巨大的痛楚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没有人可以说得清楚为什么要造出这样恶毒的折磨来毁灭一个人的尊严和生命。 幸好察兀儿萨满一直守在她身边,敲打着满是彩旗与铃铛的鼓,不断地念着古老的祷语。 日落苍茫,琉哈在痛苦与清醒的边缘数度徘徊,最后连死也想到了,当真忍耐几乎到了极致,直到眼前忽然有一群大雁飞过。 那雁阵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让她注意的是雁阵之后那只离群的孤雁。在空茫的穹苍哀鸣着,凄凉而寂寞,那一刻琉哈忽然想,如果我的雁雁也变成了这样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我就是死也不安心。 她屏着一口气,听到老通天萨满发出的似笑似泣的低喉,那一刻她再也忍受不住,青筋从额上颈上、甚至是手臂上狰狞现出,桑桑见状,立即用药酒淬好点银刀割开琉哈的颈,细密的血丝顺着十字的伤口流淌,在那渐渐粘稠的艳红液体中,忽然掉落了个什么东西,桑桑用纸碗接住,一把扔进了火堆当中。火舌吞噬了一切,只余灰烬散在风中。 老萨满的跳神结束了。 一切都归于寂静和空茫。 琉哈仰起的头慢慢地摔落回枕上,濡湿的发凌乱不堪,湿透的衣衫黏在身上,半合着的眼前却忽然闪烁起太阳的金光,那金光暖融融的落在她的脸颊,仿佛一种温柔至极的抚摸。 琉哈慢慢地伸出手去,眼中流转在着温柔的神情,呢喃道:“阿妈……是你吗?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少女桑桑来到羊毛堆上查看纳依的情况,摸着纳依的唇角道:“爷爷!公主!姐姐她在笑!她在笑!” 她惊愕地目睹琉哈慢慢地坐起身,哪怕是凌乱而疲惫的,却还是慢慢走到了纳依的身边,在泛着太阳味道的羊毛堆上,琉哈轻轻地亲吻了一下纳依的眼角,低声道:“你和你爷爷,都不要告诉她这件事,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若她问起,就说是你爷爷找到了解蛊的方法。” 桑桑疑惑:“为什么?” 琉哈半垂着眼睫,注视着纳依安静而美好的睡颜:“因为好累。” 桑桑无法理解,却被爷爷牵走了,她一抬头,见到爷爷的头发花白一片,好似老了许多一样,不禁道:“爷爷,你累了吧……” 老萨满摇了摇头,领着孙女坐在了一处土坡上,望向远处金光下的两个人。在古老的传说里,身披金色光芒的人 ,将是长生天在人间的化身,他想,如果传说是真的,那这一刻,他竟看到了多少萨满一辈子也看不到的情形。 那么将来,也许整个草原,都将臣服在她的脚下,日月照耀下的天地,也都将属于她的统治,草原的赞歌与长诗,会永远地将她传唱下去,带去更远的地方。 -------------------- 所有草原玄学都是我瞎扯淡的 谢谢大家 别信 千万别信 其实到了后来很久很久之后雁雁也不知道自己的蛊虫是琉哈拿命换给她的,一直以为就是老萨满和小桑桑的恩情,不知道她们经历了一样的痛苦。 而琉哈也一直不知道雁雁的蛊虫是因为她才种下的,她猜到有人害了纳依,但是纳依没有告诉她自己是为了她不再因为自己而受素沙留衣的威胁才放弃解药遭受痛苦的。 但是没关系,已经过去了,就是惩罚一下琉哈,疼一疼,谁叫她保护不好雁雁的。 第113章 兰萱 ============================== 三天之后,在色愣河畔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里,纳依睁开了眼睛,她似乎做了一场大梦,但梦终究是会醒的,醒来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坦荡草原上的春风,或是高悬苍茫的太阳,她不得不面对的一切都再次浮现眼前。 恰巧进来熬药的桑桑见到她醒来,惊喜万分地说: “姐姐,你醒了!” 纳依慢慢皱起眉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了许久,才慢慢想了起来她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动了动手腕,看着手上厚厚的一圈纱布,隐约泛着痛。 “你身上的蛊虫发作了,是太师公主把你送来这里的。”桑桑道。 纳依神色一暗:“她都看见了……”不禁掩面神伤,“她定再也不想要我了。” “不过你可以放心了,我爷爷是色愣部的老萨满,他已经把帮你驱蛊了。”桑桑又道。 纳依于绝望之中,乍听得了这话,一时还有些呆怔,慢慢回过神来,巨大的惊喜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绪,惊喜万分的她跳下床,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跑到外面。 第94章 桑桑怔怔地看着,还没反应过来,她人已经没影儿了。 畅快的春风吹满她的衣衫,开在色愣河畔的报春花瑟瑟地向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招摇。 纳依跑得累了,就躺在太阳照耀下的草地上,春草的嫩叶抚摸着她的肌肤,让她感觉到一切都是鲜活的。 少女桑桑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跑得这样快,健康得像是初生的羚羊,根本不像个病人。桑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追赶上来,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 巨大的喜悦慢慢散去,留给人的只余脉脉含情的春风。 纳依慢慢坐起身,目光殷切温柔:“小桑桑,谢谢你,谢谢你爷爷,你们两个是我的大恩人,是我命里的大贵人,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少女桑桑摇了摇头,笑道:“我们只是报答了姐姐的恩情……” 她心道,其实该感谢的,明明是琉哈公主。 纳依闭上眼,忽然低声问:“驱蛊的时候,公主她……有陪在我身边吗?” 桑桑嗫喏着唇,闷声道:“公主说她还有事,就走了,不过很快就会来看你的。” 纳依怔忡地笑了笑:“啊,那就好,我那个时候一定难看得要命,公主看不到就好。” 可她的心却难免生出一丝苦涩——我那时只怕要死了,她也没能陪着我。 桑桑道:“公主回到蹂谷去整顿军务了,她临走的时候要我告诉你,姐姐……公主说,从今以后你就是五帐军的小军师了。” “军……师?”纳依不觉愣住了,“小军师?” 桑桑颔首:“是公主节制下的金帐军师。” 纳依一时喜不自胜——她期盼已久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名号吗?来到琉哈的身边,光明正大地与她相伴,这么多年盼望的东西,终于得到了……一时之间的喜悦,几乎令她什么也想不到了。 “听说,小军师上还有大军师,还有军机军师,还有首席军机军师……”桑桑掰着手指道,“姐姐,你怎么这样高兴?” 纳依却已听不进去了,她站起身,任由衣衫飞舞着:“我要回去,我要去见公主!” “姐姐!”桑桑连忙将她拦住,劝道,“公主说,要你暂时不要回去,留在这里。” 纳依这才渐渐回忆起来人皇王的巫师用命数诅咒来陷害自己的事情,她一时难免失望,低着头叹息,但终究内心的喜悦战胜了这微薄的失望,她握着桑桑的手,笑着道:“那你带我去见你爷爷吧。” 色愣河畔的药帐里,察兀儿老人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恢复健康的纳依,桑桑看了看,将他的意思说给纳依:“爷爷说,您是我们家的大贵人。” 纳依忙道:“您才是我的恩人。”她含着笑意替二人斟了马奶酒,“我向长生天发誓,将来一定会报答你们祖孙两个的恩情的。” 察兀儿老人衰老的眼慢慢移到了孙女身上,不必桑桑开口,纳依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只道:“如果将来我还能留存着这块封地,我会让您的孙女永远生活在这里的。” 察兀儿老人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忽然向纳依伸出手来,纳依不解地看向桑桑,后者道:“爷爷想看看您姐姐的手。” 纳依将手递了出去,任由老萨满的目光徘徊者着,老萨满凝视着她的掌心,在那一道道错乱的掌纹中,窥见了这个孩子未来一生的命数——福星的照耀与噩运的阴云将一并笼罩在她漫长的生命。 桑桑在察兀儿老人的目光里,读懂了这他的意思,但没有把这句话告诉纳依。 纳依在色愣部住下了,第二天回回儿被人送来,琉哈派来的人把她们两个一起送去了色愣部以南阿儿答所在的劳城营。 阿苏的病症在来自梁国的医女的治疗下终于见到了成效,或许是出于对同胞的怜惜,阿苏不愿阿儿答再把那个梁国女子放回到漫长而辛苦的劳役中去,恳求阿儿答将那个医女以照料自己的名义留在身边。 此时的斡邻部,对所有战败国家和部落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唯独对于南方的梁国十分仇视。 因为人皇王用他广博的胸怀将所有臣服于他的国家和部落的子民视作自己的臣民,允许他们依旧在自己的土地上从事生产或者放牧,定期缴纳税赋,和随从作战。但这一切是建立在臣服的条件上的,而梁国却没有真正地臣服于斡邻部的刀弓与马蹄。 在长江天险以南的铜墙铁壁之后,神机王的军队还在厉兵秣马,所有梁人,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的,无论是幸存于国土之上还是遗失在胡尘之中的,都在翘首以盼复国雪耻重整中原。 那么羁留于北方太师公主节制下的梁国人,便无法被斡邻兀卢视作臣民,等待他们的自然也不是臣民的抚恤与优待,只有无数的劳役、压迫和凌虐。哪怕琉哈在其中不断地周旋着,但与忽都的争斗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左支右绌之下,对于中原的怀柔经略渐渐难以维系下去,不断有汉地世侯暗中与江南梁国皇室私通往来,甚至勾结起兵反叛,琉哈只能再度借助强悍的马刀数次镇压。 纳依在阿苏的病榻前看见了那名梁国女子,看见她眼中的疲惫麻木与畏惧,与当年她在大名府中宗暧身旁见到的汉蛮几乎是一样的。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如果脱离了北朝别索部这个假身份,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也都将不复存在——境遇只怕要比这个饱受欺压的女人更糟,因为琉哈绝对不会容忍来自她的欺骗与隐瞒。 纳依强压着心中的忧惧,低声对阿苏道:“姐姐,你留梁国的人在身边,阿儿答姐姐她会不会不高兴?” 阿苏的身体刚刚有些复原,苍白的脸上几乎见不到任何健康的颜色,纳依觉得她似乎要化作一团白雪似的,风一吹就会散。 “她对于梁国的人态度没有那么凶恶。”阿苏道,“而且我很想留下她。”她的目光落在帐子外熬药的梁女身上,无声地说,“我有很久没见过梁国来的人了。” “阿儿答姐姐对你那么好,梁国人对你那么坏,为什么你还要记得梁国呢?”纳依低声问,“听说最近江南的梁国人在闹岁币的事情,大汗对梁人颇为不悦呢。阿儿答姐姐虽然没有那些守旧贵族的偏见,但到底也是斡邻部的王族。” “因为那片土地是我的故乡,哪怕我已经不属于那里,却还是眷恋。”阿苏摸了摸她的脸颊,“就像大雁无论飞多远,都要飞回自己的巢穴一样。” -------------------- 惊现奇迹小沟 第114章 卫实 ============================== 纳依听罢不觉怔住。 她注视着纳依的脸色,觉得这个孩子的笑容似乎越来越少了,脸颊也消瘦得厉害,“是生病了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纳依忙摇了摇头,涩然笑道:“我长高了,所以看起来就瘦了。” 她握着阿苏的手,那种细腻、温柔的触感,带着温凉的温度,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琉哈的手掌是硬的,布满了征战杀伐的茧,一腔热血,有时会滚烫得吓人。 纳依贴在阿苏的掌心,眼中水光轻晃:“姐姐,你的手好软,像阿妈的手,可我阿妈是谁我都不知道……我想回家了。” 阿苏怔忡看着这个孩子,千万句话堵在心头,只化作无声的叹息,默默拍了拍她的肩。 —————————————————— “兰萱?”纳依念着这两个字,“兰花和……萱草?真好听的名字。”目光落在那名清秀的梁女身上,忽然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兰萱目光轻颤,肩头细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阿儿答拍了拍她的脑袋:“就你看人的记性,也好说这话。” 纳依抱着头抗议:“我只是不大记得清人,多见几次不就记住了!” 阿苏对跪在床头喂药的梁女兰萱道:“你先出去吧。” 兰萱默默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纳依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喂给阿苏,看着阿苏面目表情地喝着那乌黑的药汁,末了忍不住问:“姐姐,好喝吗?” 阿儿答一早尝过那味道,闻言笑道:“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纳依半信半疑:“这是药,也能喝吗?” “喝一口死不了人。” 纳依闻了闻,觉得味道不大好,却还是没忍住,轻轻抿了一口。阿儿答眼看着她那一张小脸从白净可人皱成包子一样的褶,再忍不住笑意,扶着床捶笑得前仰后合,阿苏叹了口气,忙让人进来倒水,纳依漱了几次口,脸上憋出来的红都没散去,吐着舌头嫌弃:“这是毒药吗?苦死人了!又辣又酸又苦!” “中原人说苦药对治病好。”阿儿答接过药碗,“别糟蹋了好东西,这些药材北地根本找不到,还是去中原城关的府库里翻出来的。” 走到帐门前的兰萱神色晦暗地低下头。 阿苏喝完了药,阿儿答往她口中塞了两颗奶糖压那药气。其实这药不怪纳依喝不下去,阿儿答自己也是倒胃不已。喝完了药的阿苏精神不济,阿儿答便把纳依丢出去,自己留在帐子里照料。 第95章 纳依冷哼道:“不就是嫌我碍眼!” 回答她的只有重重合上的帘幕。 纳依转过身,见帐子外兰萱还在晾晒着一堆类似草根树皮的东西,忍不住上前问:“这是什么?”兰萱回过头,慌张地跪在地上,纳依惊诧万分:“你要做什么?”转念一想,只怕是被那些劳城营的下级军官打骂久了才如此,想安慰却又觉得徒劳,只道,“起来吧。” 兰萱默默站起身,用胡语低声道:“是。” 纳依接着问:“你晒这些做什么?煮粥吗?” “这是药材。”兰萱拨了拨簸箕上摊开的草药,“是当归。” “当归……”纳依拿手指轻轻地碰了碰,若有所思地念着,“当归……归去哪里呢?你们中原人给草根树皮起名儿都这么有意思……”一时觉得有趣,一时又乏味至极,喃喃着转身离去。身后的兰萱慢慢抬起眼帘,注视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阿苏的病情在梁女兰萱的医治下渐渐有了起色,纳依闲来无事,就坐在她床边唱歌,兰萱进来侍奉汤药,纳依忽然道:“兰萱,你会唱歌吗?” 兰萱摇了摇头。 纳依道:“家乡的曲子呢?哼两句吧。” 兰萱似乎不敢多有违拗,沉吟着,慢慢开口:“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兰萱那长久不变的淡漠神情,也在这一刻陷入了无限的悲伤当中,那忧伤而凄切的歌喉,令纳依怔怔地听着,一时也不禁怅然至极,阿儿答的爱也无法化解阿苏对于故乡的眷恋,可纳依却觉得自己离那片土地上的记忆越来越远了。 或者说,她已经背叛了自己的故国——为自己对琉哈的私情。她一生中的所有都来自北朝的草原与风雪,她已经离故国越来越远了。 但生存于北朝统治下的梁国人,却还在思念着故土故国,纳依面对他们的思念是那样的惶恐与无助 。 这时候阿苏慢慢睁开眼,温声道:“纳依,能不能去帮我把她叫过来?我有话想与她说。” 纳依本就想从细密的哀伤中逃离,闻言便应着出了帐去。 阿苏轻声叹息,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在兰萱身上:“兰萱……我的病好了很多,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 兰萱听不到这个女人的声音,却能够明白她的意思。她敛去眼中的泪光,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麻木,强压着咽声道:“是您救了我。”又将头沉了下去,“我只想活着。” “能救你的人也许在那里。”阿苏望着帐外飘摇的那一抹仿佛春风吹起合欢花的身影,“去她身边吧。” 阿苏将兰萱送给了纳依,这个决定阿儿答没有反对,甚至是赞成的。她虽然对梁国人没有太多的偏见,但斡邻部的王族儿女亲近梁国人本身就是一件饱受诟病的事情。她对于阿苏的爱可以消磨来自身份的偏见,但她也是自私的,她的自私令她无法同样博爱地去庇护其他梁人,而纳依乃至琉哈无疑是整个斡邻部对于梁国人最为宽容和友善的了,将那个梁女交给纳依分明是更好的选择。 她坐到阿苏的身旁,端详她病愈后清瘦的面容,诚然在她心里,阿苏的美丽没有任何的衰减,但她的忧惧却与日俱增——她不知阿苏的身体为何会虚弱成这个样子,梁女兰萱讲的道理她听不明白,她只能将一切的过错归咎于自己的疏忽与阿苏过往遭受的伤害。 阿苏摇了摇头,目光浅淡而温和:“不要自责,不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不管有没有我都要好好活着。”阿儿答抱着她的肩膀,“等打完仗,我带你到南边更暖和一点的地方去。” 阿苏笑着应道:“好。”而后又问,“又有战事了吗?” “高台国的王子卫实被他的姑母其瑟追杀,在他舅舅述乞部首领的护卫下逃到了蹂谷,请求可汗借兵马与他夺回王位。”阿儿答道,“琉哈因为忤逆可汗的意旨,被派去征讨高台国了,一个月后就出发。” 阿苏显然也为之感到错愕:“琉哈公主出事了?” “不算什么大事。”阿儿答道,“因为她更改军队建制,打破了贵族和家族的界限,触碰了一些老东西的利益,那些人转而去投忽都了,但忽都是个什么东西,奴隶出身的侧妃生下的卑贱的奴隶种罢了,有什么资格与琉哈争?只是可汗原本要将让琉哈与述乞部首领的独子述乞合结亲,以此巩固与卫实的联盟,但被琉哈拒绝了。” 然而这其中还有一道更不为人知的秘辛——人皇王原本有意令琉哈与卫实结亲,怎料卫实却当众向琉哈求娶纳依,说纳依是在大名府救了他的恩人,那时他化名速赤流亡中原,为其瑟部下追杀,幸得纳依相救,与大名府探听得知她正是琉哈公主臣下,特来相求。而述乞部的首领乃前任高台王后的亲哥哥、卫实王子的亲舅舅,他所率的八千部众骁勇善战,能够在其瑟举国之力的追杀下护送卫实,正是人皇王渴求不已想得到的力量。 人皇王便下令让琉哈送纳依与卫实为妃,又有意将述乞部首领唯一的儿子述乞合选配给琉哈为驸马,以此巩固斡邻部在西土的联盟,却全部遭受到了琉哈的拒绝。 阿儿答说及此处,依旧还能回忆起琉哈当时冷硬拒绝甚至堪称忤逆人皇王的言语。 琉哈面对着父亲的怒火与质问,以及忽都的得意与嘲讽,没有半分动摇与畏惧地说:“父汗,我不会允许述乞合那样的人成为我的丈夫,而纳依已经是我军中的臣属,依照扎撒令上的规定,她的去留由我决定,我也不会将她许配给卫实。我会用手里的马刀向您证明,哪怕不倚仗任何人的势力,不借助充满利益的婚姻来巩固联盟,只率领五帐军的将士奋力厮杀,我依旧会让您的声名如疾风烈雨一般降临到长生天光辉照耀的每一寸土地上。” 这也许是人皇王一生中第一次遭受违抗,还是来自自己的女儿,原本对于琉哈寄予厚望的斡邻兀卢选择了用更加强硬的方式来惩戒琉哈一意孤行的违逆,这一次他们不是父女,只是君臣,“军官以军功授爵,的确天经地义。名号是祖先传下来的,但功劳只有自己争取的才是自己的。那你就去为自己争取功劳吧。我不会给你任何的粮草和援军,带着你引以为傲的五帐军,为我攻破其瑟的孔雀王旗,如果将来你凯旋而归,我将赐予你延续我斡邻部荣光的汗位。如果你失败了,你的生命只会和你纵容的那个奴隶出身的小孩子一起凋落,你的失败也将永远唱入草原的长歌,可不再会有人记得你的荣光,与之相伴的只有无尽的可惜与嘲讽。” …… 阿儿答叹息道:“也许她比我有勇气的多,愿长生天能够保佑她。” 阿苏忧忡地看着摇曳的灯火:“那……那个孩子呢?” “纳依被授封为金帐军师,自然要追随琉哈出征了。”阿儿答苦笑道,“这回她倒真的是得偿所愿了。” -------------------- 天遥地远……和梦也新来不做——宋徽宗北上时所作《燕山亭》 谢谢大家 第115章 春逝 ============================== 阿苏的心头却生出一种难以言状的忧思,总是觉得从这个春日开始,所有人的命运都在往一个看不见的深渊慢慢滑落,无论是琉哈、纳依还是阿儿答或是自己,再聪慧英武的人也逃脱不了命运的笼罩。她蓦地攥紧了阿儿答的衣衫,以此来安抚自己心中的恐慌。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清明而响亮,几乎震惊了所有正在劳作的人们,天青如碧,唯有那抹银色,仿佛是吹落在人间的云似的飘了过来。纳依抱着满怀的翠雀花,蓦地抬起头来,望着那抹银色浮现在眼前……她的眼中露出欣喜不已的神色,抱着满怀的花飞也似的跑向她。无数的翠雀花惊落了花瓣,随着她的长发与她的红裙在风中飞舞,空气中有清而涩的香气在起落。 琉哈跳下马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嗅着如水一般流淌着的翠雀花香,抚摸着她柔软的长发,从上面轻轻拂下一朵靛蓝色的花瓣,这传说中用以迎接凯旋之人的花朵,在这一刻落满了她们的怀抱。 那一刻她不再恐惧,轻轻亲吻着纳依的眼睫:“雁雁……我好想你。” 纳依贴着她的怀抱:“公主……我也是。” 短暂的温存之后,琉哈将她带去了色愣河畔,对着水天一色的河流,将自己所有的选择讲给了她。 纳依惊愕万分地听完,冰冷的手揽着琉哈的颈,一时不知是喜是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琉哈所做的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那选择的危险,根本不亚于一场用前途与性命做注的豪赌。 在自己还在怨怼时,琉哈却已然为她放弃了那么多重要的东西,唾手可得的功勋与荣光,甚至是人皇王的信赖与器重。她懊悔万分地自责,我怎么会对公主生出怨恨的心呢?这样的我哪里值得她所做的一切?不禁哽咽道:“公主……对不起。” 第96章 琉哈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肩,笑着问:“雁雁,其实我还是不够聪明,对不对?”春风在她的眼眸中柔情地吹拂着草原,碧色荡漾,天地间都似乎安静了下来。 “嗯……”纳依咬着唇角,低声道,“但永远比我聪明。” “那就好。”琉哈笑了笑,抱着她亲了一口,柔声道,“虽然不聪明,但也不要怕,我这一辈子还没打过败仗,等我赢了,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你一定不会输的。”纳依神色坚定道,“长生天会保佑你战无不胜,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公主,我不要成为什么王妃,我也不要你有驸马,这些日子,在这里,我想了又想,发现自己小气得不得了,我根本看不得你和别人好,我一看见就会嫉妒得发疯。”她咬着唇角,眼中泛着湿润的红,“我只要你一个人。” 琉哈的眼眸亦是柔情如水:“我也只要你。” 这一刻她不再是天神降临凡间的化身,只是一个任性而年轻的人,拼尽一切想要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她孤注一掷地想,只要自己成功了,那她就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可以保护自己的爱人不成为战争的牺牲品,甚至可以守护她们的幸福与世长存。 但她不曾想到,上天在这一刻竟至为公平,从未对任何人留情,包括她与纳依,都无一幸免地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梁国元和四年,北朝草原的春天结束了。 -------------------- 北朝篇完结啦 时间线拉回到若水被琉哈带去北上的时候了 让我们共同关爱一下水baby的床上健康问题。 若某水:你礼貌吗? 纳依这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高台篇,也就是下下篇,到时候所有的坑就都能填上了,憋死我了。 第116章 贪爱同滋·归雁篇 北上 =============================================== 春日的逝去与降临周而复始。 宣和四年早春,梁国沂国长公主出降恒安郡王郭显,皇帝一改国朝公主食邑仅三百户之旧事,破例将沂国长公主的食邑增加至一千五百户,将宫中金银珠玉古玩字画并一批宫女内侍工匠乐伎赐下,为长主“添妆”,可谓盛宠至极,无限荣光。 同月,宰相桓崇病故,国朝追赠其为太师、燕国公,谥号“文忠”,此前桓崇二子一女皆已亡故,皇帝甚悯之,遂以其义女桓氏兰萱“有功”之名,将其纳入宫中,不久进为贵嫔,颇得宠爱,内廷呼之为“桓夫人”。 随后不久,已官至刑部尚书、平调为兵部尚书的吴壹忽被家奴状告至御史台,言其与兖州别驾神机王周启钧私交甚密,往来犹频。 那吴壹原本是神机军中典签帅,乃周启钧故吏,二人往来也实属人之常情,若是常人,念及二人如今显贵,自然不敢得罪,便也放下了。 但偏偏那吴府家奴拦的是御史中丞司马渡的轿子,司马渡为人耿介迂腐,顽固至极,丝毫不念及当日与吴壹同阁共事的情谊,坚持以吴壹“私交外官藩王”为由当庭弹劾,皇帝一时并未发作,只教人口敕新任靖安司司长大臣祖颐彻查,那祖颐乃皇帝心腹,不久后便向皇帝呈送了一道密书。 得到密书的皇帝命御林军叩开京中神机王府的大门,在一道院落中抄检出许多带有密文的书信,那密文正是当日若水自靖安司中抄录来的、太师公主斡邻琉哈往来于洛阳城中的书信。 皇帝遂发密信,一道送往北朝。 雁声惊寒,四月的漠南草原尚是青黄不接之时,若水望着辘辘车声行过的苍茫原野,夕阳在眼中渐渐沉落西山。 车马只在白日行进,夜里便有人搭起毡包,若水被琉哈带入其中,四壁已点起灯火,器具一应俱全,昏黄覆得人身上阵阵暖意。 若水解了衣裳,松了松颈上的铁链,琉哈见状,招手道:“过来。”待若水到她面前,仔细查看了一下铁链下的肌肤,见上面泛着丝丝红意,不禁道:“雁雁,说实话,如果我现在松开你,你还会离我而去吗?” 若水本可以骗她,但却诚然道:“不要把希望放在我的诺言上,我学会骗人之后,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琉哈目光暗了暗,从袖中取出一条蓝色菱花的巾子,无声放在了床头。若水有些讶异而莫名地瞧着,向后松泛着身子,火光盈盈里,唇角却已缓缓绽出一个略带嘲弄之意的笑容。 琉哈目光微缩,霎时收紧铁链,五指缠住她的发,若水能耐得向后一仰,喉咙中发出不甚清楚的呻吟,唇角的笑容却愈发甜腻了。 琉哈索性合上眼帘,将这秀美的螓首扶在唇边亲吻,在听得若水愈发吟求的声音后攥着她的发将人按跪在床边。 若水骤然咬着下唇,陷在被褥中的大半张面容上都染了灯红似的:“你喜欢这样?” “你喜欢。” 琉哈一收锁链,将她双手捆在身后,若水腰间覆上层热,欲拒还迎地绞起双腿,不出所料地在挨了一阵剧痛——琉哈的手劲儿大得很,薄绸的亵裤被撕开了,若水抿着唇角,眉头不安地攒动着,低声叫了她两句,而后求道:“轻一点……” 琉哈抓来那条靛蓝布带,摊开时里头实是两块,一块扎在若水眼上,一块勒堵在口舌间,眼泪与口涎再忍不住,一塌糊涂地流淌着。 若水微微合拢上双腿,伸手碰了碰眼前湿漉漉狼藉一片的两条布,觉得这颜色花样都熟悉得很,但近些年她记性不大好,许多事说不上忘了,只是记不清楚,想开口问,又怕自己与琉哈说多了话,会叫琉哈得意,只好压在心里。 …… 琉哈褪了汗,换了衣裳,打水来与她擦洗。若水仰着头,吐出小半截红软舌尖,微热的气息打在琉哈的脸颊,眼下鼻尖无一处不是通红,却似撩拨更似挑衅:“你怎么……这就不行了?” 琉哈体谅她身上有伤,这一路又是舟车劳顿,本就强忍着只做了一回,打算早早收拾安置。不料若水如此挑衅,竟给不出人怜惜她的理由。苍青的眼眸流转着汹涌的情欲,而下一刻却忽然偃旗息鼓。 若水摸上她肩头的疮疤,低垂着眼睫道:“伤有妨碍吗?” 琉哈一时无言,握着她的胳膊,在遍布鞭痕的肌肤上轻轻擦拭:“早已无碍了。” “看来那解药真是好的。”若水轻声笑。 “你取来的。” “我取来的。”若水合上眼帘,“你就用。” “你取来的我自然用。” 给她擦过身涂了药,琉哈方才躺在床上,半低着眼帘,时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漫长。那之后若水才慢慢翻进床里留给她的那一块地方,卷起脱下的衣裳枕着。 琉哈忽然感觉到身后慢慢贴近了一股温热的气息,心头顿时一揪,那气息轻飘飘地,似有若无,但终究是贴在了琉哈的背上。她微微睁开眼,夜里眼前一片朦胧。背后的气息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的停滞,便再度涌动起来。若水在被下慢慢地跪起身来,循着记忆里情愿或不愿却做了无数次的动作,膝行到琉哈身下,慢慢缩在毡被间。 琉哈忽然感觉到一阵战栗从骨子里发出,再忍受不住地坐起身,她真不明白她要做什么,攥着若水的发将人提了起来,夜里视物不清,却能清楚地看到若水明亮的眼眸,欲说还休的诱惑在其中平静地流涌。 琉哈忽然觉得一股热把自己裹住似的,烫得吓人,眼前的若水却舒展开了身体,慢慢地伏在她怀里。 琉哈不可抑制的思念与爱欲,又在这一刻如同洪流一般冲上心头……她引以为傲的沉着、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毫不动摇的心智,在面对若水这般轻易的挑拨后轻易地瓦解了。 她一把掐住若水的咽喉,那修长的颈部,呼吸起伏或者血管跳动的感觉居然是那样的清晰。 若水在微微的窒息感中发出一声轻哼像极了求饶的呻吟,琉哈一口咬下她的颈侧,呻吟声更大了一些,夹杂想她想逃走的企图 ,悉数被封锁在了琉哈的怀抱中。 琉哈将她按在床上,在皮褥间古旧而风尘的味道里,若水如同溺水一般挣扎着,但快感与痛感却仿佛与生俱来一样,根本不能逃脱,两道烈火恨不得将她焚得干干净净,焚得只剩一剖灰烬。 -------------------- 中秋快乐 请大家吃肉馅月饼 第117章 旧游 ============================== 天明之时,仆从奴隶收拾好毡包,负到车上,若水就裹着棉袍坐在车里,连神色也是呆怔的,只望着再度远去的风光无言。 琉哈上车时,眼看着自己的“杰作”,说不上开心,但也颇有几分心疼,扶着她的下颌亲吻了一下。 若水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一夜的疲惫让她开始审视将来需得换一换应付琉哈的手段。她不知道这些年琉哈究竟又从哪里修炼了这些本事,差不多是要将她弄死也未可知。这时她忽然瞥见琉哈身旁散落着些书信,刚欲看去,便被琉哈拽了拽铁链,拿起书信在眼前晃了晃:“想看?” 第97章 若水掉过头:“想喝水。” 琉哈笑了笑,拿起杯子倒了水,喂到她唇边。 若水伸手接来,垂着眼睫:“你倒喜欢上伺候人做端茶倒水的事情了。”忽然抬起眼帘,“是又喜欢上哪个小夜莺小蝴蝶了?叫你端茶倒水,这样娇纵,颇得宠爱啊……” “好雁雁,长生天作证,我只伺候你一个人。”琉哈道。 若水不置可否地喝了口水,心却还在那书信上头,索性琉哈无意隐瞒于她,直将书信铺在她眼前,笑道:“梁国的皇帝搜出了你在神机王府的书信,但他们认不得上面的字,于是联络了在漠北汗庭的细作呢。” 若水惊愕地看着她:“那些东西我明明已经……”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是你?你要害他?”她的眼中露出不解而憎恶的神情,“你就这么喜欢用阴谋诡计来害人?” “你在替他委屈?”琉哈涩然一笑,“果然是你的亲人,我从没见过你对谁这个样子。” “你若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杀了他,我一句话也不会说。”若水目光冷硬,“我最厌恶的就是你也用阴谋诡计。” “所以你几次三番五次被人用阴谋诡计所害。”琉哈道,“忽都用阴谋诡计的时候你逃不过,梁国的皇帝用阴谋诡计你还是逃不过,这些年你离开我一个人究竟学会了什么?我怎么觉得你长大了,反而没有从前聪明了?” 若水冷冷地看向她:“不要你管我。我就是死了也与你不相干。” “你厌恶我的神情,有的时候真的会让我很无措。”琉哈轻笑道,“不过,这一次你冤枉我了。” 若水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那信不是我让人放的,我要杀周启钧,根本不屑于用这样的伎俩。”琉哈道,“我只是把那些书信,作为交易的内容,把你换过来了而已。” “是皇帝!”若水恍然大悟,“他要杀周启钧……”一时心生寒意,“他要用这个冤枉周启钧通敌,然后杀了他!”她目光落在那些书信上,“这些东西又如何落到你手里?” “休庐带走了父汗的汗庭,也带走了追随父汗的人……自然也就带走了在斡邻部的南国奸细。”琉哈道,“梁国没有人看得懂上面的意思,于是派人送往漠北,求要一个答案。其实答案根本无关紧要,如何都能为周启钧编造罪名了,但是梁国的皇帝总是这样贪心不足,非得要一个答案才肯罢休。其实他也是怀疑的吧,怀疑那个口口称颂的神机王,究竟有没有想抢他的皇位。” 琉哈慢慢提起链子,见若水无奈随自己的动作而抬起修长的玉颈,不禁戏谑道,“你说,要是真有人给他说清楚上面我对你的话,他会露出什么神情来呢?花大价钱换来的密信,结果只是我写给你的情书,估计会气死也说不定。” 琉哈说罢,再难忍住笑意,松开链子回身笑了起来。 若水却笑不出来。 梁国皇帝对周启钧的忌惮她不是不曾料及,但她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琉哈见她这副模样,一时无不含酸带醋地问:“雁雁,你这个假哥哥就这么要紧?” “我只是觉得他不该被这么对待。”若水看向她,“就像当年你被忽都逼到绝境的时候。” 那是琉哈一生最为凶险、失去得最多的时刻,被逼到末路,狼狈得连自己最宝贵的人也留不住。琉哈闭上眼,似乎也有所触动,低声道:“雁雁,那你觉得要如何回这封信呢?” 若水皱了皱眉头,琥珀色的眼微微颤了颤——她懂得琉哈的意思了。 琉哈听到窸窣的动静,转过身时,若水已起身走到她面前,明亮的双眸眨也未眨,却如同泛着清波一般,她正欲看若水究竟意欲何为时,若水却已慢慢跪在她脚下,微微仰起头来,淡红的唇慢慢凑近她的腰。 琉哈眉头一皱,颇为不适地将她提了起来,摸着她轻飘飘的骨头,将人仰面推倒在床上。 若水有些疑惑地睁开眼,问:“不想要?”她又微一弯眼笑,“怕我不会?其瑟可教过我……我在梁国又见识了不少。” 琉哈神情忽然闪过一丝仓惶与惊愕,咬了咬牙,强忍着欲望,冷冷地转过身,抓起桌子上的信,飞扬一般掷到了若水怀里,纸张轻轻抽打在若水脸颊,那疼痛几乎可以说得上轻得没有了,若水却忽然感觉一阵委屈,红着眼望向头顶,不明白她逼自己做这些事去求,结果到头来还露出那种脸色是什么意思。 琉哈饮了两杯冷水,若水也已经爬了起来,对着那封书信思索如何斟酌语句。其实怎样也换不得梁国皇帝对周启钧的赦免了 ,提笔才知无益。 她望着若水的背影,努力回忆着当年最后的光阴中这个孩子的模样,但思来想去,挥之不去的却只有这个孩子的质问、冷漠和绝望至极的受伤神情。 那时的她们都太年轻,作为纳依的若水更是一个孩子,两个人自以为骄傲和热烈的感情,根本无力反抗天命和人力的捉弄,所以只留下愤怒与怨怼、刻毒与仇恨,以至于琉哈根本想不起来最后那几年这个孩子的模样,也自然不知和现在有没有分别。 她叹了口气,眼前的灯火忽然暗了许多。 琉哈合上眼帘,听着耳边渐渐近了的衣衫窸窣声与细铁链逶迤在地的动静。 “不写了?”琉哈轻声问。 回答她的只是一片寂静。 “我们要去哪里?”若水望着风中飘舞的红尘,忽然问。 琉哈道:“高台国。” “为何要去那里?”若水诧异道。 “高台国的新任国主说,她是你的旧相识。”琉哈从领口拽出一条链子,尾端挂着一颗水滴似的松石,若水自然认出来了,那是当年她留给车紫河的东西。 “我带你去见见老朋友叙叙旧,顺路……借点兵马。” “车紫河会把兵马借给你?”若水问道。 琉哈看向她:“但她也许会把兵马借给你。” 辚辚车声渐渐响起,颠簸之中,得到答复的若水慢慢躺在车里,歪着娇艳如春花一般的脸戏谑道:“这次又要把我卖个什么价钱?” -------------------- 水娃:被……干得,,,呆住了。 第118章 辚辚 ============================== 琉哈淡淡道:“我分明是在求你,你若不愿意,我们这就北上回去。” “原来是你有求于我……”若水讪笑道,“那你好好求求,求我开心了就答应你。” 琉哈果真慢慢凑了过来,一本正经地开口:“我的珍珠,我的眼睛,我的心……” “受不了。”若水忙抱着手臂坐起身,打断了琉哈的“恳求”,她腹诽这些年琉哈究竟是不是养了别的小情人,哪里学得如此油嘴滑舌还不知羞的,“只是车紫河哪怕愿意借兵,开出的条件怕也不简单。” 毕竟是能拿一只耳坠就换得一国之主的人,此人的心思之深沉, 只怕不逊于当年的其瑟女王。 “不过……大不了也就是我再陪车紫河睡一觉,但我如今年纪渐渐大了,只怕价钱要不到那么多……” “她是个瘸子残疾,只怕满足不了你。”琉哈在她耳侧轻声道,“纵然你想,我也不放了,就这么拴着,拴你一辈子。” 若水一时沉默。 “早给你拴着你不拴,如今说这个,鬼才信。”她抱着手臂缩在一旁,在颠簸中仔细地思量着。 在她的记忆中,琉哈与忽都争斗最为激烈的那几年,休庐因为年幼,似乎并不起眼,却能在人皇王战死玉霞关之后迅速在盟军叛乱中带领汗庭北上,保存实力自立为汗,甚至将琉哈打压得流窜在外,不得不与梁国结盟,看来当年二虎相争没能有个结果,倒是叫一匹狼赢了。 “休庐带走了人皇王的炉灶和军队之后,你……你从玉霞关带出来的人还有多少?” “当时只带出了四千六百人。”琉哈平静地说道,“后来四处收拢部众,眼下……两万人不到。” “人皇王至少留给了休庐十二万部众,除去老人女人和孩子,能上阵的军队至少还有五六万。”若水哀怨叹息道,“我要不要现在就跑?兴许还能有命活着,去给你……收尸。” “这是谁的杰作,你比我清楚。”琉哈又恢复了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提前她颈上的锁链,用那种冰冷的声音发出了警告:“雁雁,是不是不吃苦头,你就忘了自己还是背叛我又被我抓回来的小叛徒?”她握着若水的手,按在腰间的马鞭上,又慢慢落在鞭炳的珊瑚上,微愠道,“这个滋味你要是忘了,我不介意把你吊起来……你喜欢的那些,我都记得。” “哦……”若水悻悻道,“真记仇啊。” 琉哈与休庐的战争已然不可避免,但梁国显然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周启钧的神机军早已是朝不保夕,中部草原的被人皇王重创后又遭遇梁国军队厮杀,部落联盟四分五裂,大多的部民都臣服了休庐,根本指望不上。 第98章 琉哈若想要强悍的兵马,也就只有高台国了。 高台……这个带给她与琉哈梦魇的国度,不但让琉哈遭遇了人生第一次失败,被迫屈服于人皇王的安排,也让她们的感情破碎决裂到了生死以已的地步,哪怕其瑟已经死了那么久,留下的阴云却永远也挥之不去。 若水根本不曾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要再度踏上那片土地。 “我还有一个问题。”辘辘车声里,若水忽然问。 琉哈的目光缓缓落向她。 “你要怎么与你的将士解释我的身份?”若水摸着颈上的锁链,低垂着眼睫,“我射死了忽都,害你和你的父亲惨败,那么多人都死在我的手上,如果他们要你杀了我或者囚禁我,你会怎么做?像当年忽都唆使巫师陷害我一样把我关进地牢,还是像逼死兰萱那样也杀了我……”她的目光落在琉哈的眼中,冷如秋霜。 “你在梁国已经成了北朝的细作,那在我的军队里,不就是个大功臣了吗?你依旧是我的首席军师,只是任务失败被我接回草原而已。梁国人既没有对你歌功颂德,那你就还是我们草原的乖孩子。”琉哈忽然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如春风,“我的军队里,如今活下来的人都对你很友善,不要怕。你应该很想阿儿答和阿苏吧?见到她们你一定会很惊喜的。” “我……”若水怔怔地看着她,从未料想过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低声喃喃道,“我回不去梁国了?” 琉哈的手顿了顿,慢慢地放了下去,似嘲似惑地一笑:“你还想回去吗?回去做什么呢?是因为放不下你的故国,还是放不下你的亲人呢?他们对你好吗?不见得。而且那里很快就会有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你的那个假哥哥神机王能不能在皇帝手里活下去都未可知,你难道要指望他能保护你?” 若水不觉怔住了,僵着头避开:“我从未想过要什么人保护。” “或许你从来都不属于那里。”琉哈淡淡道,“梁国皇帝忌惮周启钧的兵权,想杀他无可厚非。可你并没有兵权,他却还是想杀你,这又是因为什么呢?如果你想不明白,我可以告诉你,不为别的,甚至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无论回到梁国的是哪一个细作,都会是和你一个下场。因为细作原本就不该有好下场,谁也说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不是干净的,也说不清楚他们与敌人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他们的人回到了故国,用功劳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但这就够了吗?他们的心真的也回到了故国吗?就像弓箭只有在战场是才会成为武器,没有战争的时候人们只会把它挂在壁上,但如果这把弓箭还会成为敌人伤害自己的威胁,那还不如毁掉,毕竟也没有战争,也就不需要弓箭了,毁掉又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迟早把我逼死……”半晌,若水蓦地叹息道,“你们就得意了。” 江南她回去过了,代价是什么她也经受了,她对于江南,对于梁国,甚至对于周启钧,已是都只剩失望二字了。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错乱了——那记忆中空濛烟雨里的江南,怎么和她亲眼所见的大相径庭?那不是她的故国吗?她不是梁国人吗?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地被驱逐,被抛弃。难道当真如琉哈所说,她本就不属于那里。 “你不会死的。”琉哈冷然道,“你想活下去的心,比夜色下燃起的篝火还要热烈。”她慢慢攥住若水的手腕,以不容她逃脱的力道,“雁雁,回到草原上来吧,你总要有一个地方生活下去不是吗?活在草原和活在江南有什么区别呢?玉霞关上你没能射死我,不就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吗?其实你也舍不得北朝草原的雪、大漠孤垂的月不是吗?你恨当年在高台国我伤了你的心,所以我也可以宽恕你的背叛,让一切重新来过不好吗?我也因为你变得一无所有了,千里草原十年功业付之一炬,难道还换不回你的心吗?” 听罢,若水忽然发出一阵冷笑,笑到最后,连神色也是空茫的:“我宁可要你把我当成一个叛徒来惩戒,也不愿意与你重新来过。” 琉哈颇为懊恼地叹息:“雁雁,你非要自讨苦吃……又是为什么呢?” 若水目光清冷地看向她:“因为……这样我们之间的一切,爱或者恨,或许都还能纯粹一点。” “你的爱恨都是我教的,或许真的是我没有把你教好。”琉哈敛去目光中的怜惜与困惑,化作一片冰冷与漠视,“不过还好,我还有很长的时间,把你变回去。” 车声辚辚,恍若一首苍凉古调。 -------------------- 这两个人久别重逢,都有点不太正常,所以好一阵歹一阵的,而且现在的琉哈也有一点若水的调皮,而若水也渐渐像琉哈一样沉静下来,这是多年以来两个人相伴的互相影响,我越来越像你了。 不过要论调皮恣意还是若水会,琉哈有的时候学不正经学的不像。 本周结束了,祝大家双节快乐。 第119章 故地 ============================== 阿儿答统辖着琉哈的军队守候在昔年布尔塞山以南的冬牧场,此时正是满山春光。玉霞关一战后,人皇王战死,北朝五十六部联盟土崩瓦解,休庐引汗庭北上和林,与梁国休战和谈,从雁回坡与神机军交战中死里逃生后的琉哈只带出了四千六百人,被迫游荡在东部草原收拢部众,而那四千六百人中的大半,都是阿儿答统领的青帐军。 去岁一冬,在琉哈征讨高台五姓胡国的同时,阿儿答率军再次征服了在布尔塞山放牧的海别人与溯叶人,率部民在南牧场屯垦放牧,总算让四处流离的五帐军民有了一处安歇之所。 清晨的朝晖带着未散的寒气落在阿苏的衣衫上,被微风吹拂起的衣角轻轻飘摇。 阿儿答的马蹄清脆嘹亮,她很容易就能听出来。 阿苏的目光落向辽远的他方。 阿儿答翻身下马,将她揽在怀里,亲吻她额上的珍珠:“冷不冷?”阿苏笑着摇头,低声道“这么开心?” “纳依回来了。” 阿苏又惊又喜,扶着她的肩向后看去,阿儿答扶着她的头道:“还没到呢,别急。” 阿苏缓缓垂下头来,慢慢从她怀中脱身,目光的惊喜也渐渐化为怅惘:“快三年了……不知她还好不好。”那些迷乱或荒唐的传闻,在黯然的北方草原如风一样无孔不入……阿苏既盼着她回来,却又盼着她永不再回来。但人力不能及者,终究定夺于天命。她到底还是回来了。 “会好的。”阿儿答柔声道,“春天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琉哈将链子与颈上的细环分离,在若水颈上抚摸一番,方才道:“见了阿儿答与阿苏,你大约会笑起来吧。” 若水聚起个笑容:“现在就能笑。” “皮笑肉不笑还是太难看了些。” 琉哈收好链子,替她整理着衣衫,若水身上既有从周国带出来的汉女服,也有这一路裹在身上的袍子,胡乱套起来,颇有些不伦不类。她的长发一路都是散着的,那些繁复的梁国发髻她还不大会梳,其余也只用带子束在颈侧。 马车停在南牧场,若水终得出了这座似囚笼一样的木车,乍落地时,脚下都有些虚浮。青色绵延的布尔塞山依旧安详而静谧,银镜似的河面波光粼粼,她记忆中远去的风光再度映入眼帘,经年一别,却似乎什么都没改变。琉哈从身后牵马走来,低声问:“雁雁,还会骑马吗?” 若水敛去眼中瑟瑟青意,转身扶鞍,飞燕也似地骑上马背,日光斜照,将她的发与她的眼,都映出琥珀一样的光泽。 那一刻连琉哈都恍惚了,仿佛这三年来的分别从未有过,她记忆中的孩子,魂梦中的爱人,依旧是当年那青春年少千娇百媚的模样。 琉哈缓缓收回目光,与她策马驰骋,任由原野清风吹满衣袍。 阿儿答与阿苏早等在不远处,只见她二人策马而来,执手上前相迎。若水下马时,一时怔在原地,竟有些无措。反而是阿苏先行提着裙衫向她走来,若水才恍惚着回过神。 她已比阿苏高了些,须得垂首与她对视,还未想得明白如何开口,阿苏却已先行抱住了她,无语泪千行。若水错愕着,慢慢露出笑意,低垂着眼帘,扶着阿苏的肩低声道:“姐姐……我很想你。” 阿苏试着开口,却终是欲言又止,只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肩,如白云飘过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抚慰着她的心。 阿儿答走了过来,二人才慢慢分离开,若水微微抬起眼帘,对上阿儿答的目光,似又怕这目光生硬似的,只一眼便又低了下去。 阿儿答见她眼眸中神情,早已是脱胎换骨,全然没了当年那副孩子模样,不禁感慨物是人非。 “高了……瘦了……”阿儿答思索着笑道,“变漂亮了。” 若水眼中生出淡淡笑意:“阿儿答姐姐。” “有二十二岁了吧?”阿儿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一路上累不累?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第99章 若水一时无言相应,好在阿儿答也未曾求索一个答复,反而又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她牵着阿苏的手,低声道,“快让她听听……” 若水疑惑,只见阿苏眼中浮着柔软笑意,淡红的唇微微轻启:“冷不冷?”那声音极轻,却是实实在在从阿苏喉中发出的。 若水惊诧万分地看向阿苏:“姐姐你……” 阿苏笑道:“一年前就会了。但我说的不多,让你见笑了。” 琉哈走了过来,与阿儿答目光相接,问道:“近来可有什么事情?”阿儿答道:“一切如初。”又道,“我给这孩子的住处安置在阿苏后面了。”“不必了。”琉哈轻轻扫了一眼若水,“她与我住一处。” 若水侧着脸,闻言也只是无波无澜地看向远处。 琉哈的命令既出,阿儿答也只好将她送入琉哈的帐中。只这帐子自然比当年斡邻部时琉哈的金帐相去甚远,但若水依旧在其中见到了那只雕花铜锁红木箱。回回儿说,女孩子都有一个匣子,用来锁自己不示人的爱恨,琉哈的匣子比人都大,也比人重,似乎也意味着她的爱恨比人更多,比人更重。 若水放下剜药的木片,拢着衣衫走到那几乎要被尘封入岁月的箱子前,从前她不敢轻易触碰,如今却是无所顾忌。她正踌躇着要不要打开这箱子,忽然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以为琉哈与阿儿答议事归来,忙转身坐了回去。她一坐下,来人却轻声叫道:“纳依?”若水抬眸看去,却是身着鹅黄春衫的阿苏,抱着一只箩筐走了进来。 “阿苏姐姐。” 阿苏笑着放下那箩筐,从里面取出一件水红的袍子:“早做好的,拿给你试试,看看大小。”一抬眸,却见若水半敞衣衫,露出的肌肤上遍布鞭痕,阿苏眼中顿时生出痛色。若水自然看懂了,忙笑道:“没事……在梁国的时候……不要紧,都好很久了。”她咬着唇角,似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目光殷切地看向阿苏,“姐姐……我做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吗?” “我只知道……”阿苏凝视着她的伤痕,“我和阿儿答都很想你。” “可有时思念并不能解决什么……”若水苦笑,“反而会害我。” “是琉哈公主鞭打你了吗?”阿苏心疼地看向她身上的鞭痕,不明白这个孩子为什么总是受伤。 若水合上眼,神情怔忡:“是梁国人。” -------------------- 奇迹闪现 没错,苏姐姐会说话啦,阿儿答姐姐天天晚上让她唱歌呢 第120章 试探 ============================== “你好像受了很多苦。”阿苏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起身坐到她身旁,拢起她披散的发,细心地替她梳了起来,她已然猜想到这个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不禁含着淡淡的自责想,也许她对于梁国那不合时宜的感情,其中也有我的罪过……也许最开始,她就不该将兰萱送到这个孩子身边,不该诉说自己对于故国那渺茫的思念,她忘记告诉这个孩子,其实她们都是被那个国家遗弃的人,“也很难过……” “没有,现在已经不那么难过了。”若水故作轻松地一笑,“其实当年的事情换到如今,兴许也都不至于那么难过。总有更难过的事情压过去……到底是当时年纪小受不住。”她说着,忽然勉笑道,“现在怕更多。” 阿苏蓦然按上她的手,低声道:“别怕。” 不知为何,若水这一生所见强大之人数不胜数,却唯独最是相信阿苏这双温柔的眼眸,她在长久的沉默后,慢慢笑道:“那我听姐姐的。” ———————————————————————————— “这么快就要走?”阿儿答惊诧道,“我听阿苏说她身上还有伤,是在梁国时出来受了伤?还是……” 烛火摇映里,琉哈慢慢抬起眼帘,神情冷淡地开口道:“是在梁国的监牢时受了些鞭刑。她身体还好,并不妨碍。” “可这不代表她不会痛,不需要休息。”阿儿答道,“你应该让她在春天的时候到山原走一走,或是去晒晒太阳。”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不会漫山遍野跑着玩了。” “琉哈!” “阿儿答。”琉哈慢慢抬起眼帘,“你我征战以来,身上受的伤还少吗?她曾是我最优秀和出色的战士,不是柔弱的羔羊一般的梁国人,而且她的身体我很清楚。” “公主。”阿儿答道,“从你把她带回来之后,有些话我一直都想对你说,但我虽是你的亲人,却更是你的臣子,于我而言你是我放弃休庐而选择的领袖,我对你只有莫敢不从的本分。可如若放下这些,我还想告诉你,一直以来你爱人……尤其是爱纳依那个孩子的方式,都是错的。” 琉哈目光轻颤,她的目光融合着不解与痛惜,默不作声地凝视着桌上灯火。 “她是你的爱人,不只是你的部下,更不是你的敌人……你应该爱护她,善待她,不要再让她为你受伤。” “纳依不是阿苏,她不需要我的保护,也并不依赖我,更不会……”琉哈苦笑一声,“再愿意为我受伤。” “可她们的心是一样的,纯净,善良,温柔。你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能够再次把她找回来,这是长生天的恩赐,你应该更加珍惜,弥补之前的错误才是啊!”阿儿答回想起那个孩子清秀冷漠的脸,与记忆中明媚而青春的模样早已相去甚远,她知道一个人的心是经不起太多的背叛和伤害的,而琉哈依旧爱着那个孩子,便不该是这样的场景。 “我知道了。”琉哈敛去眼中的伤色,淡淡道,“我即将启程到高台国借兵,从布尔塞山启程到高台,要走近一个月的时间,我至少还要在那里停留一个月,所以这三个月,整个五帐军便托付给你了,阿儿答姐姐,这是我东山再起的全部基业了,我只信你一个人。”她目光灼灼望向阿儿答,一如灯深的火焰般炽热。 “好。”阿儿答亦回她以坚定的目光,“我生死相随。”她在琉哈离去之际,忽然开口,“还有……公主。等到了高台国,找到那里的故人,最好向他们问一问,当年那个孩子在那里……究竟吃了多少苦。“ 琉哈身形一僵。 “有些事你不问是永远都不知道的,不知道就不能明白她当时有多艰难,就不能理解后来她的选择。” —————————————————— 琉哈带着食物归来,其中不乏有中原的粮食,自然也有草原的牛羊,她已拿捏不准若水如今的口味,只好什么都备一些。 若水在帐中枯坐半日,都在等她,一时见她来了,那莫名因等待的焦灼顿时散去,起身拢着衣裳,向桌子上看去,口中只道:“阿苏姐姐来过了。” 琉哈只淡淡应了一声,又道:“她性情好,你若想与她说话,便多说些。” “我去煮点茶。”她没有回应琉哈,而是起身架锅烧水,将新挤的牛乳倒在锅里。 若水对着旧铁锅里煮得沸腾的牛乳里掰了些茶块,看着乳/白的茶汤慢慢泛出茶色,焦香在帐中萦绕,她整个人都氤氲在了水雾当中,一片朦胧。 琉哈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忽然觉得此刻的她小得可怜,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那时这个孩子也是这样常常枯坐在秋日寂寥的风光中,眼中流转着忧伤的泪意,她记得这个孩子的眼睛是那么的漂亮,总是泛着晶莹而柔和的光辉,望向自己时虔诚而炽热,她想起自己见过的波斯商人宝贵的水晶宫灯,觉得那灯的光辉也比不过这个孩子的眼睛……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双眼睛就慢慢得变成了这样呢? 她有些记不清了,大约是在高台国之后,又或许是回回儿死后,这个孩子想留住的东西太多,所以失去的也太多了。 她有些不合时宜地开口:“雁雁,再煮就焦了。” 若水忙压了火,闻了闻,索性还能喝,便拿水瓢舀进壶里。她们简单吃过晚饭,几乎是相对无言。 收拾完碗筷之后,帐子里再度陷入了死寂,若水也不知该做什么,就在与琉哈相去不远的地方,望着地毯上繁密的花纹出神。她不用言语讥讽琉哈的时候,多半都是这样的枯坐,这样的光阴让她想起在梁国时看着王妃或是周从嘉礼佛的模样,心中暗笑自己居然也学起了老僧入定。 但琉哈不会让她只是这样枯坐。 若水被她放在床上的时候,眼睛忽然簇亮般看着她:“你记得兰萱是怎么死的吗?” 琉哈目光一缩:“不记得。” “我记得她是被你下令毒死的,她喝了你送去的鸩酒。”若水的声音冷淡得很,却深藏一种恶毒的绝望。 “别想了。”琉哈按着她的肩膀,她不想回忆那些过往,她们都是被残忍现实击溃的失败者,唯一能做的只有遗忘。琉哈的手顺着她的腰身逡巡,在腰窝处纵横着一些鞭痕,还有一块不细看已看不出来,摸着却格外清晰的疤痕。 第100章 “这里……”她流连着若水的颈,“是怎么弄的,好像很久了……” 若水迷蒙着眼,轻轻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琉哈一手握住她的腰,在最纤细处用力一按,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按在床上。 若水几乎是惊悚地挣扎:“你……做什么!”换来的只有琉哈的低声呵斥:“不要动。” “疯了……”若水挣扎无果,遂认命般闭上眼。琉哈却已用思索起那块疤痕来,从高台国被救出来的她浑身都是伤,但因为旷日持久,许久的伤早就愈合,连疤痕也浅淡了,那时的琉哈不敢直视她的身体,因而也一直在逃避她的伤痕 。 阿儿答的话或许给了琉哈一个提醒,她应该去了解她的痛苦,安抚她的伤心,这是爱人之间的本分和责任。 “这里……是其瑟做的吗?”琉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琉哈能够清晰地勾勒这块疤的模样,是个婴儿巴掌大的疤痕,也许是铁烙烫出来的,也许是什么东西打出来的,她想到这里,忽然又惧怕起若水的回答了,如果她说是呢?自己又要如何应对? 滚/烫的烙铁或是冷硬的刑具落在薄弱的皮肤,尤其是这样敏/感脆/弱的地方,她当时一定很痛,自己又要用什么去安抚这种痛苦呢? “不记得……”若水向前爬了两下,很快就被琉哈一把按了回来,她有些泄气地倒在床上,攥着被褥枕头,欲哭无泪,“你杀了我算了。” “我舍不得。” …… …… …… 风随夜冷,若水不敢抬手,只紧紧攥着身下被褥:“慢一点……停一下吧……” 琉哈却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心疼地说:“受不了了?”若水迷蒙着泪点头:“让我歇……” “骗子。”琉哈抱起她的头,亲吻她眼角的泪,“我知道你很喜欢,没有人比我清楚你的身体。” 若水敛去眼中的央求,被她抱到了铺着衣裳的榻上,在琉哈按她的时候,抗拒着跪起身。 “喜欢这样?”琉哈摸着她的头发,那里因为眼泪和汗水湿漉漉的,却温顺而柔软。 若水笑着:“你喜欢我这样……” 琉哈按着她的头,她承认她喜欢,喜欢这具身体,喜欢这具身体的反应,更喜欢这具身体的主人,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爱。 在到达的时候,琉哈忽然听到若水的呻/吟,扶着她的下颌亲吻她,却忽然惊愕地发现她眼中的哀伤,这与因情欲而流下的眼泪不一样,在暗无声息的夜显得格外冰冷。 “雁雁……”琉哈低声问,“你为什么哭了?” 若水在夜里半睁着眼,忽然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到高台国?” “不再和她们叙叙旧吗?”虽然琉哈并不想在这时听她说这个,却还是很体贴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 “她平安无事就好。”若水低声道,“当年阿儿答姐姐放弃一切也要带她走,如今的一切都是长生天开恩。” 琉哈忽然伸出手去,在若水的脸颊轻轻抚摸,她大约明白了这个孩子的伤心,也许现在正是一个好机会……她捧着她的脸,不无感伤地说:“当年阿儿答舍弃一切都要保护她,一个人单独出去设营,追随她的只有青帐军当年在旋赐城被救的五百人……”她说到最后方才图穷匕见,“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怪我,当年没有在父汗面前保下你?” 若水紧皱着眉头,冰冷的眼眸在夜里缓慢地笑了一下:“公主,不要对我说这些。” 琉哈目光轻颤:“是因为还在怨我吗?” “不。”若水半合着眼帘,摇头道,“因为无济于事。” 她在梁国学过的,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便是:往者不可谏。 琉哈心头一空,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连阳光落在里面也会被吞噬。她把她抱了起来,放在干净的地方,转身之时却被若水扯住手腕:“怎么走了?”她看见若水暗夜里兰花一样的笑容,却冰冷得人人心悸。 “你累了。”琉哈道,“我去打水。” “那里……”若水半睁着眼,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残忍,“其瑟把她的名字,烙在上面了。”她说罢,就这样抬起眼眸注视着她,不肯放过她任何的反应。然而当她将琉哈神情中的错愕深深映入眼底,忽然轻声叹息,“公主,你好奇的事情有了答案,怎么还是这种表情?很失望,还是……” 琉哈沉默地转过身去,她自以为强硬的心智,在这一刻竟是如此的溃不成军。 -------------------- 让你问谁让你这么问了? 阿儿答:她好像学会了,又好像没完全学会 第121章 自由 ============================== 琉哈喉中一哽,忽然泛起阵阵的苦涩,有些无措地僵在那里。 若水渐渐觉得无味,捡起地上的衣衫胡乱套着,琉哈拿了干净被褥铺在榻上,两个人一起挤在上头,空间便局促得连翻身也困难。若水身上不舒坦,如何也睡不着,但也实在没什么精神,她白日里露出的獠牙,终于在夜里偃旗息鼓,而琉哈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听到她的真心。 “你还留着我给你做护腕的布。”空荡荡的寂静里,若水的声音仿佛在幽夜中漂浮,“却用来蒙我的眼睛堵我的嘴……也不知你怎么带出来的……你给我的东西我都丢了,一个都没留呢,这么一比我还挺坏的,是也不是?”她打了个哈欠,抹去眼角的泪,“再坏也坏不过你把我卖了……” 琉哈终于有了动静。 她慢慢转过身,将若水小心抱在怀里,如同小时候许多次任她依偎在自己怀里那般轻轻拍打着若水的肩。 若水在一片安稳的倦意中,感觉琉哈将她的头扶着贴在怀里,而后低声道:“对不起,雁雁。” 若水有一霎,心似乎突然就空了。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了,她想,琉哈或许也等了很久。当年再多的歇斯底里,声泪俱下,都没能换来这句话,到而今说出来,似乎早已不是当年的意义,只是觉得惘然。 若水贴着她的怀抱,空茫的心一丝触动也没有。 夜里静得能听到塞上的风声,在她羁留北朝最后的那几年,太多的生死磨灭了她的希望,多少次她骑着马在这样猛烈的风中疾行,没有目的地向前,如同一只离群的孤雁,只希望风把她的灵魂带走,哪怕吹散在高山之巅。 天亮时,若水摸到身边冰凉一片,慢慢睁开眼坐起身时,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抬手摸了摸颈——那里的细铁环没有了。 她有些迷茫地坐在床上,像是忽得到了自由的笼中鸟。 琉哈终于选择将她放开,当然不是放她离开,而是相信现在的若水不会走了。 而若水也确实没有走。 她在清晨爬到了嶙峋怪石的半山腰,山下的南牧场,青意覆满了一望无际的草原,坐落其中的毡房仿佛飘在绿色天幕上的云朵一般,晨雾里能闻到草香与土腥,能听到远处牛羊的叫声……她一生经历了那么多的战争,却始终无法走入那些战争,也许琉哈、阿儿答、人皇王……甚至是其瑟与素沙留衣,他们的灵魂都是天生为战争而生的。 北朝联盟在玉霞关惨败之后土崩瓦解,溯叶部人自然也回到了世代栖息的布尔塞山,但那一年的冬天,因为战争和天灾,饥荒蔓延在整个大漠南北所有的土地上,布尔塞山一半的牧场都荒芜了,仅存的牧场与草原无法供给所有人生存的可能。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大溯叶部人便倚仗着首领孛端察当年对于弟弟太石的胜利,对自一统溯叶后便低大溯叶人一等的小溯叶人开始更为残酷和严苛的打压。 那是一场旧部落贵族对新军官、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打压。遭受打压的小溯叶部人饱受着饥饿与寒冷的威胁,死亡的阴云将他们久久笼罩,就在最后一块牧场也被侵夺之后,小溯叶部人开始了反抗,而反抗的最初目的只是为了生存,但很快就演化为一场屠杀。 往日的欺压者在马刀下仓惶逃窜,往日的受欺压者成为了新的刽子手,血腥将人性掩埋,将兽性激发,于是就在绰儿神的注视下,他们先杀死财物最为丰厚的贵族,然后是贵族的家眷,瓜分他们的财物,奸杀那些贵妇贵女,紧接着就是平民,然后是妇女、老人和孩子……甚至大溯叶部的首领孛端察也因此死于战乱。 布尔塞山东部的沼泽是终年不冻之地,很多为了求得生存而逃亡的大溯叶人都逃去了那里,逃到绰儿神的目光庇护之中,追杀而来的小溯叶人便将那里变成了刑场和坟地。从冬日开始的屠杀持续到夏日,因为炎热,尸体腐烂,瘟疫开始蔓延,部落的巫师因为无力阻止这一切,也遭受到了屠杀和推翻,紧接着,人们开始争论绰儿神是大溯叶人还是小溯叶人,小溯叶部人以绰儿神没有庇佑他们逃过瘟疫的折磨为由将她归为大溯叶部人,于是愤而捣毁了屹立于绰儿河畔的神像。 第101章 随着神像的轰然倒塌,阿儿答的军队也在夏日来到了这里,在目睹了这一惨状后,迅速以更为强大的武力镇压了这场屠杀。而面对再次来自东部草原的征服者 ,这一次无论是大溯叶人还是小溯叶人,都无法再联合起来抵御外敌,他们再度臣服,无论是杀戮者还是被害者,但所有人都失去了对于生活的希望,他们只仰仗着征服者的庇护,如行尸走肉一般,被札阑巴勒的沃野永远遗弃。 琉哈说草原上自古就有战争,千古以来都是胜者享受土地,草场,奴隶,荣光,失败者只能成为刀下亡魂,千古之后也永远不会改变。 若水无法对这残酷的法则有任何的异议,她只是想到很多年前的布尔塞山、她第一次追随琉哈征讨海别部的素沙尔合父子时见到的布尔塞山……在陡峭瑰丽的火山林与葳蕤幽深的沼泽之后是富饶而美丽的札阑巴勒。在春日里,青色的云杉与郁郁苍苍的松树下开满了花朵,晶莹的露珠倒映着天的青蓝与云的莹白,银色的海别湖仿佛是天神的眼眸,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沿着蜿蜒不息的溯叶河而居的牧人每日迎着朝阳驱赶牛羊,在此起彼伏的哞鸣声里唱着歌走向肥沃的牧场,鲜美的水草流淌着清香。牧人在黄昏时身披霞光而归,那时的空气中又会弥漫着炊烟与马奶酒的醇香……但战争、这种堪称自相残杀的战争,让一切都蒙上了血色的阴云。 从山上下来之后,若水平静地走进了帐子,琉哈坐在里面,正在往腰上系腰带。 若水倚着门看了看,便走过去替她搭上最后一枚钩扣,那条腰带是皮革做的,边上多有磨损,镶嵌的宝石上也布满了刀剑的刻痕,一如它的主人。 “你身上很凉。”琉哈低声道,“去山上了?”白日里的她看不出喜与怒、悲与欢,只是所有人心中那淡漠而威严的太师公主。 若水从袖子里翻出一朵淡蓝色的花朵:“好看吗?” 琉哈微微垂下眼帘:“很好看。” 若水把花塞到她手里,将一侧的发挽在而后:“给我别上。” 琉哈呆怔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这里吗?”她一手扶着若水的额角,一手将那朵花压在她的发间,那花朵开得很好,似乎很久都不会凋谢,在她琥珀光泽的长发间静谧而柔软,“很漂亮……”琉哈端详着,又拼凑了几句形容,“像你一样。” 若水淡淡一笑,坐在烧得正旺的炉子边上:“明日就要走?” 琉哈看过去:“嗯,从不烟高原南山的古道走,沿途五十里设有一处补给的驿站,一个月就能到。” “如果车紫河不借兵给你,又要怎么办?” “不会。”琉哈道,“她一定借。” “你就这么自信?”若水蓦地一笑,“你一向都这么自信……” “如果没有我与休庐抗衡,如今南朝议和,神机军朝不保夕,休庐从漠北西进,一路上畅通无阻,高台国民便要成为漠北汗庭的臣妾了,车紫河不会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你这个弟弟,从前还真看不出来是个狠角色。说不定在你与忽都像公羊一样顶撞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盘算这些事了。旺尔朵王妃要是知道她的丈夫有朝一日还能成为部落的大汗,只怕九泉之下也要吓得不知所措了。” “她死得早,也许是件好事。”琉哈道,“休庐新娶的汗妃也绰,是个狠毒而危险的女人。” “难道还能有当年的亦怜真王妃狠毒?”若水笑道,“她当年可几次三番差点要了我的命。”她说着,忽然感慨,“你们斡邻部的女人都太可怕了。” “南朝的女人也很可怕。”琉哈道,“不过男人都很愚蠢而懦弱。” “那你们斡邻部的男人就是狂妄而残忍。”若水冷笑,“不是好东西。” “所以我要打败他。”琉哈道,“亲手打败他,让他向我俯首称臣。” 若水再一次看到了她眼中的野心。 “但愿吧。”她轻声道,“反正你输了,我就自由了。” “你不觉得这样换取自由的代价太高昂了吗?”琉哈苦笑道,“雁雁,自由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呢?我从未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但我也从未觉得自己是不自由的。” “自由……”若水望着帐外旖旎柔情的春光,眼中生出淡淡的笑意,“你永远也不明白,公主。” -------------------- 短暂和好,共御外敌 其实紫妹儿是雁雁的追求者来着哦 公主你有情敌了呢 第122章 神宫 ============================== 嘹亮的马蹄声沿着一碧如洗的檀水,惊动了安详沉睡在黎明的生灵,破晓时的朝阳将整片雪域映在赤色的光辉中,仿佛蒙上大红绉纱的宫观庙宇古老而苍凉,蔼蔼彤云浸透了寒意,随着晨风缭绕在雪白与朱红交相掩映的石道,一路通往天女城的最高处——万象神宫。 万象神宫之下可以俯瞰整座天女城的风光。在光明佛母女王其瑟的统治之下,高台五姓贵族分别据守旋赐,常施,密匿,具螺,肋柱五座要塞之城,五城如众星拱月一般,戍卫并臣服着不烟高原的最高处——国都梵女城。无数的国民、商队、僧侣、使节沐浴着金色的朝晖,在纵横交错的街巷穿梭,高耸在中的佛像低眉慈目,无忧无怖地注视着苍生。 在不可一世的其瑟女王惨死于宫廷的斗争后,继任国王之位的短命君主卫实王为庆贺这场胜利,将梵女城改为了天女城,以此纪念那助他夺得国王之位的、来自东方草原的天女。但很快他便死于自己的无能与狂妄,他供奉的天女也随之成为了黑寡妇报丧鸟一样的存在,最终消失于东部草原铁骑的践踏下。 这座城都见证着其瑟王的光辉与惨死,也见证着卫实王死后五姓贵族之间的残杀,最终败亡与东方草原敌人之手。多年之后,车氏的新主,那在东方草原铁骑的扶持下,从她那软弱无能的兄长的尸骨上登临国主之位的新王车紫河,从东高台的肋柱城,一路走入巍峨而神圣的万象神宫。 观音神殿中,黄金打造的座椅上,车紫河接见了一路自檀水快马而来的使节,得知了太师公主一行已进入高台国境,正在旋赐城的馆驿下榻。从旋赐城到天女城,不过三日的路程,她含着殷切而期待的目光,命人安顿好使节,随即在浑身金珠玉串的琳琅声中,慢慢走到镶满云母的阳台。 “势至。”车紫河轻声唤道,一向值守在她身后,身着青色锦缎单褂的女人走上前,“国王?” “你还记得去红莲顶的路吗?” 势至本姓慕容,名慈。势至乃是她的高台名,正是当日深受其瑟宠信的国师慕容信之妹,亦曾同与车紫河在万象神宫为王侍女,闻言不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道:“自然记得。” “让人把那里打扫一下,就要……”车紫河略一思索,沉静的容颜上忽然掠过一抹残忍的笑容,“和其瑟女王身死当日一模一样。” 势至显然有些疑惑,却并未有任何的疑义:“是,臣遵命。” 车紫河轻抚阳台四方立柱的莲纹,望着宫室下苍茫云海笼罩的天女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了。 在红莲顶摇曳的灯火明灭不定,却已然是仅存的光亮,衰弱而无力地笼出一片昏暗的深红。在层锦叠罗的黄金床上,四面延伸的金色锁链捆缚幽灵一样牢牢地将人锁住。 她原本没有想要多加停留,那时整个万象神宫都已习惯于其瑟对于那个被囚禁在红莲顶中的人的折磨,也都选择了漠视这种折磨、漠视那个人的痛苦。但就在将要转身离去之际,却忽然听到了一声极低极轻的啜泣——她感到惊愕,那时距离这个人被其瑟掠囚已然过去了三个月,她从未听到过这个人求饶过一句,更遑论发出哭声……她以为这个人早就被其瑟折磨成只剩一具躯壳的木偶了,却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声音。 那种如同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头的委屈啜泣,像是受了伤的鹿的哀鸣,几乎让人顿时心生怜惜,不明白为何要让这个人遭受这种苦难。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触碰了其瑟的禁忌,那时的其瑟如同恐怖的阴云一样笼罩着整个高台,可她却没有一丝的畏惧。当她点亮床头的琉璃灯,在一片明亮的光辉中看清楚了这个人……那人早已哭得湿漉漉的眼中也忽然露出清亮的光辉。 “姐姐……”她记得她听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弱得像夜里被风吹拂的婆娑花叶,“求求你……给我口水喝……吧。” 一种几乎让人晕死的凄迷映入她的眼中。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其瑟对于这个人所付诸的一切凌虐手段,究竟意欲何为——征服。 这个人的眼泪里写满了不甘,连哀求都是不屈的,对于大漠草原每一位征服者而言,都有着与土地城池一样价值连城的诱惑。 寂静的清晨,巨大的钟楼开始敲出一阵悠远旷然的长鸣。车紫河慢慢放下抚摸莲纹的手,转身没入金碧辉煌的菩提殿。 第102章 —————————————————— “停车。”若水放下帘幕,在缓缓停稳的车中,对神情疑惑的琉哈道,“我要下去一趟。”这里已进入天女城的街巷,大小房屋庙宇鳞次栉比,行人往来车水马龙,琉哈打量着车外的风景,只道:“要小心些,快去快回。”若水跳下车,笑道:“这里,我比你熟。”她随意走向一处贩卖饰物的摊子前,不多时便返回车中,琉哈眼见她解开领口处的珠扣,将一串缠丝玛瑙长链戴在颈上。 “这是做什么?”她不解,问。 若水笑了笑:“帮你抬价呢。” 琉哈皱了皱眉头,目光从那串缠丝玛瑙上移开,一路淡淡望向远处屹立于云海之间的神宫:“我们的军队就在城外驻扎,你不要怕。” 若水将珠扣系了回去,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随着再次颠簸启程的马车,一路来到了万象神宫之下的馆驿。 负责接引的官员姓曲,安顿好一行之后便已是黄昏时分,若水的目光流连在桌上叠放好的衣袍上。 “不准穿。”在一旁看了良久的琉哈强硬地打断她,“我给你准备了衣衫。” 若水坐在椅子上,喝了口甜茶,不禁道:“我想穿什么,不要你管。我又不是没穿过。”又道,“你不会是怕我要穿这个,去与我的老相好……旧情复燃吧?” 琉哈却已从箱中取出一条水红的袍衫:“阿儿答说,这是阿苏熬了几天几夜亲手给你做的,还告诉我说,如果你不穿,她就说给阿苏听,然后……”她无奈一叹,“然后……” “阴险。”若水冷冷抓过那条袍衫,“恶毒。” “多谢。”琉哈回以一笑。 -------------------- 缠丝玛瑙的就是琼思,琼思是车紫河的高台名,这里糅合了一些藏族的东西,藏族管缠丝玛瑙叫琼思,但是不要考究啦,都是瞎编的。 另外藏族的天珠一般翻译为斯或者瑟,就是其瑟的名字的由来,光明佛母藏名音译为伟瑟间玛相联系。 天珠有很多种,一般提及“瑟”就是至纯的天珠,所以其瑟也就是天珠的意思。 车紫河的高台名琼思指的就是缠丝玛瑙,若水给自己买一个,是为了诱惑车紫河。 势至是个菩萨,本篇的高台国设定为一个受过中原的文化影响,以佛教为国教,坐落于漠北草原以南,漠南草原以西的高原上的国家。 不要考究不要考究,瞎编的 ,这么说就是为了让大家有个参照。 紫妹是个狠毒又美丽又虚弱的女人,她也喜欢水娃。 琉哈吃醋了呢。 第123章 胜紫 ============================== 车紫河于菩提殿接见了琉哈所率的使团。 她的王位既得琉哈相助,态度自然谦卑,将一行奉为上宾,更欲自居客座,以琉哈为贵。 琉哈推辞一番,到底与车紫河以主客各自安座。 若水等她二人一阵往来推诿,好不虚伪地讲究了一番,终于得以落座,便随侍在琉哈身后,撩裙跪坐在软垫上。 一时见车紫河脚踏紫罗云头靴,身着锦衣孔雀服,头上翠钿金妆,华光溢彩,若非脸色依旧苍白过常人,哪里还有半分那残废之躯的模样? 俨然是一个其瑟女王第二了。 若水一时心笑,当年我说了一句她有好报,她如今便已是大风光了,可见我是不曾看错眼的。她当年却说我有大造化,然我兜兜转转到她眼前,她都已是国王,我却比从前做阶下囚还不如……可见她眼光不行。看来就是心有九窍,也总有错算的。 但她方才见车紫河步履康健,一时也不知她当日的不良于行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遇到什么神医仙方治好了?只是一样,愈发难缠。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光阴流转,前人死了,后人一样风光辉煌,甚至胜过前人的狠辣厉害……当日其瑟死得倒也不冤。 车紫河与琉哈酒过三巡,不曾往她这里看一眼,若水却已将这菩提殿上打量得清清楚楚,与自己记忆中相去不远,还是老样子,倒应上一句物是人非了。 直到车紫河唇上胭脂淡了,方才笑道:“公主乃小王的大恩人,今日不论国政军事,只与公主谈旧事如何?” 琉哈自然清楚她的意思,命脱虎率部退下,车紫河亦命势至将一班侍女带了下去,偌大的空旷大殿,顿时形单影只,寂静凄凉。 若水踌躇起身,只慢了他人半步,不妨起得也慢,前人都走了,她人才起身,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声:“这位红衣人是?” 若水足下一顿,挽着袖口转过身,眉恭目顺地看向琉哈,琉哈只道:“此乃我近身之人,叫她留下吧。” 若水只得缓缓转回身。 车紫河笑道:“自然。”又神情温柔地看向若水,一时目光便长在她身上一般:“我与……”车紫河沉默了片刻,轻声笑道,“原来是故人啊……” 若水已学会了撒谎不脸红的本事,闻言只清朗着声音道:“奴婢姓周名雁。乃……公主帐中一下奴,并不识得国王尊容,想是……国王陛下认错了?” “错了?”车紫河莞尔,亦是十分体贴,“那今日再认无妨。”她抬眸道,“这位……周姑娘,与我旧年故人实在是太过相似,故而一时错认了。” “哦?”若水只低首道,“下奴不敢消受。” “实不相瞒。那位故人也是我的心上人。”车紫河神色缠绵哀婉,一双如丝长眸却逡巡在若水身上,大有要将她看个够的意思,“只可惜战火绵延,下落不明了。” “真是可惜。”若水道。 琉哈见状,眉间冷色愈发深沉,向若水一递眼色,若水便含着笑意,慢慢跪坐回她身后,听琉哈与车紫河两个人假作真时地言语:“如今南梁漠北虎视眈眈,若要寻得国王那故人,只怕还是要先收复失地,方才能找寻故人。若连土地也没有,人更是无处可寻了。” “这是自然。”车紫河笑道,“当日我与公主自有约在先,公主助我夺得王位,我率国宾服,我高台既臣服公主皂旗,自然对公主号令莫敢不从。只是不知……公主要我国人如何报效?” 琉哈道:“我欲与国王借兵五万,共击漠北。” 若水微微目颤,这个数字她在来时路上是不曾问过的,但她自己也试着算过,高台国中现有国众二十万,自与其瑟统御之年的三十万不能相较,五万之兵可谓倾国之力了,琉哈倒真是狮子大开口。 这个数字显然在车紫河意料之中,但能预料到,并不代表能欣然接受。她夺得王位,镇压其余四姓胡国,正是倚仗着琉哈的五帐军威名。如今国中不过二十万人,五万兵丁几乎是全国的壮年,若借出这五万兵与琉哈,便是将国中大半的兵力都赌注似的押在琉哈身上。 纵然琉哈是盛名十年战无不胜的太师公主,如今也不过是惨败之后流亡在外,比起坐拥十万部众的漠北青天可汗,胜算到底微茫。何况南方还有梁国,周遭还有诸多小国小邦,自己一旦押错了宝,便是安身立命的基业也没有了…… 琉哈自然也料到她必然会踌躇不决,并不急于要她一个答复,只晓以利害道:“我那弟弟自诩继承父汗威名,有囊括大漠南北之决心,如今漠北归于他手,丹州孤僻,梁国势弱,他有心杀我,一旦他兴兵来犯,只怕……唇亡齿寒。漠南沦丧,从布尔塞山西接不烟高原的古道便尽在他掌中,国王又能做几日的王位?” 车紫河目光落于掌中金瓯,一时沉吟着。琉哈也不催促,只顾自饮了一口绿浆翡翠酒。若水见状,忽然从她身后拽来金执壶,琉哈按着她的手,若水却又将手抽了出来,在琉哈愈发冰冷的目光里,执壶向车紫河走去。 车紫河正思心徘徊,忽见一抹水红身影在眼前轻晃,一抬眸间,撞见若水唇角噙笑地跪在她面前,更听她道:“我家公主命我与公主把盏。”说罢便替车紫河倒了酒,那酒斟得极好,比酒器高出三五分而不洒。 若水举起金觥,在车紫河一阵恍惚的目光里,张着一双莹润欲滴的眼,将美酒举过眉头,绣袖半褪,露出手腕上赫然一串缠丝玛瑙,流转幽光:“国王……请。”那一声格外旖旎,动人心弦。 车紫河只觉得心魂都散了般,目光也怔了些,接过时又见她那光洁碗上似有斑驳青痕红意,掩在玛瑙色下欲说还休。 车紫河一怔,又见若水颈间衣领半松,露出的锁骨幽深嶙峋,胸口肌肤脂白如玉,一样青痕/斑驳,让人一眼便能明白这具秀美的身体不久前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性/事…… 车紫河手一颤,不妨碰到那金觥,酒水洒了不少,湿透了若水的衣袖,忙道:“抱歉……” 若水只抿唇含笑,哪有半分惊诧:“奴婢不敢。” 琉哈终于开口,冷冷呵斥:“还不退下。” 若水放下金觥,敛衣退去,那一抹水红罗裙逶迤在地,轻云一般绕过玉柱。殿上浮梁艳栋,案上金樽玉盘,随着她的脚步消失,归于一片寂静暗淡。 第103章 车紫河目光轻颤,渐渐回过神来,手中金瓯酒冷,对上琉哈冷硬目光,却也只是痴痴呆呆地道:“容我想一想吧。” —————————————————— 若水已换下那半幅皆是湿漉漉的衣衫,目光流连在车紫河着人送到馆驿的裙袍,那锦裙罗袍彩绣辉煌,也不知是怎样的巧夺天工。 琉哈归来,只见满屋灯火深红,艳丽而沉重地摇曳着。 烛火里,若水却已褪了外衫,将那锦裙抖开,只往身上穿,那瘦削而苍白的背影,在重重灯火压身之下,竟显得格外凄楚,琉哈再忍不住,从身后将她按住。若水只觉得耳根一热,心也跟着热起来,低声道:“要在这里,你先尝过?再与人尝……” 琉哈眉眼覆了寒霜一般,手也凉了,一时只哑然道:“雁雁,你便恨我至此,也不要用这样的事情……来折磨自己。” 若水紧紧咬着齿根,却好笑着反问:“我换件衣裳而已,公主便受不住了?若是琵琶别抱,红杏出墙,你还不是醋死恨死,要捉我的奸游我的街以泄怨愤?哦……”她微微一哂,“我忘了,是公主先拿我与人换了,哪里还能恨呢?只怕算起进账都来不及呢。” 琉哈更觉心头一空,深知大错铸成便是如此,一时身僵血冷。 若水却还有要事在身,从她怀中脱身,换上那条碧色红襕锦裙,将那单褂长袖袍裹在裙外,系那玛瑙腰带时,忽然又想看看琉哈此时神情,便回眸道:“公主,若我说,我是真心要与你去换兵马,你又当如何?”她的目光闪烁着狞笑的光 ,刀剑一样的锋锐。 “这兵马我不要也罢。”琉哈目如静水,只道。 “你不会不要的。”若水敛去笑意,大有不甘之色,“一如车紫河一定会借给你。” “你既知她一定会借,又为何要去……”琉哈心头一冷,“雁雁……” “你怎知我不喜欢她呢?”若水等她这后半句,到底没等来,只含着笑意道,“方才你也看见了,她对我的心思,比你也是不差的。” 琉哈侧目,一时无言。 车马已在外面恭候,若水便不再停留,她走到门前,扶着莲花玉柱,又是一笑,格外残忍:“公主,其实……方才你若开口留我,我真是万万走不得的。” 琉哈一怔,嗫喏着唇。 若水却又仰首一笑,“可惜,晚了。”说罢毫不留情推门离去,只余一片死寂给琉哈。 -------------------- 若水:遇到的女人都馋我身子想和我谈恋爱怎么办? 当然是既然甩不掉 ,那我全都要。 琉哈:《深帐怨女》 谢谢大家,我又回来了。 呵呵,双开是我的命中劫,要鼠了。 谢谢大家 第124章 私会 ============================== 势至见车紫河盛装,那苍白的面容在锦裙绣服的辉煌照耀中,显得愈发病态而虚弱,那容色白得让人心惊,生怕她烟岚也似的散了,落雪一样的化了,她知道这个已经为王的女人有着过人的心智与手腕,只可惜天不假年,过慧易夭……她的健康始终不容乐观。 势至端着美酒与天珠,还有一枚手掌大的金函向她走来,那函中是高台国秘药,她换作一副笑容,替车紫河整理孔雀羽袍上重重珠玉金石,低声道:“您要得偿所愿了。” 车紫河淡淡一笑:“你觉得她对我有意?” 势至方才虽领侍女离去,实则却隔帘私窥,自然将方才殿上风光尽皆领略,不怪她作此想,那情形无论什么人,都能看出几分意思来。 “昭然若揭。”势至低声道,“只是我见太师公主待她,似乎并不十分亲近,自然也不厚道。想来良禽择木而栖,她亲近国王才是聪明之举。” 车紫河腰间宝带束出盈盈细腰,眼中生出意味莫明的一笑:“这两个人的心思皆是世间一等一的难琢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看出来的未必是真,看不出来的也未必是假。” 势至只道:“那别索女人,倒真是脱胎换骨了。昔日她杀其瑟时,与其瑟捉她来时,便已是一个模样两副心肝,世上已难有人如此,可今日一见,倒与那时又换了个模样。”她取来冠钿,以两条丝带,替车紫河束在颌下,“国王与她相会,还是要小心。” 车紫河莞尔:“你怕我做月阇黎?” 势至只道:“她又不是净瓶柳下凡。”又道,“只怕是鬼子母托生。” 车紫河业已妆成,美目流光,对势至轻声道:“那不也是要皈依的。” 势至一怔,却见车紫河已敛裙向外走去,随即跟上她脚步,替她将两扇玉门大开,数道珠帘卷起,就这样一步步送她到红莲殿外的净室,亲自扶她到灯下安座。此时已是三更,月明风清,势至不得多停留,临走时只再度回眸道:“国王,若她不愿,又要如何?” 车紫河晏坐淡淡绿烟中,闻言也终是一笑:“那就是命数如此。” 不多时,那两扇玉门外渐渐响起脚步声,车紫河慢慢睁开双眼,望着来人身影渐行渐近。她对她的记忆化作一幅幅迷乱景象,唯一清晰的只有她在寒天冻地的时节,在满目白雪空茫的深山,裙衫如同残云一样的飞舞,空灵得不似人间之物。 记忆渐渐远去,眼前人却格外清晰。她身着的锦裙是夕波绿水,长袍皆是白雪一样的颜色,车紫河失神地注视着,只觉得她比自己想的还要美,还要空灵,像是雪山的神女,或只是天上飘过的一朵白云。 她敛去眼中的失神,轻启樱唇:“暌违多年,都不知该如何称呼故人了。” 若水倚着莲花柱道:“既是故人,又怎会不知如何称呼?” “实是故人的惊喜太多太重,一时叫我也乱了眼。”车紫河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带着温凉触感的手顺着她的脸颊轻抚,若水也不躲闪,反而颇有迎合之意。车紫河的手在她领口的玉扣摩挲,勾出她颈上的缠丝玛瑙,若水便倾过螓首,任由长发在她手背柔柔垂落。 “我是该叫你什么呢?斡邻部的别索纳依,还是梁国北乡郡主?”车紫河道,“可这两个人,一个死在了草原,一个死在了江南,好像哪个都不是……” 若水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再次化作一片冷意,只道:“女王陛下还真是手眼通天 。纵然有千山万水阻隔,也能对异国之事了如指掌。” “事关你才如此。”车紫河略低她一些,一时只将下颌枕在她肩头,柔声道,“梁国人实在有眼无珠,难怪自取灭亡。” 若水只觉得那凉意渐渐入骨一般附在身上,满室幽香,连光阴也格外旖旎。 “叫我阿雁吧。”若水低声道。 “阿雁?” 若水眼中几乎要漾出水波一般:“嗯……” “好。”车紫河只一味应道,“叫什么都依你,我对你,向来无有不依……” 她慢慢剥开她领口的玉扣,将单褂白袍剥到她腰间堆积,露出瘦削肩身,隐隐见得骨形一般,“你受苦了。” 若水原是微微合着眼帘,任由她玩弄,渐渐生出几分情欲来,却在此时忽然一笑:“那阿姐借我些兵马,叫我一雪前耻如何?”她这声阿姐唤得格外甜腻,车紫河却霎时从浓情蜜意一种回过神来,抬眸注视着她,眼中似有心痛错愕之色:“你只为斡邻琉哈来做说客?” “不。”若水捉住她手腕,解下颈上缠丝玛瑙,绕在她那纤细腕上,“我为我自己。”她做得缠绵而缓慢,仿佛和她有着说不尽的爱情,但车紫河明白,这只是她的手段,她的伎俩,她的身体和她的感情都是她的工具。一如玛瑙色泽细腻,莹润欲滴,却也野心勃勃,昭然若揭。 车紫河眼中似有不忍之色:“她如此待你,你却还要为她做这些事?” 若水却换了一副脸色,退了一步,怅然道:“她待我怎的?我又为她做了什么?” 车紫河眼光轻颤:“当年的事情……”一时却又说不出口。 若水却歪着头笑:“什么事情?我一向不记仇,一时也记不清了呢……” 车紫河沉默片刻,目光渐渐冷去,忽然道:“那你想看看你曾经住过的地方吗?” 那是什么地方,若水自然记得,不但记得,其中种种,更是附骨之疽一般深埋心底。车紫河知道她的恐惧,更知道人最无法战胜的便是自己的恐惧。 果不其然,那一瞬间,若水脸色也白了,咬着唇角道:“不必了。” 车紫河叹息道:“你看你,明明什么都明白,怎么就愿意装糊涂呢。” 若水只合眼道:“我需要兵马。” “五万兵马,若我借了她不能赢,到时死的就是我了。”车紫河低声道,“我不想做其瑟,也不想做卫实,更不想步乱国五王的后尘……阿雁,你怕她死在休庐手里连累你是不是?别怕,你离了她,来我这里,我对你的心,比她如何?你在玉霞关害她,她又岂能善罢甘休?”她握着若水的手,目光殷切而真挚,像是沾了雨露的花叶一样柔软,潮湿轻易蔓延到若水心头,“阿雁,当年我放了你时,只想你此生快活,便也罢了。佛家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被斡邻琉哈羞辱折磨还不够?怎么还不肯回头呢?你与我在一起,王位有份,国土平分,难道不比给斡邻琉哈为奴为婢好过千百倍?” 第104章 “对啊……还未恭贺你已是国王了。”若水笑道,“你的王号是什么?”她问。 车紫河一时不解,却诚然道:“凤凰法王。” “那我就是你的王后了?” “你若喜欢,自然就是。”车紫河道。 若水凝视着她,目光中含着意味莫明的笑容:“其瑟,卫实,姬宜城,郁金,曲氏兄妹,还有慕容信。你要做第八个?” 车紫河听出她话中之意,顿时心中一寒。其瑟与卫实,还有后来乱国的五僭王,不皆是死在她的手上……这是警告,也是威胁,是她根本不愿接受自己的心意。 车紫河沉声道:“阿雁,你知我与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是。”若水道,“你比他们聪明些,所以我让你做了国王,但你这国王是借谁手得来的,难道不记得了?” 车紫河只冷然道:“斡邻琉哈对我有恩不假,可也不能要我的身家性命来偿。”她转过身去,只留给若水一道纤细而病弱的背影,“她若败了,我也不能活。毕竟比起她那弟弟的部众军民,她的胜算还不如我投降漠北胜算大些。” “你以为你袖手旁观,甚至倒戈相向,来日休庐一统大漠,你就能安稳做你的国王了?”若水冷笑,“凤凰法王……你可知,若投降漠北,你这举国依旧是做官的做官,领兵的领兵,只有你这个国王是必死无疑。日月不能共生于天地,一国疆土只能有一个主人。休庐一时用得着你,你就能活,若他用不着你,只怕你会死得比其瑟还难看。” 车紫河微微摇头,眼中露出一抹嘲弄之色:“可来日斡邻琉哈赢了,我也只会是一样的结局。” “不会。” 车紫河心中一颤,回眸道:“什么?” 若水缓缓勾起一抹笑容,幽兰一样的神秘:“我可以与你保证,若斡邻琉哈赢了,有生之年绝不会再犯高台国土半步,你可安心在高台做你的国王,一世无忧。当然,你也不能侵犯她的领土,到时,不烟高原以西的疆域,都将是你一个人的 。” 车紫河见她如此成竹在胸,一时也分不清真假,只道:“你就这样笃定?” “当然。”若水吹气如兰,“你不信我吗?姐姐……” 她目光如天上凉月一般闪烁着皎洁的光芒,让人一眼望去便如坠深渊,方知那不过是水中月。 车紫河不觉一怔,半晌只道:“我自然信你。” -------------------- 有事叫姐姐 无事叫女王 注:月阇黎、净瓶柳: 南海观世音菩萨净瓶内的杨柳枝因偶污微尘,被罚往人间,在杭州作风尘妓女,名为柳翠。三十年后罗汉月明尊者化成风魔和尚,经过三次说法,使柳翠醒悟,同时坐化升天。 鬼子母:古代王舍城有佛出世,举行庆贺会。五百人在赴会途中遇一怀孕女子。女子随行,不料中途流产,而五百人皆舍她而去。女子发下毒誓,来生要投生王舍城,食尽城中小儿。后来她果然应誓,投生王舍城后生下五百儿女,日日捕捉城中小儿食之。释迦闻之此事,逐趁其外出之际,藏匿她其中一名儿女。鬼子母回来后遍寻不获,最后只好求助释迦。释迦劝她将心比心,果然劝化鬼子母,令其顿悟前非,成为护法诸天之一。 第125章 凝情 ============================== 车紫河将她引到八宝琉璃床上安坐,上下打量道:“这件衣裳,果然只有你穿才最好。” 若水听了,只抖了抖衣袖,淡淡笑道:“还是这里的衣裳行动自如,我在梁国时穿那里的女裙,常绊住脚呢。”说得自己也忍不住笑,“就是我当年断了腿时也没摔得那么狼狈。” 车紫河似被她一言触动,眼中露有不忍之色,只道:“自我放了你之后,便再没能与你相见,后来却又听得你追随斡邻琉哈在玉霞关与梁军血战,之后便不知所踪了……” “那阿姐还真是厉害。”若水只道,“能一路追到梁国去……” “若我说,是有人有意叫我得知,你可信吗?”车紫河道。 若水一惊,目光沉乱,愕然看向她:“是……什么人?” 车紫河沉吟片刻,只道:“是知道你在梁国的人。但究竟是什么人,我也不得而知……但我顺着这股风言追查过去,便得知了你在梁国种种境遇。” “梁国……”若水怔怔想去,当日种种,除了琉哈,便只有周启钧等清楚,至于她在梁国更名易命后的事情,就是琉哈也不知道了。若说是谁故意透露消息,那就只有……她忽然想到梁帝联合周从嘉在禅院的设计,想到梁国监牢里那番言辞,更远的,是周启钧的疏远,裴越的殷勤,周从嘉的示好……这其中只怕是牵连甚广,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她心中顿时生出窒息一般的沉闷,指甲生生在掌心掐出血痕:“好一个忠臣良将,好一个贤君明主,好一个重整山河,再振国纲……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我活着,从一开始……就是要我死。” 车紫河见她眼中恨意幽火一样烧起,滚烫得令人惊惧,只握下她的手腕,轻声道:“阿雁……” 若水幽幽抬起眼眸,自她眼中掠过,却是一道冰冷至极的神色。 车紫河略怔了怔,忽然轻声叹息道:“当日你都走了,怎么还是回到斡邻琉哈身边去了?我如今想,若那时你远走高飞山长水阔,只怕如今相见还能自在些,而非如此……” 若水喟然道:“是我自己没用,走得不远,叫她捉回去了。”她轻言带过当日种种纠葛,将高台国破之日车紫河释放她远走高飞,她一人一马越过雪域高山,失了魂魄一般只是一路向东,却被五帐军生擒,那捉得她的兵丁不认得她是谁,只凭她身上的服色,以为她是高台贵族女人,便将她捉在营中献给琉哈,琉哈在高台疯魔一般苦寻她不得,山穷水尽之际却在俘虏营中与她相见的情形,如飞雪浮云般掠过心头,却只化作一句,“一如今朝罢了。” 车紫河眼中一热,只拥着她道:“你怎么总也……总也不能如愿呢?”她是真的有些可怜她的,只因她也曾陷在命运的桎梏里,却能亲眼目睹她的挣扎,对她羡慕着,嫉妒着,也遗憾着……只因她到底没能逃得出去那片雪域高原。她想到雁是通灵之禽,是无论千山万水也要飞回家去的,但她却困囿着,如何也不能高飞了。 若水却已清醒了些,知道哀怜无用,眼泪更是轻贱,只低声道:“我既不能如愿 ,便也只叫旁人也不能如愿,也就顺遂了。”眼中隐隐一道阴狠之色。 车紫河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惊诧道:“你还委身斡邻琉哈,难道是要再害她一遭吗?”又劝道,“你万不能如此!” 若水微微翘起唇角,只道:“怎么?她不如意,你却不高兴?” 车紫河无言起身,形容冷清地走到案上,取来那案上三物——美酒若水认得,只是不知下毒没有,天珠她也认得,当日其瑟也亲手结了一个挂在她颈上,后来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至于那枚金函……若水一番思索,却没什么头绪,只笑道:“阿姐这是……” “你既将你的天珠给了我,我也该回你一个。”车紫河道,“美酒要拿来与你对饮,至于这枚金函……”她眼中生出疼惜之色,“是一些药。” 若水当时就明白是什么药了。 她坐正了些,只道:“我还以为其瑟死了,这些腌臜东西也该尽绝了,不想还有……”目光深得古井一般,嫌恶道,“你要拿来对付我?” “不。”车紫河道,“我要把这些都交给你。”她目光依依望着若水,“我知道你不信我的心意,实在也是我骗多了人,不怪你,其实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的心思。是以叫人一早备了这个,但方才又想,若我也对你用这些手段,又与其瑟何异呢?将来只怕也是要死在你手上的……”她忽然一笑,将那金函往若水掌中一放,“只有这些,你拿去……或用或扔,只当把前尘往事一并忘了不……”她说到此处,亦有些动容,“其实,我虽不想斡邻琉哈得好处,但今时今日,却也能明白她些。你不愿留在我这里也好,毕竟,若来日我也有自顾不暇的一日,只怕也是……护不住你的。斡邻琉哈当日所作所为,却也当真是权衡利弊之后唯一的选择了。你不能理解,也报复了她,一来一往,恩怨两清。但你如今既不愿离了她,便再不要做第二次了……” “是啊。”若水握着那金函,半低着琥珀一样的眼眸,嘲弄道,“时移世易,做了国王就是不一样,你倒也能与她感同身受,乃至易地而处了。”又笑,“只可惜你们是一辈子的敌人。不然若做了朋友,合谋起来卖我,我是真真招架不住的。” 车紫河亦自嘲道:“我与你交心,却叫你看破了虚伪丑陋,可笑我还想与你要一个天长地久……实在叫你笑话了。” 若水将那金函收在袖中,起身道:“这有什么笑话的?”她一眨眼,活脱脱一股稚气,“我哪里就干净呢?不也是心里装了这个又装那个,其实比起斡邻琉哈,你在我心里还好几分呢……阿姐。” 第105章 车紫河凝目看了她许久,心中却百转千回,其实她明白了若水言外之意,情字后面就是欲字,她的有情便是有欲,而若水不愿承她的情,却愿受她的欲。 她也的确贪恋眼前这副身体。 车紫河伸出手去,若水便殷勤回应,任由她抚摸着自己的长发,指腹轻揉着颈,她的手带着微微的凉意,透着一种虚弱与静美,若水眼含清波地注视着她,只低声道:“兵马……要借我的。” 殿中寂冷覆上心头,车紫河最后流连过她颈上天珠,便神色苍茫地敛去眼中柔情,依依转过身去,华光顺着锦服倾泻在地,只留给若水一道冷清至极的背影。 她轻声道:“你去吧。” -------------------- 耶,谢谢大家 第126章 报丧 ============================== 若水在天明时方归,馆驿内烧枯的红烛只剩一滩如血,炉冷香残,若水懒怠着走到桌前,脚下几片碎陶,可见摔得可怜,桌上壶却没了。 若水抓着紫陶杯子到炉上找煎茶的铜壶,正找寻不见时,身后忽然覆来个昏惨惨的影子,她脚步还来不及挪,后颈却被一把按住,她着手去挡,又被反锁了双腕按在后腰,若水挣也不挣了,含混着哼了两声,却有一股热凑在颈边,蛇信一样搔弄,后腰处宝带被扯开,衣襟卷堆起,将那单褂袍子扭开,衣衫撕了半边,露出一把劲瘦的后腰。 若水连腰也塌了,低垂着眼道:“给我口……水。”含入口中的却只有两根手指,若水一口咬下去,只听得身后“嘶”的一声,若水从她怀里窜出来,就那么拖曳着衣衫,转过身道:“一夜不睡,就为了玩这个?” 说着便自己脱了袍子,只剩条绫罗单衫,对上琉哈阴沉沉的目光,不觉快意道:“公主,你好像要哭了,真难看。”她说着,又将眼一抬,想仔细瞧瞧她的变化,却撞上琉哈眼底一片深红惨淡,不禁心也慌了“怎么?变兔子了?”却见琉哈慢慢抬起手,若水颤着眼睫,瑟缩着躲,得到了却只是她那热血滚烫的掌心按在颈上:“你累了。”那手掌落下,只剩一道只影,“天还早,上床歇一歇吧。” 若水见她要走,却忽然道:“你不脱下我的衣裳来看看?” 琉哈脚下一滞,僵着身道:“雁雁,对不起。”若水只觉得糊涂又蹊跷,不知她又玩什么把戏,一时想不清楚,却又不愿示弱,只道:“我以身许国,你不该觉得与有荣焉?奇怪,公主,你教我的道理,怎么自己都不信守了?” 琉哈那身影又是一颤,半晌道:“雁雁,我只恨自己。” 若水脑中一白,见她要走,却拦住她道:“你见了什么人?那人又与你说了什么?” 琉哈低眼一合,大有哀莫大于心死的意思:“雁雁……” 若水却更是不信,她想琉哈必是知道了什么,不然绝露不出这种神情来,至于知道了什么也不难猜,只有一个答案最是清晰,不禁咬紧牙关,目光冷硬:“别对我露出这种表情,我恶心得厉害。”她宁肯要琉哈的嘲弄冷落羞辱折磨,却独独不肯受她的同情怜惜,“你好好做你的公主国王就是。” 琉哈一言未发,默默走出馆驿,是时东方欲曙雪域放晴,层城高阁皆是覆了新纱一样的红,镀了金光一样的辉煌。 唯独琉哈双眸苍青,神色却是一片晦暗。 若水一时来不及换衣裳,披了袍子出门,便捉来馆驿官员,问:“昨夜有人来过见那太师公主?”那馆驿官员听她说的是高台国话,衣裳也是高台服色,只讷讷答道:“国王御前的慕容大人过来了……” 若水冷冷一笑,松了那高台官员,卷着衣裳回身往屋里走,那官员见她神色冰冷,也不敢上前,只眼睁睁看她走入屋中,正欲离去时,便听得屋里一阵惊人巨响,吓得那官员落荒而逃。 若水踏过满地狼藉,拢起一盆火来,将身上衣衫袍子,里里外外脱了,往那火里一投,烧得化作一团灰烬。从身上摸得那金函与天珠,却到底没能扔进去,只取来昨晚的旧衣换上,在屋外远处躲藏着的人那颤颤巍巍的注视下,策马踏出了馆驿。她一路来到万象神宫前,却如何也进不去了,昨夜引她沿栈桥入内地一班守卫阻拦道:“使者请回吧,王上不见客。”若水冷笑道:“让慕容慈滚出来,我撕了她的嘴,剜了她的心,看看她那心是什么颜色,如此卖弄口舌是非。” “小菩萨。”楼台上,势至倚着盘龙柱,神色自若,只笑道,“你都长了几岁了,怎么还是不长进?骂人骂得也笨,可惜一副好唇舌,红的是红的 ,白的是白的 ,笨的是笨的,骂得人不痛不痒,有什么用?” 若水仰着头,攥着马鞭指天:“你下来,我剜了你的心出来,你就知道有没有用了!” 势至却抱着手臂,懒洋洋笑道:“我才不,我又打不过你,如何去送死?” “你既知是送死,又为何来惹我!”若水怒目圆睁,“叫车紫河出来!说是与我浓情蜜意,背地里却让你去害我!” “我哪里有害你。”势至无辜道,“我一夜方归,还要受此污名,真是阿弥陀佛,天可见怜。” “你与斡邻琉哈说了什么!” 势至得逞笑道:“你自己拿那事情激她惹她时不是自在快活吗?怎么如今又怕了?”又向下望道,“小菩萨,你得谢我才是,若非我叫那太师公主知道你前尘受苦,饱经辛酸 ,她又如何爱你怜你?只怕从今以后都要负疚着,对你百依百顺了……” “你究竟与她说了什么?” “我知道的都说了,我不知道的,就得你自己去说了。” 若水恼恨至极,见势就要冲将上去,却被几个守卫阻拦着,势至见状,只道:“小菩萨,你收敛些脾气吧,一大早动了火气,回头老得快呢。” “你看不到那一日了!”若水道,“你今日不死在我手里,我……” “你家太师公主还要借我国兵马,你要是杀了我,岂不坏事?”势至起身,向她一招手道,“趁早回去吧,国书签了,兵马领了,去成就大业,不比在这里要我的命强?再说你也要不到不是!” 若水恨恨道:“你要车紫河来见我!” “国王身体抱恙,若要相见,只待将来太师公主功成名就,小菩萨你信守诺言之时再见吧。”势至说罢,命守卫两列散开,自己冷冷向下望了一眼,转身离去。 那守卫见若水也不追赶也不叫骂,也不敢上前过问,眼见她失了魂魄一样,从马上翻身下来,也不管那马匹,握着马鞭便走,一路向万象神宫之前的日月两天尊宫走去,自日明天尊宫的红顶栈道,向月明天尊宫的白顶栈道走去,一路腾空凌云,寒气覆身,白顶栈道下,即是东方一片残雪覆盖的青色原野,这里地势极高,纵是暮春时节也依旧瑟瑟冷清,她一步一步向东而去,沿着记忆中走了无数遍的穷途循去。她曾有无数次沿着这条路出逃,哪怕知道追兵与猎手其实就在身后,就在冷眼旁观她的狼狈与固执,哪怕清楚被抓回去的下场残酷得无法承受,也不肯回头,只是一味地向东,按照她唯一记得的约定,只要往东,就会有人来接她回去…… “雁雁……” 琉哈怔怔地望着她,眼中尽是不忍之色。 若水抬起眼来见了她,嗫喏着苍白的唇,还未发作,一个踉跄却跌尽了她的怀里,只听得琉哈道:“你身上好冷……雁雁,我们回去。”说着便将她打横抱起在怀中,若水既不反抗,也不挣扎,失了气力般,就这么靠在她怀中。 “公主……”她借着山间雪色,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琉哈昨夜听了一夜的前尘往事,心肠俱碎,但那毕竟已是前尘往事,连伤心也是旧时伤心,眼泪也不能流了。何况势至所说,只是她被其瑟关押在红莲顶之前的故事,后来如何光景连势至也不知,只怕比她知道的更残忍。 她抱着若水,只低声道:“雁雁……你其实应该早些告诉我的。” 若水咬着唇角,涩然一笑:“然后呢?” “对不起。”琉哈终是清楚,纵然知道了,当时种种也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若水低垂眼帘:“不要同情我。”又道,“也别说对不起。”再道,“什么都不要说,带我回去,别说话……让我歇一歇。” 琉哈只道:“好,都听你的。” 于是一路抱她上了马,扶她在自己怀里,静静向馆驿而去。满原山色雪色,一朝天明日明,也都过眼云烟也似地掠去,什么都不甚清楚。琉哈望着身后苍烟古道,只想起昨夜势至的言语,她听到心神俱碎,骨血皆冷,却无力改变,甚至只能静静地听到最后,心死成灰一般,刀割火烧,也不会痛到那种地步—— “她被其瑟俘获后逃走过很多次,多得我们也记不清了,反正没有一次是成功的。但我还记得她最后一次逃走被其瑟抓回来的场景。那时其瑟带她去看了你送来的东西之后,她就疯了一样从窗子跳了出去,当场就摔伤了腿。其实从那一刻起其瑟就知道她在逃跑了,但她很想看看这个人还能跑去那里,就在她身后静静地跟着,看着她拖着腿伤,一路向东走……走到天都黑了,路也走尽了,她就站在那里哭,哭了很久……直到其瑟看见她脚上的镣铐深入骨肉,流出的血淹没了脚下的沙土,便将她捉到马上一路带回宫中。从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逃走过,所有人都以为她屈服于其瑟的折磨,或是失望于你的遗弃。总之……那段日子其瑟的心情很好,总能看见她带着她出入王宫,炫耀人前,万般手段折磨玩弄,而她就失了魂一般,既不出声,更不反抗,和一具木偶一般。直到……盂兰盆会后的一日,她在夜里用削尖的指甲割伤了其瑟的喉咙。那伤再深些,就足够剖开血筋,要了其瑟的命。但终究是没能功成。” 第106章 失败后的代价沉重而惨痛。 自从其瑟登基以来,似乎从未遭过这般的羞辱。没有人知道其瑟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惩罚这个胆大妄为的人,或许什么都用了。因为那一晚,整座万象神宫都能听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胆战心惊的惨叫。 “从那一天开始,其瑟便把她锁进了红莲殿中,四面窗皆用铁板钉死,不见一寸天光,也再不准任何人接近服侍,一切近身事宜都是其瑟自己处置,我便再也没能见到她,觉得她一定是死了。直到半年之后……便是卫实王领兵围攻万象神宫的当晚,她就提着其瑟头颅,浑身是血,一步一步走出红莲殿,在众人面前将其瑟的头扔下时,万象神宫外的乌鸦霎时齐齐哀鸣,血在她脚下漫成一滩。后来,见证过那一晚的人都管她叫……报丧鸟。” 琉哈停马驻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雁雁,到了。” -------------------- 谢谢大家,耶,送大家一把小刀 第127章 骓不逝兮·穷途篇 曲出 =============================================== “雁雁,到了。” 覆盖在她眼上的手落下,纳依慢慢睁开眼,方知自己是走入了一间帐中,待看清眼前之物时,不禁惊诧道:“这是……” 琉哈袍上血迹未清,寒露未散,只笑道:“新给你做的帐子。” 梁元和四年的仲夏,北朝斡邻部太师公主持可汗符节,亲统五帐军两万兵马,奉命征讨西方大邦高台国,自暮春进军一月后至阴山脚下,驻守阴山的曲出部扼守西去要道,五帐军遂安营阴山之东,与之交战。那曲出人最擅攀爬偷袭,前夜绕过峭壁,偷袭了一场五帐军营,这场偷袭虽失败了,纳依住的帐子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纳依随军所带之物不过几件衣裳鞋靴,余下皆是琉哈所赐,也不过是些金银,那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收拾时捡出来些烧不尽的,却也是狼藉得不能看了。 纳依依依望去,见帐中布置焕然一新,心头却提不起半分欢喜,只回头道:“公主……”她见琉哈脸颊还有厮杀时擦破的血痕,不禁心疼道,“不用亲自为我操这些心……你这么忙,哪一间帐子我都能住。” 琉哈却云淡风轻一笑:“你的事情哪里有将就的道理。”说罢边将她领了进去,挨着坐在床边,见纳依颈上系着的绿宝石,只道:“这东西……还贴身戴着。” 纳依也跟着摸了摸:“就这一个,怎么都丢不得。”又道,“幸亏戴着,不然就叫一把火烧了。” “这东西烧是烧不坏的。”琉哈眼中流转着宝石的光辉,“因为……” 纳依抬眸问:“因为什么?” 琉哈刚欲开口,却听帐外人道:“千户脱列哥奉命参见太师公主。” 琉哈整理神色:“进来。”纳依却已站起身,侍立在她身旁,待脱列哥进来之后行了个礼,脱列哥回以一颔首,便对琉哈道:“公主,曲出人不肯接受我们的招降。”纳依微微抬起眼帘,前夜偷袭之后,脱列哥奉命至曲出部招降,如今不利,看来五帐军势必要在此地与曲出人厮杀一番了。 琉哈并未发作,只道:“辛苦了。”脱列哥行了一礼,踌躇着,终开口道:“曲出人不过是给高台国放马牧羊的罪户贱民,也不知如何这样忠心他们那主子。”琉哈沉吟道:“先下去吧,让阿儿答过来见我。” 脱列哥奉命出帐,纳依方才挨到她面前,替她揉了揉肩膀,琉哈反握她的手腕,只笑道:“出来打多少回仗了,怎么这一次这么乖巧?叫人可怜死了?” 纳依挑了挑眉梢:“伺候你还不乐意,回头不理你你就知道厉害了。”眼中却始终无法展露出笑意,反而有些忧心忡忡,此次出征前,琉哈照例请萨满占卜,但结果并不如意,虽然琉哈以那老萨满与忽都勾结在结果上做了手脚为由,并不承认这卜算结果,但纳依私底下又问了察兀儿老人一番,结果却更是凶险,她如何能不担忧?但又不能扰乱琉哈之心,只一路强压着心中忧患,对琉哈万般依顺,不愿她半分不怿。 “曲出人……”纳依寻了个话头,“不听话。” “那就打。”琉哈道,“能用马刀解决的事情,便不算什么事情。” “方才脱列哥说,他们只是高台边境给高台人放马牧羊的罪民贱户?”纳依道,“这是怎么讲的?” 琉哈只道:“你的小脑瓜把书读去哪里了?”她话中并无嗔怪之意,纳依便央求道,“你教教我,让我知道就是了嘛……”琉哈将她揽在怀里,由她在自己腿上坐了,“高台国主姓周,这件事你还记得吗?”纳依颔首:“记得。因为他们的祖先受了梁国人的封,领了梁国皇室的姓氏。” “对。”琉哈道,“所以其瑟之前,高台王表上的历代国王都姓周,他们的国家在梁国的典籍中也不被称为国,而是高州。高台除皇族外还有五姓贵族,这些贵族就是当年在高州的梁人与高台国中贵族婚配生下来的后代,直到其瑟……” 纳依眼睫扑簌簌一眨:“我记得了,直到二十年前,其瑟杀了他哥哥,然后自己当了女王。废除了梁国赐予的姓氏与名号,改国号为高台,意为雪域之国,自封为光明佛母孔雀明王!” 琉哈笑着夸了她一句,便道:“翻越阴山就是不烟高原北部的西界檀水,另一条进入不烟高原的路则在布尔塞山之西的古道,是入高台的南部通道。曲出人其实是高台人的一支,因为祖上获罪,被发配到阴山脚下牧马放羊,因与海别人、溯叶人、别索人、梁人等互相往来,渐渐生出一族来,因他们改信了长生天,便不被信佛祖的高台国接纳,而中部草原上的人呢,也不接受这些高鼻子的西土人,他们无依无靠,便守在商队西进咽喉,以打劫商队为生。其瑟为王之后将曲出部人纳为国民,由他们镇守北方走廊,可惜其瑟登基不过十余年,曲出人被驱逐排挤却已有百年之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自然也不被高台国真正接纳。” 纳依一副了然之色:“怪不得脱列哥说他们是罪民。” “他说的倒也没错。”琉哈道,“其瑟虽强令国中贵族平民皆信奉佛法,但却对臣服部落表现出历来高台统治者都没有的宽容,其可见志不小。” 二人还未说完,阿儿答已在帐外求见,纳依亲去撩帘请她进来,阿儿答见她也在,不禁露出一二分玩味之色,匆匆扫了她一眼,便向琉哈行礼。 “这里没有外人,坐吧。纳依,去倒茶。”琉哈道。 纳依应了一声,走到炉边才发现冷壶里什么都没有,只好亲自去拿茶叶与牛乳来,生火烧炉子,一气呵成。 琉哈对阿儿答道道:“曲出人拒绝了脱列哥的招降。” 阿儿答闻言便冷笑:“这群不知死活的高台看门狗。” “我们偏要进他们的国门,只能把这些看门的狗杀了。”琉哈道,“只是他们的古列延很难攻破,强攻恐损伤过重,是以,我想你领青帐军的四千人,在阴山与他们交战,尽量拖住他们,而我与脱虎分南北两路,率骑兵轻装奔袭,绕过他们的工事,从后方合击。” 阿儿答兴奋不已:“好主意!” 纳依本来在倒茶,脑中徘徊着高台国的事情,被她这样一叫,惊得手里的铁钳掉了地,琉哈与阿儿答闻声看来,眼见纳依慌张拾起来,脸上颈上红透了一片。 阿儿答笑道:“公主,你这小军师忒笨手笨脚了些,依我看拎出去打一顿就好了。”纳依横了她一眼,阿儿答又托着脸颊笑道:“还瞪我?打两顿!” 琉哈低声问:“雁雁,没事吧?” 纳依摇了摇头,匆匆倒了茶,一杯奉与琉哈,一杯递给阿儿答,阿儿答接过茶来,歪着头道:“让我看看,怎么无精打采了?昨晚……你家公主没哄得你开怀?” 琉哈微微皱了皱眉,纳依却已透红着脸,掉过头向琉哈告状:“公主你看她!她不是好人!” 阿儿答喝了口茶:“那就是小孩子长大了在思春呢。”她看向琉哈,“你的小百灵鸟心要飞走了,你且不怕?” 琉哈看着纳依羞得满面无措,伸手轻把她揽到身后,对阿儿答玩味道:“阿儿答姐姐,苏姑娘这次留守后方,恐你帐中寂寞,要不还是把她接过来,就叫纳依去接如何?” “你可别,纵着这小孩子去和阿苏告状?”阿儿答连忙打住,赔笑道,“好了好了,好妹妹,姐姐不逗你了。”又对琉哈微嗔,“小孩子不能惯着,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了,将来就管不住了,心就飞走了。” 纳依躲到琉哈身后,冲她瞪了两眼,却听琉哈轻声道:“她的心飞不出我的手里……”一时心中只泛起热来,暗道,我的心一辈子都在公主心里…… 阿儿答调笑她两句,喝了茶,领了军令,便要去整顿兵马,临出帐时,却叫了纳依过去,纳依蹭了过去,随她只见阿儿答从怀里取出一条手帕来,上面绣着只的雁,纳依接过时,只听阿儿答道:“阿苏问我你的生辰,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生辰,只记得你是春天过去夏天到来的时候被琉哈带回来的,她就绣了条手绢给你。” 第107章 纳依眼中惊喜不已,阿儿答见她喜爱,只笑道:“所以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此时的草原还没有一个准确的历法,牧民只以四时节气,各色花开,河流涨落来大致确定时节年月。纳依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生下来的。” 阿儿答道:“我就说如此。她出身梁国,听说梁国人在意这个,人人都有什么……什么生辰八字?咱们草原上的孩子哪讲究这个。”又看纳依,“好好收着,弄坏了,回头我就和她告状,然后打烂你的小手。” 纳依白她一眼,抱怨道:“苏姐姐不在,你一打起仗来脾气就坏,不像公主,公主就不会和你一样。” 阿儿答悠悠看了一眼帐帘,低声道:“此番征战高台不同以往,这些日子你与公主相处时,多乖巧些,不要惹她生气。若她有坏脾气刻薄你的时候,一时伤你的心了,你也先忍一忍,留待日后仔细叫她补偿你。” 纳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记得。”又颇为郑重地道,“我一定不叫公主烦恼。”心中却想,公主哪里会这么对我。 阿儿答揉了揉她的发,一笑间转身离去,唯有长身在夕波红处渐行渐远。 纳依攥着手绢回到帐子里,琉哈只在案前端详斥候上报的地图,琢磨着行军的路线。她一贯认真起来时,纳依也不出声,要么在一旁静坐着,随时服侍她,要么就自己拿本书跟着看。如若不是在战事,这样好的光阴,只多说不出的柔情缱绻,可惜金戈铁马,什么柔情蜜意也都只能留待后来。纳依隐隐从阿儿答处听说了琉哈得罪人皇王的秘事,但阿儿答不愿多言,旁人更不能透露,纳依只能猜测是为琉哈拒绝人皇王将自己赐予卫实王子的命令,心中更是大为感动与负疚,立誓绝不辜负琉哈一片心意。 她想到有关卫实与其瑟这对姑侄的传闻,说那其瑟杀了自己亲哥哥一家,却独留下卫实一个活口,十数年教养,却又一朝动了杀心,一路追杀他到梁国幽州土地上去,偏叫自己救了,他不图报恩也就算了,竟然还要恩将仇报?更有没眼色的,竟觉得那卫实求娶她是抬举她,是她的造化福报…… 纳依想,放他们的狗屁去吧,那卫实王子有什么好,若不是一个王子名号,也就是个没眼色没能耐又自以为是的男人罢了,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要娶自己,半点自知之明没有,恩将仇报,黑心肝! 且他就是个王子又能怎样,天底下那么多国,就有那么多国王,更休说有多少公主王子了……他就是王子,那我的公主还是公主呢,同是一国之主的儿女,公主可比他高出多少来! 纳依想,我的心只能给公主,是半分也不能给他的。 他不行,普天之下不是公主的人,全都不行…… 她这样怔神想去,不觉案上灯烧得暗了许多,琉哈起身挑亮些,见纳依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向来是流光溢彩,顾盼生辉,此时却不知遐思什么,直勾勾一动不动,不禁好笑,轻轻敲了一下她的眉心:“魂儿呢?是不是飞了?” 纳依回过神来:“公主!” 琉哈只轻声在她耳畔道:“看来不把你这颗心关去笼子里,倒真的是如阿儿答所说,要飞走了呢。” -------------------- 耶,一万五算什么,我写完了。 纳依: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珍惜我最后不多的出场吧! 耶 谢谢大家 第128章 银珠 ============================== 纳依对上琉哈的目光中的笑意,慢慢摸到她的手臂,将头枕在她肩膀,细声道:“是你的,都是你的。”琉哈将她扶到怀里,由她躺在自己膝头,抚着她的鬓发,慢慢摸到耳根,流连她耳垂上米粒大小的银珠,纳依被她一摸,痒得缩在她怀里笑出来:“别,别摸……还没大长好呢。” 琉哈注视着那处的柔软,因嫁娶婚俗中一件不可或缺的聘礼便是耳坠,草原上的女孩子成年行礼之后便可以穿耳孔,她忽然想,原来那个在别索河畔被自己带回来的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如同鲜花一样绽放,雏鸟长成大雁一样能够高飞了:“疼吗?” “还行。”纳依低声道,“回回儿手艺好,像是被蚊子咬了一样,不过刚打好那几天有点疼,现在已经不疼了。” “嗯……”琉哈绕过那处耳孔,轻轻揉捏她的耳廓,“你还记得我要给你什么吗?” 纳依笑了笑:“当然记得。” “等这次仗打赢了,我就给你。”琉哈道,“在此之前,不要戴别人给的,好不好?” “嗯……”纳依贴在她怀里,摸着她腰间宝带上的刀鞘,“都听你的。” 二人温存不过片刻,脱虎即带着人过来,纳依只好坐在一旁听,却是为卫实王子所率军队已自南路西进,翻越布尔塞山进入不烟高原境内,此时正值夏季,山雪消融,水草丰美,正是开战的好时节,卫实又熟知进军路线,有他率领的一支军队西进,只待琉哈攻下曲出部,二人相会于不烟高原,届时既有向导,攻下高台便指日可待。 听到此处,纳依终是放下心来,古来用兵,向来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今五帐军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想来那萨满卜筮之言,也不能笃信。琉哈用过晚饭,便升帐议事,行过酒礼,布置军务,命阿儿答率部正面佯攻败退,自己亲率军队绕过曲出部夹击。 展眼已过了三更,琉哈只和衣在床上养躺了片刻,纳依以腿为枕,就这般静坐在床头,听着帐外鼓角阵阵,蝉声窃窃,她甚至能听到风吹过古列延旁的军旗猎猎,听到士卒牵出食槽旁的战马的脚步,听到呼啸的鞭声叱咤,听到天亮时铁骑翻越群山、马刀挥向敌人的厮杀,听到琉哈挥舞银缨长枪,血溅在她的衣袍上,她的心跳如同鼓声一样沉重而响亮,她的目光如同天神英武而光明…… 纳依慢慢合上眼,帐中只有两人平缓的喘息,越是大战厮杀生死以已,琉哈就越是平静,如同蛰伏的猛兽伺机而动。她知道胜利与荣光一定会属于她,她会沐浴着金光凯旋而归 ,无数热烈的目光都会落在她的肩头…… 催促的鼓角响彻在整个营地,床上合眼歇息的琉哈几乎在一瞬之间便恢复了精神,纳依为她取来披挂战甲,抚摸盔缨。 阿儿答的前军已然出发,琉哈整顿甲胄,已透过帘幕望到了帐外摇曳的营火,纳依的眼下泛着乌青,琉哈用指腹轻轻摸了摸,柔声道:“睡一觉我就回来了。”那纳依只笑:“我睁着眼睛等你回来。” “你的眼睛比翠雀花还美呢,被你注视永远都是我的福气。” 纳依抱住她,这样的分别,自她幼年时便上演了无数次,那时她只期待着她的凯旋,与众人一同祝贺她的胜利,但年岁见长,渐渐理解每一次生离背后都可能走向死别的深渊后,她的目光便不再那样殷切,那样热烈,那样期待……反而变得更加忧伤,更加不忍,更加恐惧。 琉哈摸了摸她的头,渐渐离开她的怀抱,因为分别是注定的,那么再长久的惜别也只是顷刻。她走向帐外,在漫天星河的照耀下,消失于欲曙的天光中。 纳依凝视着缓缓落下的帘幕,不安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她慢慢扶着椅子坐下,环顾着空空如也的寂冷军帐,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样的分别还要在她此后的生命上演无数次,无一不是摧人心肝。 一如察兀尔萨满的预言——福星的照耀与灾难的阴云一同笼罩她漫长的生命。 阿儿答在天明之际围攻曲出人的大营,且打且退,将曲出人引出古列延,鏖战在两军阵中。与此同时,琉哈所率轻骑急渡曲出部南部的河流,绕行至其部之后,与阿儿答夹击,曲出人腹背受敌,正午之时,已是满山尸骸军旗枕藉,曲出人被杀了大半,残部向西逃窜。 纳依面对着墙上地图,估算着琉哈的行军进程,高台国倚仗不烟高原的地势为屏障,在东部边界只有曲出部一处驻防,攻下曲出部,西进不烟高原便再无阻碍,只是……纳依望着西部空荡荡的版图,不烟即千里无人之意,在草原的传说中,长生天将一切恶毒与凄凉都流放到了那里,是以草原的铁骑甚少有穿越不烟高原进入雪域佛国的记载,没有人知道翻越过高原之后所面对的又该是怎样的景象……也许更凶恶,也许更危险,也许她们的分别还要再次上演。 回回儿端着饮食走入帐中,见纳依忧忡地坐在與图之下,身影忧惶而落寞,不禁心生一阵揪痛。她不明白那样风光而热烈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沉沉暮气,那个人占有了她的心,也带走了她的笑容…… “小答剌罕。”回回儿生出一抹笑容,“过来吃点东西吧。” 纳依慢慢转过身,向她招手:“回回儿!” 回回儿走过去,低头道:“你脸色好差,是没睡好没吗?”纳依揉了揉脸颊,笑道:“没有。”她拉着回回儿坐下,握着她的手,“我一直都要问你来着……我不是让你在阿苏姐姐那里吗?你怎么还是过来了?” 第108章 回回儿低声道:“后方没意思,你衣服都带走了,我没什么能给你洗的,苏姑娘又不让我给她洗衣服……” “除了洗衣服, 还可以做别的啊……” “我不想打铁了,胳膊会粗成碗大。” “你可以去玩啊……” “打仗呢,而且我从来不会玩。” “那看看书……” “我不认识字。” “那织羊毛毯子……” 回回儿看向她,眼睛黑亮:“小答剌罕,我只想陪着你。” 纳依忍不住笑道:“可我还有公主啊。” 回回儿头更低了。 纳依噗嗤一笑,按着她的肩膀晃了晃:“你怎么丢了魂一样啊,我骗你的,我有公主,也要你这个好朋友的……你快快笑一笑,笑一笑嘛。” 回回儿勉强憋出一抹笑,却是心酸至极。 “这里太危险了。”纳依恢复了平静的面容道,“过两天就要再次向西进军,不烟高原冰雪覆盖,其瑟更是让人闻风丧胆,战争只怕会更艰苦,你还是回到后面去照顾阿苏姐姐吧,入了夏不知道她身体好不好,有没有生病……” “苏姑娘的生命很顽强,像是纯净湖水一样柔弱却不断绝,她不需要人照顾和怜悯……需要人照顾的人是你,小答剌罕,既然那么危险,难道你不怕吗?” 纳依听得一怔,只攥着衣衫,喃喃道:“其实我怕死了。” “那我们一起去后方吧,你不是也很想见苏姑娘吗?太师公主打仗根本不需要什么军师,南方汉人有那么多军师,结果一人一个嘴,说得自己只会打败仗。” “可有公主在,我就不怕。”纳依再度生出笑容,道,“出征的战士都有家人在等待,她一个人上战场,不能没有人等着。我既然成为了她的战士,又哪有离开的道理。” “太师公主是草原的战神,她战无不胜,永远也不会恐惧战争,所以她的一生一定都会在战争中度过,除非死亡结束这一切,否则战争就不会停止,你就要为她提心吊胆一辈子……”回回儿忽然强硬了几分,“她有什么理由要你一直等?” 纳依怔怔的,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知道回回儿的担忧,因为那也正是她担忧的一切,至死方休的战争,只有死亡可以结束这一切。但死亡是她无法面对的,可死亡没有降临,战争就不会停止,她就要再次等上无数次……她想,也许那赞歌中迎接丈夫的东鹿公主,也是因为厌倦于等待而离去的,爱慕一个英勇的战士,甚至只是作为战士的亲人或爱人,承受的痛苦只会比战场上承受的伤痛更多。 她忽然怅惘地问:“为什么不能停止战争呢?” 回回儿想了想,只道:“因为草原上的一切都是有限的,城池,土地,牛羊,甚至连阳光的笼罩,能够生长的牧草和灌溉的河流都是有限的,可人的野心是无限的,一个人想要更多的牛羊没有错,一个国王想要更多的领土也没有错。” “可一旦发动战争,无辜的人总是最先死去。”纳依喟叹道。 失去亲人,失去爱人,杀戮,复仇,永不停歇……失败者死去或沦为奴隶,胜利者则要面临下一次战争,没有人永远胜利,但永远都有人因战争而死,而死亡的降临,无论是谁都无法承受。她不能理解人皇王的征服,也不能理解琉哈的野心,她从来没有想要更多,她已经渐渐厌倦于战争。 黄昏之时,帐外忽然响起琴鼓,原本还是合着沉沉暮气枯坐的纳依听到凯旋的乐音,立即飞奔出帐,在回回儿还来不及看清的目光里跑到了外面。只见军旗之下,阿儿答半身是血,率军回归,俨然经历了一场厮杀。 纳依左顾右望,却没能在人群中看见那个身影,她急不可耐地从欢呼的人群中穿过,心跳如惊雷一般在胸腔作响,她几乎是扑倒在阿儿答的马前,好在阿儿答及时看见了她,对上她苍白的神情,语气也严肃了许多:“怎么了?” 纳依抬眸望她:“姐姐,公主呢?” 阿儿答亦感到错愕:“公主没回来?” -------------------- 耶!回来了! 旅游好开心,不思更新 第129章 香奁 ============================== 阿儿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朗声道:“公主在后面节制军队,不多时就回来。”说罢翻身下马,领着部将与纳依进了大帐。纳依取来袍子,让奴隶给阿儿答卸了盔甲,裹上袍子防风,旋即又问:“姐姐,公主……” 阿儿答喝了口热酒,方才挥退部将,正色道:“公主真的没回来?” 纳依摇了摇头,心中更是不安:“不是打胜仗了吗?” 阿儿答放下酒杯,思忖道:“公主与我合力攻下曲出部后,便命我带着俘虏率军回营,照理说她的轻骑应当先到才是,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纳依咬紧唇角:“是不是……” 阿儿答闻言看向她,被她苍白的脸色惊到,忙起身安慰道:“想什么呢,大约是整顿军队,路上耽搁了。”她拍了拍纳依的肩膀,“公主回来晚了怕什么,那么多俘虏军队敌人呢,耽搁些也是常有的事情,这么多年早该习惯了不是。” 纳依垂着头,半晌只默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阿儿答紧了紧袍带,抹了抹脸上手上的血:“这群高台人的放马奴隶,打起仗来和饿狼一样。”忽然摸到脸颊上一处伤,“嘶”地叫了一声,扳过纳依的肩膀,“给我瞧瞧,这儿弄得怎样?回头要是破了相,你苏姐姐就要哭死了。” 纳依怔怔看过去,只道:“还好……”说着便又是一副愁容,透过重重帘幕看向远方。 阿儿答端详着,拎着衣裳坐在胡床上:“这趟出来你就不对劲,成日里就是心事重重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纳依微微抬起眼帘,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阿儿答目光如炬,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金光一样闪烁着,似有洞穿人心的力量,叫纳依没来由的心虚。然而阿儿答到底只是一笑,便站起身,“没有便没有吧,等着她回来就是。” “公主真的没事吗?”纳依再度问。 “有没有事,你都得等。”阿儿答按了按她的肩,“宽心吧。” 纳依合上眼,扶着床坐下。她盯着桌子上的一簇灯火,就这般静坐沉思,阿儿答在帐门处回望,望着那簇摇曳的灯火将这个孩子的面容照亮,她忽然想到琉哈与人皇王那个赌约一般的分裂之夜,那金顶大帐之中的灯火也是这般以一种濒死的姿态燃烧着,她想,这个孩子被琉哈养大了,养得性情才能也像极了琉哈,但也许长生天不作美,她的心却与琉哈生在了两条歧途误路,如果不肯妥协,便只能背道而驰,如果想要相聚,总要有一个人先放弃自己的志向与意趣。 琉哈为了她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光与胜利,她为了琉哈放弃了全部生路,将性命、情感、乃至漫长而充满了未知的定数的生命全部倾注在了琉哈身上。这样热烈的感情,仿佛朝阳在东方铺染的大红霞光,又仿佛是长夜暮色下的篝火,在草原的天,在那混着水草泥土的青涩与牲畜留下的腥臊的土地上,再没有任何一种存在是比人的感情还要强烈的。 但阿儿答也开始感到不安,正如天心的明月,盈满到了极致就会残缺,正如枝头的春花,绽放到了最美便会凋零,她唯恐她们那蔓延滋生的爱情,也会在到达极致的强烈之后,堕入无限的虚空,生怕须臾就是巨变…… 夜色笼上仲夏荒凉的土地,河水幽咽而悱恻,伴着俘虏的哀声涕泣与伤兵的呻吟叫痛,如同一首苍凉的古调萦绕在营中。纳依在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等待中,终于感受到了一种无比的孤独与空虚,她的生命里皆是琉哈的踪迹,如果失去了琉哈便失去了一切,甚至等待都再无意义。她终于等不下去,攥着马鞭跑出了大帐,牵来战马,在众人惊疑错愕的目光中挥鞭叱马,掠过寒夜更露,向着茫茫未知的暗夜行去。她出了大营,一路只是向西,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营地早已化作虚无的光芒,什么也看不清了,而前路更是无光照耀的黑暗,留给她的只是满眼虚凉。她就这样无措地在山原上徘徊,任由夜风在耳畔拂过。 忽然,西方的尽头骤然生出一大片火光,流星一样划过昏暗的长夜,如同暗自幕布上跳跃的火花。纳依的目光也渐渐被这灯火充盈,她驾着马一路向大营后退,且退且住,直到靠近营地时,营中人也听到了声响,纷纷出帐来看,不知什么人忽然叫了一声:“是金帐军旗!”此起彼伏的欢呼立即响彻:“是公主回来了!”“公主凯旋回来了!”“五帐军赢了!”“我们赢了!”纳依却恍然如隔世一般,从马上失魂落魄地下来,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慢慢走回了大帐。阿儿答迎接到了凯旋而归的琉哈,在她身上闻到了浓重的血气与森然的寒气,夜色下琉哈的眼眸亮得惊人。 第109章 “公主。” 琉哈摘下头盔,盔缨浸透了血,黏腻地贴在盔身银鹰的眼上。 “阿儿答姐姐。” 阿儿答道:“纳依还在等你。”琉哈的目光透过重重人群,落在那寂静如斯的军帐:“我知道。” 帐帘被掀起的一瞬,夜风灌满了纳依的衣袍,她静静地站起身,注视着琉哈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雁雁……”琉哈的笑容明亮如月,纳依看见帐外的土地上落满了银色的清辉。她咬下唇角的软肉,再也忍不住扑上去,跪坐在琉哈脚下,紧紧抱着她:“公主……”琉哈忙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我回来晚了,对不起。”纳依摇了摇头:“回来……就好。” 琉哈总觉得今夜的她与以往不同,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泛着哀伤的颜色,让人怜惜不已。琉哈忙取出腰上挂着的布兜,从里面翻出一枚手掌长的木头匣子,纳依呆呆地看了看,不解地问:“这是……” “曲出人打劫了一支西域商队,我听说那里面有一块紫檀木的首饰妆奁,抢回来给你的,因此耽误了些脚程。”纳依凝视着那枚木匣,攥着琉哈的衣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琉哈少见她哭得如此狼狈,一时也慌了神,忙放下匣子,想替她擦一擦,身上除了土就是血,还不如不擦,只好用手给她抹了抹,“别哭……你一哭,我的心都跟着苦。”纳依却更加嚎啕大哭起来,等待的煎熬宛如一场凌迟,“我不要什么匣子,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早些回来,早早地救回来……” 琉哈终于了悟,心疼道:“我让你等久了……雁雁,对不起。” “没有……没有很久,没有……”纳依摇了摇头,“我……我什么都不要,什么……什么都……统统都不要……” “对不起……”琉哈揽着她的头,轻轻地拍了拍,“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当阿儿答得知琉哈入夜方归,竟是率军追击携财逃窜的曲出首领的儿子时,也不免责怪道:“什么人,值得您亲自去?”琉哈默默喝了口茶,一旁的纳依摸着怀里的妆奁,阿儿答见状,只道,“就为这一个木头匣子?” “妆奁。”纳依低声道。 “什么装不装连不连的。”阿儿答冷哼一声,“我看回头就把你装进去。” 琉哈见状,只道:“好了,此番是我不好。” “就是……”纳依又低声道。 阿儿答叹息一声:“好在曲出人溃不成军,打一打就散了。万一是诱敌深入……我也知道他们就是敢耍阴招,这点子伎俩也骗不过公主,可如今大敌当前,前狼后虎,今非昔比,您到底也要谨慎些……再怎么,也不该叫她等得哭起来不是?”阿儿答扭了一下纳依的头,“瞅瞅,眼睛还和核桃一样大呢,什么好孩子为您哭成这样。” 琉哈只怕从未遭过如此的数落,纳依见状,忙道:“是我自己不好,下次不哭了……” 阿儿答扶着额头叹息。 “直接撞死在这个匣子上。” 琉哈愕然看向她:“雁雁……” 纳依忍着笑看向阿儿答:“好不好?” 阿儿答什么气也没了,叫苦连天出了帐子,琉哈也不禁一笑,揽着纳依道:“除了苏姑娘,也就你治得住她。” 纳依放下妆奁,对上琉哈的目光,低声道:“公主……我是说真的,下次不要再为我犯险了。这些东西,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你这一次真奇怪。”琉哈笑道,“我追击敌人,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怎么这回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纳依只道:“你答不答应……” “好好好。”琉哈看着她眼下的乌青与眼中的红,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道,“都答应你,好不好?” 纳依这才松了口,点头道:“那就好。”她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落地,精神的疲倦慢慢侵略到了身体,眼下的青越来越重,整个人就这么合着眼,抱着那枚匣子睡在了琉哈怀里。琉哈拍了拍她,在人渐渐睡熟之后,起身将人抱到了床上,又在床头看了许久方才离去。 ———————————————— 大帐内,琉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脱虎,冷冷道:“起身吧。”脱虎却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公主……请您杀了我吧。” “脱虎哥哥。”琉哈轻叹道,“这话你该去对通古二叔说,不该对我说。” 脱虎脸色发青,又是重重一磕头:“是我中了曲出人的计,忘了穷寇莫追的道理,好在公主及时赶到,方才救了我的性命……请您依军法处置,我绝无怨言!”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琉哈道,“若依军法,你担当得起,我却不想把屠刀落在自家同胞身上。”琉哈坐在帅案前,目光冷然,只道,“说吧,到底为什么要去追曲出首领的妻子儿女?” “属下一时冲动,想捉来……捉来问清楚曲出人的粮井所在,不想却险些被曲出残部合围。” “粮井?” “是,曲出人有掘井贮粮的习惯,属下是想,把这些军粮问出来,好充作军资。没想到受伤的老虎反扑过来咬人……” “军中粮草此时还算充沛,就是要做补给,也不该如此冲动,我把你带出来,难道要把一副尸骨还给二叔吗?” “是……”脱虎自知此次不但是琉哈领兵来救,更是为自己担了责,顿时更是羞愧难当,“实在是……是属下思虑不周。但……如今虽是夏季,水草丰沛,可一旦过了秋天入了冬,打到高台境内,粮草便要紧缺了,如今汗庭指望不上了,是以,属下才想……” “不必入冬,秋天到来之际,我就能打赢这场仗。”琉哈目光如炬,想到这场毫无退路的仗,神情更加冷如坚冰,“哪怕没有汗庭的粮草与补给,没有任何支援与退路,我一样能赢。”只有赢得这场胜利,她才能反抗父汗的统治,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实力,才能保护纳依。她要用这场胜利换取自由与荣光,让自己不再受任何人的支配……“自己去领二十军棍,对外只说是我罚你帐中失仪,昨夜的事情,今后再不要提了。” 脱虎自然领受,忙叩头谢恩,兀自出帐受罚。 -------------------- 耶,谢谢大家 第130章 雪域 ============================== “妆奁……”纳依拨开木匣的金锁,指腹在奁中内里的金箔上轻轻地抚摸,她责怪琉哈不该为这些东西以身涉险,可真正得到琉哈的礼物时,心中还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回回儿打水进来,纳依听到动静慌忙地拿毯子盖住,看见是她方才松了口气,将檀木妆奁捧在手里,笑道:“你看……” 回回儿淡淡看了一眼:“小答剌罕,你对一个镶宝石的匣子眉来眼去的做什么? ” “这是妆奁。”纳依笑道,“是……用来装首饰的。” “你的首饰都在前次曲出人偷袭的时候烧光了,你现在浑身上下只有脖子上的宝石了。” “打胜仗之后公主还会给我的。”纳依不以为意,“给我很多……还会给我一副耳坠,把这个匣子装得满满的。” 回回儿意味深长低看了她许久,忽然走到她面前:“你头发乱了,我给你梳一梳。”纳依自然欢喜,连忙给她让了地方,继续摆弄着匣子,听身后回回儿说:“小答剌罕,你最近听没听到有人说一些话。” 纳依道:“什么话?” 回回儿顿了顿,黑亮的眼眨也不眨:“听说是为太师公主追击曲出部首领的妻子折损了不少兵马的事情。” “追击敌军就是容易遭到敌人的反抗。”纳依垂眸道,“这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 “但是听说,公主似乎不是为了将他们赶尽杀绝,而是为了从他们手里抢什么东西,才去追击的,听说连几位王子郡主们也觉得不大妥当呢。” 纳依低头看向手中的妆奁,抚摸的手停了,一向清明通透的眼,忽然暗淡了些:“哦……我也听说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去了就不要提了,反正赢了就好。” “是啊。”回回儿将她的发辫拿细绳缠上,“我倒不太懂行军打仗的事情,不过感觉这次的仗好像不大容易赢呢,不然那些王子长官们怎么都怪忧心忡忡的,我想,管他容易还是不易,太师公主二十年战无不胜,就是有些波折,也不会有大妨碍。” 纳依点了点头:“嗯……”心中却生出忧愁之意来,目光落在那副妆奁上,暗想,我也不该再叫公主为我冒这些险,我绝不能再成为她的负累……回回儿绑好她的头发,颇有些欣赏的意味打量上去,低声说:“你的头发都长长了这么多,摸起来像丝绸一样,好漂亮。” 纳依羞涩一笑:“啊呀……别人这样就算了,你怎么也拿这些话哄我。” 回回儿坐在她身旁,抱着膝盖,低声道:“我说真的。” 纳依摸了摸头发,倚在她肩头,手指勾着回回儿腰间革带上点银扣,“回回儿……” 第110章 “我在呢,小答剌罕。” 纳依笑了笑,学着她讲:“我在呢,小答剌罕。” 回回儿呆呆地问:“你学我说话做什么呢?” 纳依亦道:“你学我说话做什么呢?” 回回儿脸一红:“你只会消遣我……” 纳依忍俊不禁:“你只会……消遣我……”说着再忍不住,抱着她的肩膀笑起来,“你好不禁逗哦,像兔子一样。” “那小答剌罕你喜欢兔子吗?” “我喜欢吃兔头。”纳依比划了一下,“一口一个。” 回回儿故作惊恐地抱住头,又逗得纳依一笑,回回儿看向地上的木匣子:“小心别踩到你的匣子……”纳依看了一眼,不想再面对那妆奁背后的流言,“你帮我收着吧。” “我要是弄丢了……”回回儿伸手摸了摸,“你不会哭吗?” “我会啊,我还会把眼睛哭成兔子的红眼呢!”纳依摆了摆手,“帮我收着吧,我又没什么首饰装,别再叫人烧了。” 回回儿握着木匣,颔首道:“好吧。” 纳依握着她的手,摸到她指腹常年洗洗涮涮或是打铁做活而结出的茧,回回儿看着自己那粗短萝卜一样的手被她那双指节匀称的手握着,有些羞耻地说:“你别看,我的手不好看。”纳依竖起手,露出因为常年拉弓而有些变得弯曲的手指:“我的也是啊。” 回回儿摇了摇头:“你的手好看的。”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纳依叹了口气,回身躺在地毯上,“你的脾气怎么这么好……” “因为你是个好人。”回回儿低着头,用余光静静地看着她,将她的美丽深深映入眼中一般,“小答剌罕,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真的吗?” “真的。” “真的真的吗?” “真的真的。” 纳依枕着手臂,倦倦地咕哝了两声,回回儿听得不大真切,但还是听到了一些,是她在叫公主……回回儿的心陷入空茫的无助与无奈中,只敢无声地问,可为什么你只记得太师公主呢? 攻克曲出部后,五帐军收拢曲出降部约两千的兵员,将其余老幼妇孺押往后方为奴为质,在原地整顿两日后,开拔向西,翻越阴山,进入了莽莽高原的雪域佛国,这个在此前的草原战争中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地方。传说只有在一百年前,高州的首领向梁国求娶了一位公主,那支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走了一年,为高州带去了中原的典籍与工匠,打通了中原与高台的通道。然而物是人非,梁国早已不复当日煊赫,而高台却俨然成了雪域高原的国主,而那位和亲公主的玉像,也在其瑟王重建信仰与尊奉的战争中,被摧倒流放,最终埋葬在了国土边境的一处荒凉河谷。 “所以……这里才被叫做公主坟?”纳依按了按发胀的眼,四下观望裸露河滩,“坟在哪里?”卫实王子部下的向导曲律指了指河床,“大约就是在这里。” 纳依展眼望去,依旧只余一片坚冰峭壁,深谷幽壑,干涸的河床遍布裸露的大小荒石,苍天万里,连一片云都没有,唯有远处峭壁之间矗立着一座寒气缭绕的雪山最是明晰,只摇头道:“你们只会拿传说来骗人,传说我听多了,就知道不可信。这个故事,中原的典籍上也有,叫什么昭君出塞。结果你们这里也有,只是公主换成了什么……玉圣公主?昭君是谁我不知道,玉圣公主是谁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些女人要不是傻子,怎么甘愿不远万里嫁到这异国他乡来?” 曲律无奈笑了笑:“她们哪有说甘愿或是不愿的机会呢?” 纳依也不再听,只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沙尘,忽然感觉口鼻中湿漉漉的,一摸又是些鲜红的血,艳红颜色映入眼帘,刺目得脑中的鼓胀愈发严重,只好拿袖子抹了抹,口中絮絮骂到:“什么鬼地方……” “卫实王子给太师公主送了不少红花,叫人泡点水喝一喝。”曲律道,“小军师这个样子,可打不到梵女城去啊。” “打不到就让你家王子一辈子在外面流浪吧。”纳依冷哼一声,便径自往帐中去,守在帐外的亲兵护卫见她来了,只道,“公主正在帐中与高台王子议事,小军师要进去需要通传。”那卫实王子在高台西境与琉哈相会之后,纳依便着意回避,她一听卫实在,便摇了摇头:“不用了。”又问,“我记得上午守在这里的还不是你们两个,怎么护卫打帐的值轮得这样勤?”其中一人答:“近来军中病得多,公主便命一日四班护卫轮值,我们只守帐到黄昏,夜里还有两班来换。”另一人道:“听说连脱虎王子都病了。” 纳依按了按眉角:“知道了。” 她在帐外等候,大约也能听得里面在讲些什么,高台素用中原梁人的言语文字,琉哈对此亦是精通,二人交谈,自是连通事也不必用了。纳依驻足听了一阵子,在帐中身影摇晃之际躲到后面,目睹卫实率亲卫离去后,方才一溜烟窜到琉哈帐子里。 琉哈送走卫实,转身入帐,便看见她,不禁笑道:“怎么凭空变出个人来?” 纳依笑了笑:“想你了,就飞过来了。” “哦?用飞的?” 纳依晃了晃手臂,比划道:“飞得快极了。” 琉哈又是一笑,与她共坐在案前,纳依见她依旧是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的模样,想到进入高原之后连阿儿答都颇为不适,自己更是流不尽口鼻的血,常常头昏脑涨,琉哈却一如往昔,丝毫不受影响一般,也不禁感慨,难道公主真的是天神降世…… “脸色怎么这么差?”琉哈看见她领口滴落的血迹,“又流血了?” 纳依按了按鼻子:“没事。比刚上来时好多了。” 自进入高台,许多在草原上杀伐利落的士兵也因气候的缘故体虚力弱,琉哈想到这里,不禁神色黯然道:“是我不好。” “兵贵神速,不容耽搁。”纳依道,“我过些日子就好了,这鬼地方,我还能死在这里不成。” “你的命谁也带不走。”琉哈目光深沉,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方才卫实过来,与我商讨攻打旋赐城之事。” “旋赐城?” “没错。”琉哈牵着她的手,共坐案前,“高台国除国王所在的梵女城都之外,另有五座由五姓贵族驻守的要塞,西部的旋赐、肋柱,南部的常施,东部的密匿、具螺。” 纳依皱了皱眉头:“什么奇怪的城池。”又问,“有没有试过说服他们来投降?” 琉哈笑了笑,轻声道:“旋赐城由曲氏镇守,城主曲文鞠是个很难缠的人。而且……他的儿女都在梵女城为质,他不敢投降。” “为质?” “如今的五城城主皆是受其瑟恩惠提拔起来的,相应的,其瑟也要走了他们无人的儿女在王宫中为仆从侍应,说是为仆,实是为质。” 纳依不禁感慨:“好狠毒的手段。” -------------------- 本周结束了,谢谢大家 第131章 旋赐 ============================== “所以,曲文鞠非但不会投降,只怕还要为了他的儿女,与我们决一死战啊。” 纳依只无畏道:“那就打,难道我们还怕他不成。” “我的雁雁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琉哈轻声道,“有雁雁在,我也什么都不怕。” 自高台边境至旋赐城,沿戈壁行进十日,白日进军入夜休整,在卫实王子所率部众的指引下,五帐军终至旋赐城外三十里驻营。 这是纳依第一次目睹雪域的高城。 旋赐城依山垒砌,城高十数丈,四面十二道门,城上垒筑数座石堡,那筑城的石砖皆是赤色,远望仿佛一座火色山城在湛蓝高天下燃烧,高耸的城楼上遍竖孔雀王旗与曲氏族旗,掩映在绵延起伏的群山之间,如同飘荡的青色云霰。纳依策马上到一处高岗,握着珊瑚马鞭,以手遮额,在日落月升之际的暧暧黄昏下,将这座巍峨高城的轮廓尽数映入眼中。这荒凉雪域的峨峨边城,与她在坦荡草原上所见的洁白毡房、或是记忆里遥远江南的青砖黛瓦皆不相同,她从未见过这样高得齐天的城池,铅色阴云般的昏暗渐渐覆盖在山原,压得她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来自万象神宫使者在一个月前就来到了旋赐城,面见了旋赐城主曲文鞠,交代了国王其瑟的命令。 那使者复姓慕容,单名一个信字,高台名琉璃光,乃是常施城城主慕容符之女,因其色容尤美,心智过人,被其母送入万象神宫为质后,很快脱颖而出,成为其瑟女王的近臣,后又为其瑟拜为国师。 曲文鞠所据旋赐城,乃高台在东部边境的要塞,是以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连屯粮的窖井也多过其他城池。若要死守,纵是五帐军也难以攻破。 但慕容信带来王庭的第一道命令,却出乎曲文鞠的意料。他凝视着慕容信双颊的花钿,那金箔云母的粲然,一如闪烁在她眼中的明亮光辉。曲文鞠只得口称遵命,依令行事。慕容信奉命一同留守旋赐城,登上石堡的垛墙时,只见远处车帐如云,战马如雨,连营被野,烟火盖天。这传闻中来自东部草原的浑身腥膻气的牧羊放马之徒,却杀得中原梁国退避江南,杀穿了整个草原来染指雪域,对于这群骑马挥刀的敌人,那时的高台国并不熟知,一如五帐军此前也从未与这些好吃牦牛与羚羊肉的西域佛国有过交锋。五十年前支配草原与西域的中原霸主已然凋如落日,自人皇王在三河源头起兵反抗来草原上减丁的梁国边军、其瑟女王推倒玉圣公主的神像开始,一切都在摧毁,一切都在重建,战争的烈火绵延到了雪域,只有胜负分晓可以重归安宁。 第111章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了这群东部草原人的威势。在草原战争还停留在骑兵冲刺砍杀的年代,战马根本无法上去城墙,鏖战自琉哈誓师之后下令攻城开始,一直打到日落黄昏,愁云惨淡,太阳星西落,太阴星东升,一夜血雾寒光,眼见东方又是天曙,却是久攻不下,琉哈遂命鸣金收兵,一场恶战方才告终。 纳依行走在哀声遍地的伤兵营中,所见的不是血稠如浆,便是残肢纵横,腥臭冲上口鼻,不知哪里挤出脓血的动静,伴着那人惨叫哀嚎,震得她脚步一软,险些站不稳。纳依再忍不住,转身离去之际,就失魂一般走回了帐前,脱虎正精赤着半身绑缠伤口,见她过来,却只笑道:“小纳依,公主等你呢。”纳依点了点头,又问:“脱虎王子,你的伤要紧吗?”“这有什么要紧的。”脱虎笑道,“擦破了些皮而已。”纳依又点了点头,直奔琉哈大帐而去。此时琉哈正与众将商议攻城之策,听纳依在帐外请见,准她入内后,只见左列阿儿答等皆面露难色,右列索洛尔等侧目纷纷,纳依无视了索洛尔等人,直接向琉哈行礼,随即坐在了琉哈之下。 昨日一昼夜的攻城,令琉哈不得不重新审视斡邻部此前在草原杀伐中总结出的战略。 纳依在一旁静静地听。 “战马跃不上城墙,当年打梁国的时候大汗就有了主意。”脱列哥道,“叫他们填土堆城,只要咱们的马上得了他们的城墙,这些高台人就只有伸着脖子等咱们砍的份儿了。” “梁国的城墙并没有这么高。”阿儿答道,“而且填土堆城的法子,大汗也只在当初攻打梁国边境的小城才用过,后来打幽州的时候,是将幽州军与神机军引出城中设计埋伏射死了周定才打下来的。旋赐城的城墙又高又厚极难攻破,而且这里不比梁国边境,取土也十分困难。” 纳依听得梁国二字,蓦地神色一暗。琉哈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问:“纳依,你可有什么想法吗?” 纳依抬眸,沉默了片刻,只轻声道:“公输般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 在场众将也是不解,唯有琉哈懂得了她的意思,因为琉哈善用中原工匠的缘故,五帐军此时已在军中具备了一些仿造中原所造的攻城器械,诸如云梯、投石机、弩机等。但此前在面对中部草原海别人的红林城时还未发挥太大的作用,因而并不为军中所重。 琉哈默然片刻,并未采纳纳依之言。纳依自然有些惊诧,但并未发作。 后来还是阿儿答道:“那就像咱们打曲出人时,一面佯攻将他们引出来,一面绕到后方夹击。”这是人皇王当年征伐与琉哈后来率军征讨时常用的战略,也得到了众将的认可。 众人散去,纳依在鱼贯而出的人群中慢慢站起身,缓缓抬起头与琉哈对视,在最后一人离开大帐,主帐大门落下时,琉哈已然走到了纳依面前。 “公主?”纳依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用那些攻城器械呢?难道你也觉得中原的工匠打造的都是无用的东西?” 琉哈摇了摇头,将她按回在座上,抚摸着她的头:“不是我不想用,而是那些东西…如今都用不了。” 纳依愕然:“用不了?” 琉哈颔首道:“我们在中都制造的那一批攻城器械,到如今已过了很多年了,很多都已年久失修,根本用不了。” “那让工匠抓紧再造呢?” “来不及了。”琉哈叹息,“这里取材困难,造起来也颇废功夫。且我们远道而来,粮草不济,一旦战争旷日持久,对我们实在不利。” 纳依自然清楚个中利害,只好道:“已经过了几个月了,汗庭怎么还没送粮草物资过来?” 琉哈目光一暗,自知无法对她言明自己于父亲的那一场决裂,只得用谎言来隐瞒:“这里去汗庭实在太远了,再等等就好了,只是没等到的时候,还是要紧张些。” 纳依一抬头,瞥见琉哈眼底的乌青,她追随琉哈这些年,从未见过有什么战事将她煎熬如此。而当纳依注视她的双眼时,竟在她眼中见到一种极力压抑的暴戾,仿佛被重重冰封的一团幽火。 原来她也深为此感到疲倦……纳依心中暗想,战争轻易带走了人的笑容,又为人带来了什么呢? 她有些失神地叹息。 当夜本已部署了第二场攻城战,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雪茫茫然降临,将整座军营都笼罩在清寒之中,急汹汹的大雪阻碍了进军路程,连篝火也压灭了大半。巴雅尔等几个军官凑在辕门骂个不休:“这鬼地方究竟是个什么天气?晌午还是大日头,这时又下起雪来!”说着便连打了几个喷嚏,接来奴隶递过的棉袍,“真是要了人的命。” “咱们到底为什么要打高台人?”怯失亦牢骚道,“打梁国人是因为梁国人往草原上减丁,打海别人是为了一统草原,那千里迢迢过来打高台人是为了什么?卫实和他姑妈的事情,是他们高台国的家务事,其瑟又没主动来招惹咱们,打下这地方不是雪山就是戈壁,放不了羊跑不了马的,白赔这么多弟兄性命。” “你们难道没听说……”索洛尔忽然压低了声音,“公主得罪了大汗,才被发配来这里攻打高台的?” 众人皆是一惊,军中这般流言由来已久,但却没什么人相信,毕竟此前琉哈在众人心中皆是当之无愧的斡邻部嗣君,是要接任人皇王汗位的传人,更是东鹿公主留给人皇王唯一的孩子,二十几年来皆深受人皇王宠爱器重,又有什么缘由能令他父女二人心生嫌隙? 巴雅尔笑道:“忽都王子造谣生事的话你也信?怎么和那群疲软的老东西一样了?” 索洛尔冷哼一声,抱着手臂,倚着辕门立柱:“你那时不在,我可看见了,卫实王子过来汗庭时,是带着礼物的。” “贺礼有什么稀罕?” “那可不是贺礼,而是……聘礼。” “聘礼?”怯失问,“他要求娶咱们公主?” “他配吗?”巴雅尔冷笑。 “他自然不配求娶公主,他要求的……”索洛尔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是纳依 。” “什么?”众人又是一惊,怯失看了看他眼中揶揄笑意,又四顾周遭,低声道,“索洛尔,你不好这样说纳依!” “我说她什么了?”索洛尔不以为意,“我说的只怕比她自己知道的还多。” “那卫实王子就算要和咱们联姻,也该娶个公主郡主,纳依……他求的是什么?” “那小丫头日日惹事夜夜生非。”索洛尔道,“我私下里问过述乞部的人,他们说,卫实求娶的是他的救命恩人呢。她自己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救了卫实就是得罪了其瑟,大汗就得权衡取一,要么答应这桩亲事,助卫实夺得王位,两国结好,要么就该杀了卫实惩处纳依,给其瑟一个息事宁人的态度。咱们自然没有讨好其瑟的道理,那就该巩固与卫实的联盟,大汗做主要公主认纳依做妹子,将她嫁给卫实,可公主竟不肯将纳依送出去,拒绝了卫实,更忤逆了大汗,甚至一意孤行率军西征……”他说到最后,抬头将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映入眼中,“这才有今日。” 一时辕门处只闻风雪大作,月昏灯暗,死寂一片。 “这话……”怯失犹疑着,终是最先开口,“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述乞部的人就在咱们军中,你们不信,尽管问问卫实的救命恩人是谁。”索洛尔道,“保不齐还能听到更多。” “好了好了。”巴雅尔也跟着遮拦,“就算是真的,公主舍不得纳依,不嫁又能怎么样?咱们不打高台,终于一日高台也会打过来,这也不是纳依能决定的。”他摆了摆手,捣鼓着篝火里的柴薪,“别听这些有的没的了……” “你倒看得开。”索洛尔冷笑一声,抖了抖袍子,踩着满地细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一路远去。 “巴雅尔大哥……”怯失神情茫然,“他……” “他什么他……”巴雅尔丢下柴火,“他一向就爱扯闲话编排纳依,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还能信这样的话?脑子还没牦牛角尖大。” “是是……”怯失跟着讪笑道,“是我糊涂了,一时昏了头。”笑意渐敛,目光却幽深落向起伏毡帐中那最为耀眼恢宏的存在,“不过要是真的,那公主不就……” 篝火力噼啪炸出一个火花,落在雪地里,嘶的一声化为灰烬。辕门处云开月明,一道黑影无声地远去。 —————————————————— “小答剌罕,小答剌罕?” 纳依猛地睁开眼,一时尚有些茫然,昏沉之间对上回回儿的目光,这才渐渐清醒,“什么时辰了?” “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要去攻城了。” 纳依抓来衣裳草草穿上,回回儿就在床底下摸出袜子来给她套上,穿靴子时冷不防发现她那双鹿皮靴子磨破了,“我再给你拿一双吧。”取来另一双半旧的靴子,也是一样颜色花纹,纳依低头看她深深突出来的颧骨,不禁道“你这些天守着我,人瘦了一圈了,要不让他们再多送几碗奶/子来喝吧。” 第112章 “我听说……最近粮食已经不大够了。”回回儿道,“底下士兵一日的马奶都减了量了,换成了卫实王子那里送来的酥油茶,大家都喝不惯呢。” “汗庭还没送物资过来?”纳依奇怪,“等我回来去问问探鲁花叔叔,看看他底下那群运粮官是怎么回事。”她穿好衣裳,由回回儿给自己绑了皮甲,又在外头套了衣裳,纳依一向只把护甲穿在里头,并不外露,可她劲瘦挺拔,压根看不出是把甲穿在了里面。 “你也瘦了好多。”回回儿低声道。 -------------------- 耶 第132章 空城 ============================== 纳依伸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捏,笑道:“等我回来。”说着背上雕弓与箭壶,挎上马刀,在回回儿的注视下离去。 阿儿答等正率军佯攻旋赐城,此刻箭雨连天,杀声不断。纳依翻上马来,勒紧缰绳,紧紧跟随在琉哈身后。战前誓师时,寒风吹拂着琉哈盔头的银缨,满地残雪如同盐晶般被踩踏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饮过马奶酒,琉哈自脱虎手中持来长枪,指挥节制千军绕过旋赐城,轻装奔袭,与阿儿答前后夹击。 自南部河谷绕行的路线是探鲁花领人勘察过的,那最窄处仅容一人一马,清晨的寒凉很快被高高悬起的日头取代,刺目的炎阳照耀乱石嶙峋的干涸河谷,连战马也呼哧呼哧地喘着湿气。纳依把袍子松了半个肩身,取出颈上的黄金项圈上镶嵌的宝石,握在掌中祈祷。时值正午,金帐精兵绕至旋赐城后一处相对而出的山崖,正是旋赐城矗立山壁的后方,远远望去黑云压城,烽烟滚滚,隐约能够听到前方的厮杀。纳依看向琉哈,听到她问:“什么时辰了?”纳依抬眸望去,正是日中,“已是正午了。”她道。 按照约定,阿儿答此时应以佯败,引诱旋赐城守军追击,但近日几番攻城,旋赐守军并不轻易追击,因而琉哈一早制定了两种战略,先令阿儿答佯败,若旋赐守军追击,则引诱其至脱列哥的伏击,若固守不出,则由琉哈于后方进攻,调转守军防御重点,再由阿儿答回师,两面夹击。 琉哈举枪直指旋赐城,高声道:“长生天母亲英武的儿女们,跟我一起杀——” 一呼百应,排山倒海。 奔涌杀向旋赐城的军马震天撼地,挥舞马刀高声地唱着赞歌。这样热烈而恢宏的场面,纳依却仿佛被裹挟在巨浪之中,惶然无措,她无法感应到长生天的呼唤与庇佑,也无法享受战争带来的快意,只能望着琉哈的身影找寻到唯一的前进方向。 也许是上天保佑,在坚守了几轮进攻后的曲文鞠终于安耐不住败军的诱惑,在阿儿答佯装败逃后出城追击,当战报传至琉哈面前时,纳依在她的眼中看见了尘埃落定般的笑容。不出所料,当曲文鞠率领军队追击阿儿答后,很快便被阿儿答引入了脱列哥的伏击地,发现中计后的曲文鞠指挥军队杀出重围,又且战且退,企图杀回旋赐城固守,却再度撞上后方奔袭来的金帐军,三面罗网围困,杀得天昏地暗,愁云惨雾,从正午杀到日落西斜,又从残阳黄昏杀到山月东升。 纳依的身旁尽然是倒下的尸身与断肢,战马的践踏与嘶鸣,脸上一时就溅上一股浓稠而腥臭的血,她甚至来不及抹去,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挥刀砍向杀来的敌人,又是一声切肤断骨的哀嚎……从天黑杀到天亮,杀到人的灵魂都变得麻木,身体反而更加屈从于本能,连生与死也都不再令人畏惧,甚至来不及思考。 旋赐城的高墙隐没在昏暗的月色下,森冷而幽静,夜色下看不清血的颜色,只能看见更加幽暗的颜色在脚下铺陈。 当琉哈一枪挑开曲文鞠的胸膛后,周遭铺天盖地的欢呼喝彩爆发,终于宣告了一场血战的结束。 纳依从马上翻下来,麻木的手臂发着颤抖,丢下的马刀映着明晃晃的月色,闪烁着清冷惨白的光辉。顺着刀刃流淌着的粘稠血液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像是夜风垂落的花叶的露水,或是来自中原的更漏里流下的水珠,像是一种催促,不会让人觉得平静,而是让人在令人抓狂的死寂里,生出一种无法宣泄的痛苦。 她呆呆地在人群中抬起头,想要找到那个人的影子,也许对她的爱是可以包容一一切的,如同汪洋大海一样令人平静。草原上的人没有见过大海,却对那与蓝天一样宽广无限,沉静温柔的领域心生自然的崇敬,魂归天神或是大海的怀抱,可以洗净一切的罪孽与恐惧。她也需要这样一个怀抱,让她找到不再恐惧的理由。 琉哈转过头,轻易地对上她的目光,似乎看懂了她眼中的求救之色,策马来到她的面前,将她揽到马上。 纳依落在她的怀中,终于得到了一丝抚慰般,但或许是高原的风太冷,这个怀抱也不如往日的温暖与温柔。 但纳依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她只是紧紧依偎着她,看见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旋赐城依山而建,山下即是河谷,因缺少木材,城池堡垒皆以石为材,石壁有彩绘,尤以城主所居的宫室最为华丽。纳依跟随琉哈进城,入主了曲文鞠的宫室,她站在那些浮艳的彩绘佛像、描金观音面前,注视着画中人物的慈眉善目,一时有些惶惑,不知究竟画的是什么,为何一副慈悲的面容,却让人看着幽森恐惧, 一旁人见状,笑道:“这是千手千眼观音像。”那人是卫实部下,自然清楚画中为何,又道,“因观世音菩萨其功德为大悲,曾起四十八誓,欲除众生之无明、迷妄,救度世人使免坠三涂之苦。然众生造业之速,救不胜救,绝望之馀毁其誓句头逐裂为十块,身手也碎成千片。” 纳依却更是疑惑道:“观音是什么?有长生天灵验吗?” 那人思忖片刻,方道:“观音是救苦救难的大慈大悲之佛。由我观听,十方圆明,故观音名。至于灵验与否,大约是……心诚则灵。” 纳依再度看向那画像,心中却想,那头枕日月,稳坐莲台,背后千手千眼,举着各种宝物的人,原来就是叫观音,观世间之音,那他是否知道这天地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若真如那高台人言,观音是因救世间疾苦而不得,方才碎裂为千片,那连神佛都救不了的苦难,供奉他的像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一时沉思之际,琉哈已在众人簇拥之下,一步步走向莲台上的贴金宝座。那宝座背后是一幅巨大的孔雀像,展开的羽瓶有如千眼注视,令人不觉生寒,而那孔雀冠羽下的眼,却更是威严傲视,既不慈悲,也不圣明,反而生出一种妖冶的残忍与狠厉。纳依跟着众人来到殿上,坐在垫席上,摸着面前的金器发呆,却听琉哈问:“曲文鞠的家眷都拿下了?”巴雅尔道,“除了他的长子长女都在梵女城给其瑟王当奴仆,剩下的儿女都跑了,我们只抓住他最小的儿子,是个瘸腿的残废。” “把他拖到广场上杀了。” 纳依心头一惊,嗫喏着唇,却又听琉哈问:“将那些拒降抵抗的军官也一起杀了,把他们的家眷赏赐给那些乐意归降的军官。” 纳依咬了咬唇内的嫩肉,刚欲开口,却被一旁坐着的阿儿答按住,她惶惑不解地看向阿儿答,却听阿儿答道:“不要违逆公主去替我们的敌人求情。” 纳依神色一暗,颔首道:“我知道了。” 琉哈宣布了近乎残忍对曲氏的处置之后,对于一些主动纳降的军官给予了极为宽厚的待遇,并且放纵部下对旋赐城大肆劫掠,然而当五帐军的将士砸开下次城的府库时,在里面发现了成堆的金银玛瑙玉石珊瑚与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佛像,却唯独没有发现粮食,不但城主府库这般,就连普通的民户家中也不见一点粮食,而此时除了守城的军队,旋赐城中的民户不足八百,且皆是老弱病残之流,与此前情报中的五千户大相径庭。 纳依立即发现不对,这座城池是被人清理过的——甚至这样大规模的清理,在五帐军到来之前就已经开始进行了,留给琉哈的只是一座坚壁清野之后的偌大空城。 阿儿答将她领到了宫室外,抱着受伤的手臂,低头注视着她:“你知不知道,如果方才你开口为那些高台人求情,现在的你就不是站在这里听我说话,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这里受罚了?” 纳依神色苍白,攥着衣衫的掌心渗出潮热的汗:“对不起,阿儿答姐姐。” “或许你就不该来到战场上。”阿儿答道,“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开口替我们的敌人求情,你的善良应该用在那些为我们的胜利付出生命的人身上,你知道这一战我们死了多少人?两千,有两千的士兵死去,背后就是两千个再也看不见儿女归来的母亲。” 纳依紧闭着眼,头愈发地低了下去:“我……” “我知道你厌恶战争,所以你明明可以选择留在后方,做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人,但你既然选择追随琉哈投入战争中去,就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将士,一个能够拿起刀杀敌,保护自己生命与家园的人。你的善良不是滥用的,不然就只是懦弱和虚伪而已。” 第113章 纳依从未见过阿儿答如此疾言厉色地训斥,一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心中更加郁结——她知道阿儿答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她知道这是战争必不可免的,她知道这是她追随琉哈应该付出的代价,可这依然太沉重了。 “好了。”阿儿答到心疼她,训斥过后也就揭过不提,“这几日好好歇一歇,战争不会因为短暂的胜利而结束,不做好准备迎接下一次的战斗,你的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更别说追随琉哈了。”她说罢,抬手摸了摸纳依都肩膀,轻易就摸到她的骨头,心中难免一惊——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的手落下,转身之际,身后纳依缺忽然问:“姐姐,如果是阿苏姐姐……她也讨厌战争与死亡的威胁呢?” 阿儿答脚下一顿:“只要我活着,她就永远不会陷入战争,更不会面对死亡的威胁。” -------------------- 耶,谢谢大家 第133章 祭赛 ============================== 她说罢,似觉不忍,忽然回身,再度抚摸纳依的脸颊:“也许一开始,不叫你跟来就好了。” 纳依深觉眩惑地望着阿儿答,在高阳的金光笼罩下,阿儿答的神情也似乎柔软了许多。 纳依道:“姐姐,我又不会后悔。” 入主旋赐城后,纳依有许多的光景都在城中的石窟间徘徊,不去过问琉哈对这座城池的处置,不去计较胜利与失败背后的代价,她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乐趣,暂排苦闷。 纳依站在那堪与天齐的石窟佛像前,忽然从心底生出一种呼啸般的震撼,那金装彩绘的佛像,是胜过人力的雄伟,而人面对这佛像,也就只能深感自己之渺茫。 她看了半日,看不大明白,只觉得壁上石像应该是什么故事,遂找来一名守窟人,寻问这石窟的来历。 那守窟人见她衣着样貌,不敢怠慢,又听她一口汉话流利,遂恭敬万分道:“这是前代祭赛王当政时开凿的佛像,共十五壁,乃佛祖自降生至出家的生平。这一壁上所绘,乃悉达多太子年满十七岁时,国王决定为太子娶善觉国公主为妻。按习俗须技艺定婚,太子一箭射穿七面铁鼓,令众人骇然的故事。” 纳依笑了笑:“那这太子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了。” 又走到另一面,那守窟人又道,“这一壁却是太子性情纯净,婚后不久对宫廷生活厌烦,出宫游玩。” 纳依心道,前面还是热闹非凡,如今却就觉得厌烦,果然好事从来不长久。只是那公主王子必是不恩爱的,既不恩爱,当时有多欢喜,今后只怕就有多厌烦,不禁惘然道:“真是可惜了。” 那守窟人又道:“后来太子出城,见众人疾苦,深感痛苦之际遇到一位沙门,沙门说,唯有修行可解脱人生之苦,太子遂心生出家之念。后来公主梦见明月坠地,齿落臂断,太子知是骨肉分离之时,于是趁夜色公主熟睡之际,乘白马,由四天神捧马足出家升天。”说罢不禁大为动容。 纳依却惊道:“他就这样扔下他的爱人了?” 守窟人道:“佛祖为解救众生疾苦而出家,自然断绝尘缘。” 纳依揉了揉眉心,只道:“我不懂什么众生皆苦,也不懂得什么大慈大悲,我只知道,一个连自己妻子家人都能抛舍的人,我不信他有心解决众生。”她见那守窟人面露惊诧之色,知道人的意趣与道理不同,注定不能互相理解,便也只淡淡扫了一眼那佛窟金装,笑道,“前代祭赛王,是如今高台女王的什么人?” 那守窟人默然片刻,道:“正是其瑟女王的长兄,他受梁国的敕封,梁国皇帝赐他周姓,尊号祭赛。” 纳依道:“我听说他死于宫廷斗争,且还是死在其瑟手里的?” 那守窟人已是风烛残年,神色衰朽,闻言不禁面露哀恸:“一切有为法,皆悉归无常。恩爱合和者,必归于别离。” 纳依皱了皱眉头,她在大名时也读过梁国典籍,自然也涉猎经文,虽不通那上面的道理,倒也不是不懂,一听这老人如此形容,不禁冷笑:“怎么?他们兄妹两个曾经也是恩爱合和?到后来反目成仇了?” 那守窟人却不再言语,纳依想他一个守着半辈子石窟佛像的人,能知道这些宫闱秘辛才奇怪,于是也不多问,只嘲道:“泥塑金装假象,内里全无感应。”说罢便在守窟人错愕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纳依欲至宫中求见琉哈,却闻得琉哈不在,欲离去时,不妨撞上卫实。来人着镶金边的藏青锦袍,身影略显病弱,但绝无当日大名城外的脏污落魄,大约也不曾想过会与她在此相见,神情又惊又喜:“是你?”纳依厌烦他至极,目光冷清,连看也不看,蚊鸣也似的一声应答,是不情也不愿。卫实却全然不气馁,激动万分:“我不想会在这里见到你。”纳依亦冷冷道:“是我流年不利罢了。” 卫实道:“我听说你叫纳依?” 纳依眉头深皱出一条细纹:“是。” 卫实正措辞间,忽听得外头有人通传,正是琉哈回来。纳依堪称喜上眉梢一般,脸上阴云一扫而净,云飘也似的出了宫门,只远远传来她甘甜如美酒般的轻唤,夹杂着悦耳如泉流的笑声。 琉哈领她进来,见卫实在此,似也有些意外,但依旧极有风度地与他互致问候。卫实似有事而来,但纳依却不愿再见他一刻,明里暗里磨着琉哈,终是琉哈妥协道:“我今日还有俗务在身,晚些再与王子相谈。” 卫实如今寄人篱下,又是有求于她,只能道:“不敢。”便无奈出了宫室。 纳依缩在琉哈身后,一直听他走远了,眉头方才松开,又立即呼唤着侍从奴隶开门开窗通风散气,一番动作看得琉哈忍俊不禁,待无人时抬手打了她两下屁股:“又弄什么景?”纳依扇了扇鼻子,闷闷道:“臭死了,这屋子里全是我讨厌的味道。”琉哈自然知道她在指桑骂槐什么,倒也纵容她,只笑道:“嗯,真是讨厌鬼。” 纳依抱着她的手臂,大战之后的二人终于放下战时的胆战心惊,短暂地重归流蜜般的恩爱缠绵:“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看得人浑身痒。” 琉哈道:“军中有事,一时耽搁了。”又道,“我本要他在殿上相见,谁知他怎么闯进这里了?” “我看啊,在你这里守门的,都该拖出去打二十鞭子。什么人都敢放进来。” “这次姑且饶过他们吧。”琉哈笑道,“你晌午去了哪里?阿儿答说塔前些日子凶你,这些天你都躲着她?” “我去城里走了走。”纳依道,“这地方真没意思,到处是石头建的房子,屋子里点着壁炉,闷死人了。” 琉哈道:“不喜欢这里?” 纳依摇了摇头:“没有毡房住的舒服。” “那我们打完仗就回家。”琉哈低声道,“缩在毡房里,把你弄得在床上下不来。”纳依脸颊一红,忙道:“哎呀哎呀——不准说!” 琉哈又是一笑,笑声尽事,将她抱到重重帘幕后的床榻上,二人自开战以来,莫说同床共枕,便是共处一室的时候也少得可怜,琉哈克制如斯,纳依亦不敢以情/乱/性,如今正是饥/渴难/耐。 琉哈凝视着她凌乱而姣美的容颜,扶着她的后颈,深深吻在她的颈上。 纳依的脸上是粲若桃花一样的红霰,褪/尽衣衫后的情状/暧昧/痴/缠,她在天旋地转、几乎丧失理智的高/潮里,忽然瞥到窗外拉着尸体的木车碾过泥泞,苍凉向远,不知要走向何方,顿时从心底生出巨大的虚空,只能紧紧抱着琉哈的手臂,以压制这些痛苦纠缠的思绪。 —————————————————— 战后的旋赐城尚是一片狼藉,来不及清理的死尸不分敌我地扔到了城外河谷,以防腐烂发生瘟疫。 城颇后顽固抵抗的高台军官的人头还高高悬挂在城楼上,负着孩童被从劫掠一空的家中驱赶出来的老妇泪眼婆娑地望着茫茫街巷,不知该像何处哀泣。 失败者付出血泪的代价,但胜利者也未见得有多么受天神眷顾。 在旋赐城中掘地三尺也找不出颗粒粮草的后勤兵营无奈到城外山上猎牦牛香猪和山鸡,追踪到连灵魂也深感疲惫,不明白为什么人和人的战争结束了,却又开始了人和野兽的战争……捕得猎物,人还能勉强果腹,但战马只能在残雪覆盖的山原找到零星的草地充饥。 曲文鞠战死的消失顺着迅疾的风,被哀鸣的鸦声带向了肋柱城,在这座依傍着河流而建的城池里,城主车宝金却不知为何从宝座滚下,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地仰望着座上人。 金质孔雀面具下的双眼冷冷一动,对来人道:“把这个消息告诉曲氏兄妹吧。” 那人叉手行礼:“是。” “然后,把他们都杀了。” 车宝金肥硕的身躯陡然一颤,却听得那信使毫不犹豫地应下,笃笃脚步逐渐消失于空旷的大殿。他方才松了口气,耳畔却传来另一阵脚步,这一次,车宝金几乎瘫软在地,如刀悬颈上,如临万丈深渊一般,只觉得周遭的冷气顺着毛孔钻进了骨头里般冰冷,是死人才有的冰冷。 第114章 “你不要怕。”其瑟凝视着他惨白的脸,如同在看一只蠢彘野豚在地上抖动般,轻笑道,“曲文鞠命不好,你不一样,只要你好好活着,你妹妹就能好好活着。” “紫河……紫河……臣下……臣下等……”车宝金哆哆嗦嗦地磕头,“但凭王上处置。不敢……不敢……” 其瑟却早已转过身:“旋赐城已经布局完毕,接下来就是肋柱城了。” “是……是……” “太师公主……”其瑟玩味一般念道,“折断她的旗帜之后,要怎么折磨她呢?”她竟似陷入一番伤脑筋的沉思中一般,喃喃着便走出了大殿,独留车宝金伏跪在地,战战兢兢,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 1 石窟与故事取自云冈石窟释迦牟尼生平事例浅浮雕连环画 2祭赛就是祭祀酬神的意思,很符合这个王喜欢造壁画的爱好 3恩爱和合者,必归于别离。《大般涅槃经》这是世尊即将涅槃时对阿难所说,前面还有一句我很喜欢,叫一切合会无不别离。其实这一句也是在暗示纳依与琉哈的结局,从某种意义上讲草原上的纳依与琉哈的确就是这样的结局。 但这关我小若水什么事呢! 嘿嘿。 ps纳依的说法是她此时自己的看法,和作者想的一点没关系。 4战争就是这样,我已经隐去了很多东西,不知道大家怎么想,反正不要骂我,骂我我就拉黑你。 5公主啊,小心不要进圈套! 本周结束,谢谢大家,mua 第134章 长箭 ============================== 琉哈走后,纳依独自在床上躺了许久,待身上的酸涩渐渐退去,方才套了衣裳出门。她一走出帐门,就见回回儿坐在宫门边,正拿刨子刨木头,纳依俯身看去,笑道:“回回儿,你在做什么?” 回回儿闻声抬头,瞥见她双颊甘甜美酒一样的红晕与令人神魂颠倒的笑容,只讷讷道:“在刨木头……” “我还不认得这个吗?”纳依坐在她身旁,回回儿就躲了躲,低声道:“我身上都是木屑,你刚洗过澡,别弄脏了。” 纳依理着头发,笑道:“哦?你怎么知道我刚洗过澡?” 回回儿只低声抖了抖身上的木屑:“因为你的头发很香。” 纳依一贯爱美,这原就是她这个年纪这般人品该有的青春风流,何况她生得美貌,自然不可辜负。又因琉哈宠溺,万事万物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如今就是战时从军,但凡条件允许,她一日必要洗一次澡 。 回回儿嗅得她发间的水清花香,心神也为之激荡。 纳依细声笑道:“你总是很细心。” 回回儿放下刨子,又捡起凿子开始劈木头,纳依其实将面前的窗子打开,此时正是日暮黄昏,自依山而建的宫室看去,远山淡影皆似披上一层金光般耀眼,残雪覆盖之处也露着暗暗青意 ,一时是风声 ,一时又是风里的鸦声,一时又是耳畔回回儿笃笃笃雕刻那块木头的声音,光景西流亦缓慢了下来。 纳依编着头发,静静地看,静静地听,觉得身心都在一种悠长绵软的宁静了,洗去了过往的疲惫与忧惶。她甚至想,如若公主也在,我们三个静静地坐着,或是叫公主抱着我,喝些热乎的马奶酒,此生就是当时死了也足矣。 回回儿放下刻刀,忽然问:“小答剌罕,你在看什么?” 纳依道:“看夕阳啊。” 回回儿也跟着抬眸看去,夕照流金一般顺着纳依的发流淌,不禁将她看呆了,半晌方喃喃道:“真的很美。” 纳依倚着窗子,半身探在窗外:“我也觉得……”又喃喃道,“要是一直这么美就好了。” “会的。”回回儿亦有些怔神,“长生天会保佑你的,天底下的好东西都该是你一个人的。” 纳依道:“那你会陪我看一辈子吗?”不待回回儿开口,她却已仰首道,“我必得是要与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哦……” 回回儿话到嘴边,却堵在了心里,只是望着远处沉沦的落日,在最后一抹金色的光辉顺着纳依的肩流下时,轻轻地含着淡淡苦涩一笑。 ————————————————— 纳依走到巨大的金装佛像玉质观音面前,将目光落在那玉观音的一双慈眉上,不知怎的将手伸出去时,忽然见那观音像碎裂千万道纹,从一双慈眉善目中长出两道雪亮亮的刀子,纳依惊得慌忙去躲,却不料那两道刀子到了她面前,竟化作银惨惨两条链子,缠在腕上,将她整个人吊了起来,她挣脱不得,却见琉哈就在脚下旁观,大喜之下,她忙叫道:“公主!救我!救救我!” 然而脚下的琉哈却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看着,随后转身离去。 “公主……不要走……不要走……” 纳依挣脱厉害,那链子便愈发将她提起来,双臂扯得似要生生断裂一般,纳依却还在向琉哈呼救,眼见得离琉哈越来越远,心头一空之际,却见一座巨大的裂纹观音像活生生化出一个人来,白面惨如雪,丹唇艳如血,对着她一笑之间,竟活生生将她吞了进去—— “我不走……” 纳依猛地睁开眼,却是琉哈关切的神情,她似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扑到琉哈怀中。琉哈见她光洁的额上细密一层汗珠,摸她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凉,生怕受寒,忙取来被子裹上她,由她渐渐平复,方才问:“又做噩梦了?” 纳依脸色还是苍白的,神情却已清明许多,闻言点了点头,又道:“对不起……” 琉哈轻声叹息:“你最近总是做噩梦,白日里在想什么呢?” 纳依呆呆地看了看她,勉强笑道:“大约是在旋赐城的时候,叫那些金装佛像吓着了,那样大的东西直勾勾看着。” 琉哈眉宇间终见释然之色。 纳依从她怀中坐起身,又问:“什么时候了?” 琉哈道:“已经入夜了。” 纳依惊道:“我记得黄昏时不是要召开库里台大会?” 琉哈无奈一笑:“早就完事了,一直不见你来,就猜你不大舒服,散了议事会我就过来了,结果回回儿说你睡着了,我想这些日子你都没怎么合眼,就没叫你起来。” 纳依不禁懊恼:“我下次再不睡了……” “不要这样说。” 许是灯火幽暗的缘故,纳依觉得琉哈的神情里也流淌着椅子柔软而细密的哀伤,与白日里身着战甲的战神并不一样。纳依怔了一怔,慢慢探身到她怀里,如很久之前那般亲昵而依赖。 “那我听公主的……” 琉哈却觉得千言万语皆凝噎在心,似乎此刻并非在战时,帐外不是鼓角连营,远处也不是崔嵬坚城,而只是她们在斡邻部的帐中一个最是平静的夜。秋日的草原落叶流金,常常有牲畜人马踏霜之声在夜里响动,而帐子里会生着异常温暖的篝火,她们连厚衣裳也脱了,只是喝酒或是喝茶,纳依喝醉了时会哼小调子,脸颊会有美酒一样甘甜的笑容…… 而如今,她见到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寒冷,一旦草场泛黄,而后勤又无法补给,就意味着灾荒与死亡的降临。战争无法取得任何进展,比肋柱城大了一倍的旋赐城被攻下只用了数日,可眼下已近半个月,却连一面城墙都攻克不下,军中粮草将要耗尽,秋日又将带走所有的生机…… 琉哈平生第一次感到恐慌,与她在和林雪山濒死之际还要沉重。 她凝着眉头,将纳依抱在怀里,抚摸她消瘦的骨头,知道痛苦也在折磨着这个孩子,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生死以已的那场赌约,究竟值不值得…… 如果赌约的初衷是为了让这个孩子活得自由而快乐,那如今走到这步田地,又真的达到这个目的了吗? 如果这场战争从一开始,有着人皇王南征北战多年经验的引导,哪怕不必有人皇王,只是再添一倍的兵力,甚至只是有充足的粮草补给……也许都不会沦落到这般将要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渐渐发觉,自己的名号是那样的虚无缥缈,自己的战力终是超越不了人力的极限,自己的孤注一掷,也许什么都换不回来,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 中原人讲尽人事而听天命,想必也是人力所不能及之处实在太多。 她轻轻拢着纳依的后颈,将她抱在怀里,用一声连灯火摇曳都能轻易掩盖的声音说:“雁雁,如果我失败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纳依知道,这一刻的琉哈是需要她的承诺的,虽然琉哈一力隐瞒,但军中的侧目与流言,那些大都说这场战事不利的风语,她都有所耳闻,她知道琉哈的人生太过辉煌,那气吞万里如虎的征战生涯里,她从未遭受过任何失败,这样的人,看似无坚不摧,实则一旦遭遇失败,就最是惨痛。如今的琉哈已是撕了破了所有的坚硬,在寂静无人的深处向自己求救了,纳依又痛又喜,却又知道自己其实无力改变一切,唯一能做的只是向她许诺。 第115章 “公主,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陪你一起……到长生天那里去。”她目光坚定,一如炉中金色火焰在燃烧般。 琉哈面容一僵,几乎是从口中咬出字来:“陪我……一起死?” “是,我愿意。”纳依对上她的目光,随即跪直了身,将唇凑了上去,落了一个长长的、极致亲密的吻。 许是那一晚纳依的话语,抚慰了连日战况不利下琉哈疲倦的心,那一夜之后的琉哈再度迅速投入战斗,恢复了往日宝纛下太师公主的英明神武的模样,调整了对肋柱城的作战方略,亲自领兵攻城,杀得城中守军也颇为忌惮,尤其是城主车宝金,最初还能登城一观,渐渐的便连城楼也不敢上了,只将旗令交付与另外一人,那人在城楼上遥望之时,纳依正仰头看向那面孔雀王旗,陡然与之对视,映入眼帘的却是半面孔雀面具,那面具极是眼熟,几乎一瞬之间就触动了她早已远去的记忆…… 撤下军队休整的夜里,纳依正回忆着那副孔雀面具,忽见回回儿带着一副牛皮箭箙找了过来,从里面取出一支崭新的钢镞长箭,那箭身削棱,钢镞细长,长身美人般颇为端庄,而那弓更是五石硬弓,长有六尺,中包软木,两端裹鲨皮,镶嵌牛骨,更是奢华威严。 回回儿道:“这种钢镞可以将射程延得更远,且能命中对手的概率更高。”纳依自幼随通古学箭,箭术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她素来用的弓都颇为短小,杀力惊人但射程不远,若是偏远交战骑兵冲锋自然所向披靡,只是攻城之时用的不多。如今回回儿所做的弓箭,一射之地比平常更远,若借风力,只怕连城上敌旗也能射下。 纳依自然惊喜,抱着回回儿叫道:“谢谢你!” 回回儿被她抱得失了神,只抹着衣裳说:“能帮得上你就好。” 翌日攻城,纳依列于琉哈身侧,骑踏雪宝马,腰系银绦,臂缠织锦,红衣流火一般倾泻,只听战鼓喧天,风声猎猎,她从背上箭箙中缓慢一拔,取出一支细长钢镞紫羽箭,搭弦张弓,将一张朱弓拉如满月了一般,对准城上飞扬的孔雀王旗,此时正是天时地利人和,纳依放弦之际,只闻得一箭穿云,眨眼间正中旗杆,那张盖天覆地的旗帜轰隆隆摧折,顺着十丈高墙落下,落入尘埃之中。 只闻得五帐军中震天惊雷一般的响动,挥舞马刀冲杀而来。城墙之上,那副孔雀面具之下的目光,恶毒地看向落在脚下的箭支,在千军万马攻城之际,回想着方才风中那抹红枫一般的身影,唇边生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笑容。 -------------------- 其瑟:《捡起》《搭弓》《放》走你~ 琉哈:《倒》 嘿大家好啊 第135章 刺杀 ============================== 其瑟摘下半副孔雀面具,露出其下一双苍青眼眸,手中却摩挲着那支长身美人一般的箭支,将钢镞在掌心轻轻戳弄。穿心之箭才最能杀人,她已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用来折磨那生性骄傲的草原公主与胆敢射下她王旗的不敬之徒。 晌午,脱列哥部率先在肋柱城西南一面城墙撕开缺口,因肋柱城位于旃檀山下,城池皆多木制,脱列哥部前夜以桐油浇灌火箭,将层楼女墙点燃,又将死于城下的尸首堆叠,纵马越上,率先折断肋柱城旗,随即杀向城中。城中守军遂开关北窜,任由五帐军驱入城中。 望着远处硝烟,车宝金捧着横肉堆满的脸,神色铁青,垂泪望向插着海东青旗帜的肋柱城。 肋柱城车氏,原是高台王室的一支,因其先祖犯罪,被逐出王室,由当时的宗主梁国改赐车氏,驻守向来易攻难守的肋柱城。 纳依擦拭着琉哈的马刀,蹲在一处干净地面,看着琉哈在跪伏于地的肋柱守军面前逡巡。她仔细看去,却未在守将中看见那戴着孔雀面具之人,心中正是纳罕之际,忽然听见人群中有一阵女子垂泪啜泣之声,因五帐军向来军纪严明,不准士兵凌辱妇女,但此前旋赐城的死守令琉哈破例准许士兵劫掠,这一次纳依深恐当日情形再度上演,上前欲劝说一二,却见巴雅尔提来那女子,掼在琉哈面前:“这是肋柱城主车宝金的小老婆。” 纳依见那女子容貌清丽,并非是高台人的长相,倒颇似中原的山水才能养出来的人。琉哈遂叫通事先以高台语问:“你叫什么?”那女子神情惶惑,纳依便用梁语问:“公主在问你的名姓。” 那女子答:“奴家姓赵,乃……城主之妾。” 琉哈自然也听得懂,便含着嘲色道:“今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 那女子更是神色哀伤,垂泪之间,颇有流萤野草般的不胜之态。 纳依便问:“你城中可有将领,戴半副孔雀面具?”那女子摇头道:“孔雀乃国王之号,臣下不敢妄用。” “国王……”纳依心下思忖,又问,“车宝金哪里去了?” “北边。” “北边可有城池?” “北边只旃檀山下有一片松林,遥望一片暗青,遂又叫做黑林。” 琉哈当即命人率军向北追击。 纳依想,既然这女子所说,孔雀乃国王之号,那孔雀面具自然也当属王室。可如今卫实在野,其瑟在国,又哪里有什么王室会戴着孔雀面具出现在城上? 她低头凝思之际,忽见面前人群中隐隐有所骚动,琉哈业已转身,将要率军入城,那赵氏女子却突然蹿将起来,不知从袖中抽了什么东西出来,这样的情形她自然也见过,纳依便本能惊叫道:“公主小心——” 然而下一刻,纳依却见那道寒光直直向自己刺来。 她一颗心悬在琉哈身上,众人的注意也随之落在琉哈身上,全然没有注意那女子真正的目标却是纳依。 眼见那女子已扑到了纳依身上,擒住纳依的衣袖,纳依不及躲闪,只用手攥住那女子持刀的手腕。她数年习骑射,力气自然不是一个寻常女子可以相较的,纳依正欲夺下她手中的匕首,却听众人一阵惊呼。 那女子持刀的左手被纳依擒住,右手却又持凶器刺来,且直指纳依的咽喉,然而这一刺依旧没能成功——琉哈的手臂挡在了纳依面前,那银白的织锦臂缚里,慢慢渗出血红的颜色。 纳依惊叫一声,一把拧断了那女子的腕骨,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没有人想到那柔弱如浮萍般的女人会有这样出其不意的刺杀,而刺杀的目标却又是纳依,在众人都只将心系在琉哈身上时,只有琉哈先一步挡在了纳依面前。 惊觉之下,纳依扔下那女子,扶着琉哈的手臂看去,却是一枚钢制箭镞,长有二寸般,连接着一道半尺长的箭杆,赫然刺入了琉哈的手臂。 琉哈只道:“没事的,雁雁,别怕……”话音未落,那女子形容癫狂地一笑,纳依一脚踹在她心窝,将人怒提起来:“找死——”那女子含混着呕了几口血沫,神色阴冷,得意洋洋道:“我死了,她也……活不了。” 纳依脸色霎时惨白:“你在箭上下毒?” 众人更是大骇,连琉哈亦是万分错愕,纳依连忙松了那女人,撕开琉哈的衣袖,只见那钢镞陷在骨肉中,伤处狰狞,流出的血泛着乌紫颜色。 二人目光交接之际,琉哈被她眼中的痛色惊到,忙安慰道:“雁雁,没事……”然而却忽然觉得身上丧了气力,四肢瘫软,好在有纳依扶持方才没能倒下。她自知如今众目睽睽,绝对不能乱了军心,攥着纳依手臂道:“扶我……回去。别怕……没事……”纳依咬紧唇内嫩肉,冷冷抛下一句:“把她带走——”随即搀扶着琉哈向马上走去。 巴雅尔命人将那女子提将起来,谁料那女子却忽然僵直了颈,生生咬断舌根,将自己窒息而死。 纳依更觉悲哀,扶着琉哈上马,日暮苍烟,远山如盖,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了,一味打马向城中宫室赶去,吩咐唤来巫师萨满聚集,在众人眼中,早与丧魂失魄无异。 琉哈在她怀中,渐渐没了什么意识,只觉得一辈子向来坦荡的马背,这一次竟如此颠簸,她斜斜倒下去,却闻到掠过的风里有一种水的清香,如同河边放牧时有春风拂过时。 她闭上眼,什么都不再想了。 箭正是纳依射下孔雀王旗的那一支,箭镞上涂了毒药,但那女子业已咬舌自尽,什么也问不出来了。随军的萨满等对琉哈的伤口束手无策,还是纳依先行取了箭镞,用盐水清洗伤口,那布带在上臂扎了,防止毒素蔓延攻心。 五帐军的军官将领围了一殿,琉哈面色渐渐浮出与伤口一般的乌紫,气息亦不复往日强健,游丝一般延续。 纳依坐在床前,强撑着镇定,对几个萨满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几个萨满面面相觑,草原上的巫术俨然不能对这种毒药奏效,纳依想了想,咬牙道:“去奴隶那里,找会医术的,不管什么人 都找来。”又道,“派人把所有肋柱城的军官都抓起来打,打死不论 ,只逼问他们这毒药来历,如何解毒,我就不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第116章 众人多年伴随琉哈,也算是瞧着她长大的,但见她天真烂漫,娇纵张扬,只把她当个不俗的孩子,这一次却见她全然没有惊慌,而是胜过所有人的镇定清醒,似乎琉哈睡去的灵魂又附在了她的身上。 而只有下达命令之后,她的目光再度落在琉哈身上,时,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眸,才会流露出无限的哀伤。 纳依贴在她的肩头,祈祷一般地哀求:“公主……求求你……再撑一撑……千万再撑一撑……” -------------------- 1,楚王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史记·项羽本纪》 2,谢谢大家,耶 第136章 解药 ============================== 脱虎带来几名会医术的梁国人到琉哈床前,纳依正为琉哈吮出伤处的乌血,吐在床下的黑陶罐子里。 此时已是四更,琉哈床前却是灯火明亮,此时她唇色业已泛出乌紫来,眼下青黑深重,气息微弱如游丝,似乎随时都有油尽灯枯之象。 脱虎道:“这几个人说他们会医术。” 纳依深感疲倦地看向那几个衣衫褴褛的梁国人,迅速整理了精神,对他们道:“过来看病。”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正当脱虎欲开口呵斥之际,其中一位老者战战兢兢爬起来,一路跪在床前,先查看了一下伤口,又看了看琉哈面色、眼瞳、舌苔,随即搭上二指在她脉间……周遭一时寂静,只闻琉哈游丝一般的喘息与脱虎来回踱步,在那笃笃笃的踱步声里,其实还有一道动静,盖过一切的沉重,正是纳依的心跳。她目光如炬,没有离开过琉哈哪怕一瞬。 半晌后,只听老者叹息道:“老朽治得命,却……” 纳依眼中一亮:“能救命?” 老者道:“只是要截去伤臂,却必得落个残疾。” 脱虎目眦欲裂,上前提起那老者骂到:“老不死的东西,你——”他手已挥起,眼见就要劈下,纳依却道:“脱虎哥哥,不要对治病的人无礼,请把他放下吧。” 脱虎松了手,那老者惊恐地伏在地上,却见纳依从床边起身,跪在那老者面前,哀求道:“老先生……求您再想想办法。” 老者到底医者仁心,沉默了片刻,终是再度开口,颤颤巍巍道:“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病人伤在骨肉,毒入骨髓,若无解药,要想全命,只能在毒未攻心之时斩断手臂,不然毒入心房,便回天乏术了……” 纳依听到这老者说毒入骨髓之时,心头泛起一阵揪痛,知道琉哈所经历的痛苦都是因为自己。当听到要斩断手臂时,她的目光饱含着痛色落向床边琉哈裸露在外的手臂……那颀长的手臂,挥舞旗帜与刀枪时,筋骨皆是有力,甚至能让人感受到皮肉之下的血管在跳动,血液在热烈地流淌,也就是这只手臂,为她梳过头发,抚摸过她的脸颊无数次,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里,用最亲密温柔的方式带给她愉悦和甜蜜的滋味,可现在这一切却要被人夺走了,化作一片虚空……她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这么残忍,要将她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全都带走? “不……她不能没有手。”纳依含着眼泪摇头,“不可以对她……这么残忍。” 老者本着仁心,再度劝道:“若有解药自然是好,再拖延下去,只怕……” 纳依心头慌乱至极,一时什么也说不出。 脱虎怒道:“是这些梁国人没有用,我再去找,天底下那么多法子,就是铁树也能开花,我就不信了——” 他正夺门而出,不妨撞上脱列哥来。脱列哥迈进殿中,见此光景,也只能强压着心中酸楚,上前道:“纳依,有件事……” 纳依慢慢抬起头。 “巴雅尔拷问肋柱城的守军,有个人招供说,车宝金撤军之前曾留下一句话,要求解药就叫你到北面黑林去见他……” “叫纳依去?”脱虎疑惑。 脱列哥亦万分不解,看向纳依:“只要你一个人去,你看……” “不行——”不待纳依开口,脱虎立即道,“我们这么多人,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孩子去!”他随即提刀挽袖,“我这就点五百人杀去黑林,别说解药,就是车宝金的人头都给他拧下来!” “不。” 纳依眼中的惊愕慢慢褪去,在摇曳的灯火中变得愈发深邃,宛如寒潭一般,“我自己去。” “你傻了不成?”脱虎暴跳如雷,“他们指名道姓要你去,摆明了就是要你有去无回的!你万一去了,解药求不到,人也回不来了,可怎么好!” 脱列哥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要去,也得带着人一起,在后面跟着保护你,见机行事。” 纳依摇了摇头,抬眸看向二人:“公主是为了救我才中毒的,自然也要我去找到解药,这是第一。伤公主之箭就是当日我射下孔雀王旗之箭,如今有指名要我去,这其中必然还有迁延,只有我去了方能知晓,这是第二。带兵前去,大张旗鼓必让底下人惊恐,扰乱军心,于战不利,这是第三。”她说得二人哑口无言,只怔怔听她道,“若我去了,说不定还能拿回解药,若旁人去了,只怕连解药都拿不回来。” “既然知道凶险,那就更不能叫你去了!”脱虎道,“万一有埋伏,我们这些人拼死还能杀出来,你早得罪他们,这回还不……还不叫他们生吞活剥了?” “他们既然要我前去,势必还有后话。”纳依笑了笑,强装镇定道,“若真要我死,想必解药也就是个幌子,找不到解药救得公主,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她又看向那老者:“老先生,劳烦您尽力再拖延一些时辰。若到了明日正午我还回不来,就请您自家裁处医治吧,他们不会责怪于您。” 老者只道:“老朽只能勉尽人事……” 她说罢,颤抖的手落在琉哈合起的眼帘上,那英武的眉眼,神明一样骄傲的人,是她用尽一生也忘不了的。她又看向琉哈的手臂,心想,公主,我擅自为你做了决定,若你将来怨我……她忽然想,还好那时也就看不到了。 纳依这一眼看得格外漫长,却依旧觉得遗憾,抓起那毒箭揣在身上,走出帐子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若是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不敢再想,挥鞭叱马之际,回回儿叫道:“小答剌罕!让我陪着你吧!”然而纳依却不待她赶来,便一鞭打在马臀上,在战马的嘶鸣里头也不回地带月北上,只留下滚滚红尘,在回回儿怔怔远望,不觉泪下的目光中起落浮沉。 -------------------- 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韩非子》 谢谢大家 第137章 解毒 ============================== 其瑟远远望着肋柱城中灯火,不觉心下有些敬服,主帅中毒濒死,城中军民却不见荒乱,必是五帐军军官严密封锁了消息,军纪之明,军法之严,果然不愧是劫掠草原的战神之师。 一时有人来报,说南边道上有一人一马正飞奔而来,其瑟不觉笑道:“一路不要放箭设伏,千万不要伤了她,务必让人齐整着过来。” 那人便领命退下。 待到五更鸡鸣,东方欲曙,大片朝云自山巅铺染开来,流转之际寒光照耀,那马蹄声辘辘传遍整座黑林。 其瑟等待一夜,此刻便如精心设下圈套,眼见猎物上钩的猎手一般激动万分。 黑林遍地生暗青松柏,到了林中便不能骑马,纳依从马上翻下来,在古木葳蕤的林间,沿着人为开辟的道路前行。 此时正逢日出,寒雾在山间缭绕,细碎的银色光芒透过林叶落在脚下堆砌起的枯木残叶上,林间百兽腾踔,万鸟清鸣,这是一日最好的时辰,可她却无心欣赏。 黑林之后,旃檀山下,行营错落山麓间,高高竖起的孔雀王旗招摇风中,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嘲笑,含着无限的讽刺意味。 她垂眸之际,忽然听得耳畔一阵风动,一道身影刹那间攻来,纳依随即躲闪,与那人缠斗起来,那人身法迅捷,力道狠辣,招招皆向她命门用力,纳依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卖了个破绽,趁那人向自己心口掏来之际,一掌劈在那人喉间,这一掌原本不够,而那二指之间,正夹着伤了琉哈手臂的毒箭,正抵上了那人咽喉。 孔雀面具下的苍青眼眸流转着精明的光芒,收拢了对准她心口的手,又将纳依的掌慢慢按下,目光落在那钢镞上,不觉一笑道:“好狠毒的小东西。” 纳依对上她的眼,见到了那副熟悉的孔雀面具,收回手道:“把解药给我。” “你就不怕来了再走不了?”其瑟笑道,“你胆子真大。” “你若连这点信用都没有,又怎配做一国之主?”纳依冷笑,“其瑟女王。” 第117章 “你果然也很聪明,怪不得斡邻琉哈对你爱不释手。” 纳依目中烧着恨意,紧紧攥着半截断箭:“你给是不给?” “若我不给,你又能拿我怎样?”其瑟笑道,“你的身手的确不错,可你年纪太小,力道太轻,一招不能毙敌,只会给敌人留下反扑你的机会。” 纳依咬着下唇:“你若不给,诱我前来岂非多此一举?说吧,到底要什么来交换?” “我原本的确想到了一个好筹码。”其瑟道,“但如今我改主意了。”她后却了一步,命人呈上一物,乃是一只巴掌大的黑陶葫芦,“把解药涂在伤口上,药到毒除。” 纳依怔怔接过,一时还未回味过来,心中提防地看着其瑟,冷道:“你不会再给我毒药?叫我信你,白害了公主成了罪人?” “信与不信在你了,小菩萨。”其瑟低声道,“若她毒发攻心,一命呜呼,你可千万别哭……” 纳依握紧了解药,转身就要走,其瑟便笑:“怎么都不知要道谢?这样没礼貌。” 纳依僵着身,忽然轻笑着,回首道:“来日战场相见,我会饶你一命的,算你给自己积功德了。” 其瑟也不恼火,只望着她的身影,唇角噙出一抹冷笑。 待纳依离去,其瑟身旁的近侍疑惑道:“国王,就这样把解药给了她?您不是要把她扣下?” “把她人扣下了,心却扣不下,倒不如要她死了心之后再乖乖扣在我手里,到时就是放了手,她也飞不走。”其瑟志满得意地笑道。 “可将解药给了她,赵秋夕不就……” “她的性命与我何干?”其瑟懒懒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抚着手背上方才被剐蹭出的伤痕,眉间忽地浮出一片阴郁,“斡邻部是灭她梁国的宿仇,她以身殉国,也是死得其所了。只可惜……北朝人不知道,梁国人不记得,变成个孤魂野鬼,永不超生。” ———————————————— 纳依拿到解药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此时的肋柱城中,除脱虎与脱列哥在宫中守护,其余那颜(贵族)千户等皆在各处把守镇压,勉强稳住了城中局势。 回回儿在琉哈床前服侍,也为琉哈奄奄一息的情状感到心忧,那老郎中已让人准备刀斧烈酒炭火等物,那物件在灯火照耀下,泛着触目惊心的寒光。回回儿正出神之际,忽然看见琉哈的眉头轻轻动了动,她忙探身过去,果然见琉哈微弱地动了动眼睫,乌紫的唇翕动,她早就分辨不出什么人来,只本能地想,此时守在床边的自然是纳依,自己也只有话对她说。 回回儿又凑近了一些,只听琉哈细不可闻地说:“雁……雁……别……怕……” “好好……好好……活着……” 回回儿心头一空,不想琉哈生死弥留,只记得纳依一个。 眼见迫近正午,烈火烧得人也觉得干焦。老者眼见不能再拖,求助一般看向回回儿,回回儿道:“再……再等等……”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响遍宫殿,回回儿猛地抬起头,只见纳依手中拿着枚黑陶葫芦瓶跑了进来,一路扑到琉哈床头,道:“解药,是解药!快给公主用!” 回回儿忙给纳依让了地方出来,任由纳依将瓶中的药水倒在琉哈伤处,那药颜色污红,泛着一股似腥似臭的气味,不消多时,琉哈早已止住血的伤处又渐渐流出血来,但血却是鲜红的,而琉哈的唇上也褪下了乌紫,化作一片藕青色。 那老者试着摸了摸琉哈的脉搏,对纳依道:“好了,好了,如来如来!真是上天保佑……” 纳依洗了帕子,将秽物擦拭干净,见伤处翻出的血肉皆恢复了原状,一颗心终是悬石落地,不觉瘫软在自窗外铺染进殿的朝阳中。回回儿忽然瞥到她的手臂,惊声道:“小答剌罕,你的手怎么受伤了!”可回答她的只有纳依孤注一掷后尘埃落定的笑容,回回儿顿觉惘然。 —————————————————— 当那老郎中放出琉哈所中之毒已解的论断后,在众人无不欣喜若狂的时候,纳依却倒了下去,连日的担忧、疲惫、奔波,还有她为了琉哈亲自试药的反噬,终于让她也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眼前却是银白的一片,她知道这并不是梦境,浑身一抖,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怎么哭了?”琉哈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笑容却明亮而有力,她坐在床边,用手轻轻拖起纳依的脸,将她抱在怀中。 纳依咬着唇角,枕着她的膝盖:“我是不是在做梦?” 琉哈笑了笑:“你觉得呢?” “是梦也好,不要醒来,就很好。”纳依喃喃道,“公主,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琉哈低声道,“我都知道。”她也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无边无垠的茫茫白雪,她走到疲倦,不想再走下去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公主,不要走,不要走……她知道那是纳依的声音,知道这世上还有眷恋她的人在等她…… 二人静静依偎片刻,纳依才攒了些精神,先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琉哈扎着纱布的手臂上,喑哑着声音道:“还痛吗?” “毒已清了,剩下只待养伤,早就不痛了。”琉哈安慰后,再度低声道,“回回儿说是你一个人去求的解药,你怎么这么傻,万一去了中了圈套,再也回不来该怎么办?” “能让你活过来,就是死我也不怕。”她伸手摸了摸琉哈的手臂,像是抚摸珍宝一般,“它还在……” 当那老者说,如若没有解药,想留下琉哈的命,就要砍断她的右臂时,对纳依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她不敢相信失去手臂之后的琉哈要怎么活下去,公主是那样骄傲的人,残疾该是对她多大的羞辱。 “其实……”琉哈怅然道,“若要拿你的性命去换,我宁可不要这只手。” “可现在我把它救回来了,将来你怎么都不能不要。” 琉哈只道:“都听你的。” 纳依怔了怔,又问:“我睡了多久?” “三天。”琉哈道,“我也只比你早一天醒过来而已。” 纳依眉头轻轻一蹙:“那你就坐起来?这样不珍惜我救回来的命?”说着便拉她往床上躺,琉哈拗不过她,只得脱了靴子,和衣靠在床头,任由她枕在自己怀里。生死之交让她看清了太多东西,那些虚幻的浮华的都只是过眼云烟,只有眼下这个怀抱,怀中这个人,才是真实的。 纳依不敢触碰她的手臂,只拿手指在打起的纱布结上缠弄着玩,劫后余生的她们没有大喜过望的激动,反而一个比一个平静,也一个比一个贪恋这种平静……琉哈顺着她的手指动作看去,只觉得这一刻无限从容,是给她什么也不肯换的。 “雁雁……你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 纳依抬眸,笑着问:“想我?” “是想你……”琉哈道,“不过还有想别的……” “那是什么?” “我在想……我该用什么,才能换得和你一辈子这样下去。” 纳依想了想,忽然动了动唇,伸手按在她的胸口,低声笑道:“心。” -------------------- 谢谢大家,本周结束了 第138章 天命 ============================== 琉哈握着她的手腕,在她的掌心轻轻一吻,唇瓣的温热顺着掌心,传遍了纳依的身体,直到心底深处。 她闭上眼,枕着琉哈的肩头,低声唤道:“公主。” “雁雁……”琉哈抚摸着她的后颈,在细腻的皮肤上落下第二枚吻,“这些日子……我一定吓到你了,对不对?” “你死了,我就和你一起死,我不怕死,我只怕你……丢下我一个人。” “我们都不会死,我们会一起长命百岁。”琉哈道,“像我们在色愣河畔见到的老萨满一样,活到一百岁……一百年能看到多少人物风光,我想都不敢想。” “也有公主不敢的事情吗?” 琉哈苦笑:“那当然,我也只是难知天命的凡人而已。” “可你在我心里,就是天神一样。” 琉哈凝视着她热烈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说:“我知道,我知道……”这样殷切而炽热的眼神,如同朝霞铺染在秋日的霜林,如同日光照彻在澄澈的湖面,没有一丝谎言与邪念,她怎能不信。 纳依用手指轻轻戳着她肩背上大小伤痕,有许多新生了软肉,要格外敏感些,戳得琉哈抽动眉头,忍耐道:“好雁雁……千万别摸了。” 纳依如今与她亲热,一味娇纵道:“我不。” 琉哈一首顺着腰带去拽她的衣裳,纳依立即从她怀中滚落出来,坐下理着厮闹间弄乱的发,笑道:“老郎中说了,你手臂上的毒虽然清了,但伤及骨肉,还需勿怒勿触,要等上百日,就能恢复如初了。” 琉哈却深深忧惶着,兵贵神速,战况又这般焦灼,当真能留给她百日去休养吗?纳依道,“这位老郎中可是好人,要不是他尽力拖延,也许……”说着便是一叹息,“草原上光有巫师萨满,会算命会跳神可不行,还是得有郎中医生,你看梁国人就有这么多会医术的,可见梁国虽然不济事,但人却是好的。” 第118章 琉哈亦以为然:“若来日,也能叫梁国成为我们版图之下的臣属,自然互通往来,于草原多有助益。” 纳依却道:“为什么一定要把让梁国臣服呢?我们做友邻不行吗?” 琉哈一笑,揉了揉她的脸颊:“傻雁雁,两匹狼怎么可能做得了朋友,只有羊才会对狼百依百顺。” 纳依的目光在那一刻忽然有些暗淡,却只是落在了案上的灯烛,那一簇火苗在她的眼中摇曳,似乎格外感伤,琉哈以为她是对战事感到难过,是连日的征战与变故消磨了她的精神,于是安慰道:“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眼下只要赢了其瑟,你我就可以回到草原,过很久的太平好日子了。” 纳依终究是被诱惑住,顺着她的安慰点了点头。 夜里二人共躺在一张床上,琉哈睡着里面,纳依睡在她左手边,以防触动她的伤口。可饶是这样劫后余生的寂静长夜,纳依的心里却全然没有一丝欣喜,她的情感似乎经历了太多的波折,疲惫得一时只是觉得空茫,如同睁眼在暗夜中,只能隐约看见帐外漂浮的灯火,往来的人影闪烁着瞧不真切,她听到耳畔琉哈的呼吸,有时那呼吸淡了,她就会惊得伸手去抓,碰到琉哈的手,触摸那比常人略高些的体温,才会让她一颗悬石般的心,有那么一瞬之间触了地的感觉。她慢慢侧过身,蜷着腿缩起来,尽力让自己觉得安全一些,就这样一任点滴挨到了天明。 琉哈毒愈的消息传遍了五帐军,自然也令纳依只身北上寻药、舍命为琉哈试药的故事传得神乎其神,然而亲历之人却早已顾不上旁人对自己的渲染,现世里太多的事情,足够令她们焦头烂额。 探鲁花往马厩里刷马,故意踢了踢水桶,弄脏了纳依的鞋面,但纳依偏也跟着探进了半个身子,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精明地看着:“探鲁花叔叔,您老人家如今真是大忙人,连我都不见了?” 探鲁花一哆嗦,想着琉哈的吩咐,只道:“忙啊……是忙啊……” 纳依笑了笑:“您和旁人说忙,那是公事上,与我说忙,不就是怪小侄女我不懂事了?”说着便伸手要替他刷马,探鲁花忙又一缩,灰溜溜道:“不忙,不忙了那就……” 纳依目光流转:“不忙我和你打听些事情呗。” 探鲁花从另外一根圆木柱子边跳了出去,是马也不管了,桶也不要了,扬手丢了鬃毛刷,脚底抹了油似的跑了。纳依啧啧两声,捡起那鬃毛刷子,蘸着水往马背上抹,忽然瞥见喂马的奴隶往槽里填料,竟是只有些干草,不觉问道:“这些那颜们的战马,往日不都要往草料里添麦麸豆饼和盐巴吗?怎么只有干草?”那奴隶只道:“小人领了来时就是这些,并不知道详情。” 纳依皱了皱眉头,放下刷子,提衣出了马厩,往宫殿赶去时,一路上伤兵遍野,大都草草包扎着,三两凑在一起烧火取暖,各级那颜的帐子也是破败不堪,遭不得一场雨雪,往日五帐军挥师,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何尝有这般凄惨情形?纳依更觉揪心之痛升起,到了帐前,还未通报,只见一行军官出了殿宇,巴雅尔一眼看见她,笑道:“这不是纳依小军师吗?如今你可又救了公主,又是大功一件了,只怕升任首席,也是指日可待了。”索洛尔只在一旁跟着讪笑:“要不说公主偏疼她,真是好运气,那黑林也跟无人之境一般由她出入,那解药也拿得和探囊取物一样。” 巴雅尔便好奇:“你到底怎么从车宝金手里拿的解药?快和哥哥们说说!” 纳依略抬了抬眼,并不看他们,径自在殿外高声道:“纳依求见公主。” 里面立即传出回应:“进来。” 纳依抬脚迈过门槛,身后众人也自知无趣,将要离去,纳依忽然侧了半个身子,向索洛尔道:“索洛尔,你要是再拿不到什么功劳,这降成了百夫长,可连进宫殿面见公主的资格都没有了。” 索洛尔闻言,神色阴郁,他统辖之众,大都是那颜贵族子弟,向来养尊处优惯了,于诸将中战绩并不突出,在以军功授爵的五帐军官里,自然也是末流。 纳依见他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不觉畅快,潇洒挥手走入宫中。 琉哈臂伤未愈,右臂上还绑着纱布,衣着却完整,议过军务,便在炭盆前歇息。纳依入内相见,正有一个奴隶跪在地上替她倒酒,纳依拿过酒壶,对那奴隶道:“下去吧。”随即亲自为琉哈添了半盏。 琉哈笑道:“我听见了,真是威风的小军师。” 纳依只道:“你这些手下,忒没规矩,尤其是那个索洛尔,仗着他阿爸是和大汗出生入死的千户,就总是用鼻孔看人,他那双眼睛要是不会用,就射瞎算了。” 琉哈瞧她赌气的模样,想到军中有关她求药的流言,大都觉得纳依那独自北上黑林求药的事迹实在太过神乎其神,反而有些不够真切,因而疑心之人流言四起,便也不觉替她委屈,但琉哈也好奇道:“不过雁雁,你到底是怎么得到那解药的呢?” 纳依心有顾虑,之前还未与她说明,如今想来,也没有瞒她的必要,遂道:“是其瑟,是其瑟给了我。” “其瑟?”琉哈神色凝重,“你怎么认得是她?” “她自称是其瑟。”纳依道,“不知真假。”又道,“我也不知她为何就将解药给了我……不过我拿回来时试了,确保无误才给了你用。” “你拿来的东西,我自然信之用之。”琉哈起身走到她面前,“我只是觉得蹊跷,那行刺你我的女人是车宝金的爱妾,车宝金乃其瑟的臣属,那她便必然是受了其瑟的指使,其瑟既然费尽心机刺伤我,又为何药将解药吃轻易就给你?” 纳依也觉得费解,只想那夜其瑟的言语,不禁忧虑道:“只怕有更大的阴谋……是我们料不到的。” 一时思虑不出答案,纳依便也不想,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她忽然道:“公主,我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什么事?” “上次为你治伤的那几个梁人,我想让他们也去军营给大家治病救伤。”纳依道,“如今伤兵越来越多,不治疗的话损耗太大。反正留着他们也是要吃口粮,不如物尽其用。” 琉哈道:“只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恐他们生有二心。” “梁国远在千里万里之外,他们的命攥在我们手里,哪敢有什么二心?”纳依道,“而且只是治伤看病,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那好。”琉哈道,“那就都听雁雁的。” 纳依笑道:“你就这样对我百依百顺吗?” “有何不可呢?”琉哈捉着她的下颌,轻轻按了按,“我可是乐意之至啊。” 纳依伏贴在她怀中,她想,既然有许多事不能转圜,那就尽力调和,只要琉哈不对梁国用兵,那她便不必在两国之间摇摆,更不必面对进退维谷的困境。 二人温存不多时,纳依知道不能耽误她休息,便借口巡营去找回回儿离开。 琉哈将脱虎兄弟传唤到宫中,踌躇再三,终是开口问:“纳依北上黑林那夜,可有派人跟随吗?” 二人面面相觑,脱列哥道:“她不准我们追随。”又道,“给纳依留下讯息之人也说,其瑟的交代是要她独自前往,是以……” “那人在哪里?” 脱虎道:“当夜趁我们不防,自尽了。” 琉哈目光一冷,默然片刻,只道:“那赵氏的底细可查清楚了?” 脱列哥道:“那女人是数年前随梁国战俘一同被押往高台国的,因为姿色不错,便被赏赐给了车宝金,但因车宝金刻薄寡恩,没多久便被冷落,说是妾室,只与夫人大妇的奴婢没什么两样……车宝金出逃时自顾不暇,自然就将她扔下了,想必扔下她来本就是个计策,只是能把性命都不顾了,想必还是有什么把柄攥在高台君臣手里,亲人或是……都有可能。” 琉哈静静听罢,自然疑云难消,便道:“我让纳依将那些会医术的梁国人下放去营中为伤兵诊治,你们两个着人仔细提防着,若有什么异动,及时过来与我说。” 二人不疑有他,齐声应下。琉哈掐算时日,大约该有来自阿儿答镇守的旋赐城的军报送来,如今却还未见到,又难免忧虑:“派人倒城外接应,若有旋赐城军报,必要快马递来。” 因琉哈臂伤之故,继续西行的战略被迫中止,秋冬之际,最后一场青意化为萧瑟,人马渐渐粮草不济,城池绝不能再丢,她将五分之一的部众分与阿儿答镇守旋赐城,又命探鲁花四处入山寻粮,能补一时之缺也足矣。 二人退下后,琉哈扶着圈椅坐下,手臂泛起阵阵痛楚,明明可以忍受,却如蛛丝缠缚全身一般令人烦闷。她按着手臂,反复斟酌,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怀疑纳依,不要在这个时候动摇二人之间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纳依纯净的眼眸与热烈的目光不会是假的,这其中就是有些难以解释的地方也不值一提……但怀疑的阴云却还是笼罩在她心头,如何也挥之不去。 第119章 -------------------- 开刀,刀到哪算哪。 第139章 起火 ============================== 回回儿洗着木盆里的衣裳,见她来了,也不开口,只一味侧身去躲,纳依绕着她追了一圈,忽然“嘶”了一声,回回儿抬起湿漉漉的一双手,忙看她问:“是手上又疼了?” 纳依委委屈屈地缩了缩肩膀,突然抱着她道:“嗯……我错了嘛……” 回回儿似被火焰包裹般,身心皆为之滚烫,知道自己被她骗了,一时只得叹息:“我从来不敢生你的气。” 纳依自然不信:“你生气也要消了气嘛。” “我只是难过。”回回儿在身上抹了抹手,拍了拍她的肩,“小答剌罕,别抱着我了。”纳依追着问:“那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 纳依嘻嘻笑道:“这就好了嘛。”便松开手,撩以坐在她身旁,“我知道我做的事情不好,不该撇下你什么话都没有……但是……其实我也是因为有些怕,唉……怕得要死了,不敢和你说,怕一回头就怂得不敢去了。” “五帐军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只要你去?”回回儿也跟着坐在她身旁,“你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 “我要是回不来了,公主也就没救了……”纳依叹息道,“那我死了也好,死了就……” 回回儿愁眉深锁:“她死了你就不活了?”又道,“万一你没有死,落在了敌人手里,你知道他们做的一切都会让你遭受灭顶之灾……你怎么……怎么能受得住呢?” 纳依当然不敢细想,此时也不愿多想,人可以凭借着一腔孤勇去做一件事,但事后却连回味也觉得畏怯恐惧,后知后觉,便什么胆量气节都没有了。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纳依揉了揉她冰凉的手,“以后我都会更小心的。” 回回儿却用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凝视着她,在她身上,已有一股沉沉的噩运降临:“小答剌罕,你……”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惊雷似马蹄声踏碎了眼前的平静,掠过满地衰草,径自投入军营。纳依的心也随那马蹄生出一阵忧惶来,转头看去天边,却是阴暗如洇了墨的生宣般,昏惨惨望不到光。 那是来自旋赐城的求救。 旋赐城被围,阿儿答受困,城中粮尽,恐不能坚守,命部下冒死突围求救。 琉哈惊闻噩耗,自然动气,不觉触伤手臂,更痛得脸色苍白,勉强喝了两碗马奶酒,方对那堪称浴血的来人问:“是何人围困?” “来人有五千之众,打孔雀王旗,先锋是个女子,号称药师琉璃,姓慕容,名信,正是密匿城慕容氏族人,乃其瑟女王亲信。” “阿儿答的青帐军,如今还剩多少?” “只剩一千二百人。”那人跪求道,“只是粮草只够全军再用三日,还望公主速派人解旋赐城危急。” 琉哈勉强压下臂伤之痛,脑中轰然过去之后,第一时间就是调兵遣将,布置救援,唤人道:“让脱虎率一千人,从近道往旋赐城去支援阿儿答,再让探鲁花把粮仓里的粮食分出……分出三日的口粮和草料随军押送。”只要旋赐城不丢,大军东撤之后,就还有接应驻扎的城池,一旦旋赐城失守,整个五帐军的主力便会在肋柱城被前后夹击,腹背受敌,肋柱城并非天险之境,更是难以拒守。 但幸在当下亦不到那山穷水尽之时…… 琉哈布置完毕,脱虎立即持符整军,纳依闻得军队调动的动静,慌忙纵马到宫中去见琉哈,然而人还未下马入宫,却见宫外西南一道黑烟滚滚,直向云霄,不多时听得那里人群大叫:“着火了!快救火!快救火!”纳依忽然惊觉——西南处,正是营中粮仓。她来不及多想,驾马到那粮仓前,只见浓烟烧得呛人,看守军民却还在奋力救火,偌大一处粮仓,皆是木制,仓谷粮草烧起来,熊熊烈火大有遮天蔽日之势,纳依甚至来不及惋惜心痛思索后果,只见探鲁花督运粮草,此时踉踉跄跄,扯着嗓子跟着一起救火,忽然听得轰隆隆一声,整座粮仓塌了半边,许多人躲闪不及,就被烧着的大梁狠狠砸了下去,顿时哀嚎惨叫一片。 探鲁花丢了水桶,憋得满面发红,也在一刻间化作灰败,口中嘟囔着,小老儿活不了了,小老儿不活了……纳依绝望地注视着大火中付之一炬的粮仓,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公主若知道了,该怎生是好?她扯来形状癫狂的探鲁花,高声问:“探鲁花叔叔,除了这座仓,剩下的粮草还剩多少?”探鲁花哆嗦着,望着粮仓讷讷道:“没了……没了……” 纳依形容惨淡,却还是在心中暗道:“那就靠游牧和狩猎维持给养,也不是什么难事,总会再有转机的。”以此勉强安慰。 身后粮仓化作灰烬的一刻,正是太阳星落,天地合为一片晦暗。绝望既已成了定数,怒火便必得要有个发泄之处。 纳依咬着唇角,凌厉望去:“是何人放的火?” ———————————————— 琉哈提着刀,明晃晃地来到那跪在一处瑟缩的几个高台人面前,挥起刀来,便是一颗颗人头轱辘辘落地滚开。血泼了满地,晃着她的眼,那眼中连思绪也没了,淡漠到了极致,冷得叫人心惊。 血淋淋的刀亮在人前,落在最后一人头顶,却是个当夜那个梁国老医,那老者不惧不怕,反而在夜色下睁着一双明眼。 一旁纳依的手抖了抖,到底不死心,红着眼扑到那老者面前,提起人来吼道:“我不曾亏待你,你为何……为何要辜负我?” 那老者反而呵呵笑了起来,笑得愈发癫狂,反而叫在场之人觉得毛骨悚然。琉哈拿马刀刀背劈在那老者脸上,砸落了半边牙,和着血肉吐了满地。 那老者痛叫了几声,吐净了血,勉力抬起头来注视着琉哈与纳依,“草原蛮人的贱种……践踏我国土,凌辱我国民,我恨不得生啖汝等之肉!安能与胡虏为奴?”他既挣脱不得,只瞪着眼环顾,仰头悲叫:“只恨杀贼无力!复国何日!”而后含恨望向纳依,“苍天无眼!苍天无眼!”说罢一头撞死琉哈刀上,断了半根脖子,折了枯枝般杵在地上血泊里。 纳依怔怔地看着,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是琉哈按着她的肩膀,将马刀塞入她手中,操纵着纳依,挥刀将那老者的头颅斩落。 “公主……”纳依浑身冰冷,旋即跪在她脚下,“我……”她无法回避,是自己请求琉哈将这些人放去营中,以致今日之祸。更加无法面对,因为这老者的举动,会有多少梁国人遭到屠杀…… “雁雁。”琉哈低眉,神色空茫地注视着她,低声道,“先下去吧。” 因为那老者的举动,五帐军随军的梁国人都遭到了残忍的射杀与严苛的管训,仅剩的梁国人惶惶不可终日,又联合高台人掀起了几次叛乱,盛怒之下的琉哈下了一场肃清之令,将城中所有异邦异族驱赶城外射杀,仅存之人放逐荒山,冻死饿死自不必说。纳依只能眼睁睁望着这场惩戒愈演愈烈,毫无办法。被烧毁的粮仓是军中最大的一座,足烧尽了五帐军大半的口粮,许多军民不得不亲自出城狩猎。但秋冬之际,野兽归林,又兼不熟地形,收获寥寥。 后来上层军官不知自哪里得知是纳依主张将梁国人放入营中,饥寒交迫、战事不利的怒火无处倾泻,许多人公然在库里台大会上请求琉哈惩戒纳依,而纳依就在帐中,惶然无措地坐在角落中。她这些日子忧惧,眼底下大片大片乌青,一张脸消瘦不已,闻言慢慢抬起头,含着无限的委屈与无助望向琉哈,是在求救。 琉哈只道:“此事与她无关。” “无关?”索洛尔冷笑,“若不是她处处做那烂好人,如何会害得我们沦落至此!如今军中缺粮少食,她还坐得下去?”又挤着眼看向纳依,“不会就是她勾结了……” “够了。”见愈发不成样子,脱列哥呵斥道,“怀疑的刀子没理由要落在我们的同胞身上。” “军纪在上,赏罚皆要分明。”一人又道。 琉哈额上青筋突突乱跳,纳依攥着衣裳,摘下腰上系着的金牌放在地上,向琉哈磕头:“我愿革职谢罪,请公主应允。” “不痛不痒的,摘个牌子就罢了?”又是一声窃窃私语,刀子似的割在纳依心头,“果然是公主的爱臣,什么军法如山都是一句话……” 琉哈面色不改,只是摸摸头抬起眼来,向下望去:“那你们想要一个什么处置?拖出去打死吗?” 索洛尔得意的目光忽然对上琉哈冰冷的双眼,那其中饱含警告意味的冷漠,令索洛尔蓦地一惊,没来由卸了胆气,讷讷道:“就叫她到外头跪一晚上,小惩大诫,以儆效尤就是。” -------------------- 耶,谢谢大家 第140章 云散 ============================== 回回儿把貂裘披在她身上时,纳依一个激灵从地上直起身来,看清来人,方才又垂下了眼,缓了好一阵子跪坐起来道:“你怎么过来了?”又摸了摸身上的貂裘,“我在受罚呢……” 第120章 回回儿叹了口气,又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一抹奶酪,纳依舔了舔唇,刚想把受罚的话再说一次,就被回回儿塞得两腮圆滚滚,只得嚼了起来。回回儿凝视着她,将她的狼狈与可怜尽数收入眼中,不明白那个在春日的草原纵情飞扬的小答剌罕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些屈辱? 纳依咽下那口奶酪,见回回儿神情忧伤,忙揉了揉她的发,笑道:“我与公主做苦情戏给他们看呢,你怎么当真了?” “苦情戏……”回回儿涩然道,“也是要受苦的……” “人也不能总过好日子嘛。”纳依道,“不过已经是后半夜了,天亮就结束了……”她揉了揉早已没了知觉的膝盖,也难不感慨,“小时候公主都没舍得叫我没跪过这么久。” 回回儿道:“太师公主……她真的对你很好吗?” 纳依道:“当然了。”她眼中生出柔柔情意,“我第一次见到她,她骑着马,穿着天蓝色的袍子,身后是千军万马,但却比不上她一个人威武。她的脚下是别索河边盛开的花朵,春天的太阳暖融融的落在河面,晒得人睁不开眼,可她却像个天神一样,很美,很英武,像歌里唱的……她说我长得像纯净湖水里养出的珍珠,把我抱在马上,就养我到现在了。”琉哈是她一生中最惊艳的人,在她懵懂年少、青春正好的年纪,占据了她的全部,令纳依忘记了江南,忘记了梁国,忘记了所有虚伪的一切,全然以这个身份爱慕着她……哪里会有半分不好? 回回儿含着艳羡与嫉妒的目光看着她,哀伤而又怜惜:“我方才看见有人进了太师公主的宫殿,想必她也很难过这样对你。” “公主到这时还没歇息吗?”纳依忧虑,道,“她的臂伤还要好好休养才行。”又道,“要不,你去煮点汤,就说……就说是我……”忽然顿了顿,“她大约也有些生我的气了,就不要说是我的意思了。” “她如今凶得能吃人。”回回儿淡淡道,“没有人敢劝她,我也不敢,怕她吃了我,我才不去。” 纳依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这样怕公主?” “她是你的好公主,又不是我的。”回回儿坐在她身旁,见纳依膝下是冰冷的土地,摸着的膝盖冷得没有温度,心中又是一痛,“要不你坐下吧,这个时候没有人会看你……”纳依却摇头:“索洛尔那个家伙恨不得找到我的麻烦,我才不要让他有机可乘。”又笑着安慰道,“跪一晚上又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多睡些时日就好了。” “你总是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回回儿低着头,蜷起膝盖抱着,就这么衣衫单薄的坐在她身旁,夜深人静,唯有月色清清冷冷地落下,将纳依的身影隐约勾勒出来,她的美丽也如同暗夜绽放花朵,令回回儿看得入神,口中不自觉地喃喃,“小答剌罕……你人真好。” 纳依最受不得人夸,抓了抓头发:“你也好。” “我笨,不会说话,出身也不好,在你之前没有人对我好。” “以后会有更多人对你好的。” “可你最好。” 纳依两颊红扑扑的,心中却甚为温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话,一直说到天都亮了起来,东方泛起鱼肚一样的白,大红的朝阳将艳丽的颜色铺染到天边。纳依被回回儿扶着,勉强还能站起来,走却是走不得了,还是回回儿把她抱着一路送回了宫殿。 纳依一站枕头,就糊里糊涂地开始睡,回回儿替她处理了膝盖的伤,一直守在她的床前,直到也是一夜未眠的琉哈到来。回回儿一贯又怕又厌她这个人,一抬眸,撞上琉哈眼中沉沉阴翳,惊得心头一寒,却听琉哈不辨喜怒地开口,“退下吧。”回回儿总觉得心悸,嗫喏着唇,低着头道:“她……她才刚睡下。” “知道了,退下。” 回回儿攥着衣裳,万般不舍地走了出去,临走时路过琉哈居住的宫殿窗前,一眼望去,窗前灯烛烧了一夜,积了小山状的红泪,一滩在案上触目惊心,莲花烛台畔,摆着半支断箭,箭尾紫羽上凝着一块红烛蜡油,却似污出一块红瘢来。那断箭旁是一副茭杯,回回儿却惊疑那茭杯摆出的卦象—— 两面皆反,神明不允。 她收回目光,默默出了宫殿,外面值守之人神情萎靡,饥寒在整座城池蔓延,不断有人议论着那些被驱赶出城的高台人为野兽分食的故事,讲述完那骇人听闻的故事,却又开始担忧起自己来。城中运送死尸的马车慢悠悠地晃荡着,路旁饥瘦不已的人瞥到破席子下露出的人,忽然眼放精光,饿狼也似地扑上去,被押送的士兵两鞭子抽走,痛得在地上蜷缩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冬日的高台国千里荒烟,那令人无处求生的严寒戈壁、斑羚在白雪覆盖的山崖间哀鸣,空中时有飞过秃鹫,衔着腐肉掠过苍凉的城池。人惧怕死亡,也将代表死亡的一切视作不祥,但恐惧依旧无法抑制地蔓延。 纳依睁开眼,见烛火摇曳中,是琉哈神情注视着她的目光,她略动了动干涩的唇,还没唤出声,琉哈却早已看着她,轻声笑道:“要不要喝点水?”纳依闭上眼,很快唇边就凑在清水,她有些贪婪地饮着,直到喝够了才摇了摇头,“不要了……”又问,“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都不要紧。”琉哈道,“你要睡到几时都好。” 纳依见她神情温柔,语气更是含着宠溺的意味,猜她必然不生气了,这才觉得安心,又道:“公主……我……” 琉哈回过身,将她按回床上,盖好被褥:“别吹了风。”她待她万般呵护,比从前更是柔情,纳依不敢再动,只乖巧受用,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裳,“不生我气了?”琉哈额上青色的血管轻轻一跳,垂眸安慰道,“雁雁,我从来没有怪你。” “我知道。”纳依眼中一热,“再艰难都有我陪着你,你不要难过……” “只要我活着,事情就总会有转机。”琉哈沉声道,“雁雁,你说对吗?” 纳依自然颔首应道:“我相信你。”她抬手摸了摸琉哈的手臂,“会好起来的……都会过去的。” 琉哈的眼,不可察觉地一暗,忽然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我记得你说,你愿意……把心交给我,是真的吗?”纳依只当她心里难过,自然坚定不移地点头,这话她说过千万次,“是,我愿意。”她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下琉哈那格外有力的心跳,“我愿意为了你去死,为了你……把心挖出来。” “我不要你为我去死。”琉哈慢慢收回手,抚摸着她的眼角,一字一句极为郑重,像是一种不可违抗的命令,“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 纳依的腿伤养得很快,期间只有回回儿在,她虽然走不到外面去,却还是能听到一些传闻,譬如饥荒,譬如杳无音信的旋赐城,她担心阿儿答的安危,却又无计可施,回回儿端着食物过来,却只有几块不见油水的鸡肉,水里能喝到一股土腥味。 纳依知道军中粮草已经捉襟见肘,自然毫无怨言,吃了几口,忽然没来由的心慌,便将剩下的都给了回回儿。回回儿道:“小答剌罕,还是你自己吃吧,这是他们新打的野鸡,明天还不知道能吃到什么……” “我不饿,你吃吧。”纳依坐起身,“有没有旋赐城的军报?”回回儿摇了摇头:“脱虎王子的兵马就像石沉大海一样,再也没有什么音讯,阿儿答郡主那里就更是……” 纳依强压着心头的恐慌,坐在床边穿起鞋袜,回回儿替她套上靴子:“你的腿……”纳依笑了笑:“早就好了,能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了。” “兔子这个时候都缩进山里了,根本不会蹦蹦跳跳。”回回儿低声道。 “我去看看公主。”纳依若有所思道,“这些日子……她一定很忙,很想我……”穿好衣裳,纳依又指了指那碗野鸡肉,“记得吃哦,不然回来我就……”那句威胁还没说完,她人便一闪二去,只留给回回儿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一路来到琉哈殿前,等候通报与传唤,得到准许后立即迫不及待地进了殿中,那殿中并无外人,便连礼也没行,飞也似的扑到琉哈面前。琉哈眉头请蹙,伸手揽着她,上上下下极不舍地看了又看,纳依抽了抽鼻子,嘴巴挂了油瓶一样:“想我了?”琉哈目光颤动,纳依笑着嗔怪:“谁叫你不来看我……” “怕舍不得。”琉哈低声道。 “又不是看了一眼就少一眼,有什么舍不得。”纳依抱着她亲了两口,见琉哈也消瘦得厉害,不觉心疼万分。琉哈松开手,将她扶着坐在一旁,顾自走到书案前,目光徘徊在那支断箭上,痛色在眼中无声流淌。 “雁雁……”她低声道,“你在布尔塞山,见过其瑟?” 纳依不疑有他,颔首道:“若那人真的是其瑟,我是见过。” “此人用心险恶,手段毒辣,你日后务必万分小心,保全自身为上。” 第121章 纳依道:“我记得了……”日后也是战场相见,自然是你死我活,当然要防备小心 ,她看向琉哈,却忽然觉得琉哈那坚挺的背影,此刻竟有些虚弱地折了些,心中酸涩不已,“只是她注定会输就是了,我才不怕她。” 琉哈从案上拿起一卷羊皮,上头用蜡封着,插着一截鹰羽,那是战时最为紧要的象征。 纳依惊异不已:“这是……” “父汗已带兵过来支援了。” 纳依激动万分:“大汗带兵过来支援你了?”她难以抑制地欣喜,目光亮得惊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汗一定不舍得要你困顿于此。”那目光刺得琉哈心头一空,勉力应道,“是……” 纳依笑道:“我就知道事情一定会有转机,阿儿答姐姐也有救了!我们……我们都有救了!” “但……”琉哈低垂着眼,攥紧了那道羊皮纸,“父汗不识此处的地形,需要有一个人将这幅地形图送去,为父汗指明路线率军赶来……”她将此物塞入纳依掌中,目光灼热,“我只信得过你。” 纳依惊慌接过,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什么都想不到了,唯独手上攥得用力,不觉竟是将琉哈的手也跟着攥出指印来。 她怔了片刻,目光中转为往日一样无邪的坚定,甚至尤为热烈动容,“你放心,公主……我一定……一定会送到。” “入夜之后,从南门走,一路向东,三十里外就是檀水,父汗的人马就在檀水河畔。”琉哈压低了声音,说到最后,喉中艰涩得喑哑,纳依心疼不已,忙道,“我都记得,你一定信我,我死也要……” “不要死。”琉哈按着她的唇,目光一沉,“一定要活着。”她说罢,旋即扶着纳依的后颈,低头在她唇上吻了起来。 那一吻绵长而霸道,却似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 琉哈敛去眼中所有的心绪,按着她的肩膀,沉声道:“去吧。” 纳依应了,匆匆离去准备,时间紧迫,琉哈也送她到门口,临行前纳依不忘回过头来,趁着守卫不注意之际,又依依不舍地抱了一下琉哈,而后方道:“我去了。”天边流云轻轻拂过,纳依转过身,也似一片轻云消失在了她的眼中。 -------------------- 下一篇章开始是纳依与其瑟的故事,是公主和纳依同时沦落到人生巨变身不由己经历屈辱痛苦和扭曲的时候,提前预警一下,这一部分会很狗血虐那种,不喜欢就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啊啊啊啊求你们了!!! 谢谢大家 我去了北朝怎么写的这么长啊啊啊啊啊啊我要累鼠了 第141章 虽得委禽·其瑟篇 俘虏 =============================================== 梁元和四年冬,草原斡邻部太师公主亲征高台失利,被迫与高台和约,率军退守至布尔塞山脚下。此时的斡邻琉哈所率部众只余四千八百人,辗转挣扎,最终不得已东回草原。 高台女王其瑟旋师王都梵女城,冬日的皑皑白雪在清净琉璃似的天山间飘荡,万象神宫内,白玉石阶上响起一道渐行渐近的车辙声。 国师慕容信自观音像前转过身,向来人一笑道:“琼思,今日气色好多了。” 来者一身素纱,容色比常人苍白些,透着一种病态的虚弱,浅淡的眸色一如琉璃窗外的雪山。 “国师。”车紫河轻声唤道,神情疏离而淡漠。 “你总是这么安静。”慕容信拢着衣衫走到一扇上了铜锁的雕花木门前,从腰间解下钥匙开锁,“难怪国王要你过来。” 车紫河静静地看着,忽然问:“里面就是……” “是啊。”慕容信微微门推开一条缝隙,忽然从内传出一阵似有若无的轻声啜泣,像是受了伤的猫儿在无人窥伺的角落呻/吟,颇有些动人心弦的可怜,“跑了三回了,刚抓回来,往死里打了一次,才打出这点动静。”言语颇为揶揄,将钥匙放在车紫河的掌中,“两天不许给她吃东西,可以稍微给点水,最好能让她求你之后再给。”她别有用意地一笑,“她求人的动静,好听极了呢,你也听听……” 车紫河并不为里面那人的遭遇有任何的同情,这是失败者应当承受的代价,甚至没有对错与善恶,只是立场的分别。 她淡淡地应下:“知道了。” 慕容信将人交付她来看管与照顾,这其中自然也有其瑟女王的意思,车紫河大约猜到她的用意,因为深知自己不会被诱惑。 她借着轮椅的力,慢慢来到那间宫殿中。 其瑟女王在与东方草原人的战争里俘获了一个甚为喜爱的俘虏,这原本并不值一提,但这个俘虏居然可以在其瑟手下逃跑三次,甚至每一次都成功离开了王宫,这就难免令人感到惊奇了。其瑟是天生的征服者,对驯化猎物有着近乎痴迷的追求,甚至享受着征服与驯化带来的快感,一个有灵性的猎物自然能够取悦她,但同时降临在猎物身上的惩戒,那对于反抗和逃跑这种行为的残忍刑罚,却也是超出常人预料的难以承受。 车紫河并不意外看到那个俘虏的惨状。 这是其瑟第三次将她捉回来,惩戒的手段也更为严酷。车紫河的目光落在她敞开衣襟下的身体上,因为消瘦,所以肋骨的形状隐约在皮肤下显露着,胸口与下/体布满了四指宽的皮带抽打出的痕迹,手劲尤为狠辣,是冲着惩戒与羞辱双重意味去的。两只手腕被各自绑在床边,因为挣扎磨破了皮肤,隐约像是流血了。左颊上的掌印浮肿着,血迹残留在口鼻间,不知被打了多少巴掌,脖子上一块发紫的瘢痕格外狰狞,短衣潦草披在身上,是她全身仅有的衣物。 车紫河草草扫过这具堪称狼/藉与可怜的身体,不知该做些什么,正思忖着,那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将一双哭得红肿的眼勉强撕开一个缝隙,湿漉漉的眼珠求救般看向自己,让人颇有些招架不住。 车紫河记得人说,这是个十分桀骜不驯的俘虏,果然在那凄楚的目光里,藏着一种狠毒的怨怼。 “姐姐……” 忽然,她听见这个俘虏用近乎喑哑的声音哀求。 “求求你……给我口水吧……” “我快……不行了……” “救……救我……求求你……” 车紫河无声地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对不起。”她低声道,“女王不准任何人给你喂食物和水。” 果然,那双可怜的眼眸闪过一丝绝望的神情,高肿的脸颊上有泪水滑过,被铁链锁着的手微微动了动,“救救我吧……求求你……我真的快死了……姐姐……” 清水顺着有些干焦的唇,被贪婪的舔舐着,顺着她的唇角流到胸口,车紫河摸到她的额头,发觉一股诡/异的滚烫,才知道她在发烧。 “谢谢你……” 俘虏夹杂着呻吟与抽噎的的声音因为有了清水的浸润,终于算是动听了一些。车紫河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俘虏,因为疼痛,所以整个人都是乖顺的,反倒让人觉得这些惩罚有些太过残忍。 “如果太疼了。”车紫河轻声道,“可以求饶和认输。” 谁料俘虏哭得湿漉漉的眼睛,却异常坚决地望着头顶的藻井,不知投向哪一处一般入神,并不回答她的建议。好像方才的可怜都只是她引诱人的伎俩,一盏清水就把她浇灌活了,而鲜活的俘虏很是让人恼火的,她总是擅长骗人,又因为太过无辜的可怜模样,所以骗术百试百灵。 车紫河暗暗一笑,她知道来日方长,不仅属于其瑟,也属于自己与这个俘虏。 那一夜的初遇之后,车紫河没有再接近那个房间,因为其瑟又想到了新的招数来对付那个俘虏,而她则在难得的闲暇里,打听到了一些关于这个俘虏来历的故事。 斡邻部的太师公主在战争中饱尝到了失败的滋味,不得已将自己的近侍作为礼物送了出来,作为和谈的筹码之一。 这是其瑟的勒索,也是太师公主战败的代价。车紫河颇有些好奇,那这个礼物自己又知道多少呢? 她没有等太久,因为就在其瑟第三次把她抓回来的七天后,吃了一顿饱饭的俘虏,休养好了身体,不知怎么打开了锁链,也不知哪里来的衣衫,再次开始了逃跑。 其瑟得到消息后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并没有任何恼怒的神色,反而自眼中迸发一种对于逐猎的渴望,她从兽笼里放了七条猎犬出来,循着被褥上残留的气味开始追猎。 当天满宫的侍卫都追随其瑟开始捕猎那个草原来的俘虏,而慕容信则指挥人将一座巨大的兽笼摆到了观音殿中,与宝相庄严的观音格格不入的兽笼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毛毡,小儿手臂粗的铁杆上钉了铁锁,车紫河按着眼角,在一旁颇为不解地看了许久。 慕容信见状,不禁笑道:“你看,我一早就说,还是关进笼子里一锁,就逃不了了,何须今日这般兴师动众。” 车紫河却心想,也许笼子也关不住。 第122章 关不住是真的,但跑不远也是真的。 当天夜里,一阵沉重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整座观音殿的宁静。车紫河与所有当值的王宫侍女一起醒了过来,也都在场,亲眼目睹其瑟是如何惩罚那个她费力捉回来的小俘虏的。 -------------------- 年轻的紫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刺激~~~ 其瑟女王此时大约三十五六七岁 雁雁~受苦了~妈妈让你半年之后把她头拧下来~~~ 还是我很喜欢这种狗血剧情,但是如果谁不喜欢,就跳过本篇,什么时候她把其瑟脑袋拧下来了再看个爽的,及时止损有益你我身心健康~~~ 第142章 别乞 ============================== 那俘虏身上的衣裳,不知是扒了哪个守卫的,套得不成样子。人被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其瑟便扯下了马鞭,劈头盖脸地往她身上抽。衣裳不禁鞭打,裂开之后,露出的皮肤上未曾痊愈的痕迹更重了些颜色。 俘虏挨打的时候,既不求饶,也不躲闪,抱了头就缩在地上,疼到忍不住了就小声地呻吟,身体在鞭打下反复地抽搐做出反应,渐渐没了感觉之后,就连动也不动了。 其瑟打够了,上前将那奄奄一息的俘虏提了起来,一手抚摸她眼角的泪痕,轻声笑道:“哭了?” 俘虏慢慢睁开眼,在众人尚沉浸在那触目惊心的一场刑罚里难以自拔胆战心惊时,忽然一口咬在了其瑟的虎口。 其瑟怒极反笑,反手给了她几个耳光,那俘虏方才松开牙齿。车紫河看到她肿胀的脸颊上甚为清晰的掌痕,却觉得她很美,像是被摧残到几近凋零的花朵。 立即有人上前为其瑟处理伤口,那俘虏就缩在地上,因为痛楚难以忍受,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是个很不禁疼的孩子。 车紫河想,难怪会吃这么多的苦头。 其瑟包扎好伤口,再度上前,早有人将俘虏架了起来,攥着发,逼迫她不得不仰面与其瑟对视。脸颊的掌印浮肿起来,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其瑟对折了马鞭,在她肿起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抽了两下。 “和我认错。” 俘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其瑟也就耐心听她笑完,方问道:“为什么要笑?” “没什么。”俘虏挑了挑眉梢,“看你好笑罢了。” “我本来想让你再也笑不出来。”其瑟按着她的唇角,血丝染红了指尖,“但我方才觉得你笑起来真好看,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俘虏立即收起笑容,低垂着眼睫,一声也不吭了。 ————————————————— 但其瑟想让一个人发出声音,便总有她的办法。 灯烛在暗夜摇曳着,满室昏黄,冬日的寒气凝结成霜,爬满了琉璃窗子,被屋里的火一烤,化作成串的水珠滴答滴答敲落,那种压抑的呻吟,也就在滴水如珠的间隙,细不可闻地起伏着。人影是惨白的,落在窗子上,却又化作模糊的一片。 同为王宫侍女的郁金有些烦闷地睁开眼,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终究忍受不得,指着那道渗着寒气的窗:“我就非要听这个不是?” 车紫河支颐着,懒懒垂下的眼睫掩映着甚为享受的目光,“快三更了,再忍一忍就是 。” 她所言一向准得很,漏断三更,其瑟走了出来,二人低首伏身听她吩咐来几句,终是将一夜的闹剧送走在了漫长的寒夜。 郁金和衣去睡,车紫河等了不多时,驱轮椅进了观音殿。殿中的麝香烧得甚为毒辣,兽笼里空空荡荡,车紫河来到床前,见人依旧是锁在床上的,侧身瘫软在昏寐的夜色中。 “公主……” 人还是醒着的,但早已不大清醒,口鼻流着血,凄凄惶惶地发着抖。 “公主……” 车紫河听不懂她的胡语,只听她一直在唤什么别乞,别乞……猜她要么是在嚷痛,要么是在呼唤什么人的名字。她将手掌轻轻覆在她胸/口的鞭痕上,知道这样轻柔的抚摸其实也是一场折磨,却还是略微用力按了按,果不其然听到一声极为哀痛的呻/吟。她看见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安地颤抖,睁也睁不开,嫣红的唇间却发出喑哑凄楚的低鸣。 车紫河叹了口气,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声道:“不要哭。” “好疼……” 沦落到这种境遇的人,心会比身体更先死去,这样人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就都不再会感觉到疼痛。她凝视着那簇摇曳的灯火,但比起让自己死去,也许她会有更好的选择。 目光落在那轻轻勾起指尖的手上,车紫河微微一笑,如暗夜幽浮的莲花般,“太师公主回到草原去了,你不是一直在等她吗?” 俘虏休养身体的时日是整座万象神宫最为安静的时候,漫长的冬日会带走人极致的欢愉与悲伤,用大雪掩埋在望不到尽头的寒冷中,人便会越来越麻木,像是困顿在牢笼中的野兽一般无望自由,只能依从本性重复着一些麻木的举动。 这一次俘虏伤得很重,连日的高烧烧得人神志不清,缩在笼子里,像是将自己隔绝起来一般,无论谁的接近或是触碰,都不能将她唤醒。 隐约有一些猜测,觉得这个俘虏一定是活不过冬日了。他们对于其瑟女王的手段笃信不疑,并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人会有能够在她的掌控中存活的能力。 然而,她身上的伤口却在慢慢愈合。其瑟并不吝惜用各种千金难求的药物滋养她的身体,伤口结起血痂,脱落后生出淡粉的新肉,慢慢与原本的肌肤融为更胜从前的莹润颜色。那一晚车紫河只是依旧拿了本中原梁国的书在灯下看,身旁就是那座兽笼,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她知道那些人拿这个俘虏的性命在打赌,赌她是今日死还是明日死,但车紫河却押宝在她会活着上面,但她不与人赌,只与这个俘虏心中牵挂的那个人赌。 车紫河挪了两盆炭火近了那兽笼一近,忽然听到里面人喃喃地咕哝着什么,她觉得耳熟,是这些日子反复听她叫的,一叫起来,那俘虏就似抓着了生机似的,连呼吸也重了几分。 一夜之后,她看见那俘虏睁开了眼睛,那瞳仁是琥珀一样的蜜色,高台或是中原人都很少有这样的瞳色。 车紫河隔着兽笼,淡淡地看向她,有些欣慰地说:“你真是让人惊喜不已。” 俘虏的眼睛轻轻一扫笼外的炭火,唇上裂出了血痕,反而是更胜嫣红的颜色。 “姐姐……”她听到俘虏轻声说,“谢谢你。” 车紫河微微一怔,淡淡道:“我是其瑟女王的御前侍女,出身肋柱城车氏。” 纳依疲惫地窝在笼子里,轻轻扑扇着眼睫:“紫河……” 车紫河低声一笑:“是。” “我叫……纳依。” “纳依。”车紫河便问,“这是什么意思?” “纳依就是……雁。”纳依疲惫地睁开眼,望着窗外溶溶流云,嗫喏着唇,“外面……好像出太阳了。”她眼中分明是渴望的,“一种习惯迁徙的鸟。” 车紫河无奈道:“可惜我不能放你出去。” “我没有怪你。”纳依敛去目光,低声道,“姐姐,谢谢你……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唯一的一个好人。” 车紫河有些悲悯地觉得可笑,难道没有人告诉过这个孩子永远不要奢求敌人怜悯?她竟然还在感谢敌人,还会觉得自己是好人,不禁无奈摇头:“你该……恨我才是。” 纳依摇了摇头,神情困顿:“没有人教过我……要怎么恨。”她慢慢垂下头,自言自语一般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在这里……遭受这些。” 而她不能与人说的担忧则更为沉重。 纳依心想,我被抓到这里之后,公主该怎么办?她有和人皇王顺利会师吗?阿儿答姐姐也得救了吗? 但转念一想,如若公主有什么不测,其瑟早应该耀武扬威地过来与自己诉说了,既然没说,想必就还是平安的…… 如果一切平安,那她……什么时候才会来救我离开? 纳依紧咬着下唇,用手臂遮住半张脸,心中却如同疯狂攀爬的的藤蔓一般滋生着一个念头——公主,快来救我,我真的、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 别乞又译作“伯克”,突厥语,有长官元老以及指高级军官的意思,权位仅次于汗。通常将权位次于汗称号的部落首领称作兀鲁思别乞。 谢谢大家 第143章 碧血 ============================== 车紫河收起了那为她短暂生出的一丝悲悯之心,转而将那扇唯一能看见太阳的窗子关了起来,点起了一银树灯台的烛火,“这里的医官每天都会把你的情况上报给女王,如果不想这么早吃苦头,你还是……再装一阵子吧。” 纳依眼中闪过一刹那的恐惧,无论她的心智再怎样胜过常人的坚定,肉体的伤害还是在磨灭着她反抗的勇气,她攥紧了身下的绒毯,磨破了皮肤露出的伤痕再一次流出了血,车紫河看见她眼中翻滚波涛一样的挣扎,期待着她能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第123章 “我要见她。” 这一日其瑟的心情显然不错。 在得到车紫河的禀报,知道纳依想要见她一面时,欢愉简直在眼中呼之欲出。 纳依倚着铺设锦缎的圈椅,提防瞅着其瑟抵来的一盏热奶,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其瑟眼看她轻啜了了两口,而后便急不可耐地一饮而尽,唇边落了些乳白的残渍,轻抿着唇角便落雪消融般消失了。 “我……”纳依微微蹙起眉头,落入敌军手中的事情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比起当日面对素沙留衣的恐惧,此时的她还算镇定,“我想和你谈谈……” 其瑟扯来一张圈椅,搭着修长的腿,靴上金链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哦?”她的目光流连在纳依胸口敞露的肌肤,几道鞭痕留下了淡红的印记,纳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裹紧了身上蔽体的披衣。 其瑟好笑道:“你想和我谈什么呢?小菩萨?” 纳依咬了咬口唇里的嫩肉,下定决心一般,抬眸与她对视:“你……也知道我的公主迟早会来接我的,到时候无论你开什么条件她都会……都会为了我答应的,我要是被你打得半死不活了,或者冻死饿死了,你的条件就得折半了,对你也不划算不是?”她说罢,自己也会后知后觉地觉得可笑,恨自己的嘴笨得如此,对上其瑟神色莫名的目光时更觉悬心,想了想,又道,“高台也并不想打仗吧?打起仗来劳民伤财,对你的王位也……何况还是太师公主这样的对手?与其打得你死我活,还不如和谈,只要一开始和谈,我就是你最好的筹码,你想要土地,城池,金钱,奴隶,什么都……” “你当真觉得,斡邻琉哈舍得为你拿出哪怕一寸土地来交换?”其瑟缓缓抬起一双苍青色的眼眸,笑道。 “当然!”纳依毫不犹疑,只道,“如果是我,别说是土地,就是……就是要我的一切去交换,我都愿意。” “好,这个条件听起来不错,还有呢?” “我不会再逃跑,但你也不要再关着我,对我用那些东西……” “可我很喜欢你的身体,每一次触碰,就像处子一样青涩得让人吃惊。”其瑟好整以暇地支颐着,目光在纳依身上逡巡,纳依再度拢了拢身上的披衣,咬着牙道,“你……你是国王,自然有很多人愿意为你献出一切,身体或者是情感,他们都心甘情愿!” “所以你也是心甘情愿为斡邻琉哈献出身体和情感的?”其瑟冷笑道,“既然如此,那献给我又有什么分别?我至少是一国之主,而她只是个需要臣服她父亲的臣子,她自己的生命尚不能主宰,又怎么可能报答你的奉献?” 纳依一怔,只道:“她和你不一样。她……很珍惜我。” “珍惜你?珍惜你的话,你又怎么会落到我手里?” “自然是你用阴谋诡计……”纳依猛地从圈椅里窜起来,却知道不好这时惹怒她,又抱了拳头恭维道,“自然是你王座陛下英明神武,我自愧不如。” 其瑟也懒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来,高台人生得高大,其瑟三十余年纪,自然比新月春花一样年纪的纳依高出许多,身影笼罩下,纳依更觉得心中恐惧,只能强打精神与她周旋。 “不,不是我英明神武,是斡邻琉哈把你卖给我的。” “你休想挑拨我与公主。”纳依向后却了半步,目光倔强,“我一个字都不信。” “从她把你送出肋柱城开始,我们的交易就达成了,也许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落到我手里之后,斡邻琉哈当夜便率军离开了肋柱城,一路向东撤出了不烟高原,此时,想必已经在回到东方草原的路上了。” 纳依脑中轰然一响——公主已经离开这里回到草原去了,她难抑欣喜,因为知道琉哈平安,却又在欣喜深处,霎时生出一丝淡淡怨念来,公主走了,所以是真的把她丢在这里了吗? “她打了败仗,两万兵马就剩下四千多人,饿死的饿死,冻死的冻死,听说离开不烟高原那一晚,连自己的战马都宰了一匹分食才勉强果腹。” “她只是回军东撤休养生息罢了,如若不是你用计害了她……”纳依心中悲痛,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山穷水尽,不知要受多少屈辱。 但至少……至少人还活着。 她将一腔怒火尽数发泄在其瑟身上,连好不容易装出的镇定也没了,只怨怼非常地看向其瑟,“用阴谋诡计得逞的人,终究也会被阴谋诡计反噬,你的国家也死了那么多人,你以为你的胜利就很神气吗?”她冷冷抛给其瑟一个怨毒的目光,“长生天会保佑她重整旗鼓回来的。” “很可惜。”其瑟敛去眼中的笑意,“与其为她诅咒我,你倒不如先为自己祈祷,被出卖给敌人的俘虏会受到什么待遇,你难道就不害怕吗?” 纳依神情倨傲,冷冷道:“你不要以为我怕你,你说的话我更是一个字都不信。” “你是她的信徒吗?”其瑟见她眼中毫无惧色,俨然一副无畏生死的态度,“对她的虔诚能够让你忍受多少痛苦呢?” 纳依闭上眼,轻轻一笑:“就是把我骨头打碎,心挖出来,烧成灰,我都不会再出一声向你求饶。” ————————————————— 车紫河低头看向她伤痕累累的双脚,就在不久之前,其瑟让人将这个俘虏捆在刑床上,将她双脚抽得血痕累累,她不无可惜地摇了摇头:“看来你和她的谈判失败了。” 纳依缩在笼子里,闻言也只是勉强睁开眼道,“姐姐……” 不知怎的,明明依旧是遭受了更加痛楚的折磨,车紫河却觉得这一次的俘虏眼中生出了比过往更为强烈的求生欲。笼外矗立着十几架银树灯台,明亮的火光将每一道新旧伤痕都照得格外清晰,但最明亮的却还是她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眸,那里闪烁着无法征服的骄傲光芒。 “你不要再这样惹怒她了。”车紫河浇灭了一部分灯烛,“为你自己的身体着想,你不是口口声声念着别乞,别乞是你记挂的人吗?如果你还有记挂的人,就应该想办法好好活着。” “她是斡邻部的太师公主……”纳依唇角聚起一抹笑容,“是……我的爱人。” “御前的军报上说,太师公主已经和谈了,之后便退出了高台国境。” “她真的走了……她走了也好。”纳依闭上眼,“走了也好……她平安就好。” “你似乎很难过?是因为被她抛弃了吗?” “她没有抛弃我。”纳依依旧目光坚定地笑道,“她一定会来救我的。” 车紫河取来一条薄毯,因为其瑟的命令,整座兽笼里只有铺设的毡子,俘虏身上常常连条像样的衣衫都没有,夜里车紫河听到她略有些沉重的呼吸,举灯来看时才发现她冷得浑身瑟缩发抖。 “其瑟不会让我死的。”纳依知她行动不便,费力爬到她面前,顺着兽笼的缝隙将那条毯子接了过来,口中只说,“谢谢你,姐姐……”车紫河默默看向她脚上缠着的纱布,叹了口气,“你要想等到她来救你,就得先活到那个时候,不要再试图激怒其瑟了,她的手段根本不是你能承受的。” 纳依却将那毯子抖开,裹在身上,如同筑起温暖巢穴一般依恋。 她摇了摇头:“她想继续征服我,在此之前都不会要我的命,如果我轻易答应给她睡,她才会觉得我没有用处,才会像折断草茎一样杀了我。况且……”她微微垂下眼睫,“人一辈子才有多少阳寿,若为了活命,尽做些违心负意的事情,我哪还有脸面去见她……哪怕我死了,至少也叫她记得,我没有背叛她,是干干净净死了的。” 车紫河不置可否,转动轮椅将要离去,忽然听到身后纳依又唤了一声:“姐姐……” 她微微侧身,等她的下一句。 “能不能求你帮我……”纳依踌躇道,“我被抓来时,身上戴着一个绿石的链子……”她的衣裳连同随身之物,都在被其瑟俘获后带走了,包括贴身的珍珠短刀,还有琉哈送给她的绿宝石……她需要一些东西来维持思念,哪怕只是看一眼,“我不求你帮我偷来……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 雁雁:谈判失败。。。。。 第144章 丹心 ============================== 车紫河很容易就见到了那些东西。 一件半旧的袍子,沾满风尘的味道,一把刀柄镶着红珠的短刀,还有一条绿宝石链子,在昏暗的废屋里,落满了尘埃。 这些东西,在她被抓来的当晚,便被其瑟随着剥下去的衣衫,悉数让人拿走扔了,车紫河半路拦下来,将这些东西封存在了一处废弃的屋室里。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抚那碧莹莹的光泽,温润或澄澈的一切,像极了那个孩子的心。她慢慢用指尖勾起那条链子,将宝石握在掌中,眼角处是火焰的余晖。 也许这就是那个孩子的思念。 第124章 车紫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微微抬起手,轻轻一松,将那枚宝石掷入了妖冶的火光里。那怒烧的火焰,仿佛极尽欢愉的无声咆哮,令她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她甚至已经在幻想,当自己告诉那个孩子,她寄托思念的宝物已经被摧毁了时,那个孩子眼中流露出的绝望神情……她比其瑟还要迫不及待看到她的心死去,变成一具美丽的人偶。 但事情有些不如意。 那宝石在火里烧了许久,却没有一丝损毁。直到炭成灰烬,也依旧碧澄澄的,静静躺在一片惨白的灰烬中。 车紫河无可奈何地将那宝石挑拣出来,看来,要杀死一个人的心,远比她想象的难。 纳依从笼中探出手去,小心接过那枚宝石,合在掌中,连瞳仁也泛起碧色来。车紫河饶有兴致地旁观了片刻,方听她饱含感激地说:“谢谢你,姐姐。” “这是你心爱之物吗?”她淡淡一问。 “是公主送给我的。”纳依如获至宝一般,连目光也缠绵起来,“这是中原梁国的国宝,叫……碧血丹心。传说是中原古代一位亡国皇帝的眼泪和心头血所化,因执念不死,所以无坚不摧。我很小的时候就戴在身上了,这么多年都没摘下来过,还以为永远见不到了……” 车紫河记得,那碧海晴天一样的翠色里,却有一块朱砂似的血沁,日光照彻下,那血沁便似活在里头一样,原来是这个缘故。碧血丹心,难怪烈焰焚身也不能烧毁。 “北朝的确从中原带走了很多宝物。”车紫河道,“高台的国库里,也有很多中原的宝物,梁国的土地富饶多情,有数不清的珍奇瑰丽之物,却又无力守护,难怪惹人垂涎。”她注视着笼中的俘虏,心想,这也是一个宝物,同样因为美丽而惹人垂涎,同样无法为人守护,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已经与这枚宝石一样,沦落到了敌人手中,但她很好奇,好奇这个俘虏的生命,是否也能与这枚宝石一样顽强。 ———————————————— 纳依攥着那枚宝石,一闭上眼,便仿佛又回到了婀娜多情的草原春日,那时她的年纪还很小,只会躺在太阳正好时泛着清香的草地上,晒得浑身都暖融融的。斡邻河的河水悠然宁静,在没有战乱的时节,只有远远传来牧人的歌声,伴着羊群欢快的叫声,红裙的少女挥甩着手中的金鞭,或是潇洒的勇士一箭射下穹苍的飞燕,草原最美好的时节,一如人一生最美好的光阴。她听到那轻盈的马蹄,闻到风中落花的香气,一抬眸间,正是琉哈的笑容,那笑容宛如天边的朝霞。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泛起一片湿润,她伸出手,对那个人说,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别人说的我都不信,我只信你一个人。 纳依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她常常在高台国风雪交加的夜晚黯然哭泣,但很少有人知道。她慌张睁开眼,将那一直攥在掌中的宝石藏在毡子下面,而后撑起身来,望着眼前明晃晃的灯火,以及灯火摇曳中其瑟的笑容。 “把她带出来。” 纳依被人从兽笼里拖了出来,心中更是慌乱,两个侍女将她按在一张搂花的铜椅上,用铁链将她双手捆在上面。她呆怔地看越来越多的人挤进那间兽笼,将铺设的毡毯四面掀起,心中冷如秋霜般,只能一遍遍在心中哀求,乞求其瑟不要发现那枚宝石。 事与愿违,当慕容信将那块碧色宝石交在其瑟掌中时,纳依眼中露出浓浓的绝望之色,其瑟在灯烛下仔细打量那块宝石,而后走到纳依面前,摇了摇银色细链:“我记得,你连衣裳都被扒/光了,这个东西,是怎么藏起来的?” 纳依偏过头去,眼角泪光却出卖了她所有的顽固与倔强。 “不说话?”其瑟将那宝石交与慕容信,笑道,“带下去砸碎。” 纳依惊得睁开眼,泪光摇摇欲坠:“不……” 其瑟鲜少见她这样的神情,停在慕容信掌心上的手便没有松开,而是对上她凄楚的哀求,低声道:“要么招出来是谁给你的,要么……求我。” “我招……”她抖着唇,目光在一众身上徘徊,“我招……我……”人群暗处,车紫河只依偎着轮椅的靠背,脸色比寻常更加苍白,“是她……是她给我的。” 她眼前所望,正是慕容信。 众人大惊失色,慕容信神色一僵,眉头血管跳了跳。 “她说……要拿这块宝石,换我……给她……用嘴……”纳依低声忍泪,似乎屈辱极了,“做那件事……” 慕容信扬手甩了她一巴掌,纳依痛得泪光涟涟,嘴上却依旧不停,“你让我给你做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我……”慕容信一把捏住她的颈,待要再扬手打她,周遭却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不……不是我!”她看向其瑟,欲要解释,却被其瑟按下,不得已松开手来,黯然退下,依旧不忘用目光恶狠狠地剜向纳依。 纳依轻咬下唇角,锁在铜椅上的手交结在一起,神色惶恐地看向其瑟,目光大有无辜之意。 “你这双好看的眼睛用来撒谎的时候,真让人恨不得挖出来……”其瑟的手指按在她的眼角,将其中深藏的恐惧与怨恨清清楚楚地看遍。 纳依心中悚然一惊,难道她要挖了我的眼睛不成? “可空洞洞的也不好看,还是算了。” 纳依松了口气,颤抖着湿漉漉的眼睫:“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其瑟将那条链子带回她颈上,“我相信你。” 纳依有些错愕,一时想不明白她究竟意欲何为,只盯着胸前的宝石看,心中暗道,最坏不过叫她再打我一次罢了,至少东西还在。 “琉璃啊……”其瑟的手指在她眼角流连着,口中却唤来慕容信,“替我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几日。” 后者眼露欣喜,闻言残忍一笑道:“遵命。” -------------------- 片场外 导演沟:咔—— 雁雁:(擦擦眼泪)(低头看了看脚上化的妆)化得真好像哦(看了看宝石)道具组上大分哦! 琉哈:(用剧本擤鼻涕)我的雁雁,演的真好(哭唧唧)我真该死啊!! 雁雁:(喝水)(捏捏琉哈)(啵啵)下一场还是我哦~好好看我表演~ 琉哈:(抱住雁雁)(猛吸一口)嗯~~ 第145章 耳坠 ============================== 车紫河暗道,慕容信深谙用刑之道,手段毒辣,常人满意承受,如今更被这孩子惹恼,还不知要如何折磨她……她低垂下眼,目光渐渐暗淡成一片昏暗,但若仔细去看,那昏暗深处,其实闪烁着不啻于慕容信的欣喜与残忍。 其瑟女王离开梵女城的日子,是高台国的最为寒冷的严冬,而万象神宫内却温暖如春,各色花品无知无辜地绽放着美丽,近乎妖冶地施展着浑身解数,以供奉诸佛永驻瑶台,万年长春。车紫河拢着衣袍,点了香,静静在金炉紫烟的缭绕中祝祷片刻,便闻得一阵阵窸窣铁锁、一声声催促押解,在耳畔若隐若现。 “又昏过去了?”一人道。 “拿鼻烟熏醒就行。”另一人轻描淡写地说着,便取出一枚描金鼻烟壶,那一阵刺鼻的味道,将几乎昏死的人熏得幽幽转醒,那人仿佛浸在水中一般,浑身皆是湿漉漉的,长发低垂在两肩,乱贴在额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容。 “接着走?”一人见她脸色惨白如纸,颇为无奈,“走两步就得再昏过去。” “可这路才走了多少?”另一人道,“要不化盆雪水浇一浇。” 车紫河转动轮椅,来到二人面前,只见那两个侍女架着纳依,正无奈押她继续行走,而纳依却只低垂着头,看不清容颜,也发不出一点动静。 “紫河小姐?” 车紫河目光落在纳依身上:“这是在做什么?” “国师要我们押她走路。”一人为难到道。 她看向纳依双脚,腕上是一对儿臂粗细的枷锁,约莫有二十几斤,已是艰难于行,脚上却还穿着一双似金玉打造的鞋子,沉重逼仄,但不知里面又有什么机关。 “走了多少了?” “一上午才走了十分之一的路程,人就不大清醒了。”侍女无辜道,“若真死了,我们实在担待不得,但又不好违抗国师的吩咐。” 车紫河静静听罢,目光却落在她那双鞋子上,其中一个侍女大约猜出她的意思,扶着纳依的下颌将人抬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又昏过去的缘故,她的神情平静而疲惫,如若不是若有若无的喘息,以及唇角咬出的那抹惊心动魄的艳红,简直就要让人觉得她已经死了。其中一人发觉她又昏了过去,只得再次拿鼻烟将她熏醒,但终究也无济于事,纳依只是费力抬眼看了看,那秀美而虚弱的头颅便再次低垂了下去。 “交给我吧。”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解脱大难一般,只道:“多谢紫河小姐救我们。”车紫河摇了摇头,只道:“把她抬回观音殿。” 第125章 温暖如春的宫殿,彻日彻夜通明的灯烛,让人错乱了时间,也不记得季节的分明,光阴西流、或是人的心智、感情、生命中所有随光阴而变化的东西,也都停止了。 车紫河慢慢解开她的衣衫,略迟疑了片刻,便将唇落在上面。 昏睡中的俘虏无法给出什么回应,唯有眼下一片翕动的阴翳,诉说着她的不安。 车紫河依依不舍地替她系上衣衫,而后将那双金玉质地的鞋子脱下来,待看清其中构造时,一贯淡漠苍凉的眼,也颇为惊诧地一颤——那双鞋子的底,遍布一道道尖脊细楞,此时早已是血迹斑斑。 慕容信夜里方归,从下阶侍女处得知了白日的情形,来到观音殿时,见车紫河正守在莲花台边,十几只游龙飞凤的花烛将其中之人照得宁静明亮,安详得仿佛一具木偶。 “你不会真的可怜上她了?”慕容信倚着白玉立柱,瞧那被纱布紧紧裹缠的双脚,“玩不死的,她一张嘴就毒得很,和诅咒没两样的毒东西,教训一下而已。”说着便作不经意地提醒,“琼思,她可是女王的东西。” 车紫河神色冷淡:“我知道。” “知道就好。”慕容信走到莲台前,“毒东西,诅咒一样的女人,不是罗刹就是恶鬼。”车紫河却想,罗刹若是男身,便是丑恶无比,若是女身,便是天地人间绝色,倒是罗刹也不错。 “卫实跟着东方草原的敌人逃走了。”慕容信嘲道,“异族女人生的野种,果然心都是向外长的,引外族人来攻打自己的国家,他就应该乖乖向女王认错,然后……被钉上刑架烧死。” “述乞部的部民一直都很忠心于他。”车紫河叹息,“他们归顺信萨满的草原人之后,只怕还会再来。” “雪山会让他们有来无回,佛祖会让他们不得往生。”慕容信冷笑,“没有人可以反抗女王的统治。” 她说罢,转身向观音殿外走去,临去时,长身玉立在垂花门前,忽然道,“琼思,不要怜悯我们的敌人,哪怕她已经成为我们的俘虏。” 车紫河低垂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冷清光辉,浅淡的唇上下轻颤:“不会。” “那就好。” 笃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滴落的红烛烛泪渐渐堆积出一滩突兀的艳色。 “你听了这么久,听到想要听的东西了?” 车紫河将一些渐渐暗淡的灯火挑亮,寂静深处,那沉睡在火光深处的人,慢慢睁开眼,闷闷地笑起来。 车紫河有些不解,蹙起眉头问:“为什么要笑呢?” 纳依盯着彩绘金描的藻井,唇角生出一抹讽刺的笑容:“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把她杀了。血淋淋的头,好像不是很重。” 车紫河目光轻颤,抱来条薄毯给她披盖着腿上,并不对她的“梦”做什么评价,只是细声叮嘱:“慕容国师不会再折磨你了,其瑟女王出城打猎,这些日子,你可以歇一歇,养一养精神……脚上的伤上了药,不需多久就会痊愈,都是皮肉伤,疼是疼了些,养好了就没事了。” 纳依漫不经心地一笑:“谢谢你,姐姐。”她蜷了蜷手指,“我知道,我死不了,我会活着。” 天寒地冻的冬日,阳光却格外明亮刺眼,纳依支着身体坐起来,花了好大的力气,挪到了那扇琉璃窗前,已是汗如雨下。但她却乐得到有阳光的地方坐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感觉,和点起来的灯烛不一样,她顺着渗透寒气的窗子缝隙向外看去,看见一群群奴隶拿着洒扫器具在清理路上的残雪,雪下覆盖着红色的廊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自知还不是时候,但其瑟不在,这时机又绝不能错过……她相信琉哈一定会来救她,但她不能只一味等人来救。 逃出去的路她记得清清楚楚,只要能离开这座王宫,她就能获得自由了。自由……纳依舔了舔干涩的唇角,过去那么不值一提的东西,今时今日却已是遥不可及。 她忽然听到殿外的脚步声,立即感觉到心慌——这样铿锵有力的步伐,不会是车紫河。她按在窗棂上的手不自觉地发抖,即便她可以抗争和忍受,但对于其瑟的恐惧终究不可避免。 但上天不会怜悯她的恐惧,就让这一切不再发生。 其瑟有些惊诧于她的生命力。 短短数日,就从一根让人践踏烂了的野草,变成了鲜妍润泽的花朵,她在茫茫雪原所见的万事万物,都没有过这样旺盛浓烈的生命。 像是杀不死一样。 纳依躲不开,被她命人架到床上。 其瑟摩挲着金鞭,轻轻抽打在她的脸颊:“想我没有?” 纳依偏过头,恶狠狠道:“想你死。” 其瑟并不恼怒,这一趟不虚此行,她得到了一些宝物,那是比铁鞭、铁锤、匕首还要锋利的器具,用来征服这个俘虏的心,最好不过。 纳依被一路架着双臂,拖行过青砖长廊的地面,来到一间更为繁华浮艳的宫殿,她一抬头,只见眼前错落着大小锦盒,顶上搭着一条洁白长巾,那锦盒上的花纹再熟悉不过——这是草原上的东西。 她眼中那一点欣喜颜色,尽数被其瑟收入眼底。 纳依还来不及细想,便听见一阵拖曳声,人就被按在了一张冷冰冰的铁椅上。其瑟将那条白巾撩起,提到她面前:“喜欢?”纳依淡淡道:“不喜欢。” “赏给她。” 一人接了过来,披在了纳依颈上,那质地柔软的丝绸,细密的触感仿佛情人的爱抚,纳依闭上眼,似乎还能着上面闻到草原的味道…… 那条白巾下,陈列在最高处的,是一枚手掌大的金函。其瑟打开铜锁,里面摆放着一对镶嵌绿松石的金丝耳坠,不禁笑道:“你的主人把你嫁给我了,小奴隶。” 纳依疑惑万分,却见其瑟拈起一只耳坠,在她眼前摇晃:“斡邻琉哈送了你的嫁妆给我。” 纳依皱了皱眉,冷笑道:“你骗人也骗得可信些。” “不信?”其瑟递了个眼色,便有人接过那副耳坠,挽起纳依的长发,穿在她的耳孔上。她那耳孔打穿之后,除了保养时用细银棍穿着,并不戴其他的耳钳或耳坠,这些日子渐有长死的趋势,那两个人力道也没有半分怜惜,硬生生捅穿过去,渐渐就有血丝渗了出来。 纳依咬下唇角,不知她又打得什么主意,却听其瑟道:“斡邻部的使者就在外面,去听听他说什么吧。” -------------------- 道具组:埋了那么久的线终于到我们出场了。 场外: 琉哈:(给老婆擦脚) 紫妹:(给雁雁喂水果) 其瑟:(给雁雁吹小风扇) 雁雁:什么?下一场还是我? 导演沟:小雁儿啊~下周也都是你呢~通告都排满了 琉哈:(擦手)(打电话)喂,给我再投资一个亿(对不起我也不知道现在霸总市场要多少钱起步了)我要改剧本,这部戏就改作《纯情公主娇养小美人》不许再有虐的,全都撒糖,撒齁咸 雁雁:噗。。。。。。。。。 本周结束了,谢谢大家。 下周开始反杀 第146章 使者 ============================== 纳依猛地抬起头来,却有几个侍女拿着绳索将她手脚腰身尽然捆在椅子上,堵了嘴,一路驾抬着,随其瑟来到佛母殿上。待看清殿中来人,她的眼顿时睁大,人也开始不住地挣扎,口中呜呜咽咽地发出动静。 那是人皇王大帐的亲近伴当不里不哥。 “是你的熟人?”其瑟笑着按了按她眼角流出的泪珠,低声道,“那就更要好好听听他们说些什么了。” 接待不里不哥一行的正是慕容信。 慕容信以其瑟冬狩为由,代行接待之礼。 他们在谈论和谈的事宜。 慕容信问:“听说太师公主已然安稳回到了东方草原?” 不里不哥道:“可汗与公主重修于好,公主已像归了巢的鹰雏一样安稳睡在她的金帐了。” 慕容信笑道:“我国既已与贵邦修好,但贵邦却依旧收留了叛逃出我国的罪人卫实,以及那异种奴隶述乞人的部民,不知太师公主是否愿意将这些罪人交还与我国国王自处?” 不里不哥道:“公主退出不烟高原之后,便与卫实王子分道扬镳,至于卫实王子与述乞人究竟去了哪里,也许只有长生天才知道。”他笑道,“久闻其瑟女王威名,想必自然能找到叛徒惩治。” “这是自然。”慕容信目光森然,大有威胁震慑的意思,“不仅是叛徒,还有敌人,这世上一切企图冒犯佛母孔雀王光辉的人,都会堕入阿鼻地狱,受烈火焚烧。” 金光闪烁宝气缭绕的恢宏大殿,也在这一刻,暗潮涌动着杀意。但双方都很清楚,这并不是挑起战火的时机,连恫吓或是示威,都只能无声地进行。 “对了……”慕容信忽然微笑,打破了僵持的死寂,“当日我国国王与太师公主和约中,曾向俘虏一名伴当来,数月过去了,贵邦使团远涉山川不易,不知太师公主是否还思念那伴当,可也有嘱托什么,要我与那小朋友转达的?” 第126章 “那小别索人只是公主帐中的奴隶罢了,公主富有千户万户,牛羊奴隶无数,哪里会在乎区区一个女奴伴当?奴隶在草原上比牛羊货物还要低贱,任意交换和买卖不计其数,既然女王陛下掠来了她,那女王就是她的主人了,草原上再没有这个人。若女王垂爱她,就请让她服侍您的床榻枕席,若女王不喜,只管让她去做些下贱粗活,给一口吃喝就是。”不里不哥坦然笑道,“那些礼物,只做我公主恭贺女王喜得爱宠的心意。” 余下的话,便不必再听了。 其瑟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忽然心头一跳——两道黛色垂在她的眼角,浓得仿佛烟翳一般,只因她的脸色惨白如雪,而一双眼被那浓睫遮挡着,什么也望不到。但就是望到了,里头也是空的。 其瑟命人拿去她口中的堵塞,握着她的下颌,将这具美丽的头颅擎在掌中,感觉着她的长发柔软如死物一样毫无生气地垂落。 她的心难耐地战栗着,很多年都没有人,能这样轻易地激起她的欲望。这个孩子,她很想把她吞噬,从身体到灵魂,全部泯灭,然后……彻底掌控。 其瑟微笑地注视她的眼睛,温柔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好了好了,乖孩子,很难过是不是?” 纳依只觉得一阵目眩,心头空得好似被人挖了个干干净净,连血也不流了,她在高台,在其瑟手中所受的一切屈辱和折磨,都不如此刻这些言语让她感到痛苦。 她试着张了张酸涩的唇,想发出声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眼前湿润得一片模糊,却只能想起,想到那个寒冷的长夜,她明明对那个人说过,我愿意陪你一起死。 我的雁雁是无价之宝,千金万金都不换。 雁雁,我只相信你。 雁雁,我等你回来。 …… 骗子。 骗子。 骗子。 —————————————————— 其瑟将她抱回到了观音殿中,纳依看见那座巨大的兽笼,忽然皱起眉头,手不觉抓住了她领口的章纹:“我不要……不要在这里。” 其瑟笑道:“那你要怎样说呢?” 纳依轻轻动了动唇:“先给我洗个澡……好不好?” 其瑟将她放在榻上,抬手剐蹭来一下她尚是湿漉漉的眼睫。 纳依注视着她远去的身影,手不觉抚上了窗棂。 静谧的万象神宫外,那两扇对开的琉璃窗子发出一声巨响,落下个洁白如雪色的身影。 一滩艳丽而突兀的红在她的身下蔓延开。 纳依抓了把雪,按在流血的左腿上,骨头大约是摔错位了,剧痛反倒让她感受不到一丝寒冷。她听到身后响起的骚动,但这一次她并没有被人追赶的催促感,她久违地抬头看了看明亮的阳光,落在白雪覆盖的高原,暖融融的,让人感觉在被抚摸。 她拖着伤腿,一步一个趔趄,就这样向着廊道的尽头走去,身后逶迤出一道血色。其瑟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出逃,但这一次显然连追赶都不必,她放任她固执地走远。 纳依走得很慢,脚上纱布早就脱落,被丢弃在身后哪一段路程,她也不知道。腿上的伤渐渐不再流血,但也使不上力气,脑子里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只是空空荡荡的,唯有一个念头最是清晰——她要离开这里。 但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她也不知道。 身后的马蹄声笃笃踩踏在积雪覆盖的地面,纳依知道,她又没能逃出去,身后也许就是追兵,他们还是要把她抓回去,如同捕猎一只疲惫的野兽,或是追逐一个穷困的敌人……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的长发被料峭的寒风吹拂着,如同春意盎然的时节,微风拂过婀娜的花叶。 她的喘息越来越沉重,眼前被白烟迷蒙了视野什么都看不清…… 她忽然一怔,如雪一样的惨白覆上她的容颜。 其瑟闲坐马上,静静地看着她僵硬的身影。 恐惧也许不会让人绝望,但绝望一定让人心生恐惧。 廊道的尽头,是被纵横的围栏死死封锁的一处高台,上不接天,下不接地。像是拼命逃亡的野兽,以为可以逃出生天,终究落入猎人的圈套,走到穷途,连挣扎也不会了。 其瑟轻轻敲打着鞭柄,她原本没有打算这么快就把她带回去,但她一低头,却瞥见血色如同扭曲身体的毒蛇一般,从她的脚下流淌出来。那颜色落在冰天雪地之间格外艳丽悲怆。 纳依被她捉在马上,一路颠簸,天昏地暗,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了个干干净净。倒悬的天地化作惨白的一幅,似要将她的灵魂一并吞噬,她有些疲倦地合上眼,心想,那就这样吧。 其瑟将她扛在肩头,在跪伏的人影注目下,穿过重重门扉、道道帘幕,将她扔在了麝香缭绕的观音玉像前,攥着她的发,逼迫她不得不睁开眼。 纳依凝视着那惨白玉像上,观音眉间的一点朱砂红,怎么就那么可人心意的慈悲?那慈爱而温柔的注目,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又为什么要扔下我,把我卖给别人? 如果是假的……那这么多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又算什么? 她忽然发了疯一般去撞那玉像,然而那玉像岿然不动,她却已被其瑟反锁双手拖了回来, 那双一样是苍青色的眼瞳低垂时,也会露出一些温柔的颜色。 纳依渐渐痴迷地望着,任由她解开自己的衣衫,肌肤在流淌的香气中,似乎感觉到冷意一般忽然发起一阵细微的颤抖,但慢慢就被一只略有些粗糙的手掌安抚了,像是记忆中无数次做过的一样,她轻轻一笑,慢慢抬起头来。 唇上很快有了一种更为缠绵的回应。 ———————————————— 车紫河知道,有些真相她注定会知道,比如斡邻琉哈与其瑟的交易,比如她落入的圈套。 但她没有告诉纳依,斡邻琉哈兵败东去,一路流亡,无路可去的太师公主终究选择屈服于人皇王。而屈服向来要饱受羞辱,要把自己的身体和心都作践到卑微,甚至亲手泯灭。 斡邻琉哈在蹂谷外亲自猎宰黄羊,剥了羊皮披在身上,颈上套了绳索,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跪行至人皇王面前,如同待宰羔羊一样,将绳索交奉人皇王手中,以示臣服和谢罪。人皇王这才与她父女重修旧好,冰释前嫌。没有人知道威振草原的太师公主也会有向人屈服的一日,甚至是以行牵羊礼这样草原上古往今来只会用在战俘或是降卒身上的屈辱刑罚。 如若这样告诉她,车紫河想,也许这个孩子就能在绝望之中,再为斡邻琉哈的选择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从而减少哪怕一丝对她的怨怼。 但她没有。 因为没有必要让她生出希望。 为一个人活着,这样的理由太荒唐,也不适合用来打碎这个俘虏。 她更想看到她因仇恨而活,或是彻底沉沦的样子,这两种都很令人着迷。 -------------------- 1伴当就是亲近侍从 2掠夺是游牧民族战争常见的事情,所以草原上的人并不意外,只要下一次再夺回来这个人就好了。但是只有公主和女王知道雁雁根本不是被俘而是她们两个之间的交换。 3牵羊礼就是那个礼。 4别难过大家,雁雁和之前的主角们也不一样,不像椿椿和兴昔有天敌克制,也不像阿乐那么柔弱,她会反杀,而且会很酣畅淋漓的反杀,把自己杀成黑寡妇那样。 5高台的确都是变态,紫妹也是,我会惩罚她们的,谢谢大家。 6不知道这本今年能不能写完,但是我发现自己一次果然只能好好写一本,下次再也不挖坑了,先自罚和三个其瑟谈恋爱 。 第147章 诱惑 ============================== 残青渐渐从山间露出,蔼蔼彤云笼罩下的高台,一年最寒冷的时节,就这样悄然逝去了。 这些日子,因为其瑟格外宠爱的缘故,就连王宫但侍女也不大能够接近她,但有关她的传闻却越来越多,因为无关紧要,所以人们大都津津乐道,有关那个俘虏的神秘,有关其瑟对她的宠爱。 她们甚至将她称作明妃,有些在传闻中渐渐迷乱的人,又说她是东方草原的神女,因罪罚入人间,功行将完之时,依旧涅槃登天,甚至有人开始打听她的容貌,欲为她塑金身玉像供奉。 车紫河在这些荒诞而离奇的传闻中,默默来到了她的面前,那些传闻无法传透观音殿的玉壁金墙,这里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纳依坐在一张锦榻上,听到有人来,连头也没抬,一味将脸颊贴在手中捧着的暖炉上,似乎格外贪恋其中的温暖,两颊边是沉静湖水一样颜色的绿松石耳坠。 车紫河静静地望了片刻,便听到了帘幕后的脚步声,她慢慢垂下头,低声唤道:“国王。” 其瑟淡淡应了一声,便急不可耐地来到锦榻前将纳依抱起来。 第127章 纳依便窝在怀抱里,任由长发垂落,如丝绸般泛着光泽。光洁的双脚看不出一丝受过刑的痕迹,反而更胜从前的细腻如脂。 其瑟抱着她坐在榻上,将人放在自己腿上把玩,自始至终,纳依只是静静地躺着,眼中连一丝疑惑的神情都没有,空灵灵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其瑟玩弄尽兴,这才抬眸问道:“建造红莲殿的事情,原本是要交给琉璃光的,但她临时被我派去旋赐城整顿城务去了,如今我想由你总理红莲殿的建造,就在万象神宫的最高处。” “是。” 案上的纳依渐渐合上眼,绿烟缭绕里,她静静地听着其瑟于车紫河的对话,那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有时会让她生出错乱的感觉——这并不是在高台国都的王宫,而只是她记忆里一次最寻常不过的金帐议事会,因琉哈议事升帐时她总是偷懒躲在人群中贪睡,因此许多次也是这样朦朦胧胧听不清在说什么。 长久的寂静之后,她忽然感觉到眼角生出一股寒意,慢慢睁开眼,一恍惚间看到双苍青的眼眸,正垂着眼睫注视着自己。 她有些痴痴迷迷地、本能地一笑。 其瑟有些惊诧,那笑容便似人间最无暇无邪的东西,足以令所有的阴暗丑恶化解其中。 她有些怜惜地抚摸了一下她的眼角。 但很快,纳依的目光再度变得空灵,似乎脱离了本相的虚无,只是在她眼前停留一瞬,稍纵即逝。 其瑟也不遗憾,低头对她道:“我让人给你建造一座宫殿,等建好了,就可以把你永远关进去,在那里你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只是等着我来临/幸你……” 纳依空空荡荡地仰着头,忽然问: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很漂亮,而且还傻到愿意把心交给一个人……众生愚蠢,虚伪多争,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干净的孩子了。从她手中夺走你的心,会让我感到无比愉悦。”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很乏味,只有用尽手段的索取才让人着迷,“也许我生来就喜欢掠夺带来的快感,或者说,这是建造西域雪国的劫匪出身的先祖们留给我的遗产。”其瑟将她目光中的迷离尽收眼底,笑道:“如果你不能理解,那你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偏偏被我盯上,偏偏……被斡邻琉哈舍弃。一定恨死了吧?” “恨?”纳依皱了皱眉,有些困惑,“没有人教过我要怎么……恨。” 其瑟十分怜惜她的笨拙,如一个耐心的老师一样对她道:“恨一个人,就要让她失去她最珍爱的东西,名望,感情,荣誉,财富……有的时候人并不怕死,但却有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情。” 说罢,其瑟站起身来,不知从哪里取来一只长长的木匣,打开时里面是数枚琉璃瓶子,还有一堆用红绸包裹的细针。 痛苦……纳依有些疲倦地合上眼,夺走她最珍视的东西,就能让她痛苦吗? 那琉哈珍视的是什么呢? 纳依曾经以为是自己,但现在看却根本不是。 也许是她的野心,是她追随人皇王的霸业? 还是另外的什么…… 她感到有些可笑——她发觉自己似乎从未看清过琉哈。 纳依怔怔地忽然感觉到手臂一阵微凉,惊愕地侧着头看去,只见其瑟正从瓶中取出一支手指长的银针,针首落下一颗饱满的水珠,是刚刚浸过的药液,正落在她的手臂内侧。 她不知这又是什么手段,这些日子她的身上受尽了这些奇形怪状的器具带来的折磨,对于这些东西本能地恐惧,无法反抗,只能逃避,却在闭上眼的一瞬,又听到其瑟的安抚:“别怕。” 纳依便睁开眼,又听她说,“不是很疼。” 那原本虚伪至极的安抚,若是从前,纳依定然嗤之以鼻,造成痛苦的人就在眼前,却还要假惺惺地说这样一句话。可如今她似乎真的有些疲惫,疲惫到无法去计较这些事情,疲惫到其瑟的安抚像是让她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竟真的点了点头:“好……” 不知是不是那句安抚的作用,其瑟将银针刺入她的手臂时,纳依只是感觉到一种被小虫叮咬了的痛,轻微得可以忽略不计,她揪心的恐惧落地,取而代之的是相信了其瑟的安抚并得到印证的欣慰与感激。 但很快她就发觉了不对。 痛楚消失了,但她对于这条手臂的感觉,也都随之消失了。她有些惊恐地侧过头,想要动一动手指,却发觉自己的手臂依旧死去一样摆在那里,没有一丝感觉,只有那根银针,明晃晃地立在眼中。 其瑟惊喜于她的反应,晃了晃斑斓的琉璃瓶:“这里面的药物发作时的效果,感觉到了?” 纳依挣扎无果,只得求救一般看向她。 “失去四肢的感觉之后,就再也不能逃走……比起断手断脚的丑陋似乎更加赏心悦目。”其瑟在她僵硬而恐惧的目光中,将另一根针刺入了她另一条手臂,同样的药效发作,两条手臂便如同死去一般,毫无知觉地垂在身侧,指端愈发冰冷苍白。 纳依在满目的苍凉中,怔怔地想,我的手……就这么被她毒残废了?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如同柔弱的草茎,被踩断生命的那一瞬,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回回儿经常抚摸她的手,用一种羡慕又疼爱的语气说,你的手真漂亮…… 其实她的手,早已因为长年累月的练箭,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但她从未遗憾过自己的手不如贵族女人浸过牛乳一样的柔软、甚至泛着馨香的气味。 因为她抚摸过无数次的那双手、那双属于琉哈的手,也有这样的茧,她觉得这是她追随琉哈的印证。 她用这双手,握过马刀,拉过弓弦,指腹抚摸过很多东西——泛着一股墨香的书籍,晒过之后有些发硬的羊毛毡子,她的头发,清凉的河水或是新挤出的牛乳,还有琉哈身上每一道伤痕,以及她们做/爱时滚烫的体温,每一种鲜活的事物都带给她新奇的感觉,让她知道她是活着的…… 但如今,这些都没有了。 她的手成了一种摆设,她成为了一个随时被人捞起来,脱下衣服就可以玩弄的玩偶,不仅是手,还有双腿,甚至是这副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她落入了敌人的手中,要承受的痛苦不容她有任何的抗拒,只能被支配。 不,她原本不该落入到这种境遇的。 是谁,是谁害了她…… 她咬紧的牙关间,渐渐发出一些细不可闻的呜咽,像是极力忍耐痛苦的兔子痛到极致时才会发出的动静。 是谁,是谁害她沦落到这种境遇的? 是谁…… 其瑟有些怜惜地将她抱在怀里,亲吻她的眼角:“如果再用一些催/情的药物,这样调动起来,只有期待着别人赐予解脱……”她将她软垂的双臂交叠在身前,抚摸着她耳垂上的绿珠,“我会成为你的救世主吗?你会不会也迷恋上我?像迷恋你原本的爱人一样?” 原本的……爱人? 是谁? 她的眼前迷离错乱,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好闭上眼,默默躲在这个怀抱里,被毒辣的兰麝包裹着。她在其瑟的怀抱里,像是被游丝操纵的玩偶,失去了身体的感觉,欲望反而占据了她的心。她甚至会去迎/合,会在迷茫的一瞬间,在迷乱的灯影里,面对着似是而非的人,露出笑容。 其瑟食髓知味,餍足离去,便将她放置在那里,并不考虑后来的事情。纳依也就这样躺在那张书案上,任由心脏在胸腔内跳动,如同她在高台常常听到暮时的鼓声。 许久之后,她忽然感觉到什么在跳动,茫然的双眼,再一次生出了一点光亮,欣喜到极致,反而有些不敢相信。 她看见自己的手在动,被意识驱使着弯曲,伸直,再度弯曲……那与她的生命相联结的肢体,再一次回到了她的控制下。 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纳依再忍不住,仰面流泪,哭得天昏地暗,哭得进来为她清洁身体的侍女也惶恐不已,不知所措。那侍女呆呆地看着她,忽然听到一阵窸窣的声音,却是纳依坐起身来,自己打着衣带的结,但打着打着,却忽然听到她一声无助的啜泣。 姬宜城怔怔注视着这个俘虏对她露出求救的目光。 “我的胸口很痛,能请你……帮我看看吗?” 她说着,便将还未打好结的衣带扯松。 那目光太澄澈也太无辜,让人联想到清白的一切,没有人能够忍心拒绝。 -------------------- 雁雁:开始 第148章 攻心 ============================== 姬宜城默默走到她面前,低头端详,肩头却覆上一股温热的气息。 “我很冷,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求求你,我……很害怕。” 姬宜城颤抖的手,悬空许久,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身上。 纳依枕着她的肩膀,如同贪恋温暖的孩子一样,连扯她的衣衫也不敢,只是小心翼翼缩在她的怀里,伴着时有时无的啜泣,慢慢合上眼。 第128章 姬宜城将她放在床上,注视着她含着泪意的睡颜,她抬起手替她擦拭眼角的泪珠,但那轻柔的抚摸很快从眼角落到后颈,在其瑟留下的青紫瘢痕间流连,顺着领口,探入到衣衫之下。 睡着的人便不曾发觉,一如既往地安稳入梦,姬宜城却如同在心里支起一片鼓般,猛烈如重锤擂打的心跳在耳边迅疾地轰鸣。 她听到廊殿的脚步声,后却了几步,发觉那只不过是过路人后,终于松了口气,再度上前……握着纤细修长的手臂,轻轻地亲吻下去。 —————————————————— 车紫河捂着流血的额角,仍不忘摇头道:“没事,不打紧……” 而她的对面,却是抄起观音玉像砸向自己的、神情冷漠而偏执的纳依。 车紫河被几个侍女带去处理伤口,索性纳依的力气不大,只是砸破了皮肤,止住血后便不碍事。 但自从纳依被俘,这还是第一次对其瑟以外的人大打出手,很快其瑟便也听说了这件事,赐了许多珍贵灵药安抚车紫河之后,便独自入殿去教训人了。 姬宜城关门的一瞬间,只见床榻后的巨幅孔雀壁画上,两道黑影痴缠在一处,其中一道如同溺水一般挣扎着,最终依旧沉沦下去。 “你为什么要打她呢?”姬宜城剜下药膏,化在掌心,揉进她被其瑟抽打得青肿的指节。 纳依忍痛之时颤抖的眼睫闻言缓缓睁开,樱红的唇上下张合,却只是无赖道:“她是瘸子,躲不开,别人打不到。” “她也很可怜,如若不是因为那双腿,她原本应该是肋柱城的城主,又怎么会在这里做人质当侍女。” “肋柱城……”纳依沉默了片刻,想了想,忽然道,“我好像去过,旋赐城……我也去过,到处是石头建的堡垒……还有很多壁画。” “旋赐城已经易主了。”姬宜城道,“其瑟女王用计,让曲文鞠将你们的军队引了进去,却一早将粮食全都清理运走,只留给了你们一座空城。你们草原上的人不杀投降的敌人,那些人假意投降,得到命令后就反叛了,把你们杀得措手不及。曲文鞠被太师公主杀了,其瑟便把曲文鞠的儿女也都杀了以绝后患,如今的新城主只是曲氏一个旁支出生的女人,她对其瑟,可比曲文鞠忠诚多了。你们的军队侵略高台的国土,却想不到也会被其瑟利用来收拢权力吧?”姬宜城笑着笑着,忽然叹息,“算了,战争是最残忍的事情,何况你已经付出代价了。”她仔细替纳依缠好伤口,“不要沾水,也不要动得厉害,消了肿就没事了。” 纳依却抬起眼眸:“你能……杀了我吗?” “很抱歉。”姬宜城摇了摇头,亦十分真诚地说,“我还想活着,杀了你……我就活不成了。” 纳依也不追问,便静静地躺着那里,由她为自己上药。上过了药,灯火尚且十分旺盛地燃烧着,姬宜城洗净了双手,却并没有离开,而是顺着她颈上的锁链,将人一点点牵引到怀里。 纳依有些胆怯,却又有些期许,跪坐在她面前,像是未经世事的懵懂孩子误打误撞闯入他人的领地一样不知所措。 “其瑟女王……今晚不会回来,你一个人……不会害怕吗?” 纳依张了张唇,低垂的眼里流淌着一片阴翳。 “怕……” “那这件事,算是我们的秘密吗?” “……算。” 姬宜城心满意足地抱着她,温柔地亲吻和爱抚,她不得不承认其瑟的眼光,没有人会不爱一个空灵而脆弱、无辜却美丽的玩偶,这种爱不需要多么真诚,甚至无需付出一丝感情,只要想,就可以扯来锁链,解开她的衣衫,然后尽情地享用……玩偶的感觉自然也无需考虑。 纳依揉了揉后颈上的吻/痕,隐在一片或红或紫的印记里,轻易无法察觉。 姬宜城走后不久,她坐起身,拖着顺着脖子逶迤在地的细长铁链,一路走到摆在地上、足有半人高的雕花铜镜上,灯烛烧得几近枯竭,幽暗的光芒下,她的五官都有些模糊了,但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她伸出手,试着按在镜中的眼角,慢慢地,循着记忆中的样子,露出一抹笑容……她有很多个夜不能寐的晚上,身体或是精神几近崩溃的痛感,如同缠绕的蛛丝般紧紧将她包裹着,她就会这样坐起来,面对着镜子,去端详自己的模样。 镜子里的她还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青春大好,她有时看着自己的模样,甚至会想,这也许只是一场噩梦,只是一场有些漫长的噩梦……哪一天她醒来了,依旧会躺在暖洋洋的草地上,任由太阳照在面颊上,微风拂过每一缕青丝。 纳依闭上眼,枕着手臂,就这么伏在镜下准备睡去。 是谁害了她呢? 她的脑中又在疯涨这个念头。 是谁呢? 她的眼前闪过很多张脸,狰狞的或安详的,丑恶的或美好的…… 但只有一个念头最是清晰。 恨他们。 恨死了。 要报复。 要让她……痛苦。 她猛地睁开眼,暗夜里眼眸却流转着琥珀一样晶莹的光芒。 ——————————————— 其瑟见她双眸红肿,人也憔悴,抚到脸颊时,得到的既不是冷冰冰的目光,也不是僵硬的呆滞,反而感觉到她的脸颊向自己偏了偏,眼角残余着一抹畏怯的目光。 其瑟将她双手捉来挨个看了看,一夜早已消了肿,微微泛起点红,又不用她这双手做什么,哪里就不能忍受了?不禁好笑道:“怎么了?” 纳依皱了皱眉,微微张开唇:“我错了。” 其瑟眉头微挑,不知她在耍什么花招,姑且与她玩下去就是:“错在哪里?” 纳依摇了摇头,目光缱绻落在窗外:“不知道。但是不想挨打了。” “认错当然就不用挨打。”其瑟落座榻上,示意她过来,纳依过就乖顺地膝行过去,被她揽在怀里,这样的乖巧着实有些难得,其瑟纵然知道有诈,到底也十分受用,“你和太师公主,也是这样撒娇的吗?” 纳依摇了摇头:“她不喜欢。” “娇嫩的孩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其瑟支颐着问,“那她喜欢你什么样?好好想想,我们一起……把她喜欢的样子抿去好不好?” “不记得了。” 纳依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不起。” “那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样子吗?” 其实笑道。 “不知道。” “我喜欢看你哭,哭得越惨越好。我第一次在海别部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笑容很美,美好的事物总是柔弱易碎,亲手打破这一切会让我感到快乐。所以我回到高台,想了好久,派了很多人打听,却发现你带给我的惊喜比我预料的还要多……比如,你还救了卫实。” 纳依目光轻颤,不禁问:“是因为我救了他你才……” “当然不是。”其瑟道,“但你的确更加引起了我的好奇。所以我一步步设伏,一步步引诱太师公主走入我的圈套,一步步逼得她山穷水尽,然后与她谈判,向她索要你。” “也许是上天眷顾,我想,大约是太师公主的名号让斡邻琉哈过于骄傲自满,或是人皇王忌惮了他这个女儿的光芒,这场战争我原本并没有绝对的胜算,可斡邻琉哈却格外的心急,旋赐城那样易守难攻的城池,怎么可能轻易被草原人的战马践踏?临近入冬的时节,城中怎会一粒粮食都见不到?那么多投降的军官不杀不管,却穷尽心思拷问追究一个已死的中原女人……你说,连上天都不再眷顾她了,追随着她却又毫无价值的你,又怎么会幸免于难?如果这个时候将你出卖给我可以交换什么好处,甚至有了这个好处就足以令她苟延残喘到东山再起……是你?你会怎么选择呢?” 纳依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别说了。” “虽然事实的确残忍,但你要承认,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同生共死的誓言固然认真,性命攸关的时候却什么都不能改变,你愿意陪她死,不代表她就愿意为你而死。爱恋的热闹劲儿过去,性命却还攥在别人手里,多么可悲又可笑。” “别说了。” “好。”其瑟低头微笑道,“我又得了些好东西,可以让你不那么难过,总不能每一次都要哭得那么惨。” 纳依闭上了眼。 那药物起效很快,她没有任何抗拒,甚至渐渐开始迎合,直到她看见其瑟眼中那一瞬的失神。 纳依慢慢勾起唇角,所以无坚不摧或是滴水不漏的一切,也都是假的,譬如琉哈的誓言,譬如这个高台女王的不可一世。 -------------------- 耶 第149章 往事 ============================== “你……能给我讲讲高台的故事吗?”纳依倚着床阑,低声道,“我一个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感觉……很害怕。” 第129章 姬宜城压好金炉中的香,洗净了手,替她将遮挡窗子的珠帘放下,“你想听什么呢?” 纳依侧过头,盯着床脚镶嵌的玉石:“什么……都好。” “你对高台国这样好奇,不会是想做什么对国王不利的事情吧?”姬宜城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流连在她那一对松石耳坠,她还清楚记得,那一日,就是自己和郁金亲手为她戴上这副耳坠的,从她耳孔里流出的血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如同一朵妖冶的红色蓓蕾,也就是戴这副耳坠之后,这个俘虏就脆弱空灵得愈发令人着迷。 仿佛灵魂被禁锢在了这对耳坠种一般。 “那你……不应该高兴吗?”纳依缓缓抬起眼眸。 姬宜城收起笑容,只用指腹轻轻剐蹭了一下她的眼角,无奈道:“你还是安静的时候比较漂亮,做个漂亮人偶不好吗?” 她坐在床边,娓娓道来。 “贵族与贵族也是有分别的,在高台,五姓贵族与皇族一样,都是拥有继承王位资格的人,五姓贵族之外的贵族,说到底不过都是荣华富贵起落浮沉罢了。” “可你们没有人是国王。”纳依淡淡道,“只有其瑟……还有她的后代。” “可惜。”姬宜城叹息道,“其瑟没有后代了。而且拜她所赐,所有王室血胤都被她杀得一干二净,原本还有一个卫实……但卫实早晚也会死,谁叫他等不及也忍不了,却选择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就去反抗其瑟,死了也是他活该。” “其瑟……没有后代?”纳依问。 “是啊,据说十五六年前她生了一个女儿,但一出生就死了,不过也有人说是祭赛王杀了那个孩子。真真假假都不要紧,反正她是一个后代都没有了,也许上天馈赠她王位的时候,也稍稍向她索要了一点报偿吧。不过能做国王,付出这么点代价简直不要太划算,若是我,要我全家都死绝换我当国王,我也乐得甘愿。”姬宜城敛去眼中野心的光芒,低头笑道,“你可不要向她提及这些事,这可都是她的逆鳞,小心给自己惹不痛快。” 纳依默默听罢,盯着床脚的碧色玉石,半晌方才慢慢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就好。” 姬宜城攥着她的脚踝,将人缓缓拖到了怀里。 ———————————————— 其瑟扶着她的下颌亲吻了一下,这些日子她的乖巧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连其瑟待她的态度也难得的温和起来。 纳依闭着眼,被她从浴桶里捞出来,擦干身上的水珠,但其瑟并没有给她穿什么衣衫,而是取来一枚巴掌大的金箔圆盒。 其瑟正欲剜些药膏来,却见她忽然睁开湿漉漉的眼,里头不知流淌着什么思绪,黑洞洞的一片。 其瑟略微分开她的膝/盖:“在想什么?” 纳依慢慢抬起眼眸:“你……为什么没有后代?” -------------------- 姬妹:哈? 第150章 幽夜 ============================== 其瑟皱了皱眉头,握着金盒的手,隐隐有几根青筋突出,随即放下物什,五指攥入纳依的发,就这么将人抓到怀里。 纳依痛得咬紧了下唇,只见她笑容冷然如霜,目光阴鸷:“她们私下里都叫你小明妃,你这么好奇我的事情,是真的想做我的王妃吗?” 纳依抬起眼帘,蝶翅一样的眼睫上下轻颤:“好奇……而已。”又怯怯地扫了她一眼,低声道,“我错了,不问了。” “想知道我的事情,找到我的软肋,然后杀了我?” 纳依垂着挂了泪珠的眼睫,摇了摇头道:“没有。” “真会勾引人啊。” 其瑟松开她的发,任她凌乱着满头青丝倒在床上,自己则坐在床边取来一架古铜宫灯,任由灯烛照耀在她的肌肤上。 “是谁说了什么,让你对我的事情这么好奇?” “慕容信。”纳依不假思索道。 慕容信乃其瑟心腹,这一向连人影都不见,其瑟明知她在说谎,也深知话是问不出的。 “我那死无全尸的王兄为了他的王位能够延续在他的血脉里,把我唯一的孩子杀了,所以我为了报复他,也把他十几个儿子女儿都杀了。所以不止我没有后代,等我把卫实抓回来烧死之后,整个高台王室就都没有后代了。” 她的目光无悲无喜,唯有在提及杀戮时,会露出一抹残忍的光芒。 纳依的眼中生出淡淡的哀愁,其瑟看罢,不禁冷笑:“对一个残害你的敌人的悲惨遭遇,也会感到怜悯吗?那你沦落到这种境遇,也不得不怪一怪你自己了。” “没有。”纳依合上眼,道,“我错了。” 其瑟轻笑道:“这只是一场最寻常不过的宫廷斗争,不论是高台,或是你那东方草原的部落,甚至是中原梁国……但凡有至高权力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战争,而有战争就一定会有人死去,被掠夺或俘虏已经是侥幸了,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纳依却若有所思一般开口道,“死了……就不会痛苦。” “痛苦有时并不一定是坏事。”其瑟道,“太美好总是让人感觉不到危机的存在,总是让人变得天真,让人单纯地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永恒不变的感情或是圆满如意的结局,殊不知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又可悲。” “你不会难过吗?”纳依问,“不会感到孤独吗?” “孤独?”其瑟扶着额头,嘲弄道,“登临王位之后,我的手里便掌握着一国君臣的性命,人人都要臣服和讨好我,唯恐自己因得罪了我而性命不保。被万千人奉承和顺从,被无数的人捧着心献到眼前,你觉得你所谓的孤独,还有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感,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吗?”她捏住纳依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仰视自己,“譬如眼下,哪怕你恨不得我死……还不是要乖乖躺在自己,任由我玩弄。” “不。”纳依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轻声道。 “什么?” “我不恨你。” “……” “我不敢。” 其瑟松开手,将她抱在怀里:“你已经愿意把心交给我了,是吗?” 纳依低垂着眼睫,眼下被灯烛照耀出一片阴翳,正不安地翕动着,半晌方才低声道:“嗯。” “那就继续顺从吧。”其瑟神情温柔地一笑,“顺从就不会痛苦了,我会很疼爱你的。”她揽着纳依的头,轻轻拍了拍她瘦弱的肩,将人放在床上,“今晚好好睡一觉……” 纳依便真的顺从地闭上眼,连呼吸也渐渐弱了。 其瑟支着头,因还没什么困意,也没有玩弄她的心思,便静静地看着睡在自己怀中的小俘虏,哪怕眼下顺从得像孱弱温驯的兔子,却让人无时无刻不提防着被她咬上一口。 其瑟忍不住勾起唇角,小东西,我们来日方长。 她拽来被子,遮盖在纳依身上,将她大半张面孔尽遮了起来,起身吹灭了大半的灯烛。 长夜如水,无声细流。 不知过了多久,斑斓的窗子上,忽然扑来个浓重的黑影。 其瑟旋即睁开一双幽冷的眼,摸到怀中人淡淡的喘息,目光稍稍松动。耳畔那动静却愈发近了。怀中人懵懂地沉睡着,似乎对危险毫无感知。就在那黑影扑来的一瞬,其瑟抄起琥珀枕,狠狠掷了出去。 一声巨响之后,殿外渐渐响动起嘈乱的脚步。 那刺客目光慌乱,只见其瑟紧了紧寝衣的带结,冷笑道:“找死。”正在她对面持刀而立的刺客举刀来刺,便与她缠斗起来,其瑟身法迅疾如雷,招式毒辣直向命门,那刺客渐渐招架不住,卖了个破绽欲夺窗而逃,谁料却被不知何处抛来的物什砸中肩头,惨叫扑跌在地。 殿外鱼贯而入侍女护卫等,各持灯烛刀剑,将偌大的观音殿挤得人潮如涌。 只见其瑟扯下那人面罩,眼中尽然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笑容,众人却皆是胆战心惊,愕然不已——那刺客正是旋赐城城主曲文鞠的弟弟曲文泰。 嘈乱之后的观音殿一片狼藉,其瑟便走到床前,将床上依旧昏睡着的人卷在被褥中扛在肩上,带入九间殿中。那座原本放置在观音殿的兽笼,也在纳依不再逃跑之后,被移放在这里这里。 其瑟褪下被角,露出一张睡得泛出粉嫩颜色的脸,冷笑道:“还装睡?” 被褥中的纳依慢慢睁开眼眼,茫然之际,却撞上那座巨大的、乌黑沉重的兽笼,霎时脸色一白。 “很喜欢?”其瑟擎着灯烛,起身走到那座兽笼旁,将笼门上的烛火点亮,愈发清晰的笼子坐落在眼前,仿佛一个无声的震慑,纳依侧过头,凌乱的发低垂在肩:“不喜欢。” “可我很喜欢你被关在里面的样子。”其瑟走回床前,将她从被褥中捉了出来,纳依皱了皱眉头,鲜少地抗拒道:“我不要,不要进去,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她挣扎之际,宽松的寝衣敞了大半,其瑟按在她瘦削的肩头,轻斥道:“别动。”而后扳着她的手臂,沿着关节一路摸到指端,目光愈发深邃,“看来斡邻琉哈没少花心思调/教你。” 第130章 方才她掷出床头金装佛像的力道、准度,俨然是身手不凡,不是自幼受过名师指点训练,便在沙场上身经百战过的。 纳依不知她在说什么,正无助之际,人却已被她放开了。她飞快地将衣裳套好,抓起被子拥着,颤抖的眼睫诉说着她的不安。 “你也不想我死?”其瑟好整以暇地打量她道,“我以为你比他们更想要我的命。” “你死了我又没有王位……”纳依闷闷地一声苦笑,“反而还得给你陪葬。” “怕死?”其瑟抢走她埋着头的被子,将那一瞬她神情中的慌乱与无措尽收眼底,“是谁一直说让我死啊……怎么变得这样快了?” “只是不想死了。”纳依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为什么。” “不想死是好事。”其瑟道,“想活可比想死难多了。” 纳依并不说话,只是略带着疲惫的神情靠在床头,她没了被子,觉得身上冷得很,但从前她并非这样怕冷的,大约数月以来的折磨,她的身体到底难以承受,终究变得虚弱起来。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不死的方法。” 纳依毫无期许,闻言也只是淡淡道:“炼丹给我吃吗?” 其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到最后,方才抚摸着她的头亲吻道:“我可不是梁国皇帝,采药炼丹到国破家亡,自己也胀死在妃妾床上咽了气。” 纳依有些不解。 姬宜城挥手屏退一众侍女,依旧只是站在莲纹青石柱前:“女王让我给你送些脂粉来。” 纳依皱了皱眉,大约觉得有些不可理喻,连看也不看,便窝在榻上解一串九连环。 姬宜城笑了笑,走上前将那串九连环拿下:“这东西本就无解的,这么多天还看不出来吗?” 白日里纳依对她冷冷淡淡,闻言便翻了个白眼:“要你管。” 姬宜城也十分温厚地待她:“三日后是佛诞日,女王要在万象神宫外的宝塔下行礼。” 纳依翻了个身,连应一声也没有。 “她要把你带出去。” 纳依一向低垂着的眼,忽然绽出一抹难以置信的光芒:“真的?” “你不怕她把你当祭品一样,和那些鲜花香烛一起烧了?” “能死了,倒也好。”纳依冷冷一笑。 她自知其瑟既然要将她带出去,势必是不会让她逃走的。 但她还是对能离开这座宫殿无比的期许,哪怕这期许竟是敌人的恩赐。 她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 已经是春天了,她被困在这里整整一个严冬。 草原的春日来得晚,但迟早也会到来,春色覆满蹂谷的时候,琉哈就会获得新生吧……或是一如既往重复她那光辉的、荣耀的岁月,也许还会遇到新的什么人,然后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有过自己这个人一般。 其实原本也不会有什么的……纳依忽然生出个念头,琉哈拥有的东西,本就是常人难以拥有的了,她拥有的那么多,又怎么会把自己放在心上呢? 纳依想到这里,心头却依旧揪痛得难以平复。 可自己又有什么呢? 原本就是一无所有的。 她爬起来,拖着颈上的锁链走到妆镜前,将那静静陈列在精致金玉器具中的胭脂,一点点涂抹到唇上、眼下,将那张长久以来都苍白虚弱的容颜,妆饰得美丽而淫糜。她有些疑惑于自己的变化,胭脂的颜色一如往昔,那么这样说来,变化了的,也许就是她自己了。 那一晚其瑟回来的时候,侍女提早将她清洗干净放在床上,任由墙上蜿蜒出的锁链将她纤细修长的颈牢牢锁住,如同被禁锢的幽灵,跪坐在金兽炉中袅袅升起的紫烟中。那名叫南朝遗梦的香,相传是南渡后的梁室,为消解日复一日的忧国之思而调配的解忧之香。 她脸上的胭脂却没洗净似的,妆容半残,唇上颓靡的嫣红最是引人注目。 纳依听到她走近的脚步声,有些迷离地抬起眼眸,将那一水的青蓝色深深映入眼中,不觉有些失神。 其瑟随手压灭炉中的香,将她的发拢到耳后,低头亲吻她光洁而冰凉的额角:“你的眼睛到底是谁生给你的,这么漂亮,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勾走了。” “你的。”纳依伸手揽着她的颈,歪着头浅浅笑了笑:“都是你的。” “哪里是我的?” 纳依皱着眉头想了想,慢慢放下手,指了指心口:“这里。”又是极甜美的一笑,“都是……公主的。” 其瑟目光一暗,一手扶着她的后颈,一手按在她心口的手上,低声道:“公主在哪里?” “心里……” “可是……心在哪里呢?” 纳依似乎也觉得费解,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她的头脑和心智都变得有些迷乱,但痛苦的感受却消失了。 其瑟将她这一点隐秘的变化尽收眼中,扶着她的额头细细密密地亲吻缠绵,将她双手按在头顶:“那就忘了吧。” -------------------- 谢谢大家 第151章 佛诞 ============================== 三日后,是梁国历法的二月十五,高台曾长年臣服梁国羁縻,因而历法礼仪文字等皆沿用梁国之制。 而这一日正是高台的佛诞日,自清晨起,便有国中贵族遴选出的一众僧尼手持鲜花、香烛、灯油等聚在一座宝塔之下,那宝塔高有十三层,远望似矗立九天中,近观亦直插霄汉一般,塔身乃五色琉璃,塔顶供奉千金舍利。金铎声里,一众僧尼祝祷歌颂不断。 纳依扶着窗棂,远远眺望着那座琉璃塔,她近日总觉得神思恍惚,常常坐而忘事,欲仔细想来,头救痛得厉害,只得掐断了念头坐在殿中失神。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听得脚步声,转过头看,正是身着孔雀金裘、腰系绮罗锦带的其瑟。 纳依不觉看得一怔——她头插十二金梳,皆是莲花菡萏的形状,鬓间五枚镶嵌玛瑙小山金钿,行动时将两颊的金箔云母面靥照耀得熠熠生光。 那金钿金梳清音响动之际,其瑟已走到了她的面前,但或许是行动不便的缘故,她并未粗暴地将她扯入怀中或是怎样玩弄,而只是轻轻抬起她的下颌,闪烁着面靥花钿的光辉一笑:“天快黑了。” 纳依慢慢垂下眼睫:“外面唱了一天的歌,很吵。”她抱着头,微微蹙起眉头,道,“我最近……总是头痛,你有那么多药,能给我用一点吗?” 其瑟笑道:“你夜里睡着了总是哭才会头痛。”雀金掩映的身体,慢慢行到金炉前,压灭了炉中冉冉烧着的香,“下次可以试着抱着我睡,就不会哭了。” 纳依叹了口气,也不奢望她怜惜,只抱怨道:“什么时候停下,吵得人睡不着。” “等你登上金灯桥,俯瞰塔下众生时,就不会觉得那是吵闹了。”她松开手,轻声唤道,“势至。”应声而来一捧着衣衫鞋袜的年轻侍女,奉命替她更衣。 纳依皱着眉头:“拿走,我不要穿。” 那名势至的年轻侍女,生得平平无奇,一向隐没在人群中,不仔细看,就根本不知道她这个人存在,纳依被囚在这里的数月之间,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她叫什么。 果不其然,势至听罢,既不感到错愕也不给予回应,只是淡淡反问:“真的吗?” 纳依咬了咬牙:“……假的。” 又扯了扯颈上的锁链,“给我解开。” 势至一声不发地取出钥匙,将颈上的锁开了,细长的锁链垂落在地,露出早已被禁锢得泛红破皮的颈。纳依匆匆被服侍着穿好衣衫,那中原样式的衣裳繁复得很,六个侍女将她围在其中,装扮玩偶似的摆弄。 那接地而置的铜镜、镌刻着飞雀缠枝的纹理,或许是年岁久远的缘故,在铜纹深处,已生了斑驳的锈绿。她身裹着异族的衣裳,任由这些将她俘获的敌人,依照她们主子的想法来将她装扮,那裙衫上金线游走的莲花,在满殿灯烛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不禁令她神思远驰,想到在中原大名府中所见的金莲。 这些日子,她常常的睹物思旧,记忆里的一切人事风物,都成了她最后的、最渺茫而微薄的慰藉,支撑着她在一个个惊醒在其瑟怀中的长夜忍着无比恶心躺在那铺设锦缎、熏透麝香,却又凄冷入骨的象牙床上躺到天明。 但这些日子,她渐渐的,连这些念头也不再有了。 铜镜中跃然一个雀金的影子,只是趋近,边渐渐将她吞噬。 其瑟抚摸她灯烛下满头如漆长发,一笑时两颊金花闪烁光芒。 纳依却泛着眼波仰面瞧她:“你答应的事情,要去做的。”她生怕她出尔反尔,让自己连唯一踏出这座金殿的机会也没有。 其瑟敛去眼中笑容:“当然。” 殿外已是暮色,琉璃塔下却依旧人声鼎沸,一家金光缭绕的桥梁直通塔顶,纳依脚踏桥上金砖,低头望去,只见桥下数丈人流如织有三座大缸,不知盛了什么,泛着润泽的光芒,隐隐有香气上涌。她从未登临这般不似人间的高处,一时晕眩不已,踉跄一步,却落入一副怀抱中。 第131章 其瑟揽着她的腰身,凝视着她耳下松石的光芒,那春来江水绿如蓝的颜色,似比这桥下的万千华彩宝光还要耀眼夺目。 她俯瞰桥下的臣民,如蝼蚁一般翕动在金光照耀、梵音缭绕之间。 “那缸里……是什么?”纳依觉得那香气愈发浓酽,甚至有些喷香熏人。 “人膏。” 纳依惊悚万分,只听其瑟笑道:“是苏合香油。” 纳依惊魂未定,却被其瑟遥遥一指塔顶,桥头竟是一架通顶云梯,梯头是一座白玉莲台:“等会儿,去上头坐着。” 纳依闭着眼:“好高……” “居高才不可侵犯。”其瑟道,“委下之人就在你脚底,你有半分在意他们吗?” 纳依被她送上莲台,盘膝而坐,隐隐觉得冷意覆身,不由得抬眸望去,正望到金山银灯里其瑟的身影,不由得森寒恐怖。 莲台高塔下且歌且舞,热闹欢腾,那纷繁的喜悦与欢愉,令她神思驰往,游牧在北方的民族总是能歌善舞,高台人如此,斡邻部便更是了。春日河畔的牧人歌声,或是秋节下纵马驰骋,夏日里围绕篝火,伴着琴声起舞的男女……没有战乱的时节,冬日温暖的大帐里,炉火烧得尤其旺盛温暖,她睡到饱,一睁眼就会看到…… 纳依又想到那张温柔而残忍的眼眸。 用那双眼睛许诺发誓的时候,真是要将人骗得一干二净。 她咬下唇角,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而将一双眼,死死落在其瑟身上。 虚伪总是能被其瑟那洞穿一切的目光轻易窥破,她只能施展着浑身解数,一遍遍遵循着记忆里仰慕渴求的目光来模仿,直至炉火纯青,真假难辨,这样才能将这个人勾引到手中,然后…… 杀了她。 纳依闭上眼,只听僧侣祝祷诵经之声渐渐归于寂寥,臣民的俯拜叩首山呼万岁之声却如排山倒海一般传来。 不知怎的,那一刻,纳依竟也从心底感受到一种震撼——一种她从前追随琉哈、笼罩在太师公主光芒下的岁月从未有过的一种震撼。 原来这就是权力。 至高无上的权力。 足以让众生倾倒,万物臣服的权力。 她慢慢抬起手,迷惘之际,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若有一日,我也如其瑟这般,又会是什么光景?有人也跪在我的脚下,无论情愿或不情愿,却都要争先恐后地将心献给我…… 她动了动手指,做出一个收拢的动作,虽然她如今手握得只是一片虚空,可将来的光景,谁又说得准呢? 纳依想,如若我也有那一日,若也有人真心爱我臣服我,将心献给我……我便与她用不相忘、永不辜负,绝不令那人的心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沦落到和自己一样的境遇。 她思忖之际,忽然听到一阵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一抬眸便是其瑟。 纳依对她露出一抹笑容,粲然压过灯桥下的万丈金光。 其瑟在那一瞬,也自觉失神。 纳依疑惑地看着她,只见回过神的其瑟,将一串非珠非玉之物戴在了她的颈上,那东西被夜风沁得冰凉,贴在嶙峋的锁骨间,她低头看去,才看清是一串天眼花纹的玛瑙。 正当她不解其瑟之举何意之时,却被其瑟一把抱起,只觉那桥下夜色幽浮,灯火星辰似的流淌,天旋地转之际,纳依惊恐地抓紧了她的衣衫,却在耳畔轰鸣呼啸之中,听到了其瑟的轻笑:“别怕,掉不下去。”纳依强自镇定,只道:“摔下去我连骨头都要摔烂了。” 其瑟却抱得极稳,在万千惊疑的目光中,一路将她抱下金灯桥。灯火一簇簇擦过她的眼角,周遭的物与人皆化作一片虚空,纳依慢慢闭上眼,依偎在她怀中,自始至终也不曾将手松开,直到她被其瑟放在地上,双腿酸软得险些站不稳。 她勉强站定,却是来到了三座大缸前,被缸中香油的气味熏得昏头,被其瑟握着手攥了什么也不知,只被她操纵着往正中缸里倒了什么东西。 那三座缸上,却是扎作三座仙山模样的花灯,她添了最后一盏灯油,便有三个僧尼上前同时点燃,霎时有仙山琼阁,宝殿珍楼浮现眼前,金灯如昼,异香扑鼻,便是说真的到了极乐仙境,也不足为过。 其瑟扶着她的肩,将人温柔地拥在怀里,细声道:“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人能杀得了你了。” 纳依低头凝思,不觉抚摸颈上的珠饰,低声问:“是因为这个吗?” 其瑟笑道:“真是个聪明孩子。” 纳依想了想,又问:“那你?你能杀我吗?” “我怎么舍得杀你?”其瑟将手按在她的心口,做出个微微抓取的姿势,“但我永远……不会放过你。”稍一用力,便笑道,“好孩子,永远陪在我身边吧” 纳依冷冷地望着眼前朦胧的光景,偌大的天地却仿佛暗紫幕布一样在眼前张开,至于什么灯火什么光芒什么人影,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略沉思了一番,便侧着头将脸颊贴在其瑟的手背,笑意在眼中一如火焰燃烧:“好呀。” 其瑟更觉欢愉:“真的?” 纳依点了点头,笑道:“真的呀。”眼中却愈发冷若寒霜。 暗处,一抹身影在光影斑斓的琉璃塔前徘徊,在看清灯火深处的容颜时陡然一怔,随即如一抹无形烟岚般霎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耶 第152章 噩运 ============================== 高台的春天旖旎多情,却隐隐让人觉得余寒犹厉,矗立云端的雪山依旧皑皑如银,似乎与漫长的冬日所见光景并无分别,一如万象神宫内依旧鲜花盛放,不见凋零,与过往的每一日、每时每刻都毫无分别。 但也许还是有一点的。 比如铺设在地的红氍毹,比如时常响彻在宫道上的清脆铃音,从前从未有过,但此后或将长久存在。 郁金低头看了看清扫氍毹的下等侍女,疑惑道:“上午不是刚扫过了?”其中一名侍女无奈道:“国王命奴婢们一日清理三遍,三日就要一换的。” 郁金自然知道是为何故,此刻颇为不满道:“草原蛮人的贱奴,也敢这样暴殄天物。” 姬宜城笑道:“前两天她们不小心,漏了个珠子,偏偏被她踩到摔了一下,当日那班侍女就受了重责。”她摊手道,“女王把天珠都给了她,说是养她当女儿也不为过。” “养女?”郁金冷笑,“养暖床奴还差不多。” “就是别人愿意暖这床,也没这个能耐不是。”何况她暖过的床,倒真的是别有一番滋味呢。姬宜城一想到这里,便有些心痒难耐,这些日子其瑟对那小东西爱不释手,出入相伴形影相随,自己也有许久没能尝一尝她的滋味了。 说话间,那阵引人遐思的铃音,便传透玉壁似的飘了过来。 姬宜城默默退到一旁,目光凝在那道垂花门前,在心底暗暗期待着可以见到她。 那金铃声愈发近了,伴着一阵缓慢的脚步。满地皆铺设氍毹,因而赤足踩在上面也不会觉得寒冷,那一双脚腕嶙峋纤细,各锁着一只细金环,坠着一颗金铃,金环在足踝内向上延伸两条细细金链,在她腰间又是同样缠绕,原来她颈上、腰间、双手、双脚都各锁着金环,细链牵连各处,既限制了她的行动,却也别具装饰的美感。 她身上只系一条素纱禅衣似的袍子,宽袍水袖,左衽衣领直敞到胸口,但凡有大的动作,白嫩的腿根便毕露无疑,好在有那金环金链的限制,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大动作的。 纳依迈过垂花门,抬眸见郁金与姬宜城二人,只作她二人不存在一般,但她似乎也走得累了,扶着门站了许久。直到二人退后了几步,垂首道:“国王。”纳依方才转过头,对其瑟道:“走……走不动了。” 其瑟笑着问:“不是你要自己走的吗?” 纳依显然有些不满:“没叫你……拿这些东西套我身上。” “很漂亮。”其瑟亲吻她的额头,随即揽臂将她抱在怀中,露出的锁骨下,隐隐有两条更细的金链延入衣衫下,不知牵动了哪一处,纳依疼得眉头紧皱,慢慢才逐渐松开。 她依偎着其瑟,穿过郁金与姬宜城的目光,微微抬起头,对坚冰一般神情的郁金幽幽一望。 郁金暗暗忍下喉中的痒。 姬宜城与郁金二人退下,绕过雕窗时,忽然听到其中一阵低浅的呻吟。 其瑟揉了揉她的眼角:“你这双好看的眼睛,又在算计什么呢?” 纳依半垂着眼:“没有。”又微微笑道,“我不敢看别人的。” “你这么听话,想要什么奖励呢?” 纳依想了想,伸手攒住她的衣襟,清凌凌的眼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带我出去……出去走走可以吗?” “不可以。”其瑟敛去眼中的温柔,将她放在地上跪坐着,捏着她的下颌,逼迫得她不得不仰视,“再说一次,想要什么?” 第132章 纳依咬下唇角,眼睫颤个不停,湿漉漉的一望:“要你……陪着我,不要……离开我。” “乖孩子。”其瑟终于满意,在她唇角轻轻一吻,“只有这种愿望才能得到满足。” “你……什么时候会厌弃我呢?”纳依问。 “被厌弃之后,你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吗?” 纳依呆呆地摇了摇头,合上眼帘:“我错了。” 其瑟将她这副乖巧又恐惧的模样尽收眼底,但她很清楚,那双美丽的眼睛看向自己时的目光深处极力隐藏着一种冰冷,因为她还未全然将她征服,眼下的臣服不过是这个喜欢骗人的孩子拙劣的伎俩罢了。 但没关系,她还是有很长的时间,等待这个孩子最后的困兽之斗。 那一夜其瑟尽兴之后,并没有睡在她身旁,这些日子其瑟似乎在忙碌着什么,纳依从侍女的闲话中大约听到,卫实又聚起残部,在暗中筹谋刺杀其瑟。 其瑟把她丢在床上,却没给她留一床被子,余温渐渐凉透,她开始觉得有些冷,从地上捡起寝衣穿上。她立在窗前,背对着深掩的殿门,一低头就能看见如水一样的影子。 她微微转过头,却什么都没能看清,便被人捂着眼睛,以一种无法反抗的力道按在床上。纳依在一片混沌与黑暗中挣扎了几下,渐渐不再动了。 那人似要拿她泄愤一般毫不留情:“蛊惑人心!毒东西!” 纳依委屈地求饶。 那人被摄了魂一样,又再度轻柔地安抚起来。 月色如练,冷清清落在眼前,纳依朦朦胧胧之间,伸手去抓,却只是曲着惨白的指尖,什么也没抓着。 “下次……”她隔着衣衫,却知道那个人没有走,“别打我的脸。”那人身形一滞,显然有些恐慌,谁料纳依又道,“会被发现的,被发现之后……我会恨惨的。” 那人屏着呼吸,隔着衣衫揉了揉她的脸颊,摸到了她湿漉漉的眼泪。 那人目光落在她的泪痕上,纳依似乎察觉到一般,微微蜷了蜷肩膀,小声笑着问:“你喜欢我吗?” 那人沉默了片刻,道:“喜欢。” 衣衫下,纳依微微睁开红透的眼,眼中尽是一抹冷色,一如暗夜幽生的水莲花。 破晓十分,纳依终于在一片冰冷的残梦中苏醒,眼角泪痕早已干透,但脸颊却热辣辣的肿了起来。她费力爬了起来,坐在那面铜镜前,端详着镜中浮着掌痕的左颊,思忖着如何和其瑟解释。 但她忽然就觉得可笑,她又有什么与其瑟解释的必要呢? 她抬手按了按唇角,揉着脸颊,将一头乱发打理平顺,再次将那件不成样子的衣衫穿在身上。她渐渐开始享受着将那些人一个两个地勾引到手的快乐,哪怕这种快乐是那么的扭曲。但人总要给自己找到一些活下去的理由,她曾经试过为一个人而活,但显然选择错了,儿承受错误的代价是怎样的惨痛她也尝到了。那么剩下的,也就只有为仇恨而活了。 要不要试着……去屈服其瑟呢? 她忽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她想到其瑟注视她时温柔的目光,温柔最能令人沉溺,也许比刀斧还能征服一个人的心。 其瑟说喜欢她听话的样子,是不是也意味着,只要她屈服了,至少不会再遭受这些痛苦呢? 毕竟,屈服的回报令人着迷,反抗的代价却总是惨痛非常,这些日子,她的身体、连同她的心智,都隐隐开始动摇。埋下仇恨的种子实在太简单,可为仇恨所做的复仇却漫长得让人恐慌……纳依似乎陷在了这个念头里,仿佛被鲜美糖果引诱到的孩童,一时无法自拔。 她坐了许久,直到东方升起的朝阳将大片的霞光透过琉璃窗投入殿中,燃了一夜的烛火枯死在铜台上,纳依倚着落地铜镜坐着,忽然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她知道那些侍女又会重复与昨日一样的事宜:几个人进来将她扶起,带去浴房做清洁,给她喂一些昏睡的药物,将那些金质的环链重新上刑一般锁在她身上,为她套好新的衣袍,带回床上,等着其瑟随时兴起而来的临/幸。 纳依慢慢抬起头,却只见到了一个侍女,殿内尚有些昏暗,她也甚为疲倦,只扫了一眼便再次垂下眼睫。 那侍女在她面前停驻,冗长的寂静之后,纳依有些不耐烦道:“再找几个人过来,我走不了了。” 寻常这些下等的侍女并不会与她交谈,但这一次,这个侍女却很快地应了一声,又道:“你还好吗?” 纳依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小答剌罕。” 纳依疲惫至极的眼中,忽然泛起光来,她那几乎要死去的心,又在这一刻猛烈地跳动起来,她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 那侍女缓缓露出一抹笑容,目光却因流泪的缘故,如打碎的水晶一样斑驳。 “回回儿!”纳依声音喑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一般。 回回儿跪在地上,将扑在自己怀里的她牢牢接住,生怕碰疼她一样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是不是很疼?” “不、不疼!”纳依笑道,“一点儿都不疼,没什么感觉的。”她死死搂着回回儿,眼泪顺着脸颊流淌,“长生天啊,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我已经死了!死了也好!死了还能再见到你……真好!” 回回儿目光凄楚而哀恸,她很清楚,自己抚摸着的这具身体,是怎样的瘦骨嶙峋。那单薄的衣衫根本遮挡不住任何伤痕,每一道都那么清晰。这具她视若神明的身体,这个她视作与长生天信仰一样纯净的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不知多少苦楚……她的心痛如刀割,即便是烈火焚烧,剑劈斧砍,都不会痛成这般。 纳依很快回过神来,扬起泪痕斑斑的脸,问:“你怎么……怎么会来到这里?你不是应该早就跟随军队……回草原去了吗?” “公主说你在突围的时候被高台国军队俘虏了,我不相信,因为我根本没有在突围的时候见到你……我知道是她把你弄丢了,就离开了她游荡在旋赐城外,她撤退之后不就那里就又被高台人占领了,我在占领军口中听说高台女王凯旋回到了梵女城,我猜如果你真的落到了她的手里,兴许也被她带到了这里,所以我就一路乞讨到了这里,真到在佛诞会上看见了你,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就想办法混入了这些奴婢侍女中,一路找到了这里。”回回儿说罢,再度看向她,“小答剌罕,你怎么会落到其瑟手里?她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 “我对她做了什么?” 殿门忽然被推开,发出凄长的吱呦一声,几乎叫纳依头皮发麻,恐慌得浑身血液都要凉透了——森冷的大殿立即被无数高张的灯火照彻、那火光几乎要压过窗外的朝阳。 “想知道,为什么不来问我呢?” -------------------- 回回儿:关键时刻,还是要看姐 第153章 惊动 ============================== 纳依将回回儿挡在身后,抬头注视着其瑟。 其瑟负手倚在殿门处,在腾踔的火光中,神情极为阴鸷,她注视着纳依眼中坚定的恨意,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如同一名蛰伏许久的猎手,终于见证了猎物落网的一刻般得意。 “乖孩子,不和我解释一下,你的这位有些冒昧的新朋友吗?” 就在这一刻,纳依突然意识到,以万象神宫的守卫森严,如若不是其瑟默许,回回儿怎会这么容易救混入这里?她猛然惊觉,拧着眉头,怨愤至极地看向其瑟:“是你!” “是我。”其瑟道,“我一早就发现了这个老鼠一样惹人生厌的小家伙,打算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没想到结果竟出人意料的惊喜,原来是我们小明妃的好朋友。” 她慢慢走到纳依面前,整座宫殿只能听到她冰冷的脚步声,“笃笃”“笃笃”地逼近,像是要将眼前这个脆弱的生命折断一般。 “不过既然来了老朋友,怎么只是两个人躲在房间里聊私房话呢?”她的面容愈发狰狞了,伸出的手一如猛兽利爪。纳依最清楚这只手带来的伤害,她听到那脚步声里还有一阵咚咚咚重重敲打的声音,是她因为恐惧而慌乱的心跳。 就在其瑟伸出手去的一瞬,纳依立即直起身体,将回回儿全然挡在身后,如此奋不顾身,其瑟还是第一次见到。 只是她实在鄙夷这种无谓的挣扎,在回回儿的惊呼声中,攥着纳依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 回回儿见状,立即扑向其瑟,但纳依尚且无法反抗其瑟,又何况是她?其瑟猛地向她腹部一踹,便将回回儿踹得跌倒在地,喷了一口血出来。 纳依就这么被她捏着脖子提了起来,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是脖子生生拧断,她连呼吸都困难了,挣扎着踢踹了两脚,脚腕上的金铃发出混乱的响,便再没什么力气了。 她脸色闷红,渐渐开始发青发紫,大约只要其瑟再用力些,一切也就都结束了。纳依却想,那就让我死了也好吧。 第133章 然而其瑟不会叫她死的,她略松了松手,将纳依掼在地上。 纳依猛地吸了几口气,剧烈地咳了起来,白嫩纤细的颈上浮出突兀的指痕。她因为窒息流出的眼泪模糊了视线,慢慢恢复思考之后,意识到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其瑟等她稍稍平复了一些,便再度攥着她的肩膀将人提到怀里,目光在地上瘫软的回回儿身上一扫:“把这个擅闯王宫的草原蛮人带下去烧死。” 立即就有人上前将回回儿架起,纳依疯了一般挣扎:“住手!住手!”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真的脱离了其瑟的控制,再次挡在了回回儿面前。 回回儿艰难睁开眼,又吐了一口血,叫道:“小……答剌罕……” “露出尖牙了啊。”其瑟笑道,“真是欠管教。”随即吩咐道,“把她带回来,拿了鞭子抽她,我没下令就不准停。” 又上来四个人步步逼近纳依,她绝望之际,忽然扑到其瑟脚下,抱着她的腿,哀求道:“求求你……” 其瑟眉头一挑:“求我?” 纳依拼命抱着她的腿不肯松开,过来拖她的几个侍女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其瑟低下头,将她这副狼狈又无助的样子仔仔细细看了看,发觉这模样实在不算美丽,甚至十分愚蠢了,她喜欢看到这个孩子哭,但绝不是哭成这个样子。 “把她放了,把她放了……我留在这里,我再也不跑了。你把我关回笼子里,关到哪里去都行,求求你把她放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声泪俱下的哀求,哭得容颜也花了,双眸更是红肿如桃,凄楚可怜惹人心疼。其瑟有些诧异,她还从未见过这个孩子为什么人什么事这样的哀求,就是自己用极尽残酷的刑具折磨她的身体时,似乎也没能真的伤害到她,让她如此痛楚。 可惜其瑟不会怜惜她的痛楚,不会轻易就被她打动:“我不放她,你依旧跑不了。等把她烧死了,我再教训你。” “你要是把她杀了,我也去死!” “你以为你的生死是自己决定的吗?” “你不让人活,难道还能不让人死吗?” 其瑟微微有些发怔,她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复,也没有想到任何对策。 纳依仰面垂泪:“你不是很想得到我的心吗?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都不跑了,我只……我只爱你一个人!求求你,求求你……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她没过过几天好日子,除了我不认识什么人,不然也不会来找我……我求求你不要伤害她,求求你……我知道……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她吧……” “爱我?”其瑟冷笑,一脚将她踢开,“恨我不死还差不多。” “不,我能,我能学会的……求求你,别杀她,放过她吧……”纳依生怕那几个侍女来捉她,忍着心窝的痛,爬到其瑟脚下睁着一双哭红的眼睛,像是受足了欺负又无力反抗的小孩子,只能用哭泣来表达自己的痛苦和奢求别人的承诺。 纳依原本没有想哭成这个样子跪在她脚下求饶的,可她真的没有办法,没有回回儿在,无论其瑟用什么手段,她至少还能忍得住。 可其瑟用回回儿的性命来要挟,她就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原来这世上最痛苦的,根本不是身体遭受的伤害,而是被人拿捏软肋时的无助。 “求求你……别杀她……我知道……知道错了,饶了我吧……饶了……” 其瑟沉默良久,忽然俯身,扶着她的头,轻轻擦干了她的眼泪,“以后还说谎吗?” “不说了。”纳依愣了愣,忍着抽泣,低声颔首道,一颗泪珠滚落,正落在其瑟的手背,“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说谎了。” “还想你的公主吗?” “不……不想了。” “那……还想回到草原吗?” “不想了……我不回草原。” “看着我,说你错了,请我惩罚你。” 纳依哽咽道:“我错了,求你……惩罚我。”她说完,猛地抓住其瑟的手,“放了她吧……求求你。”而后不待其瑟的回答,便讨好似的亲吻在其瑟的唇角,小心翼翼地,连气都不敢抽。 其瑟还是被取悦到了,一个从不会迎合亲吻的人,主动用这种方式来哀求,她怎会不动心,“以后每一次,你都要先用尽一切手段来羞辱自己,直到我感到满意,然后……真诚地和我道歉,感谢我对你的疼爱。” 纳依闭上眼,含着眼泪都目光,终于从其瑟身上消失。郁金挥了挥手,抬着回回儿的四个宫廷侍卫同时松了手,将她扔出了万象神宫的宫门。 大功告成,郁金揣着手,领着侍卫复命。地上的回回儿又在这时爬了起来,结果还没爬两步,就被郁金回头警告道:“跑回去被抓,你要你的主子再像狗一样替你求情?”又是一声冷笑,“你们这些下贱的草原奴隶,原本就什么都不能想,也不该想。” 回回儿呆怔在原地,直到那巨大的城门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起青肿狼狈的脸,死死盯着这高不可攀的厚重宫城,眼中是浓浓的绝望。 她自以为历尽艰难见到了她,其实只是傻傻的走进了旁人的陷阱,到最后,还有她珍视的人、那个已经受尽了折磨的人来为自己哀求敌人。 回回儿极力压抑着哭泣,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个踉跄地向城外走去,如同一只麻木的人偶,在料峭的寒风中独行。 她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听到身后又一个声音传来。 她回过头去看。 ———————————————— 郁金回宫复命,走入观音殿中,一眼就看见那个跪坐在其瑟脚下,哭得有些不大清醒的人,昨夜她也在场,自然也目睹了全程,记得她最后是以一个多么狼狈的样子收场。 但如今人已经清洗过了,甚至换了件干净的衣衫,只是脖子上又套了链子,一端攥在其瑟手中,大有豢养的意味。 人是一夜都没睡的,此时睁着眼睛,却也空空荡荡的,目光不知该落在哪里,一听到动静才有了反应。 郁金收回目光,道:“已经赶出去了。” 其瑟自然心情甚好,扯动手中锁链,对她道:“听见了?” 纳依点了点头,嗫喏着干涩的唇,哑声道:“谢谢你。” 郁金退出观音殿时,正好看见有来来往往端着各中奇怪工具的人进去,最后两个共抬着一架炭炉。这个时候早过了要烧炭的季节,她有些疑惑,便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殿外徘徊着。 廊道内的两壁悬挂着历代国王的画像,唯有其瑟的那一幅恢宏耀眼。各色彩陶、琉璃、玉石、珐琅点缀的宫道回廊,在青铜壁灯的照耀下熠熠生光。很久之前,其瑟就是穿过这里,提着祭赛王的人头,登临她的王座。 郁金徘徊在这座悠长的宫廊中,耳畔却若隐若现着一阵又一阵飘渺的、极力压抑的呜咽……她自然知道这声音的来源,从那个孩子被俘获到万象神宫开始,这种声音就没有断过,听到后来所有的人都见怪不怪,有一些人甚至开始猜测这一回其瑟又用了什么手段。 其瑟的方法太多了,完全可以将人折磨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如果是别人,即便身体没有损伤,心也该在漫长的绝望中熬干等死了。 但是这个孩子的性命似乎有些过于顽强了,似乎怎么也杀不死。被弄惨了会哭,哭得撕心裂肺,险些就让人以为她要不行了,结果给她几天喘气的机会,人又能好好地坐在那儿了,像是个没有灵魂也不会痛的木偶。 真是毒崽子。 郁金想到那晚抑制不住的野心驱使她和那个孩子之前仓促却餍足的相遇,突然就羡慕起其瑟来。 她叹了口气,正盘算着何时趁其瑟不在,再去好好与那个孩子温存温存。 忽然,一阵惊叫在她身后的观音殿中传来,传透道道帘幕重重门扉,响彻整座万象神宫。 她匆匆赶去,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郁金呵斥开人群,亲眼目睹了发生在眼前、令人惊愕得无以复加的一幕。 满殿通明的灯火里,散落一片狼藉。其瑟捂着颈,略有些蓬乱的发,极阴郁地遮掩了大半的面孔。然而即便如此,也难掩她颈上指缝间汩汩流出的鲜血。 血滴落在地上,地上还伏着个人影,但不仔细看,这人就不像还活着的模样。衣衫遮盖着,只有手露在外头,手臂手腕都还算正常,但手指却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无力软垂,指端上,是和其瑟颈间一样的血色。 -------------------- 啊啊啊我怎么还又那么多要写我是海鸥!让开!(用翅膀扇别人大嘴巴子)(落在桌上)(疯狂偷吃薯条)(被发现)(嗷嗷大叫)(用翅膀扇别人大嘴巴子)(变成猿猴)(抢夺路人的香蕉)(飞入丛林)(在藤蔓中荡来荡去)(在藤蔓中荡来荡去)(在藤蔓中荡来荡去)(在藤蔓中荡来荡去)(高声吼叫)(高声吼叫)(在藤蔓中荡来荡去)(高声吼叫)(在藤蔓中荡来荡去)(高声吼叫)(在藤蔓中荡来荡去) 第134章 桥豆麻袋 我是好沟 纯纯好沟 这一部分快结束了,过两天就是公主过来了,呵,让我们看看犯了渣女罪的公主要怎么办吧。 第154章 红莲 ============================== 就在郁金离去后,其瑟如常将纳依抱在怀里,直到一众侍女带着烙印的器具过来,烧得艳红的炭火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其瑟捉着她的下颌,在摇曳的火光里,让人将一块铜钱大的铁烙举起来给她看,笑容狰狞残忍,道:“这什么是我的名字,我们在你身上烙个印,以后不管你再跑去哪儿,只要有人脱下你的衣服,就会发现你是我的人。” 纳依惊恐得脸色惨白,连那烙铁的形状也觉得扭曲,哀求无果,便以服侍其瑟为代价换一点止痛的药物。其瑟就将侍女屏退,放下帘幕,准备最后享用一次这个精致如瓷胎一样的孩子。 结果,就在她即将吻上她的唇角时,颈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她猛地睁开眼,却是纳依死死剜在她的颈上,血顺着她的手滴落,她的眼中是明快而浓重的恨意,一如猛兽穷困时的反击。 她用削尖的指甲,割破了其瑟的颈,甚至离动脉只差二分。 那血色刺目,映入其瑟的眼中,还有她饱含着恨意的目光……原来她真的从未被征服,她的爱意和她的恨意纯粹得让人心惊,根本无法打碎。但她的力气终究弱了许多,深入血肉的痛楚令其瑟恼怒非常,倏然间什么温存什么纵容皆已不见,铁钳似的锁住她的手腕,将那右手上血淋淋的手指齐根折断。 纳依的惨叫回荡着整座万象神宫的暗夜,如果鬼魅凄厉的哭嚎。其瑟无视众人胆战心惊的目光,面色沉沉从墙上折来鞭子,对着她劈头盖脸地甩去,没有技巧地鞭打,只是纯粹的泄愤。纳依指根剧痛,早已没了什么知觉,朦胧中瞥见她那狰狞的模样,只是觉得好笑,长发遮掩着的唇角微微勾起,不必虚伪地迎合或是假意的屈从之后,她对这个人,这个所谓的高台女王,对她的荣耀与尊崇,只剩无限的嘲讽。一个只会用暴戾的手段折磨他人的禽兽,竟然妄想着得到别人的感情,真是可怜又可笑。 其瑟打了许久,直打得满地血肉飞溅,几乎要将她打得只剩出气不见进气,剩个血淋淋的人形罢了。见其瑟怒消,很快就有人上前为她处理伤口,待看清其瑟颈上伤口时,众人也不免惊愕——那伤处连血肉都翻了出来,可见力道狠辣。那刺目的颜色,落在郁金眼中,却猛地催出一个十分惋惜的念头——若是再用力一些,再准一些,说不定其瑟就真的死在她手里了。 若是其瑟死了,只怕高台的天地都要翻过来,那她可就是举世无双的大功臣了。 可惜,甚至是太可惜,只差一步,却把自己的后路都断死了。 其瑟由人包扎好伤口,再度来到地上纳依面前,命人架起她来,拨开两鬓的发,露出一张惨白失色,虚弱如烟的面容。 立即有人泼了水在她脸上将人唤醒。 纳依费力抬起挂满水珠的眼睫,旋即便又合上。其瑟一手捉住她的下颌,轻轻晃了晃,不见人有什么反应,便起身将她左手腕攥在掌中,握住食指,向后一折。 断骨声里,纳依连叫声也是低哑的,但多少是清醒了一些。她动了动低垂的手,朦胧中知道那已经是她失去的东西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难过,自从见到了回回儿,哪怕只是短暂的一面,但她的心却似乎活了一样,身体上的痛苦反而变得虚无。 其瑟见她睁开了眼,便攥着她的颈,低声道:“和我道歉。” 纳依皱了皱眉头,咬破滴血的唇轻轻一张,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唾了一口血沫在其瑟脸颊。 她不顾身后的束缚,挣扎道:“你还敢妄想得到我的心!呸,做梦去吧!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强盗!诅咒恶鬼一样的豺狼!你个王八蛋!狗日的!贱人!杂种!狐狸和恶虎交配生下不足月的早产儿!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不然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的头砍下来踢着玩!把你的心挖出来喂狗!” 其瑟神色阴沉,不辨喜怒,听罢只是静默了良久,才慢慢抬手抹去脸颊的血迹。 “好……好……我原本就该知道,没有折断爪子獠牙的野兽,迟早都会咬人,都是祸害,只能更严厉地教训才长记性。” 她怒极反笑,命人将她放下,纳依伏在地上,正好瞥见自己的双手——她左手的四根手指都被其瑟折断了,右手也断了一根,原以为失去这些是恨可怕的事情,如今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她疲倦地合上眼,心想,其实也没那么痛。脑中昏昏沉沉地,脸颊却似有人在轻抚,缭绕着一股青涩的寒香。她忍不住笑了笑,心想,公主,我死了之后,你会不会难过呢?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或是遗憾…… 她闭上眼,心中不免叹息。 后腰的衣衫被鞭痕撕裂,裂锦声里,露出了一片未被摧残过的姣美白皙的肌肤。其瑟伸出手,很快有人包着毛巾,从热浪翻腾的炉中取来一只人小臂长的烙铁,铁烙顶端大约有一枚铜钱大小,通体烧得橘红,锻造的花纹,正是用梵文书写的其瑟之号。 郁金呼吸一窒息,只见其瑟对准她后腰腰窝,狠狠将烙印按了上去。 ———————————————— 日暮之时,车紫河望着万象神宫西北之顶的红莲殿那烈火燎原一样的颜色,渐渐看到琉璃塔方向翻滚的黑烟。伴随那一夜的行刺而来的,不仅是纳依被其瑟关入红莲殿中暗无天日的结局,还有因此变得愈发残忍阴毒的其瑟。她命里少有的平静,被那个胆大妄为的草原人彻底抿去,虽然那个俘虏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这并不能平息其瑟的怒火。当年诛杀祭赛王子孙的阴云,再度降临在了梵女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段时间里,卫实于梵女城外潜伏,几次派人刺杀其瑟,整座万象神宫皆人心惶惶。其瑟每日会在建造好的红莲殿中停留,走出红莲殿的她就会到观音像前焚香,然后将今日待杀之人提到琉璃塔前,架到烈火中焚烧。起初只是国都的囚犯,慢慢将囚狱烧空,便是触怒她的奴仆,反对她的叛逆……一时间,整座宫廷都笼罩在阴云之下,连五姓贵族也人人自危。 荒凉的春暮从她的眼中一一淡去,直到一抹人影跃然从无人处来到她的眼前。 她淡漠地注视那人。 那人启唇,却什么声音也无,但这并不妨碍她可以读懂他的唇语。 良久,她抬眸,再度将红莲殿的飞甍映入眼中,大片霞光铺染着的日暮里,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从琉璃塔中的尘埃中,穿行到万象神宫之顶的红莲殿,这条暗道是她监造之时留出来的,秉灯通行,只能照亮脚下一隅。 她没想过这么快就会用到这条密道。 纳依刺杀其瑟那一夜,她并不在场,后来的流言众说纷纭,却都对她竟能伤到其瑟之事震惊不已。 姬宜城说:“我倒真有些佩服她了。” 郁金却道:“可还是失败了。” 车紫河想,也许这并不可惜,甚至可以说是上天的眷顾。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推开来便是人人望而不及的红莲殿。 她停在那扇石门前,忽然想,若是推开这扇门,就不能回头了。大事临头,徘徊也属当然。她再想,但若不举事,迟早也会沦为其瑟刀下亡魂。 等死,死国可乎? 她叹了口气,最深一重的忌惮,也在推开这扇门后,尘埃落定。 但她还是不免震惊——因为其瑟将这间宫殿,装饰得太美太奢华,让人联想到水晶宫楼或是仙台阆苑,只不似在人间。她回身将那扇石门转正,门后即是巨幅的孔雀像,只是与以往不同,那像中的孔雀却是两只,对面而立,神情桀骜。翎上有如千眼垂视,端的是噬天灭地之姿,令人望而生畏。 毕竟是连佛也能生吞的凶兽。 车紫河敛去目光,熄灭掌中灯火,只见那一点红焰吹垂死似的摇摆,霎时归于寂灭。 她静静地向前走,很快绕过黄金莲花屏风,来到那座重重帘幕遮掩下的床前。 大约有几个月没见了,她一时也想不到,失败后落入其瑟手中的纳依,如今又该是什么模样。她既隐隐期盼着可以一睹她的惨状,却也担忧着怕见她的惨状,她对这个孩子原本所存的心是扭曲的,只是想旁观她重复心死的结局。 但自从知道她竟然真的敢杀了其瑟之后,不禁也油然心生一种敬佩。后来她棘刺目睹其瑟带着一些药物和器具进出这里,却也无从知晓她究竟做了什么…… 她慢慢伸出手,终于掀起那重重帘幕。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难免令她失望—— 异香穿过帘幕,扑到口鼻间,只是闻一闻便让人心神昏沉。车紫河忙掩了口鼻,低头到床前看,只见锦被茵褥之前沉睡着一个人,那的确是纳依无疑。但她身上并无任何束缚,唯有露出一角的肩头皎洁如月。车紫河慢慢伸出手去,在她微凉的肌肤上轻轻一碰。顺着肩颈,看见了那条被其瑟亲手戴上去的天珠。 第135章 她试着轻声叫了叫,但却没有得到回应,她试了试纳依的鼻息,确定人是活着的。车紫河掀开被子,抓住她一只手腕,顺着指根摸去,不出所料,所有被折断的手指也已恢复如初了,且手腕上也并无半点痕迹……她正欲再看,却忽然听到殿外脚步声,生怕其瑟到来,只好匆匆离去。 就在她躲入密道后不久,红莲殿的大门便被打开了。 其瑟有些意外地看着纳依,坐到床边,抚摸着她的发:“怎么醒过来了?” 纳依跪坐在床上,扶着头,低声道:“头……很痛。”又道,“帘子里,很黑。” 其瑟将床帐四角的香球熄灭,搬一架烛台放在地上,而后拍了拍自己的膝,纳依便顺从伏了过去,伸手捏住颈上的天珠,什么话也不说。其瑟摸到她后腰的烙印,那里早已养好了烫伤,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串梵文,那是自己的名号,被用来标记在了这个人身上,是惩罚,自然要是赏赐。 “最近有没有做什么梦?” 纳依想了想,有些迟钝地开口:“好像……有很多……军队,小孩子在哭……很小……被抓到,关在笼子里……哭得……很久。” 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还有公主……” “公主就在这里。”其瑟握着她的手,亲吻着,笑道:“外面的人都不如你乖巧,总是惹公主生气。” “生气……”纳依皱了皱眉,神情忽然变得不安,似乎这两个字曾带给过她什么阴影一般惶惑,“为什么……” “因为……我想我的女儿了。” “公主……的女儿?” “你不记得了?你总是忘记公主的事情,是不是不爱公主了?”其瑟眼中的温柔一扫而净,神色严厉而残忍,“还是……你也和那些反叛我的人勾结在一起?难道暗无天日的惩罚还不够让人长记性?”她攥着纳依的颈,不容抗拒地将人掌握在手中,眼见纳依脸色涨红,却痴痴呆呆不知反抗,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里连一点喜怒哀乐的波澜都没有,忽然便将她松开了。 纳依咳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似乎根本不会思考了,从前的她只是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但如今的她,似乎连这些遭遇是什么都不明白了。 其瑟温柔地将她抱在怀中,揉了揉她颈上的指痕,低诉道:“是我……亲手杀了她。” 见怀中的纳依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其瑟又捧着她的脸凝视,将她那苍白而美丽的模样尽收入眼中,忍不住笑道,“瞧我,我真是糊涂,对你说这些,不过也是无奈之举,长了心的人最会伤人的心,越聪明的人越清楚怎么把人的心伤得粉碎。只有傻子才不会让人难过……” 她慢慢将纳依放在床上,起身取来香炉,从腰间玉带中取出香来填进点起,淡淡紫雾自金兽香炉中袅袅升起,毒辣而缠绵的气息霎时将纳依安抚得昏昏欲睡。 其瑟缓缓除了衣带,单膝跪在床上,将她抄起揉在怀中。 纳依半睁开昏沉沉的眼,余光传透紫烟,落在了那幅成双孔雀像上。那雀翎仿佛千万明眸傲然而视,那金光碧霞的屏羽,仿佛遮蔽天地间的帘幕,夺日月光辉,吞银河星宿,甚至是高台赖以信仰的佛……她颤抖着伸出手,泛着玫红的指尖,似乎极力想要触碰那孔雀像,却在为其瑟所察觉的一瞬间垂落。 她合上眼,抿着唇角,不多时为其瑟的亲吻占据,自始至终也没发出什么声音。 ———————————————— 其瑟将撕扯下的藕色帘幕扎在她的眼上,车紫河在上面隐隐见到了泪痕。车紫河记得她一向都很少哭,眼泪是她珍贵的东西,用来为喜极而泣似乎比哭自己的痛楚凄惨更重要。 方才她就躲在那扇门后,拿自己的性命与其瑟进行了一场豪赌,万幸其瑟根本没有分心在意。 车紫河压灭了炉中的残香,抬手轻抚她的唇角,低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忍一忍……很快就不难过了。” 床上人并没有动静,毒辣的幽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车紫河小心替她盖好被子,隔着扎在眼上的罗纱,贴近了她几分,“这种香不要再闻了,闻多了会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这是梁国皇室亡国渡江后请来一些术士制出来的,据说闻了这种香,就会在幻觉中以为春光还是旧春光,自己并没有国破家亡……”她冷冷一笑,“是不是很可笑?” 她慢慢抬眸,神色冷清:“太师公主兵败之后,梁帝以神机王周启钧与安西将军褚缨自水陆两路起兵七万,渡江北上,一路将洛阳城打了下来。结果太师公主回师与人皇王重修父女之情,便与幼弟休庐共同领兵南下,将褚缨镇守洛阳城围了三十一日,神机军不能救之,褚缨粮尽被俘,自尽未遂,与其妻共被太师公主生擒。休庐王子与神机军鏖战在冀州,眼见神机军就能攻到大名府,谁料梁帝得知褚缨之降,竟下旨召回神机军,于是一路沿途诸镇,又被斡邻部一一夺回。而梁帝召回神机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褚缨一家老小,尽皆诛除。”她说罢,旋即一笑道,“太师公主大胜而归,就在今年夏天,此时已快入秋了呢……” 车紫河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短刀,刀柄镶嵌着一颗血色珍珠,正是当日琉哈赐予纳依的那一把。 她将那刀柄置于纳依手中,感受到那只手细不可察地一颤,她眼中霎时生出笑意来:“你摸摸这个,这个珍珠是你的刀鞘上的……我拔刀的时候险些伤了自己,这样锋利的刀可不多见了,若是用来杀人,想必那人定无逃脱的可能……”她眼中流转着珍珠的光辉,从纳依手中将刀拿出,慢慢塞到枕下:“我将这把刀……藏在你的枕头下了。” 见纳依微微仰起头,车紫河目光紧锁,一手轻按在她的心口,一手扶着她的头,顺着脸颊流连到颈上动脉跳动处:“这里……”又来到心口,“还有这里……”声音愈发缠绵微弱,“都只要一下。” 她一贯淡漠目光倏然转厉:“你还不知道……其瑟根本没有放过你的那个朋友,在路上就埋伏了人杀她,我把你那个朋友救下来了,她叫回回儿是吗?回回儿是什么意思?我真的很好奇呢……她好像很想你……你有这么好的朋友,要学会珍惜才是啊。” 掌下的心,跳动得愈发迅猛,车紫河隐隐一笑,将一枚瓷瓶放在她的掌心:“我把这里的香换成一种让人身软麻痹的东西,掺在里头,等其瑟点起香时,你就把这个吃了。” “等其瑟死了,我帮你把身上的印记去掉,你们就可以一起回草原,去见太师公主了。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冬天来临的时候,就回你的家去吧。” “卫实三天后就会打进来,三天后的夜晚……一定会来的。” 她缓缓替纳依解开束在脸上的罗纱,注视她幽凉的双眸,以及她唇边渐渐生出的、一抹阴冷的笑容。 车紫河怔怔地看着,那九重帘幕仿佛一道道霞光,将她深锁于华美而幽冷的烟水中,而她早已化作了一缕魂魄。 -------------------- 耶 第155章 千波流远·若水篇 胡旋 ======================================= 梁元和五年秋,斡邻部太师公主与王子休庐平南梁之乱后旋师汗庭,人皇王为二人大举庆宴,歌舞日夜相继不绝。 那一日正是梁国历法的中秋,满月低垂,银光如层涌波涛般,将原本夜色下静谧的草原化作涨潮的海洋一样幽凉神秘。草原的儿女向往蓝天与大海,因为造物博大的胸怀可以宽宥人的罪孽,包容人的过错,可以让每一个人在走投无路之际,从中寻求一丝慰藉。 月色倒映在酒中,如同被殴碎的宝镜,似将注视这水中月的目光,也一同搅碎了。阿儿答的目光穿过萦绕在大帐的酒香与肉香、月光与火光,落在了尊位上垂眸注视手腕酒盏的琉哈身上,高台之败后的一年,光辉再次降临在她太师公主的尊容上,所有人都以为那场罪恶而凶险的战争已经过去了,甚至已然开始欢庆新的胜利,战争中欢愉与苦楚的轮回总是飞快地上演。 但显然有人没能走出去。 她怔神之际,忽听得人群中一声喝彩,却是一名着年轻舞女登上篝火围绕的歌台助兴,那舞女容貌动人,在火光的照耀下笑容粲然,眉眼间天真烂漫,似乎从未经历过什么苦难,也不懂得悲伤或愁绪,只是一味在热闹中,施展自己光艳动人的美好。她上身的绯色窄衣勾勒出清瘦利落的身形,宽袖却只长至肘间,露出的小臂上绕着无数金镯银钏,随着动作不断地轻扣作响。她的腰间系有各色飘带,丝绦结成璎珞环绕裙上,下摆坠满金铃玉珠,旋身时,裙摆宛如盛开的石榴花,伴着鼓点琴声而响的铃音,将这宴引的欢愉引至极乐。月光与火光汇于那女孩子额上的辫饰,长长的发辫上缠绕着鲜花与珊瑚缠结的锦带,将她的美丽挥霍到了极致,偏偏却不让人感到一丝亵渎诱惑,因为她的笑容、那光艳而热烈的笑容,让人无从生出任何邪念。 第136章 琉哈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她的身上,只落在她那双稚气未脱、清澈明亮的眼睛上,那眼中跳跃着的光辉,霎时与她心中那抹澄澈目光相叠,她感受到灵魂深处因长久的寂寞而愈发空洞的绝望在吞噬她的理智。 阿儿答见她一饮而尽,落下空盏起身离去,消失在一片孤清的月色下,旋即也跟着起身离去。幸而今夜的喜悦太过盛大,没有人会在意。 河畔的月色更是清明,将河面的波纹照耀得如同漂浮着银碎玉屑。 阿儿答走过去,将两盏水上浮放在地上,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焰心,却是两盏莲花形状。琉哈有些不解,阿儿答笑道:“阿苏做的,她说今日是什么……什么中原的中秋,有放灯祈愿的习俗。但她身上不好,就叫我拿来放了。”又将其中一盏与琉哈,“这是给你的。” 琉哈接过,只见一抹红焰在掌心莲花中跳动,将她的目光与容颜,也铺染出一片艳红。 阿儿答逐流放了一盏,那水流并不湍急,灯游得相对缓慢,缓缓起伏在波涌中,如同闪烁在银河的小星。阿儿答学着阿苏所说,抚胸许了个愿望,只见琉哈依旧捧着那灯出神,不绝叹息道:“琉哈表妹,你想那孩子了吧。” 琉哈低垂眼眸,起身将那灯放逐河中,注视着那一点光芒渐渐远去。 “战争凶险,那孩子被俘并非是她的过错,是那场可恶的战争与险恶的敌人的罪孽。” 阿儿答与琉哈于旋赐城会师后东撤当夜,便从琉哈口中得知纳依于突围之时被敌军俘获之事。 自古以来,但凡有战争,尤其是草原这样长年征伐的地域,就是部落首领的妻子儿女也常为人俘获,这原本并没有稀奇,只要人活着,失去的一切都可以再夺回来。 可若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又另当别论。阿儿答曾设想过若有人夺去阿苏时自己的伤心,便也胜过旁人更能理解琉哈的伤心,但她只能一遍遍安慰琉哈这并不是任何人的过错,只是战争不可避免的噩运,然后倾尽全力帮助她将那个孩子夺回来。即便此后的琉哈并未展现出太多的伤心,甚至更胜从前的坚硬冰冷,但今夜为那女孩子的笑容而流的眼泪,却终究在月色照耀下残余一抹泪痕。 但阿儿答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除了琉哈之外,整个斡邻部都没有人再知道真相。 人只要说了第一个谎,就要用此后无数的谎言来粉饰和弥补。 琉哈见那灯火终究消失了,只听远处宴上更胜此前的热闹欢愉,河面的月色反复愈发凄清孤寂。 阿儿答回到帐中,自然浑身酒气,生怕沾染在阿苏身上,叫人提了水来,脱了外衣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方才放心迈入。 帐中飘然一股花香,是阿苏今年偶然得到了些鲜花种子,养在帐中,此时绽放正好。阿儿答知道她还没睡,唤她却不应,便走到床前坐下,轻轻亲吻了一下她露在被子外的肩头。 阿苏果然睁开眼。 阿儿答笑道:“不装睡了?” 阿苏摇摇头,动唇道:“被你……吵醒了。” 阿儿答脱了衣裳,钻入被褥中,揽着她道:“我喝了很多酒,会不会有点难闻?” 阿苏认真皱了皱眉,抽了抽鼻子,做出嫌弃模样捏着鼻子,但她一贯都不大会骗人,装也不大像,很快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阿儿答也跟着笑,把她抱在怀里,这一刻的温柔与甜美,却让她平白生出一阵的恐慌,她想,若有一日,我也如琉哈失去纳依那般失去阿苏,只怕心痛也要痛死了。又见阿苏清瘦柔弱,想到她过往遭受的苦难,甚至不如纳依的身体康健,有半分闪失都是灭顶之灾……不觉怅然,将她更用力地抱了抱。 阿苏任由她抱了许久,才忽然戳了戳她的肩膀。 阿儿答问:“怎么了?” 阿苏扶着她的脸,神色认真而殷切,虽然说不出话,但已尽为阿儿答所懂。 阿儿答立即就明白了,只道:“这一年你问了那么多次,我当然记得,只是一向问不出什么。” 阿苏难免伤感,也实属意料之中,只得作罢,却听阿儿答又道:“不过……这几日我听可汗的意思,好像马上就要再次西征了。只要那孩子还活着,大约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阿苏眼中露出喜色,旋即又蒙上一层忧色,喃喃道:“这么久了,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阿儿答叹息道:“这一年里,除了平日里那几个与她玩得好的,就是琉哈也不怎么提及,但凡提前也轻描淡写略去不谈,似乎有意回避。如此久了,就连问也没什么人问了。”她轻轻拍了拍阿苏的肩膀,低声道,“只有你时常问起,有时不问,看着旧日给她缝的衣裳绣的手绢,那眼神也是在想她……你虽不说,但我也明白,你疼爱她,我也一样喜欢那孩子。可是战事的结果如此,就是我们万般不愿,也只能接受。” 阿苏低垂眼眸,贴在阿儿答的胸口:“我知道落入敌人的手里会受多少苦……她还那么小,一定很难过,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阿儿答亦不免怆然想,阿苏无有武力傍身,只能徒劳思念,因而倍感自责。可她们纵有武力兵马却又无可奈何,岂非更是叫人生恨。 她轻抚着阿苏的长发,安慰道:“你放心,只要发兵,到了高台,我如何也要跟着公主将那孩子抢回来。” 她们共躺在床上时,已将近天明,都没有了多少睡意,却也说不动话,只是相拥着听彼此心跳呼吸,便觉得餍足适从,安稳如斯。 白露结在枯黄的草叶上,被飞驰的马蹄践踏惊落,马蹄声直入蹂谷大营,上报金帐。 那是一封来自高台的信,并附一张喜帖。 阿儿答匆匆赶到琉哈金帐,自琉哈手中接过那信,但她并不看得懂,只是在琉哈平静的言语中震愕非常。 其瑟死了。 -------------------- 你们知道现在正是吃桃子的季节吗?你们知道桃子都有什么品种吗?有久保桃、平谷大桃、蟠桃、油桃、黄桃,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一种,叫做爱你们无处可逃!!!! ———————————————— 阿儿答姐姐:我发誓要是我知道事情真相我就和我表妹打一架打得她鼻青脸肿 。 小沟:吗喽阿苏姐姐真的是我的白月光。但凡我们阿苏姐姐会舞个大锤,小雁儿就有人撑腰了。 阿苏姐姐:? 本周终于!结束啦!我大约写了两万多!真的是!命!都!没!啦! 周三凌晨接着更新。 第156章 珠毁 ============================== 阿儿答欣喜之至,笑道:“好啊,好啊,果然恶有恶报,果然长生天显灵。”她放下那信,“公主,不若此时与那新王通信,要她将纳依还回来。此时高台王位易主,国中不稳,那新王岂有不还之理?” 然而,琉哈却从那同书信一起封来的匣子里,又取了一样东西出来,却是一张喜帖。 “这是?”不知为何,阿儿答隐隐觉得不安。 “高台新王送来册妃的喜帖。” —————————————————— 碾碎枫叶混着金箔压出来的红纸颜色鲜艳如血,尤其像极了那一夜她身上的血,她看久了,脑中又开始生出一阵昏沉沉的痛意。她便将那喜帖压在案上,枕着手臂,斜斜注视那抹艳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并不意外,依旧懒懒垂着眼睫,理也不理。 直到那双手从身后遮住她的双眼,从她指腹下摸走那张喜帖。纳依这才皱了皱眉头,可一起身,身后那双手却更用力了些,将她眼前遮盖得一片昏暗。 “不要……”她终于忍耐不住,“怕……黑。” 身后一声轻笑,在她颈侧亲吻:“这张喜帖没有用了。” 纳依转过头,似乎有些不解。 姬宜城笑着抚摸她的眼角,一手将喜帖燎在烛火上,点燃,化为灰烬。她在纳依耳根,吹气如兰吐道:“卫实……死了。” 身下人不禁战栗,眼中的困惑渐渐化作一片幽凉。 姬宜城道:“你杀其瑟的时候都不怕,怎么他死了却怕了?” 纳依并未回答,反而问:“新王……会杀我……为他殉葬吗?” 姬宜城笑道:“当然不会。”她揽着她的肩,再次与她亲吻,注视她被吻得颇有些失神的眼眸,不禁心生怜惜,道:“我已从先王手里继承你了。”又低头一瞥地上的灰烬,“还会再写一张喜帖送回你的家乡。” 纳依慢慢垂下眼睫,既不说话,也不回应,顺从得仿佛没有思想与感情。姬宜城将她抱起来时,感觉这人似乎又轻了许多,细摸能摸到骨头。她将她慢慢放在床上,点起一炉暖身的香,慢慢解开她的衣带,抚摸她的肩膀,这样极尽温柔和缠绵的爱抚,却似乎根本无法调动她的感情,自始至终纳依都只是半睁着眼望着头顶,唯有渐渐急促的喘息诉说她的感觉……姬宜城在淡淡的懊恼中想,不会她杀了其瑟之后,受了惊吓,心智也变得痴傻了? 第137章 她坐起身,把玩着她的腰身,将那块烙在她后腰窝间的印记映入眼中。 姬宜城笑道:“这里真漂亮,她给你烙上去的时候我可就在当场呢,当时你哭的样子,可真让人惊喜。我就在想,如来啊,这世上怎么就有人哭得这么好……让人根本怜惜不了,只是愈发地想让她再哭得更狠一些。”她敲了敲纳依的椎骨,扯了扯自她颈上延伸下来的锁链,“伏过去。” 纳依慢慢翻过身,扶着枕伏在床榻上,姬宜城犹不满足,将她双手手腕捆在身后,一时失了支撑,纳依只得半边脸颊贴在枕上,在暖香中注视着墙边悬挂的珍珠刀。 眼前似乎就是那一日的光景。 卫实的叛军与不满其瑟暴戾的国臣里应外合,将卫实的军队引入万象神宫。那一夜她也被惊醒,即便在红莲殿不见天日,却还是能凭本能判断出正是车紫河所说的那一日。她从床下摸出那把珍珠短刀,珍珠色泽如血,刀身的飞鸟依旧是桀骜自由的姿态。她抚摸那银光粲然的刀身,想到琉哈将此刀赠与自己时的心境,只是觉得悲哀,为那温情虚伪易碎,为自己此时此刻竟还是会思念她。 她提刀逼至颈上,这刀的锋利,她最清楚不过。 刀刃的寒冷,渗过颈部的皮肤透入骨血,其实只要稍一用力,她身上的所有痛楚,夜夜的梦魇,日日的煎熬,就都会结束。 纳依颤抖着手,忽然发出一阵无助至极的悲泣,她将那刀压在床上,只是想,凭什么是我去死。 她将那刀藏在枕下,仰面躺在床上,双手不觉向两侧摊开,明明那锁链已然不在,却一时也改不回来。她心跳得厉害,注视着炉中的紫烟,咽下车紫河送来的解药,直到殿门开启。 其瑟于半明半昧中来到床前,神情格外阴鸷,提起她的发便将人劈脸一掌泄愤似的用刑,纳依哀叫道:“好疼……”她才恢复些许理智,将人扔回床上,抵着肩冷笑,“他夺走我刚出生的孩子,二十年后我杀他满门,杀到只剩卫实一个,却被他临死告知,他将我的孩儿藏于他儿女中养大,却不教我知道是哪一个!” 其瑟攥着她的肩,大有要捏碎她肩骨的力道,“我留下卫实多年,他不思感恩犯上作乱,恶毒如罗刹,总有一天我要架火将他烧死,挫骨扬灰!” 纳依痛得连连瑟缩,低声抽噎着求饶,却听其瑟发了疯一般,怒极反笑,将她提到怀中,怒目惨红一片,“好孩子,这个时候了我还想着带你走。” 但她并不恐惧,甚至不觉得自己是走投无路,卫实的叛军与她的侍女侍卫勾结又如何?不过是一盘散沙。她只是愤怒,甚至感觉到无可抑制的怒火燃烧,似要将她的身心付之一炬。她强压着狂躁的心,起身道,“穿衣裳,我们走,到琉璃塔去。”那里还有她的器械兵库。 纳依睁开眼,艰难地摇了摇头,扶着她的手腕,低声道:“别走……”她微微颦眉,“你抱一抱我,抱抱我……”其瑟粗喘了口气,回身撕破她衣衫,“蛊惑人心的东西!”却已然痴迷在她美好的肉体上。 纵然殿外如潮追兵已然在宫廷侍卫的带领下,一路杀向了红莲殿。 她将碎衣捆在纳依眼上,因纳依自关入红莲殿后就惧怕昏暗,她便每每残暴地选择这种手段逼迫她屈服。 纳依果然感觉不安,与她愈发贪恋痴缠,其瑟那狂躁的血液,也在逐渐地在对她施暴中愈发沸腾,几近施刑一般地凌虐。直到她渐渐感觉体力不支,眼前昏沉,方才放过纳依。纳依痛得几次昏死,却又强撑着一口气熬过来,艰难睁开双眼,却是其瑟俯身注视着自己,一双苍青色的眼眸,暗淡却温柔。 她每每眩惑,都只为这双眼睛,不觉一笑,双手垂在耳畔,右手慢慢探入枕下。 其瑟喉中一热,心火渐消,知道情势危急,却又十分用意地贴在她耳根,低声道:“乖孩子,我是真的有些……” —————————————————— 红莲殿外,不断涌来的叛军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然而也止步于此,不敢上前。毕竟困兽犹斗,何况是其瑟这般不可一世的人物。 叛军尚在与其瑟的亲信厮杀,杀声盖天火光四起,在漫长的季夏午夜惊心动魄地上演着。卫实将一众侍女都带到了红莲殿外,姬宜城注视门上那涂金描红的红莲,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她慢慢走向前,贴在门上细听,脸上却露出愈发诡异的笑容。 “这门没钥匙,从外面破不开。”她道,“且等等就是。” 火光摇曳中,卫实那刻薄而病弱的脸色,似乎在昭示着一种殊途同归的结局——无论今夜是谁死,高台的王位都终将断绝于他这一脉。五姓贵族眼中垂涎知色难掩,皆虎视眈眈,他们迫切地希望卫实能杀了其瑟,这样他们将来杀了卫实就容易太多了。 车紫河抬起疲倦的眼眸,深锁在那扇石门上的目光淡漠苍凉。就在今夜,其瑟与卫实生死以已的厮杀,无论结果如何,这都不会是这场政变的结束,而只是另一场战乱的开始……那延续五姓贵族血脉的人,已然迫不及待地想要踩着前人的尸骨登上高位。她的目光无法穿透石门,自然也感受不到门后殿阁中的悲欢。但她隐隐有一种预感,那扇石门开启时,今夜的一切便会尘埃落定。 半夜骤雨忽至,电闪雷鸣,紫光在斑斓的琉璃窗外,极尽扭曲而灵性地闪烁着。车紫河的眼前一片迷离,在一时乍明乍暗的交错中,忽然听到一声撕裂天地的轰鸣。也就是在这时,那扇深锁在众人眼前的石门,忽然发出一阵苍凉如古调的低响。 从门后的晦暗中,渐渐飘荡出一摸惨白艳红交织的影子,车紫河注视着那抹影子摇曳在眼中,如同幽冷的鬼火在抖动。地上忽然发出一声轱辘的响,她侧过头去看,这回却看得最清楚。 那是一颗人头,血淋淋的人头,其瑟的人头,神情狰狞,面容扭曲,眼中却残余着一抹苍凉的、从未示人的柔情。 有人认出,立即跪地高呼:“国王万岁——”于是排山倒海一样齐声高喝:“国王万岁!”卫实在一片山呼声里,茫然而错愕中,但眼角却渐渐生出难以置信的喜悦与野心。 纳依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在卫实欣喜若狂的目光中,直直倒了下去。 姬宜城将她抱起,看向卫实:“国王,这个人……要怎么办?”卫实看向怀中那惨白虚弱的人,想到大名府中的初遇,他的确对她心存感激,但很快他又想到她拒绝与自己婚姻换取两国联盟,对她那原本就是见色起意的感情,霎时便被畏惧取代,烟消云散:“杀了她,厚葬。” -------------------- 耶 第157章 金堕 ============================== 郁金道:“只怕不能杀。” 卫实颇为不满,道:“为何?” 姬宜城剥开她领口,却是一枚眼纹天珠:“她是身怀天珠之人,天珠不可冒犯。何况她又是其瑟遗孀,高台古俗,新王可诛旧王乃至其儿女,却不能杀其遗孀,当日其瑟谋杀祭赛王,其妻妾亦是囚禁而死,而非刀剑相戮。无论依哪条规矩,都不能杀。” 卫实一时拿捏不定主意,也无心她的生死,忽然听到囚禁二字,又余光瞥到那间红莲大殿,不禁冷笑道:“既然她是从这里走出来的,那依旧关进去便是,其瑟造出这么间房子,空着岂不可惜。” —————————————— 高台宫变,王位易主,相隔数年,祭赛王仅存的后代,以同样残忍的方式向其瑟王报复,一如当日其瑟报复祭赛王一般。高台的夏日多雨,宫变当夜雷雨惊人,但若叫后来人回忆,那却是高台那一年最后的一场雨。 秋日降临,寒光普照,自雪山至王宫,皆沐浴在朝阳的霞光中,粲然无比,一如新生。万象神宫内,为庆贺新王登基的庆典如火如荼地操办着,唯有那深囚在红莲业火中的人,被遗忘在了这繁华的边缘。 纳依睁开眼之后,发现依旧深处这座幽暗的宫殿,甚至颈上还被重新上了锁链,钉死在墙上。一切周而复始,仿佛从未有给她一条出路。 这一次她连愤怒都没有了,拖着锁链走到那幅双孔雀像前,当日那雀屏上泼溅的血,此时业已泛出乌黑的颜色,那是纳依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无论再阴暗丑陋,她的血液都是滚烫而艳红的,那血也同样溅在她的衣衫她的脸上,抹了很久也抹不去。 她试着推那扇门,那扇门却被人推开了。纳依后却了两步,见来人正是车紫河,并未坐轮车,而是直立在她眼前。 车紫河俨然也有些意外,对上她冷冰冰的眼眸,还有颈上乌黑的镣铐,只道:“对不起。” 纳依坐在床上,神色无悲无喜,只是问:“你在装瘸?” 车紫河道:“下了点药,平常用不上力气,倒也不是装……哪有人装那么像。”神色颇为艰涩,“我也很想活着。” 纳依侧过头,不再看她。 第138章 这里被人清理过,也带走了所有东西,只留给她一张铺设锦缎却时刻透着冷意的空荡荡的床,还有那幅没有人愿意触碰的双孔雀像。 蛛丝悬牖,她就在昏暗中盯着那蜘蛛结网。 车紫河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些灯烛和食物,见这里连案几都没有了,只好放在她床头。 纳依淡漠地扫了一眼,低声道:“你骗了我。” 车紫河神色哀戚,叹息道:“对不起,我并不知道卫实竟不肯放你。” 纳依眉头轻蹙:“卫实?”一时更觉得可笑,但却笑意悲凉,只能问,“回回儿呢?” “她很好。”车紫河道,“一直在等你。” “可我怕是要困死在这里了。”纳依心道,又问:“你能……放我走吗?” 车紫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这条锁链的钥匙不在我这里,而且……”她面露难色,似乎尤为不忍。 纳依淡淡道:“没什么我经不住的事情,说吧。” “卫实让人做了一封喜帖,于新王登基的喜报一同让人送去了斡邻部,那喜帖上写了你的名字,他为报当日斡邻琉哈拒绝用你联姻之耻,在喜帖上艳明其瑟既死,他承继你为王妃,因斡邻琉哈乃你昔日之主,意以此多谢她教养之恩。” “对不起。”车紫河再次目光悲悯地向她道歉,将她目光中交织的愤怒与耻辱尽收眼里,“如果你想了断,我可以……” “不必。”纳依冷冷回绝,那笑容桀骜而轻蔑,“凭什么是我去死?”她唇际渐渐生出一抹阴冷的笑容,“我偏要睁着眼看他们是什么下场。” “你的身体现在不大好。”车紫河忽然道,“其瑟给你熏的香里有许多毒物,加之从前的旧伤,若不调养,恐……”她顿了顿,道,“如若你信我……” “我只信你一个,姐姐。”她忽然一笑,打断车紫河的话,那笑容一如当年笼中,她重伤着,却怀着强烈的求生意志,眼眸亮得惊人,含着真诚的笑意说,“姐姐,谢谢你……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唯一一个好人。” 车紫河想,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确被征服了。 仅仅只是一年。 卫实的喜帖寄出王宫没多久,他甚至还来不及一睹斡邻琉哈的神情,便又死在了国臣的刀下。 五姓贵族推举姬氏为首,奉刺杀卫实的姬宜城为新主。她承继了高台的王位,也顺理成章地从卫实的手里得到了开启红莲殿与解开纳依锁链的钥匙。 她的确对那一夜其瑟之死心有余悸,心想要么就杀了纳依以绝后患,要么就归还她到斡邻琉哈手中以求和好。可当她打开红莲殿的大门,见到纳依略有些惊诧和欣喜的目光时,却忽然改变了这个主意。 其瑟大造宝匣,用来贮藏她抢夺来的心爱的珍珠,后来人承继这枚珍珠顺理成章,又岂有归还之理?她从她的手中夺走那张喜帖,将王位的嬗变如诉家常般对她说明。她太久没有尝过她的滋味,那一场情事做得漫长而餍足,方才渐渐放过了她。 纳依枕着手臂,落在臂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能……放我……回去吗?” 就在姬宜城即将离去时,纳依轻声问。 姬宜城连头也未回,只是一笑道:“我舍不得,怎么办呢?” 纳依扶了扶背上披着的衣衫,黑洞洞的眼眸就那么暗淡地将目光落向一片虚空:“下次……来早些吧。” 姬宜城没有舍得将这枚珍珠归还,但她毕竟亲眼目睹过这稀世之宝带来的祸患,所以她也没有解开纳依的锁链,甚至又开始寻觅其瑟昔日所用的药物,打算在她身上尝试。 既然断线的纸鸢很可能化作伤人的猛禽,那就换更结实的绳索或是铁索便是。直到她得到了一些其瑟用过的、用于欢好的催情药物。她迫不及待地来到红莲殿,拽里锁链尽头的人,很顺利地将那药涂抹在她的身上,而后开始爱抚她微凉的身体。这具已然易手数次的身体,竟出奇地与主人一样,依旧给人青涩婉娈的快感,实在太会勾引人了。 若说是技巧,那这眼泪也太逼真,求饶也太可怜,让人无论如何想不到这是虚假的。 姬宜城餍足地躺在她身边,嗅着在空气中暗暗漂浮的药物的暖香与体液的淫靡,疲惫与危机的感觉消散一空,她甚至生出一种怜爱的感觉,忽然揽着纳依,低声哄道:“做我的王后好不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呢。” 纳依迷迷糊糊地笑了笑,在她怀中静静地蜷着身体,仿佛沉醉于某种甜蜜或幸福中。 “其瑟临死时,对你说什么了?” 药物令她的身体再一次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情欲,但心智却愈发地疲惫而虚空。纳依有些艰难地回忆了一下,无助地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这个都忘了?” “你们都恨她不死,为何……却要我记得她?” 姬宜城敛去笑意,亲吻她嶙峋幽深的锁骨,“好了好了,不问了。” 后半夜里,房梁上的蜘蛛结着网,蛛丝纠缠,一圈又一圈地慢慢罗织着,在昏寐的月色下瞧不真切。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看到那蜘蛛吊着根丝摇晃着,似乎在看自己。纳依感到错愕,却见那蜘蛛悬丝跃到自己面前,她惊得忙一躲,却是晃动了颈上的锁链,而身旁的姬宜城却浑然未觉,依旧美梦沉酣。 纳依不曾感觉到痛楚,慢慢睁开眼揉了揉,却见那蜘蛛忽然变得巨大,蛛目幽怨地望着自己。 纳依觉得那渗人的目光十分熟悉,不知在哪里见过,想来想去,陡然一抬头,在面前宝镜中看见自己,清亮的镜光里,是一张幽怨苍凉的容颜,和那蜘蛛的目光一模一样。而那镜中人的脸颊上,却赫然是一团狰狞的烙印…… 她惊叫一声,猛然睁开眼,心跳如擂之际,耳畔却是姬宜城的喘息。 纳依抬手摸了摸颈上的锁链,在昏暗中注视着枕畔人的容颜,不知注视了多久,她慢慢地走下床,取下墙上的刀。 ———————————————— 郁金劈脸给了她一掌,纳依痛得侧过头去,血丝顺着唇角流下。她哀怨的目光掠过地上业已冰冷的人,颤抖着手攥住郁金的衣角:“她梦里说……今日就要杀了你,我舍不得你,所以才……”她跪坐在血透的床榻上,贴着郁金的膝盖,“我很害怕。” 郁金在震怒之余,隐隐生出一种难言的喜悦来。无论纳依是否说谎,成为国王后的姬宜城的确容不下自己,毕竟王族已经杀光了,剩下的五姓贵族嫡系都拥有延续王位的资格,姬宜城为保王位永固,怎会不对自己的政敌威胁斩尽杀绝?这样说来,倒还省了自己不少麻烦。 阴郁一扫而净,取而代之的,是轻蔑的笑意。 她提起锁链收紧,直到纳依因为呼吸困难开始叫痛,方才松了一松,余她喘息的余地。 纳依艰难喘了两口气,神情极为可怜,让人联想到柔弱和无辜的一切。 “你帮了我?” 纳依瑟缩着摇了摇头:“我不敢这么说。” “你想要什么奖励呢?”郁金又想到那一夜的欢好,隐隐有些躁动的心再一次迷乱起来,这一次她无需顾忌,可以将她从身到心地占有。 “你能……”纳依胆怯而殷切地望着她,“放我回家吗?” “你的家就在这里。”郁金扶着她的后颈,神情温柔,“还想去哪?” 纳依微微合着眼,静静地摇了摇头:“不想了。” “你用什么杀了她?”郁金问,“把东西交给我。” 纳依摇了摇头,只道:“不记得了。” “真的不交给我?” “真的不记得了。” -------------------- 嘿 这周大家数数孩子一共弄死多少人 第158章 清光 ============================== 郁金冷冷笑了一声,只道:“好啊。”随即将纳依丢在床上,命人进来清理。 地上的姬宜城很快就被人抬走了,临抬出红莲殿的大门时,不防抬尸的人一个踉跄,将她那软垂的头颅露了出来,也将那惨青的脸,毫无保留地映入众人眼中。 纳依自昏暗中毫无波澜地望去,望了很久,她看到这具冰冷的尸体被人抬走的那一瞬间,心中想到的却是前一夜、甚至过往每一夜与她的情事,那双僵硬的手,曾经抚摸过她身体的每一处,那双泛白的眼,曾经温柔地注视过她……无论心怎样的脏污罪恶,在情欲支配下的每一个人都温柔得令人痴迷,那无论是柔情还是强势,亦或者近乎凌虐地手段,都令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欢愉至极时,她会忘记自己的一切,感觉感情也随着痛楚的消失,而抚慰起她疲惫空茫的身体。 但这样的柔情、这样的欢爱,在野心的倾轧与杀戮的轮回中,根本不堪一击。 姬宜城的尸体不见了,很快就有人进来清洗留下的血污,无论是她还是什么其他的器具,都被无情地清洗着。她的皮肤被很用力地擦拭,直到泛出红痕,凝着血污的被褥很快换了新的,让人再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那么惨烈的事情。 第139章 但他们依旧没有动那幅孔雀像,那被泼溅的血污逐渐遮掩的孔雀,依旧睥睨众生、威仪赫赫。 被清洗干净之后,他们依旧将她放回那铺着锦缎、却透着砭骨寒意的床上。 就在纳依以为他们要走的时候,却有人抱来些皮革之物,神色冷漠地走到她面前。他们一人捉住她一只手,用纱布将她五指拳状包扎起来,而后将皮套套在上面,这样一来,她的双手便再动不了了。 纳依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求救一样注视着眼前鱼贯而退的人,没有人在意她的目光,没有人为她停留。她们将皮革收紧,绑好,而后沉默地退去。 郁金找不到那把珍珠刀,只好断绝她执刀的可能。 纳依起初还能忍受,渐渐便觉得抓狂,她疯狂地在皮革活动手指,但那东西缠得太紧,根本无法动弹。 长时间无法伸展的手指,渐渐从骨中生出一种似痛非痛似痒非痒的感觉,让她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疯狂,在蔓延吞噬她的理智。她开始用牙撕咬,拼命地捶打墙面,但都无济于事。 但最令她无助和屈辱的,便是连进食的时候都不会有人来给她解开,他们很抱歉地说,钥匙并不在他们手中,但你要吃饭了。 而后便用一种轻蔑而恐惧的目光,将那些调制的浓稠的流食放在地上。纳依目光森森地望了许久,慢慢挪动身体,在无数阴沉沉的目光注视下,将那碗似粥非粥似汤非汤的食物踢开,溅在他们身上。 换来的则是之后的两日都没有人过来送饮食,既是在惩罚她的行为,也方便那些人尽量延长远离她的时间。 他们实在不敢多靠近她,甚至不愿有一刻的停留,既然她不吃,他们甚至不愿等,收拾好狼藉后锁死大门便离去。 死了三个国主,或多或少都与她相关,流言蜚语虽未风传成真,但到底让人心有余悸。他们都隐隐期盼,最好这个国王可以把她处死,再不济也可将她遗忘在这里自生自灭。 很久之后,纳依连绝望的动静都发不出了,现实与梦境开始逐渐迷蒙,她清醒的时间很短暂,只有如此,身体上的痛感才会最大限度地降低。但车紫河每每推开暗门,却都能在昏暗的光影中,在注视着她苍白的容颜与愈发漆黑的眼眸时,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渐渐在她的眼中流失。 她从不敢想那是什么,却一直都清楚。 王位的嬗变一旦开始,除非斩尽杀绝,或是出现一个新的权威来凌驾众生之上,便不会停止。每一个新走入这间宫殿的人,都会怀着一种谨慎的态度,唯恐自己重蹈前人的覆辙。但权力是最能让人忘乎所以的东西,何况是一个貌似没有威胁的人。她们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成功,而一个不断承继下来的、危险而美丽的人偶,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人都想从她的身上获得一种证明。 而对于那个弱小又美丽的人偶来说,每一个觊觎王位的人,都会为源源不断地为她提供机会,让她来做一把刀,一如她用来杀了其瑟的那把一样。 杀人这种事,第一次做的时候,看见死者的目光,她还会心悸,还会觉得悲悯,渐渐的,第二次,第三次,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杀了一个,就可以短暂结束这个人带给自己的痛苦,然而又必须承受下一个人带来的痛苦。 生与死在轮回降临,她的痛苦也周而复始、与生俱来,仿佛无法逃脱。冷漠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为她停留,也再没有那双苍青色的眼眸。 她在高台的第二个秋天降临了。 但她依旧没有逃出去。 她感觉到自己在逐渐地死去,从身到心。 其瑟、卫实死后,王脉断绝,五姓贵族皆以王室之名,互相征伐、抢夺王位,先后有姬、郁、二曲、慕容四姓五王乱政。其中,慕容国王当政时,北朝草原之主斡邻部太师公主开始了第二次西征高台。 与第一次不同,这一次人皇王授半副可汗仪仗,将一万中军护卫赐予斡邻琉哈,扩建五帐军至五万之众,诸如奴隶工匠巫师等共七万大军,声势浩大远胜从前。 前军翻越布尔塞山时,后军才刚刚离开蹂谷的旗影。 这是北朝斡邻部一统大漠南北的最后征程,来自东部草原的牧人,为反抗中原梁国以“减丁”之名的杀戮,用马刀自三河源头起兵,至今已是二十年。 车紫河最后一次踏足红莲殿,正当斡邻琉哈兵临城下,慕容信以摄国政之名,越过继曲氏兄妹后登临王位的慕容国主,下令梵女城开关延敌,以求斡邻琉哈休伤国民残害生灵。 如若不算这一次,上一次她来到这里见到纳依,还是曲烨在红莲殿用刑逼问纳依高台国玺的下落之后。那国玺乃高台昔年宾服梁国之时,由梁玉圣公主和亲入雪域带来的,直到其瑟王用国玺砸死祭赛王时砸豁了一处,又由工匠以金镶补,王位可以更替嬗变,但每一位国王都必须有国玺证明自己地位的正统。然而曲氏兄妹弑杀郁金之后,国玺便下落不明,曲烨气急败坏,只得用刑拶夹拷问纳依,然而最终当然也是一无所获。 因为那块国玺,正是其妹曲泠私藏了。 后来曲泠也自然凭国玺将曲烨拖下王位,放逐于雪山射杀。 曲烨死后,车紫河才得以进入这里,为纳依受过夹棍的脚腕敷药包扎,但数月过去,纳依的伤依旧未褪下颜色,高台却已亡国无日。 纳依并不意外她的到来,甚至眼神中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但车紫河只是放下为她准备的衣衫、金银和药物,道:“太师公主已经入城了,你……”她话音未落,却听门外一阵开锁声,车紫河立即躲入暗门后。 纳依冷冷转过头,注视着那扇缓缓开启的沉重石门,将那她意料之中的人,映入眼帘。 是慕容信。 大约是受降的缘故,她腰间扎着白帛,美艳的容貌也褪去了嚣张的颜色,隐隐透出刻薄的苍白。纳依淡淡地看着,她命人将一座莲花台抬入殿中,幸而此殿宽敞,放下那座莲台亦不觉得逼仄。 多余之人退去后,红莲殿的门再一次合上,莲台周围的灯火却愈发明亮,在一片惨白的灯烛照耀下,慕容信取出一把漆得锃亮的尖锐铁钉,每一枚皆有一尺余长,让人望而生寒。纳依稍稍后却了些,慕容信却已起身行至她面前,提起锁链,冷然道:“不祥的诅咒,从草原跑来毒蛇一样阴险的贱人。” 她劈脸打了纳依几个巴掌,打得纳依头昏脑涨,眼冒金星,慕容信犹不解恨,踢着铁链将她拖到地上,攥着发掼到那座莲台上。纳依痛得惨叫不已,慕容信却已持锤握钉,俯身注视着她因痛而扭曲的面容。 钉尖对准纳依的膝盖,慕容信笑道:“果然正好呢。”她将那铁钉顺着纳依的脸颊剐蹭,似乎有意延长她的恐惧,“等我把你钉死在莲台上,让太师公主收一具尸体回去,你们这些侵略我的国家害死国王的恶徒,死后就等着下地狱吧。” 说罢,便再次将铁钉对准纳依的膝盖。 纳依垂着头,就在她即将砸锤的那一刻,忽然低声道:“我死了,她会屠你举国。” “那些叛逆国王的罪人,最好死得干净。” 没有人能够理解,在她得知其瑟身陨后的绝望与愤怒,她只能旁观那些犯下罪行的人也因为自作孽而走向一样的结局,受到一样的惩罚,只有在她们惨死时她才能感觉到一丝的慰藉,但这并不足以让她放下愤怒和仇恨。 最可恨的人,她清楚是谁。 这个太师公主派来祸乱高台的罪人,她要将她钉死在莲台上,然后物归原主。 纳依叹了口气,只道:“我们害过任何人,我只是太害怕了。”她伸展开手脚,幽幽望着头顶的藻井,唇边绽出一抹甘美的笑容,“我来到这里并非所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你能杀我了断,我心里……是感激你的。” 慕容信狞笑道:“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胜过凌迟痛苦百倍,血尽而死。”她举起金锤,眼中痛恨交织,“你不该害死她的——” 纳依闭上眼,连眉头也没能动,只是在金锤落下的一瞬间,伸手接住,轻轻放在了莲台上。铁钉顺着她的膝盖滚到地上,随着铁钉滚落的动静一起传入她耳中的,还有水珠滴落的节奏。 纳依眉头轻蹙,慢慢坐起身来,只见慕容信胸口一团红莲绽放般的艳红顺着素衣蔓延,而她身后,车紫河利落地将刀拔出,血滴顺着剑身银光滴落,刀柄的珍珠愈发鲜艳润泽 慕容信在倒下之后看清是她,眼中尽皆是错愕不已的神情,呕血断续道:“是……你……”纳依踢脚将她的头踢得侧过去,任由车紫河为自己解开颈上锁链。 在车紫河的手即将收回之际,脱落的铁镣声中,纳依侧着脸颊,亲昵地贴在她的手背:“也许就见不到了,你等了这么久,要不要试一试……我的味道?” 车紫河寒烟一样疏冷淡漠的双眸半垂着,低声道:“你的朋友在城北等你,那里有马和干粮,足够你走得很远。”她慢慢抽回手,似有不忍一般看着纳依,柔声道,“无论去哪,将来……再也不要轻易把心交给别人了。”她说罢,转过身去:“换上衣裳,就走吧。” 第140章 纳依迟疑了片刻,终是站起身,将那件衣裳穿在身上,套好鞋袜,那一刻她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自由感到前所未有的虚无和眩惑……一如这一身完整的衣衫,是她过去一年衣不蔽体时从未拥有过的感觉。 脱下她衣衫的人,没有人会再为她穿上。 她想了想,忽然从耳上解下一枚耳坠,放在车紫河掌中,碧如湖水一样的松石,就这样静静躺在她的手中。 纳依道:“姐姐,谢谢你。” 车紫河神色冷清,摇了摇头:“我也有我的野心,我也害过你。” “是吗?”纳依笑道,“我记性不大好,没记清楚。”她慢慢合拢手掌,包裹着车紫河握着松石耳坠的手,“将来拿这个,找到我……或是斡邻琉哈,无论提什么要求,都会有人替你办到。” 她落下手,转身道:“姐姐,谢谢你,你是我在这里见过的唯一的一个好人。” 车紫河怔怔注视着掌心耳坠,只见纳依已借着慕容信的素衣擦拭干净佩刀,起身向暗门走去。也就是在这时,尚存一息的慕容信攥起一枚铁钉,直直捅向了车紫河。 车紫河身有残疾,又无功法,根本是躲也躲不开的。 但她却在那一刻,听到了慕容信低沉喑哑的痛呼。 纳依不知何时,也取了一枚铁钉在手,方才已走出很远的她,甚至头也没回,就将那枚铁钉从背后刺入慕容信的喉咙。她微微侧过头,神情古井无波,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她…… 车紫河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她的离去,直至被万象神宫再一次的撼动惊觉回过神。两道门大开,外界的光铺染入这间昏暗而华美的殿阁,琉璃水晶的光辉流转在眼中,粲然仿佛人间仙境。车紫河将那枚耳坠收起,将暗门扶正,却在一睹门上画像时,眼中颤动着愕然的神情。 那双孔雀画像,在无数明亮的光芒照耀下,从她那里看过去,竟合为一只。 半身皆是血污,唯有雀目完好,雀目所对正是那座床榻。 那饱含警告意味的目光曾经为每一个人进入这里的人停留,但没有人会注意,他们向来不敢直视其瑟的遗物,也自然无法从这幅画像上,看到一丝对于自己结局的悲悯预兆。 -------------------- 公主啊,马上要见老婆了,这里有铁刺榴莲一颗,铁钉键盘一副,铁鞭一条,你是都要还是要哪一个呀~~~~ 关于雁雁为什么总能杀成功人? 紫妹:大家猜猜我这些日子都干什么了,那刀,那药,那些计谋,我的存在感真的是太低了,但是没关系我几年之后就要当国王咯!!! 第159章 静夜 ============================== 红莲殿的暗门通往琉璃塔的中层,塔中早已无人,蛛丝悬梁,尘埃满地,青铜灯座里干涸的灯油泛出恶臭的气息,破败萧索的梯道不停地发出古老苍凉的声音。 出了琉璃塔后她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直插浮云的宝塔上的每一片琉璃都在金色的霞光中流转着晶莹的光辉,依山而建的峨峨宫阙宛若一座巨大的牢笼,她望着数次出逃时走过的红色栈道,就是在那条路上,她一次次地逃走,一次次地被俘虏,俘虏她的人将羞辱她当成是一种乐趣,甚至是乐此不疲,但从未真正断绝她的念头…… 那是从何时起,她就不逃了呢?纳依皱了皱眉,仔细地想了想,发现思绪是渺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身上的高台贵族女子的裙衫在风中摇曳,如同在风中绽放的白色莲花。 纳依转过头去,一路向北而去,她记得前面是回回儿在等她,等到相见的那一刻,回回儿一定会拥抱着她,笑着叫她,那笑容可以令她忘却所有的伤痛。接着,她们骑上马,选择一个方向,去更北,更南,更西的地方……也许还会遇到很多人,还会听到很多故事,没有那些伤害她的人,她相信自己会很快从伤痛中痊愈,会对回回儿好,不要让她做很多粗活儿,自己也要做…… 她微茫的目光,似乎又在这一刻,生出一丝希望来。 纳依的眼前,忽然被两道魁梧的身影遮住。她有许久没见过生人面,不能地感觉到恐慌,但那两个人的衣着很快拂去了她的恐慌——那着皮穿裘的,正是草原上的人。 她呆怔着,不知所措。 那两个负责追捕逃民的军兵见是个年轻女子,便只一人拔出刀来恐吓她:“你是什么人?” 纳依怔了怔,反问:“你们不认得我?”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另一人上下打量她的衣着,很快就要章纹森严的高台衣冠上,认出了她那件象征贵族身份的、华美的衣裙……即便那衣裙似是将她裹缠的束缚一般不伦不类。 但他们却十分欣喜,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追捕逃亡的高台国人,一个贵族必然会带给他们更加丰厚的赏赐。 “我们不认得你,但你要和我们走。” 纳依凝着眉头:“我很快就要自由了,可不可以求你们……放过我。” “好啊……”一个士兵笑道,“你走吧。” “谢谢你们。”纳依淡淡地抬起眼眸,在微寒的风中转过身去。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颈上忽然传来一阵窒息的痛感,扑通一声被拖倒在地。 “放过你我们可什么好处都没有。”那两个士兵相视一笑,一人提着她的发,另一个人反剪她双手,将用绳索将她双手与颈束缚在一起,笑道,“抓了你回去论功行赏,我至少能做个十户长。” 纳依听罢,既不挣扎,也不再哀求,只是静静地任由他们操纵。她很快被拖上马背,天地也在她眼中倒悬,两个士兵欣喜若狂地挥下叱马的鞭声,就这样轻易地夺走了她最后的自由。她剧烈起伏的颠簸感中,看见苍白的飞絮在眼前纷纷扬扬地飞舞着,她看得久了,觉得刺目晕眩,便合上眼,什么也不再想。 “公主!”阿儿答跃马前来,飞身下马拜见,神情焦急惊惶,“那间宫殿里没有纳依!但慕容信却死了!” 琉哈扶着金座的手蓦地攥出青色的筋,斜睨长眸,冷冰冰地掠过一旁跪坐的慕容女王。 那刚刚登位不久便国破家亡,被外敌废黜的年轻女王神色苍白如纸,闻言更是哀戚地求告:“她当真就在那里!其瑟把她锁进去之后,没人敢放她出来……我实实地不知她为何不见了啊!” 阿儿答道:“要不我带人再去找?”又道,“大不了把这座宫殿翻过来,活要见人,死……”她咬断那不祥的字眼,只愈发强硬地,“我必将她找回来!” 琉哈神色凝重,眼中一片阴翳,满殿金光似乎无望照彻其中的昏暗。 外头忽然有人来报:“公主,有两个士兵抓住了逃出城的高台贵族,欲请公主处置。” 阿儿答知道琉哈心中郁闷,只厉声道:“把她杀了,拿首级到我那里请赏。” 那人得了命令,去而复返,琉哈踌躇良久,正吩咐阿儿答将万象神宫内诸侍女集中于点中问讯,却见那人又在殿外徘徊犹豫。 阿儿答只得问道:“人杀了?” 那人摇了摇头,正待阿儿答开口责备之际,那人抹了抹额上的汗,终于开口道:“那女人说,说她是高台王的王妃……” 琉哈的目光乍然一亮,似有万千粲然光辉涌入眼眸。 她慢慢站起身,依旧是她那统帅的、太师公主的沉稳如山,仿佛只是如旧去处理一件略微棘手的公务,然而,当她走出众人的视线,那几乎虚软的脚步,陡然开始变得迅疾,她心底的焦急,终于在一刻,如冲破堤坝的洪水,将她在过往时光中积攒的痛苦、期待、希望、绝望,悉数倾泻出来。 那异国的陌生的风物,一一在她的眼中飞快地退去,那都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如落叶或飞雪,哪怕她已经占有了一切,也并不值得留念。 她穿过大开的殿门,万千华灯的光彩铺染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她在短暂的忧忡中,无数次地试想如何面对那个孩子。她不敢回忆那个真相,更不敢猜测那个孩子究竟知道了多少,她想,无如若她打我骂我,歇斯底里地向我哭闹,我必不能有一句怨言……她相信时间可以冲刷去她们之间因短暂的分别所带来的痛苦,也可以弥补那个丑陋真相背后的巨大裂痕,她甚至想,以雁雁待我之心,她也许能够明白我的苦楚,即便不明白,也不会太过怨憎于我…… 她很快就见到了纳依、跪坐在地,簇拥着素雪一样华美锦缎的纳依,那流光的白锦,却似将她笼于一团惨白的烟雾中,触手即是冰冷一片。 她试着动唇,如往常一般唤她。 纳依慢慢抬起眼眸,眼中并无琉哈曾试想过的悲痛或是喜悦,只是淡漠得仿佛被抽走魂魄,像是风尘中饱受摧残的琥珀失去光泽。她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几乎要与她身上的衣衫颜色融为一体,琉哈记得她的肌肤细腻白皙,两颊却常常透过白嫩的皮肤泛出健康的、羞赧的红晕。 第141章 琉哈心中一窒,却还抱有幻想,上前将她抱在怀中,似心爱之物失而复得一般,眼中已隐隐有了泪光:“雁雁……” 在她目光不能视见之处,纳依的唇边慢慢绽处出一抹幽冷的笑容,她慢慢敛去眼中的寒冷,如从前练习过无数次那般,委屈地流下一颗清澈饱满的泪珠:“公主……”琉哈听出她话语中的依恋,心中终于燃起一点希望,握着她的肩膀,却发觉她竟瘦得只剩骨头一般,浑身都是冰冷的。她似乎还能在薄薄的衣衫下,摸到隐约未曾消去的伤痕,她忽然瞥见纳依的双手,那双修长的手,此刻却从指节处泛出肿胀和青紫来。 纳依怯怯地小声哀求:“有点痛,不要这么用力好不好?”她从未这般小心翼翼地求过,琉哈更觉心中揪痛,忙松开手,“我抱你去安静的地方。” 纳依点了点头,很快就被她抱在怀里,她的安静,她的柔弱,皆如一把把无形的线,慢慢缠缚上琉哈的心。 纳依缩在她怀中,慢慢合上眼眸,将眼中幽暗的冰冷与讥诮的讽刺,也随之敛得一干二净。 琉哈将她放在床上,唤了两声,却不见她应答和苏醒,见纳依睡得极不安稳,她便不忍再吵醒她,随即让人召来桑桑,她将桑桑从色愣河畔带到了军中,为纳依检查身体。 桑桑坐在床边,正打算解开纳依的衣衫,见琉哈铁铸一样地伫立在一旁,便问:“您……要看着吗?” 琉哈一怔,她本当在这里陪着她,这一刻却忽然动摇,她不愿承认那是她畏于面对纳依的每一寸伤痕,只道:“你仔细检查。”随即落荒而逃一般出了这间安静的宫室。 桑桑随即解开纳依衣衫。 当那具身体上的每一寸伤痕,慢慢褪去衣衫的遮掩,在灯火的照耀下,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桑桑眼中陡然生出诧异的光芒。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不过是不久前曲烨为了逼问国玺下落时动用的一点刑罚而已,车紫河甚至已经用了灵药,为她消抹了大多数的伤痕、尤其是后腰那块烙印。 后半夜,琉哈终于回到这间宫室,唤来桑桑。 “姐姐她身上有被鞭打的痕迹,脸上挨过巴掌,手指和脚踝有被夹伤的淤青,但并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软骨有些损伤。”桑桑低声道,“她挨过饿,所以身体比较虚弱,精神也不大好。我给她吃了点安神的药,她现在睡着了。” 桑桑说完,试着看了看琉哈的神情,但琉哈只是波澜不惊地说:“好了,去休息吧。” 桑桑点了点头,心中却大为奇怪,公主看到姐姐受伤,怎么一点伤心也见不到?人如若惯会将自己的心藏起来,渐渐就再也拿不出来了。 桑桑离去后,琉哈静静走入宫殿中,看到床栏边倚靠着的纳依,摇曳的灯火将她的脸颊染出一抹鸦黄的暖意。她身上的衣衫勾勒出清弱的身形,似乎格外地弱小。 纳依抬起头,笑了笑。 琉哈坐到床边,替她盖好被子,柔声问:“怎么起来了?” 纳依道:“睡不着。” “是不是身上疼?” 纳依摇了摇头:“不疼。” 琉哈轻柔地抚摸她的掌背,生怕触痛她指节上的刑伤:“伤都会养好的,这里不行的话,就回草原上去。” 纳依微微笑道:“我不疼。”又垂下眼眸,“我只是难过,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遭遇这些?” 琉哈心头一寒,搭在她掌背的手,蓦地一抖,她强自镇定下来,低声道:“是战争的错,有人走漏了消息,才致使你被捉住。” “是有人走漏了消息?”纳依忽然抬眸问,是全然没有怀疑的模样。 琉哈更觉心虚,反而用一双明晃晃的目光,真切地注视她:“怎么了?” 纳依摇了摇头,只是轻轻一笑道:“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所以不难过了。” “对不起。”琉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短暂落地,抚上她的肩膀,柔声道,“这种事情……以后都不会有了。” -------------------- 雁雁:气死了气死了你还在这说谎话不打草稿! 琉某哈:(左膝跪键盘)(右膝跪榴莲)(双手举铁鞭)我可真该死啊 关于雁雁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在给琉哈机会这件事: 她还有最后一点侥幸想去相信琉哈当时是情非得已的,是有苦衷的,是真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所以只要琉哈这个时候和她心平气和地说,当年是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不能为了你就置将士们的性命不顾,所以才选择了舍弃你。 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也会尽力想办法弥补。 讲道理雁雁都会慢慢用时间填平这个伤害,大不了我不爱你了,你太师公主去追求你的野心你的事业,将来我离你远一点过自己的日子。 结果琉哈真就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谎话来弥补,这个时候雁雁就不是心死而是恨到要发疯了。 第160章 梦魇 ============================== 纳依偏过头去,搭在锦被上的双手,不顾痛楚地攥动着,那锦被上浮光的彩绣,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烁着金银光辉,她怔忡地,慢慢抬起眼眸,凝视着琉哈:“公主……” 琉哈垂下眼帘:“怎么了?” “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情?” 琉哈一怔,苍青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细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纳依道:“有没有?” “没有。”琉哈道,“雁雁,我从不为自己的任何选择后悔。” 纳依怔怔地听罢,只是幽幽笑道:“是啊……”她唯一的希望,终于在此时破灭,痛楚再次占据她的心,令她沉沦在悲剧的阴影中。 如若此时,琉哈还愿意向她讲出那个残忍的真相,愿意承认自己的无可奈何,愿意真诚地向她说明,与五帐军数万兵卒、甚至是琉哈的生命与野心相较,她愿与她同生共死的诺言实在轻微,所以她只能舍弃自己。 纳依想,也许我都愿意原谅她,甚至哪怕无法原谅,我也不会那么恨她。 琉哈道:“已经很晚了,快睡一觉吧。” 纳依慢慢躺回床上,双手不觉垂在身侧,依旧是那个长期被禁锢的姿势。琉哈侧身在床边卧着,替她盖好被子,如过往一般轻轻拢着她的肩膀。 纳依慢慢合上眼,姿态极为眷恋地依偎她怀中,神情却十分不安。琉哈慢慢躺下身,万分怜惜地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揭开她的衣领,将肩上几道若隐若现的鞭痕映入眼中,那狰狞的鞭痕,诉说着她落入敌人之手后的悲痛遭遇,哪怕琉哈此时并不知道实情,却也本能地判断出她必受了许多苦楚。但好在她还活着,自己失而复得,只要日后补偿,慢慢总会将那段时光遗忘。 她们的一生还那么长,没有理由不圆满。 自己不会再经历惨痛的失败,不会再背负屈辱的罪责,也不会再与她分开。 长生天会保佑自己得到更多。 后半夜,风雪渐浓,寒意透过斑斓的琉璃窗,拍打着琉哈的美梦。忽然,她听到怀中一阵幽咽的哭泣,惊醒这睁开双眸,却是纳依困在梦魇中挣扎不休,琉哈忙尽心安抚,却颇为茫然,不知该如何抚慰她的伤心。 她将纳依自幼时养大,多少年同床共枕,生死攸关之际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却从未见过纳依如此痛楚地哀痛流泪,而她越是安抚,纳依哭得便愈发厉害,眼泪汹涌地大有滔滔不绝之势,挣扎之间甚至剐蹭琉哈的脸颊出了血痕。 许久之后,琉哈见她渐渐平复下来,才略略松了口气,但见窗外雪光映着日光,将昏寐的天色破出晴晓的清亮,她自知是不能再睡了,便起身捡起衣衫来穿,穿戴整齐后,又坐在床边,为纳依拭去眼角错乱的泪痕,垂首亲吻在她嫣红唇角。然而,这一亲吻却令她感觉到纳依身体竟是滚烫的,她摸了摸纳依的额头,才发觉她烧得厉害,两颊烧出绯色红晕,反而更胜从前的健康。 琉哈心惊不已,忙让人叫来桑桑,桑桑连衣衫都没来得及穿好,匆匆赶来,摸了摸纳依身上,就要人取酒过来给她擦身降热。 纳依烧得昏昏沉沉,什么意识都没有,琉哈又让人找来高台国内通医术的医女,很快有人推着一个坐在轮车上的年轻女子过来。 车紫河没能想到,竟这么快就能与她相见。她在琉哈的注视下,按了按纳依的脉搏,却发觉脉象极为凶险,似是要将过往沉积的诸般伤痛,皆藉由此发泄出来一般。车紫河见她烧得不省人事,比过往每一次伤势都要沉重,但明明这一次她身上的伤是很轻的。 她告诉琉哈,是伤口感染和染了风寒的缘故,伤口感染化脓会引起高热惊厥,风寒一旦转为伤寒就会夺人性命。琉哈一向淡漠的神色,终于难以维持地动容:“务必尽力救治,不然……” 车紫河叹了口气:“请您不要只是用生死来威胁别人。”她看向纳依,“我的医术就是用来救人的,无所谓尽心不尽心之谈。” 第142章 若在过往,向来无人敢如此顶撞琉哈,何况只是战败之国一名小小臣女,但如今纳依性命危急,琉哈哪里顾得上这些?只得将纳依交与她手上,又让桑桑在一旁监视以防不测。 车紫河叹了口气,自己估出个药方,抓了药来煎熬成汤汁,琉哈先叫她喝了一口,方才端去与纳依喝。好在纳依依旧本能地在求生,喝了一碗吐了半碗,但到底还是喝了下去一些。药物渐渐发作,纳依脸上的红意褪去,琉哈才算稍稍松下心头的担忧。她仔细地将纳依身上擦拭干净,交与桑桑上药,而后用冷漠的目光掠过一旁因劳累而颇有些虚弱的车紫河。 她将车紫河带去一间寂静的宫室,此时车紫河方才有机会,一睹纳依魂牵梦萦之人。 她见到琉哈的那一刻,大抵就明白了纳依的痴迷,若论容貌的华美,琉哈自然弗如世间美人远甚,但气度的威仪赫赫,甚至是浑然如天神般的英明,却足够令众生都在她面前自愧不如、相形见绌。大抵古来不可一世的君王、天生的征服者和统治者,都会拥有那样一双睥睨众生、惊艳绝伦的眼眸。当这双眼眸用一种区别于他人的温柔注视一个人时,那人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沉溺其中的命运的,尤其是纳依那种纯净而真挚的孩子。 但这也注定了她的悲剧。 斡邻琉哈这种人的生命注定炽热如火。但那炽热的是她的野心,而绝非她对于世俗羁恋的儿女情长。 情爱只是她生命中的风光,野心才是她的归途,她可以为了自己的野心放弃一切,包括感情。 尤其是爱情。 纳依心甘情愿地痴迷她,将心都献给她,她并非不懂得珍惜,只是一但出现需要权衡的时候,这份感情往往就无可奈何地会成为牺牲品。如若纳依能够认同她的信念,愿意同样将感情视作她实现野心的征途中的妆点和牺牲,那她大可以利用琉哈事后的补偿,为自己换取更多、更丰厚的奖赏。 但偏偏纳依只是一个感情纯净、甚至天真得可怜的孩子。这样纯净的感情,如果遇到珍惜之人,必然倍加珍惜呵护,视若至宝。一旦被人辜负、利用、甚至背叛,就会令她痛楚不已,她的感情远胜她生命的贵重,斡邻琉哈也许并非不珍惜,只是不够那么珍惜……但这对于纳依而言,就足以是灭顶之灾了。 思及此处,琉哈玉立的身形,在车紫河眼前,竟似高不可攀。 车紫河暗想,拥有支配众生的权力,原来是这样的高高在上,她无端想到其瑟女王的威仪,那生遏造物的无上权力,可以令一个面目全非,当然,也可以让这个人变得与众不同。 “你在高台国,是做什么的?”琉哈问。 车紫河道:“我是其瑟王的侍女。” “你可知她在高台的遭遇?”琉哈平静地问。 “她”是谁,不言而喻,车紫河静默片刻,忽然抬起疏冷的眼眸,淡淡反问:“您真的想知道吗?” 正当琉哈踌躇之际,车紫河却早已看破她的畏怯,眼中生出一抹讥诮的神情,低声道:“很抱歉,我人微言轻,并不知道她的遭遇。她初来时几次出逃,惹怒其瑟将她囚禁日久,后来因其瑟卫实皆死于国中暴乱,五王乱政时,也只是依其瑟之旧将她囚禁,并不敢害她性命。”她说罢,幽冷的目光锁于琉哈,竟隐隐欲窥破她伪装下千疮百孔的心,“我不知您要问的,是不是这样的遭遇?” “是。”琉哈沉默片刻,终是冷硬地回答她,“只要她没有性命之忧就够了,其他的事情,都不是她的错。” 车紫河低声道:“她只是一件被掠夺来的战利品,当然不会是她的错。” -------------------- 谢谢大家 让我们说,让雁雁和沟沟过吧 等等,这辈分是不是有问题。。。。 第161章 残雪 ============================== 桑桑伏在床边,见纳依服了药,依旧不见起色,眼见日至正午,她便将创推开个缝隙,散去房中的药气。正自窗边望去,只觉这座异国宫殿,竟如天地间一座巨大牢笼,上不接天,下不连地,人困在其中,竟似一点希望也看不到。 她怔忡之间,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桑桑回过头来,却是阿儿答扯着风尘仆仆的回回儿进来。 回回儿身上依旧是高台平民的服色,抬眸边看见了床上的纳依,眼中霎时亮起光辉,扑到床边。 回回儿在身上抹了抹手,方才敢轻轻碰了纳依的肩膀,眼中泪光闪烁。 阿儿答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纳依的额头、又握起她的手按了按脉搏,眼中生出一抹忧色,只拍了拍回回儿的肩膀,轻声道:“你陪陪她。”回回儿含泪颔首:“好。” 阿儿答将桑桑叫出宫殿。 回回儿这才握着纳依的手贴在脸颊,如痴如妄道:“小答剌罕,你为什么还是回来了?我知道自己不该肖想与你一起走,以我这样的卑贱之躯,并不敢奢望你的心。但如若回来是让你开心的事情也就罢了,为什么你回来了,反而更难过了呢?” 昏睡中的纳依自然无法给予她任何回应,回回儿的眼泪落在枕边,更是哽咽难忍,她竟只能眼睁睁看着数重悲剧的阴影将她心中的神明拖入绝望的深渊,“我知道自己给你添麻烦了,我对不起你,如果我死了能换你好起来该多好,我前世今生都只希望你能开心……” 回回儿想,徘徊在高台漫长的冬日里,她最思念的,就是那个在草原上春意盎然的时节里,策马扬鞭、红裙玉珠的她。那样光明、青春、纯净……时间的残忍剥夺了她短暂的美梦,也带走了那个春风暖阳一样的女孩子。 也许是她的哭泣,将困在梦魇中的纳依唤醒了,也许是纳依在生死之际的边缘,乍然醒悟,就如同她在其瑟手中几度辗转于生死之时,也都是靠着那股信念活下来一般。在回回儿如泣如诉的哭声里,纳依拧着眉头,抖着唇呻吟了两声,一直被回回儿紧握的手,反倒愈发地开始用力。这自然惊动了回回儿,很快给予了她回应,她一声喜过一声地唤:“小答剌罕,小答剌罕……”纳依那苍白的容颜,渐渐生出一抹诡异的嫣红,随着浓长的眼睫翕动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她慢慢地开始回忆,这里不是红莲殿,不是囚室或者牢笼,她闻到了冷冽的空气中还未散去的药味,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小答剌罕……她没有死,再一次活了下来,因为太怨怼、太仇恨,所以连死也不甘愿。 她合上眼睫,又在漫长的迷惘中,再度清醒过来。这一次,周遭的一切都格外地清晰起来,她脸颊的嫣红渐渐褪去,苍白再次覆来,她眼中初脱死劫的光芒再次归于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从四肢百骸中散发出的幽冷。 但有的时候,她依旧会露出很温柔的一面,这是她本性中的良善。纳依侧着头,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叫:“回回儿啊……” 回回儿又是扑簌簌地落泪,却不敢再握她的手,纳依屏了口气,慢慢抬起手,攥着袖边替她擦拭:“不要为我伤心了……”她的手指还未消去拶夹刑余的伤痕,回回儿痛惜万分,又悔又痛:“是不是因为我,才让你又受了伤?” 纳依自然不将手上伤痕放在心里,只笑:“夹两下手指而已,骨头都没事,消肿之后,正好儿我给你梳头,这一年我学了不少梳头的花样呢。” 若是旁人,兴许还能叫她哄过去,但回回儿亲历了其瑟的可怕与纳依的苦痛,自然不信。 “我害你害成这样,如果不是我落入别人的圈套,就不会害你……” “你别哭。”纳依叹息道,“回回儿,你听我说……” 回回儿强忍泪意,点了点头:“好,我听你说。” “我没有怪你,如若那一夜不是见了你,兴许我如今,只怕连个人都不是了,早叫她们作践死我了……只是见了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还有人想着我,还有人记得我……我才有了一口气,活到如今。”纳依悠悠说罢,笑道,“你救了我啊……” “真的吗?” 纳依眨了眨眼:“真的。” 回回儿忍了两下抽泣,复又嚎啕大哭起来,纳依亦不再说话,只是抬起头,抚摸在塔顶头发上,很轻很轻地安抚……在回回儿渐渐止住哭泣的一瞬间,纳依的目光幽冷森然,苍白的唇角轻颤道:“不要放过她……” 回回儿惶然抬眸,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仿佛妖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中烟逝, 她想不清楚那是什么,也不敢想。她只是不禁愕然问道:“什么?” 纳依敛去眼中的森冷,只道:“回回儿,你去请公主过来,就说我做了噩梦,想见一见她。” 回回儿眼中难掩失落之色,第一次颇为固执地说:“你不要见她,她这个人不祥,只会让人伤心。” “有心的人才会伤心。”纳依轻声冷笑,“我哪里会伤心呢?”她话中之意莫名地令回回儿心悸忧思,踌躇许久,终是不忍道,“小答剌罕……” 第143章 纳依只淡淡道:“去吧。” 回回儿千言万语,只能止息于此,她隐隐地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从纳依的身体里抽去了,虽然她待自己依旧温柔,而后在斡邻琉哈怀中也依旧乖顺,还更甚从前的可怜,但回回儿总能在不经意间,看到一股浓烈的阴翳,在她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流淌着。 那是她最为恐惧见到的,几次之后她惊恐地抱着纳依,在高台纤雪纷扬的季节里,哀求说,“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我总是害怕看你的眼睛。” 纳依怔了怔,忙安慰道:“我不难过,过些日子我就想通了。” 不知是纳依真的不难过了,还是回回儿的话令纳依不再露出那样让人惊悚的神情。 那之后,纳依果然再也没有露出那样沉重而阴郁的神情,而随着光阴的流逝,她的眼眸再一次流转着琥珀一样晶莹的光辉,她的唇角再次绽放兰花一样的笑容,她手上、身上、脚踝上的伤痕褪去颜色,恢复如初,她渐渐地更胜从前的美丽。 她的十七岁,在本该娇媚的生命中,渐渐生长出一种妖魅的、诡异的风情。 但回回儿本该放下的心,却依旧没能安稳放下。 -------------------- 《太师公主圣旨》 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城子里达鲁花赤、官人每根底、往来使臣每根底宣谕的圣旨: 着怯薛歹将评论区不给沟子夸夸的拿来,着狗子吃了,钦此! ———————————————— 周四更哈,请几天假捋一捋,该回去让苏姐姐给我们小雁儿做新衣裳了,苏姐姐啊,你可是我们小雁儿一生的白月光。 第162章 雨季 ============================== 琉哈采纳了纳依的建议,将裂高台为五国,分别派遣五路协领扶植五国国主,再派遣一支军队在五国都城中镇守。五国分别向斡邻部称臣,年年纳贡,财宝牛羊珍奇无数。 后来北朝联军于玉霞关大败后,高台借势倒戈,驻守五国城的军队无一生还。 琉哈所率五帐军满载而归,陆续撤出高台国境,而纳依特意选在了雪后初霁的一个大晴天,与车紫河告别。 她轻抚着耳上的松石,粲然的日光在其上流转着清明的光辉,车紫河许久没有见过她了,此时的她业已褪去了苦痛煎熬中的苍白,旺盛而坚韧的生命力令她再一次桀骜地立于天地之间,一如她被捉来的那一夜,所有人都深记得她与其瑟相视时明亮的眼睛。山原间皑皑白雪被风吹拂着,缠绵在她那件更胜雪白、一尘不染的袍衫上。车紫河只在相送的队列之中,甚至不能与她交谈,因她身旁即是宝纛下的太师公主。 太师公主在向所有人宣布她的所有物的存在。 但马上的纳依,依旧在她可望之处,轻轻一抚耳上松石,唇边生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她被风吹拂的长发,温柔地似抚摸一般拂过太师公主的肩头,她们离得那样近,在车紫河的眼中,一切都是那么缠绵。她忽然感觉遗憾,为自己终究没有尝过她的滋味,却也深深侥幸,因为碰过她的人,都死了。 琉哈见她唇边笑容未散,只是问:“雁雁,在看什么?” 纳依敛回看向车紫河的目光,低声道:“在看我住了很久的地方。” 琉哈目光一瞬黯然,在辘辘的车马步履声里,异常温柔地说:“把这里忘了吧,我在金帐旁为你搭了一座新帐,里面铺着你喜欢的毯子,生着温暖的炉火,有很多你喜欢的东西,书,马鞭,马鞍,各色的裙衫,腰带,靴子……” 纳依静静地听罢,眉目恭顺地抚胸道:“多谢公主赏赐。” 琉哈隐隐怫然,纳依从未这般恭敬疏离地与她说话,而她更是想到夜里她们的欢好,她因长久的寂寞而疯狂,忽视了纳依的感受,直到发现纳依因忍痛而哭湿了枕时,才知道自己弄伤了她。她既自责又惊疑,从前的纳依虽在此事上十分顺承,但毕竟娇气,常常受不住时便细声求饶,或是乱动闹起来,琉哈便心领神会,知道略松软些力道手段。 然而这几次欢好,纳依皆痛得难以忍受,也只是一味地咬唇不语,当琉哈发现她的痛楚而停下时,她竟惊惶地哀求她不要生气,努力维持着讨好的笑容说我不痛的…… 在暗夜幽浮的灯火里,她看见她哭得湿漉漉的双眸里,是一种极力掩饰的恐惧,琉哈甚至能够感觉到,那恐惧的根源并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但很快,她就将一切归咎于是漫长的绝望和艰辛在纳依心中留下了创伤,一时让她难以回到从前。 琉哈于是想,等过些日子就好了。 她带着她在高台素雪纷飞的冬日启程,期盼着能够在春归之时回到草原,她相信草原富饶而美丽的春天,会安抚她所有的不安与恐慌,依旧将那个娇艳美丽的孩子还给自己。 然而,有时她也会深为不安。 那是在回程途中遭遇了风雪,不得不暂缓行程的一夜,琉哈依旧到军中巡察,而纳依那一日精神都不大好,她便让人安营扎寨后生起炭火,待自己帐子暖了便让纳依进去先睡。而她巡营完毕赶回帐中,还未入帐,便隐隐听到窸窣的话语声。 是纳依的。 她以为是纳依在与回回儿说话,便在门外停了些许时刻,直到端着热汤的回回儿也走到帐外。 琉哈皱了皱眉,掀帘入帐,待看清帐中情形时,神色大为惊愕。 纳依是在梦魇,但似乎极为痛苦地哀告挣扎,满额尽是豆大的汗珠,将人浸得湿漉漉的。 琉哈走近了些,欲将她从梦魇中唤醒,但纳依却在迷乱中死死攥住她的手臂,泣涕道:“饶了我,饶了我,我知错了……” 琉哈目光一暗,紧紧握着她肩膀,唤道:“雁雁,雁雁,醒一醒,醒一醒!” 纳依慢悠悠睁开眼,神情尚是困于梦魇的痛楚不堪,在琉哈面容渐趋清晰时,那目光中的不安毕露无疑。 琉哈刚欲伸手安抚,纳依却以双臂惊慌掩头,瑟缩道:“别……” 琉哈再用力一握:“雁雁,是我!” 纳依慢慢舒展着身体,渐渐化去眼中的恐惧,在她的安抚下,似乎终于得以恢复一丝理智。但她尚非十分清醒,忽然饱含幽怨地哽咽:“公主……你来了?” 琉哈深一颔首,还未能开口应她,却听纳依又道:“你为什么来得那么晚?” 琉哈双眸于黯然中生出一抹哀色。 “你知不知道她对我……” 纳依的唇,忽然抖了抖,那一句将尽未尽的话,也随着她狠咬下唇角的动作,戛然而止在了琉哈惊愕而慌乱的目光中。 在琉哈那一瞬的失神时刻,纳依业已敛去一切的哀伤,唇际慢慢生出一抹这些日子常会出现的、温顺无害的笑容。但如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笑容在某一瞬间是幽冷的。 她笑着,慢慢坐起身,颇为羞赧于自控方才的失态一般,垂眸道:“公主……” 琉哈竟不曾答,纳依双瞳映射寒光,颇为得意,下一刻却又如水一样温柔,似乎一切的风吹草动都会令其掀起波澜:“公主?” 琉哈蓦地攥住她的手腕,低声问: “雁雁,告诉我,她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纳依神色惊慌地摇头,“没有!”她归来之日,从未有过高声对琉哈说话的时候,其实仔细想来,琉哈觉得她确实和从前不大一样了,也许是笑容里讨好的意味多了?或是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再炽热,反而更加恭顺?再或是,她说话时的神情,再不像从前那般欣喜,她说话的声音,不敢再有过多的喜怒……但这一次,她在纳依那极力否认的声音中,听到了一种极为寒冷的恐惧,她似乎已经猜到那恐惧的根源是什么。 琉哈挣扎许久,在纳依紧紧攥着她的一片衣衫,却将要绝望松开之际,忽然舒展眉目,复用那温柔而包容的神情一笑:“你说你,头发睡成鸡窝一。”说着便抬手替她抚好发丝,“十六……七的大人了,睡觉都不老实。” 纳依眼中的恐惧不安终于散去,转而于欣喜之中,慢慢恢复到她这些日子以来待琉哈的态度。她笑着委于琉哈身侧,依旧撒着孩子气的娇,轻轻一扯她的衣角,笑道:“那公主为人家梳一梳。”这短暂的凝重,似乎也随之烟消云散了,她一遍遍在心中告诉自己,过去的一切都不是这个孩子的错,而自己只需要好好待她就是。但夜里她们依旧如常欢爱,她在纳依仰起头的一瞬间,看见有泪光顺着她美丽的颈,如流星乍逝一样坠落。 她慌乱地将她揽入怀中,安抚道,“雁雁,你在怕吗?” 纳依自然摇头,于昏暗中再度主动起来,但她的身体却在不住地战栗,因为肌肤相亲的时候,感觉是瞒不住的,琉哈几次看到她想回头,却又不敢回头,像是不敢面对自己身上的绝望是多么沉重,到最后,琉哈将她仰面抱在怀里,用亲吻的方式安抚她,无助而哀痛地想,雁雁,你知道吗?你那么怕我。 第144章 那一夜之后,纳依的笑容似乎多了一些,她敛起衣裙的动作似乎更为轻盈了一些,因为季节在不断地前行变化,脱离寒冬的萧瑟与凛冽,能够让人感受到春意在地底萌动,暖阳在高天轻抚面颊。琉哈在马上,用饱含柔情的目光注视身旁的纳依,她欣慰地想,她是有在将这个孩子养好的。 然而她的不如意似乎从未停止。 回师途中遇到一阵春雨,将山路浇打得泥泞不堪,不得已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安营扎寨,士兵得以在漫长的征途中好生歇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面对着火光谈笑。然而那闪烁在营地的暗夜中的篝火摇曳着,渐渐就传出了一些纳依在敌国的消息。不知是哪个人有一日说,太师公主驾侧追随的年轻女孩子,就是她亲自教养的好学生,待之如亲妹,数年来形影相随。自然便有人感慨,那她被高台人劫掠去,太师公主势必痛心万分。 好奇者道:“难怪此前从未见过她,原是叫高台人劫掠去了。” 又有人惊奇道:“那她还能活着?可真是福大命大。” 有人闻言笑说:“她那么美丽的人,怎会轻易被人杀死。” 她的美丽成为了她被掠而不死的理由,那这宛若一朵刚刚绽放的、精心培育的花朵一样的美丽自然也早已为劫掠者采撷去了。 她委身于敌主,被人由身至心地占有了。 当琉哈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议论,惊愕与愤怒立即令她眼中迸射出不亚于在战场上杀死敌手一样的冰冷,她命左右护卫,将那名妄言议论小军师的士兵拖下去,缝入麻袋,于马后拖死,同时下令,再有胡言乱语之人,接处割舌之刑。 她的严令,虽堵住了人们议论的嘴,但却难掩他们的目光,以及夜半无人私语时,那无法抑制的、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一谈为快的乐趣。 雨丝接天连地,宛如一张巨大帘幕,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回回儿从帐中走到门前,望着她孑然立于帐门处的清冷背影,她纯白的衣裙,此时竟让人觉得刺目,似乎太白了,白得让人觉得寒冷。回回儿抱着一件紫红的斗篷替她披上,却看见一颗泪珠,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滴落,胜过外面天地间无数雨珠的清澈。 回回儿只觉得心被刺痛了,虽然琉哈严令他人议论,但她还是听说了那些事,甚至刚开始还有为她辩驳的力气,渐渐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看到纳依肩膀颤动的幅度,终是不忍,低声道:“小答剌罕,你不要听人胡说。” 纳依沉默了许久,清澈的眼眸中是难掩的失落,茫然无措地注视着帐外的雨,良久方到:“你也见过了,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去死。” 回回儿大惊:“那和你有什么干系!” 纳依摇了摇头:“其实我不该为了想见她,而活到现在,或者,见到她平安无事之后,我就该死了。” 回回儿抱着她,哭泣哀求道:“千错万错都不是你的错!你千万、千万不要这样想,不然千辛万苦活下来是为了什么!她喜欢信谁就信谁,我只信你一个人!” 纳依顿了顿,目光之余,瞥到了雨中那抹徘徊在暗处的灰色身影,在所有人都无法窥到的雨幕前,露出了一抹格外讥诮的笑容。那笑容渐渐敛去,目中幽冷也为苦涩遮掩,纳依慢慢转过头,垂首与回回儿相视。 雨声嘈乱,剩下的,琉哈也没能听得清楚。 -------------------- 不好意思大家,我好像终于被流感找上门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个该死的天气冷的。 雁雁:看我的手段,三句话让渣女付出代价。 第163章 天明 ============================== 但只有一个念头最是清晰——她不能再隐瞒,她要一个机会,平静地安抚她,在她振作之后,向她诉说错不在她的真相,无论她接受与否,都要从心中彻底断绝她的痛苦。 夜里的春雨声似乎比白日稍显平静,琉哈走入帐中,帐中比外面的天地更为平静,静得让人觉得时间都静止了,似乎就停在这一刻。 琉哈突然感到一阵恍惚涌上心头——她有些记不清楚,在她疲惫奔波的人生中,究竟有多少这样安静的时刻呢?她在战场上,可以通过杀戮来获得快/感,在夜里也可以通过随便哪个人与自己的情事来获得快/感,她的地位与权势,注定了这世上会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地为换取利益来向她献上身体。 肉体上的满足总是容易而轻浮的,她却希望获得更多情感上的安慰。中原将情事形容为欢爱,那么让人感受不到欢爱的一切,就都不是爱情。一如再凶猛的鹰,也需要在风雨如晦的夜里,回到峭壁上的巢穴梳理自己的羽毛。这是人的天性,人的天性就注定了再强大的人也有弱点,除非舍弃人性,否则就永远无法摆脱。 这一年,她麻木地沉沦在杀戮中,夜里会有人卑微地乞求侍奉她,无论是自愿还是不愿。但她发觉,她的感情支配着她,令她不愿意做出“背叛”纳依的事情。有时她也会奇怪,纳依臣服于她,又何来背叛一说?但她依旧在心里抗拒着这种行为。现在她忽然就明白了,无论地位有多么悬殊,在感情面前的两个人却永远都是平等的,所以哀愁与欢喜也都是平等的。 纳依坐在床边,正在叠雨湿后烤干的衣衫,动作很缓慢,也很细心地在抚平衣衫上的褶皱。她浑身流淌着雪色一样的白衣,让人一眼望去会觉得触目惊心的苍凉,她的眼角隐隐低垂着,明明还能看到许多将脱未脱的孩子气,但她的眼眸却毫无光彩,似乎被悲剧的阴影缠绕住,如何也脱身不得。 琉哈默默走过去,脚步声很快就惊动了纳依,她慌张抬头,起身便要下拜,被琉哈扶住手臂,就着这个动作,二人一起坐到床边。纳依要起身替她更衣,琉哈依旧将她按住,打量她的模样,她身上毫无装饰,只有颈上依旧戴着那枚绿色的宝石,在领口处的肌肤上流转着澄澈的碧色光辉。那里的肌肤已经看不到鞭痕了,她的身体很好,一切都复原得很快。如果不是刻意提起,就会让人忘记她曾经受过的伤痛。 这才过了多久呢?琉哈想,原来她拼命想记住的一切,还是轻易就忘却了。 如若这一次纳依没能回来,那自己还会记得她多少年呢? 母亲离世已过了二十四年,父汗也很少提起她了,当年他们的爱情在草原上传成佳话,有无数的赞歌来歌颂,可如今都已没什么人还会唱了。 原来遗忘是比死亡还要让人恐惧的事情,难怪这个孩子会一遍遍地问,我会是你永远都忘不了的人吗? 琉哈想了想,问道:“雁雁,身上还痛吗?” 纳依脸色依旧透着一股苍白,闻言摇了摇头:“哪里都很好。”她似乎想向琉哈证明,但又无从证明,只好道,“公主……要检查吗?”似乎不明白琉哈如何这样问,但依旧选择顺从。 琉哈松开手,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腿,笑道:“枕上来好不好?” 纳依点了点头,脱了鞋袜,顺着琉哈的动作,将头枕在她的膝上,长发无声地垂落。 琉哈替她拢好发丝,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嗅到她肌肤的香气,她知道这个孩子是那样的洁净而美丽。 “雁雁……”琉哈低头在她颈上一吻,“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我身边睡着了,是什么时候吗?” 纳依原本呆怔在她的亲吻中,一时也想不清楚,只道:“那时太小了……对不起,公主,我……” “你被我从别索河边带回来的第一天晚上,乌日娜把你洗干净,换上穿在你身上其实大得很的衣裳,把你抱到我的帐子里。你不敢上床,就跪坐在我身旁,也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看我,自己闷闷地坐着,直到我腿上落了颗毛茸茸的头。” 纳依的唇角,也有些隐隐上扬:“哦……” “我拿毛笔给你画了两个眼圈儿,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结果刚想给你擦下去,却发现怎么都擦不下去。”琉哈忍俊不禁地戳了戳她的脸颊, “那时我刚得了中原的笔墨,还不知怎么用,只好把你抱上床,找水来给你擦。谁知道我只是一转身的功夫,你就缩进了被子里,只露着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儿在外面。”她眼中是无限的怜爱,“那时你小小的,眼睛却亮得很,我那时并不知道还会有看你长大到如今的这些时光……” 某种意义上来说,纳依的确是她养大的,如养一朵花一样地养到最美最好。但这世间的定律,万事万物似乎一旦到达美好的极致,就总会招致噩运的降临。一如父汗失去母亲,自己失去月伦与纳依,悲剧与噩运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像是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绝望得无力挽回。 纳依低垂着眼睫,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说不出来。 “雁雁,我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我母亲甚至没能活到我这个年纪,就已然离开了人世。中原人说,死生亦大矣,生和死就是人一辈子最要紧的事情,除此之外,能让我眷恋的,也就只有信仰与感情了。我追随父汗的旗号,期望将天下所有的土地都臣服于斡邻部的统治,让大漠南北,中原草原,四海列国,都成为一国一族,让长生天金光普照之处,都竖起我们的旗帜……但这个过程中,需要无数的战争来促成统一,既然有战争,就会有杀戮,就会有生离死别,这是我们无法避免的。” 第145章 “公主……”纳依似有不忍一般,忽然与她对视。 琉哈再次俯身:“雁雁,对不起……” 纳依的眼中闪过惊诧的神情,她的身体紧绷着,能在这一刻听到呼吸与心跳交织的沉重。 “公主?” “你回来之后,总是一个人怔怔低坐着,像是失去了魂魄一样。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是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活下来的,无论你活下来是为了什么,我都愿意认为是为了我。那你既然为我活下来,我也请求你,雁雁,为我好好活着。纠结于过去是没有意义的。” 纳依皱了皱眉头,唇边漾起掩饰的笑容,借着忍泪的间隙,她便调整好了心绪。她能透过琉哈的双眸,看到琉哈眼中的温柔与真诚,那是她最想逃避、也最是憎恨的,在高台的日日夜夜,她都是依靠着这双温柔的目光活下来,她的恨意也随之蔓延到四肢百骸,只要被这种温柔所织就的迷离的网困缚,就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罪恶与悲伤的过往,如同伤口再度被人撕裂,眼睁睁看着鲜血泉涌的痛苦。 她没有理由原谅琉哈的抛弃、背叛与欺骗。 她含着泪光的眼眸注视着琉哈,她对这个人的感情,也从她选择将自己送给其瑟开始,向一个不可预测的深渊滑动。她曾经向她许下生死与共的誓言,她的心热烈得可以焚烧一切虚伪,她甚至愿意为她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她不明白琉哈的选择,至少此时此可不能明白,但事情总要有一个理由,她只能想,因为琉哈不爱她,爱一个人是不会舍得拱手与人的,只有玩物、宠物才可以送人,美其名曰“割爱”。 所以琉哈只是将她视作一个玩物,一个宠物,能够交换到最大的利益何乐不为?失而复得自然欣喜,也就没有必要再去追究,所以琉哈让她忘记,“宽容”地包容她不堪回首的过去。可她又什么资格包容?造成这一切痛苦的根源,不就是她吗? 其实那时,只要她再等一等,琉哈就已然要对她说出真相了。但纳依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在琉哈开口之前,便含泪哀求:“公主,你亲一亲我……” 琉哈自然俯身亲吻她,她立即给予回应,似乎要拼命地阻断一切,只是要把这人留住。 这些天,琉哈从未感受过她主动的爱意,此时此刻如何能够抗拒?她很快解开衣衫,给予她爱抚。 在浓重的夜色里,纳依看不到琉哈眼中想要说出真相的殷切 ,琉哈也看不到纳依眼中被仇恨与痛苦吞噬的无助,明明一切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有转圜的余地,让一切不至于再向悲剧无可挽回地演变。 那是很久之后,两个人都才明白的,其实她们之间是有过挽回结局的机会的。但谁也没能抓住,所以悲剧的走向便已注定,只能依靠时间来慢慢地,无声地消磨。 炉火熄灭后,雨势也渐渐弱了,嘈乱了一夜的天地,终于即将迎来黎明的一瞬间,回归到了最为原始的平静。 纳依觉得有点冷,感觉有风吹到身上,她慢慢从琉哈的怀抱中离开,在满地凌乱的衣衫中,摸到了那把刀上的珍珠,触手就是一片冰凉。 她拔出刀的一瞬,在闪烁的银光中,看到了琉哈安稳的睡颜。她在脑中不自觉地将许多画面与眼前的场景重叠,她的记忆是迷乱的,感情是扭曲的,没有任何恨意是那么的强烈,是从爱意里生出来的。她的生命都被改变了,悲剧如同深渊,再也不能逃离。原不原谅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她需要一些事情,来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闭上眼,已经记不清是谁的脸,那个人用一样温柔而宠溺的目光教过她,用刀杀人,刺向哪里就会立即毙命。 当然也教过她,刺向哪里,是不会死的。 琉哈的脸颊上,似乎落了什么冰冷的水珠,她疲惫地睁开眼,神智很快随之清醒。 但如若可以,她宁愿永远也不要看到那个场景。 纳依的胸口鲜血如泉涌,渗透了她那一身惨白的衣衫,明亮的刀尖没入身体,只余一颗珍珠,在暗夜于黎明交界的幽光中冰冷。 -------------------- 从本周开始就是雁雁的复仇之路,她很会演的! 公主啊,你看我给你机会了哦,为什么就是抓不住呢?等着用余生纠缠吧。 谢谢大家,因为本周字数好多还突然生病还没有存稿(上周多更了八千用光了存稿)所以更新会比较不稳定 呜呜 第164章 苏醒 ============================== 琉哈呆怔了片刻,什么感觉都没有,她想叫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竟出不了任何动静,似乎那一把刀,不是刺入纳依的胸口,而是刺入她的心脏。 她颤抖着伸出手,狠狠咬下手腕,痛感令她终是清醒了一下,她才用那残余的理智,强迫自己触摸纳依的鼻息,在感受到那一缕若隐若现的气息后,恐惧才如同巨大的深渊,从渊中生出无数的藤蔓,缠绕她的四肢百骸,刺破筋骨,剜出血肉。 她来不及穿衣,将纳依抱起的那一刻,才发觉她冷得仿佛失去了生命,轻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低头看,纳依的脸色苍白得仿佛一把即将消融的雪,唯有胸口妖艳红花一样的血迹最是刺目。 清晨的寒风中还有雨后湿漉漉的土腥味,天边的朝阳粲然将光芒投向高原的土地,这似乎是一个难得的大好天气,明媚仿佛人的青春刚刚开始。然而就是在这个即将离开不烟高原的前夕,在大多数人还没有追随日光的升起而劳作时,却皆听一阵凄厉的呼唤响彻在空旷的营地。 少女桑桑永远无法忘却那一幕,即使后来过了许多年,她永远记得那抹在纳依胸口渐渐凝固的艳红,与琉哈公主眼中绝望的悲痛。事关生与死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太模糊了,她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想死,也想不明白另一个人为何会露出胜过死亡的悲痛。 她仔细检查那把刺入胸口的刀,离心脏偏了一些,才不足以致命。她用毛巾包裹刀柄,慢慢将刀拔出纳依的胸口,鲜血立即喷涌而出,溅了琉哈半身一脸。 桑桑立即用毛巾堵住伤口,用止血的药物洒在上面,她的手都在颤抖,大片大片鲜艳的血色,让人感觉这个人的生命在流逝。她第一次处理这样凶险的伤势,自然十分紧张,一抬头,却撞见琉哈正用沾满鲜血的手掌轻抚着纳依的脸颊,眼中的泪水无助地滴落,桑桑霎时感到惊异,她记得上一次,她和爷爷为公主驱蛊,那样钻心蚀骨的痛,都没能让公主流下一滴的眼泪,然而此刻,她清楚地感受到琉哈的眼泪是那样的滚烫惊人。 她想着要安慰琉哈,具有神性的萨满后人会比常人更多一些悲悯,她用那含着怯意的目光望向琉哈,声音很弱:“公主,姐姐她会没事的。”但这句话的分量却重如千钧。琉哈僵硬地点了点头,嗫喏着唇:“谢谢……你。”声音却喑哑如沙砾滚过。她的手掌上还凝固着大片的血液,她无法想象这是纳依身体流淌的鲜血……她记得纳依摔破了膝盖都要哭,她记得她小的时候那么娇气,怎么会舍得让自己受这样的苦楚呢? 她抚摸着纳依冰冷的脸颊,觉得她好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她感觉到恐惧的黑暗在将她的心封闭……明明她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可以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告诉她错不在她,流言蜚语如同漫天毒箭,已然越过真相刺伤了纳依,她对于纳依的感情,总是残缺了那么一点孤注一掷的付出,所以每一次都会让她受伤,都只会让她受伤。 其实一切都是她的错,她不该一意孤行地背离父汗的意旨,不该在羽翼未丰的时候选择一条根本不可能成功的道路,她在高台的失败是父汗赐予她的罪过与屈辱,她用舍弃自尊的臣服来换取穷途末路时东山再起的机会。其实这个过程中她的心就已经发生变化了,她所谓的光明的胜利,那些不可一世的野心与志向,到了生与死的边界,根本无法给她任何支撑。 在数重失败的阴影袭来之后,她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和懦弱,为了维护自己那可笑的尊严,不敢选择履行与纳依生死与共的誓言,又不敢面对她与纳依之间那刻毒的背叛与伤害,甚至任由那些流言中伤纳依,将她逼迫到了死亡的深渊。她的心也被那张黄羊皮覆盖了,里面是一片黑暗。 但上天还是格外的眷顾她了。 在血止住后不久,纳依的身体因为流血过多依旧冰冷,她重伤不能见光,回回儿便用偏方,抓了把连着须的葱头和姜、萝卜捣烂用酒炒熟,罨熨在纳依肋下给她发汗过生气。那法子果然见效,几回之后,纳依的额头便渐渐渗出一些细密的汗珠。夜里琉哈会让人搬来很多的火炉,将炉子压好,自己解了衣裳,以肌肤相亲的方式为纳依暖身。她听到夜里流淌的呼吸声,会觉得寂寞与空虚如同无形的巨网困缚着她,她第一次知道,她是无法面对纳依的死亡的,哪怕是离别,她都能为自己寻求一丝侥幸,只有生死这样惨烈的方式,才让她彻悟纳依对她的意义。她开始忏悔,开始用誓言来支持自己不被绝望吞噬,纳依的每一个反应,甚至只是无意识的微小动作,都会牵挂着她的心…… 第146章 那一夜她捱得格外漫长,此后的数夜,她开始明白,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没有人可以逃避自己的罪责,哪怕她拥有的一切胜过常人。 在一个还算温暖的天气里,琉哈在桑桑的指引下,脱下靴袜,裹着苍白的袍衫,散着满头漆黑的长发,虔诚如信徒一般登上一处高山。这里是不烟高原东部的边界,谷外两侧皆是峭壁高崖,琉哈没有带任何人,只有作为萨满的少女桑桑可以看见她的背影。 她望着琉哈在残雪覆盖的山间跪于风中,长发被风吹拂,衣衫勾勒出她英武的身姿。让一个天生的征服者以臣服的方式祈祷上苍,这个场景就足以让人遐思万千,但桑桑已是第二次见到了。她听闻太师公主并不笃信神明,也许为了她自己,她是不屑于祈祷的,但为了纳依,她依旧选择祈望长生天的恩慈降临。这就是人最奇怪的地方,桑桑叹息着想,为什么只有到了乞求神明庇佑的时候,才会懂得失去的一切原本都是来之不易的呢? 琉哈从山上下来,衣衫双脚皆痕迹累累,她的神情依旧是疲惫的,但眼中却隐隐生出一抹希望的光辉。 她回到帐中,纳依依旧在床上熟睡着,似乎外面的一切动静都不足以惊动她的美梦。有时琉哈也会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好梦,会把她挽留至今。她为纳依更换了缠在胸口的纱布,依旧不断有血渗透。 弄脏的衣衫绝对不会再穿在纳依身上,她又为纳依换了一件新的里衣。这样亲密的动作,她可以触摸纳依身体的一切,这具身体有着和自己最亲密的过往,但此时此刻,没有纳依的准许,她不敢过多的触碰一下,她明白了爱是克制,她要克制自己,她也明白了爱是纵容,这纵容自然是给纳依的。 她们的感情渐渐发生变化,地位的悬殊依旧存在,感情却开始了天差地别的转变。 琉哈亲自下令,公布了一道令人匪夷所思的金旨:传谕军中上下,诸万户千户军中长官,小军师纳依奉命委身敌酋,功满而归,加封为五帐军首席军师。 这时人们才从无数的流言中拼凑出一个真相,一个所谓的太师公主为大业忍痛割爱,五帐军师奉王命忍辱负重的光辉故事,很快就有人将这个故事写入赞歌,毁誉参半地由人传唱。 纳依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都是一阵剧痛,刀割一样从胸口劈开,她略一动,痛楚更是从骨头里炸裂开来,叫她痛得哀叫呻吟。这一声很快就唤来了人影,她不用看,甚至只在气息的交换中就能认得那是琉哈。此时她的神智已然清醒,只是不想睁开眼,自琉哈看来,也不过是有了个苏醒的征兆,不敢轻易触动她。 纳依在外界的嘈乱中,淡淡自嘲一样的笑着想,看来我的功夫还是不错,力道方位差了一点,这条命就没了。她挥刀刺入胸口时的决绝此刻荡然无存,若是再来一次,绝不会有这样的胆气了……但只是不知这一招苦肉计,能赚得斡邻琉哈多少人情? 就算不能叫她懊悔,一睁眼就看见情人尸体血淋淋在枕畔,也足够叫她没了半条命了。她稍一呼吸,就会感到血气在肺腑之间缭绕,这用到虽然伤及心肺,但到底是连胸口都剖了,还不知要养多久。 她想,既然老天保我不死,那就是天意要我向斡邻琉哈讨要这必情债了。 琉哈去而复归,踉跄到了床前,只见纳依幽幽睁开琥珀色的眼眸,神情疲倦不堪。 她惊喜万分地握住纳依虚抬起的手,贴在脸颊,柔声道:“雁雁,你吓死我了……”她的眼角有泪珠滚落,落在纳依的手背,烫得惊人。纳依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她愿意相信这颗眼泪的真实,但她却不愿再给琉哈这个机会。因为琉哈的眼泪至少还能让人看见,而自己的眼泪,早已在高台国的辗转折磨中,耗干了她对这段感情的大半期盼。 纳依抿着唇,摇了摇头,几乎是气若游丝:“公主……你不该强留我的。”她的眉间凝着痛楚的神色,“让我死了,他们就不会再以我为你的污点诋毁你了。” “雁雁。”琉哈的目光炽热而温柔,“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污点,你是我的骄傲,我的爱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我向永存的长生天发誓,我会倾尽一切来爱你,相信你。” “你真的……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 “那就好……”纳依低声呢喃,无声地隐去眼中的恨意。 琉哈以为她相信了自己的誓言,万分激动地亲吻着她的手指:“谢谢你愿意活着,谢谢你愿意信我……雁雁,别再离开我。” -------------------- 我终于,变成破喉咙了。。。 哑巴沟一个了。 明天我们让温柔的阿苏姐姐来向大家演示一下作为本文中唯一一个好人是什么样的。 蟹蟹大家 第165章 归来 ============================== 纳依能够下地之后,在琉哈的扶持下,一同登上山间,石缝间有鹅黄色的报春花瑟瑟开放,她走的时候不远,就需要停下来歇一歇,胸口的刀伤在肺部残留了一部分淤血,时常会令她剧烈地咳嗽,使刚刚长好的伤口再次裂开,夜里琉哈守着她,连深睡也不敢,但她却很享受这个照料纳依的过程,即便很多时候因为从未照顾过人而显得笨手笨脚,却能够让她感觉到一种被人需求的快乐。她的出身注定了她不凡的地位,但感情的付出无关地位的高低。 后来纳依终于有了精神,甚至会有一些脾气,比如伤口愈合时痒得想抓,就会用脚轻轻地踹琉哈,然后抱着手臂摇头说:“我不要你碰我”,“我好痛,你根本不心疼我”,然后随意抓起琉哈的衣裳抹上眼泪鼻涕,似乎有恃无恐地宣泄着自己的一切不满,也昭示着自己被爱和娇惯的特权。 待她可以经受长途跋涉的奔波,琉哈才下令再次启程,那时已是真真正正的好天气,春风和煦,春光明媚,牛羊战马餍足地品尝着最鲜美的水草。 临行前,琉哈便带着纳依登上了不烟高原上一处高山,她们面对着起伏的暗青山峦,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天,但纳依试着伸出手,掠过她指尖的,只是一缕轻柔的风。她的额上布满汗珠,两颊是突兀的艳红,头发也乱了,可琉哈并不觉得她有哪里狼狈,反而分外地怜惜,在替她理好长发的时候,低声道:“在这里祈愿,是很灵验的。” 纳依忍不住笑:“公主从来不信那些跳神的萨满或者算命的方士,如今是怎么了?”琉哈并不生气她的取笑,而是温柔地亲吻她的唇角,“我向长生天许愿,求它将你还给我,你就醒过来了。”纳依眼眸深处流淌着淡淡的嘲色,这自然不是什么长生天的神力了。 但她容颜依旧是笑的,被琉哈牵起的手,在此时轻轻一攥:“那公主是来还愿的?” 琉哈摇了摇头:“我带你来,是想让长生天做见证。”她带着纳依,单膝跪地,以手抚胸,“永恒的长生天为怔,我琉哈将以此生倾心托付,为我的爱人乞求美满与长寿。” 纳依的唇角依旧是泛着笑意的,眼眸中的嘲弄此刻却化作了刻骨的哀伤。她要学会的还有很多,她甚至还不够心狠,她的生命还太年轻太稚嫩,琉哈的每一句誓言都会动摇她的坚决……她怔忡地想,自己这些年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样一句话吗?但时间已经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难以泯灭的伤痕,誓言再坚决,也无法扭转已经造成的伤害。 琉哈偏过头,低声道:“雁雁,为什么不许一个愿望呢?” 纳依笑道:“我和公主一样不信……”话锋一转,“不过公主信,那我也信。”她直起胸膛,有微凉的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掠过鼻尖,她想了想,那动听如百灵鸟歌喉一样的声音,在琉哈耳畔响起:“永存的长生天见证,我此生此世,都只望与公主长相厮守。”那一瞬,琉哈注视着她凄迷的眼眸,忽然在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来,她明明已经得到了誓言 ,却还是会感到不安。 因为幸福一向来之不易,此刻反倒显得不够真实。 从山上下来的她们,赏赐给了守在山下的少女桑桑许多金银牛羊,琉哈甚至想要赐她许多部曲奴隶,桑桑有些困惑地接受着这些赏赐,而后悄悄问纳依:“姐姐,我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那是赛过一次军功的封赏,是多少士兵梦寐以求的东西,但对于少女桑桑而言,却似乎没有什么用途。纳依不禁想,原来人的志趣各不相同,一个人梦寐以求垂涎欲滴的,也许对另一个人而言,却是一文不值的。 她揉了揉桑桑的头发,她与这个孩子相见不多,但命运却注定了她们有许多难以理清的缘分,纳依想了想,从腰间的荷包里,翻出了一把奶糖:“那些东西你不喜欢也不要拒绝,这个……只当是姐姐谢你的礼物好不好?” 桑桑笑着接了过来:“谢谢姐姐。” 纳依看了看远处整理行囊的奴隶,抱膝坐着一处花丛前,捧着脸颊笑道:“桑桑,你爷好吗?等回去之后,我要带着礼物去谢谢你和你爷爷。” 第147章 桑桑眼中露出哀伤的神色,唇齿间的奶香也变得苦涩:“爷爷他不在了。” 纳依虽觉得难过,却并不感到惊诧,超过一百岁的萨满固然具有神性,但到底也只是寻常凡人,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活到百岁呢?她怀着淡淡的悲悯,安抚着桑桑:“别难过,他去了长生天那里,一样会过好日子。” 桑桑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我记得他说过,能够安详地死去是长生天的恩赐,我不难过。” 离开不烟高原后,五帐军便远离了高台国的边境,进入从前海别人的领土布尔塞山。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原,到处是漫山遍野奔跑的牛羊牧群,鞭声与歌声响彻在湛蓝的天空下,摇曳的野花向日绽放笑颜。一人或一国的兴亡,似乎从未改变这片土地的美丽,札阑巴勒沃土依旧富饶而多情,没有战乱的时节仿佛世外的仙境。 在璀璨如银镜的海别湖畔,车马暂驻,沙鸥翔集,跃出湖面的鲤鱼漾出一圈圈涟漪,波纹仿佛击碎的镜面。回回儿从远处取水回来,见纳依正倚着车门遥遥望向海别湖,不禁纳罕:“小答剌罕,你在看什么?” 纳依晶莹如琥珀的眼眸中泛起笑意的烟波,她指了指矗立火山见的银色湖水,道,“回回儿,你看这里很美,你闻风里好像有花香。” 回回儿一怔,只道:“这里似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纳依有些失神,喃喃道:“是啊……土地上不会变的,只有人会变。” 回回儿只觉得冥冥之中一股冷意从她的眼中生出:“小……” 纳依敛去眼中伤色,放下车帘,将回回儿拽入车中,一起躺在厚厚狐裘上,神情也变得懒洋洋的:“很快就要回到草原了,你快告诉我,苏姐姐好不好?” 回回儿嗫喏着唇,似是不忍告诉她真相,只道:“苏姑娘有阿儿答首领庇护,她很好。” “那兰萱呢?” “兰萱姑娘有苏姑娘庇护,也应当很好。” 纳依忍不住皱了皱眉:“那没有人庇护就不好了?” 回回儿忧忡地叹了口气:“小答剌罕,你知道南方的梁国去年和大汗开战了吗?” 纳依道:“听说了……” 但那几场战役梁国都失败,她并没有心力再去理会那个软弱无能是国家,还有那个飘渺不实的任务,小的时候她还不明白,如今却嗤之以鼻,一个国家要靠一群细作洗雪耻辱,妄图用阴谋诡计来获得战争的胜利,不是痴人说梦又是什么? 失败是他们君臣注定的命运,甚至不值得怜悯。 “虽然太师公主和休庐王子都打赢了,但听说这一次南国是有备而来的,实力不容小觑。” 纳依道:“那又怎样?” “所以大汗为了防范国中有与梁国军队里应外合的人,下令将许多可疑的梁国人都杀了,就是活命的,不是让他们做最下贱的奴隶,就是……我记得早几年,在梁国刚刚退避江南的时候,就有梁人的细作与外人勾结害死了月伦公主,那个时候大汗就杀了很多梁国细作,还把他们的尸体辱虐后送还江南……”回回儿只觉得不寒而栗,“这一次又在杀……连阿儿答首领在出征前也迫于无奈,离开了大汗的营地,自己独自到别索河畔放牧了。” “那她此次出征,阿苏姐姐岂不是……” 回回儿摇了摇头:“阿儿答首领留了兵的,有一些在旋赐城她拼命救下的青帐军残部,依旧在阿儿答首领离开可汗后选择追随她一同去了别索河畔,他们会照顾苏姑娘的。” 纳依紧紧皱着眉头,忽然觉得肺部一阵窒息般的疼痛,难以自主地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回回儿惊愕万分,连忙倒了些水一点点喂给她,而后自责道:“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给你听的。” 纳依涨红的脸色渐渐褪去,却一味只是抓住回回儿的手,忽然意义莫明地问:“你也觉得梁国人该杀吗?”回回儿抚平她的气息,一时也想不明白,只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答剌罕,我不懂打仗的事情,我之前做了十几年的打铁奴隶,我只懂打铁的事情。” 纳依将话问出口后,就已然有些后悔了,谁料回回儿接下来却道:“不过如果要我想,我就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该杀不该杀的道理。”她摊手道,“如果说随便有一个理由,就能证明这个人或者这类人该杀的话,那不就很不公平吗?今天是梁国人该杀,明天也许就是高台国人该杀,后天就是海别国人该杀?因为定义该杀不该杀的是我们斡邻部的人,那只要不是斡邻部的人,岂不是都有该杀的理由?那如果定义该杀不该杀的人换成了部落的首领们,那他们就可以说,犯上作乱的奴隶该杀,做错事的奴隶该杀,自然也可以说是个奴隶就该杀,如此下去,女人该杀,男人该杀,老人该杀,孩子也该杀……那世上的人不都要杀光了吗?”她揉了揉眉心,“战争不能避免死亡,却不是滥杀无辜的借口。”她说罢,见纳依迟迟没有动静,还以为自己说错了,顿时瑟缩道:“你要是觉得我说错话了,就责罚我吧,小答剌罕……” 忽然,她感觉到一个略有些冰冷的怀抱覆盖到了身上。 回回儿呆怔得不知所措,茫然道:“小……” 纳依唇角泛起苦涩的笑容,声音却极为平静,但细听会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回回儿……” 车声辘辘,在寂静的荒原古道,碾过一地的叹息。 —————————————————— 阿苏从冰冷的河水中,捞出刚刚浆洗干净的衣裳,冷得泛红的双手抹了抹额上的汗珠, 旁边洗衣的奴隶道:“苏姑娘,请放下吧,我们会洗干净的。”阿苏却只是微笑着摇头,将那些衣裳收到木盆中,她需要做一些事情,至少在这里,她想靠自己的双手,将阿儿答为了保护她而独自开辟的牧场打造得更加温暖一些,然后静静等待她带着纳依回来…… 她回到帐中,将那件刚刚洗干净的、按照纳依之前的尺寸放了些量的裙衫晾好,而后将新折的鲜花装饰在瓶中,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帐子,被她打理得十分整洁而温馨,全然没有了阿儿答一意孤行带着几百部众来到这里时的荒凉。 她出门,依旧有条不紊地替阿儿答抚慰那些追随她而来设营的青帐军士兵家眷,这些人大都受过阿儿答的恩惠,投桃报李来追随阿儿答,又受阿儿答临行嘱托,替她保护阿苏。他们原本对这个柔弱的哑巴梁女缺少善意,甚至抱有敌意,但渐渐的便被她所化解,他们开始向她表达善意,甚至在忽都王子的人过来以剿捕名义要带走阿苏时出手阻拦。 如果没有战争,没有国度与族群的分别,这样的善意应当会在更多的斡邻部人与梁人之间传达。他们大都只是一些最底层的士兵,有时连出生入死的意义在哪都不知道,又怎会享受得到侵略与征服的快/感呢?他们更贪恋一间温暖的大帐或是一碗热马奶酒。 阿苏在吹皱波纹的河边静静地坐着,抱着膝盖,虚挽的发堆在耳后,如同一片扰扰绿云。 她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那么清脆,那么明亮,那么熟悉,几乎从开始听到的那一瞬间 ,她就知道是谁了。她忙敛衣起身,拂去身上的落花 ,远远望着那一抹渐行渐近的人影。河畔的青草上挂着湿漉漉的水珠,被马蹄撼得摇落,打湿了她的裙角。阿苏提衣趋步,远远边听到那个声音在呼唤。 阿儿答在战马尚未站稳时便飞身下马,风声、嘶鸣声、马蹄声交错在耳畔,周遭的风光皆一一退去,她的世界里,只有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最是清晰。 她一把揽着气喘吁吁的阿苏,用了很大的力气,眼中是盈盈热泪。 阿苏的脸颊是绯红的,她伸手为阿儿答抹去泪珠,似乎更为平静一些。 但她的心跳声还是出卖了她。 “有没有想我?”阿儿答托着膝弯将她举得高高的,笑着问。 阿苏有些羞赧地伏在她肩头,被她凌空抱起的眩晕感,令她紧紧抓住了阿儿答的衣衫。 “不点头?”阿儿答抓了抓她的肋下,“那就欺负你。” 阿苏笑得抽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儿答却使坏道:“晚了,不好使了,就欺负你。” 谁料这回阿苏却更用力地拍了拍她。 阿儿答以为是自己吓着她了,忙将她慢慢放下来,边笑道:“怎么了?”却对上阿苏凝重的神色。 阿儿答转过身,顺着阿苏的目光看去,却是一身白玉颜色的纳依,正抱着手臂,背对着冉冉春意、一滩斜阳,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们。 阿儿答刚想开口,却听纳依开口唤道:“苏姑娘。”格外冷淡疏离。 阿儿答皱了皱眉,不想依旧是还未开口,阿苏便趋步来到她面前,在纳依那双幽冷的眼眸还没来得及抬起时,一把将她抱住,扶着她的后颈,抚摸她的发。 纳依怔了怔,这个怀抱,久违得让她感受到了一阵虚妄的思念。她僵直地抬眸,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似乎对这个怀抱无计可施。 第148章 阿苏摸了摸她的脸颊,颤抖着唇,虽然依旧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但纳依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阿苏说:“傻孩子,你应该叫我姐姐啊……” 纳依精心的伪装不攻自破,一切的壁垒土崩瓦解。 她慢慢低下头,发觉自己已经比阿苏告了一些了,不禁涩然笑道:“姐姐,我刚才……哄你的……我……很想你,一直都……很想。” -------------------- 谁说雁雁娇气的,谁说雁雁心狠的,你看抱一抱不就哄好了。 苏姐姐:嗯!(消音版) 阿儿答姐姐:嗯!(把阿苏举高高版) 第166章 夜语 ============================== 阿苏牵起她的手,二人迎着陌陌春风,笑意盈盈地走过阿儿答的面前,走入那间温暖的帐子。 那帐子比及阿儿答旧时所居,其实实在简陋,正中是一座红泥火炉,床边一排席子,席上各设靠垫,两张木桌拼在一起,铺上了一层素布,摆放着各色鲜花果品,几只红木箱子垒在墙角,静静地坐落着。 纳依趁着阿苏去取东西时,拿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瓶中新折回的几朵淡蓝色野花,那花朵柔嫩而青春,恰似人最美好的年华。 帐内十分洁净,一丝灰尘也无,不知是怀着怎样的憧憬,才能在无论多么艰难的时候,都能将光阴装饰得如此美好。 纳依回想到阿苏的过往,她开始佩服这个女子,能够在受尽折磨后努力活下来,甚至杀死折辱自己的仇人……这些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经历了这些之后,依旧有把日子过好的心境。 从某种意义上讲,阿苏的心,远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坚韧而勇敢。 纳依忽然就明白了阿儿答那样不可一世的将军,为何会对一个柔弱的梁女心向往之了。 有时强大并非只是付诸武力,心智的强大是足以撼动光阴的存在,可以填补一切由时间造成的裂缝,然后继续完满地生活下去。 阿儿答见她出神,上前捏了捏她的肩膀,笑道:“这些日子赶路太急,也没好好看看你,怎么好像还是瘦的,琉哈没把你喂胖?” 纳依低眉笑了笑,只道:“都不是小孩子了,还能贪嘴就胖不成?” 阿儿答帮忙倒茶摆点心,这些事往日自有帐中奴隶服侍,但如今这里只有三人在场,但阿儿答做起事来 ,倒也娴熟得很,全然不似琉哈那般,半点也没有会照顾人的样子。 纳依想着搭把手,却被阿儿答瞧着手背拍了拍:“坐着等吃去。” 那厢阿苏也从最上面的红木箱子里,取出来一摞叠得十分整齐的衣衫,颜色极新,料子也好,还未展开就只用心。 阿儿答摆好奶茶点心,眼看着阿苏足给纳依做了七八件衣裳,这还只是春衫,余下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怪不得箱子都装不下。 阿苏动了动唇:“都是给你的。” 纳依哑然:“姐姐……”她微微凝着眉头,注视着那些衣衫,这必然不会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出来的,必得是日日夜夜花了许多功夫,才一件一件攒出来的,每一件都寄托着思念。她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暖意,原来是有人记得自己的。 阿儿答抖开两件,一边比划在纳依身上,一边道:“她这一年给你做的比给我的都多,总是边做边想你,一想起你来就流眼泪,每回我到蹂谷去,都要缠着我回来打听你的下落……”她说着,含着微薄的恼火,轻轻戳了戳纳依的心口,“倒像是你们才是一家人一样。” 纳依胸口还有伤,阿儿答手劲不小,戳得她嘶的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不安地攒动。 阿儿答惊慌道:“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纳依抿着唇角,摆了摆手:“不是很要紧……”又颇为艰难低抬起头,唇角泛起丝丝笑意,“姐姐,你力气这样大,苏姐姐不会难过吗?” 阿儿答一头雾水:“她胸口又没刺了一刀,难过什么?” 眼见纳依扶着胸口笑了起来,她方才知道自己是被这小孩子取笑了,不禁反唇相讥:“我的力气哪比得上公主?难过不难过,阿苏也许还真不如你……” 一旁的阿苏却全然没有听她二人斗嘴的兴致,她在三言两语之际,就捕捉到了最在意的信息——纳依受伤了。 春夜的别索河畔,有越冬归来的雁群在芦苇掩映的沙洲便低声地鸣叫,枕褥皆泛着洗过的清香,床头的灯罩了纱罩,罩上绘着花样,满帐皆笼在昏黄暖意中。纳依瞧着灯罩上的花朵,闻到阿苏身上幽软如云的花香,不禁喃喃道:“姐姐,你身上好香……” 一旁与她同床共枕的阿苏忽然支起身,散开的长发柔柔拂过纳依的肩膀,昏黄的灯火摇曳着,将阿苏清美如月的容颜映得朦胧。阿苏的目光却十分清亮,正含着无限的爱怜凝视着她的胸口。纳依洗过澡后,寝衣的领口下隐隐可以看到愈合不久的刀疤,她仓促地遮盖被子,为难地笑道:“吓到你了,姐姐……”阿苏无法言语,但却有着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慰 ,她无声地叹息,而后轻轻地将纳依揽入怀中。 这个怀抱无关情欲,只是出于疼惜与爱怜,让纳依的目光恍惚悲凉。揽她入怀的人太多了,她快记不清她们的样子了,无论那颗心多么丑恶,金装玉裹下的身体却总是柔软而曼妙的,她们虽贪恋她的肉体,却也会在情动之际,对她行一些温柔的事情,执手,拥抱,亲吻……但她难以从中得到任何爱抚,她只是觉得很冷 但阿苏的怀抱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温暖。 纳依侧过头,抵在阿苏的肩窝,她抽了抽鼻子,有眼泪从眼角流下,浸湿了阿苏的衣衫。她渐渐哭得更厉害,忍不住地开始咳嗽,胸口也在一阵一阵地疼痛,但她依旧选择放声大哭。阿苏没有阻止她的哭泣,只是任由她在自己的怀抱中,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哭泣,只在她咳得厉害时为她轻轻地拍了拍背顺气,直到她渐渐哭累了,才为她抹去眼泪,理好头发。 指尖清凉,抚过微微发烫的肌肤,纳依感觉到在暗夜流淌的空气都是柔和的,一切的动静都变得微弱起来,唯有雁群的鸣叫,像是在委屈地控诉着离索的哀伤……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知道阿苏还没有睡,抽噎渐渐止住,纳依终于开口,可一开口就是一声哽咽:“姐姐……” 这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她原以为是忍得住的,谁料阿苏的一切抚慰,哪怕只是垂眸注视时的目光,都因为太怜惜,而让她无法抵御,只能卸去一切的伪装,露出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我被抓走了,挨了很多打,饿了很多次,白天不敢哭,只敢晚上一个人躲在笼子里流眼泪……后来我又被关到了一个很黑的屋子里,我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还动不了,说不出话……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我觉得很难过,就知道自己还活着,就期盼着自己能早点死……”她说得很轻,不认真听就会忽略那一句又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背后是怎样的伤痕累累,“姐姐……我真的很怕,没有一天不是怕的。” 阿苏心中一阵揪痛。 她当然懂得那种痛苦。 她只是更为心痛,这些灾难会这么快就降临在这个孩子身上。 她揽着纳依的头,抚摸着她满头的青丝,如同一个慈爱而温柔的长辈,这个动作仿佛在说,我明白,我都明白,不要怕。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我很想念你。 你能回来真好。 纳依在她怀中渐渐合上眼,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姐姐,我不喜欢她了。” 河水幽咽,伴着大雁的悲鸣与月华无声的遥映,一同随夜色西流。 把帐子让给了她二人的阿儿答,只好缩在另一间帐子里,对月饮酒,好不凄凉地过了一夜。 翌日一早,就有琉哈派来的奴隶过来接纳依回去,阿儿答见纳依颇为怏怏不乐,便道:“叫他们回去,我让人带个话,叫你在这里玩儿些日子。我这里有水有草,刚宰的黄羊后面下锅呢。” 那奴隶中一人有些为难地递了个求救的目光给纳依。 纳依拿足尖轻轻踢了踢脚下一株野花,抬眸道:“好了,阿儿答姐姐,我再住下去,就打扰你和苏姐姐了。” 阿儿答刚想说不打扰,却想到自己那一夜,只道:“给你搭个帐子用多少时辰?” “你有这个时辰,公主可等不及了。”纳依笑着走向那伙奴隶,回眸对阿儿答笑道,“我家公主也等得急呢。” 阿儿答只得作罢,想来蹂谷到别索河,快马也不消多久,既然琉哈想她,自己也没有强留的道理,只叫来几个奴隶,帮着把阿苏这些日子为她预备点东西抬上马车。 纳依在旁边看了看,便被阿儿答领到一旁,阿儿答打量着她,在纳依颇为不解地看向自己时,忽然将她抱在怀里。 这个怀抱远不如阿苏的温柔,更没有阿苏的柔软,但纳依还是有那么一恍惚的动容,眼下一酸:“好了姐姐……”她一笑道,“我又不是不来了。” 第149章 “回去之后……”阿儿答低声道,“凡事要记得替自己争一争,不要什么事都只是琉哈给你做主。把身体养好,没好之前不要让她欺负你,还有,她如今与往日不同,虽待你如鱼似水,但她到底还是有心去与人争夺的,不会只顾儿女私情。这话虽然说得不好,但……不要试图用感情让她为你改变,也不要让她改变你。如若受了委屈,就来我这里。” 纳依低垂着眼睫,笑道:“我哪里会受什么委屈。” 阿儿答松开怀抱,拍了拍她的肩膀,知道不能久留她,便笑道:“去吧。” 纳依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看向远处的帐子:“姐姐她……” “她出门去了,大约送不了你。” 纳依摇了摇头:“哪有叫姐姐她送我的道理。”又颇为怅然道,“我昨夜害她一夜都没睡好,还没来得及给她赔罪。” 阿儿答笑道:“她哪里会和你计较这个。” 那伙奴隶搬好了东西,也将琉哈送与阿儿答的牛羊牲畜交付清楚,便引着纳依登车而去。纳依在车中遥遥挥手,远远望见阿苏急匆匆赶来,却也赶不上了,只好相望无声而别,那两道身影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眼前。 纳依放下车帘,躺在车中,摸出胸口的宝石把玩在掌中,心中暗暗骂起琉哈来,渐渐就打起了哈欠。 一路颠簸,时睡时醒,不知过了多久,车马总算停了下来。 外面有个声音道:“大人,咱们到了。” -------------------- 谢谢大家 雁雁好像那个在朋友家玩得好好的被喊你妈让你回家吃饭的倒霉孩子。。。。 第167章 私话 ============================== 纳依扶着一奴隶的手臂走下车来 却是到了琉哈所设大营的辕门外,围绕金帐的古列延如众星拱月一般,将那象征着太师公主的银色鹰纛戍卫其中。 但这路她已不认得了,并非是她忘记,而是琉哈回师后几经整顿,早已不复她记忆中的模样。 物是人非尚且令人未语泪先流,但若那可堪凭吊的故物也不似当初,便当真是连记忆,也叫人无处寻觅了。 纳依冷冷敛去目光,问道:“我住在哪里?” 那奴隶恭顺道:“大人的斡尔朵就在公主帐后。” 纳依随一行指引,来到一座极煊赫的帐子前,十数个奴隶跪伏于地,皆是她不曾见过的面孔。她自幼时,便从未受过人太多服侍,猛然见了这么多人,心中不免憋闷,只道:“我喜欢住得宽敞,这么多人挤得慌,烦请转告公主,这些人我都不要,依旧要回回儿与我同住就是。” 那奴隶不敢有疑,只道:“遵命。” 纳依走入帐中,只见其内更胜帐外的富丽堂皇,另外有四个神情温柔的女奴在其中摆设,纳依揉了揉眉头,低声道:“你们出去吧,让我一个人歇一歇。”那四个女奴更是唯她命是从,不敢有言,放下手中器具就离去了,纳依走到床边,和衣侧卧在铺设锦缎的床上,忽然瞥到床头堆积如山的金玉珍宝。 她唤来帐外的奴隶,问道:“这是什么?” 那人看了一眼,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公主将大人刺杀高台国王之功上奏大汗,大汗嘉奖,公主又额外赐下许多。公主曾说,从今以后,大人便是五帐军中,公主之下,最最尊贵之人。” 那人说罢,却不见纳依回应,不禁心中腹诽,旁人若有此荣宠,只怕不知如何风光,即便舍身刺敌的方式颇有些艰辛,但为了国家大义英勇献身,这又算得了什么。 那人微微抬起头,却见纳依凝视着金光宝气,修长的手指在一斛淡紫珍珠中轻轻搅弄,唇际缓缓绽出一抹笑容,便放下心来,又道:“公主为大人亲设此帐,不惜珍奇,还因知晓大人颇好梁人风雅之事,特意寻来些供奉过梁国皇宫中训习过礼仪的女子来服侍您呢。” 纳依笑道:“哦?那我可要亲自去谢恩了。” 那人道:“大人与公主鱼水之情,旁人艳羡不及。” 纳依摆了摆手:“多谢你了。”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那人恭维而去,自以为少不了一顿赏赐,却丝毫不曾注意身后纳依那幽冷的目光深锁于自己身上的无声警告。 不多时,有人请回回儿到来,并转达琉哈之语:“公主与诸长官演练士兵,须夜里方归,请大人自行裁处帐中人事,若有缺漏,只管向司务长索要。” 纳依冷哼道:“大清早叫我回来,却不理我。”她牵起回回儿的手,眨了眨眼,“咱们不理她,今晚不陪她睡觉了。” 那传话之人闻她乃琉哈宠臣,今番立功而回,势必宠爱优渥,原本还有些不信,今日但见纳依言辞放肆,神情娇纵,浑然无对琉哈的敬畏之意,不禁就全然信了。如此一来,无论认得她与否,有关她胜过众生为琉哈所爱的流言,也就此在整个斡邻部传扬开来。 但此时,纳依只是待无关人等散去,扯着回回儿的手笑道:“以后我们可以睡更大的帐子了。”回回儿放眼一看,心想,只有太师公主不在的时候我才能和你睡……纳依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竖起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以后我去她帐子里过夜,不准她来我这里,我不在你就一个人睡,好不好?” 回回儿压着唇角上扬的笑意,只道:“没有你在,我睡哪里都一样。” 纳依领着她一起倒在床上,一如她们少年时那样抵肩说话。回回儿枕着手臂,却替她拽了刚枕头来,低声道:“你不要压到胸口,这样枕着舒服些。” 纳依拨弄着枕边流苏,笑道:“我去见阿苏姐姐了,她身体康健了不少,气色也好,人也更美了……她们住的帐子虽小,却温馨整洁,这里虽然大,说话儿都带回声似的,一点热闹的意思都没有。” 回回儿微抬眼眸:“那你还把太师公主送给你的人都赶走。” 纳依道:“她们不懂我,话不投机半句多,没意思。”又对她报以一笑,“而且不如你好。” 回回儿两颊泛着淡淡红晕,一双清亮的眼眸无辜而难掩喜悦地眨了眨,后来干脆用手遮住脸。 纳依低垂着眼睫,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话,凡是她说的,无论是什么,回回儿都会回应,一遇到回回儿不知道的,或是不能理解的,她就会说,“小答剌罕,我觉得你说的就很有道理。” 逗得纳依笑得喘不上气。 后来,纳依干脆捉起她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打结玩,边玩边笑:“你这么呆哦,以后被人欺负怎么办?” 回回儿道:“你会保护我的。” 纳依点了点头:“回回儿,我觉得你说的对。” 回回儿道:“小答剌罕,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纳依笑得头发都乱了,无奈只能坐起身,倚着床头理了理自己的发,回回儿过来替她梳头,却瞥到床头堆积的金玉,不禁道:“小答剌罕,你在玩用金子和宝石搭帐子的游戏吗?” 纳依道:“别人送的,我不喜欢,摆着当灯了。” 回回儿慢条斯理地打理她的长发,闻言深以为意,觉得这些金玉才入不得纳依的眼,忽然想起白日里听说的一桩笑话,便讲给她道:“听说索洛尔娶别妻的时候,把大汗因军功赏赐给他的两个巴掌大的小金船融了,想给新娘子打金镯子,没想到那架金船是银镀金的,所以金镯子就变成银镯子了。” 纳依心中暗骂了一声活该,又问:“他娶别妻了?” 回回儿点了点头:“这个别妻好像是他部下一个小军官的妹妹,听说索洛尔很宠爱她,那个军官还因为和索洛尔攀了亲戚,如今也成了百夫长呢。” 纳依自然不感兴趣,闻言只冷笑:“怕不是靠卖妹子换来的荣华富贵呢。” 回回儿顿觉失言,又恐多言多错,不敢开口,忙给她绑好头发,打量道:“你真漂亮,小答剌罕。” 纳依忍不住捏了捏她浑圆的鼻头:“哦?人家现在都叫我大人,军师,怎么你还叫我小答剌罕?” 回回儿垂眸道:“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小答剌罕……” “可我如今不是了。” 回回儿闻言一怔,心却似被一只大掌用力捏住,其中裂隙泛出酸涩的味道。 见回回儿不应,纳依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我哄你的,什么狗屁军师大人,这日子没有一天好过的,我才不稀罕……”她枕着手臂,懒洋洋舒展了一下身体,“要是我,还是去别索河畔放羊自在,正好阿苏阿儿答姐姐都在……” 回回儿这时才开口:“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我知道。”纳依轻声道,“我去哪里都不会忘了你。” 纳依渐渐起了困意,不多时就将头埋在臂弯中,口中嘟囔着什么含混不清的话,直到没了动静。 回回儿便起身替她脱了鞋子,拿薄毯披在她膝上,而后便一直守在她床头。她浇了大半的灯,轻轻替纳依驱赶着飞虫,甚至不大敢长久地凝视她的睡颜,只有在纳依压着胸口忍不住咳嗽时,才会起身拍拍她的后背顺气。她的心意很多,但能做的,却也只有这些了。 第150章 -------------------- 雁雁:听说沟沟妈咪写完了两万字,成功让我开始黑化了? 沟子(阳间作息版):感动吗? 琉哈(渣女版):不敢动。 第168章 狮子 ============================== 帐外的阳光射入床头,暖融融仿佛情人的爱抚,纳依还未睁眼,只迷迷糊糊咕道:“回回儿……什么时候了?怎么没有人叫我起来?” 回答她的是一个轻柔的亲吻,落在她的眼角。 纳依慢慢睁开眼,在一片迷蒙中,对上了那双苍青色的眼眸。 她本能地微微一笑,却听琉哈道:“还不到晌午,困了就眯着。” 她怔了怔,知道那双眼睛与自己记忆中的并不相同,很快意识就清醒过来,神情也从一片慵懒中渐渐清明起来,她揉了揉眼睛,低声叫道:“我昨天晚上……” 琉哈支颐着,眼角泛着笑意的波纹似的一弯:“昨天一日没能看你,晚上来的时候你都睡着了,看你睡得太熟,就没叫你。” “回……回回儿呢?” 琉哈捏了捏她的鼻子:“不要一早起来就想你的朋友。” 纳依低垂着眼睫,抱着琉哈蹭了蹭,低声道:“想你……”又听到肚子里饥肠辘辘的鸣叫,无奈笑道,“它也想你……” 琉哈亲了亲她的额头,便坐起身穿衣,那俊美如铸的身姿,隐约能在单薄衣衫的掩映下看见经年杀伐的痕迹。纳依枕着手臂,眼见琉哈系上腰带,勒出一把挺拔的腰身,长身玉立于斑斓的阳光中,看得她有些脸红心热,只好拿被子半遮住脸。 琉哈临走,又忍不住回头勾了勾她的手指,低声笑道:“我让她们进来服侍你,等我回来一起吃早饭。” 纳依缩在被下,闷闷地应了一声。 很快就有侍女进来,服侍她梳洗穿衣,纳依洗了把脸,对着铜镜打量自己的眼角,只觉得一阵恍惚,她的眼角眉梢,依旧模样未改,甚至更胜从前。 只是一笑时,连自己都会察觉其中的疲惫。 吃过了早饭,纳依随琉哈到军中去观看贵族子弟狩猎。不打仗的时候,部落会将半大的孩子集中起来,叫他们通过狩猎来训练自己的体魄与战力。 这个季节的草原万物皆富有灵性,野兽在林中腾踔,漫山遍野开放的花朵在恣意绽放自己的美丽,到处是纵情驰骋的马蹄声与欢呼声,那些策马扬鞭的年轻生命,也在无知无辜地享用着自己稍纵即逝的青春。 这自然是没有错的。 纳依也不觉得有错。 她甚至怀着淡淡的羡慕想,如若还能叫我有那样纵情风流的心境与光阴,就是拿一城一国来换我也不肯。 琉哈见她远望着这场景,却似在旁观一幅画卷般置身事外,不觉心生怆然。她刚欲开口,身后老将探鲁花一边赶着马一边挥手向二人处跑来。 二人皆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看。 只见探鲁花驾一匹黑马,却赶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那白马马尾短束,精神昂扬,背上是金鞍玉羁,腹下是织金障泥,身上全无半点腥臊气息,与他所骑的那匹臭烘烘的老黑马可堪说是云泥之别。 探鲁花翻下马,摇着马鞭,先对琉哈行了个礼,而后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纳依。 纳依瞧他挤眉弄眼的架势,不禁笑道:“看?看出什么没有?” 探鲁花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看出来你缺一匹好马。”说着便将那头白马牵来,嘻嘻笑道:“这个狮子……” 琉哈在一旁淡淡提醒:“夜照玉狮子。” “对!这个夜狮子……”探鲁花抓了抓胡须头发,“是公主花了大价钱从一群过路到西域的马贩子手里买来的!”说着便将马缰塞入纳依手中,“快上去骑一骑。” 纳依却摇了摇头,在探鲁花颇为不解的目光中,走到那匹白马面前,抬手抚摸着洗刷干净的马颈。 琉哈拦住了还要说什么的探鲁花,走上前道:“踏雪在你被抓入高台后绝食而亡,我知道你难过,特意找了一匹和它很像的小马,这匹比它大一些,性情更温驯些,可以陪你很久。” 纳依摸了摸马背,低声道:“谢谢公主。” 琉哈道:“要不要骑上试一试?正好那些孩子在逐猎,你也跟着去玩一玩,我记得你小的时候,每一次都能拔得头筹呢。” 谁料纳依却淡淡摇了摇头,慢慢收回抚摸马背的手:“不了,公主,我胸口夜里还会疼,大约伤口还没长好。” 琉哈一听此言,霎时牵挂起来,“眼下觉得怎么样?怪不得昨夜总是翻身,要不要找大夫给你看看?”又道,“这里风急,我们回帐子里去,我看你无精打采的,要不要再去瞌睡一阵子?” 纳依依旧是摇了摇头:“我想在这里看一看,不碍事。” 琉哈只得应允,又命探鲁花将马牵回去养着,那白马似乎察觉到自己不为纳依所喜,昂扬的马首也在被牵行的一瞬间低垂下去,神情格外委屈,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不为她中意?只有探鲁花一边牵马一边哈哈大笑地安慰,“狮子啊狮子,你的小主人身体不好,等她养好了就疼爱你了!”明媚的暖阳落在织锦障泥的金绣线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可那光辉落入纳依眼中,却似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一般。 琉哈扶着她坐下,见她脸色依旧不好,不禁道:“是不是哪里又疼了?” 纳依抬起眼眸,缓缓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有。”又道,“只是想到踏雪是因为我才没了的,就觉得难过。” 琉哈叹息一声,但总归是放下心来了,安慰道:“马匹我们有都是,你想要,会有更好的……” 纳依咬着唇角:“那人呢?” 琉哈一怔:“什么?” 纳依摇了摇头:“没什么……”她揉了揉眼角,歉然一笑,“我又胡思乱想了,公主。” 琉哈神色暗淡,但她无从责怪任何人,闻言也只是淡淡道:“我们回去吧。”这已然是有些命令的口吻了,纳依也不想再看,点头答应下来。 二人一路下山,将近营地时,忽然听到西北处欢呼起伏热闹非凡。 西北角的营地多是各家贵族子弟的帐子,大约是哪一家在做什么喜事。 纳依尚不想回到帐中与琉哈相对,听到动静,便笑着说:“我也想去看看。” 琉哈皱了皱眉头,虽未拒绝,却问:“真的要去看看吗?” 纳依颔首。 琉哈无奈,只得领着她上了马,一路马都行得极慢,待到了那热闹之处,纳依方才明白琉哈为何有此一问。 那办喜事的不是旁人,正是索洛尔。 琉哈远远望着,低声笑道:“还要去吗?” 纳依揉了揉眉心,来都来了,不去是什么道理,至少败一败他的热闹也是赚了的,便咬牙道:“去。” 那厢索洛尔正幕天席地地与人喝酒,忽然听人传报公主来了,慌忙起身出来迎接。只见琉哈腰束金带、着靛蓝长袍,神姿奕奕地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来。 索洛尔连忙抚胸行礼:“公主。” 琉哈手也未抬,笑道:“老远听到你这里热闹,过来讨杯酒,吃了便走。” 索洛尔自然惊喜,忙唤道:“阿琳,快倒一碗马奶酒来!”又对琉哈道,“贱子满月而已,不是什么大喜事,不想惊动公主的。公主请上座,上座。” 琉哈婉言谢绝,只笑道:“是我唐突了。” 不多时就有一女子端酒过来,索洛尔忙抬头相迎,扶着那女子走来为琉哈献酒,琉哈饮过一碗,又道:“孩子在哪里?抱来叫我看看。” 索洛尔忙让奴隶奶妈把孩子抱来,那孩子睡得正熟,咕哝着嘴巴,时不时就会踢了踢脚挣一挣拳,是个格外健康的孩子。 “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索洛尔笑道:“是个女儿,将来要和她娘一样就好了。” 琉哈眼中亦生出一抹笑容,她不敢轻易触碰那个孩子,只是旁观着,从指上褪下来个黄金戒指,轻放到那孩子的襁褓上。 索洛尔连忙拉着妻子下拜道谢,琉哈便要走,却听身旁纳依忽然一笑道:“阿琳姐姐,原来你嫁给了索洛尔哥哥啊,这么一说,我还要叫你一声小嫂子了。” 琉哈疑惑,看向身旁的纳依,谁料纳依却已然走向了怀抱着孩子的女子,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当日军中小校海日罕的妹妹,阿琳茶甘。纳依记得她曾言其兄欲将其嫁与哪个千户做别妻,不想竟是索洛尔,还真是天缘凑巧。 索洛尔亦是疑惑万分地看向阿琳茶甘:“阿琳?你与她认得?” 阿琳脸色一白,还未开口,却又听得纳依一笑:“当年我在他哥哥看守的靶场练箭,不小心弄伤了手臂,还是阿琳姐姐为我医治的。”纳依嘻嘻笑道,“那时阿琳姐姐就说,她很喜欢一位一直在追求她的千户官,还想叫我帮着撮合撮合,早知道是索洛尔哥哥,哪还至于到今天才喝上孩子的满月酒?”纳依说着,牵起阿琳的手,“是不是呀?” 第151章 阿琳终是松了口气,颔首道:“不想这样凑巧……”话未尽,纳依却已将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孩子身上,双手轻轻剐蹭了一下那豆腐一样的肌肤:“多可爱的孩子啊……什么烦恼都没有。” 阿琳含着笑意,想要奉承几句,却忽然瞥见纳依温柔注视的神情下,似有一股苍凉的冷意生起。她不敢多想,再一看,纳依依旧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便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索洛尔自娶了阿琳为别妻以来,对其十分宠爱,见纳依与阿琳还有旧日渊源,又想到自己自幼与纳依无有一日不是吵架拌嘴长大的,日后若自己还与纳依不对付,阿琳夹在中间势必为难,加之纳依如今劳苦功高,又得公主喜爱可汗赏赐,日后必前途无量,欲趁此时与她冰释前嫌。 索洛尔便亲自倒了一碗马奶酒,端到纳依面前:“纳依妹妹,过去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好,如今我敬你一碗,过去的事情……还要你多担待。” 这场面上,不乏有与他二人一同长大的,怯失在一旁看着,抓耳挠腮,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谁料纳依竟欣然接过酒,笑道:“哪里,过去多是我不好,太过娇纵不懂事,如今为索洛尔哥哥和阿琳嫂嫂的喜事,我自然要喝。”说罢一饮而尽。 怯失自幼看他二人拌嘴吵架摔跤斗殴长大,一时见了这场面,只觉得太阳不但从西边出来,还从东边落了下去。 索洛尔与纳依一碗马奶酒冰释前嫌,琉哈看了着实欣慰,后来索洛尔还欲留纳依在此喝酒,还是琉哈出面阻拦方将她带走。 纳依并未喝醉,但只佯装微醺,窝在琉哈怀里,一路回到帐中,被她放下时,手指勾勾缠缠,感受着琉哈的长发从指间掠过。 琉哈取来湿帕子,给她擦了擦被酒打湿的下颌与领口,见纳依两颊都泛起红晕来,不禁笑道:“怎么回事?过去是比这能喝的啊?” 纳依笑了笑:“太久……没喝了。” 琉哈眸中生出一抹痛色,她知道那“太久”源自何处。 她扶着纳依的后颈,擦拭干净后,便只坐在床头,和醉了的纳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通常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醉了后就会变得多话,琉哈也很想听一听她的。 “我看你和索洛尔和好的样子,觉得我的雁雁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是只会发脾气的小孩子。” 纳依道:“你喜欢我和他和好,不是吗?” 琉哈颔首:“他是我的爱将,你是我的……爱人,我当然希望你们可以和好。” “你喜欢的事情我就去做。”纳依道,“公主……我一向……都希望你喜欢。” 琉哈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辉:“我知道。”她俯身亲吻纳依略微发烫的眼角,“但是也不要太委屈自己,比起旁人……我总是更喜欢你。” 纳依抬手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耳畔吹起如兰:“那也最相信我吗?” 琉哈正在情动处,耳畔轻柔的话语如同羽毛骚弄,让人情难自禁,她自然应道:“当然。” “那就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纳依幽幽望着帐外郁郁葱葱的春光,眼中是清凉如水,一望无际的冷意。 -------------------- 看雁雁太孤独了,下一章给她安排个宠物,出来吧,太阳汗! 雁雁:其实我一点都不孤独(看剧本)这一篇我好像一直在给人发盒饭。。。 第169章 述乞 ============================== 纳依饱睡了一个午觉,醒来时琉哈业已不见,她起身到帐外,让人请回回儿过来。回回儿自从昨夜被琉哈哄走,一上午不得见她,好容易此刻能够相见,却神神秘秘地扶着帐门,只从帐外探半个头出来。 纳依套好鞋袜,拢着衣裳走过去,向外张望着看,什么也没看到,便用一双含着疑惑目光的眼看向回回儿。 回回儿眨着双无辜的大眼睛:“小答剌罕……” 纳依抱着手臂:“你想干嘛!”又道,“你昨晚干嘛走了不告诉我?” 回回儿从帐外慢吞吞蹭进来,一手捻着衣角,一手背在身后,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听到她如此问,连忙摆手道:“不是我要走的,是太师……”她两只手同时举起来,手中的东西自然就掉落在地,纳依低头一看,却是一支长箭。她拾起来看,只见那箭支促粗细长短与与军中所用的战箭并无不同,但箭镞与箭翎却大相径庭,通常军中所用的战箭,箭镞皆扁平。但这一支箭的箭镞却头部纤细,箭镞狭长,边缘极为锋利,而箭翎也要比寻常战箭更大些。 然而那箭镞虽纤细,却重过寻常战箭,箭杆是桦木的,包了一层黑桃皮,上了桐油,箭翎竟是一根根蚕丝,制作得十分精美。 上一次在对高台的战役中,回回儿为她打造的强弓利箭,叫她一箭射下了十数丈高楼上高台人的孔雀王旗,堪称气吞万里如虎。如今这支箭,却比那一次所用更加锋利,边缘泛起更为冷冽的寒光。 “上次用的箭,利在破势,这一次改良过的梅针箭镞,更适合用来透甲。”回回儿道,“寻常盔甲不在话下。” 纳依精通箭术,自然知道回回儿所言非虚,她抚摸那钢制的箭镞,眼中露出一抹笑意,偏偏又要矜持着嘴脸,冷哼道:“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再不告而别,看我不……不哭给你看。” 回回儿抓了抓头:“下次不会了。” 纳依取来壁上的精弓,这把长弓乃是她的心爱之物,时时擦拭上油保养,哪怕只是空悬臂上,也颇是一副赫赫威仪。 纳依出了帐子,张弓搭箭,目光凝在远处一根竖起的晾衣绳的支撑木杆,随后松手放弦,只听一阵破风声掠过,远处洗衣的奴隶眼看着木杆扑通倒下来,还不知为何,近看却是一支长箭贯穿了木杆,当时吓得魂飞魄散。 纳依领着回回儿去收箭,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箭支拔下来。 她摩挲着流转日光的钢镞,笑道:“果然是好东西。” 回回儿帮那几个洗衣的奴隶将杆子再次支起来,抬眸间,只见纳依对那箭支爱不释手的模样,不禁心中窃喜。 然而她们谁也没有料到,不远的将来,纳依就是用这支箭,在玉霞关的山岭上,一箭射中了两军阵前的琉哈。 而那一日,回回儿自然也没能看见。 二人一路玩闹着往回走,在临近回到帐中时,忽然瞥见琉哈金帐外,有名男子正被守帐侍卫拦截,那男子颇为气愤,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纳依凝视片刻,忽然问:“回回儿,你看那时什么人?” 回回儿自从回来,不似纳依日日躲在帐子里,自然也比她清楚外面的事情,远远一看,神色立即大变,扯着纳依就走:“小答剌罕,我不认识他,我们回去吧。” 纳依却没有动,只是反问:“你真的不认识他?” 回回儿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黑亮亮地看向她,只看了这么一小会儿,便无奈地叹息道:“他是述乞部首领的儿子,叫述乞合。”见纳依压根没有罢休的意思,方才又吞吞吐吐地说,“述乞部是卫实王子母亲的部落,当年人皇王有意拉拢卫实与述乞部的势力,曾经许诺要将你嫁给卫实,将述乞合封为……太师公主的驸马,以此巩固两国的盟约,但都被太师公主拒绝了,人皇王就一直将述乞合留在斡邻部,直到后来卫实死于国人叛乱的消息传到草原上,太师公主第二次征讨高台凯旋而归,无需再借助述乞部的力量向西拓土之后,什么婚事什么驸马就都成了陈年旧事了……太师公主自然厌烦他至极,人皇王也无心在意一个失势部落的首领之子,只有他自己天天做那个驸马爷的美梦,隔三差五的过来想要求见太师公主。” 回回儿说罢,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纳依,见她眼中波澜不惊,方才松了口气。 谁料却听纳依喜怒难辨地一笑:“有用的时候留着,没用了立即就踹走,倒是真可怜呢。” 回回儿皱了皱眉,怕她多心,忙摇头道:“他才不可怜。太师公主知道他失了势,不曾想过刻意为难他,提出要封他一块肥沃土地做个千户,谁料他死皮赖脸的一味只要做太师公主的驸马……还说什么其他的通通不要。他哪里是什么都不要,是什么都想要,想要的太多了。” 纳依沉吟片刻,忽然抬足向那里走去,回回儿追赶了几步,到底也没拦住,叫她一路走到了琉哈帐外。 那述乞合依旧与守帐的侍卫缠闹,只见纳依来了,方才停了下来。 述乞合并未见过她,上下打量着,颇为小心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纳依笑了笑:“奴婢是公主帐子里近身服侍的,不知公子是什么人呀?” 述乞合一听她是公主帐中,两眼一亮,理了理衣裳,道:“我是你们公主的未婚夫。” 几个守帐侍卫嗤笑出声,那述乞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刚欲愤愤离去时,却听纳依嘻嘻一笑:“原来是驸马爷呀,那还不快请入帐。” 第152章 守帐侍卫自然认得纳依,甚至不敢出言阻拦,就这样放任纳依领着惊疑未定的述乞合进了帐子。 述乞合难得进来,缩手缩脚,在纳依去倒茶时,捉住她的肩膀问:“你知不知道放我进来是什么下场?” 纳依颇为无辜道:“你不是驸马爷吗?” 述乞合颇为僵硬地点了点头:“是……” 纳依甩开他的手,笑道:“那你进公主的帐子有什么不对?” 述乞合缩回手,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是……”渐渐便似说服了自己一般,眉宇间生出抹精神来,“没错。” 纳依转过身,趁他不察,来回抹了肩头几把,颇为嫌恶地在桌上的毛巾上蹭了蹭手。 她倒了杯热茶递给述乞合,述乞合接过,也不敢喝,反而上下打量着纳依,若有所思地问:“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纳依道:“奴婢是新来服侍公主的,难怪驸马爷不认得。” 述乞合便信了她不知自己与琉哈之间关系的真相,他在这里苦攀琉哈不得,几乎连面都见不到,外面那些守卫一个个拜高踩低不把他放在眼里,终于遇到个不知详情的小姑娘,立即换了副神情,吊起眼道:“今年多大了?” 纳依笑道:“奴婢今年十七岁。” “你很乖巧,不要学外头那些人。” 纳依颔首道:“是。” 述乞合向前半步,凝视着纳依那天真烂漫的笑容,眼中忽然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你嫁人了?” 纳依怔了怔,摇头道:“奴婢没有。” 述乞合唇角勾起一抹笑容:“那等将来,我与公主必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纳依抬眸道:“谢驸马爷。” 不多时,纳依借故告辞,只留他一人在帐中,吩咐守帐侍卫不准将他放出,自己则远远旁观。 果然黄昏时分,琉哈回到金帐,在门外驻足片刻,听侍卫讲述来几句,便极为阴沉地走入帐中,不多时便见得述乞合落荒而逃一般仓皇出了帐子。纳依与那些侍卫一同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回回儿在她身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替她披衣裳的时候忍不住问:“小答剌罕,你都见到他是什么样的人了,还和他说话做什么?” 纳依敛去笑意,眼角是冷清的寒意:“我原以为他可怜,没想到如此可憎。”又道,“捉弄他很有意思,不是吗?” 回回儿颇为伤神:“这种祸患还是远离的好。” “不。”纳依唇角生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我偏不要。” 夜里琉哈走入她的帐中,纳依正坐在灯下看书,本能地察觉到琉哈不悦,心中不禁畅快许多,只是不能发作,强忍着顺着她的脚步声看去。 琉哈见她并未开口,又联想到今日之事,不禁叹息道:“雁雁,你不要听述乞合胡言。” 纳依放下书,抬起一双清清白白,无辜至极的眼眸:“公主?”浅浅一笑,十分宽容,“他也没有错不是吗?其实……还怪可怜的呢。” “被迫联姻的确是他的无奈,可后来我给予他的封赏足够他子子孙孙受用无穷。只是他贪得无厌,妄想分得我的荣光,甚至觊觎我的部曲民户乃至财产和军队……我不杀他,已然是看在父汗的颜面了。”她揽着纳依的肩,和声细语地哄道,“等寻到时机,我就找个机会打发了他,再不叫他惹你心烦,好不好?” 纳依笑了笑:“原来你讨厌他呢。” 琉哈轻声道:“我自然只疼爱喜欢你一个。” 纳依坐在她膝上,枕着琉哈是肩膀,轻声道:“那我帮帮你好不好?”她说得极轻,琉哈一时听不大清楚,“什么?” 纳依笑道:“我说我也讨厌他。” 琉哈松了口气,哄道:“对不起,雁雁,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些人。” “不要紧。”她道。 后来又过了数日,纳依再度撞见述乞合,刚刚下拜行礼,便笑着问:“那日奴婢临时被叫去洗衣裳了,不知驸马爷与公主后来如何?” 述乞合自然羞于提及被琉哈驱逐出帐的丑闻,只勉强笑道:“当然很好,你很伶俐,要什么奖赏呢?” 纳依笑道:“只要驸马爷与公主恩爱,奴婢哪敢要什么奖赏?”她抬眸凝视着述乞合,眼中透出欲说还休的倾慕,唇角更是噙着浅淡的笑容,“驸马爷一表人才,怎不叫天下女子心驰神往呢?” 述乞合忽然捉住她的下颌,眼中是按捺不住的喜悦:“你当真这样觉得?” 纳依又怯又喜,轻轻点了点头:“奴婢不敢说谎。” 述乞合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把佩刀,丢到纳依怀里:“你很好,这个赏你了。”纳依接过,欣喜若狂地抚摸着,忽然又生出一抹忧色,喃喃道,“要是公主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的。” 纳依这才放下心来,俯身下拜:“奴婢谢驸马爷。” 述乞合远远望着这个小女奴抱着自己赏赐的佩刀远去的身影,这一年以来被欺压和蔑视的屈辱,终于得以抒发倾泻。 什么人皇王,什么太师公主,皆不如这一个女奴赏心悦目……他瞧了瞧自己方才攥过她下颌的右掌,餍足之感溢于言表。 这个小女奴似乎对许多事都知之甚少,又天真得可怜,对自己一片仰慕之情,实在好骗。但他没想到自己的骗局很快就被她发现了。 那一日纳依抱着他的佩刀,神情凄楚地问:“他们说公主根本不喜欢你,你也根本不是什么驸马爷。”似乎失望至极。 述乞合如遭雷劈一般,他刚刚拾起的尊严,又在这一刻被人扫落在地。 然而下一刻,这个小女奴却痛心地看向自己:“你这样好的人,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述乞合愣了愣:“你当真这样觉得?” 纳依无言以对,只低头看向手中的佩刀。述乞合默默驻足了半晌,忽然走过去,轻柔地揽住这个女奴:“你真乖……”他亦抚摸上这把佩刀,“如果你是公主该多好。” 纳依敛去眼中一掠而过的冷意,柔声问:“难道我如今不好吗?” “好……很好。”述乞合微微笑道,“你当然好。” —————————————————— 述乞合原本再不能进入琉哈的帐子,但纳依答应他,她会事先支走所有的守卫,是以他偷入进来后,顿时松了口气。 他很快就见到了纳依,走上前,从背后揽住她,笑道:“还是你聪明。” 纳依直起身,对他笑道:“你来了?” 述乞合一把捏住她的肩膀:“把我叫来这里……背着你主子?” “你不是说她不好吗?” 述乞合再不必遮掩对琉哈的厌恶,面目狰狞地冷笑:“她再神气,又算什么,太师公主?被其瑟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还不是要低声下气地求她老子?”低头换了副笑脸,“不像你……多么乖巧。” “那你要怎么办?”纳依担忧道,“她知道了你我的事情,会杀了我的。” “你别怕。”述乞合笑道,“等我把她弄到手,就慢慢下毒毒死她,然后……娶你为妾,如何?” 纳依咬着牙根,低声笑道:“好呀。” 她递上一杯酒,述乞合衔着杯子一饮而尽,再度发泄起对琉哈的怨毒:“按照部落的习俗,她死了,她的封土财产就都是我的。委屈你忍一忍,只要她死了,就什么都是我……” 述乞合动了动舌,方才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动静。他蓦地松开手,捂着自己的喉咙,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纳依笑着问:“你怎么不说话了?驸?马?爷?” 她转过身,只见述乞合痛楚万分地捂着喉咙,却始终发不出一点动静。 她看得无趣,抬脚将他踹倒在地,瞧着他又怨又惧又惊又疑的目光,忍不住捂着脸笑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匹发了情的公马呢。”她的目光慢慢移到下面,在他惊惧的目光里拔出那把他“赏赐”给自己的佩刀,寒光锃亮的刀身,精准刺入他的腿间。 述乞合面目狰狞,痛到极致,额上青筋毕露,却依旧只能满地打滚,连叫一声也不能。 “其实我原本觉得你罪不至此。”纳依冷冷瞥了眼流淌出的鲜血,后却了一步避开,嫌恶地抹了抹手,“毕竟斡邻琉哈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你……不该咒她死。”她拔出刀,鲜血喷涌而出,纳依躲得及时,自然沾不到一滴。 述乞合疼得目眦欲裂,满地翻滚,一时捂着伤处,一时开始拼命向帐外爬去。 就在他即将爬到帐外时,早早走过去的纳依倚在门口朝他一笑,从袖口褪出一枚细针。 那是她离开高台之前带走的,过去其瑟曾用在她的身上,如今也为她所用了。 她将针刺入他后腰椎骨,述乞合痉挛了一阵,便只能倒在地上抽搐了。 纳依撩起帐帘,特意叫他看了看帐外清明的月光,惨白的光束打在他狰狞可怖的脸上,也被一同扭曲了。 第153章 纳依笑着说:“希望斡邻琉哈回来,能够对我给她准备的这份大礼……感到满意呢。” 她说罢,放下帐帘,独自迎着皎皎月光,轻快离去。 -------------------- 好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天底下所有妄想吃绝户的贱nan都去这样!!!! 其实嘎蛋蛋真的不好写,佩子总不给过 凑合看吧呜呜 第170章 攻心 ============================== 纳依回到帐中,依旧如常地梳洗,临睡前还多喝了半碗热牛乳,漱了口才倒下。回回儿守了她一会儿,听到琉哈的脚步声,今日来的比前些日子早一些,回回儿叹了口气,她能有拥有纳依的时间只有这些了。 她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时,却被琉哈拦住。她不敢抬头,但隐约察觉到此时的琉哈似乎有些奇怪。她还没想清楚,便听琉哈问:“她今日去哪了?”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回回儿只得如实回答:“今天……本来要去打猎,但她忽然说身上疼,就让我自己出去,一个人睡到晚上,叫我陪她吃了点东西,方才又睡下了。” 依旧是漫长的寂静,回回儿感觉到,琉哈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床上的纳依身上。 “知道了。”琉哈道,“你去吧。” 回回儿点了点头,即将离开帐子时,却听琉哈又道:“给她收拾几件常穿的衣裳,明天一早,去阿儿答那里住几日。” 回回儿惊诧地抬起头,发现琉哈还在进来时问话的地方,目光落在纳依身上,人却纹丝未动。她忽然闻到一股血气飘来,心中想,难道太师公主又杀了什么人才过来?不觉懊恼,为什么不洗干净再过来呢?这样熏到纳依怎么好? 可惜她没有斡邻琉哈的地位,也不敢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但却为明日能够陪同纳依离开这里到外面去的机会感到欣喜。 然而能留给琉哈的又有什么呢? 睡在床榻上的人,神情安详而静谧,似乎没有什么忧愁烦恼,因生得美丽,反而像是旁观者在做梦一样,甚至让人不忍心去唤醒或打破。她唇角的嫣红,两颊的淡粉,眼下柔柔的一片阴翳,这样柔和的颜色…… 琉哈站在床前,目光无所归依的飘摇着,眼中只有阴暗的四壁与血水一样滴落的蜡油,烛火摇曳的影子仿佛鬼魅伸出的手掌,将她的心死命地攥着。 她无措地站了许久,直到烛台下堆积小山状凝固的晶莹烛泪。她终于没有选择地走到床边,坐下,依旧如寻常一样,解开自己的衣衫,轻声躺在她的身边,将她被风沁得冰凉的手臂拢在怀中。 怀中人似乎感觉到了这一系列动作,迷蒙中给了一些回应。 纳依向她怀中靠了靠,枕着她的肩头,长发柔柔地落在她的掌心。 “公主?”纳依咕哝道,“你好大动静……” 琉哈睁着眼,头顶是一片虚空,隐约有一团污赤色的血,在黑漆漆的夜幕流淌蔓延。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她轻声道。 得到这个答复,纳依似乎很满意,唇角绽出一抹缠绵的笑容,手搭在她的腰间,似乎就要沉沉睡去之时,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在琉哈耳畔低语:“我把他杀了,你不会生气吧?” 她眉眼间尽是睡意,笑容也是懒洋洋的,似乎这并不是一件大事,只是循习惯与她说一说。 琉哈侧过头,见到她那细腻如脂白嫩如玉的颈,在微微敞开的领口出露出,上头还有着前些日子留下、至今还未消去的痕迹,诉说着她们最亲密的一切。而她的领口深处,若隐若现的,正是那一刀的伤痕,又似乎在诉说着她因自己而遭遇的一切痛楚…… 琉哈不觉心头揪痛起来,因见证述乞合死亡而生出的惊愕与恼怒,也随之淡去了。 这是她最亲密,也最亏欠的人,是她亲手养大,品性脾气都了如指掌的人…… 她杀了述乞合,用近乎于恶作剧的方式,其实也无可厚非,自己何必为此生那么大的气呢? 琉哈一时也觉得困惑不已。 见迟迟没有回应,纳依似乎等得不耐烦了 又在她怀中挤了挤,眉头轻轻一挑:“你生气了?” “没有。”琉哈轻声笑道,“怎么会?”她扶着纳依的后颈,亲吻她的额心,以示安抚。 纳依这才舒展开眉头,依旧偎在她怀里:“他活该。” “对。”琉哈道,“我让人处理干净了,只不过,下次这样的事情,要事先告诉我一声。” 纳依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下了,方才道:“不说他了,死了才好。” 琉哈勉强笑道:“是啊……死了倒省得麻烦。” “他诅咒你,就该死。 ” 这一句话便令琉哈眼前一亮,原来雁雁是为我才杀他?是因他诅咒我,才因爱我而杀他以示惩戒?是了,雁雁如此爱我,自然不能容忍他对我的谩骂诅咒,杀他又如何?一个昏聩无能异想天开之辈罢了。即便方法不似雁雁寻常所用,但若易地而处,只怕自己还会用更残酷的手段呢…… 如此想来,雁雁还是善良的,更是爱我至深的。 琉哈顿觉身心俱轻,很快就回应起纳依的亲密来,在吻得她颈上又露出几片红意后,方才松开手,轻轻拍了一阵子哄她睡着。 夜凉如水,不知过了多久,纳依睡得身上发冷,难耐之际幽幽睁开眼,便瞥见了墙上挂着的弓箭,箭镞上流淌着银色的月光。她低垂下眼睫,耳畔是琉哈铿锵有力的心跳,她听着,忽然将手摸到她的心口,脑中却陡然闪过一箭穿心的画面,惊得她顿时汗如雨下。 琉哈发觉她在抖,本能地搂着她安抚。纳依只得合着一身冷汗后的黏腻,再度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但述乞合的暴死,终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毕竟述乞部还有一些部众投靠斡邻部,首领之子暴死还要对他们有个交代。至于交代什么如何交代,纳依便半分也不关心了。因为第二日一早,她就被回回儿带去了别索河畔,再度与阿苏及阿儿答重逢。 阿儿答原本正在劈柴,见状放下斧头,卷起的袖口露出颀长有力的手臂,颇为不解地凝着眉头问:“迷……迷路了?” 纳依白了一眼,指了指自己和回回儿手里的行李,笑道:“搬家了。” 倒是阿苏十分欣喜,一手一个领她们进了帐子,一人抓了一把奶糖,塞了一只兔腿。 回回儿一早没吃东西,既是阿苏给的,也就敢放肆吃起来,嚼得腮帮子圆滚滚。 纳依却没什么胃口,喝了口热奶酒,又怕叫她们看出来,便问道:“姐姐,有没有地方给我睡呀?” 阿儿答端来一盆果子,闻言淡淡笑道:“外头有马厩,有羊圈,实在不行给你铺张席子,哪不能睡。”说着就擦了两个出来,一人给她们一个。 纳依接过果子,也不吃,撅起嘴只向阿苏撒娇道:“姐姐!” -------------------- 哟,公主啊,几天不见怎么混到自己攻略的程度了?这么拉了。 阿儿答姐姐:(眯眼睛)我怎么记得这小丫头刚走没几天啊。。。。。 阿苏姐姐:小孩子吃白白洗香香~~ 第171章 天罗 ============================== 阿苏笑着看向阿儿答,只是这样一看,阿儿答便只会点头,低声道:“你不要向着她,叫她翘尾巴。”说着挑了两个果子,仔仔细细擦干净,用随身的小刀切开递给阿苏。 纳依瞧了瞧,把自己的也递过去:“姐姐,也给我切切呗!” 阿儿答扯了扯她的脸颊:“你想要的太多了。”纳依好不容易从她手中逃出,揉了揉自己被掐红的脸颊,那里回回儿已经切开了果子摆在那里,静静地等她享用。 纳依笑道:“你不管我,自然有好人管我呢。”说着便向回回儿一抛笑眼。 回回儿耳根红透,低头吃肉,也不说话,也不敢抬头。阿苏原就无法讲话,回回儿的话也少得可怜,整间帐子都只回荡着纳依的笑声与阿儿答的嗔怪,但也足够热闹。 阿苏在热闹之中,仿佛旁观一种美景,安静得让人会注意不到她。但纳依却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恐被她看破喧嚣之下的死寂与热闹之后的落寞,看破自己精心伪装下的不堪与疲惫,只有在偶然与她对视时,才会一笑相回应。 这样的热闹与欢愉,令她短暂地投入到了一种安稳的假象中,仿佛过往的一切都没由发生,而她平安长大的十七岁,原本就应该是这样。 帐门外一个声音请示:“首领?” “进来。”阿儿答道。 纳依顺着来人的身影看去,却是梁女兰萱。原来阿儿答携阿苏离开人蹂谷单独设营后,也带了一些梁人,令他们可以逃避斡邻部的屠杀。自去年梁国北伐开始,中原再度沦入战火中,但梁廷君臣不睦 ,朝臣各怀异心,常常令北伐进程受阻。被击退的神机军逼迫放弃自己收复的城池,再度占领这些土地的斡邻部军队为了泄愤,大肆屠杀欺凌梁人……疲蔽的国家与残忍的敌人,令这些梁人终日不安。 第154章 毕竟在这里劳作总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些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俘虏,已然被数年的奴役与屠戮折磨得几近麻木,梁国这一年来的北伐,更是令他们的生存备受艰辛,他们已然不相信那偏安近十年的国家还能收复失地与遗民,他们已然不再奢求有什么人可以解救他们,能够活下去反而成了一种奢求,他们甚至暗暗祈祷梁国的失败快些到来,战争早些结束,他们就能多些活命的机会。 即便如此,也时不时会有人来到这里,以“抓捕细作”为名要求带走一些人,阿儿答出来阻拦,才勉强能够令他们活命,暂时逃避死亡的威胁。 兰萱端着一些煮好的奶茶进来,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长发扎成发辫,发尾干枯得仿佛没有生机的野草。纳依凝视着她眼下那两片厚重的乌青,目光渐渐落在她袖口露出的、因劳作而粗糙的双手,上面似乎还有一块暗沉的疤痕……纳依忽然想,她上一次见到兰萱,虽然一样沉默寡言,但至少还有一二分清美的风韵,是一个年轻女子该有的模样,如今却成了这副破败的样子。 纳依忽然想,至少兰萱还有阿苏的庇护,这里劳作的梁人还有阿儿答的庇护,日子虽然艰难,到底还是能活下去的……那些她看不见的,已死的或等死的梁人呢?又该是怎样的绝望?这些年她对于北朝草原的感情日益深厚,对烟雨迷蒙的江南反而记忆寥寥,可一旦想到那个凝结在自己身上的任务,还有那个深藏在北朝土地中不为人知的身份,依旧会觉得不寒而栗。 倘若有一日,这些也被揭穿…… “想什么呢?”阿儿答问。 纳依抬起头,对阿儿答一笑:“想……公主。” 阿儿答忍不住笑:“想公主?那就飞回去找她啊。” 纳依摇了摇头,淡淡道:“惹祸了,不敢回去。” 兰萱将奶茶倒进湖里,在她们说话间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纳依注视着那抹青白的影子消失在眼前,心头蓦地生出一阵怅惘来。 阿儿答找了几个人,给她搭起一座帐子,地上铺了毯子,床上是洗过的干净被褥,桌子上摆着些酒肉,夜里躺下,会听到远处牛羊的叫声,夜风穿过簌簌摇晃的低草,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帐门。回回儿把她脱下的衣裳叠好,在床边静静地坐下。纳依在床里,枕着手臂,借着床头的灯火看书,听到动静转过头,回回儿道:“是……太挤了吗?”说着就要下床去。 纳依抱住她的腿,笑道:“冷,别走嘛。” 回回儿梗着脖子躺了回去,纳依就势枕在她的腿上,依旧在翻那本书。 回回儿看了看,问:“小答剌罕,你在看什么?” 纳依翻了一页:“兵书。” 从前她并不喜看这些梁国的典籍,只因琉哈钟爱,便为了追随她而看,如今却渐渐理会出其中的道理,而不得不看。 回回儿也不打扰她,只时不时替她挥手赶走飞来的小虫,漏夜长寂,唯有纳依翻书时的声音不时响起。直到她看得困了,将书放下时,回回儿已打了好几个瞌睡,听到动静清醒了些,迷迷糊糊地问:“是天亮了吗?” 纳依坐起身,给她揉了揉腿,回回儿连忙拦住,她才侧身躺到床上。 回回儿这才躺下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侧身看着纳依将睡未睡的样子,咕哝道:“小答剌罕,我真想很久一辈子这样……” 纳依也问:“怎么样呢?” “睡在……一起。” 纳依笑了笑:“那我们多在这里住一阵子吧,我们天天都睡在一起。”她扯了扯回回儿的衣裳,“我们小时候也经常这样睡在一起啊,那个时候你还不愿意呢。” 回回儿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你怕鬼,太师……她又不能夜夜陪着你。后来你不怕鬼了,我们就很少能睡在一起了。” “我还怕过鬼吗?”纳依揉了揉眼角,“我都不记得了,最近记性总是差得很,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她笑了笑,枕着手臂,连眼都困得睁不开,“你喜欢什么样子,我们以后就什么样子,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人这一辈子,不就是盼着能开心些活着吗?” 回回儿也泛起睡意:“可我总觉得你不开心……也许是我错了,我想,也许是你长大了……可人长大了就都会不开心吗?我不明白……唉,小答剌罕,我笨死了。” “嗯,回回儿是笨蛋。” 回回儿顺着她问:“那你是什么?” “我是……”纳依抿了抿唇角,“是傻瓜。糊里糊涂地喜欢一个坏人,很傻吧。” “那是那个人的错,不是你的错。” “我也觉得不是我的错,可我……总是……很难过。”纳依叹了口气,“就像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看着外面,总觉得天好像亮不起来……”她说到最后,连声音也弱了,昏昏欲睡之际,忽然问:“回回儿,我会是你永远也忘不掉的人吗?”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回应:“小答剌罕,我死了也不会忘记你。” 纳依笑了笑:“谁叫你死了,啊呀快睡吧,腻歪死了。”说罢也不再言语,任由困意覆身,静静地睡了过去。 —————————————— 河水幽咽,随夜长流。 兰萱提着灯,身披月色,一路来到河畔,夜风吹皱河面的波纹,月光如漂浮水面的层层碎金落入暗紫的幕布跳跃涌动。 她放下灯,跪在河畔沾满夜露的弱草间,双手合十,默默对着河水祈祷,祈祷那个早已亡故之人,祈祷上苍庇佑,这是她这些年,孤蓬一样活在异国死亡的阴影中,唯一的慰藉。做完这一切的她将欲起身,却被眼前不知何时到来的黑影拦住。她早已熟悉,四顾周遭,确定无人跟随,方才将那人引入暗处。 借着微弱的月光,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峡,匣中是一支云纹发簪。她显然有些疑惑,那人看懂了她的疑问,低声道:“将它设法藏到那个别索人的帐子里,其他的她自有安排。”兰萱自然无法拒绝,握着那发簪沉默良久,忽然问:“南方……打得怎么样?” “神机王假节钺,自淅川直趋武关。” 兰萱眼中露出动容之色:“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你只要做好该做的,自然就能回去。”那人冷然道,“兰萱,活到现在,无论是你我还是她,都只有死国一条路了。若是梁国克复中原,你我还有归国之日,若一时因儿女私情坏了大事,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兰萱咬下唇角,神情哀恸:“我……知道了。”她想了想,又问,“那个别索人是太师公主的宠臣,此时对她下手,会否太过冒险?” 那人道:“如她不是太师公主的人,也许还用不着对她下手。” 兰萱只得应道:“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那人道,“三日内务必将此物藏到那人帐中,其余的事,她自有安排,便与你无关了。” 那人说罢,环顾周遭,确认无人后,暗暗自夜色中离去,仿佛从未到来过。 兰萱握着那枚发簪,心头却覆上一阵恐慌的冰凉,当年自梁国北上到十八人里,如今仅存三人,她不知自己究竟能不能等到那一日。 但她不想死,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或者说,从被挑选送到这里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没了退路。 -------------------- 不好意思大家,这两天考试去了,考完了,耶。 今天明天后天更~随榜单 这是北朝最后一个篇章了,写完之后就送走小纳依迎来水娃了,耶,谢谢大家 第172章 放羊 ============================== “兰萱?” 她听到身后的声音,转过头去,只见纳依一身白衣,好似天边溶溶流云一样立在她面前。她站起身,垂首行礼:“长官。” 纳依负手,挑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眼前即是粼粼波光,春日的朝阳照耀在河面,随着一圈圈的波纹漾出细碎的金色光辉。 “你是梁国人?今年多大了?到这里多少年了?” 兰萱心中惶恐,不知她为何盘问起自己的身世来历,只得强压心中的恐惧,低声回答:“我……奴婢……今年虚岁二十三,是……六年前于中都被俘北上的。” 纳依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在大名府时,听那里的梁人官眷说起过当年的事情,听说……你们梁国的太子和驸马都死在战火中了?” 兰萱摇了摇头:“天家的事,奴婢不清楚。” “但你似乎并不意外,甚至不觉得惋惜?” 兰萱苦笑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无论是天家还是民家都逃不过,只是勉力苟活罢了。” “你家里还要什么亲人吗?”纳依道,“听说梁国军队已经打到武关了,有些汉地世侯治下的梁人陆陆续续向那边逃去,如果你想……” 兰萱慌得跪在她脚下,伏在尘埃中,泪眼求告:“奴婢绝不敢逃,不知是奴婢做错了什么,求长官明示……” 第155章 纳依静静地听她哭泣,从心底生出一种悲哀来,半晌方才探出半个身子,手搭在她肩头 轻声安抚道:“好了,好了……只当我是说笑的,你别怕,我和他们不一样……”她慢慢将兰萱扶了起来,替她擦拭着眼泪,“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很想家。” 兰萱双眸湿红,绝望在眼底无声地流淌,只能借以侧目观望河面的涟漪,强忍着将眼泪拭去:“家……回去不了,也……不敢想了。” “我知道,我知道……”纳依慢慢站起身,渐渐向远处走去,春风吹动她的衣衫,仿佛一片幽冷的白云,飘向远处。兰萱凝视着她那的身影,不仅疑惑她的落寞与忧伤,更加疑惑自己似乎可以触碰到她的落寞与忧伤。她不再去想,敛去心头泛起的苦楚,默默投入春日的暖阳中。 纳依在别索河畔住了一个月,那是草原四月春光最好的时节,也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徘徊在别索河畔的春天,这个她与琉哈初遇的地方。她以不能白住为由,主动提出要给阿儿答放羊,阿儿答此时只剩五十头羊,思来想去总觉得她不靠谱,便只挑了一头老山羊给她放,纳依也不挑剔,甩着羊皮鞭子,骑着马,悠悠在草原上吹笛子放羊,那老山羊吃草喝水,她就在河边懒洋洋地晒太阳,结果就睡过了头。 等她醒来就已是日落时,那老羊早不知跑去了哪里。她生怕挨阿儿答的痛骂,连忙上马去找,沿着脚印追到了一处云杉林中,却意外从匹孤狼嘴下救了一老一小两只猞猁。猞猁原不该这个季节出现在林中,那老猞猁已被狼咬断了喉咙,奄奄一息之际,小猞猁舔弄着它的伤口,呜呜咽咽地送走了自己唯一的亲人。纳依只得将那只有狸猫大小的猞猁抱在怀里上马回去。 然后就挨了阿儿答一通臭骂。 阿儿答揪起那小猞猁的后颈皮,瞧着那小猞猁张牙舞爪的模样,又看了看坐在面前的纳依,挤着眉头问:“我的羊是不是叫它吃了?给我拿菜刀来,我今晚上就拿这小山猫下酒。” 回回儿见状,偷偷溜了出去。 纳依抬起头:“姐姐……” “别叫我姐姐,我没你这个姐姐……”阿儿答嘴里打绊儿,纳依想笑又不敢,只好强忍着,哀求道:“这小东西刚死了阿爸,多可怜啊……” “我没了头羊,我就剩四十九头羊了,我也可怜。” “我知道错了嘛……”纳依捻了捻袖口,“我赔你还不行吗?” 阿儿答将那小猞猁丢到她怀里,纳依连忙宝贝地抱起来,那小猞猁大有灵性,勾住她的袖口就只会叫。 “赔我十头。”阿儿答两根十指叠在一起,比了个十,笑道,“少一头我就剁了这小山猫一只爪子。” 纳依缩着脖子,忽然听到身后动静,却是回回儿请来了阿苏,纳依忙似见到救星一样,跳起来躲去阿苏身后,扯着阿苏的衣裳,低声道:“姐姐,阿儿答姐姐要吃了我!”说完就抛给回回儿一个大为赞赏的眼神。 阿苏浅浅一笑,走到阿儿答身旁,哄着阿儿答坐下,阿儿答一见她,气就散了大半,还颇为委屈地指了指纳依:“咱家羊都叫她放没了。”阿苏抚了抚她的背,轻轻做了个口型,阿儿答读懂之后,立即露出笑脸来,翘着脚对那里得逞的纳依道:“你姐姐说,下次再犯,就让你给我们跳舞赔罪。” 纳依皱了皱眉头,摸着那小猞猁的头:“我才不……”回回儿在背后轻轻掐了她一下,纳依连忙改口:“好,下次再犯我就……跳舞!”答应得十分干脆。 阿儿答这就放过了纳依。 阿苏摸了摸那只小猞猁,看着纳依问:“它叫什么?” 纳依摇了摇头:“我还没给它起名字,它爹爹叫狼咬死了,也没来得及告诉我。” 阿儿答好笑道:“它爹爹就是活着也告诉不了你。” “那就……叫太阳汗吧。”纳依将那小猞猁举起来,“前一个统一草原的大不就是太阳汗吗?那……等它长大了,长成百兽之王的时候,就是猞猁里的太阳汗了。”她将那小猞猁的肚皮贴在脸颊,“我们太阳汗,会一辈子记得我的对不对?” 那小猞猁竖着耳朵,扑通着两只前爪,嗷嗷地叫唤着。 ———————————————— 纳依叫了个奴隶,到蹂谷去传信,叫琉哈送二十头羊来,那奴隶一去一回不过一日,就带着两个牧羊人和二十头肥羊过来。她叫来那奴隶,问起这些日子琉哈的近况,那奴隶只道:“小人见到了太师公主,公主说她很想长官,不日就能相见。” 纳依眉头轻轻一挑,看来琉哈已然替她摆平了述乞合之死的风波,行事倒还有些手段。 她又问:“蹂谷大营里可发生了什么事?” 那奴隶想了想,道:“只是听说忽都王子近来又在大肆捕杀梁人,与太师公主颇为不和。” 纳依眸色一暗,挥手道:“好了,一路辛苦,下去喝碗马奶酒吧。” 那奴隶道谢离去。 外面回回儿正在用切好的牛肉训练太阳汗,太阳汗渐渐从一只狸猫大小长到了黄犬大小,将阿儿答营里牧羊的细犬吓得不敢出来,回回儿叫它扑哪里,它就窜将出去精准扑过,就能得到回回儿奖励的肉,撕咬起来大快朵颐。 纳依倚在门口看了一阵子,走过去拍了拍手,太阳汗就竖着耳朵上的细毛蹭她的脚踝,纳依叫它抱起来贴了贴,便放它离去。 回回儿看着跑远的太阳汗,轻声道:“小答剌罕,是不是太师公主让人接你回去了?” 纳依抿着唇角微微一笑:“哦?你不想我回去?” 回回儿眉头轻蹙,摇了摇头:“我知道我想不想都没有用的……” 纳依转过身,抬手按了按她额头:“就是她来接我也不回去,求也不回去,哄也不回去。” 回回儿疑惑:“为什么?” “我不喜欢她了。” 回回儿叹了口气:“你又逗我……你怎么会不喜欢她。” 她心中暗道,你只怕要把心都挂在她身上了。 “我说真的,我以后都不喜欢她,喜欢你好不好?” 回回儿吓得连忙摇了摇头:“你若真的不喜欢她,再找一个喜欢的就是了,可千万不能说这样将就的话。”但她还是握住了纳依的手,贴在下颌,“不过……小答剌罕,无论你是不是逗我玩的,你能喜欢我,我很高兴,我这辈子,都只望你能开心……” “我如今就很开心。”纳依拢了拢衣裳,牵着她的手坐下,任由春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回回儿,说出来你也许不信,其实我……我从小到大,都没想过要什么大富大贵,我只是有个人陪着我,去放羊也好,去打猎也好,她回来就能看见我给她煮的粥……但我也知道,这辈子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怎么会呢?”回回儿道,“小答剌罕,好多老萨满都说你是长命百岁的大贵人,你的一辈子一定很长很好……” “好啊。”纳依轻声一笑,“那我们也做很长很好的朋友好不好?” “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怎么都好。” 纳依坐到正午,见到不远处营里起了炊烟,便领着回回儿骑马回去。然而二人刚刚下马,却见往日安静的营地,此时竟隐约透出一股肃杀之气。纳依揪来个奴隶问,那奴隶支支吾吾地指着远处停放的马匹:“忽都……忽都王子的人又来了。” 纳依猜到,大约是忽都又派人以捕杀梁人之名向阿儿答寻衅,她拔出腰间的马刀,穿过乌泱泱的人群,只见阿儿答正在帐前与忽都帐下一名将军交涉,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纳依走上前去,那将军原本紧绷的眉头,在见到纳依的那一刻,蓦地就松开了。 阿儿答回眸见到纳依,忙将她拦在身后,那将军却不肯罢休,从一名副将手中取来一只铜发簪,掷在纳依眼前:“你可认得这个?” 纳依低头看去,不知他们耍什么手段,只道:“不认得。” 那人似也不怪,冷然笑道:“不认得也不怕,到了北地牢里审一审,就认得了。”说罢便吩咐左右,“将这个与梁国通了关节的叛徒给我带走!” 立即有人提着刑具锁链,将纳依捉住,阿儿答呵斥众人,是决计不会任由他们带走纳依的。 纳依虽不明情状,但大约猜到几分,遂对那将军道:“我乃太师公主之部,你安敢动我?” 那将军却丝毫不惧:“随我们回去受审,自然有人禀告公主,且……即便是公主,也没有包庇叛徒的道理。” “我不是叛徒。” “是与不是,自有大断事官定夺。”那人道,“你若清白,又何必怕与我们走这一趟,若你执意不走,我就只能将此地所有有嫌疑的梁人都带走了。” 纳依脸色一白,咬牙将手伸出去:“走就走,我还怕你不成?” 那人随即命人将她双手锁在刑具里,阿儿答推开提着枷锁之人,按着纳依的肩膀:“别怕。”又对那人道,“怯里阿海,你不要仗着自己是忽都的连襟,就敢在我这里胡作非为,大汗乃我舅父,我尚是斡邻部的黄金贵族,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这里拿人?此人我绝不可能放给你。” 第156章 怯里阿海阴阴一笑:“我自然不敢得罪郡主,只是听人说,郡主帐中也有一位梁女,若我拿不得别索军师,就只能委屈这位梁国姑娘……” “你闭嘴!”纳依从阿儿答身后走出来,“你若敢动我姐姐的人,就是忽都王子护着你,我一样能杀了你。”怯里阿海斜斜睨了她一眼,却撞上她那双冰冷的眼眸,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怯里阿海忽然想到在五帐军中流传的关于她一人暗杀整个高台王室的传说,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只道:“那就只好……委屈别索军师了。” 纳依对依旧不肯放人的阿儿答道:“姐姐,别担心。”她轻声笑道,“公主肯定会救我的,你要保护好阿苏姐姐,千万不能叫他们伤了她。” “可你……” “北地牢我又不是没去过。”纳依笑了笑,“况且我又没做过这些事,他们怎么会有理由给我定罪呢?”她说罢,便由人将自己锁住,又看了看被拦在人外、担忧不已的回回儿,对阿儿答道,“姐姐,替我照顾好回回儿。” 阿儿答只得颔首,对她道:“记得别让他们对你动刑,等琉哈知道消息,一定会去救你的。” 纳依微微低垂着眼睫,凝在尘埃中的铜簪上,心中却想,但愿吧。 -------------------- 阿儿答:别叫我姐姐,我没你这个姐姐 雁雁:哎~ 阿儿答:气昏 为什么让雁雁跳舞呢?因为雁雁唱歌好听,但是跳舞的时候会同手同脚,很丢脸。。。 对不起大家,这两天出去玩雪,冻成白痴了,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第173章 审问 ============================== 纳依被押入地牢的牢房后,那些人既未审问,也不曾对她用刑,甚至一日夜里除了送饭的便再没什人来到。她靠在地牢的石壁上,寒气顺着地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冰冷而恐慌的光阴,却心怀求生的欲望,坚信有人会来救她,那个人…… 纳依拍了拍额头,再次开始将整件事细细思索起来。怯里阿海自然是受了忽都的授意,忽都陷害自己,必是因为自己与琉哈的关系,想借机给琉哈栽赃罪名……纳依心道,这伎俩也太无耻太可笑,人皇王必然不会相信琉哈会与梁人勾结。 只是……他们为何会用一枚发簪给自己定罪?那枚发簪她连见都没见过,怎会突然跑到自己帐中?那帐子是她到阿儿答之处后才搭起来的,必是有人放进去的……是忽都的人?还是…… 她正思索之间,忽然听到地牢的门吱呦一声响,大片亮光从缝隙中铺染开来,她抬手遮住了眼,听着耳畔脚步声“笃笃”“笃笃”地向她走来。 光渐渐暗了下去,她这才看清了人,嘴角不仅压低了下去。 她有些日子没见到忽都了。 记忆里这个人皇王的庶长子虽是个性情乖张暴戾的人,但征战英武,也无愧是个草原上勇士。如今晃荡在眼前的这张脸,却额上发青,眼窝深陷,两颊仿佛被刀削去一片,从乌黑的眼瞳中透出阴郁的神情。 她凝着眉头,展伸了下手脚,却不出声。 “怎么?”忽都倒先开了口,“不是我那个好妹妹,你很失望?” 纳依抖了抖衣裳,笑道:“忽都王子贵步踏贱地,当然让人意外。” 忽都伸手掐住她的咽喉,纳依在窒息中既不挣扎也不求饶,只是拿一双恶狠狠的眼盯着他,那眼中似有一团迷雾,从迷雾中燃起焚烧的烈火。 “你说话的样子,真是越来越像我那个让人生厌的妹妹了。”他松开手,冷冷望着纳依大口大口喘息的狼狈模样,“真不愧是她亲手养大的狗。” 纳依按了按喉咙,向后仰着头一笑:“哦?”她轻声咳了两下,“那您费尽周折把我关到这里,又纡尊降贵地到这来,是为了和我这只琉哈公主的狗……谈些什么呢?” “真是个聪明人。”忽都笑道,“这世上的女人啊,大都是聪明的不漂亮,漂亮的不聪明……像你这样聪明又好看的女人,还真是少见。” 纳依侧着头,讥诮一笑:“那只是你见到的女人太少了。” “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给琉哈做狗,会不会太憋屈了?” 纳依低垂着眼睫,浓浓的阴翳无声地在眼下翕动。 “我近来总听到一些流言,说我们五帐军出了个为国为民献身的大功臣,舍身忘死潜伏敌营,甚至不惜委身敌酋,忍辱负重一年……助琉哈一举攻下高台国境。啧啧……真是好一桩可堪歌颂的丰功伟绩啊。” 纳依咬下唇角,眼中是极力压抑的怨愤:“你到底要说什么?” “人人都说我那个妹妹是最像父汗的,多么不可一世,多么威风凛凛,万人传唱他的千古功业,可你也许并不知道他年轻时,被敌人杀得毫无退路,抛妻弃子狼狈流窜的模样。我记得琉哈在高台的时候,也不遑多让吧?” “那又怎样?”纳依不以为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失败过又怎样?这世上向来没有不死不败的人。” “失败当然不值一提。但如若为了自己苟活而抛弃身边的人,这样的人,又怎配别人忠心耿耿地追随呢?是不是啊……被她当作礼物送给敌酋的你,一定对这种事格外刻骨铭心吧?” 纳依眼中腾起恨意的迷雾,牢房的昏寐,让周遭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壁上的烛火跳跃在她恨意迷蒙的眼中,令她的双眼都亮得惊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也休想挑拨我与公主的情谊,你拿一个来路不明的发簪就想陷害我、陷害公主……还妄图挑唆我与公主心生嫌隙,你以为我会上当吗?”纳依合上眼帘,“忽都王子,您就不要再费唇舌了,我可以告诉你,即便你用最残酷的刑具来逼迫我,我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何况是让我背叛她……我对她的心,比对我自己的还要认真,你妄想害她,断绝手足亲人的情意,迟早会遭报应的。” 忽都沉默着,凝视着她的双眼,他当然知道事情没有这么容易,是以并不恼怒,只道,“你对她这样的情真意切,可得到她的心了?” “即便得不到,我也……心甘情愿。” 良久,她听到忽都轻声的冷笑,他缓缓俯身,逼近她的方向,心跳仿佛重锤擂鼓响个不停:“你不要后悔。” 纳依轻笑道:“这句话……该送给你才是。” 忽都猛地站起身,在牢门打开的一瞬,消失在了大片大片挤进的灯光中,飞舞的尘埃如同漆了明亮的金色,无声地喧嚣着。纳依注视着那光明被一点点收拢进黑暗中,心头仿佛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看来这的确是忽都陷害琉哈的手段,那么琉哈知道了,至少为了维护自己,也会设法救她出去。 纳依扶着墙站起身,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借着墙壁上一盏幽暗的油灯,摸索着徘徊,想着给自己再找一条求生的路以防不测。 这间牢房四壁皆是石砌,天窗高开,月色夹杂寒意冷冷倾泻下来,唯有一刀钉了铜楔的木门,也是紧锁严密,连风也透不过来。正在她摸索之际,牢门再一次开启,数个看守不由分说将她押了出去,穿过狭窄而弥漫着腐烂气息的通道,带去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刑房。大断事官也代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实在不想碰这个烫手山芋。 纳依被押进来,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微微一笑道:“大断事官,好久不见啊。”也代扶着额头,挥了挥手,让人将她跪着吊起双手,牢牢绑在一处方型木架上。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一人拎着皮鞭一人拎着棍子分列在她身后,纳依打了个寒颤,也代却已坐了下来,神情威严地注视着她:“纳依,不想皮肉受苦,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纳依点了点头:“是。” 他将桌子上的铜簪展示给她看:“这个东西什么人给你的?” 纳依摇了摇头:“我不认得这个东西。” “那为何怯里阿海会从你帐中搜出这个东西?” 纳依依旧是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没结见过这个东西,也不知道为何会被人从我的帐子里搜出来……当时我不在营中,也没看见他是从哪里找到的,说不定……是他放进去栽赃陷害我的也说不定。” 她的说辞不无道理,也代一时也捉摸不透,却听她反问:“大断事官,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一支发簪而已?做工虽不像草原上的东西,但也不能只凭这个就给人定罪。” 也代沉吟着,叹息道:“去年我们截获到一份情报,梁国人在部落安插细作,与在南方起兵的梁国神机军里应外合,盗窃军情传递。按照那份情报上的指示,那些细作都有一枚同样的铜簪以证身份,按照这个线索抓捕的人,经过拷问全部承认,在他们身上,也无一例外地搜出了这枚铜簪。所以……” 纳依心头生起一阵寒意,吊起的双手紧紧攥成拳状,指甲深陷肉中…… 第157章 也代放下那枚铜簪,起身走到她面前:“梁国人管这个叫钉子,因为他们无孔不入,甚至不是最近才安插进来的,而是一早就潜伏到了我们身边,所以……即便是你,也无法洗脱这个嫌疑。” 纳依攥着吊着手腕的绳索:“公主……公主知道了吗?她一定相信我……我没有做过背叛她的事情。” “如果你是清白的,太师公主自然会来救你,但该走的规矩还是要走。”也代转过身,“既然你咬定此物与你无关,那就只能用刑了。”他指挥那两个狱卒,“先打二十鞭。” 纳依一怔,眼看着那狱卒持鞭走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不能对我用刑!” “为何?” “我……我……我身上有伤,是在高台国受的伤!” 也代一听“高台”二字,顿时脑中一个灵醒,是了,如今纳依今非昔比,不但是太师公主的爱臣,更是五帐军的功臣,还是个为国献身伤重未愈的功臣。五帐军向来以军功为重,若他真的将人拷打出一个不是来,岂非是得罪了整个五帐军乃至太师公主?即便太师公主公道宽宏不予计较,那些军官只怕要砸了他的断事官帐……可这里还有忽都的耳目听着看着,若自己偏袒纳依,只怕也会得罪了忽都……正当进退两难之际,他忽然回过身,低头凝视着纳依,“虽然如此,可不动刑不合规矩,毕竟按照扎撒令上的规定,审讯动刑,要至犯人晕厥方停。你且忍一忍吧……” 说着便从一名狱卒手里要来鞭子,慢慢走到她背后,对准纳依单薄衣衫下的脊背,扬手甩了一鞭,在纯白的衣衫上霎时抽出一道痕迹。 这一下并不重,纳依忍住未曾叫出声,身后却又挨了一下,比方才重了些,似乎在暗示催促着什么。 她忽然一愣,在交错的鞭打中回想起方才也代的话,遂在下一鞭甩在身上后,仰头高声叫了一下,而后便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也代捉住她的手腕,摸了摸脉搏,拦了提水过来泼人的狱卒,扔了鞭子,借着桶里的水洗了洗手:“扎撒令上规定,一日用刑不可过多,犯人昏厥即可,人都昏过去了,今日便到这里。”说罢,便让人将纳依解了下来,拖回牢中。这样既审了人,也给了琉哈公主一个人情,更害不到纳依,可谓三全其美……也代长吁了口气,暗暗祈祷快来人把这烫手山芋带走,带得远远的,再不要靠近自己才是。 -------------------- 大断事官: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装昏雁雁:演技修炼炉火纯青。 谢谢大家 最近更新的时间真的慢慢人间了。。。 第174章 临别 ============================== 纳依伏在张烂席子上,揉了揉身上打出来的鞭痕,打得虽不至皮开肉绽那般重,但鞭子抽在身上依旧疼得厉害。但至少以大断事官如今的态度看,自己身上这桩案子,大约用不了多少时日就能平息了,果然攀着琉哈也有好处。 纳依想到这里,忽然心生一阵苦涩,怎么自己还真如忽都所言,到这个时候还对她心怀期盼,不过想来,自从被送到这个鬼地方,陪伴她的,也只有斡邻琉哈一个人……她连江南是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楚了,这辈子只怕也没有机会回去,无论情愿不情愿,都只能被斡邻琉哈拴在身边,倒还真是……越来越像她的狗了。 她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痛楚,窝在席子上睡了一夜。 此后数日,大断事官的审讯依旧日日不停,但大约是顾及她身体的缘故,再未曾动用过什么刑具,审讯自然也没什么结果。只是琉哈依旧没有露过面,夜里纳依翻来覆去夜不能寐,在蔓延滋长的怨气中,渐渐生出一股遗憾与失落的心绪,她原以为,她觉得琉哈怎么也会……来一次的。上一次被关在这里,斡邻琉哈甚至愿意违背人皇王的意旨将自己带走,而这一次……她们都长大了,都拥有了更高的权势和地位,却反而变得胆怯懦弱了。 她慢慢坐起身,理了理好几日不曾打理的头发,这些日子,一日只送一次食水来,饿得她眼前阵阵发昏,纳依暗暗发誓,等她出去了,必得好好和这些人清算清算。 好容易清醒了一阵子,忽然听到牢门打开的动静,她有些期盼地抬起头,只见背光里缓缓走来一个身影,随着摇曳的灯烛光芒来到她的面前。 纳依眼中露出些失落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她就再次感到欣喜:“回回儿?”昏暗中,她依旧只能看清楚回回儿那双亮得惊人的大眼睛,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脏污,向后躲了躲,摆手道:“我身上臭死了,你快离我远一点。” 回回儿自然没有动,只是跪坐在她面前:“小答剌罕……”她低声唤道,“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为难你?” 纳依笑了笑:“他们打了我一次,怕把我打死,就不敢再打了。”她忍着肚子里饥肠辘辘的叫声,有些羞赧地问,“是不是公主让你来看我的?你有给我带吃的东西吗?” 回回儿叹了口气:“对不起,我给你带了点干粮,但是让他们扣下了。”纳依咬了咬牙:“真恶毒。”又道,“外面怎么样了?公主有没有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外面的事情我不清楚……”回回儿道,“只是你被带走之后,忽都王子的人又要带走苏姑娘,阿儿答首领和他的人争执起来,割了怯里阿海一只耳朵,吓得那些人不敢再来了。” 纳依顿时觉得畅快,拍了拍回回儿的肩膀:“你放心,等我出去,我把他那只耳朵也割了。” 但回回儿却并没有回应她的话,反而慢慢握住肩膀上她的手,仿佛呵护一朵娇嫩的花朵一样护在掌心,在触摸到她手腕上的红痕时,眼底几乎被痛楚填满。 纳依也被她的举动惊诧得疑惑问道:“怎么了?”大约明白一二,连忙安慰道,“这就是前几天他们吊着我的时候捆出来的,哎呀,又不疼,就是还没消下去,你怎么好像要为我掉眼泪一样,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我听说了一些事,所以很想赶着过来问你,不问你清楚这些事,我就是死也不会甘愿的。” 纳依见她言语中颇有郑重之意,亦不免神情凝重:“你问就是。” 回回儿目光哀怜地看向她,轻轻抬起她的手贴在脸颊:“我听人说,一年前在高台国,是太师公主欺骗了你,害你落入其瑟女王的圈套中被俘,我还听说……其实那件事,一早就是她和其瑟约定好了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被利剑穿心而过,痛到最后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我在高台见到你的时候,你已不知受了多少苦……对不对?” 纳依听到最后,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恐惧之色,猛地甩开回回儿的手,扶着墙壁起身:“没有这回事!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去的!是我自己愿意演这出苦肉计的!在他们手里遭了多少罪都是我该受的!”她靠着墙壁,胸膛在剧烈的起伏下,顿时生出一阵被生剖开的痛楚,疼得她额头汗如雨下,她的噩梦也仿佛这种剧痛,是与生俱来,是根本无法逃脱的,她可以忍受在其瑟手中丧失尊严如同一具木偶一样活着,也不惮于用这几乎象征耻辱的过去来折磨斡邻琉哈,但这不代表那些爱护她的、无辜的人也可以知道这个真相,知道她从身躯到灵魂全部堕入痛楚的真相。她在漫长而漆黑的绝望中,忽然很想逃,想逃到一个广漠的无人之境,像是她在高台一次次出逃时所见到的景象,将自己也埋在在那里…… 回回儿还想接近她,但纳依的逃避,就足够说明一切了。她视若珍宝的人,将心交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这一切都是真的,果如那个人所言,斡邻琉哈是不会在意纳依的生死的。明白这一切之后的她忽然感到一阵释然,在那释然深处,却凝结着一层深深的遗憾与绝望,像是在广袤的天地间缥缈的灵魂,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的发生而无能为力的……她这辈子都太懦弱而渺小,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她。 回回儿叹了口气,慢慢走向缩着身子喘息的纳依,她没有再触碰她,只是蹲在她面前,如同自己在经受凌迟刀割一样,忍痛道:“对不起,小答剌罕,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了。” 纳依却无法面对她,此时与她在高台国受辱时见到回回儿时的心境早已不同,她甚至想,如若一切真的如斡邻琉哈所言,是她心甘情愿的苦肉计那就好了,至少这其中还有她为琉哈奋不顾身的谎言来遮掩,至少这个解释不至于令她无地自容,令她要向亲近之人曝露自己被仰慕的爱人亲手抛弃的真相。 她低着头,瘫软在墙边,只是痴痴地开口:“去告诉公主,我快要活不下去了,让她……来救我出去。” “你一定会出去的。” “那你就快走吧,我不想你再见到我。” 回回儿依旧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凭着不能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纳依的一瞬间停了下来,最后的最后,她依旧怀揣着对她的爱慕,不敢为自己的私心触碰她。 第158章 她揉了揉头发,轻声笑道:“我好像又让你难过了,原谅我总是笨死了,可能我还是比较适合打铁……”她沉默了片刻,继续说,“小答剌罕,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如果不是遇到你,我这一辈子都只是一个下等的奴隶。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总是感到无比的快乐,像天空中的海东青在尽情翱翔,地上的花朵在恣意开放一样。所以,无论从前你经历了什么,将来你又要去做什么,我都相信你是对的,相信你总会成功的,就像我说的,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这辈子一定是一个大富大贵的好命。但是……这些日子,好像灾厄总是在不断地夺走你的笑容,我深恐有一日会失去你……如果能让你一直记得我的好,那我就是死了、死了也甘愿。”她慢慢站起身,眼中生出一阵决然的微笑,那双明亮而淳朴的眼睛,在暗无声息的漆黑牢房中,依依不舍地注视着纳依,“你是我见过世上最好的人,我也许无法一直陪着你,但我来世今生都只愿你能快乐。” 纳依呆怔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弱了下去,在牢门开启的一瞬间,大片的明亮光芒刺目无比,让她连眼都睁不开,只能费力将双眼挣出一道缝隙,但依旧看不清回回儿的身影。 她的心底莫名地生出一阵恐慌来,耳畔的脚步声远去,牢门渐渐关闭,她的世界仿佛又即将回到一片死寂中,这种恐慌,与一年前的冬日,她奉琉哈之命冒死突围,却在即将接近所谓人皇王驻地时看到四周山原铺天盖地的孔雀王旗向自己合围而来时的恐慌一模一样……她想,自己方才究竟对回回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千错万错也不该那样凶狠地对回回儿说这些…… 她想,她应该叫一声,回回儿,说对不起。 她面对回回儿的时候总是任性的,很少会说对不起这句话,但这个时候明明是应该说的。 可惜留给她的时间太短暂了,她还没能在纠结的思绪中开口,那扇封闭一切光明与声音的牢门便再一次合上。 她的世界再次归于寒冷的死寂。 纳依想,等我出去之后,我再和她道歉吧。又怀着些许侥幸想,虽然晚了点,但回回儿从来不会计较这些。 一切都还来得及。 ———————————————— -------------------- 耶 第175章 凄色 ============================== 翌日一早,纳依被大断事官带来的人再次押出了这间牢房,但这一次却不是将她带去刑房审问,而是将她赶进里马车上的木笼里,一路往蹂谷的方向驶去。那木笼里坐卧不得,她只能跪伏着团起身体,在起伏颠簸中用仅存的理智想,既然是要回到蹂谷,想必要见的不是琉哈就是忽都,能把自己关在囚车里带去,只怕见到忽都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但很快,她就得到了一个从未想到的答案,马车停在了一座威仪赫赫的金顶大帐前,戍守的士兵皆是腰悬马刀背荷硬弓——这是人皇王的大帐。 纳依顿时脚下发软,低头间,炎炎烈日霎时被云遮住,她还未来得及思索,背后忽然被人推了一下,押送她的人呵斥道:“快走。” 纳依只得随着帐门被打开的一瞬,迈入辉煌富丽的金帐,只是仓皇之际抬头一扫那晏坐宝座上的人皇王,便令她心生寒意。她只得将头愈发地低下,被押解入帐,跪在地上。她很快从地上的几双步履,识别出人皇王之之左的正是琉哈,眼中不免露出一抹欣喜的颜色,但碍于人皇王之右的忽都,甚至是人皇王本人,她并不敢抬眸与琉哈相视。 她刚刚跪下,人皇王的声音便自上首传来,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冷漠威仪,即便透着苍凉的老意也依旧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更是让人连气都不敢大喘。 “琉哈与忽都都请求我亲自来审问你,你是我们斡邻部平定高台的大功臣,草原上从来没有要功臣含冤受屈的事情发生过。” 纳依磕了个头:“求大汗明鉴,臣真的不是梁国的细作。” “是与不是,凡人的眼睛如果无法定夺,自然有长生天的睿智来判断。”人皇王看向随行的也代,道,“也代,既然你是斡邻部的大断事官,便依旧由你来主持审判。” “是。” 也代问讯的过程依旧一如既往,他先是说明这铜簪所象征的意义,而后闻纳依认得不认得,纳依自然摇头:“我并不认得,也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帐中,更不知道这就是梁国细作的身份凭证。” 依照札撒令规定的审讯程序,她的口供需要经过检验,而检验的方式就是经受拷问,如若拷打后的供词与原来一样不改,才算可信。也代看向人皇王,在得到准允后,默默偷瞄了一眼琉哈,只见琉哈神情淡漠,无悲无喜地伫立着,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对审讯乃至受审的人都毫不在意。也代暗暗抹了抹出了汗的手,从腰间解下臂长的马鞭,来到纳依身后。纳依咬着牙,求救似的看向琉哈,她还未来得及用目光诉说她对疼痛的恐惧,还未得到来自琉哈的安抚与宽慰,背后便忽然炸裂开一道刀劈一样的痛楚。这力道与之前的相比,简直将数日前的鞭笞都美化了,也代受着这么多人的监视,自然丝毫不能留情,只能留意不会真的打坏了她。纳依咬着唇角,不想再发出求饶或嚷痛的声音,因为痛楚得不到安抚,再流露任何的软弱都是自取其辱。五六鞭后,她那件单薄的白色春衫便绽裂开了,隐隐透出血色,纳依痛得团着身子跪在地上,每一鞭落下,那双紧紧攥着的手便忽然张开,似乎在向什么人乞求着,但得到的只是一片虚空。琉哈远远地望着,那血色仿佛濡湿了她的眼角,让她的眼白也透出一样的颜色。 十鞭之后,纳依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终于松了口气,忍着背后火辣辣的痛楚慢慢抬起头,艰难地看向宝座上人皇王的身影:“求大汗…明鉴,臣真的……不是……”她侧过头,含着恨意注视一旁的忽都“忽都……王子,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就是我的东西?” 忽都冷笑:“怯里阿海亲自从你的帐子里搜出来的,还能有假?当时随怯里阿海搜查的人都可以作证。” 纳依偏过头:“那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栽赃给我的。”她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两道利剑似的光芒照耀在忽都身上,“不是吗?” 忽都喉中一干,却道:“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走到堂前,向人皇王道,“父汗,虽然这个贱人经受了拷问,但儿臣还有人证,可以证明这个背叛我们斡邻部的贱人与梁国人勾结。” 人皇王却看向琉哈:“你意下如何?” 琉哈淡淡:“请父汗定夺。” “将人传唤过来。”人皇王道。 命令下大不久,帐外即有声音请示:“千户不里不花奉诏求见可汗。” 帐门打开的一瞬间,背光走入帐中的不里不花一路来到人皇王的宝座下:“回禀大汗,人已经带到了。” 纳依皱着眉,慢慢抬起头来,在看清来人的一瞬,愕然的神情霎时溢满在双眸中,她难以置信地跪坐在地,直勾勾地望向来人:“回、回回儿?” 回回儿微微侧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眸,似怜似悯地掠过,而后来到了人皇王的面前:“奴婢叩见大汗。” 人皇王连看都未看,只是问忽都:“这是什么人?” 回回儿道:“奴婢是服侍别索军师的。” 人皇王闻言,苍青的双眼中,隐隐透出些许的憎色,奴隶叛主是草原的禁忌,尤其是亲近的伴当或是那可儿(近卫)等,一旦背负叛主的罪名,便只有死路一条,即便苟活,也是人人喊打。 琉哈敛去眼中的愕然,开口道:“你知道向父汗指控你的主人有罪,自己会受到什么惩处?” 回回儿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冷笑,垂眸道:“我当然知道。” “那你……”纳依终于忍耐不住,“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回回儿眼眸请颤,却没有回头看向纳依,反而慢慢挺起胸膛,眼中尽是一片淡然之色,那是将生死都放下之后才能拥有的:“来……认罪。” 闻言,众人更加惊愕不已,忽都神色铁青,质问道:“贱奴隶!你敢骗我!你求我带你面见父汗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回回儿轻声道:“因为……只有这样说,我才能面见可汗。” “你——”忽都怒火中烧,扯步就要来到回回儿面前,却被身后的人皇王呵斥,只好退回原处,用那双阴鸷的眼死死盯着回回儿。 人皇王问:“你在我面前翻供认罪,是要替你的主子开脱?要知道,今日无论你的主子有没有罪,你都没机会活着出去了。” 回回儿点了点头:“奴婢知道。” “回……”纳依喉中一哽,惊疑、错愕、恐惧、连同愧疚齐齐涌上心头,她凝视着回回儿的背影,默默乞求她回头看自己一眼,然后赶紧离开这里…… 第159章 “如今你的目的达到了,既然你要认罪,那便说出来,你要向我认什么罪?” 回回儿默默握紧双手,高声道:“ “大汗,是我,那支铜簪,是我放在别索军师帐中的。” “回回儿!”纳依叫道,“不要乱说……”她话音未落,身后又重重挨了一鞭,是也代得到人皇王的授意,以此对她的无礼施加惩戒。 纳依痛得窝身倒在地上,艰难伸出手,企图碰到回回儿,“别……” “你?”人皇王的问讯依旧在进行,道,“你从何处得来这枚铜簪?又为何要放到她的帐中?” 回回儿乌黑的眼瞳微微一颤:“因为……是忽都王子说,只要我将这枚铜簪放在别索军师帐中,他就帮我洗脱奴隶的身份,奖赏我成为斡邻部的贵族。” 忽都怒目圆睁:“你胡说——该死的贱奴隶!你敢勾结斡邻琉哈来害我!我要剜了你的心出来!” “不必了。”回回儿轻蔑地看向忽都,她一生都低如尘埃,这些人,她从前连仰望都不敢,都会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低贱,然而今时今日来到这里,所见的光辉与荣耀背后的人性,其实皆逃不过虚伪、狡诈、阴险、懦弱……她和他们,根本毫无分别,她不免觉得好笑。 “你知道陷害王族的后果是什么?”人皇王冷然问道。 “当然。”回回儿微微仰起头,“我没有证据证明,只能……用自己的生命来证明,来证明别索军师的清白……”说罢,她伸手向袖口,猛地拔出一截冰冷的刀刃,银色的寒光如同一道飞舞的白练,霎时闪过众人的眼前,连人皇王的双眼也为之颤动。戍守金帐的近卫立即拔刀围向回回儿,高坐之上的人皇王忽然呵斥:“都退下——” 众人僵直着身体,皆不敢再动。回回儿微微侧过头,余光落在被人按在地上的纳依身上,眼角的泪意无声地滑落。琉哈在一片慌乱之中,乍然认出那把刀……那是纳依的血珍珠。 “回……”纳依抖着唇,她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只见回回儿双手握住刀柄,决然向心口刺去,那把被纳依用来杀死所有凌辱过她的仇人的刀,终于也刺入了她所爱之人的心口。随着扑通一声闷响,纳依终于挣脱开身上的束缚,爬到回回儿倒下的血泊中,鲜血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不断地渗入铺满地面的波斯毯上,与那血色的刺目对比鲜明的,正是回回儿惨白如雪的面容。 纳依将她抱在怀里,怔怔地叫道:“回回儿……”那声音哀戚得仿佛是临死的悲鸣。 “小……答剌罕……”回回儿紧紧蹙着眉头,唇角却在勉强地凑出一抹笑容,她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到了脸上,是纳依的眼泪,“别哭……不要哭……” “我在,我在呢!”纳依闭上双目,任由泪水仓皇地落下,“我不哭……我不哭,你别说话,我带你去……”她胸口的衣襟忽然被回回儿扯住,便不敢再动。 “我……我想和你说……”回回儿双眸涣散,她已看不清纳依在那里了,只是感觉到眼前有一抹暖融融的阳光在轻抚,与她们在别索河畔躺着晒太阳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想,原来那种爱,她也拥有过,那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并没有,只是感觉到遗憾,遗憾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纳依的哭泣声还在继续,委顿在满地血色中无助地哀求:“公主……公主……救救她……救……” 琉哈顿时觉得心头一阵绞痛,似被千万把锋利的刀剑割剐着,但心痛之余,她却莫名地感到恐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如流沙流水一样飞速地从自己的手中消失,她想抓,却根本抓不住。 “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回回儿慢慢合上眼帘,别为我掉眼泪。我前世今生,都只想你能……幸……福……”那最后一抹光彩,霎时消散在了纳依的眼前,她的头随着僵冷的手一同落下,枕在纳依怀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纳依瘫坐在那血色中,不知过了多久,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抱起回回儿的尸身,昏昏沉沉站起来,众人早已呆怔在方才的剧变中,根本无人阻拦。琉哈眼看着她跌跌撞撞走向帐门,背后绽开的血色不断浸透衣衫,口中只是说:“回回儿,我带你走,我带你回去,我们找郎中去,你别怕,别怕……” “雁雁。”琉哈颤抖着声音,不顾身后的人皇王,连趋数步追上她,却停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终不知还能对她说什么,做什么。 纳依呆呆地停下脚步,僵硬地转过头 琉哈只见她一双眼什么光彩明亮都没有了,仿佛一切的情感都流逝在了她的眼中,就那么直直地睁着。 “雁……” 突然间,纳依双膝一软,就那么摔在地上,琉哈欲伸手扶她,仓皇之间,纳依却已经再爬了起来,跪在地上抖着手臂想将回回儿抱了起来,但她这一次连站都站不起来,胸口的痛楚再次如千万利剑一样剐割着她的心,她双肩抽搐着,忽然仰头呕出一口血来,那血色再度刺痛琉哈的眼眸,她走上前,纳依却已整个人随之昏死在了回回儿身旁。 -------------------- 呜呜 第176章 剺面 ============================== 回回儿的死亡短暂了终止了这场对于纳依的审讯,当人皇王组织了要带纳依离开的琉哈后,先是屏退了其他人,而后淡然吩咐人进来将回回儿的尸身与纳依一起拖走,琉哈眼看着纳依那浴血一样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心中响起了无声的悲鸣。但她的悲伤很快就不被允许,宝座上的人皇王无视进来清理地毯上血迹的奴隶,将她带去了帘幕后的寝居,镀金的珠帘拂过琉哈的肩膀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一刻嘈乱得让她抓狂。 人皇王的声音在上首响起:“当你发觉她的心在从你的手中逃走的那一刻起,就要开始考虑改变对她的态度了。” 琉哈沉默之间,敛衣跪在他的面前,以手抚胸:“父汗,儿臣可以用性命向长生天发誓,纳依绝不会是背叛斡邻部的叛徒,更不会是梁国人的细作。”她言语铿锵,目光坚定,恍惚间令人皇王重叠了记忆里几乎早已渺茫的身影,那一瞬,他目光一软,叹息道:“如今你还不明白,我们并不惧怕敌人的存在,而应提防亲近者的背离。” “不,她不会的。”琉哈道,“她在儿臣身旁长大,她的心性我很清楚。” 人皇王无悲无喜地一笑:“我见过太多与我反目成仇的人,他们在恨我不死时看向我的目光,与今日那个孩子露出的一模一样……如若有一日,你发现她真的选择背叛你,你又要如何应对?” 琉哈神色晦暗,阴翳在她的眼中无声地流淌着,她的确还怀有最后的一丝侥幸,以为自己还能牢牢把握那个孩子的一切,但人皇王的话自然也有道理,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飘渺的东西,也许纳依今日的目光,也着实是刺痛了她,琉哈想,如若当真有那一日……“我会将她永远囚禁。” 不能得到她的心,自然也不会放过她的人。 琉哈说罢,心中却顿时生出一阵沉沉的怅惘,她想,只是最好不要有那一日……那代价太沉重了,她们都承受不起。 她合着沉沉的暮色,穿过暗夜喧嚣的营地,摇曳的篝火仿佛是跳跃在暗夜的星辰,似乎一切都是热闹而平静的,她抬起眼眸,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但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虚空。 那空荡荡的帐门前,已经很久没有那个孩子等待的身影了。 帐内有两个女奴守着床褥,案上只有一盏枯黄灯烛凄凄摇曳着,琉哈让一人宰点上几盏灯,坐在床前,以手抚纳依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令她眼睫一颤,又向另一人询问:“上过药了吗?” 那女奴答道:“背上的鞭伤上过了药,但眼下天气一日日的热了,只怕不好好调理,还是有感染发炎的风险。”她沉默了片刻,又道,“她中途醒过来一次,嚷了几句……” 琉哈眉头微蹙:“她叫了我吗?” 那女奴苦笑着摇头道:“只是嚷着叫痛,叫什么人别走,奴婢没听大清楚。” 无限的酸楚与哀意自琉哈心底生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借着微弱的灯光,抚摸着纳依仿佛覆上暖黄绉纱的面庞,这个动作,她过去做过千百次,从前并不觉得有任何值得回味与思念之处。但此时此刻,她的心却不由自主地开始企盼,开始恐慌,她不知自己究竟在企盼什么,又在恐慌什么,她只是听到墙角的铜壶滴漏一声又一声地在耳畔乱敲,将原本寂静的夜也敲乱了。她屏退了那两个女奴,此时的天地似乎才终于属于她们两个人。 琉哈洗了个冷水帕子,敷在纳依愈发滚烫的额头,而后解开外衫,在她身侧倚墙而坐。墙角的滴漏还在不断地发出“滴答”“滴答”的水声,那是她自梁国获得的物件,当年摆到纳依面前时,这个孩子好奇地问:“金的银的你都不要,要这个硬邦邦的铜家伙做什么?”她笑着说:“你今晚就知道了。”于是那一夜,纳依被那一夜不停的水滴声扰得不能安枕,翌日顶着眼下乌青抱怨道:“这东西吵死了,为什么梁国人要把这么吵的东西放在屋子里?” 第160章 她耐心地向她解释:“这个东西叫滴漏,有四个漏壶,最高为日壶,依次为月壶、星壶、受水壶。将水注入日壶,依次经月壶、星壶、受水壶流去,受水壶内置一把铜尺,自下而上刻有子至亥十二时辰,随着受水壶内水位的变化,铜尺前端的浮箭就能指示出时刻。” 纳依立即了然:“所以这是计时用的东西?” “对。”那时琉哈道,“草原上没有历法也没有时刻,会轻易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所以我才把这个东西拿了回来。” 琉哈凝视着那座铜漏,耳畔的滴水声,在这一夜,似乎失去了记录光阴的作用,反而变成了一种催促,一种哭诉,在不断地提醒她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沉寂,隐隐透出不祥的预兆。但她却依旧选择静静凝听那滴漏的水声,如果没有这个声音,长夜的死寂会夺走她最后的平静。 那一夜纳依都没能醒来,此后的一整日亦然,纳依似乎选择将自己封闭起来,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接触。琉哈抚摸她烧得干焦的唇,用棉棒一点点润湿,整个过程缓慢而认真,倾注了她不再掩饰的爱意与耐心,但也只有她自己清楚这表面沉静下疯涨的哀伤。 回回儿的尸身还停放着,因她背负着叛主畏罪自裁的罪名,人皇王恩赦由纳依自己在三日内处置后事。如若纳依再醒不过来,只怕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第二日的黄昏,琉哈用湿帕子耐心地替纳依擦拭着身体,她背后的鞭痕已经结痂,无论心里究竟有多么不愿意醒来,求生的本能依旧浇灌着她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一如生命的本质,哪怕经历再多的痛苦,只要还活着,就总会有再次圆满的那一天。 人也是这样心怀企盼地活着,俗世里没有人例外。 琉哈为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衫,将她拢在怀里,最亲近的触碰,反而让她感受到巨大的虚妄,曾经她也一样失去过她一次,为自己一意孤行的选择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那时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后悔,她只是选择了历来先祖乃至她的父亲在走向光辉的艰难道阻拦前一样的方向。 然而,当身旁属于纳依的呼吸声第一次在安静的夜里消失时,琉哈忽然感觉到生命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残缺。那种残缺,是无论她此后的人生有多么光辉灿烂也无法弥补的,折磨得她夜夜难寐,但她依旧找不到原因,只因她的生命里还没有人教会过她什么是思念。直到她有一次去见阿儿答,见到了阿苏抄录赋文的笔迹——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 那文中的辞意,透过无声的纸面,仿佛万箭穿过,将她封闭在心中的思绪,一瞬间倾泻而出。她终于明白那夜夜辗转反侧的真相,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原来那是因离别而生的思念,是因思念而生的痛楚,从她的心底蔓延滋生。 因思念太沉重,所以痛楚根本无法消解。 那时她才惊觉失去纳依的代价,她开始后悔,但没有人给她后悔的机会,失败的代价太沉重,她只能被催促着,被裹挟着,一路向远离她的方向而去,她唯有无数次祈求长生天恩慈,让她能够拥有再度与她团聚的一天。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但一切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原以为那是时间的变化,也期盼着时间的消解。 但时间一如这滴漏中的水,一如东去大海的江河之水,从来没有为人力的祈祷而停留,众生不分高低贵贱,没有人例外。似乎天地之间,人世之上,除了感情,就只有这逝水流年,至为平等。 琉哈亲吻纳依的眼角,滚烫的温度自她的双唇传来,她哀求一样地对昏睡中的纳依说,“雁雁,快醒过来吧,醒过来,慢慢养好身体,我们去看月亮,看花,看春天飞回来的大雁……虽然春天已经快过去了,但只要你想看,我们总会看到的。雁雁,不要再睡了,醒过来送一送回回儿,她要走了,她很喜欢你,我一直都知道的……” —————————————————— 纳依在两天两夜的高烧之后,忽然在第三天的黄昏醒了过来,她艰难地睁开眼,浑身的血肉筋骨皆似被人锤碎过一次般痛楚。 她问那惊喜不已的女奴,开口时喉咙沙哑得仿佛被粗砺的沙子磨过一样:“回回儿呢?” 女奴慢慢低下头。 外面已是暮色沉沉,四野皆笼于无声的月光中,唯有远处一道冲天火光,与那淡淡月华遥映,琉哈望向那彩绘的棺木,终是不能再等,于是下令道:“架到火上去吧。”伫立在旁的萨满开始摇鼓歌舞,宰杀的牛羊被投入祭奠的金瓯中,四个奴隶架起棺椁,缓慢向火光深处走去。就在这时,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不要!停一下!”琉哈双眸中似也燃起火光,她猛地转身,将被两个女奴扶着的纳依揽入怀中。 “雁雁!”她凝视着纳依苍白的神情,喜悦与哀伤同时溢上心头,她抚摸纳依眼角的泪痕,柔声道,“回回儿……你送送她,想哭就哭吧。” “不。”纳依声音沙哑低沉似乎已然失去了哭泣的能力一样,从平静中透出一种淡漠的苍凉,她摇了摇头,“她只希望我快乐幸福,我不想她看到我流眼泪。”琉哈目光一颤,只得道,“都听你的。” 纳依借着她的手臂慢慢站稳,注视着那具并不算华贵的棺椁,她知道这也许是琉哈安排下最好的了,回回儿根本也不会在意这些。她慢慢脱离琉哈的搀扶,走向回回儿的棺木,扶着棺木的边沿看去。 琉哈凝视着她素白如雪的身影,火光照耀下,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纳依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珍珠,月色皎洁落在上面,流转着温柔的光辉,那正是那把佩刀上的珍珠。 纳依将那珍珠放在了棺中回回儿的手中,便转过身,再不曾看一眼。 棺木架上火中,纳依取出那把刀,在萨满幽咽的祷祝声中,自耳根到下颌划出血痕。那血色几乎霎时触伤了琉哈的心,她不曾料到纳依会以剺面截耳这样的方式来为回回儿送葬,她隐隐不安,回回儿的死亡带来的后果,似乎将会远超所有人想象。 琉哈慌张夺去那把刀,用手帕按在上面替纳依止血,然而自始至终,纳依都只是凝视着火光中的棺木,琥珀色的眼瞳中见不到半分颜色,似被沉沉悲剧吞噬到麻木,已然丧失了心痛的能力。 -------------------- 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别赋》 剺面——古代游牧民族一种丧礼习俗,用刀割破脸颊,血泪相和,以示沉痛。 ———————————————— 递上小手绢为每一个为回回儿流眼泪的人擦擦~~(贴心小沟) 第177章 木箱 ============================== 火焰渐渐熄灭,祝祷声亦随火光归于寂灭。 年轻萨满用一只彩漆描金的陶瓯,将回回儿的骨灰收尽,与陪葬物一同埋入土中。东方的天边泛起金色的霞光,铺染在纳依被风吹了一夜的单薄身影上,似也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外衫,朝阳轻柔得仿佛一场爱抚,纳依慢慢合上眼帘,贪恋着这最后一抹温暖。 纳依知道这只是草原上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此后还会在她漫长的人生重复上演,但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轻声唤她小答剌罕了。 回到琉哈金帐后的纳依没有再哭闹,甚至不再让人轻易就察觉她的伤心,她很安静地上药,进食,一日里大半的时间都用睡眠来抚慰伤痛,养好身体。 琉哈为她上药,也得以见证她的伤痕一日日地愈合、消退,夜里她们依旧同床而眠,但她却觉得有一道巨大的沟壑横亘在她与纳依之间。她拥着她枯瘦的身体,似哀求一样地低声道:“雁雁,你可以哭。” 得到的只是一片死寂中浅淡的呼吸声。 回回儿下葬后的第七日,阿儿答着素衣、驰马到琉哈金帐外,纳依正倚坐在帐前的胡床上,用一块干净麻布擦拭手中的短刀。 阿儿答远远下马望去,只见眼前赫然一座威仪金帐、无数彩旗高张,日光明媚纯净,分明是个大好的天气,是万物生灵青春正好的时节,可纳依却似浑身笼着一股沉沉暮气般只是枯坐。她几乎立即就想到纳依刚刚陷落在高台时,琉哈也是常常这样枯坐,悲剧的阴影似乎还是延续到了她的身上,印证了阿苏早已有过的担忧。 她走到帐前,高挑的身影遮住了纳依眼前的日头,纳依慢慢抬起头,两鬓的长发落在肩头,被阿儿答轻轻挽起。纳依只好笑了笑,歪着头,想了又想,方才开口:“姐姐……”回回儿的坟茔立在蹂谷外一处高坡,用石头垒起一座坟丘,孤零零立于天地之间,与这姣美的春光格格不入。 行祭归来后的阿儿答去见了琉哈,二人不知交谈了些什么,从金帐中出来的阿儿答一把抄起依旧在擦刀的纳依,在她惶惑不解的目光里,将人抱上马,一鞭叱下带上了西去的道路。约莫跑马了二三十里,纳依才在一阵晕眩中,见到了连绵起伏的青山脚下寥落伶仃的几处毡房。 第161章 阿儿答再度被迫西迁,带着仅存的几十户部众与奴隶,向远离蹂谷的西部,沿别索河南下驻营。纳依很清楚,阿儿答不肯舍弃阿苏,而阿苏的身上凝结着梁国的血统,在这个两国交战的时节,几乎就代表着无法调和的矛盾与不可回避的灾难。所有人都清楚,只要阿儿答愿意将阿苏交出去,她就可以重新拥有属于斡邻部王室应有的一切,而非在这偏僻之地艰难求生。 可阿儿答依旧固执地拒绝,而她的下场便只能是一次次地被驱逐。 纳依在阿儿答但指引下来到河畔,见阿苏正在浣衣,似不曾注意自己的到来,日头落在河面,漾起的波纹中泛着粼粼光辉,她凝视着阿苏纤弱的背影,想到凝结在她身上的苦难与灾厄,不禁想,梁国带给她只有屈辱和噩梦,将她以罪奴的身份放逐到草原,可草原却依旧要因她的梁国身份而再度向她施加伤害,如果没有阿儿答的庇护,也许阿苏要面临的就是另一场灭顶之灾。 她疑惑,这些在世上求生的人,包括自己,所求的唯有那么微茫的一点了,却终究还要再经历一次次的劫掠,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分明贪心不足,恶贯满盈,却愈发过得快活。 她走到河畔,提起盆中未洗的衣裳,也跟着浸在水里,她幼年被送到这里,就在河畔跟着浣衣女奴洗了许久的衣裳,其实如今想,若这一辈子只是做个洗衣的女奴也未尝不好,至少不会落得今时今日的下场,再一想,如若不是被送来这里,她也许会在江南的青山细雨中平安长大……可江南是什么样子,她早就记不清了。 阿苏察觉到,连忙要制止,却见是她,又惊又喜,纳依见她这副神情,只是将手在身上抹了抹,捋了捋鬓边的发,笑道:“姐姐……” 阿苏早已知晓了一切,但碍于身份,她无法去祭奠,此时此刻,她在纳依唇角的笑容中,看见了深埋在她眼中的沉寂。她无措于不知该如何抚慰这个孩子年轻的生命,只因她自己也是困顿于悲哀的灵魂,沉迷于渺茫的希望苟活着,如果不是因为还爱着一个人,不知哪一日就会死于疲惫的逃亡。 这些游荡在草原上,血液里延续狩猎本性的人,天生更偏爱富有灵性的猎物,甚至乐意花费大把的光阴来训诫、调教这个猎物,眼看着猎物失去灵性,乖顺依照自己设想的模样存活乞怜……然后再狠狠地将驯养出来的猎物抛弃,冷眼旁观失去天性的猎物在被驱逐后连求生也不能。 这太残忍了。 —————————————————— 阿儿答提着水桶进来,炉子里燃烧着旺盛的火焰,铜壶里咕嘟嘟冒着胶白的水泡,不断地鼓起、裂开,反复氤氲着水雾,将阿苏整个人笼在朦胧之中。失去说话的能力之后,人会变得十分安静,她曾经百般尝试想要治好阿苏的失声症,却皆无济于事,渐渐就不再执着于此。 她兑好了水,扯来个矮凳坐在上面,一如往常地要去解阿苏的鞋袜,谁料这一次,阿苏却忽然按住她的手,俯身去脱她的靴子。阿儿答微微蹙眉,低声道:“你要我去做什么?” 阿苏停顿了片刻,慢慢抬起头,丹唇轻启之际,阿儿答却已站起身来:“不行!” 阿苏眼中立时生出黯然之色。 阿儿答便已不忍,将她扶起来,二人抵膝而坐:“不是我不答应你事情……”她牵着阿苏的手,“我能把纳依带过来散散心,公主那里已然有些不满了,更不要说将她送到别处去。你不知琉哈看她看得多紧,几乎是从来不肯放手的,何况……我又拿什么理由送纳依到别处去呢?” 阿苏无声道:“可她不能再留在这里。” “琉哈待她很好,今后只会更好,回回儿的死只是一个意外……”阿儿答凝眉道,“虽然痛楚总是相伴她左右,但人生未免没有欢乐,何况她只是个孩子,小孩子想事情都很单纯,日后三年五年慢慢就忘记了……”她捧着阿苏的脸颊,将她眼中的哀伤尽收,“如若不能忘记,那么无论去了哪里都是一样的。”她长长地喟叹一声,阿苏从不轻易央求她事情,好不容易开口,自己却又这般无能为力,“阿苏,对不起。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去干涉琉哈与纳依的事情。” 阿苏默默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怪阿儿答,她只是遗憾,遗憾这一切注定无法挽回。 纳依一夜未睡,自傍晚唤走太阳汗上山,天明时方归。阿儿答原正在宰羊,阿苏在一旁缝补衣衫,二人替她担忧了一夜,终于见她回来,看她眼底一片浓浓乌青,眼睑却是通红的,知道她大约哭过了,反而放下心来。长成细犬大小的太阳汗无知无辜地从马上跳下来,精神抖擞地叼走阿儿答抛来的羊肉,绕着纳依玩闹。 纳依摸了摸它的脊背,放它自己去玩,阿儿答业已搬来桌子,道:“过来吃东西吧。” 纳依摇了摇头,微微抬起眼帘,低声道:“姐姐,我想去收拾一下回回儿的东西。” 阿苏按下欲要开口的阿儿答,二人只好放她自如。 她们住的那间帐子,虽在阿儿答逼迫迁徙时拆了,但里头的东西被阿儿答严令完整封存,到来地方安顿下来,又整整齐齐摆放回去,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什么变化,却令人深感物是人非,沧海桑田须臾改。 那里原本堆放的大都是她的东西,纳依翻找着,几个属于回回儿的箱子里,其实都是替她放的东西。 她委坐在地,昨夜她带着太阳汗上山,在百兽蛰伏的山林间徘徊一夜,又在黎明之际追逐一只在山间腾跃的白狐,她射了数箭,不知怎的都射不中,太阳汗飞扑之际,便咬住那白狐的脖颈,那白狐擒住,等待纳依发落。 她俯身看那白狐,却被白狐濒死时含恨的目光深深刺痛,那目光仿佛一个诅咒,恶毒得让她难以直视。 她最终选择喝退了太阳汗,放那白狐归于山林,只因她也曾被人剥夺选择生死的权力。 那时山间铺满金红的朝阳,粲然若一场华美的梦境。耳畔一时是一阵轻声低语,一时又是一阵空灵欢笑,那是属于她与回回儿的过往,絮絮如一阵清风。 她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惊扰,帐外徘徊着一抹纤瘦的身影,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她凝视着那抹身影,忽然感觉有些眼熟,似乎早早就在那里见过一样。她想了想,终是想不起来,起身撩开帐帘,却是兰萱。 兰萱有些惊诧得,下意识抱紧怀中半臂长短见方的木箱。 她踌躇开口,道:“回回儿她……临走前,要奴婢将这个交给您。” 箱上无锁,她在无人的帐中,在寂静的深处,怀着最后一丝希冀,慢慢将箱子打开。她的伤心与思念,需要一些寄托方才能安放,不然就会将她吞噬。箱子半旧,里面既未贴金,也未描彩,闻着还有年久的潮味。纳依一件件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地看去,企盼着寻找到回回儿留下的痕迹。 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一件早已小了的红裙,浆洗得半旧,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她的衣裳,在阿苏手里改了之后,送给了那时刚刚认识的回回儿穿。 她记得回回儿初穿上时局促得手足无措,仿佛怕触坏了一样,连摸也不敢。那时她只是笑着说一件衣裳而已,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如今却想明白了。 令回回儿手足无措的并非是衣裳,但她却是到如今才回味出来……她的天真往往不经意间就流露出对回回儿的残忍。 几枚打磨出来的各色箭镞,不必想,那必是回回儿为她制箭时留下的,几尾雁翎,大约是用来做箭羽的。 最下面压着几张旧手帕。 她一件件整理出来,发觉回回儿深锁珍藏的一切都是与自己有关的。原来她早就得到过渴求已久的忠贞,1却报以极致的残忍,只因她亦将全部的忠贞都捧给了另一个人。 就在她们临别的前夜,她最后留给回回儿的都只是固执到无情的忽视。 悲剧仿佛是一个轮回,将她与她都深锁其中。 纳依合上箱子,抱着回回儿的衣裳,枕着手臂倒在箱上,一夜未眠的疲惫,终在这一刻将她包裹在茧中,她沉沉睡去,不知时刻光阴。 -------------------- 1是我在评论区看到的一条评论,觉得真的太好了所以改动了一下放在这里。 谢谢大家 ~~~~~~~~~~~~~~~ 场外吃盒饭的回回儿:大家吃饭了吗?没吃过来吃点吧,今天剧组加餐一个鸡腿,太阳汗刚从山上抓的野鸡。喝的是老红糖珍珠鲜奶茶,珍珠是小答剌罕熬的,奶是阿儿答姐姐挤的,茶是苏姐姐泡的,糖是美丽动人小沟发的。 第178章 遗语 ============================== “小答剌罕?小答剌罕?”朦胧中,纳依听得有人这样唤,只以为是回回儿在叫自己起床,迷糊着应道,“嗯……”耳畔却是一声叹息,她听到,人就醒了一些,抬起昏沉的眼帘,待看清对面人时难免失望,“兰萱?” 第162章 她眉头微微一蹙,直起身道:“谁准你这样唤我?” 兰萱垂着眼眸,踌躇着开口:“奴婢……一直没有走,看您睡着了,怕您着凉……” 纳依含泪而睡,又被唤醒,此刻渐觉头昏脑涨,按着眉心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把这些东西给我……”她话音一顿,忽然按住兰萱的肩,“她有什么要你转告我的吗?”眼中企盼之色溢于言表。 兰萱却摇了摇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她只在去见了太师公主回来之后,让奴婢把这个箱子转交给您,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她淡淡地、含着一丝无辜的残忍问,“她不回来了吗?” 纳依陷在失落遗憾中,闻言只讷讷道:“她再不回来了。也好,莫叫她看见我今后的样子。”她扶着那木箱站起身,脑中登时闪过方才兰萱的话语,便再度看向她,大约这一抹目光太过凌厉,看得兰萱眸中顿时生出一片惊慌恐怖之色,那神色撞入纳依眼中,更叫她觉得仿佛是哪里早就见过一样 脑中涨得厉害,心也愈发烦闷,纳依随即问: “她去见了公主?” 兰萱轻轻颔首:“是。”她思忖道,“您被带走后,她到蹂谷求见了数次都无功而返,但最后一次……就是她临出事的前一晚,她又去了蹂谷见了太师公主,我想这一次大约是见到了……等她回来时,就把这个箱子交给了我,告诉我你若是回来,就过来送给你,只说是她的东西。”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道,“她回来时还说,她去见了你,说你身上受了伤,若是回来时脸色不好,就让我多照顾你一些……” 她去见了公主……就在临出事的前一夜……兴许,就是在去北地牢看自己的那一夜。 回回儿是怎么进去的地牢?一定是有人准许,是琉哈准许的!她去见了琉哈,告别自己,第二日便能来到人皇王帐前……这其中若无人照应,只凭回回儿的身份哪里做得到? 越接近那个残忍的真相,她就越觉一股冷意覆身,似从阴司里蔓延的锁链将她牢牢裹缚缠绕。 兰萱凝视着她眼中绝望的目光,眼中暗暗生出一抹悲悯而恶毒的神情。她慢慢将手覆在纳依的手背,目光写满了清白,写满了无辜,写满善良的旁观者的仁慈怜悯,“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久久的沉寂后,纳依漠然冷笑:“不,你没有错,是我错了。” 纳依目光深锁那古旧的目箱上,这样沉默的感情,也还是会被人利用,一如回回儿的生命,在那人眼里当然不值得一提……是了,辜负别人的感情,不是她惯做的事情吗?她也许还要说一句回回儿死得其所。 想到这里,纳依忽然发出一阵冷笑,笑得声泪俱下,笑得双目狰狞。 兰萱惊愕得不敢上前,却隐隐知道这是自己功成的见证。 整理完回回儿的遗物,纳依向阿儿答与阿苏辞别,阿儿答见她眼中伤色大都淡去,终于放下心来,唯有阿苏与她相视时忧心忡忡,抬眸替她整理衣衫时,纳依似乎读懂了她的心事,安慰道:“姐姐,你不要担心我,我自有我要做的事情,不做完这些,我死……”她咽下那不祥之字,“我总也不甘愿的。” 旋即,她上马催鞭,踏着满原春残,消失在溶溶流云之下。 ————————————————— “纳依!” “纳依!” “你听我说!” 怯里阿海被射断后腿的战马跌下来,慌得往前爬,半边裹着纱布的头回望之间,纳依业已跳下马来,一箭钉在他两腿之间。 她挎上弯弓,抬脚踢了踢怯里阿海双腿间的箭支,笑眯眯道:“你跑什么?我又不要你的命。”说着从袖口拔出把镶嵌金玉的短刀在掌中摩挲,“跑啊!再跑!跑到这里来又有什么用?你说是不是?”怯里阿海哆嗦着叫,“我夫人是忽都王子别妻的妹妹!我和他可是连襟!你敢对我动手!” 纳依将刀拔出,明晃晃亮在怯里阿海眼前,口中笑道:“我可是陪琉哈公主睡了这些年觉的,我不敢?你去问问述乞合我有什么不敢的?” 想到述乞合之死,怯里阿海心想,她如今遭了大难不死,顶着叛徒之名也好端端活着,必是琉哈公主庇护。他们那些王室贵族,想要他的耳朵就割了他的耳朵,想要他的命……不也就是要了?如今忽都正为前事恼怒,又在人皇王面前失了颜面,只怕不会有心维护自己……想到这里,怯里阿海大觉懊悔,好端端的去做这些事干什么?他忙求饶道:“不干我的事啊!冤有头债有主!自有要害你的人!” 纳依冷然一瞥:“谁要害我?” 怯里阿海又不敢言语,心说……若自己此时说了忽都陷害纳依之事,一旦叫忽都知道,不但自己,只怕一家都讨不到好处。 可若不说,今时今日怕连命也没了……他忽然之间,突然道:“是太师公主!是太师公主要害你!” 纳依怒拔刀道:“我倒要剜了你的心肝看看里头是什么颜色!” 怯里阿海大叫着:“我不敢骗你!我不敢骗你!那物什儿真不是我放的!我领了忽都的命,他只说去搜,我就真的搜得出来!你那死了的奴隶性命更不与我相干!是她自己找见的忽都,明明说可以为忽都作证你通敌叛国!谁料她到了大汗面前就变了卦捅了自己的心肝!”他挣扎着,想要从那箭下逃脱,大汗淋漓之际,猛然抬头撞见纳依神情,阴郁如天边黑云,目光惨然若九秋寒霜,更是隐约透出一二分太师公主的模样来,不禁心寒胆颤,“你信我啊!忽都纵然要害,那害的也是琉哈不是你!更不是你那奴隶!谁知道她就死了!她死了也不该找我索命啊!” “当然。” 他浑身一僵,却见纳依慢慢拔出那支箭,正奇怪自己如何也拔不动的东西,怎么这女人一下就拔了出来,却听纳依道,“我当然知道,我也没有要杀你啊……”她故作无辜一摊手,“是你自己要跑。” 怯里阿海哪敢回嘴,只搬着自己早就吓软的双腿,连声应道:“是……是……”又问,“那我能走了吗?” “还不能。”纳依右手执刀,左手按住他的肩,怯里阿海只觉得肩头骨裂筋断一样,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你要……你要做什么?” 纳依笑道:“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一早答应了回回儿,要给她取一件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 “你的耳朵。” 说话间手起刀落,怯里阿海呆怔地抖了抖发紫的两瓣唇,抬手抹了抹脸颊,竟是满手黏腻鲜红。 纳依割了他仅剩的一只耳朵。 溅出的血喷到裙衫上,纳依嫌弃污秽,遂把衣裳脱了,裹着那只血肉模糊的耳朵,不顾身后怯里阿海的凄叫哀嚎,径往马上去。 她骑上马,头顶已是满天暗紫,银河照耀,仿佛撕裂夜幕的裂痕。她愈发将鞭子甩得快了起来,渐渐耳畔风声大作,周遭景物皆看不清晰,喜怒哀乐也似在这一刻凝结。她一路策马来到回回儿的坟茔前,那宝马累得气喘吁吁,纳依跳将下来,将那衣衫抖开,用箭支挑着怯里阿海的左耳,站在回回儿墓前,笑道:“回回儿,我给你看个东西。”说着自己也看了看,“算了,不好看,只给你看一眼。”便将那污秽之物抛了出去,任由鸦啄狗啃。 回回儿坟前新长出些野草,她一一拔除干净,却留了些野花下来。那野花瑟瑟招摇着柔嫩的茎叶,让她联想到回回儿时常沉默的目光,不禁眼中一酸,只道:“你等我,你等我替你把仇怨和这些人讨干净……我带你去……去江南。”她低声道,“去江南……不去江南也好,去哪都好,只是不要留在这里。海东青能飞到的地方我都去,有花有月亮的地方我也去……回回儿,我很想你,但是我做梦梦不到你。你不要怕吓到我,想我了就来看我……我……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害怕。”她说罢,俯身摸了摸那野花的花朵,唇角却已生出一抹笑容来,“我过得很好,将来会更好,不要担心我,等我过些日子来看你。” 她笑着转过身。 ———————————————— 回到蹂谷金帐,她洗了个澡,对着镜子梳头时,琉哈从背后拥来,一睹镜中纳依两颊的红晕,似终于见到些人气儿,让她深感慰藉,不禁道:“雁雁……” 纳依低声应了,眼眸却愈发漆黑:“公主?” “去阿儿答那里散散心,有没有好一些?” “嗯。”她颔首,“阿儿答姐姐带着我玩了几天,我感觉好多了,但还是忍不住想回回儿……”她叹息道,“她是为我而死的,我想起来就难过,也不知害死她的人又会是什么心情。” 琉哈隐隐觉得她话中有异,却又不愿多想,只道:“她那么善良的一个孩子,一心为了你,纵然死了,也是为你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纳依神色漠然:“是吗?可我总想她活着。”她回过头看向琉哈,却是又换了一副面孔,神色哀戚,委屈可怜,“公主?如若有一日,我也为你死了,你会不会也说,我是死得其所?” 第163章 琉哈心头一冷,不觉惊慌地扶着她的脸颊,道:“不要这样说,是我说错了话了好不好?雁雁……我怎么舍得让你为我去死?上一次弄丢你就叫我心神俱碎了,我……” 纳依却已然含泪枕在她怀里:“我知道……公主……我知道……只是我心里好难过,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望不到底。” 琉哈目光里尽是怜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雁雁,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我向你保证,我向长生天发誓。” 纳依幽冷的双眸微微低垂下:“嗯。” -------------------- 琉哈:(翻看剧本)(看沟)(不可置信)这是你写的?我记得我们明明是养成系纯爱剧本! 耶,谢谢大家 第179章 美景 ============================== 琉哈手摸到她腰间,轻揉着她的衣带,眼中露出几分缠绵意味:“雁雁,你身上好凉。” 纳依并不想她触碰自己,却也自知躲不过去,微微含着身,低声哀求:“我……身上很累。” “我来就是。”琉哈亲吻她的唇角,将她托着腰身抱在怀中,“雁雁……你好轻。” 纳依闷闷地摇了摇头:“没有……” “不会摔的。” 琉哈将她抱到床上,半跪在床前,脱了纳依的鞋袜,又去解她的衣带,夏日天热,洗过澡后的纳依只穿了件薄薄睡衫,肌肤曝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纳依难耐得瑟缩了一下。她原以为琉哈会如寻常般由她服侍,褪下衣衫后便半跪半坐在了床上,谁料琉哈却未来到她面前,而是伏在她身后,一手扶着胸口,一手捏着腿根。 纳依皱着眉头,想要回头问一问,却被琉哈一按腿内肌肤,低声哄道:“雁雁,再分开些。” 纳依不知她要做什么,只是依言行为,琉哈握住她两根细瘦足踝分开,双膝跪坐她两腿间,只能见到纳依一把劲瘦的腰。琉哈俯身在上面亲吻,腰窝处肌肤柔嫩细腻,琉哈血气又热,纳依便觉得后腰烫得很,想躲,往前爬时便被琉哈按住只脚腕,只能伏在枕上,两眼压在臂上。 琉哈亲吻过后腰,又一路亲去,只恨不得要将纳依身上每一处都亲过一遍。自从她失而复得,巨大的思念化作爱欲,却因顾念纳依身心而无处倾泻,实在是憋得要死。如今得了纳依准予,自然不舍得放她,将她浑身又亲又咬过一遍,便架起她双膝弯,将头低垂下去。 纳依原本还能忍耐着不出声,弄得重了才肯开口叫求,这番被琉哈亲吻那里,连忙去推她:“别……不要!”琉哈微微仰起头,眉眼带笑:“雁雁,你脸很红呢。”又垂眸看去,“和这里一样。”她如哄小孩一样哄着她,似乎还以为二人的光阴还停留在过往,并不觉得有什么变化。 纳依又羞又恨,又对她无可奈何,既不反抗,也不迎合,只是抬手遮住眉眼,一味地顺从。她原以为忘记自己的感觉就不会难过,毕竟她从前就是这样活过来的,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做这种事,早就该习惯,甚至该懂得怎样会让自己好过一些。所以她也会在不断的情事里获得一些快感,而她们最爱看的就是她沉湎在快感中的模样,她们说那样的她很可爱,因为那时的她浑身都是欲望的痕迹,脏得下贱,但眼睛里没有一丝欲望,空荡荡的,仿佛不会渴求,只是承受…… 可面对琉哈的时候她还是会感觉难过,这实在太奇怪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慢慢想,与琉哈的感情也好,性事也好,向来她都是臣服的那一个,而她也一向甘愿臣服侍奉,甚至不惜花费心思用功夫去学习这些难以启齿的秘事,但她并不觉得羞耻,也不觉得为难,一切能够换取琉哈欢颜的事情她都乐此不疲……但让她觉得苍凉可笑的是,如今琉哈也学会了用这种事情来哄自己了。 她眼角流出眼泪来,那分明不是因心动而流的,却如何耶忍不住。起初还只是哀求着轻吟,后来便气势汹汹地大哭起来,哭得琉哈也慌乱不已,将她抱在怀里查看:“是不是弄疼了?”她低头仔细查看,“没事的……”又取水漱了口,方才捧着她的脸颊,抵着额头亲吻:“这么怕疼?一点都长不大,还不比小时候……”又皱着眉头喃喃,“是不是我这上面的技艺差了?”见纳依依旧不说话只是哭,哭得琉哈五脏都要碎了,只道,“怎么了雁雁?不喜欢就不做了,我去打热水过来。” 纳依却忽然抓住她的衣衫,睁开湿漉漉的眼,神情却有几分凄然悲怆:“你不要走。”她很少如此对琉哈说话,琉哈郑重一颔首,“雁雁,我不走。”便坐在床上,任纳依枕着自己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纳依颤抖着眼睫,一时断断续续地抽噎着,琉哈便静静地陪着她,将她的眼泪与伤心皆收在心中,直到纳依慢慢不哭了,她方才扶着纳依的肩膀,低声道:“雁雁,你哭起来真是怕死人了。” 纳依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公主,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有想过我吗?”琉哈神情缠绵:“当然,雁雁,我日思夜想的都是你……” “那你为何……”纳依凝着目光,胸口仿佛是呼啸的山洪,即刻就能冲破她多日的积压,将满腹的委屈、疑问、不解、不甘都对琉哈说出来,她想问她,我不在的日子,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又过着什么日子?如果你想过我,那你有没有后悔过,哪怕只是一点点,后悔把我弄丢,后悔把我送人……如果你真的后悔过,为什么不肯和我说实话?是因为时过境迁不值得提起?还是不肯面对你人生的污点而不愿提及?或者说,我这个人、连同我对你的感情,甚至我身边的人,在你眼里都不重要。所以你轻易就逼死了回回儿,逼她死在我面前,替我顶罪,而我的罪名只是你们兄妹夺权的牺牲品……那我究竟算什么?你的臣下,你的棋子,你的情人,甚至只是你的奴隶而已。 “什么?”琉哈微微皱起眉头,“雁雁,你要问我什么?” 纳依眼底浮出鲜红血丝,羞愤不甘,委屈道:“为什么总是来得那么晚?” 琉哈不觉也是一阵忧忡,她明明有很多机会来向纳依坦白那个真相,而非如此负累地背着谎言与她相处,但时间似乎从未给过她机会,从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雁雁,对不起。”她只能尽力弥补那个巨大的鸿沟,“我们都不去想那些事了,我会对你好,等与梁国的战争结束,我带你回到中原去,我们依旧去大名府住着,只有我们两个人……” 纳依听了这话,心头凉了大半,于是也不再对她露出自己的真心,只是乖乖应道:“好,你不要食言。” 后半夜里,琉哈又捉着她弄了几次,又叫纳依替她好生纾解过一番,若论这上面的功夫,琉哈颇有些自愧弗如,揉着纳依情爱后湿漉漉的头发,轻声道:“雁雁好厉害。”纳依却已困倦极了,团着身子在她枕畔,低垂着眼帘,将要睡足之时,却听得琉哈唤了几声,她也不答应,琉哈便以为她睡着了,二人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静寂寞。 纳依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多说无益,自然也不该说什么。但她听着琉哈呼吸声,昏昏沉沉之际,却忽然听琉哈在耳畔用轻得几乎不可察觉的声音道:“对不起。” “雁雁。” 纳依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口痛得厉害,却也不知该怎么办,事到如今,再有半分心软侥幸,便不只是自己心性下贱,更是对不起回回儿的一条性命。她恨得厉害,却也痛得厉害,茫然无措,只得一味合着眼装睡。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直到微微支开的木窗外,金色柔纱一样的阳光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纳依才在这温暖的爱抚中慢慢睁开眼,身体很干爽,有些地方隐隐作痛,大约是上过了药,也痛得不是那么厉害。床头是干净的衣衫,她穿好之后,做了些简单的清洁,走出帐时,明媚的阳光刺得她双目流泪,慌把眼闭上,好久才缓和过来。 原本在巡视军营的琉哈远远看见见纳依牵着马来到河边,见她将马放到河畔饮水,便一边整理着长发,一边悠闲散漫地徘徊,时时有野花招摇,野草婀娜,波光如金,日光如银,将置身于初夏光阴的她妆点得仿佛一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少女。那是琉哈梦寐以求的场景,如今就在眼前,她想走上前去,却深恐打破这短暂的美好,只好化身一个旁观者,静静地望着。 纳依牵马下到河中,草原人敬畏河流,在流水处投放污秽或是上游浣衣都不准许,但此刻对于琉哈而言,再多珍贵的河流都不比纳依纵情一笑,若是那河水哄得了她开心,便打得天下川流不息之地又何妨?河水浸过纳依的膝盖,她卷起裙摆,掖进腰带中,将袖口挽到上臂,露出一对光洁纤细的手臂,开始往马身上撩水,那马也不知怎么,忽然甩起头来,将鬃毛上的水一把甩在纳依身上,惊得纳依跌到水里,恼得扬手就往马上泼。泼了几下之后,又向远处吹了个口哨,太阳汗即从一处山丘上跳到河里,被纳依提着它后颈洗刷起来。太阳汗自比那马儿听话,任由纳依给它洗得干干净净,抛到岸上,却又在泥里滚了一遭,将刚刚洗出来的白皮毛滚得好似泥塑。 第164章 纳依也不生气,也不管马也不管猞猁,在水里濯濯足,合着半湿的衣衫,懒洋洋地倒在岸边草地上。琉哈远望着,不觉心头一酸,暗暗想,若是雁雁一辈子都这样无忧无虑该多好,我只怕一生一世都看不腻,只怕看不够…… -------------------- 谢谢大家,来一章感情线缓和一下气氛 第180章 若水 ============================== 怯里阿海丢了两只耳朵,血淋淋地跪在忽都帐里,亦怜真抱着孩子绕过帘幕,被这汹涌的血气熏得秀眉一皱,连忙叫乳母将孩子带下去,自己则重整衣衫,换作一副温柔和顺的眉目来到忽都面前。 忽都正被怯里阿海哭嚎得心烦,忽然有一只温凉的玉手落在自己手背,心中隐瞒郁闷一时一扫而空,他微微抬眸,见亦怜真姣美容颜,不禁一笑:“阿真?你来了,快坐下。”又向后望了望,“颖真呢?” 亦怜真笑道:“他叫阿爸,叫累了就睡着了。” 忽都懊恼道:“都怪我,今日还没去看他。” “孩子就在那儿,何时都能看,只是夫君可不能这样动怒,迁延到孩子身上……”她敛衣坐在忽都身畔,目光微微自怯里阿海身上一扫,不仅抬手掩住口鼻,轻嗔道:“怎么弄成这副不体面的样子?” 怯里阿海青肿着脸,被纱布裹成个血粽子 闻言忙向亦怜真磕头:“琉哈公主那个奴隶出身的女人,又割了小人仅剩的耳朵,求王子王妃替小人做主啊!” 亦怜真却只蹙起眉头:“她为何要割你的耳朵?可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怯里阿海慌忙道:“小人绝不敢对她说什么……”一撞上亦怜真冷若秋霜的眼眸,低头缩身又道,“求王子王妃明鉴啊!” 忽都却开口道:“即便他不说,以斡邻琉哈的才智,也该想到这其中有我的手笔。” 亦怜真微微叹息:“是妾身思虑不周,以为大汗痛恨与梁国暗通关节之人,故设此法,只是不想……” 忽都以手轻抚她的手背:“此事并不怪你,实是那个死了个贱奴隶可恨,竟胆敢诓骗我,如今害得我在父汗那里失了颜面……”他侧目,又是血糊糊的怯里阿海在那里跪着,实在碍眼,不禁呵斥道:“还不滚出去!”怯里阿海仓皇爬出帐中,亦怜真略坐了坐,便起身往炉中添香,那一炉紫雾袅袅,竟似一股魔力般,嗅得忽都气血渐平。 亦怜真替他按揉太阳穴,低声哄道:“夫君,如今虽未能用纳依拖下琉哈,但纳依死了那个奴隶,心中必然怨愤至极,此时,若是叫她知道是谁逼害死那奴隶的,纳依必恨此人至深。” 忽都舒展开的眉头又是一蹙:“爱妃的意思是……” “妾身听说,那奴隶来求见夫君前,也去求见了太师公主。”亦怜真眼尾轻挑,“琉哈既舍得纳依,自然也不会怜惜一个奴隶的性命,如若那奴隶一命能换纳依,琉哈又怎会不肯?” 忽都摇了摇头:“琉哈早已查到那东西是我们让人放的。” 亦怜真轻笑道:“她查到又如何?话是人口中说出来的,人都信不过,还能……信这话吗?” 忽都似懂非懂地看向她,亦怜真委身坐在他怀中,眼波如丝,素手在他胸口微微一按:“夫君……”忽都握住她手腕,轻吻了一下,笑道:“爱妃如此聪慧,真乃长生天恩赐。” 亦怜真伏在他胸口,娇声笑道:“妾身只望殿下得偿所愿,余生足矣。” —————————————————— 纳依在河畔躺了不多时,听到远处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她坐起身,只见个穿着麻布,头上插戴根木簪的男人提着木桶到河畔打水,她瞧了瞧,开口道:“这河是我的。” 那男人怔了怔,反问道:“这河发于高山,流经原野,人人汲取,是以衍嗣,为何说是你的呢?” 纳依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见那男人神色苍白,显然是有些畏惧的,但她隐隐感觉,这畏惧并非是为自己,而是凝结在自己身上的那个身份……她挑着眉,忽然道:“我记得你是谁?”那男人瑟缩道:“我不打水了,你的河,还你就是。”说着就要走。 纳依却拦住他,抱着手臂道:“你当时还不会说我们的话,如今却会了?”又道,“你们梁国的人都要被杀绝了,怎么你还活着?” 那男人目光暗淡,放下水桶,只道:“过了想死的时候,就不想死了。”他抬起头看向纳依,眼前这个衣着贵重,容貌出尘的女孩子,他也记起来了,只是岁月更迭,人物也不再如旧,“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来这里打水了。” 纳依依旧不放他,那人僵着身子,央求道:“求你不要为难我,我这就会离开。” “当然。”纳依凝视着他,忽然含着笑意道,“你们梁国人总有一天都要离开这里,又急什么呢?可你以为你们能走得了?不等你们走出草原就会被人射杀,哪怕跑到中原,那里一片战火,也许连命都保不住。” 那男人却忽然抖着肩膀发出笑声,连苍白的容颜也笑出几抹血色,纳依疑惑他笑些什么,更觉得自己被他侮辱了,却也不能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被他侮辱了。那男人笑罢,忽然低声吟道:“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屋上松风吹急雨,破纸窗间自语。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他吟到最后,向天日仰起头,隐隐有两行泪意划过眼角,对纳依道,“我已国破家亡,来到这里也并非我所愿,若你觉得我不该活在这世上,愿意给我一个了断,我自然会谢你。” 纳依只觉得心头没来由一阵揪痛,烦闷道:“你走吧!” 那男人也不再说话,提起木桶,绕到离她远处,俯首远去在陌陌青意中。 纳依觉得眼里热辣辣的,走到河边,俯身在水中撩起些水泼在面上,见起伏的水波中倒映自己的脸,忽然想,那梁国人还知道自己是国破家亡,是被人逼迫为奴,自己又算什么呢? 琉哈走到她身后,低声唤道:“雁雁?” 纳依慢慢回过头,水珠打湿了额发,透出一股乌黑的颜色来,她似还未从方才的忧愁中回过神来,琥珀色的眼眸中是晶莹的水光。 多年之后,当琉哈再度路过这条河水,正是秋末冬初,河水幽咽如泣,河上风物凋零,残兵的哀声在耳畔此起彼伏,生死都只在一瞬之间,而她只是忽然记起当日在河畔所见的美好风景,惊觉那只是黄粱梦一场。 琉哈柔声道:“巡营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纳依抬头看了看天边流云,低声道:“是该回去了。” 二人回到金帐外,远远却见两个人影, 纳依跟随琉哈下马,走近看时,却是宗暧与河畔那名梁人。 宗暧上前行礼:“公主。”又抬头看了看纳依,“小纳依?你长这样大了?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要不要随我去玩?” 纳依点了点头,以示行礼,连开口都没有。宗暧不多见她,但不代表传闻听得不多。一想到流言中的旧事,再见纳依如今的模样,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也就多少得到了些印证。 琉哈察觉到宗暧此来必有缘故,对纳依道,“雁雁,你去别处等一等我,等下我让人叫你来吃饭。”纳依应了声,宗暧又道,“我的仆从不认得路,劳你领一领他,不要走远了。”纳依连眼都未抬,只对那梁人道,“和我走吧。” 琉哈引宗暧入帐,命人上茶点灯。 宗暧喝了口茶,笑道:“我来替大汗送一样东西。” 纳依领着那梁人到了僻静处,自己挑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擦拭从腰间解下来的短刀。那梁人就静静地站着,望着远处灯火人声出神。纳依忽然抬头,道:“今日是我无礼,阿兄不要怪罪,看在我年岁轻的份儿上,莫要往心里去。” 那梁人一怔,回过身对她施一礼,纳依并不懂那是什么礼节,受过之后,却听他道:“多谢姑娘。” 纳依不解:“谢我?谢我什么?” 那人道:“谢你愿意视我为人,而非俘虏奴隶或猪狗。” 纳依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这些日子斡邻部对梁俘的屠杀伴随着南方战局的恶化而日渐疯狂,有许多掳掠了梁人男女为奴为婢的贵族都以射杀帐中奴隶以示忠诚,那些枉死的梁人,没有人不含着绝望与怨恨:“这是战争,虽然我也并不情愿,但却无可避免。” 那梁人怆然道:“但愿有朝一日,天下百姓都能乐享太平。” 纳依隐隐觉得,这个梁人的言谈举止,气度人品,不似寻常百姓人家,猜测他许是梁国官宦出身,只可惜战乱频仍,苍生离乱,学问再花团锦簇,气度再风雅过人,也逃不过与人为奴的下场。 “不知阿兄叫什么?”纳依道,“我听闻梁人好诗书风雅,想必阿兄父母也为你起了个好名字?” 那梁人只含着一丝自嘲的意味,苦笑道:“我身陷于此,辱没祖宗,不敢再提自己的名字。姑娘若要称呼,可以唤我北奴。” 第165章 北面为奴。 纳依想,他定然是在用数倍的耻辱来折磨自己,因为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落入如此境遇,只能用痛苦来解释一切。 纳依道:“我也有一个中原的名字,是公主为我起的,叫雁。” 雁是忠贞的良禽,大约是琉哈希望她可以像一只雁,永远对她忠贞无二。她想起琉哈为她取这个字时,二人如胶似漆的光阴,一切恍若隔世经年的美梦,仿佛就是昨日的事情,却再也回不到那一日。 北奴沉吟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不免悲凉道,“雁也是思归之鸟。”他敛去眼中伤色,对纳依涩然一笑道,“我与姑娘的归处不一样,但思归的心是平等的。” “我明白。”纳依道,“我去过中原,记得那里是很美的地方,四时风物不同,如果将来有机会,我还想去一次……当然不是以战争的方式,只是去游历,去看风景。”她忽然道,“阿兄不妨为我举荐些个好听的梁国名字,若有一日我真到了梁国游玩,总不能叫如今的名字。” 说罢,纳依便觉得自己唐突,她与这梁俘匆匆数面,哪有叫人给自己取名的道理? 谁料那北奴却认真思索起来,沉吟片刻,道:“不如就取若水二字。” “若水?”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北奴心头皱起一片凄怆,喃喃自语一般道,“我家中妹妹,很喜欢读这首古诗,她说,天上银河,人间江海,都是可以寄托相思,洗尽红尘的。我想……总有一日,我会沿着南去的江河,回到我的故国,我的故乡……见到她、他们。” 纳依借黄昏时的一抹残阳望去,只见那血似的红,铺染在北奴那萧瑟的身影上,却似在他的眼眸中再次点燃起一抹火光,那是对故国故土最深处的思念,甚至……是对某一个人的思念。 纳依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她想,我不该与这些对时局的改变毫无能力、甚至连留存自己性命都做不到的梁人有太多交集。 琉哈在教授她梁国的文化时就说过,他们明明有那样多的经典,写了那么多的道理,可他们却将自己困在繁华的美梦中,不花心思精尽武艺,训练军队,反而追求一朵花、一盏茶的美丽,被虚无遮掩了看清现实的双眼,不知外面天地的模样,被北朝的军队一路攻破到了中都皇城之下,仓皇退避到江南偏安。 所以琉哈曾经告诫过她,她可以学习梁国的诗书、史书、兵书,但不要学礼仪,那些繁复的礼仪无异于一种牢笼,困束着所有通用这套礼仪的人,它磨灭着下位者的胆气,迷惑着上位者的眼界,会让人沉迷在富丽堂皇的美梦中,丧失居安思危的能力。 这个梁人只能想到水的柔情,想到细水长流,想到滋润万物、催波送舟,却想不到波涛汹涌,巨浪滔天,想到他们敬仰的老神机王,就是败在人皇王引水灌城的计策下,让整个梁国都丧失了抵御北朝联军的心力。 她并不喜欢这两个字。好在原本也只是一句戏言,并不在意。 长久的沉寂之后,残阳的光辉渐渐淡去,遥遥有一轮凉月自东而出,幽云如缕,细风如丝,冷冷清清地徘徊在草原的夜空。 纳依不欲再与他共处,起身向金帐看去,“怎么说了这样久?”说着就要往回走。谁料北奴却突然唤住她,道:“姑娘还是不要回去了。” 纳依疑惑:“宗先生是要与公主说什么机密的事情?” 北奴摇头,神情中透出一股悲凉:“不,他只是替人皇王来送一壶毒酒。” -------------------- 耶,沟沟闪现。 第181章 委折 ============================== 夜风幽幽地吹拂着,和着凉意,让人难以想到这已是入夏的时节。时时徘徊的只有人畜之声,不知哪处传来的牲畜腥臊气息,令宗暧难耐地按了按鼻尖。 一阵迅疾的马蹄声打破眼前的沉寂。 他微微抬起头,牵动着唇际一抹冷淡的笑容,“纳依?”他向她身后望望,“我的人呢?弄丢了我可不与你……” 胸口的衣襟蓦地被紧攥,触目是焦急紧迫的神情:“宗先生,兰萱呢?” 宗暧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叹息道:“你前些年还是孩子的时候,我记得可比现在有礼貌多了,少学些五帐军军官的蛮横样子。” 纳依眼里泛着红丝:“我都知道了,你快带我去见兰萱,不然她就没命了!” 宗暧唇际的笑容消散,微仰首道:“来不及了。”他低头看向纳依,眸色一片涩然,“她在西边帐子里,鹤顶红发作需要些时辰,你现在去,兴许还能和她说上些话。” 纳依怔怔地松开了手,向后踉跄数步,连马也忘了骑,直往那帐子去。 西北角的帐子明明紧挨着马厩,此时却一片死寂,连马出气的声音都没有。 她喘了两口气,忽然见帐上摇曳的虚弱身影,不知是烛影摇晃,还是那身影主人已到了生命的极限,只是世界都安静极了,安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她撩开帐帘,撞上暗淡灯火中一抹清亮的目光,似乎是不曾料到自己会来,那目光中颇有仓皇之意,旋即又化作一片苍凉。 “兰萱!”纳依踉跄了两步,握住她的手,“我带你去找……”脚下却突兀碰到什么金质器皿,她低头一看,却是一只酒壶,酒液幽香,令她联想到许多在暗夜释放幽香的事物……她与琉哈沐浴后的枕榻,大名府的金莲花,以及其瑟囚禁她时房中日夜不断的紫雾,还有江南雨后水浸过的桂花香。 兰萱拧着眉头,艰难扯出一抹笑容:“小……答剌罕。”她触上她的手,纳依觉得仿佛有一块寒冰落在手上,那失去体温的触碰,让她想到人的生命消逝。 “我没想到你会来……” 纳依神色凄凉:“你……”她终于记得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她了,也猜到了她的身份,原来她们是一样的人,原来这就是她们失败的代价,“你这样……值得吗?”她仍忍不住问,“一个国家的匡复和中兴,不是靠阴谋诡计就能做到的。你们赔上性命做这些事,真的……值得吗?” 兰萱似已料到她心中所想,苦笑道:“对不起,我……来到这里并非我所愿,自来了这里,更没有一日快活,死了也好。至于值得不值得……总归我们的命,本就不值得。” 只是,她明明更想活,但不曾想到,自被送入这个局,将那枚铜簪放入纳依的帐中,她就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为了大业就要有所牺牲,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和那些送他们来到这里的人,都是一样的…… “当年勾结议妃的那个人,也是你们的人吧。”纳依苦笑道,“原来我那么小的时候就被你们害过了。” 兰萱有些诧异,她已许久没有听到有人再提起他了,不想竟是被这个异族人提起。他死得那样凄惨,那样仓促,那是他们刚刚被送到北朝后不久执行的第一个计划,说不上成功,但却葬送了他的性命,此后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不,她还记得……她眼中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她记得他们在洛阳的秋天读书,漫天斜阳如金,他们在中都的宫城下望着洛水的波涛,在相府的兰圃墙外,她追逐一只纸鸢,和着秋意的清风牵起她的裙角,她回眸一笑,明中是他翩然的身影。 纳依不需要她开口,就已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心中一片凄恻,扶额冷笑:“梁国君臣既无复国之能,又无中兴之道,只是牺牲你们一班老少的性命又能改变什么呢?你在这里,我姐姐还有我对你未尝不好!可你却骗了我们,费尽心思接近我们,就为了你那个狗屁梁国!” 兰萱刚欲开口,腹中便是一阵绞痛,痛得她五脏六腑尽碎一般扑倒在地,蜷着身体呻吟。 纳依慌忙将她扶起来,看见有血从她的唇角、眼角、耳鼻流出,那猩红的颜色烧得她心头滚烫,让她想到回回儿死去的那一天,从她的身体中蔓延出的血,“兰萱……”她眼中含泪,“你做这些不就是为了回梁国,回你的家吗?可现在你一辈子……都回不去家了。” 兰萱幽幽一望她的伤情,不免叹息,原来到了临死之际,会为自己伤心的竟只有这个异族的女子,而令她走入死亡境地的却是她的同胞……她心头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恨。 “对不起。”她气若游丝地呻叫,“好痛……小答剌罕,我好痛……”纳依握住她胡乱抓来的手,无助地低声道,“我没有办法……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那晚……是……亦怜真王妃命我将铜簪放入你帐中的……她是梁国的郡主,是为大业逼死我的元凶!”她强忍着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痛苦,含恨道,“忽都与琉哈争斗,她借机献计给忽都,欲用此计离间你与琉哈,分化人皇王,只是不想……不想琉哈会用回回儿的性命来抵你的性命……”她口鼻的血弥漫着,渗透衣衫,生命的气息也在随之流逝,“谢谢你那晚放我带走他的首级……对不起,我还是骗了你。下辈子……下辈子……如若我们不是两国仇敌的话,我带你去看我家乡的兰花……在洛阳城…… 放纸鸢……” 第166章 她低垂的眼帘无力地合上,忽然想,我也恶毒到选择报复他们,与他们选择牺牲我时一样恶毒,也许梁国真的没有回天之道了,还好,那一日是见不到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附在纳依耳畔 。 “你一定要远离斡邻琉哈,她不是你可以倾心托付的人,不然,你终有一日会被她的野心吞噬……这句话,你可以当作是我回报你恩情的劝告,也可以当作是一句……敌人的诅咒。” 她的螓首,秀美如兰花,却委折在这一刻。良久之后,纳依从她的发下慢慢伸出手,在摇曳明灭的火光中,看见掌心凝结的发乌的血色,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却不见有什么反应,仿佛那已是她失去的东西一样。 帐内的灯火熄灭之际,宗暧注视着她从帐中走出来,和着九秋寒霜一样的冰冷,她美丽而年轻的脸上,血色与喜色似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忽然,纳依僵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颤抖的唇瓣微微开启:“宗先生,亲手杀死自己同胞是什么感觉?” 宗暧一怔,短暂的沉寂后坦然笑道:“小纳依,你也许不知道,当初就是这些所谓的同胞逼死了我全家的性命,你又能奢望我对他们存什么样的感情呢?” “可她死了!活生生的人死了!”纳依疯迷似的攥住他的衣襟,眼中一片猩红,“你们这些人,只会伤害无辜的人,只会夺走她们的生命!”一旁躲在宗暧身后的北奴见状,想要上前阻止纳依,却被纳依狰目而视,冷笑道,“你也是梁人,你不怕有一日也死在他手上吗?” “纳依!”宗暧眼中生出愠色,“你对一个梁国细作哪里来的这么多情意?” “我对一只猫一只狗,都比你们对一个人的情意深重!” “你有情有义,你善良光明,可她死了你束手无策,只会哭哭啼啼像个疯妇一样在这里胡闹!”宗暧将北奴拦在身后,长眸与她相视,“查明她细作身份的是琉哈公主,下令赐死她的是人皇王,你只会与我哭闹,怎么不去向他们讨要兰萱的性命?你自己还是一个生死来去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孩子,与其在这里行迹疯迷地撒泼,不如想想如何让自己有朝一日不会沦落到和她一样的境遇!” 他从纳依的手中夺回自己的衣襟,小心整理平整,依旧换了那副漠然的神情:“人既死了,尸首我还要带回复命。至于纳依你,若还愿意听我一句劝告,那么……与其在这里为她的死伤心,不如想想她究竟为什么会走向死亡。”头顶天际霎时飞过几只老鸦,凄厉哀鸣不绝如缕,“也许对你还有几分意义。” -------------------- 雁雁被卖——沟小刀 回回儿领盒饭——沟又刀 兰萱被毒死(但是没死)——沟三刀 下一章——沟沟刀 月亮照在小河刀上! 第182章 石破 ============================== 纳依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金帐外的,守门的卫士没有阻拦她,放她独自进入。 金帐内的灯火粲然如白昼,为琉哈额前几缕发丝都漆上了明亮的颜色,纳依只觉得恍若隔世,眼前好似大梦一场。 她的双眸好似被那明亮的光芒刺伤,合上眼帘之际涩得目眶生痛,却再无眼泪能够流出。 琉哈还不曾察觉她的到来,只是用心地在整理一件石榴红色的丝绸裙子,这是她花费重金让商队带回来的料子,按照纳依如今的尺寸裁剪,裙摆绣着报春花,行动时如有花朵在绽放。 自从将纳依从高台带回,她就再未见过纳依穿着颜色鲜艳的裙衫,那一身素白的衣衫,几乎令她浑身化作白雪一样,虽然纯洁,却苍白得让人不敢触碰。她想,铜簪之事已经水落石出,纳依也许会为兰萱的欺骗难过,但知道真相后也就能够慢慢放下执念。只要自己慢慢哄她开心,就从这件衣衫开始,一切都往好光景去。 灯火将她的目光染出温柔的暖黄色,她的唇际是少见的温柔笑容。 也许世人都不明白,赫赫威仪的太师公主,明明拥有常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一切,为何还会如此沉溺在与她的爱情中…… 琉哈自己也不明白,她只是饱尝过失去她的滋味,知道那是自己不能承受的。而只有在见到纳依的笑容时,她才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是鲜活的,才能明白拥有是什么感觉。她不舍得纳依离开,希望可以和她很久,这也许是一种贪婪,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抚平裙衫上的褶皱,眼前的灯火跳跃了一下,琉哈慢慢抬起头,见纳依正在帘幕后痴痴望着自己,她笑道:“雁雁!”起身迎了上去,却见纳依脸色苍白,眼波漂浮,不禁担忧道,“是不是着凉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纳依苍凉的眼眸在她担忧的神情上轻轻一扫,她分辨不出这担忧的真假,一如她从来看不清琉哈这个人,乃至她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她从来都看不明白。 “公主……”纳依漠然道,“兰萱,兰萱她死了。” 琉哈心头一皱,果然逃不过她的担忧,纳依一向看重感情,如今知道真相,难怪要伤心一场。她叹了口气,扶着纳依坐下,柔声道:“我已查明,兰萱本是梁国宰相桓崇的女儿,被梁皇与心腹君臣商议,随一批细作一同送往草原来,那一批细作里,有贱籍、平民,还有梁国宗亲勋贵家的后人,乍送草原来便各自离散,她化身为医女,接近同为梁人的阿苏,借着阿苏的怜悯与阿儿答的庇护接近你,那枚铜簪就是她放入你帐中的。”她轻抚纳依的眼角,“我知道她对你的意义与常人不同,被她伤害欺骗一定让你很难过……但我已经将她处死了,今后慢慢将她忘记就好,我保证,再也不会发生一样的事情了。” 然而她说罢定睛一看,却只见一抹泪痕,无声自纳依眼角流淌,那泪珠冷冰冰地钻入她的衣领 ,而那衣领衣襟上,却不知哪里沾了血,灯下触目惊心得很。 琉哈心中惴惴,扶着纳依肩膀替她抹去眼泪,不忘低声问:“雁雁,怎么了?” 纳依幽幽抬起暗淡的眼眸,回想起兰萱临死之时的言语,又想到怯里阿海所言,她心中万般不愿相信的真相,却被一次次的印证。 “公主,你杀了兰萱,只是因为她是梁国的细作吗?还是因为……她告诉了我一些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琉哈神色一僵:“雁雁……”她扶着纳依肩膀的手蓦地用力,痛得纳依皱起眉头,却不愿开口向她说一句求饶的话语。 “你在说什么?”琉哈目光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她对你说了什么?我要去……” “要去找她问清楚吗?”纳依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人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开口的,所以你很高兴,对吗?” 琉哈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她在战场上几经生死的时刻,都不如眼下的场景令她心神俱乱。她清楚知道回回儿的死亡对纳依而言意味着什么,更清楚一旦纳依认定回回儿的死与自己有关又意味着什么,而她想到的只有回回儿临死前的一夜确实是来找过自己的,一切都证据都在冥冥之中指向对她不利的一面,她强压着心中的慌乱,温言劝慰道:“那兰萱是梁国细作,惯会挑拨你我的感情,雁雁,你听我说,你不可中她的计……” “人活着的时候会说谎,可临死之时,我不信她还会说谎。” 她凝视着琉哈苍青色的眼眸,头一遭在她的眼中看见如此清晰的慌张,她追随琉哈这些年,生死危难之时都不曾见她如此意乱,不禁心中涩然苦笑,看来我在她心里还是不一样的。她微微抬起手,试着轻抚琉哈的眼角,琉哈慢慢以额相贴,却在将要触碰纳依指腹的一瞬间,眼睁睁看着纳依的手垂落在自己面前。 纳依的眼中似有一团深沉迷雾,那迷雾似在吞噬着琉哈所有的理智,她听到纳依叹息着说: “公主,我过去只怕自己看不清你,如今却怕……自己会在哪一日,突然就真的看清了你。” 琉哈呆坐在她眼前,只觉一阵彻骨的迷离绝望在心中呼啸升腾。 “雁雁!”她怔怔地捧过纳依的脸,神色哀恸得令人动容,“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我之间向来不骗不瞒,有什么不能来问我呢?” “不骗不瞒……不骗不瞒……”纳依沉默了一下,一抹冰冷如霜的笑容在她唇际生起,更令琉哈心中绝望,只听她开口,更是凄凉冰冷至极,“不骗不瞒……是啊,公主,你一直都要我对你不骗不瞒,不准我的心有一丝一毫的背叛,我做到了,可你自己做到了吗?”她猛地攥住琉哈的手,眼中有红意似火燃烧,“我问你,回回儿临出事前的那一晚,你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那一晚……” 不出琉哈所料,她终究是知道了,只是任凭自己如何问心无愧,只怕她都不会信。 “她来问我可有救你的方法,我自然据实相告,对她说,我已有方法救你,叫她安心回去等你。” 第167章 她尽力令自己平静地向她诉说事情的原委,她期盼着她们之间的感情可以令纳依相信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然而事与愿违。 “什么方法?逼她自尽?然后用她来替我顶罪吗?”纳依漠然道,“倒真的是你能想出来的好办法。” 琉哈仓皇站起身:“雁雁!你怎可以这样想我!我可以对长生天发誓我从未逼迫过回回儿,更不会用她的性命来换你的!” 她可以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在金顶大帐面对来自忽都的攻讦,却无法面对此时纳依眼中幽冷的绝望,她只能用背影勉强维持尊严。 而那背影落在纳依眼中,却化作了一个极尽讽刺的象征,仿佛在死寂深处告诉她,她穷尽年少最好的光阴,用尽所有热烈的情感去追逐的,竟然只是这样一个惯会使用阴谋权术,视人的感情性命如同草芥,为野心不择手段泯灭良知的怪物! 她默默凝视着琉哈的背影,回报以最恶毒的言语:“公主,你不觉得,你发的誓言太多了吗?” 琉哈转过身,上前捉住她的双肩,倾尽此刻所有的平静,才不至令自己仪态尽失:“雁雁!你为什么宁可相信一个梁国的细作,也不愿意相信与你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我?” 纳依强硬睁开她的桎梏:“因为是你先违背了我们生死与共的誓言!是你先舍弃了我!” 琉哈向后踉跄两步,一股极重的晕眩将她几近扯入冰冷深渊,那渊底是她此生都不想再面对的耻辱与绝望。 “雁雁……你在……在说什么?” 纳依眼中幽浮着恨意:“把我卖给其瑟的那一晚,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再也回不来!” “你都、都知道了……” “是,我当然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纳依茫茫然地望着她,不知是否是流了太多眼泪的缘故,眼前的琉哈忽然变得朦胧,失去了往日神明也似的光辉。她强压下心头的痛楚,告诫自己不要再对动情,而是选择用最激烈的言语,在最痛的地方刺伤她,那是只有爱人才能知道的痛处:“可我不信,公主……我不信你会为了自己活命而骗我!会狠心把我卖给敌人!让她们穷尽心思地作践我!我一次次逃走,一次次被捉回去往死里打,可我总觉得你会在哪里等着我,只要养好了伤就会再次逃走……直到我在高台王宫亲耳听到不里不哥的话……呵,一个奴隶而已,在草原上被劫掠千百次也不稀奇,公主富有千户万户,哪里会在乎一个奴隶的生死,既然捉来了就留下当个玩物……对,你还为其瑟送了礼物!恭贺她得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玩物!” 她越说越觉得心头迷乱,潜藏已久的愤怒与怨怼,恶毒与恨意,终于在这一刻山崩地裂一样地倾泻,那积压的痛楚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她说出来之后,却觉得痛楚丝毫未减,反而更胜从前。 她痴痴迷迷地摸到左耳,口中喃喃道,“就是……就是这个东西……”那枚镶嵌绿松石的耳坠,她亲眼看着不里不哥送来,亲眼注视着其瑟欣赏她戴在耳上时如同欣赏一件精美宝物的目光,“还给你……还给你……还给你!我通通、通通都不要!” 她拼命想要解开那个铜扣,却不知为何,往日轻松就能松开的搭扣,今时今日却似恶作剧一般几次脱手,怎么也难以解开。她的掌心生了一层层的潮汗,脸上又青又红,眼泪凌乱,目光如裂,既狼狈又可怜。这耳坠使坏更令她疯迷至极,迷惘之际,忽然低头看见微微敞开的胸口处,有一枚枚闪烁着盈盈绿光的宝石,那澄如碧海的颜色,包裹着朱砂一色的丹心。 碧海丹心,果真是好名字。 她送出去的丹心,让人轻抛就丢弃了,像是一团污秽,一件根本不值得回味的烂货。 她猛地攥住那宝石,狠狠一扯,将黄金的细链在颈上硬生生扯断,不顾后颈火辣辣的痛,将那宝石一掷在地。 那刀砍斧劈也不坏的宝石,铿声落地,在地上滚了两遭,沾了灰土,滚到一处阴暗角落里,便再没了动静。 琉哈眼睁睁注视着这一幕,神色灰败至极,她不敢触碰的绝望与耻辱,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一夜一夜流淌到干涸的眼泪,她极力隐藏的真相……终于被自己最爱的人用最是狠辣的手段撕裂曝露在烈日之下,无所遁形。 奇怪的是,她忽然感觉自己不再惶恐,因为绝望太过深重,反而将她的担忧、她的惶恐、她的不安,一齐拖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原来上天根本没有怜惜过她的遗憾,更没有施舍她网开一面的机会,而是至为平等地不给她一点机会,原来她们的重逢不是一场恩赐,而是上天早早降下的惩罚。 纳依强按着胸口起伏的伤痛,眼前是一阵又一阵的昏黑,撕裂伤口来羞辱琉哈的目的达到了,伤口被撕裂后的剧痛也开始报应在她身上。 她剧烈地喘息着,身上的旧伤开始一同叫嚣起来,吞没她仅存的清醒:“公主……你还记得吗?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说过,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做,哪怕是死我也愿意。所以当年,只要你说一句,无论是什么事情,哪怕是让我去死,我都会去做的……都会。” “那我命令你,把这些忘记,全部遗忘,依旧在五帐军中来做我的军师,做我的爱人。”琉哈怅然问道,“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累了。”纳依摇了摇头,她已然要支撑不下去,只想快点逃离这里,是以也不曾看见琉哈眼中凛冽的寒意,只是苦笑道,“当年大汗赏我救主之功,曾允诺由公主给我一块封地,如今也该公主兑现了。我要札阑巴勒地做我的封地,我要离开这里。” 琉哈的语气格外平静,甚至在平静的深处,透出一种万物消沉的死寂,“为什么?” “因为札阑巴勒的每一寸土地都不会伤害我,不会舍得让我流泪!而做札阑巴勒的答剌罕,我可以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人,不把心交给别人,就不会被抛弃。” 说罢,纳依迈开步伐,艰难向帐门走去,她脚下虚浮,眼前一片朦胧,只是强撑着才不曾倒下。 琉哈漠然转过身,眼看她步履蹒跚,身影摇晃,明明已然支持不住这巨大的伤痛带来的后果,却只是倔强地不肯回头。她一任纳依走到帐门外,却见她身影忽然顿住,琉哈怔怔地望着,听她道:“公主,当年月伦公主身死的时候,你流的眼泪,我至今都还记得。” 琉哈神思恍惚,不觉向她伸出手:“雁雁……” “可你终究变成了和人皇王一样的恶鬼,我原来以为这是战争的错,现在想,哪怕没有战争你也会变成这样,因为你原本就是和人皇王一样、为了野心不择手段的人,你们的心肠就像和林高山的冰雪一样冷,冷得……让我恶心。”她艰难地仰起头 ,咽下喉中腥气,“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罢,她径自向门外走去,即将掀开帐帘的一瞬,后颈处一阵剧痛,令她顿时陷入了昏黑的迷惘中。 琉哈收回劈在她后颈的手掌,扶着纳依瘫软的身体,神色苍白,眼眸却是黑洞洞的一片:“很抱歉,雁雁。”她低声道,“我绝不会放你走的。” -------------------- 《沟千刀》 写了好多,不舍得分开,让大家一口气看完吧。 第183章 清光到死·归国篇·生厌 ======================================== 琉哈将晕厥过去的纳依轻放到床榻上之后便有些茫然,她无措地立在床头,仿佛在疾风骤雨的灾难后幸存的人,短暂地陷入了思绪的空白,似乎连时间也停止了。她想,她总要为自己找一点事情做,她想到那枚宝石,便去寻找。 那宝石被纳依摔落在地,滚入了一处柜底,在布满尘埃的角落中孤伶孑然地存在着,她俯身去摸,但手臂的长度总是差了一些,她费力也摸不到,只能跪在地上,狼狈而艰难地用指尖慢慢将那枚宝石摸了出来。 她小心拂去上面的尘埃,还未来得及为失而复得感到一丝欣慰的喜悦,错愕的神情便充盈了她的眼眸。她来到灯下,在明亮的灯火前小心翼翼地确认,可无论怎样心怀侥幸,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地令她感到失望,甚至是绝望——那宝石被摔出了裂纹,从内到外。 她将那宝石握在手中,无力支持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瘫软下来,仿佛历经过一场大战的惨白,虚弱和疲惫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微微抬起头,这个角度恰好可以仰看到床上沉睡过去的纳依,痛苦的绵延令她的泪痕纵横的脸上依旧凝结着沉沉的悲哀。 她忽然想到,她将这枚宝石送给纳依时,那时的草原正是春光最美的时节,而她们都还很年少,一个志得意满意气风发,一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也许那时的她们永远也不会料想到,仅仅数年的光阴,就将她们与过往一切的美好、一切含笑春风的回忆尽皆撕裂。 琉哈慢慢站起身,瘫软的双腿在颤抖间勉强支撑她走到床前,目光忽然掠过桌子上的衣裙,那颜色仿佛也在这一刻化作讽刺的象征,凝结了她所有的不堪与失望。 第168章 她用打湿的手帕仔细替纳依擦干脸颊上的泪痕,而后轻柔地替她解开衣衫,脱下鞋袜,换上自己为她准备的那件。为一个没有意识的人更衣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她做到很慢,很认真,仿佛贪恋着这个过程,甚至陶醉其中。 换好衣衫后,她终于露出一抹笑容。 “雁雁,你真美,这件衣裙很适合你。”像是再寻常不过的赞赏,只是没有人回应。她并不失望,反而扶着纳依到下颌亲吻了一下,当然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琉哈将她放下,仔细地卷起袖口与裤脚,露出手腕与脚踝,莹润的肌肤上无声流淌着细腻的光辉,那是年轻的生命才会拥有的色泽。她的目光徘徊良久,似乎想要最后记住这一刻的静谧。 纳依再次醒来是在一个深夜,整整过去了一日,她才再度恢复了清醒与理智,但她稍稍一动,后颈处便痛得叫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刚想伸手去摸,冷不防被腕上一阵冰冷的金属触感惊醒,她睁开眼看,怒火霎时燃烧在眸中——她的双腕上各自被锁了一道银色的镣铐。 她掀开被子,只见自己双脚上也被一样如法炮制,四条从床底蜿蜒的银色细链,将她整个人锁在了这里。被囚禁的命运仿佛周而复始,而她从未能能逃脱出去。 琉哈进来时,见纳依已经醒来了过来,意外地没有哭闹,甚至看不上一丝愤怒的神情,这过分的平静反而更令她感到不安。 她走进去,将东西放下,尽力维持着平淡的语气,对纳依道:“雁雁,你醒了?”不待纳依的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说,“我用力有些大,后颈大约要疼几日,抱歉。” “给我。” 纳依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琉哈一怔,顺着她问:“你要什么?” “毒酒。”纳依道,“就是兰萱服下的那一杯。” 琉哈紧锁着眉头:“雁雁,我不明白。”她按耐下心中的不悦,尽力温和地维护着她们之间如履薄冰的感情与平静,“为什么?雁雁,你总是对她们付之以最大的宽容,对我却是一味的残忍?”如若不是她还心存与她相爱的回忆来作证,连她自己也会怀疑她们之间真的有过爱情吗?她怜惜地轻抚纳依的眼角,却被她眼中凝结的寒意刺伤,“如果是为高台国事,你想要我的补偿,大可以向我提出,你想要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要固执地用这些事来折磨我,折磨你自己?” “补偿?”纳依冷冷一笑,“你想要给我补偿,我就要卑躬屈膝地接受?你以为你是谁,褪去你斡邻部太师公主的光芒,内里脏得比一个下贱的奴隶还不如。” “纳依。”琉哈站起身,低垂着目光注视她,“不要再试图惹怒我。” 纳依对上她的眼眸,在一片怫然中,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恐惧,没错,那是她对斡邻琉哈的恐惧。 但她依旧昂扬着头颅不肯屈服:“你的愤怒……呵呵,你以为你的愤怒在我这里是什么值得我牵挂的事情吗?”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连同你的一切,都只是让我感到无比恶心……”她侧过头,注视着琉哈漆黑的眼眸,“我宁可自己死在高台,死在那些女人怀里,至少她们折磨过我之后,会抱着我,和我说对不起,而你,自始至终,都从未对我有一丝的怜惜与愧疚!” “我……”琉哈神色一凛,原来她从未原谅过自己,从她在高台回来的那一刻开始,她一直用自己的方式,用那近乎顽劣的手段在折损她的骄傲,看自己在她编织的谎言中丑态百出……愤怒、惊惧、疑惑、羞耻……种种她从未体会过的情绪交织在这一刻,令她感受到比当年在高台战败,不得已回师乞求父汗庇佑时,在万人注视下承受羞辱的那一刻还要更深更重的不堪……她与生俱来的骄傲,不容岁月减损的威严,在她的爱人手里,被粉碎得一干二净。她注视着纳依,注视着她固执的绝望与一意孤行地愤怒,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哪怕只是一瞬间闪过,也令她回忆起来便心头一凛。 良久,她合上双目,低声一叹:“也许父汗说的对,我实在给了你太多的例外,让你的心对我设下了不该有的期待。”她缓缓睁开眼眸,森寒的冷意在其中缓慢地流淌,“雁雁,不妨告诉你实话,虽然这对你实在不公平,但将你作为交换送给其瑟的那一晚,的的确确是我在那场战争中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她不顾纳依眼中腾起火焰似的怒意,依旧缓慢而残忍地诉说着,这似乎已不在是她们爱情的裂痕,而是她们穷尽手段来折磨彼此的较量,或者,这应该算作是一种恨。 “那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我错了,我错以为用一场战争的胜利就可以保护你,拥有你,让我和你的爱情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如今想来,那时的我真的可笑至极,可笑到竟会将与你的爱情看得那么重要。” 她长舒了口气, 心中却愈发的凄凉,但话已经开口了,就没有收回或停下的道理。 “你的心,和那些千千万万为了利益追逐我的人所奉献来的心,也许会有不同,但那不同于我而言,其实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她以手轻抚纳依因痛恨剧烈起伏的胸口,唇角生出一抹残忍的笑容,“换言之,也许我天生就不需要你的爱情。” 纳依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拼尽全力扬起右手,在琉哈说完的瞬间,狠狠扇打在她的脸颊。 那力道大得她自己的手心也痛得火辣,发麻得好久不能收回,琉哈的目光中一片错愕,脸颊的痛楚似乎超出了她的意料,很久之后她才慢慢抬起手,轻按着自己肿胀的唇角。 纳依的手脱了力,摔在床榻上,但痛楚久久不去,令她自己也难以置信。 琉哈攥住她的手腕,恨不得将她的腕骨捏碎一样的力道,她此生经受的一切痛楚,都不如这一掌狠毒残忍。 她的情人,她的臣子,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的奴隶,竟然伸手打了她? 可当她看到她指骨关节处略有些畸形的变化时,依旧残存着最后一丝怜惜,她想到她在高台国见到纳依时,她双手手指上被刑具留下的伤痕……无论如何,那些伤痕不能作假,一如她们的爱情曾经那样坚贞,她们团聚的那一刻的喜悦胜过生命中一切的胜利。 她终是松开了纳依的手腕,而纳依自始至终也不曾向她求饶。 纳依忍着腕骨上的疼痛,死水一样的目光终与从她的脸上最后划过,归于一片失望的死寂。 她说:“那就杀了我吧,不要等。” 琉哈冷然道:“很抱歉,雁雁,我舍不得。”她起身将束缚纳依四肢的锁链收紧,在她的抗拒中将人禁锢在床上,不再给予她能够挣扎的余地。 纳依绝望地想到她被其瑟关押在红莲殿的时日,也是这样的动弹不得,被剥夺视物的能力,听不到一丝动静,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在虚无的极致中被惩罚,令她时常怀疑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活着。 可来自敌人的惩罚再残酷,她总能够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而现在,琉哈终于用一样的方式来折磨她。 “你的生死并不由你做主。”做完这一切的琉哈来到床前,温柔而迷离地注视着她,“即便如此,我依旧爱你,但我得不到你的体谅,就不得不更换对待你的方式,也许这样,你就能慢慢接受这些现实,接受我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的现实。 ” 说罢,她俯身亲吻纳依的唇角,在即将被她唾面的一瞬间躲闪开,而后细致地擦去落到纳依衣领的唾沫,用一款崭新的帕子堵住了她的嘴。 在纳依极力的挣扎与含糊的辱骂中,她浑然不觉一样,细致如解开一件礼品的包裹一样将她剥得干净。 当然她向来不会用粗暴的方式对待她,这一次亦然,她笨拙而不得要领,却倾注了所有的认真来抚慰,来调动,来品尝。当然纳依也会给予她回应,哪怕并不情愿,但身体会违背感情的意旨先一步产生反应,她看见纳依眼角流出的泪水,用舌尖替她吻去,苦涩的咸味漾在口腔中,饱尝的无非是更深的心痛。 事后纳依哭了很久,当然她不会哭出动静,她选择用这样倔强的方式维护她所剩无几的自尊,琉哈并不打破,而是选择成全。深夜里,她侧身轻拍纳依的肩膀,低声道:“我没有逼迫回回儿为你做任何事,因为你的伤心是我那时不愿看到的,但如今无论如何你都会伤心,那就无所谓了,雁雁,反正你一辈子都无法离开我。” -------------------- 我替大家说: 好好好琉哈你这么玩是吧。 第184章 权力 ============================== 梁元和六年的仲夏,斡邻部军队遭遇了与梁国开战两年以来的第一次失败,也是从这一次失败开始,北朝人皇王聚集大漠南北五十六部联军,开始对梁国军队进行再一次征服。 就在北朝军队依旧将这场战争视作七年前那场毫无意外的延续时,元和七年,这号称无坚不摧的北朝五十六部联军就在玉霞关遭遇到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惨败,驻守玉匆关的人皇王战死,太师公主亦在雁回坡败走,北朝霎时分崩离析。 第169章 胜败的轮回碾压过经历那场战争的每一个人。 然而元和六年的仲夏,所有人都还未曾预料到战争的结局时 ,胜利的天平依旧毫无意外地倾向北朝的军队。 梁国自元和四年冬日起兵,至五年春分两路总共七万兵马分东西各自渡过长江后,西路安西军由褚缨率领,自广陵北进,沿途攻克徐州、兖州、濮州、相州,将为太师公主辖下汉地世侯李珲所治的原梁国中都洛阳夺回。但褚缨入驻洛阳后不久,休卢军便趁褚缨粮草不济之时重新攻克洛阳,生擒褚缨。 安西军遂节节败退,困守徐州城。与此同时,与北朝军鏖战于冀州的东路神机军亦被梁帝召回,驻扎于泗水北岸。 神机王周启钧连上三道奏表,言机不可失,应一鼓作气北上破虏,收复河山,重整中原。梁庭君臣犹疑未定之时,宰相桓崇力排众议,一力支持北伐。 于是梁帝下诏,再度调派五万兵马,自江陵北上,与退守徐州、泗水的两军会合于泗水北岸,神机王于泗水立寨迎接。参赞军师邓岸定计,将十二万兵马分为三路,分别进军梁上京燕州、中都洛阳与西京长安。 而这场战争中北朝军队的第一次惨败,便发生在西京京畿的岐山。 驻守岐山的汉地世侯乃琉哈之部,但辅佐世侯的监察长官却是忽都之属,因汗庭之内琉哈、忽都二人水火不容,那世侯雷度与监察官亦胡赤儿十分不和,那胡赤儿常呼雷度为“汉蛮子”,聚众滋乱,劫掠百姓,恰逢神机军西路军攻打西京之地,雷度愤而起兵,与神机军里应外合,于叩关之夜大开城门,将胡赤儿等众斩首,截耳割舌以还,神机军遂攻克西京长安。 长安失地之民,不分老幼,争先以酒食夹道犒军,高呼“何幸今朝见我王师”。 消息传入蹂谷汗庭,人皇王震怒,召琉哈、忽都入金帐,将前情尽诉,呵斥二人治下不力。同时诏令留守冀州的王子休卢即刻着人将褚缨押送至汗庭处死。 那些日子,纳依本难以接触到帐外的军情,自她被琉哈囚于金帐后,便再未曾得见什么人,这世上原就没有多少人在意她的生死与存亡,琉哈对外只需称她卧病,便再无人敢追问一个负伤功臣的状况。 但意外的是,大约是迫于多方的威压无从释放,或是对过往二人无话不谈的惯例的延续,琉哈却很乐意对她讲述外面的军情,而每每这时,也是纳依唯一愿意倾听她讲话的时刻。 她并不是一个热衷战争的人,但她必须要承认,不知从何时起,她也在被琉哈改变着。 当琉哈谈及西京之战时,她面上不为色变,心中却畅快不已,当她说起人皇王对欲杀褚缨泄愤时,她的双眸立时暗淡下去。 琉哈将她眸中的暗淡尽收眼底,不禁道:“褚缨被俘后,休卢命人散布他投降的休息,得知消息后的梁帝就以通敌叛国下令将他在金陵的一家老小悉尽赐死,想来为君为王之人大都如此。若是错杀,损失只在褚缨一家一户,若是不杀,一旦有失,死的可就不止百十口人了。”她轻抚纳依因嫌恶而皱起的眉头,淡淡道,“人们对权力总是格外宽容,刻薄,残忍,冷血,多疑,这些人性里最下作的品格,只要冠以君王主上为国为民的名号,就都可以被粉饰为成就大事必然要有所牺牲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一笑道,“所以权力格外也令人着迷,古往今来都无一例外。一但获得权力之后,人就都会变得格外下作。” “不。”纳依少见地给予了她回应,虽然依旧是在否定她。 “哦?”琉哈有些诧异,忍不住问,“雁雁,你又在天真地想什么呢?” 纳依缓缓睁开眼,目光好似两道冷冰冰的刀刃:“不是权力改变了一个人,而是这些人,从来都是残忍暴戾之辈,权力只是放大了他们的野心与狠毒。”她冷道,“你说呢,太师公主?” “雁雁,我很讨厌你故作无情来激怒我的样子。”琉哈一叹,“可我总也舍不得再对你用任何手段,我很奇怪,奇怪你为何不肯和他们一样接受这一切?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要经历劫掠和死亡接踵而至的威胁,不让自己强大到可以保护身边人的地步,就只能成为铁蹄下的冤魂。二十年前梁国常到草原减丁,屠杀草原近一半的丁口,就是我的父汗在未能统一三河源头的时候,也被迫舍弃过他的妃妾,舍弃过年幼的忽都,父汗他尚且如此 ,你又为何总是苛责我仅有一次、无可奈何的遗弃?” “因为你教过我,让自己变得强大,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爱人,如果连亲人爱人都抛弃,那再强大,又有什么意义?你的亲人,爱人,那些被你抛弃为你而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她看向琉哈,神情无波无澜,“譬如,若我真的死在了高台……”她忽然停顿来下来,似是自嘲一样地摇了摇头,“其实你巴不得我死,我死了,你的屈辱也就一同消失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竟透出几分迷离的痴惘,“其实你从不爱我,你只是热爱自己的荣光,一如今时今日你都没有理由厌恶我,但只要想到凝结在我身上的耻辱,就恨不得永远将我囚禁在这里。” 她的目光明亮得仿佛可以照到人的心底。 “你教我这些光明磊落的东西,自己却从来做不到,我以前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却明白了。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虚伪至极的人,你渴望光明磊落地获得一切,却根本没有能力,只能用阴谋权术来争夺,又不愿承认,你憎恶那样的自己,却想让我在心中将你描绘得光明伟大。”她忍不住大笑,笑声里一片嘲讽之意,甚至隐隐笑出泪光,“公主,我可算是看清了你,也许早逝的东鹿公主也是在见证人皇王抛弃妃妾与庶子之后,看清人皇王的虚伪,才选择了死亡的结局。” “够了。”琉哈怫然不悦,“纳依,你怨怼我可以,但不可亵渎我母妃的在天之灵。” “不,我不是亵渎,我是可怜她,却又羡慕她。我羡慕她死得早,不至于发现自己唯一的血脉也是一样的不择手段,长生天怜悯她的美丽和善良将她带走。但我更可怜她,可怜她是一个懦弱的女人,只能用死亡来逃避自己的命运,”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幽冷的笑容,“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让这个人经受最沉重的失败和屈辱,夺走她人生中引以为傲的一切。” “很可惜。”琉哈冷然道,“纳依,我的人生再不会经历任何失败。” 纳依合上眼眸,侧过头不再看她:“你走,我要睡觉了。” 谁料琉哈却忽然一笑,低声道:“我一直有一个想法,从前并不舍得让你经受,但今时今日来看,想要让你尽快认清现实,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她抚摸纳依的后颈,明明是温柔的动作,却令纳依脊背生寒。 纳依数次用这般刻薄阴毒的语言往琉哈心头上痛刺,却不见将她激怒半分,她的平静宣告着自己战略的失败,可是不破不立,不彻底激怒她,自己就永无离开这里的机会。 纳依想,我总不能再往自己胸口捅一刀,那样不说斡邻琉哈怎样,我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 不但如此,她更为琉哈所说的“办法”深感忧虑,她不得不承认,她人生大半拥有的一切都来自琉哈,而反抗琉哈的力量时常都显得格外渺小,她亦深深体会了琉哈极致的深情与无情,不知将来还会怎样。 她对琉哈的恐惧从不逊色与对她的恨意。 -------------------- 琉哈,请问你有什么感想吗? 琉某哈(我真该死版):不敢想县住副 第185章 濯缨 ============================== 三日后,休卢帐中的千户官押送着一辆囚车,在仲夏的炎天烈日下驶向金帐,晃动的车辙吱吱悠悠地叫着,伴随着一阵阵马嘶,宛若一首苍凉古老的歌谣。 索洛尔策马出领地时,恰好遇上同样受召准备面见琉哈的怯失,二人相视一笑,怯失在马上拱了拱拳头,道:“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要得个小马驹子当阿爸了。” 索洛尔的别妻阿琳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他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遂也回了个礼,笑道,“同喜,同喜。”怯失挥了挥手:“同不来同不来,我这一条光棍,老婆都没有,上哪当阿爸去。” 索洛尔探去半个身子道:“你喜欢哪个,向公主讨去就是。”又道,“喜欢哪个都不打紧,就是别学阿儿答郡主,喜欢个梁国人”说起梁国人,怯失忽然问:“听说大汗要在这几日处死那个休卢王子俘获的梁国人……叫什么来着……” “褚缨。”索洛尔道,“听说人上午就到了。” “之前大汗不是一直打算收他归降,做个宗先生第二?怎么如今改了主意?” “他不识抬举。”索洛尔冷笑,“不过也是个硬骨头,只可惜梁国就这么一个褚缨。” 纳依皱了皱眉,警惕地看着琉哈将她手脚上的镣铐一一解开,待到琉哈让她展伸下手脚时,她亦只是报以最冷漠的回应。 第170章 琉哈让人取来衣靴,纳依看也不看,只道:“你要做什么?” 琉哈道:“换上衣服,我再告诉你。” 纳依权衡之下,到底对那捧衣的女奴伸出手:“拿来。”那是一件与琉哈身上所着大体类似的白衣,蓝白二色乃斡邻部贵色,那衣裙上通体不见什么花纹,只是用料金贵,女奴替她穿好靴子,纳依站起身,但连日也不能走动,脚底虚浮,险些就要跌倒。琉哈扶着她的手臂,纳依与她的胸膛相去不远,颇为不适地挣脱开,慢慢适应着站起身。她狼狈而固执地远离自己,琉哈颇感无奈,对那女奴道:“先出去吧。”那女奴自然恨不得早早远离,当时便恭敬离去。 纳依扶着墙,慢慢直起身,依旧昂着头,神情一片傲然:“你要带我去哪里?” 琉哈取下墙上的刀:“到了你就知道了。” 纳依被她带出金帐,久违的阳光十分刺目,纳依合着眼缓了一阵子,才勉强能够视物。她跟着琉哈,只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却一眼也不愿瞧那个在自己前面的身影。过往这个距离,她总是期盼可以再短一些,如今却恨不得离她远远的。 她的爱与恨纯粹到做不了任何伪装。 她被琉哈带到一处高搭的木台前,那片空地是汗庭处罚犯错的贵族或军官的用地,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一丈高的木台,哪里业已整齐侍立着许多斡邻部的贵族军官。纳依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待到看清眼前的情形时,脸色霎时苍白如纸:“这是……” 在她眼前的木台上,架起一座十字木桩,桩上缚着个惨淡灰败的身影,低垂着头颅,似乎早已没了气息,两膝间凝结的乌色血迹最是清晰。 琉哈以手轻抚她战栗的肩膀,神情如无波道:“雁雁,你一向都觉得我残忍,不妨今日仔细地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 正当纳依惊疑未定时,身后不知何人开口道:“宗先生来了。”很快人群就让出一条路来,纳依远远看去,一样身着白衣的宗暧手持可汗符节,淡然如一片轻云般走来。 纳依一见他来,顿时挺起胸膛,以一种审视的轻蔑与他对视。宗暧却似在包容一个胡闹的孩子般报以一笑,那笑容好似一个无声的嘲讽。纳依恨得咬牙切齿,一旁的琉哈不禁道:“雁雁,你看聪明人这样多,可你什么都学不会。” 宗暧走到人前,对琉哈抚胸施礼:“公主。” 琉哈亦优雅地回礼:“宗先生。” “可汗命我代为观刑。”宗暧举起手中的铜符,“符节在此。”又道,“忽都殿下的王妃有恙,就不来了。此事但凭公主裁处。” 琉哈自然回以一笑道:“好。” 纳依呆怔地望着眼前的情景:“他是……” “梁国安西将军,褚缨。”琉哈道,“数月前,在洛阳城破时自尽不成,为休卢所俘。父汗数度寻梁人智士劝说他归降,可他一向不从,于是……父汗失了耐心,自然不会再留他,要用他的命,祭旗出征。” 纳依望向周遭的弓箭手,不禁道:“草原上一向敬重忠烈的勇士,他的气节难道不能够令可汗施舍恩典放过他吗?” 琉哈无奈一叹:“雁雁,你看,你一向都怀有太多不该有的奢望。父汗又凭什么放过他呢?放了他,让他利用自己的声望,再度聚集兵众反抗我们的统治?” 纳依心如死灰,忍痛侧过头不忍再看。 她当然知道,知道她没有立场去评判这一切,她也救不了褚缨。 宗暧登上木台,走到那被缚在刑台上的人前,低声道,“子义兄,别来无恙?”那人终于有了一阵微弱的反应,慢慢抬起头来,蓬乱的发间露出半张青肿的面颊,几乎脱了人形。 褚缨慢慢看清眼前来人,那双明亮的星目中登时燃起怒火:“二姓国贼——你还敢来见我!”声音沙哑,却有十分怒恨。 宗暧无奈地后退一步,躲开他唾来的血沫,低声一叹:“昔年在梁国,我与子义兄同为官宦之后,同于洛阳学宫中求学,后又同为东宫之属,如今与子之别,兄对我,难道只有怨愤而已?” 褚缨垂着眼,被铜锁穿透的双腿无力支撑站立,但身上早已感觉不到痛楚。他一路被押解北上,所见的中原失地是何等的残破,遗民是何等的孤苦,这些来自草原的蛮夷穷尽手段想要逼迫他归降,但所见历历在目,他又如何能降?面早已降于蛮夷的宗暧,那些过往的同窗同僚之情,同心辅佐昭仁太子的誓言,又能支撑什么呢? 然而他亦不能苛求宗暧什么,只是摇头间发出沙哑的笑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死而无憾。至于你,好自为之吧……” 宗暧沉默须臾,忽然用只有他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对他道:“你我想要侍奉的那位主,我替你找到了。你信我,我一定会送他回到……故国。” 褚缨怔了片刻,似乎很快就理解了他言外之意,惊愕间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是欣慰或是释然,是感慨上苍有眼,还是可恨天道不公……连他自己也不想不清楚。国仇家恨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于是其他的情感都变得渺茫了。 他笑着颔首:“好。”依稀间还是那洛阳城中春风得意的年轻官人。 宗暧后却一步,遂走下木台,日光粲然,却从未留情。 琉哈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身后已有十数个弓箭手张起长弓。 他对琉哈一颔首,琉哈会意,抬手间,十数名弓箭手再度绷紧弓弦,随着琉哈一声令下,十数支羽箭一齐飞出,钉入褚缨四肢。 纳依闭目不肯看,却听到破风声里一阵极力压抑的呼痛,她知道那是褚缨发出的,因为人的身体终究有不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正当她以为这已是结束的时候,琉哈的手却再次举了起来,簇亮的箭镞再度对准刑架上的褚缨。这已无异于是一场几近残忍的折磨,而非一个忠烈之士该有的结局。 纳依惊愕地质问琉哈:“你杀便杀,为什么要这样凌虐他?” 琉哈无视她眼中的悲痛,她不解,更厌恶纳依对这些梁人的留情,正是因为她几次对梁人留情,才招致那么多的祸患,怎么她还不明白! 琉哈甚至颇为懊恼地想,如若一开始就没教她这些,如今或许还能安生些。 “因为他是我们的敌人。”琉哈怫然给出答复,再度下令道,“放箭。” 又一轮的射杀,精准避开了褚缨的要害,似乎恨不得在他身上钉出无数窟窿才算罢休。纳依眼前已然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她甚至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她无助地看向宗暧,不顾在场军官的错愕,扯住宗暧的衣衫高声质问:“他是你的同胞啊!你难道……难道就不能帮帮他……” 琉哈强硬地将纳依扯回,对宗暧道:“抱歉,我回去会好生管教她。” 宗暧气定神闲一笑:“公主有这样重情重义的部下,是好事。” 琉哈摇头,无奈道:“她的情意总是用在错误的地方。” 第三轮的射杀即将开始时,纳依忽然冲出人群,一路冲向刑台。琉哈甚至来不及让人阻拦她,那抹纯白的衣裙便已然如一片烟云般从她眼前远去,似乎再昭示着什么既定的结局,令她深感不安。 她想,也许这真的有些残忍了,她不该这样伤害纳依。 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纳依不敢直视眼前的“血人”,呆怔着,似乎秋风里枯死枝头的叶。 褚缨气息游离,勉强睁开眼,对上她眼中的悲色,仅剩的理智令他难以思索清楚眼前的一切,只是在生命的尽头,对掠过他眼前的所有人,本能地一笑。 纳依拔下腰间的刀,捅入他的心口。 不但琉哈,连宗暧都有些惊异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在场围观的军官更是目瞪口呆,唯有纳依缓缓拔出那把短刀,将几乎浴血的褚缨上上下下逡巡一片,似要将眼前的一幕永远地铭记。随后,她麻木走下木台,对这种做法可能招致的后果一片漠然,早已无心挂念。人群中,不知是谁轻声笑道,“这也太心急了”。 这一句话,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于是很快就有人附和,虽然在指责纳依的急切,却亦表达了对这种手刃敌国将领做法的赞许。 但或毁或誉,或骂或笑,纳依都已不再关心,她懒顾周遭的变化,槁木一样走到琉哈面前,溅起的血迹如同盛开在雪地的梅花,在她的衣衫上绽放。她抬起头,用空灵的目光轻轻一扫琉哈,而后跪在她的脚下,低声道:“属下一时情急,请公主责罚。” 琉哈沉默着将她扶起,终是留有最后一丝不忍,柔声道:“你没有错。” 褚缨被处死后,尸首由宗暧主持下葬,规格甚高。夜里,北奴在幽咽的河水畔,面对当空的明月,默默跪诵超度的经文。 回到帐中后的纳依精神一直都不大好,琉哈以为是被吓到了,也不再能狠心对她施加任何囚禁的手段,只是如旧地与她相处。夜里纳依似乎听到一阵若隐若现的念诵,在寂静的深夜中流淌,潜入她的耳中。 第171章 那念诵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默默坐起身,披衣循着那声音而去,终在一片月光飘渺的河岸,听到了那诵声的来源。 是北奴与宗暧。 她不再向前,驻足在远处静静地谛听。 北奴依旧在念诵:“想爱同结,爱不能离,则诸世间,父母子孙,相生不断,是等则以欲贪为本。贪爱同滋,贪不能止,则诸世间卵化湿胎,随力强弱,递相吞食,是等则以杀贪为本。以人食羊,羊死为人,人死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类,死死生生,互来相噉,恶业俱生,穷未来际,是等则以盗贪为本。汝负我命,我还债汝,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她长久注视的眼眸中终于落下泪水,在冷清的长夜随风而落。 元和六年的早秋,寒霜过境,北朝五十六部联军共二十五万兵马九路南下,连此前避居于外的阿儿答也被破例召回,归入琉哈部下,统领青帐军兵马,甚至允许阿苏随军侍奉她的起居。相会之日,纳依与她相拥,阿儿答见她数日里消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双目中顿时涌起一阵酸涩。 纳依却在风中一笑:“姐姐。” 阿儿答默然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 盘旋在风中的落叶如飞舞的碎金,拂过她的眼际,一路飘向风中张扬的白海青旗帜,旗下是琉哈的银色盔缨。 战争开始了。 -------------------- 耶 下次更新开始反杀,谢谢大家。 结局依旧是he的!两个人都没死的那种,相信我,我可以! 第186章 雪夜 ============================== 元和六年冬,北朝斡邻部休卢王子与梁国神机军会于燕州古口白石堡。那白石堡之地,原是梁国东北境要塞,乃向时抵御东北丹州乙离人先祖劫掠所建,堡身通体为坚石垒成,内有粮窖,宗族乡党占堡而守,耕战相辅。 北朝南下后,中都以北的土地沦为斡邻部的疆土。燕州古口苦寒荒芜,两军相会时正值初冬,休卢以部下五万人马重兵囤于燕州古口,神机王周启钧则以“假道伐虢”之策,以少量兵卒在燕州古口牵制,自己亲率部众轻骑直奔白石堡之北,惊觉敌计的休卢立即命骑兵在雁荡山围截,却被早已埋伏好的神机军反杀于山中。 周启钧率部于燕州北与牵制休卢的兵力两面夹攻,休卢于战中负伤,被迫西撤,向汗庭求援。 中路南下的五帐军受命东援,于东进之路,忽过一处深谷,谷中白雪皑皑,松柏盘桓,两山刀削一样的峭壁相对而出,弥漫着一片肃杀之气。引路的斥候说,“这是到了两雁之地,谷西高山乃是雁回破,再往东行就到了雁荡山。相传是这河谷从前乃是一片湿地,常有候鸟迁徙停留,犹以大雁为最,梁人曾有迁人于此地留下诗句,‘双雁回环二百里,此地不堪行’。” 琉哈听罢,只笑道:“再不堪行,如今也要行。”她吩咐全军日夜行进,于五日后提前抵达休卢撤军后停驻的雁荡山下。休卢被周启钧的铁槊刺伤休卢右臂,纳依跟随琉哈来到帐中,引荐了索洛尔之妻阿琳来替休卢医治伤臂。 北朝军中缺医少药,休卢又不愿信任梁国出身的医师,只以自身的健康对抗槊创,好在此时天冷,兼他体魄强健,才不致溃烂发炎,害了性命。 阿琳清理了创处的腐肉,用了些草药敷在上面,嘱咐了后续的事宜,便领了赏赐,由纳依送出军帐。 她行走时,袍下的小腹已有隆起之势,面庞也较纳依记忆中丰腴了许多,纳依凝视片刻,阿琳大约猜出她的心思,以手轻抚腹部,道:“已经四个多月了。” 纳依淡淡笑道:“恭喜。”她记得阿琳当日得知即将被献与索洛尔时的忧伤满怀,与此时自然不能同日而语,不禁想,这世上的福祸相依,坏事也能变成好事,亲家也能变成仇家,倒真是从未有定数,“看来索洛尔带你很好。” 阿琳轻颔首:“是……” “当日我还想,若他待你刻薄,我必要好生与他打一次。”纳依笑道,“既如此,前尘往事就不值一提,你只管过得快活就是了。” 阿琳脸颊微微生起片薄红。 二人不远处,索洛尔骑马赶来接她,间她正与纳依说笑着,便向纳依问道:“休卢王子怎么样了?” 纳依摇了摇头:“他们姐弟的事情,我何必过问。” 索洛尔扶着阿琳,不觉一叹:“纳依妹妹,俗话说下不与上斗,你我到底是臣下,不好一力违逆主人的意思。若你失了她的宠爱,将来又能落得什么呢?”不知怎的,纳依倒听出几分同情的意思来,只是她并不买账,她也从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了?纳依低头踩了踩枯草尖,笑道:“你只管顾你的妻儿就是,不要来扫别人家门前的雪。” 索洛尔也不与她相争,携了阿琳离去。纳依不好走远,只在附近闲转,不多时天就飘起雪来,如风中撒了万千把白纷纷的盐屑飞扬。琉哈走出军帐时已近黄昏,各处毡房张起灯火,一片暧昧的昏黄底下,纳依正负着手抬头望着灯下飞扬的雪影,暖意如水似的流淌在她身上,彤云一样颜色的裙衫,在风雪中肆意张扬着属于她的光芒。 琉哈远远望了许久,这一路行军,二人恪守君臣之礼,纳依再不生要走的心,琉哈便不能以此作为借口施加强迫的手段,只能眼看着她近在身边,不得亲近。但凡琉哈露出情欲上的意愿,纳依也不哭闹反抗,却做尽了奴颜婢膝的姿态,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大有一副你可以占有我的身体却不能触摸我的心的强硬,琉哈便再提不起半分兴致,只能放她离去。 于是一路上二人表面和谐,内里却惊涛骇浪一样凶险,如今这般在一天一地之间,一个望雪,一个望雪中人,实在太过难得,琉哈不知看了多久,不觉寒意覆体。 她整理衣衫之际,远处纳依侧着头望来,目光淡漠空灵,轻轻在她身上一扫。 琉哈以为她会走,不料纳依却向她走了过来,一时有风吹在口鼻间,琉哈咳了两声,再抬起头时,纳依已然与她相隔一步之遥,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雪。琉哈呆呆地看着,在纳依即将离去时,忽然开口:“雁雁,不要走……好不好?”她贪恋着的从未改变,那场生死之际的雪夜,草原的春光,明媚的太阳还有爱人的笑容……只是这一切都不再属于她。 纳依抬头望了望空蒙蒙的天,落雪化在脸颊,留下一片清冷的凉意。 琉哈上前,想要牵她的手,却被纳依直勾勾地看着,回绝道:“公主,我手上脏。” 琉哈的手握着虚空慢慢垂下,领着纳依走回毡房,驱赶了看守炉火的奴隶。纳依倚在炉边,瞥着炉里通红炭火,热浪扑在眼前,灼得双目似也泛着火光。 “雁雁,过来,替我将甲卸了。” 纳依慢慢收回目光,踱着步走到她面前。琉哈并未坐下,身上还穿着细甲,银光里渗着寒气。 她伸出手,替琉哈解开腰侧系甲的系带,又绕到身后替她将甲摘下。 “方才听公主咳了两声,想是昼夜行军颇为劳累,公主身系全军,还是要保全自身。” 她难得开口,琉哈却无措相应,只道:“不必担忧” 纳依将那甲挂在架子上,摘下皮裘给琉哈披上以防甲风,随后便后却了两步,静静地垂首侍立。 “雁雁……” 琉哈一开口,纳依便整理容色,恭恭敬敬地与之相视:“属下在。” 琉哈颇为无奈,低声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生分。” 纳依只问:“是属下哪里失了分寸?” 琉哈摇头,双眸更是一暗,若是纳依如旧对她哭闹,对她恶语相向,自己也许还能想到些招架之数,可如今纳依却对自己疏离守礼到了极致,却让自己寸步难行。 “没有。”琉哈道,“是我自己贪心,总想要你待我……不要这样。” 纳依心中暗暗冷笑,她想要自己不因她的权势而爱她,却又不准自己冒犯她的权势。 她想要的倒是多,却不曾想过别人愿不愿意给。 “公主私爱属下,但属下要知道自己的本分。”纳依淡淡道,“这是您教训过属下的,如今属下都明白了,怎么您自己反倒不习惯了?” “是。”长久的寂静后,琉哈不觉一叹,扶着床头的兽头低声道,“是我的错。” 见她并未表露出其他的意愿,纳依等了须臾,便要告辞。谁料琉哈却忽然开口:“明日我要让人送休卢去父汗帐下,你说……派谁去比较好?”谈及军情,纳依便收敛了散漫的姿态,“可汗与忽都就在西京驻扎,护送休卢王子并不困难,只要是公主心腹就行。”她沉吟道,“公主……想是别有顾虑?” 琉哈再度恢复了她太师公主的沉稳睿智:“燕州之地由我经略多年,神机军远道而来,却能在东北境出入得轻车熟路,甚至击败了休卢……还真是如有天助。” 第172章 纳依微微垂下眼帘:“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战胜或战败,只怕还是在人。” “正是。”琉哈道,“我虽不愿你多想,但此事还是不能不察。梁人有句俗语,‘疥癣之疾不足虑,心腹之患不可留’,如今虽不至战败倾颓,却也不能不提防军中有人与梁人暗通关节。” 纳依目光更透出冷意。 她从琉哈帐中走出,抬头望见那道天河,在一片暗紫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她忽然想到梁人有关天河的故事,是王母为阻碍牛郎与织女相会所划之界,不禁想,若这世上真有能划开二人的界倒是好了,就像梁国那样,跑到江南去,仗着北朝军队的战马渡不了河,安然无恙地在江南缩着手脚过了这些年,只把我们这些人扔在这里,死了也没人知道。 她回到帐中,取下弓箭,踏着满地清白的积雪,借着微弱的营火,一路向东策马,大约行了四十里地,隐约望到一片微弱的火光,便挽弓搭箭,向山下连射了三箭。 ———————————————— 阿儿答有些意外,琉哈选中护送休卢的人竟是自己。 纳依正给弓弦上桐油,闻言笑道:“听说是老萨满算出来的,可就劳累阿儿答姐姐你了。” 阿儿答只得道:“我去便去吧。”她这一走,势必要将阿苏带在身边,纳依停下手中活计,抬眸道,“阿儿答姐姐,阿苏姐姐近来好吗?” “你去见见她,不就知道了。 ” 纳依却摇了摇头,只道:“我如今这样子,看了反倒让她一个病人替我担心,你只说我都好,也望她好就是。” 阿儿答心头一揪,半晌无言,只是走到她身边,思忖着劝慰:“琉哈她注定是这样的人,你早一点明白,也不尽然就是坏事。我不是替她说话,只是她习惯了被所有人仰视,她天然就拥有常人没有的一切,她之下的人爱她的一切,都会想法子说服自己来爱她,你若做不到,就趁早离她远一些。” 纳依垂下眼眸:“他们爱她的一切,可我过去……只是爱她这个人。”不觉露出一抹苦笑,“是她向来不需要我的爱,并非是我做不到。如今她不要了,我自然也不会恬不知耻地送。” -------------------- 耶 本周还是把渣女哈玩弄于股掌之中 第187章 燕地 ============================== 阿儿答离去后,雁荡山又是连绵数日的大雪,雪后初霁,万籁俱寂,不知哪一处的山谷里回荡着阵阵老鸦的凄叫。这几场雪将整个东进南下的山路阻绝,午时出了太阳,天稍稍暖和了些,就有各帐军官驱赶着奴隶拿着工具清理道路。 纳依站得久了,觉得日光雪色一都刺目的白,便独自下了山,背对着身后起伏的动静声响。她回到军营,早有奴隶在辕门处等着,脸色颇为焦急,纳依下马,那奴隶就匆忙迎了上去:“军师可算回来了,公主到处寻您不到呢。” 纳依抬眸扫了扫日头:“行过第一碗马奶酒了?” 那奴隶跟着她往金帐去,边道:“是,各帐的军官都到了,行酒的时候您不在,公主便没再等。” 纳依将马鞭别在腰上,在帐外由两个奴隶拂拭靴头未化尽的雪,对那奴隶道:“给我那匹马喂些料。” 那奴隶哪敢不应,只点头哈腰道:“是是是,您快进去吧。” 纳依反倒不紧不慢地一笑:“我夜照玉狮子要吃的,不准别的马分去半口,若要我知道了,你仔细自己这双腿。” 那奴隶素日听惯了她跋扈骄纵的名儿,又见她玩笑间眼角露出的狠意,没来由身上一冷,瑟缩道:“是是是,是您的就是您的,旁人是什么东西,哪敢分去半点儿的。” 这时纳依方才叫人开了门。 里头正由琉哈向诸帐军官布置防线,乍听得她走来,忽然也被打断了口中言语,抬首相望。 纳依在白衫外披了件对襟的鸦青色皮裘,帐内生着大炉子,众人坐了多时,也都一一解了裘衣,唯有她反将那鸦青裘裹得更紧了,领口皮毛间掩映着双耳上那若隐若现的一对白玉珠,那珠色莹润光洁,几乎与她领口处露出的纤白皓颈融为一色。琉哈见她素日披散着的长发,今日竟也打出许多辫子,用一条掺着金丝的飘带束在耳侧。众人不禁看得呆怔,她一进来,便向琉哈走去,身后各色目光无声交杂着,却都说不出心中滋味。她大摇大摆地坐在了琉哈身旁,捧起银碗斯斯文文地喝了口马奶酒,这才似乎想起什么一样,对琉哈笑道:“方才出去放马,没听着鼓声,一时忘了时辰,不记得今日有库里台大会,还请公主见谅。” 琉哈多日里见不到她一抹笑容,更遑论此时孩子一样的娇气,就算这笑容里九分是假的,也总该有一分是真的。 琉哈登时就是意乱神迷,沉着眼道:“是鼓声敲的不响了。” 众将便更无一人敢嗔怪她迟到之过。 会议还在继续。 梁军攻克白石堡后便要继续北进,琉哈便着意将防线布置在白石堡之北,将五帐军分出三支,分别把守鹦鹉关、古塔关与黑水河。纳依在一旁听着,很快就发觉出不对来,琉哈命索洛尔领兵镇守鹦鹉关,命巴雅尔镇守古塔关,却命勒图镇守黑水河。索洛尔与巴雅尔二人皆是琉哈心腹大将,任用无可厚非,可那黑水河与双关互成掎角之势,若是阿儿答在,势必是要阿儿答去守的,如今阿儿答不在,即便琉哈不亲自领兵,又怎会命勒图这样一个顶着忽都妻弟身份的人来驻守? 纳依察觉到了,旁人自然也有所察,可纳依不开口,他们便也没有开口,毕竟于情于理,以纳依与琉哈的亲近和对忽都的恨意,这次反常怎么都该她来提出异议,可纳依偏偏就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连一丝诧异的神色都未流露,只是捉着领口的皮毛玩。 琉哈似乎早有预料,无视了帐中颇为凝重的气氛,继续开始布置,直至众将散去。 纳依原本跟着人流要走,临到帐门处,还是驻足停下。琉哈见她没走,就已然猜到她心中所想,却也不急于开口,只做出一副惊诧的样子问:“雁雁,还有事?” 纳依沉吟了须臾:“我……我白日里在山上绊了脚,一时才来晚了。” 琉哈坐在床边,颇为仔细道:“过来,让我瞧瞧。” 纳依捱到她身旁,也没坐在床上,只是敛衣往床下的矮凳上坐,谁料琉哈却直接起身,将她按在床上,自己则单膝支地,握住了她的脚腕。纳依低垂着头,隐隐翘起唇角,藏起眼中不屑之色。琉哈脱下她的靴子,解开袜带,将裤腿向上翻了翻,果然露出几块磕得发紫的伤痕,颜色很新,想是不久落下的。 纳依忙拿皮裘掩了掩,低声道:“没骗你。” 这伤的确不至于叫琉哈心疼她一番,但琉哈也不愿这刚起的话头儿就这么掐了,只顺着她说:“我从来也不疑你。” 纳依眼中一闪而过得意之色,却问:“真的?” 琉哈替她放回裤脚,将她双足拿毯子盖了,方道:“千真万确。” 纳依却凝着眉目,一副将信未信的模样:“你说话我再不敢信。” “那要怎样你才能信呢?”琉哈轻声问。 纳依仔细想了须臾,却也想不出什么结果,只得摊手道:“不知道,你怎样说,都是你的嘴,我信不过,也管不住,但我只管我的心。” 琉哈怔怔地看着她,一向清明的双眸也凝结出怅惘之色:“我也只管我的心。” 纳依这才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要用勒图去守黑水河?” 琉哈还沉浸在方才那“你心我心”的情意里,一时抽不出神来仔细应对,只和盘对她托出道:“休卢迎战周启钧时我就在想,以梁人的战力,还不足以抵抗休卢所率的虎豹精锐之师,只是倚仗地利频出奇兵罢了。用兵若要奇,势必知己知彼,那梁人远道而来,兼多年荒废燕州土地,怎就一来便如此轻车熟路,怕是军中有了内应。” 纳依道:“你是怀疑,内应是忽都的人?”她摇了摇头,“他虽恨你,可战争当前,事关斡邻部,事关北朝千秋大业,他怎敢害你,害你又能有……”她眼中霎时露出惊异之色,正合琉哈心中所想,纳依惊恐未定地与她对视,“北朝主力还在西线,此时休卢也走了,他是要借机把你害死在燕州!” 琉哈轻叹一声:“雁雁,你的眼睛骗不了人,你明明这样担心我,又为何几次三番地疏远我?” 纳依低下头:“我心系的不是你,是指挥节制全军的太师公主。”她忙岔开这句话,继续道,“所以你才用勒图去守黑水河,以验证你的猜想?” 琉哈颔首:“是。由我坐镇在此,一旦黑水河有变,我必能当时接应,剿灭梁军。如若黑水河无变,那……是我多虑也好。”她起身,垂眸与她相视,“雁雁,你耳上的珠子很美,是哪里得来的?” 纳依道:“既然好看,又何必问是哪里来的。”她抬眸冷笑道,“还是你依旧想我只能戴你的东西,给你坐个妆点首饰的傀儡架子?” 第173章 见她一言不合就露出这样执拗的疏远来,眼见就是要翻脸了,琉哈心头便没来由的慌乱,她虽然可以以更加强硬的姿态来对抗纳依的怒火,但却更贪恋着这一时一刻的温存,哄她若能留住这温存,便如何也不愿再强硬地让二人之间僵冷下去,于是也就更害怕这短暂的温存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荡然无存,却又不知究竟哪一句能叫她开心,哪一句就惹恼了她,于中徘徊,可谓进退两难。 “不,没有的……”她忙道,“我只是觉得很美,你戴什么都美,不拘只是戴我送的……我送的东西你不喜欢,也无妨。” 纳依穿着鞋袜,正系着袜带的时候,忽然顿住,抬头向琉哈道:“公主,今日你议事的时候,我倒是突然想起我们在大名府的日子了。” 琉哈不觉忡忡地怔住:“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实在是恍若隔梦。 纳依淡淡笑道,神情格外温柔:“若要我说,能再过上那时的日子,要我拿什么去换都值得。也不知大名府还有没有那样金色的莲花开了,要修的祠可修好了没……” “我们还会回去的。”琉哈道,“这些土地,总有一日依旧会回到我们斡邻部的旗帜下。” 纳依已穿好了鞋子,闻言不禁暗自冷笑,口中只道:“是,这是你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她的眼眸愈发的冰冷,“我一直都记得。” 三军克日启程,令人意外的是,一向只在琉哈身旁的别索军师,这一次却破天荒在索洛尔将军军中随行,这不但出乎琉哈一早的布置,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然而琉哈并不否决,便是默认。 索洛尔与妻子话别,上马时见纳依神色凝重,似有心事一般,不禁低声问道:“公主要你监我的军是假,是也不是?” 纳依回过神来,只道:“你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嘴上怎么还没个把门儿的?” 索洛尔讪讪道:“不像你,活该一世没个着落,死了做孤魂野鬼。” 二人是自幼拌嘴打架到如今的,但索洛尔自有了阿琳,又得知阿琳与纳依的渊源,加之时移世易,人也渐渐稳重起来,便待纳依客气了许多,而纳依今时今日哪还将他放在眼里,眼见二人又要吵起来,却终究止息于一片平静。 纳依眼角瞥到相送的阿琳,忽然道:“你不再看看她?” 索洛尔眼中分明有不舍之色,待要回眸,到底不曾,只道:“主将军前做小儿女之态,这仗还打不打了?” 纳依只是淡淡一笑:“到了那时,你莫要后悔就是了。” -------------------- 听说好像新的app版本有弹幕功能,大家伙快让我开开眼。 接下来请欣赏小雁儿的盒饭大招 第188章 鹦鹉 ============================== 索洛尔冷笑:“我可不是你,好哭鼻子耍小性儿。”他扬鞭催马,在欢送大军出征的鼓乐声里一路前行。纳依望着他马后的滚滚黄沙片片残雪,只是怀着淡淡的遗憾一笑,随即跟上他的马行。 鹦鹉、古塔二关分别把守黑水河北岸东西两处要道,此二关皆是自东北燕州之地进入三河源头的要道,因而琉哈分赐给索洛尔与巴雅尔的部队皆是重骑,相较于勒图所率的轻骑行军速度自然慢了许多。 待索洛尔部队驻守倒鹦鹉关时,正是燕州一场严寒过境,那鹦鹉关内可谓积雪数丈、寸草不生,远望白茫茫一片,万物踪灭。 纳依听斥候说,这鹦鹉关之名,乃取自中原向时一位贵妃,那贵妃得了一只能与人对话的鹦鹉。有一日那鹦鹉向贵妃求救,言其梦见有一只老鹰将它抓住,自觉命不久矣,问贵妃能否相救。 贵妃将此时说与皇帝,皇帝遂让贵妃给鹦鹉念《心经》,念了经,恐惧就会自然化解。 那时人还留有诗作: 雪衣丹嘴陇山禽,每受宫闱指教深。 不向人前出凡语,声声皆是念经音。 安营扎寨之后,索洛尔派往前线打探梁军进程的斥候回来禀告,说梁国先锋骑兵正在黑水河南岸安营。 纳依捧着碗里的热酒,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裘衣,索洛尔让人将炉子挪到她近些的地方:“往年也不见你这么怕冷,草原上比这冷的时候多了去了,怎么今年像个冻坏的猫一样。” 纳依烤着手,半边脸颊红彤彤的,挂着些许笑意:“我倒不知你这么留意我的事情。” 索洛尔冷哼一声:“看你与阿琳有几分旧交,又是为国立了功的人,才给你几分好脸色的。” “不给我也不怕你。”纳依淡淡道,“打你,两个我都绰绰有余。” 二人虽自幼打骂长大,但却真的不曾分出个什么胜负来,索洛尔觉得纳依这话是危言耸听,但真打起来,倒也不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赢了她。 “我可不敢打你。”索洛尔拨了拨炉里的炭,飞出几点火星成了烟,“听说你自打从高台国回来之后病了好几次,人都说你是身上受了伤,我要是把你打散架子了,公主还不割了我的脑袋。”他摇了摇头,“我还有老婆孩子呢,可不想白白死在你手里。” 纳依一笑置之,忽然想到他口中提到高台国,还是忍不住问:“我被……我去高台国之后,军中可有什么流言吗?” 索洛尔道:“流言都是人说的,人生一张嘴,什么话说不出来?只不过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出什么真章儿来……”他笑道,“我当时也只信你要么是让人抓了去,要么就是死了,谁能想你有那么大本事,忍辱负重,潜入敌国,竟还能将那不可一世的其瑟女王都杀了……”他眼中露出艳羡的光芒来,“一个战士,一辈子要能有这样的荣耀,就是死了也甘愿。” “你可不能死。”纳依道,“你还有老婆孩子呢。” 若说方才她还盼着什么,如今听完了索洛尔的话,心里反倒无牵无挂了。 “多谢你为我着想。”索洛尔道,“等仗打完了,阿琳的孩子也该生下来了,要是男孩儿就给他我的金鞭子,要是女孩儿……也给她我的金鞭子,咱们草原上的儿女们,就要甩得开鞭子才是。”他话说得平淡,眼中却格外期许。 纳依由不得想,儿女私情,人人嘴上都说舍得下,真到了要舍的时候,又有几个不被绊住的?绝情说得容易,那情之一字才最害人,却也最养人,害人害到痛不欲生,养人养得鲜妍明媚……若要今生今世都不被情所害,那也容易,只是一辈子形容枯槁,如人皇王一般,她想了想,心想还是不要绝情的好。 无情的人是命里带出来的无情,绝情的人若有半分舍不得,就是要害了自己的。 可见人还是要有情,但不要那么多,也不要全给了一个人……她忍不住想,将来若再遇上什么人,比斡邻琉哈好也罢,差一些也无妨,只是不要差太多,自己则稍有不顺意的就走,再不叫情爱带累半分。 她想着,忽然听索洛尔低声问:“所以……纳依妹妹,公主让你到我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纳依手里握着酒碗,不妨被他惊得泼溅出去些,酒水落在炉火里,霎时升起一股白烟。 她放下酒碗,在一片似雾似霭的白烟中,神色凝重:“你猜到了?” 索洛尔皱着眉头,心想果然是公主另有谋算,但他心中想的有限,哪里能想到要害处,沉吟着道:“是不是……要你来看顾什么?” 纳依眸子一亮。 索洛尔见状,以为自己果然是猜中了,不禁正了正神色,思忖道:“那你此行务必谨慎。” 纳依唇际生出笑容来:“这是自然。” 不多日,纳依起了个大早,向索洛尔暗中告别,以巡察军务为由往黑水河去。索洛尔道:“你只管放心去,勒图这些人若真和忽都王子通了关节,我第一个领兵去支援你。这里有我替你遮掩着。” 纳依微微扯下遮面的青巾,道:“多谢了。” 她出了鹦鹉关,一路向南,到了黑水河北岸的营寨,入见驻守在此的勒图。二人幼年时还有一段往事如今却早已是物是人非,勒图惊诧于她的到来,连忙要请她饮宴,纳依笑道:“勒图哥哥,我可是负军令来的,哪敢喝你的酒。” 勒图见她虽是一副笑容,隐约还有些孩子气,眼中却是深不见底的沉寂,不禁想,难怪前人说隔世经年,这人若不看容貌,哪里还看得出当年半分的影子来。 他连忙将人请进帐内,与她饮了碗酒,方才问:“不知纳依妹妹你到我这里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纳依发现酒碗,凝眸看向眼前这个威武雄壮的年轻将军,竟隐约露出一抹哀婉之色。那神色既无辜又柔弱,立即便牵动了勒图的心,叫他想起年少时这个女孩子很少会为自己流露出的为情,不禁动容:“好妹妹,无论什么事,你说出来,我替你担待。” 谁料下一刻,纳依的话却令他大为惊愕。 纳依道:“我是来救你性命的。” 第174章 勒图一怔:“救我……性命?”他既惊又疑,抓着纳依就问,“为何要救我?我要出什么事?” 纳依被他抓得痛了,搡开他的手,低头时眼中不免露出一抹冷意,抬眸时却又是一片忧忡,不觉一叹:“勒图哥哥,你哪里都好,只是偏偏和忽都王子太近了些。” 勒图呆呆地回味着,耳畔纳依的声音却如同蛊惑:“公主虽信任你,甚至委以重任,可五帐军的军官们不信,公主部下的贵族长官们也不肯信,这其中可不乏公主的拥趸……”她抬手轻按在勒图肩头,低声道,“如今梁军就在黑水河南岸扎寨,他们见你数日间迟疑不动,不肯向前,已是在公主面前说了许多不好听的了。” 勒图忙道:“不瞒你说,不是我不可能贸然进军,我已让人细细查探过,梁军远道而来,如今正是隆冬,他们的粮草不济,我本是想再拖延些时日,待他们因营中缺粮军心大乱时,再一举渡河拿下贼首。”他生怕纳依不信,作势就要拔刀出来,“我用我的血肉向长生天证明!” 纳依忙拦道:“勒图哥哥!”她按住勒图的手,叹道,“你我少时相识,我自然是信你的,不然也不会冒着被公主责罚的危险来与你说这些……” 她慢慢松开手,将勒图慌乱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禁想,打败一个无坚不摧的将军,也许并不需要什么钢刀铁槊,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或有或无的理由……就足够杀死他一万次了。她沉吟道:“也罢,你在这里等我,我明日一早就回去面见公主,无论如何也要替你争辩这句话。” 勒图惊喜万分,感激不尽:“好妹妹,你果然是百灵鸟一样的好姑娘!”又道,“如今外头兵荒马乱,你晚上行走不便,且在我这里住一夜,明日一早启程。” 纳依笑道:“那就叨扰了。” 当夜里,纳依便在三更时分,披一袭黑衣,挎弓带月而行,来到河岸,踏着早已冻成数尺的河水来到对岸,隐隐见梁军王旗飘摇时,便张弓射了两箭,射倒了它中军辕门的旗杆。寒月当空,她不顾身后霎时亮起的火光与嘈杂,合着一身冷意回到营中。 次日一早,她临行前,向勒图讨要了个信物,勒图左思右想,便将他乌什部的图腾金乌令牌给了她,更是不忘嘱咐:“烦你务必转告公主,无论我的姐姐嫁给了谁,我都是斡邻部的臣属,乌什部的王子,我不会在大敌当前,做徇私的事情。” 纳依道:“我自然知道。” 她急从黑水河离开,却不曾向鹦鹉关去,而是用那金乌令牌为信物,命勒图派来护送她的人道:“你们快拿这令牌道古塔关去,只说黑水河急需支援,命巴雅尔将军速速率大军来救。”那一群人疑惑不已:“如今梁军并不发动,如何需要支援?” 纳依冷然呵斥:“你等以为我为何要来这里?军中出了梁国的内应,约定三日后里应外合来取黑水河,一旦黑水河有失,你等便死无葬身之地!” 那群人只受命护送她,哪里知道个中关节?听她如此义正辞严,又碍于她身份尊贵,战功赫赫,就是不信也得信了。 何况从这里到古塔关,三日里来回必得昼夜不停,众人不敢有疑,生怕贻误军情,忙拿了令牌催马启程。 纳依将这一众派去古塔关,心中愈发地雀跃,也不形与神色,继续催马到鹦鹉关去。 身后雪原茫茫,眼前清光万丈。 她继续催马,在凛冽寒风中,知觉周遭万物风景一一在眼前飞快地掠去,不曾有一刻的停留。 她回到鹦鹉关时正是清早,一路战马嘶鸣,惊动营中众人纷纷望去。纳依一路直入索洛尔的军帐,神色惊惶。索洛尔见她如此,心中便有了计较,忙将她带入帐中,纳依连饮了三碗烈酒,方水淋淋地抬起头,气喘吁吁:“果然不出公主所料,勒图那个恶虎馋狼一样的东西,为了替忽都挣出个机会来,要与梁人里应外合献出黑水河。” 索洛尔依旧不免愕然:“他……”他犹有些不信,再问纳依:“勒图自幼就追随公主,他怎敢做这样的事情!” 纳依冷道:“他献了黑水河,死的便是你和巴雅尔,然后就是公主,就是我,待我们都死了,他尽可以将战败的罪责推给公主,毕竟休卢王子也折了一次……公主一死,可汗就只剩下忽都一个继承人。”她扶着酒碗,眼眸里好似两道明晃晃的剑刃,“他打了这么久的主意,只是为了害死公主。” 索洛尔再三思虑,还是不免担忧:“会不会是你意会错了?”话音一落,纳依便将那酒碗摔在地上,捡起一枚碎片,举手在腕上割出血痕,方才冷冰冰地注视着索洛尔:“为了公主,什么都不会错。”她丢弃那碎片,任由血色浸透衣衫,“明日夜里,勒图营中举火为号,梁军过河,随后就会分兵到鹦鹉关与古塔关……你若不信,我便自己去。” 她说罢便要离去,索洛尔犹疑不定,却还是在她即将踏出帐门的一瞬间,咬牙道:“点兵!点兵!我随你杀过去!” 索洛尔即点大军向黑水河行进,交代完军中事务,于这一日的夜晚启程,鹦鹉关到黑水河,快马需一日的脚程,大军行近黑水河营时,正是第二日的夜间。临近三更,果然见黑水河营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索洛尔再不敢疑纳依,当即命大军举刀杀向黑水河。 纳依渐渐退去杀伐的人群,翻到岸边的高山上,眼见那放火的梁人退去,出来救火的黑水河营兵与索洛尔的军队在一旁茫茫的黑暗中自相残杀,空气中有冷而重的血气。待两军自相残杀之际,她取出弓箭,向天连射三支鸣镝。南岸的梁军听声为号,当即杀向北岸军营。 她默默闭上眼,静静地听了许久。但不知怎的,这时她原本应为自己的算无遗策感到得意,但厮杀声里是更沉更重更多的惨叫哀嚎,无论是哪一方的,留给她的似乎只是悲凉。她忽然想到鹦鹉关的故事,不向人前出凡语,声声皆是念经音,不禁想,心无挂碍,无有恐怖,原来是这个意思。 -------------------- 1鹦鹉的故事是杨贵妃与唐玄宗的故事 2心无挂碍,无有恐怖,取自《心经》 3这几章太难写了,要夸夸才能好 4当过不了几天发现自己败成这个样子的琉哈:? 第189章 袍泽 ============================== 那一场厮杀直持续到天明,东方的金色曙光照耀在寒雪覆盖的塞上,黑水河畔厮杀的两军才认出对方正是自己人,只是为时已晚,梁军早已跨过了浩浩荡荡的黑水,将王旗竖满城墙。 纳依被覆着黑巾,在无人处静坐了许久,直到有人将那黑巾摘下,她才得见光明。 眼前是数个着中原衣冠甲胄的梁人,为首的绣袍金甲,仪表堂堂。 有人适时开口:“这位是神机王殿下。” 神机王……纳依有些惊诧,凝眸注视眼前之人,看了又看,心中却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只因这人竟不能叫她有半分惊喜,于她却似过客无异,叫纳依实在不免失望。 想当年,她初在北朝草原见到千军万马之中的斡邻琉哈,只觉得这人恍若天神下凡,神女降世……后来人竟再比不过她半分。如今看,哪怕是传闻中的南朝神机王,也只不过平平无奇而已。纳依怅惘地想,原来她一生所见的风光人物,都比不过在那一眼间所见的惊世绝伦。 那她日思夜想的江南呢? 她淡淡一笑,只道:“我知道,我们……是见过的。” 她与梁军的联络开始,便是神机军的军师邓岸负责,与周启钧相见还数第一次,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周围的人待要责备什么,却又不好说什么。 周启钧却似有所感般,低声问:“姑娘何出此言?” 纳依道:“当年在江南的王宅里,我见过你。”她试着换道,“哥哥?” 周启钧不觉一怔,他年长纳依许多,自然见过许多她没见过的事情、也记得许多她已记不清的事情,譬如江南的春雨,譬如雨里湿润的木樨香,譬如暗室内向外窥天的,那个年幼的女孩子。 周启钧又惊又喜,忙请人扶她起来,但梁人恪守礼仪,讲究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于是哪个也不敢上前,还是那纳依自己站了起来。 周启钧将她请到帐中,欲要人设帘幕好相谈,纳依只摇头道:“我不多时还要回去,哥哥……神机王要问什么,便请速速地问吧。” 周启钧便屏退了众人,与她独自共处,纳依环顾这间军帐,不觉心神惶惶,难免奇怪地想,回到同胞之处,怎么依旧不见半分心安?反而更觉心神不宁? 周启钧道:“你被送来北朝的事情,连我也不知道,也不知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但好与不好,又哪里是一句话就能定夺的,纳依不免冷笑置之,只道:“再不好,到了如今,也都好了。” 周启钧微微一笑:“你放心,待我王师破虏功成之日,我就可以带你回家,那时节论功行赏,你便是国之功臣。” 第175章 纳依道:“多谢殿下,只是到时千万不要食言就是。” 周启钧打量着眼前这身着胡服的年轻女子,已很难再将她与记忆中江南雨泽里那个身影相叠,岁月西流,自然不肯留与人半分情面。 “这一次黑水河之战多亏你献计。”周启钧道,“只是不知你回去北朝,要如何应对?” 纳依早有打算:“殿下放心,我自有办法,只是……”她微微一叹,“我多年潜伏,实在艰辛,这几次联络王师,皆是拜玉真郡主往来联络牵线搭桥……但玉真郡主如今跟随在斡邻忽都在西塞,再行传递只怕不易,不如殿下与我一些凭证,要我下次往来时也容易一些。” 周启钧道:“这是自然。” 若说此前几次联络,梁军尚有疑虑,但经黑水河一战,兼纳依是打着周玉真的名号与其联络, 此时的梁军便已对她的身份信了个八九不离十。 周启钧思忖片刻,从颈上解下一枚白玉璧交与她:“这是国中宗室但凡有孩子出生宫中所赐,你且拿着,下一次联络,便拓印璧上刻纹为凭。” 纳依低头端详了片刻,笑道:“是宗室的儿女们都有吗?” 周启钧不解她言中意,只道:“这是自然。” “那就好。”纳依将那玉璧收好,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周启钧待要与她问些军情之外的话,帐外忽然有人急匆匆来禀:“今早被俘的胡人将领咬断绳索,抢了马跑走了!”纳依惊愕不已,急问:“是哪一个将领?” “是鹦鹉关的守将……” “向何处跑去了?” “西北方向!” 纳依忙挎上弓矢,夺门出帐,骑上夜照玉狮子,勒缰之际,回眸对周启钧道:“殿下,来日再会,此人断不能走回北朝,不然……” 她话音未落,便已等不及,甩下数道狠辣的鞭子,痛得夜照玉狮子撒蹄狂奔,只余滚滚红尘飞扬。 梁军的马术自然比不上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北朝人,纳依跑了不远,便将追赶的梁军狠狠甩在后面,却依旧不见索洛尔的身影,更是心焦意迫,一旦索洛尔冒死跑回去、或是中途遇上前来接应的巴雅尔,二人一并见到斡邻琉哈,将前情尽数禀明,以琉哈之智,必然登时就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计策……纳依不禁想,那我便等不及功成名就,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幸而索洛尔马术虽精,但所骑的梁军战马不比夜照玉狮子这样的骏马,纳依追赶了十余里,终于远远见到了索洛尔单骑奔走的身影。她自北抄近路,终于在一处山坡前拦在了索洛尔的马前。马嘶声里,索洛尔以为是梁军的追兵,正欲死战之际,却看清来人正是纳依,一时欣喜不已,忙向她招手:“纳依!快来!是我!” 然而下一刻,对面马上的人,却向他张开了弓。 索洛尔满目苍凉地望着她,似惊似惧似疑地问:“你要做什么?”重逢的喜悦霎时被冲淡,满山满地触目惊心的惨白,似叫他终于明白了什么……譬如那一夜的惨败,譬如向自己举起的弓箭。 “是你!”他浑身颤抖着,真相剧烈如排山倒海一般摧垮他的理智,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一切似乎都缺少一个必须的理由,“为什么?” 纳依目光淡淡地在他身上一扫,心头忽然松动了一下,仿佛梁国的血统与北朝的生命在互相占有她的心。然而索洛尔却没有给她留情的机会,甩着马鞭向她奔来,大有搏命的架势。纳依愣了愣,扯着弓弦的手微微一送,流星似的箭支,穿透满山迅疾的寒风,刺透了索洛尔的胸膛。 索洛尔跌下马来,摔在鲜红的血泊中,但气息未绝,纳依下马走到他面前,那与满地的鲜血一样红意渗人的目光,在四目交接的一瞬间便再度刺痛得她心神惊惧。索洛尔痛极,骂道:“你这个背叛公主的……贱人!” 纳依却似被刺到痛处,伸手将他胸膛上的长箭拔了出来,任由鲜血泼溅在脸上,浓腥激得让睁不开眼……但她并不需要看清,刺下的每一道力都能精准地捅在了索洛尔的胸口。 对,贱人……她怎么忘了,当年他也是那样跋扈,欲强掳老萨满的孙女桑桑、逼迫阿琳为妻,对回回儿、对自己,对一切徘徊在北朝草原上孤苦的生灵,一贯都是高高在上的不屑,和斡邻琉哈一模一样……他们都一模一样!她怎么忘了,这些人根本不是她的同胞,只是支配她生命的强盗,侵略中原的恶匪,凭什么这样的人也能流出与回回儿、与兰萱一样鲜红的血液?他们都该死。 她的悲鸣与质问无声地回荡着,只有天地在听。 ————————————————— 梁元和六年的冬日,因黑水河守将乌什勒图的背叛,鹦鹉、古塔双关顷刻沦为梁军之地,东北防线土崩瓦解,梁军俘获鹦鹉关守将索洛尔,斩其头颅悬于宝纛下,随即声称以“不忠”之罪,将降于梁军的勒图赐死,葬于古塔关。 消息飞入雁荡山的后方军营,索洛尔之妻阿琳茶甘惊闻噩耗,胎散血崩,几度徘徊于生死之际,终于留存得一条薄命,只是腹中胎气却已散尽了。醒来的阿琳扑在香木雕刻的丈夫尸身上,以手轻抚他沾满血污的头颅,连他的面容都看不清了,她却知道这就是他,是他的丈夫,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但孩子也没了,也许是追随他的父亲一起到长生天去了。 阿琳绝望地哭泣,面容惨白得仿佛山间即将消融的白雪,一旁的纳依目睹着这一切,藏于袖中的手,竟心虚地抖了起来。她能面对向自己拼杀来的索洛尔,却无力面对一个女人失去丈夫的悲哀与心痛,因为眼泪与控诉无异,而她的灵魂畏惧控诉。 纳依想要伸出手,肩上却传来一阵剧痛,巴雅尔呵斥那正为她包扎肩头伤口的军医道:“手脚上轻些!” 纳依连忙摇头:“巴雅尔哥哥,我没事,不是很痛。”目光扫过伏在尸身上痛哭的阿琳,她怀着淡淡的歉意柔声道:“阿琳姐姐,我让人把索洛尔哥哥的尸体送到帐子里去吧。你。” 阿琳怔怔地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目光又呆滞变为痛恨,几乎是扑到她身上扭打般将纳依捉住:“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只是肩上受了伤!”她晃得纳依一个趔趄,肩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见开裂,一旁的巴雅尔深感无奈,拦着阿琳,好容易将二人松开:“阿琳弟妹,这不怪纳依,若不是纳依冒险偷了索洛尔的头回来,你连……”一旁的纳依忍着肩上的伤,扯了扯他的腰带,示意他不要再说。 巴雅尔仰天长叹,战友的死亡与亲人的眼泪,是每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最不能面对的。正是绝望悒郁之际,帐帘慢慢张开,从外面扑进来的光芒,终于将这座静到死寂帐子照亮了一些。 纳依仰起头,目光轻轻一扫,终是再度疲惫地垂落下去。 琉哈的到来维持住了当下的平静,她亲自向索洛尔致以祭礼,命人将他夫妇二人送回去治丧,将丢了城池关口,却在半途接应偷回索洛尔头颅的巴雅尔,功过相抵,命其回营自处。她做事一向果断而沉稳,像是箭发或是挥舞马刀的动作。 纳依有时也会奇怪,是不是没有感情的人都是这样果断的? 但如今她也再没有资格嗔怪琉哈的无情,从她射杀索洛尔开始,她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生命中逝去,那是她想抓也抓不住的。 一时帐内只剩下琉哈与纳依,老军医踌躇地看了看,还是选择识趣地离去。纳依的衫子还半解着,露出刚刚拿纱布缠好的伤处,因为阿琳的癫狂再一次渗出血色来。 琉哈没有说话,只是绕行到她身后,凝视她肩头包扎好的伤处。 纳依感到有些芒刺在背,身体微微战栗着,却深知绝不能令琉哈起半点的疑心,眼中不觉垂泪:“公主……” 这一声呼唤 ,似含了千般委屈、万种心痛,叫琉哈从心底里为之揪痛。她俯身,避开纳依的伤处,将她拥在怀里:“雁雁,别怕。” -------------------- 周启钧和若水没有一点感情线,所有的主角两个都不会在过去现在未来沾一点男的,大家放心啦! 谢谢大家,给我投点海星之类的吧,我要凉透了,在榜的人气还没有完结的高,我一周写的字数是喂给了叫佩子的狗吗?(哭) 第190章 失关 ============================== 纳依侧着头,享受着她手掌的抚摸:“对不起。” 琉哈早已悉知一切,作为统帅,是比旁人更清楚这一次的惨败究竟意味着什么的,黑水河是东进北上的天险,失了黑水河就意味着南朝军北上的进程再无险可守,即便五帐军依旧可以凭借手中的马刀夺回每一座丢失的城池……可刚刚对于伤亡的统计,她带出的五万兵马葬送在这场惨败中的就有十分之四,索洛尔与勒图带出去的军队几乎覆没,巴雅尔倒是保留了军队,却也因丢关失城士气低迷。 何况西线的战况也不容乐观,忽都几次在萧关与南朝军队遭遇,那南朝军队却似如有天助一般几度预判了忽都的战略——她虽不齿忽都的为人,但对于领兵打仗上的本事,却一向是信重的,能败成这样,势必是有人于军中与梁人互通关节,如今她这里已然抓到了一个勒图,却不知忽都能否早早识破……西线再不容乐观,却还有父汗坐镇,自己这里,只要再丢了连池山,就只能向北撤回三河源头了。 第176章 如今纳依又是为她负伤而归,心中的负累愧疚更添。 纳依看不到她眼中的忧虑,只一心沉思如何应付琉哈将有的盘问,不让自己因为一言一语、或是一个眼神的差池丧命。但她却还是在隐隐之中,察觉到琉哈心中的不安,那不安愈发清晰,她便愈发得意,也愈发怅惘——她自然恨不得琉哈身临惨败,万劫不复,可她又不忍见她走向自己一手为覆灭她而设下的圈套,受尽屈辱地走向末路。如今郁结于心,百转千回,却只归于一声叹息——若不认得她就好了。 “不要紧。”琉哈轻声道,“伤口疼不疼?” “不疼。”纳依摇了摇头,“起初是疼的,如今就不疼了,你来了……就不疼了。” 琉哈替她拢好衣衫,坐在她对面的床榻上,纳依见她眼下透着青意,像是噩耗连连,人也不得喘息的机会。 “公主……你眼下都青了,我不要紧的,快去睡一会儿吧。” 琉哈却道:“雁雁,别担心,一两次的失败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这世上之事向无定数,既无不死之人、不败之家、不亡之国, 自然也不会有只打胜仗不打败仗的将军。”她轻抚纳依苍白的脸颊,眸中依旧含着几分柔情,“等我亲自统兵,去会一会这些南朝水泽里养出来的兵,我且不信,长生天的祭力会偏心这些人。” 纳依怔怔地听罢,不觉回忆起当年与她初见的情形,那时的琉哈何等风光,哪里会想到有今日的一败再败。 琉哈见她似有所思般,不禁问:“雁雁,你在想什么?” 纳依慢慢将头抬起,低声道:“我在想,我刚遇到你的时候,你身披着金色的霞光,骑着威武的战马,在千军万马之前,都没有人能遮住你的风姿……我以为你是天神下降,心里想,要是能与你比肩,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她不觉一叹,“怪不得南人总讲究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呢。” 琉哈亦为所动般:“那你的心愿……如今也算实现了吗?” 纳依摇了摇头,眸子似一瞬间就空了下去,苦笑道:“实现了……也不算,只是代价太痛了,我就不敢想了。” 琉哈见她眼中又露出那痛楚的颜色,心头更是一紧,不禁想,这些年,雁雁是追随我而活的,那我又是为什么而活的呢?荣光或是野心,其实也逃不过名利二字,那我与那些俗世里的凡人又有什么区别?屈了雁雁到如今,又是为我受了不知多少的伤,却什么都没得到。 “雁雁,你是……后悔了吗?”琉哈小心翼翼地问,“若是后悔,我不怨你,本就是我的错。若我不是私心将你拖累到这里……”那她原本该有更美更好的日子。 纳依摇头道:“不,公主。”她坦然笑道,“如若不是你教了我这些,也许我早就死了,或是像阿琳那样,将自己的生命身家托付给丈夫,丈夫一死,就什么都没了。”她的确是感谢琉哈的,这种感谢,早已与她的爱、她的恨,交织在了她全部的生命中。 琉哈听罢只觉得从前种种,浑然似大梦一场,她想,其实我只是想要一片与雁雁一起的、更广阔的天地罢了,每一只自由翱翔的鸟儿都有这样的愿望。她似乎是做错了什么,但已回不了头,只盼着将来略有弥补,就已然是上天开恩了。她慢慢站起身,身影笼着纳依,扶着她的后颈,与她两额相贴,“对不起,雁雁。” “公主,不要说对不起。”纳依呆呆一笑,“我不再需要了。” 琉哈让人将她送回帐子,独自一人去面对已见倾颓的局势,战场瞬息万变,有时人力难以招架,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纳依绑好了肩上的伤,换上一身黑袍,披着夜色出了帐去,踏着起伏的人声马嘶,来到雁荡山山口,那里早已停着一辆马车,从车中下来一个人。 纳依将周启钧所赠的白玉璧交与那人,那人低头凝视片刻,似还有些顾虑地看向纳依。 纳依道:“她是梁国陈王府送入宫中的宗女,道号玉真,也是梁国太后亲自择定送来的人。” 那人终是握紧了那块白玉璧,向纳依一颔首,纳依笑道:“皆是为我北朝扫除奸佞,无需言谢。”那人遂登车而去。 纳依驻足了片刻,远远望着那已见缺的月,惨淡昏黄地高悬在暗紫的夜空中。她想到那个年轻的女子,必是鼓足了一生的勇气,才去冒死偷回爱人的首级,却偏偏在那个夜里撞见了自己,目光是那样的仓皇绝望,她明明怕死,明明那么努力地活下去,却终是死在了自己的同胞手里,一样打着大业的旗号。 她望了须臾,口中方才轻声笑道:“兰萱,我替你报仇了,你看见了吗?”她听到夜风的呜咽,以为是故人委屈的倾诉,又道,“回回儿,你也不要急,再等一等。” 她被琉哈强令在帐中养伤,直到提问索洛尔的葬礼上,阿琳撞棺殉情被人救下的事情,几乎是不顾肩头的疮疤,连衣衫都不曾穿得整齐便追去了,只见葬礼上一色的惨白,只有阿琳素服上沾染的血色最是鲜红刺目。军医正替阿琳止住额上的血,但她却一味地直将手向火中棺椁里的索洛尔伸去,要去寻她的丈夫与孩子,眸中淌出的眼泪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阿琳姐姐。”纳依俯身跪在她面前,低声道,“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索洛尔哥哥在天之灵,也必是想你能够好好活着……” 阿琳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放声悲啼,回荡在刚刚经历了惨败的军营,勾起了无数相似之人的伤心。为索洛尔火葬的人将架起点柴堆点燃,熊熊烈火很快吞噬了他的尸骨,纳依怔怔地看着,霎时生出念头来想要逃离,却连步子都迈不开,只能被无数的哭声裹挟在原地,如同忏悔的罪徒。她的肩上忽然覆来一阵暖意,将她所有即将沉沦入地狱的思绪悉数带回人间,纳依呆呆地抬起头,琉哈正替她披一件裳衣,低声道:“你穿的这样单薄,着凉了怎么好?”纳依见她身上也是一色惨白的素衣,将头垂下:“公主……” 琉哈亲来祭奠,将一碗马奶酒酹地,漫天飞舞的丧物里,她的衣衫亦被北风吹得狂乱。纳依睁眼看了半晌,只觉得愈发迷离。 西线的战报在数日之后送达,那日正是梁国历法的腊月二十八,是梁人临近年关的日子,但在整个南北对峙的前线,自然是没有半点逢年过节的热闹。不过也许梁人是能热闹些的,自从入腊月以来,东线便因大雪,将战局僵持在了连池山下,因琉哈下令固守,神机军再未能推进半步,只是互相在粮道抢夺了几次粮草补给。但五帐军的押粮官乃是老当益壮的探鲁花,几番较量下来,梁人反倒被他劫了不少粮草。西线一直未能又战报送来,往日十五日一次的通信,也在将近三十日不曾送达之后,才被琉哈派出的军对发现驿站竟已被梁军扫荡断折,纳依请命负责连续驿站通信,出去了数日,回来时便为琉哈带来了西线的战报。 她坐在帐中,见琉哈看完那战报的神色堪称阴沉,不觉唇角微微一翘,在无人察觉时隐隐收敛好,方才面露忧色地问:“公主?是出了什么事?” 琉哈按下那战报,此时帐中只有她二人,只听她问:“雁雁,这份战报,还有人看过吗?”纳依摇头:“连我也不曾打开。” 琉哈这才松了口气,挥手将那战报交与纳依,纳依依字看过,更是惊诧:“西边儿……也要守不住了吗?” 琉哈负手徘徊在帐中,入冬以来,西线先失大散关,丢武关,如今便连萧关也失守,人皇王的军队已被迫到了西套平原,那里接连着许多北朝盟军的故部旧邦,如今战事接连失利,军心不稳,盟军里已见分离之势,只是碍于人皇王之威,一时还稳得住局面罢了。 纳依不禁问:“西线可是大汗亲自统兵,即便这几次忽都打得不顺,也不该败成这个样子……” 琉哈不觉一叹,低声道:“雁雁,其实自从我接替来到雁荡山后,父汗就病了。” 纳依惊诧道:“大汗病了?”她心想,人皇王戎马一生,如今也正值壮年,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难道是另有图谋不成? 琉哈道:“我也不知是怎么病的,只是自此父汗就不能统兵了,休卢还在养伤,西线兵马尽数是忽都在统领,那梁人里应外合,几乎是屡战屡胜。” “所以……要想重整士气反败为胜,只有先找出忽都身边的梁国内应。”她将那战报重新卷好,却叹息道,“只是忽都对公主你猜忌颇深,又怎会听信你的话,怕是还要怀疑你另有所图……” “无妨。”琉哈冷笑道,“梁人在我军有内应,难道他们就出不了奸佞叛徒?” 纳依不觉一阵战栗,只低声唤道:“公主?” 琉哈道:“你且将这战报收好了,不要走漏风声,切记不能令军心动摇。” 纳依颔首道:“我记得了,公主。” 琉哈又问:“肩上的伤好些了吗?” 纳依一怔,微微低垂着眼睫:“大敌当前,公主不该分心在我身上才是。”琉哈只淡淡一笑:“所以……是还没有好?” 第177章 “我都出去办了回差事了。”纳依道,“早就好了,可以拉弓,挥刀……为你……出生入死。”她抬起眼帘,似有千种万种欲说还休的期待,方才能问出这一句,“你信吗?” “我哪敢不信。”琉哈喟然道,“我从不疑你,雁雁。” -------------------- 雁雁:妈耶,这就是玩弄人心的感觉吗?这也太爽了。 早期偷心小骗子·慕·美昭后·椿:是吧是吧,曾经也有一个傻公主给我耍的团团转呢! 某个傻公主·郁:啧。 第191章 葫芦 ============================== “探鲁花叔叔!”纳依遥遥一招手,探鲁花瞥见了就要开溜,但还是慢了一步,被她追上了。他定睛一瞧纳依那满面堆出来的笑容,就浑身一哆嗦。 纳依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探鲁花叔叔,你看见我就像耗子看见猫的做什么,我是会吃人不成?” 探鲁花梗着脖子吹胡子:“你小丫头脸上发青,可要离远些。” 纳依抬手摸了摸,摇头道:“是您老了眼神不好吧?” 探鲁花支支吾吾地应了两声,找准时机就要开溜,纳依却一步拦在他面前,从腰间解开悬着的酒葫芦:“我听说你过些日子要去押粮,特意来找你喝顿酒。” 探鲁花一见那酒葫芦,仿佛就已闻到酒香,舔着嘴道:“你这耳朵是竖着长的?怎么什么都能听了去?” 纳依晃了晃酒壶:“我有事寻你,好不容易找到了。” 探鲁花搓了搓手,就要去掏她腰间的酒壶,被纳依一侧身就躲了去,只得讪讪地捻了捻衣角:“什么……事?” “我听说你出去押了几次粮,遇上了梁人的押粮官,不知几番较量下来,觉得如何?” 探鲁花一听只是打听这个,连忙松了口气,眼疾手快地抢了她的酒壶,灌了几口,顿时觉得畅快不已,拉着她就絮叨起来:“那梁国负责督粮的是他们神机军的典签帅,叫吴壹,论能耐自然也比不过小老儿,只是年纪轻,道行还是差了些。” 纳依笑道:“那梁人自然是比不过探鲁花叔叔你的。” “你小孩子年轻,眼睛却好使得很。”探鲁花砸吧着唇,“说来也是怪事,这些日子打来打去,依我看那梁人战力虽较当年强了些,可也不见得就是咱们草原弓马的对手,何况梁人军队内部一向和咱们也不一样,如今也不知是怎么了,是找了跳神的萨满还是算命的方士……” 纳依微微一挑眉头:“哪里有什么不一样呢?” 探鲁花立着眼道:“不是说你和公主读了那么多梁人的兵书?书读去狗肚子里了?” 纳依缩了缩头:“哦?” “那梁国皇帝换将帅换得忒勤,或是一年一换,或是三五年一换,当兵的不认得主帅不服将军,打仗就像兔子见了鹰跑得无影无踪。当年咱们追随大汗杀到中都之前,兵临灵州城下,梁人的朔方节度使就背地里派人来送了三万两白银,求得大汗绕过了领着进攻中原……”探鲁花昂扬着头,晃了晃那酒葫芦,笑道,“不过就算不花这个钱,灵州城那几千个兵,也根本挡不了几天。”又是不觉一叹,“只是今非昔比了,如今梁国出了个小神机王,他老子死在大汗手里头,他可不恨得要嚼了咱们的骨头,只是我瞧着,哪怕是他来挑这个大梁,也不过勉强与公主当个敌手罢了。” 纳依默默听罢,忡然想,看来,若无这些潜伏北朝多年的细作内应舍命传递,只怕梁国纵然有一个周启钧,也根本打不到这里来。只是哪怕死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战局依旧暧昧不明,胜负难定,若是两个一败再败,只怕这些人死了也是枉死。 “要是不打仗,就没这些事情。” 酒壶见了底,探鲁花举着倒尽了最后的几滴,不免满脸遗憾,一时听了她这话,不禁哈哈大笑道:“你小孩子家家净说胡话,不打仗,叫人家再来咱们草原上减丁?见了男人就杀,见了女人孩子就抢?那时候咱们草原上多少孩子都丢了,饥荒一到,不是饿死就是被狼吃了。”他丢下酒壶,抖了抖衣襟,犹有些不舍地嗅了嗅上头的残酒香,“打不打仗,仗打到哪一日去,都不是咱们这些人说得了的,你们这些孩子,天天口头心里念着什么爱啊恨啊的,到底是没挨过饿丧过命,不知道什么叫大事……要是前脚谈情说爱后脚就遇上梁国的减丁人马,能保住命就不错了,都是闭着眼跑得越远越好……这么一说,倒是如今睁着眼打仗活得安稳不是。” 减丁,顾名思义就是梁国皇帝从前定期派人到周边的蛮族所居之地清理丁口,以此达到不加斧钺却胜过斧钺的效果。当年人皇王于三河源头起兵的伊始,就是因为杀了梁国到草原上减丁的人,被梁国的大官员威胁斡邻部,要么交出这个首领,要么等着族灭的日子。也许人皇王起兵的初衷的确是保护自己的部落和子民,可后来他也一样率兵在中原、在洛阳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就已经不是反抗,而是打报复旗号的另一场屠杀罢了。 战争的悲剧阴影笼罩着,胜负的轮回周而复始。 纳依默然坐了半晌,见天边斜阳一片残好,如火烧出的颜色在眼中流淌。探鲁花走了,那酒葫芦却留下了,纳依呆怔地看了半晌,伸手将那酒葫芦取了回来,见里头空空如也,无论是酒,就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她却没什么笑意。 走出不远,纳依便听到远方一阵马蹄声,忽然记得,这些日子,护送休卢到西线避战养伤的阿儿答该回来了。她终于提前一些兴致,向阿儿答的营地催马赶去。 纳依绕过与阿儿答饮酒的人群,溜到了她的帐子门口,撩开帐帘一看,阿苏正在帐中静坐着。只是稍稍驻足了片刻,阿苏似乎就听到了动静,下意识抬眸向门外看去。 纳依见她脸上露出笑容,便迈步进去,牵着她的手,笑道:“姐姐,你好像瘦了一些……”阿苏低头含笑,无声“问”道:“你最近好不好?” “好,一向都好。” 阿苏以手轻抚她的眉睫,纵然是唇角的微笑也化不开眸中深锁着浓雾一样的幽怨愁意,“兰萱不在了,我怕你会难过,想要回来见你,只是她怕我也遭受一样的厄运,不肯让我回来。” 纳依摇了摇头:“不,姐姐,你不回来是对的,阿儿答姐姐做的没错,你也不要自责,兰萱她的死,从来不是你我的过错。” 阿苏默然良久,看着纳依合着满身的沉寂在眼前伫立,忽然想到自己当年在梁国的罪奴营,所见的每一个人眼中都是一样的沉寂,似是沉入死水的一块枯木。 “姐姐……”纳依忽然凝眸道,“你会不会想家呢?” 阿苏沉吟了须臾,颔首道:“当然。” “那你想……想回到梁国吗?”纳依一开口便觉得有些后悔,以梁国对阿苏的伤害,若是自己,只怕连思念都不会,又怎会还想回到那里去呢? 阿苏微蹙眉心,坦然摇头:“我想的家,并不是梁国。” 纳依不解。 “家不是一个地方,一个国家或是一片土地……而只是一个存在记忆中的向往,有爱人或是亲人的地方。”阿苏低垂着眼睫,轻按着她的肩,“你懂吗?” 纳依怔然想了良久,似懂非懂地叹息了一声。 后来不过两三日的光景,探鲁花忽然腹痛不止,叫老萨满跳了几场,喝了几碗黄酒也不济事,后来便上吐下泻,整个人都脱了人形,黄着老脸在床上哼哼。他的那可儿将事情报上去,临近押粮的日子也不见好,琉哈只得再择人选去押这趟粮草。恰逢阿儿答回军不久,便主动请缨,一旁晏坐的纳依忽然道:“不可!”那时帐中只有琉哈、纳依、阿儿答与几位军官,听她忽然开口,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琉哈身旁的纳依,连阿儿答也是一脸不解:“这是为什么缘故?” 纳依忧怔地看了看周遭,半晌才低声道:“阿儿答姐姐若去了,谁来照顾她的……” 琉哈眸子一颤,心想,原来雁雁心理还是记恨着那些事情不肯信我,一沾到梁人的事情就会对我备加猜疑,不禁心中一寒。 阿儿答笑道:“我们在谈战场上的事情,小儿女的私情哪里有什么要紧,何况此时是在五帐军中,没了忽都那个整日叫嚣着要揪下所有梁国人脑袋的祸害,以公主对下臣的礼重,自然会照顾好好我的家眷不部民,不是吗?” 纳依听罢,知道不能再说,只得目光轻扫过,起身半行礼道:“属下身体不适,一时胡言,想出去透口气。”说罢也不等琉哈的准许,便卷起帐帘出来营中,但谁也不敢妄议她的无礼放诞。 她屏着口气,踩在一片将融未融、湿漉漉的残雪上,心中却大为仓皇——按照她与周启钧的约定,这一趟就是要截杀这支运粮队,抢了北朝军队的粮草。她担心探鲁花老谋深算,会看出破绽或是临机应变逃得生路,才设法将探鲁花支开,另换一不如他的人去,不曾想阿儿答自告奋勇要去这里头蹚浑水。 第178章 阿儿答这一去,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到阿琳死了丈夫时哭得那般昏天黑地,更是不敢设想若是阿儿答死了,阿苏又会是什么样子…… 可又有什么法子支开阿儿答呢?再下一次药吗? 不,那样就该被琉哈察出破绽了,此时时机尚未成熟,一旦暴露,自己就是死上一千次也不够。 她正愁云深锁之间,忽然听到远处一阵稀碎声响渐行渐近,不觉抬头看去,只见琉哈绣袍银甲,腰悬弓刀,正缓步向这里走来。她生怕给琉哈看出心事来,起身就要走,当然也没能走得了,被琉哈开口唤住,忙整理容色,回身垂首:“公主?” 琉哈见她难见得几分笑容,一时竟又没有了,不禁一叹:“雁雁,是又不开心了吗?” 纳依忡然摇头:“没有。不敢。” 琉哈一颗心叫她牵绊得似有万道无形绳索捆缚,纳依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急得比自己死了活了还要难受,此时见她说着话眼眶就红了,心里更是揪得生疼,忙道:“你不开心就要告诉我,只是叫我猜,我纵是猜破了心肝脑袋也猜不明白,可又不愿意看你流眼泪。雁雁,我从前绝不是这样儿女情长的人,如今为了你,也算是体会过了,我不后悔,只是怕你觉得我不用心。”她不禁牵住纳依的手,紧紧贴在心口,“我的心愈发地想你想得明白了,只怕你怪我从前做了太多糊涂事,总是不信我。” 纳依见她说得耳根都红了,往日那清明的眸子也蒙昧不堪,不禁讶然想,斡邻琉哈这是中了什么邪术?当日里将我舍断给素沙留衣位虫子、给其瑟睡、给忽都冤屈陷害,或打或卖或杀,都没见她有过半分不舍,如今怎么露出一副天塌地陷的情态来,好不叫人没道理……这要是装得,那还真是与我分不出个高下来了。 不禁又想,我是事事都学她的,难道连唱戏的本事也是了? 沉吟片刻,只暗道,就算是试我的计,我也将计就计,立时抬头,似怨似恨道:“你是不是故意要把阿儿答支走,好杀了阿苏,替她了结了这个‘肘腋之患’?” -------------------- 大过年的,谁啊,几天不见变这么拉了。。。。 第192章 与别 ============================== “不,雁雁。”琉哈扶着她的肩,“你信我,我绝无这样的心思。阿儿答是我的亲人,也是很疼爱你的长辈,阿苏虽是异族人,但她并未做过对阿儿答不忠的事情,我又怎会害她?”她一贯凌厉的眼眸,此刻却深藏着无助的慌乱,“我知道你是再不会信我了……可我还是……只有这句话。” 纳依怔忪地望着她,只幽幽地叹息:“公主我知道了。”她垂眸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想你。” “那你是信我了?”琉哈面露喜色。 纳依只道:“不信也得信。”她轻抚琉哈的手背,似隐忍似衔恨一般望着她,“公主……为什么一定是阿儿答姐姐呢?” 琉哈叹道:“雁雁,你可知父汗的军队,如今到了哪里?” 纳依道:“前日大帐议事的时候,说在玉门和阳关相继打了两次。” “那只是为安抚军心的托词罢了。” 纳依心头微震:“那如今……” 琉哈牵着她的手,将她领入金帐中,亲自为她到了碗热腾腾的马奶酒:“如今父汗已经撤军到了玉匆岭。” 纳依更觉讶异,玉匆岭是梁国通往西域的门户,一旦梁军攻破了岭上的玉霞关,北朝西北诸部便门户大开,届时这些部落的首领为了护卫自己的邦土,只怕就会从盟军撤出,那所谓轰轰烈烈、势如破竹的五十六部盟军,也就会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她心中顿时腾起巨大的、对于未知的震撼,仿佛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即将如落日沉没一般退出这片争霸的战场。 “玉匆岭?”纳依按捺这心底的悸动,“难道大汗也会失败吗?” 琉哈捧着马奶酒碗,淡白的酒液泛着微酸的奶香,她一饮而尽,不觉忡然道:“早岁那知世事艰……难道长生天也要遗弃我了吗?”她的双眸罕见得落寞,似流星划过 ,短暂的粲然之后,终归于长久的沉寂。 纳依忽然起身,抬手轻抚她的额角,她望她的目光依旧残留着一丝虔诚,与过往的光阴中无数次情不自禁流露出的一模一样,“公主,不会的,长生天会保佑你……让我陪你到最后一刻。” 原来亲手摧毁自己所爱的神明,快意与痛感竟是同样强烈得几乎要将她吞噬,这是凡人逃不出的桎梏。 ———————————————— 阿儿答的白袍猎猎飘舞着,战马的红鬃是烈火一样的颜色,琉哈亲自相送,嘱咐她此行务必谨慎。纳依端来马奶酒,踌躇良久,终是将酒捧给了阿苏。 阿儿答笑道:“我喝你口酒都不成?” 纳依摇了摇头:“践行酒,哪能喝妹妹给的。”她对阿苏道,“姐姐?” 阿苏将马奶酒喂她喝了半碗,自己饮了半碗,料峭的寒风吹拂着她散开的长发,她今日罕见得穿了一件带着水红镶边的袄裙,与素日的苍白不同。 阿儿答不解:“这是为什么?” 阿苏微笑着摇头,两颊泛起的红意令她愈发的凄美如画,她无声地在阿儿答眼前“说”:“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阿儿答轻声道:“好,我一定早早地回来,早早地就回来。”她勒紧马缰,将欲催鞭,却终是慢下出行的动作,俯身将阿苏揽入怀中,以额相贴:“等我。” 在过往的战争中,草原的军队一向靠沿途的游牧与狩猎来解决全军的给养,但如今两军交阵之地相去不远,寒冬时节万物寂灭,只能在深山中猎得些獐鹿野兔,还要面对敌军的袭击与包围,对于军粮的需求就愈发的重了。 阿儿答率部押粮的军队只有二百人,是轻装而去,沿途要翻越数道险峻峡谷,甚至面临着敌人埋伏的危险。如何选择押运的道路,如何躲避敌人的袭击,都成了她要面临的危机。 而她过往的战争中从未有将阿苏独自留下的先例。 一切都在滑向悲剧和失败的深渊,只是身在其中之人难以窥破。 阿儿答的踪影消失不见,纳依道:“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阿苏慢慢地将目光收回,其实她早已望不到阿儿答了,却还是不愿离去。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原来过往的她还是太浅薄,以为她们的心智与忠贞可以换取不惧一切的勇气,其实却连离别都倍感痛楚。 她转身望向纳依,却被她眼中的伤色触痛。 纳依将她送回帐中,临离去时,纳依忽然唤道:“姐姐……” 阿苏扶着帐门转头看她,依旧是温柔的、月色一样皎洁的目光。 纳依心头一颤,痛得似被烈火灼伤般,抖着手抱住她单薄的身体:“对不起,姐姐。”她无声地在心底悲鸣,将所有的眼泪与心痛,都沉到了生命的暗处,唯有一个念头最是清晰——她早已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 “雁雁?”琉哈唤道,“近前来,让我看看。” 那是一片生满兰草的水泽,空气里有潮湿而清润的花香,银鳞的鲤鱼时常拍打着水面的波纹,荡漾开的涟漪倒映着她的笑容。 纳依拧着在河里浸湿的裙衫,走到她面前:“公主?” 琉哈含情脉脉地抚摸她的眼角:“你要去哪里?” 纳依摇了摇头:“我哪里都不去。”她依偎在她的怀中,想听一听她的心跳,但耳畔只是一片虚妄的空茫 。她疑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问: “你要去江南,对吗?” 她愕然从琉哈的怀中跌落,胸口却明晃晃地插了一把刀,刀柄上赫然是琉哈的手。那温柔的笑容,一瞬之间化作满目的冰冷,她看到琉哈慢慢地松开手,苍白至铁青的唇微启:“雁雁,为什么要背叛我?”她怒恨的目光似烈火焚烧,猛地用力拔出那把刀,伸手到她胸口的血洞里掏了又掏,“你说过,你的心永远都是我的——” 纳依动弹不得,惊恐万分地看着她从自己胸口掏出手来,却是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惊惧地尖叫,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动静,眼前琉哈的身影越来越暗,越来越冰冷,她抬起手,指尖却只掠过一阵凉意。她无力地低下头,肩上却搭了一只手,她顺着那手臂望去,竟是满身血污乱箭的阿儿答,有一支长箭贯穿了她的额心,血流出的暗褐色淌满她的面容:“纳依……你为什么要害我?你杀了他们,也要杀了我?” “阿、阿儿答……姐姐?” 阿儿答瞪大了血污里的眼,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到一侧,一指浑身缟素如死的阿苏:“你杀了我,你让阿苏怎么办?你也把她害死了!” 纳依在几乎窒息的痛感里,渐渐地迷失了视物的能力,只有一片极致的黑暗将她包裹,那些含笑春风的往事、恩重情浓的爱意,都在这一刻沉到了暗无天日的深渊。她不断地、以垂死的状态挣扎,却不求饶,只是一味地想逃,就像在高台……她无数在茫茫雪原逃走,奢望上天可以带走她的灵魂。 第179章 “你这样很痛吧?”其瑟轻抚着她眼角的泪珠,目光温柔得好似一片令人沉溺的深水,“好孩子,你为什么要回来呢?和我一起留在高台不好吗?只有我还爱你。” 纳依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哑的喉咙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滚……” 其瑟却只是抖着肩膀大肆地笑,从眼窝地淌出大片的血痕:“你把我的头都砍下来了,怎么还这么胆小?”她挥了挥手,纳依便在一瞬间摔落,其瑟攥住她的手,将一把短刀塞在她掌中,“刀刃划破肌肤,剖开骨血,以你如今的力气,要想做到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你的手也许会因为太害怕而战栗,但是,相信我,好孩子……不需要太久,你就可以杀了她……”她迫近她的耳根,“杀了斡邻琉哈,你就……自由了……” 纳依怔然摇头:“不……”她想松开手,将那把刀丢弃,可丢下一把,掌心还会再度出现,一如死亡的阴云笼罩、悲剧的阴影环伺,痛楚仿佛与生俱来,结局早已注定,一切都根本……无法逃离。 其瑟还在诱惑一样的催促:“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再杀一个也不会怎么样,快、杀了她,杀了她你就自由了……” “不、不要……我不要!” 她猛地伸手去挡,却被一股莫名的力、轻轻地握住了手腕,从微薄的肌肤与纤细的骨骼上慢慢穿透的热,令灵魂都为之震颤。 她猛地睁开眼,在斑驳刺目的白影里,见到了琉哈幽深而平静的目光:“雁雁?”那眸子霎时一亮,“你醒了?” 纳依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试着叫道:“公主?” “是我。”琉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做噩梦了?怎么这样难过?” 纳依垂着头,只是舔了舔干焦的唇:“有没有水?” 琉哈倒了半碗马奶酒喂给她,那淡酸的味道,滑过舌根,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而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纳依松了口气,有些倦怠地摇了摇头:“不要了。” 琉哈抱来裘衣给她披上,望着脚边的炭炉:“梦到什么了?” 纳依微微冷笑道:“你连我的梦都要管?” 琉哈拨弄着烧红的炭火,凝视着不时飞起的灰烬:“我记得你小时候做噩梦,总是会抱着被子来找我哭,还非要到我怀里哭……哭到睡着了,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纳依抿下唇角:“我梦到你不要我了。和无数次梦到的一模一样,把我丢在很冷的地方,不管我怎么求都不肯回头。” “你总是忘不掉过往的悲剧。”琉哈叹息道,“也许你我都还太年轻,还不能释然生命中的缺憾。” “公主……”纳依轻声道,“我从前不会想到,你会说这样的话。” 琉哈苦笑,眸子愈发幽深:“我让你失望了,对吗?”她轻按在额角一根淡青色的血管,“我自由追随父汗,率领斡邻部的弓马南征北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杀,这还要困顿的境遇我也亲眼见过,就是在高台命悬一线之际,我都从未畏惧。因为我知道,哪怕是失败,只要我还活着,十年二十年,依旧可以东山再起。”她忽然望向纳依,神情中依旧是她太师公主的骄傲 ,依旧是当年荡平梁国的年轻战神,“别怕,雁雁,信我。” 纳依怔然之间,不觉遍体生寒,她自以为可以击败斡邻琉哈的所有手段,其实都无法再真正地杀死她,强大的军队或是锋利的刀弓都可以被击败和摧毁,但一颗胜过造物的坚定的心 ,却永远都无法毁灭。她想,也许要让斡邻琉哈体会失败的滋味,只能诛心。 炭火噼啪地炸响在耳畔,纳依微阖着的眼眸忽然震颤着睁开。一旁静坐的琉哈亦惊觉起身。帐外的声响夹杂着风雪愈发地汹涌迅疾,一阵马蹄声嘈乱踏来。 纳依匆匆忙忙披上裘衣出帐去看,外面早已围了一团乌黑的人影,她借着微弱的火光望去,那几乎被血污染成暗褐的战马嘶哑地悲鸣,马背上滚下来个奄奄一息的人,用尽最后的气力道:“阿儿答统领途遇梁人偷袭,被围困在打牲山了!” -------------------- 阿儿答姐姐:还好这是倒叙的故事不然大家都以为我要吃盒饭了 第193章 玉真 ============================== 纳依拨开人群,提起那人血湿的衣襟,但人已经昏过去了,什么话都说不了。 她周身被冰冷覆盖,呆呆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直到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温热的手掌。 琉哈在获悉阿儿答被围困后,却一反寻常地不曾部署前往营救的安排,而是继续在中军帐中每日命众将严守自己的古列延不许轻举妄动。有阿儿答素日的部下来请求发兵,她也一样命人回去,不准任何人违背军令。军中渐有不忿之气,却始终只在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纳依觉得,琉哈似乎在等什么,或许是一件物什,或是一个时机。在雁荡山春日将至前最冷的三个寒天里,她只是望着蔼蔼彤云下冰封的莽原,望着琉哈每日会登临的地方,望着她向长生天祈祷。琉哈从山上下来之前她就会离开,她不会出现在她的退路上。 纳依去见过阿苏,因琉哈下令要对阿苏死守阿儿答被围困之事,是以,哪怕这张军帐外早已闹得人马喧嚣,守在帐中的阿苏依旧平静地等待着阿儿答的归来。 但纳依却觉得,其实阿苏早就知道了,她那双空灵的眼眸,拥有着望穿人心的魔力。只是她实在太安静,在巨大的变迁与动荡面前,但凡微弱的生命都会安静地死去,在她默默注视周遭的一切时,往往会让人遗忘她的存在,连她的喜怒哀乐也一同淡漠了。 她无力也无心面对阿苏的眼睛,她生怕被她看出心底的恐慌,她想到在狩猎时拼命求生的猎物,她的疲倦一如在山间奔逃的生灵。 三日后的一个夜晚,纳依踏着满地昏黄的灯火,来到了琉哈的金帐。空气中漂浮着灯油的污杂,一股极细弱的血气深藏其中,微不可察。她隐隐地惶恐、又难以抑制地期待,迈入帐中后,那股飘渺如缕的血气,更加的生冷而凝重。 她瞥到琉哈的军案上,摆着一个漆黑的木箱,包裹木箱的丝绸平铺着,在箱底处有一团被压住的污赤色。 琉哈缓缓抬起头,含着笑意,如浓雾中的晓月:“雁雁,你来了。” 纳依走到她身旁,目光徘徊在那木箱上:“公主,这是什么?” 琉哈扶着额角淡青色的血管,眼眸暗含着一抹精明的笑容:“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然而她的手刚刚触碰到那木箱就被琉哈握住,悬空在箱顶:“脏,我来。”琉哈说罢,慢慢地拨开箱头的铜锁,推开箱盖。 待看清其中之物,纳依顿时周身大震,错愕间腕上的力更重了一些,她忡然望向琉哈:“这是……” 琉哈微微一笑,慢慢松开她的手腕,轻声道:“亦怜真的首级。” 纳依眸子一颤,再度望向那美丽而狰狞的首级,悚然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她就是梁国安插在斡邻部心脏上的一把刀。”琉哈目光森冷地注视着那罪魁祸首的人头,“她本名周玉真,是梁国宗室的一位郡主,梁室南渡时不知所踪,实则是改头换面,化名潜伏到草原上来,几经易手后来到忽都身旁,不断地挑唆我与忽都的争斗,通过接近忽都获得军情传递给梁人。”她唇际慢慢地绽开一抹冰冷的笑容,“雁雁,这些日子,我对我们的失败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 纳依抖着声音:“是……” “那就是敌人在我们的心脏插了一把刀或一颗钉子。”琉哈道,“梁人有多少战力,周启钧又有多少本事,我难道不知?他老子当年死在父汗手里,他也一定会死在我的手里。” 纳依露出一抹怅然的笑容:“公主,你是怎么知道?” “我一直都怀疑军中有梁人的内应, 且这个内应必然就在我们身边,我便故意让阿儿答去押送军粮,因这份军粮对我军至关重要,我不信这个内应会白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阿儿答明去押粮,实则就在北方南下的要处截守,果然追到了这份情报。在那份书信上,有一块盘螭团纹,那是梁国皇族赐予宗室的象征,而我安插在众人身旁的眼线很快就是亦怜真身上找到了这块玉璧。”她冷然道,“这个女人作恶多端,临死之前还在恶毒地诅咒我们,忽都便亲手砍下了她的头颅送给我。雁雁,你知道吗,连同当年回回儿的死,也都是这个人一手促成的。” 纳依默然了半晌,慢慢将那木箱合上,在琉哈微讶的目光里,将那首级连同木箱一同掷入火炉中,望着火光将一切吞噬。琉哈虽有些不悦,却不必为一个已死之人的处置与她生气,只道:“如今一切的危险都不存在了,雁雁,我与父汗约定春日反攻,等到夏天的时候,就可以带你再回到大名去看金色的莲花了。”她怜惜地抚摸纳依的脸颊,“不要怪我事先瞒着你,只有这样才能一样地证明你的清白。” 第180章 纳依微微低垂着眼睫,苍白的唇微启:“所以你也怀疑过我,对吗?” 琉哈摇头:“不,我从未怀疑过你。” “那就是……没能全然地信任我。”纳依涩然一笑,“你不要瞪眼,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做的是对的事情……我只是,只是觉得心里头难受罢了。”她注视着火光里化灰的物什,“不过这样也好,回回儿和兰萱在天上看见了,也会知道我替她们报仇了。” 琉哈不觉一怔,油然生出一阵怅惘之思,只得轻将她揽入怀中:“雁雁,原谅我们在战争面前变得陌生。” 元和七年的春日,在江南正逢落花时节,北方的战场却是烽火绵延。四月,东部由太师公主所率的五帐军以雁荡山为反击的阵地,开始向西、南、东三面反扑,草原上的俗语说,受伤的老虎反扑过来最伤人,也在此刻应验。五月,五帐军便将阵地推到了白石堡,回春后的草原弓马不再面临人困马乏的危机,坦荡的草原或茂密的丛林都在源源不断地向五帐军提供补给,而梁军却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一退再退,士气动摇。与此同时,西塞战场,休养好的休卢与忽都二王子分别开始收拢部众、筹划反击。 但休卢在战争中的才能尚在琉哈、忽都之下,指挥节制全军的能力不足,只是西线梁军没有神机军的战力,亦无神机王的指挥,两方对阵倒也就此僵持。五月一场暴雨后,两线军队骤然进行了一次变更,也就是这一次变更,导致整个战局再度逆转。 在西塞,因忽都愈发暴戾癫狂,公然在战场上对不服自己指挥的部将砍杀,甚至对自己的亲兄弟休卢拔刀相向,人皇王便将忽都从前线召回,后命忽都自巴州南下。但忽都在南下途中,却遭遇了奉命暗中前往西线梁军军营的神机军师邓岸,那邓岸号曰妙才,素善谋略、兼通阴阳 ,他一早探得忽都这支军队的动向,在忽都途径一处南下险路时设伏,打了忽都一个措手不及。若非琉哈及时率兵赶到,便要命丧黄泉。 时隔多日,纳依再见到这位乖张暴虐的王子,却也不禁感到愕然——忽都只似一张枯皮乎成的架子,双目无神,面色铁青,唯有挥刀时鲜血泼溅,才能露出一二分残虐的神情。纳依想,看来周玉真在他身旁这么多年,果然没有白费功夫,这样一来自己也省事了不少,果然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她正打磨着袖箭的箭镞,远远看见琉哈引忽都近来,便一个闪身躲入帐中,侧耳听那一行脚步远了,方才从窗口望去,那一陌青色里,简直是云泥的两个人,不禁心中暗笑。 她慢慢抬起手腕,将绑在腕上的箭筒对准了忽都的后背,这时虽还不能动手,但她却隐隐地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战栗,在射中这个人的时候就会达到顶峰。 琉哈与忽都暂合一处,当晚纳依便从琉哈的金帐中搬了出去,不过很快琉哈就追了过来,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琉哈望着灯芯的火苗,感慨道:“你不喜欢他,怎么也迁怒了我?这实在对我不是很公平。” 纳依给她添了盏马奶酒,挑着眉梢道:“我就是这样,改不得了。”她走到床前,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衫,翻着眼底的笑意,“要睡我,也只在这里,他在一日,你莫想我再到你那里去。” 被琉哈按在床褥上时,纳依那一片幽深而莹润的锁骨处流转着细腻的光泽,被亲吻得从肌肤内里透出鲜艳的红意。她问问低垂着头,吹气一样在琉哈的耳根处轻声道:“我很想你,你要怎么做?” 琉哈连呼吸都战栗了。 夜色最浓的时候,草丛里不时传来蟋蟀的低吟,弥漫不散的淫靡之香里,纳依拖着半湿的长发,贴在琉哈的心口叫:“公主……公主?”确认人熟睡之后,她慢慢地坐起身,空悠悠的目光徘徊了须臾,指腹流连在琉哈大片裸露的冰凉肌肤上,忽然幽幽地一笑,方才抓起地上散乱的衣衫,独自消失在了夜色下。 那里早有人在接应,一见纳依便磕头道谢:“多谢军师赐我的恩典。”纳依上下打量那人,只道:“听说你拔除梁国内应有功,如今已升了官了。” 那人道:“不敢,多蒙军师、公主提拔。” 纳依微微一笑:“这是你应得的。”她抚摸着袖口的铜箭筒,“如今你也算承了我的恩情,是否也该替我办些事情?” 那人笑道:“这是自然,军师但有使令,吩咐就是。” 纳依沉吟须臾,只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回去,等将来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那人再度拜谢过,转身离去,那身影走了没几步,便听得一声破风,整个人无声地扑了地。 纳依慢慢地走过去,拔除那人喉上的箭,注视着含恨将灭的一双眼,颇有些难为情地笑道:“抱歉,刚刚突然想起来,我想要你替我永远保密这件事……可别人我总是信不过,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她拿那人衣衫抹去血痕,很贴心地遮掩上那人的面容,从那人怀中摸出了那块白玉璧。 -------------------- 耶 你一票 我一票 小沟明天就出道 你一夸 我一夸 一人发一朵小花花 第194章 妙香 ============================== 她冷笑着将那人的尸首扔下山崖,将白玉璧收入怀中,骑上马,披夜向梁军军营而去。 她是来替周玉真报丧的。 然而她这一次并未见到周启钧,负责接引她的是周启钧的一名亲信周安,传达一个对他们几乎陌生的人的死讯并没有什么难度,甚至连多余的伤心都不必。毕竟在这些人眼中,他们在踏上北朝草原的一瞬间,就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周安道:“玉真郡主为国捐躯,我们会将讣闻送往国朝,为其筑祠建庙,名留青史。” 纳依道:“除了玉真郡主之外,还有很多人,他们都不在了……或早或晚,全都……不在了。不知对于他们,国朝与皇帝可有什么安排吗?” “兰姑娘与孟公子皆是桓相家人,讣闻送回国朝后,皇室会亲自抚慰。还有一些官宦人家的后代,国朝也会一一赐金抚恤,至于一些皂吏苍头奴仆之辈,不怕姑娘笑话,只怕早已没人记得他们姓甚名谁了,能找到便赐金,找不到……也只能如此了。” 纳依听罢,默然了半晌,忽然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她向帐外一望,“我不能出来太久,恐斡邻琉哈起疑,这就告辞了。” 周安松了口气,起身相送:“来日决战,还要仰仗姑娘之力。” 纳依在帐门出停留了须臾,只笑道:“都是为国家排忧解难,何必言谢。” 她眼望着一片昏黄月色,沿暗处离开,却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军帐外,隐约听到一阵丝竹之音。那是她第一次听到南国的管乐,因相去不远,腔调都听得清晰,她再走近一些,却是一名歌女的肉嗓伴着寒冽的琵琶声缠绵:“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只有北邙山下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一时有喝彩声,酒浓月昏,忽听有人怅然道:“只是这样唱,几时能唱回洛阳去。” 另一人附和:“开春前就该议和了,打回洛阳也就够了,这地方天寒地冻,不经王化,要与不要什么要紧?叫咱们白死了这么多弟兄,战况还不如从前了。听说……前不久,连玉真郡主都殁了。” “也不尽然。”又是一道人声,“玉真郡主死了就死了,不是说咱们在那些胡人里还有个内应,还是殿下的旧人,就等着决战时用呢。” “殿下的旧人……那岂非将来论功行赏,且要叫她一个人占了这些功劳?” “非也,功劳自有论断,她抢不得咱们的。” “可咱们未必抢不得她的,要是……她死了呢?”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死?” “玉真郡主不就死了?只等用完了她这步棋,人再一死,那功劳一散,散到谁身上不是封妻荫子的好前程。何苦叫一个女人拿去,不过是添在嫁妆里,还能挂去功臣阁不成?” “……” “……” 月光打下来一片惨白,阴森森地照着她脚下的土地,纳依笼着手,在袖口中摸了摸,摸到个不知何时揣在身上的火折子。她吹了两下,引起火来,将披衣解了点着,堆在了那座营帐下。 她走得不远,背后便腾出一片耀眼的火光,夹杂着或高或低的惨叫呼唤,奔走逃亡。 她回眸望了望,眼角缓缓泛起一抹笑意。 ———————————————— 她回来时依旧是夜色朦胧,帐中灯火燃得欲尽,那将死未死的色调,令她又一次想到很多的东西,那些惨死的人命,凄艳含恨的笑,或是方才帐中歌舞间泼溅出的葡萄美酒……她躺回床上,怔然听琉哈轻柔而缓慢的呼吸声,空气似都为之凝固了,前半夜的痕迹已然散尽了,玉簟的冰冷顺着她的脊骨传至四肢百骸,若有若无的风声在耳畔催促着什么。 第181章 大约是药力快散了,琉哈的呼吸渐渐变浅。 纳依阖上酸涩的眼眸,将心头的空茫一敛而去,只将头依偎在她怀中,一任点滴到天明。 琉哈揉着额角,有些茫然地四顾而去,只见被褥间露出一道玉研似的肩膀,被披散的长发掩映着几道齿痕指印,她以手轻触那段肩身,指腹传来一阵冰凉,不禁心生怜惜。 她替纳依提了提被子,盖住了露在外面的肩膀,便只是静静地望着纳依,望着她少有的宁静时刻。她疲惫奔波的灵魂,只有在凝结在这个孩子身上才会平静下来,但这份平静却渐渐地远离自己,留给她的一切都越来越少。 纳依醒过来的时候琉哈就已经走了,她身上干爽,穿好衣衫后几乎看不上有任何的痕迹,一切都只似大梦一场。她静静地坐了片刻,便起身走到那架铜质香炉前,出帐将其中早已燃尽的一炉香灰倒在布包中倾洒入厕。 她还未回到帐中,就听到不远处的嘈乱,她循着那动静找去,只见忽都正在殴打一群押送来的梁俘,那些梁人的俘虏被一根麻绳拴着,如猪狗般无力反抗,忽都挥下的鞭子沉重如钩,落在身上便是一道血肉横飞的伤痕。 见者无不遍体生寒,有人几欲上前阻拦,大约是畏惧忽都的身份,终得作罢。 忽都正鞭笞着一名衣衫褴褛的梁俘泄愤,脑中似被万蚁噬咬的痛,唯有见血才能稍加平息,那鲜艳的、夺目的色调,令他不时想起从那个利用了自己的该死的梁国女人胸口流出的鲜血,除了诅咒,她至死都没发出任何声音,不似这个该死的俘虏发出的惨叫。 他的马鞭愈发迅疾,如疾风骤雨一样地落下,那梁俘眼见得奄奄一息,连求饶也不能了。 他正欲甩下最后一鞭,却被一道白影挡住,鞭梢被人攥住,一时竟夺不回来。 纳依后却了半步,松开了忽都的马鞭:“忽都大王子,请您自重。” 忽都望了她一眼,冷道:“滚开,你这个下贱的奴隶。” 围观在旁的怯失忙令人去请琉哈与阿儿答来。 纳依却纹丝未动,只叫押送梁俘的军官先行,那军官不敢违抗,却又畏惧忽都的狠厉,一时踌躇不决。 忽都怒目瞪向她:“我记起你了,你这个下贱的奴隶,靠卖弄色相比妓女还不如的贱货,居然还敢袒护这些梁人,你忘了当年你是怎么就要死在我手里的?” 纳依眸子幽冷地望向他,一似无声的警告:“我当然记得。”她隐在袖口的手,不觉握得血色褪尽冰冷刺骨,“忽都王子,您是人皇王的后裔,您应该将您的威风挥洒向战场上的敌人,而非折磨手无寸铁的战俘泄愤。”她忽然微微一笑,“我知道,亦怜真王妃对您的伤害实在太大了,被宠爱的女人欺骗、利用、背叛的滋味当然不好受,可这又能怪谁呢?总不能是怪属下我。” 忽都抽搐着乌青的眉宇,手背青筋暴起,骤然将马鞭攥紧,对准纳依就要挥下去。纳依既未闪躲,也未抵抗,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眸注视着挥向自己的马鞭,有幽冷的怒火在她眼中燃烧。 一道银光擦过她的脸颊,挡住了粗黑的鞭身。 怯失忙道:“公主来了!是公主!” 纳依微微抬起眼帘,顺着那道刺来的银枪回眸,马上琉哈的衣衫猎猎地抖动,眼中寒光四射。 “忽都哥哥,请不要过分失态,我们的部将还在,敌人也在,不要做鞭打俘虏泄愤这样会令敌人露出笑颜的荒唐事。”琉哈默然了须臾,以余光瞥向站在一旁的纳依,“纳依是我的部下,她冒犯了你,我自然会严加惩处,但请记得,她不是什么下贱的奴隶,而是为我斡邻部出生入死的功臣。”她收回了那杆银枪,对纳依道,“和我回去。” 纳依跟在她身后,仰着头任由阳光柔柔地抚摸她的脸颊,不知走了多久,琉哈的蓝衫忽然停住,如幽雾一般锁在她眼中。 纳依有些困惑地看了看眼前的帐门,守卫都被清理干净,四周静得出奇,不禁想,难道打我还讲究体面了?她盯着琉哈解开腰间带钩上悬挂的马鞭的动作,便撩起衣衫来跪在她面前。 琉哈摇了摇头,一副失望之色:“雁雁,你这样做,除了会为自己招惹祸患能外,还能做什么呢?” 纳依道:“我只恨他不死。”她仰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含着挑衅意味的笑容,“你要为补偿你的好哥哥打我?” “不。”琉哈道,“他当然不值得,也不配得到我的补偿。但我要惩罚你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的行为。”她将那马鞭圈成套索,挂在了纳依颈上,收紧时有轻微的窒息感传来。 纳依拧着眉头:“这是……” 琉哈扯了一下马鞭,低声道:“爬进去。” 纳依狠咬下唇角:“我不。” “那我就把那批梁俘送给忽都以示修好。”她再度一扯那马鞭。 纳依眉心蹙得更紧:“你拿军法来,打死我不论。” “我在不烟高原发过誓不再伤你,所以……我才舍不得打你。”琉哈道,“进去吧,雁雁,怪丢人的呢。” 纳依屏着一口气,咬牙在她的注视爬回来帐子里,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令她从耳根红到脸颊。但琉哈依旧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将鞭柄栓在条案上,替纳依细致地拂去膝头的灰尘,“今日就跪在这里好好想想,有书案挡着,看不见。你要是跑了的话……”琉哈亲了一下她的唇角,“想清楚了告诉我。” -------------------- 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 只有北邙山下月,清光到死也相随。《妙香词》 xql难得搞情趣呢,马上就要两地相思了呢 第195章 突袭 ============================== 琉哈将马鞭拴在条案的木腿上,将纳依整个藏在披案的黄帘后,但那里虽有些空间,可要容纳一个身形高挑的人还是有些困难。 琉哈眼见她局促的模样,十分怜惜道:“雁雁,你长得太快了。” 纳依跪伏在案底,透过黄绸的流苏,恨恨地剜了她一眼。琉哈笑着将帘幕放下,将她彻底笼于一片昏暗当中。 纳依冷笑一声,蜷缩在案下,试着挑了个还算舒坦的姿势团着身体,静静地听外头的动静。作为统帅,琉哈的中军帐几乎一刻也没有停止有人进出,往日里听得习惯的动静,此时却尽皆被放大了一般。那些事关紧急或无关紧要的军情,都要仰赖琉哈的处理,那些熟悉的人来来往往,停留得或长或短,但最终无外乎离去,留给琉哈的只是落寞与冷清,直到下一个人到来。她可以清楚地听到琉哈的手每一次落在案上发出的动静,甚至是每一声不足与外人道的叹息。 她隔着那道轻薄的帘幕,试着望向琉哈的身影,甚至连她自己都会忘记,上一次以这样的角度仰视她,是在什么时候了?但那时的自己一定还很小,懦弱而无知,以为眼前这个人就是她毕生追寻的神明,而如今的自己却拥有了将她倾覆的能力,却再不复当时的欢喜。 贪爱同滋,人若懂得了恨,就会更贪恋爱,被爱或是爱人,才是人世间至为缠绵悱恻的滋味,而她饱尝过,却注定是要失去了。纳依心头顿时忡然大作,她描摹着黄绸上的隐约身影,不禁想,若斡邻琉哈真的死了,我回我的南国去,难道日子便从此称心如意了吗?那美人歌舞的梁国军帐内的话语,她至今动记得清清楚楚,那些梁人未必就是良善的,甚至堪称是虎豹豺狼一样恨她不死……纵然有周启钧在,又能风光到几时呢?不过依旧是与人为奴罢了。她心头覆上一阵怅惘,可笑天地广大,竟连她容身之所都没有。 一上午的光阴,琉哈只在无人时饮了几口马奶酒,对她是连理都未理,只作她不存在一般。纳依忽然心中不忿,暗道,我哪里只有这般叫她作践的道理?斡邻琉哈既然把我拴在这里,不叫我好过,那我也不叫她好过便是。 她如是想,顿时计上心头。 琉哈原本在处置几处营垒的修缮,此时刚刚议定,又将阿儿答召来,拟定决战前召开库里台大会的事宜,正商议排兵布阵时,忽然脸色一僵。 坐在帐下的阿儿答离她最近,也看得最清楚,连忙道:“公主怎么了?” 琉哈勉强维持住身形,依旧稳坐:“不妨事,大约说了这些话……有些……有些累了。” 阿儿答一头雾水,过往琉哈征战,杀个三天三夜都不见得下马喊累,怎么如今坐了一上午,就连脸色都变了? 若是旁人,大约也不敢多问,但阿儿答与是亲人,更是她的表姐,自然要比旁人更为关切些:“是不是病了?长途行军本就容易害病,要不让军医过来瞧瞧?” 琉哈咬着后齿的齿根,苍青色的眼眸沾湿了水一样,依旧勉强摇头道:“不必了。”她的手不自觉扶住案角,“大约是纳依的缘故……” 阿儿答早已听闻白日的事情,闻言不禁叹息:“忽都做事越来越不像话。”又劝道,“这也不能怪纳依,你或打或骂,有个交代就是,过后可还要仔细哄一哄她。” 第182章 琉哈按住额角突突跳动的血管,指腹摸到了湿漉漉的汗珠:“你先出去吧……我……我歇一歇。” 阿儿答叹息道:“是。”她出了帐子,刚欲迈步离开,却隐约听得里头一声低吟,似痛非痛似喜非喜,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奶猫喘叫出来的一样,不禁纳罕……琉哈何时出得这样的动静了?莫不是……真的病了? 帐内自然是另一种风光。 黄绸掀开来半边,纳依饱吸了一口清气,舐去唇角淡淡的水渍,两颊犹挂着红霰似的颜色,神情悠然自得,又有些食髓知味,她将琉哈那副搜肠刮肚也形容不出的神情尽收眼底,得意一笑:“公主?我伺候得好吗?” 琉哈将松散开的汗巾强扭住,伸手捉住她的下颌,莹润的光辉自她的眼角淡淡地流淌着,琉哈屏着一口气,试图压去腹中的火热,但纳依微微一笑之间,她所有的防御便顷刻土崩瓦解。她将那马鞭解下,拂去案上一应器物,将从案下捉出来的纳依扣着双手按伏在上头。 纳依艰难地一回眸,眼角那抹媚色,似压过春日盛开的千百花朵,似金柳拂水,似香风入怀,令琉哈顿生缠绵之意,至于旁的,便什么都不再想了。 —————————————————— 纳依被她做得半昏半醒之际,忽然觉得身上一轻,似游于云水之间,眼前空茫一片,霎时叫她以为是到了水天相接的江南。一时耳畔悠悠传来个声音,似低诉一样的嘲笑:“江南?你以为你会回得去吗?你在北朝,是我们斡邻部的百灵鸟,是我对长生天许诺永不相忘的爱人,是草原上万年长生的雁……可你一旦回到江南,就再没人会记得你。他们都只是恨你不死罢了,如玉真或是兰萱的结局,都该是奢望。” 她双眉颦蹙,挣扎着要醒来,身上却更覆了一层坚冰似的冷,冷得浸透了骨血一般。醒来是在不久之后,她在昏沉的边缘徘徊数次,终是难以放心地在此睡去,忍着脑中混沌慢慢地睁开眼。 琉哈正轻抚她眼角的泪珠,见她醒了,忍不住低声问:“怎么又哭成这个样子?” 纳依伏在她膝上,茫然地望向她,忽然一笑:“我梦见其瑟了。” 琉哈双眸一震,不觉从心底战栗起来:“怎么……怎么是她?” 纳依用指腹轻轻地抚摸她膝头的布料,汗湿的长发贴在两鬓,合着半消的绯色,如朝露未睎的花朵:“没什么,兴许以后再也不会记得了。” “不记得是好事。”琉哈道。 “我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想来,若无几日好活的时候,还总记得这些作恶多端的家伙,那这日子也过得忒憋闷了些。不如随心所欲一些,该笑就笑,说爱就爱,想恨就恨。” 琉哈亦为她这般稚子之语逗得欢颜,见她眼中微波荡漾,清澈如水,不禁心生怜爱之意:“雁雁,过往你我都太执拗于这些事,其实若依你说,什么天下封王土地城池,再叫我拿你去换……我也舍不得了。” “因为你迟早会得到。”纳依轻声道,“只是晚上几年罢了。” “无非是晚上几年,十年何妨,二十年又何妨。”琉哈微微一笑道,“只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纳依忧忡地望了她半晌,忽然一声轻笑,揽着她的后颈亲吻她唇,那是一个缠绵而悠长的吻,是她用尽了年少时最后的青春,才为琉哈与自己编造出的、最后一场美梦。 良久之后,纳依方才收回那个吻:“公主,长生天在上,我不得不承认……哪怕我恨你至极,但我还是有些爱你的。” 可你已经辜负过我的爱,就不得不承受我的恨,原谅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打破你,也打破我自己。 —————————————————— 仲夏的最后一场晚风,穿过火红的高山杜鹃,在轻纱似的薄雾浓云之间,如幻梦一样绮丽迷离。阿儿答将衣裳披在她的肩头,望向月光里她满载轻晖的双眸以及操弄羌管的纤细手指。 阿苏一曲吹罢,侧过头向她微微一笑,风中的杜鹃瑟瑟摇曳。 “你吹的是什么曲子?”阿儿答坐在她身旁,将她的螓首揽在肩头轻枕,“是你家乡的曲子?” 阿苏颔首以应。 “真好听。”阿儿答笑道,“草原上从来没有这样的曲子,听上去,让人觉得是睡在流水畔。”她轻抚阿苏的肩头,“等战争结束,我们去你的家乡看一看吧……” 阿苏眸光微动。 阿儿答轻笑道:“我隐隐有一种预感……”她对望阿苏的眼眸,“这场仗,我们大约是要输了。”她自嘲也似地叹息,“输了也好,输了我就带你回草原上,我去放羊,你就给我吹这种曲子。” 阿苏不禁轻笑,她了解阿儿答对于战争的厌倦,血统令她不得不从一出生就面对战争,甚至在战争中如鱼得水,但她的心依旧向往着和平安宁的日子,那也正是自己盼愿的。 阿儿答眼中流露着淡淡的忧忡之色,默然望了她半晌,轻笑道:“什么时候能开口说话呢?我还没听过你的声音,没听你叫过我的名字。” 阿苏试着张口,却终是怀中淡淡的歉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阿儿答敛去眼中的委屈之色,“以后慢慢来。” 阿苏怔怔地,忽然仰头在她唇角轻吻,她素日极少主动,这一吻几乎叫阿儿答魂魄都抽干了大半,呆呆地望着那一滩泼朱似的杜鹃摇曳,只觉神魂颠倒,早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 天色暝暝,人马都静到了极致,连晓风吹拂草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琉哈昏沉沉地睁开眼,下意识去摸身畔的位置,触手的冰凉令她忽然惊醒,借着将欲燃尽的灯火看去,枕边人却早已不见。 她扶着阵阵抽疼的额角,心中只想,雁雁这时去到哪里了?床边这样冰冷,想是走了许久了,是夜里又恼了我?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抓起床边搭着的衣衫,不解自己近来每每来纳依这里,怎么总是昏睡得不省人事, 醒来还头疼非常……正将衣衫穿整齐之际,帐外忽然划过流星一样的火光,片刻之后,营中顿时人喊马嘶之声大作,奔走逃亡溃不成军。 琉哈顿时清醒过来,取了披挂与长枪出帐看去,只见火光里杀声四起,有一支人马自西南杀来。她连忙上马拼杀,指挥全军应敌,然而敌军骤然偷袭,大都人马都还在睡梦之中,惊觉突袭之下来不及整装御敌,不消多时便叫人杀得鸟兽四散。 这一战直杀到天亮,琉哈率亲军撤出营地时,回望着身后硝烟里尸骸枕藉,却来不及有半分悲痛,连忙命各帐主将清点伤亡。这一仗杀得她身旁只剩七千人,纳依、忽都、阿儿答与阿苏尽皆下落不明。这一场梦魇似的突袭,终于在朝阳的金光照耀之时结束了,她咬牙将手臂上中的箭支折下,扯下衣摆的布条捆扎住鲜血汩汩的右臂,浴血的长袍逶迤在地,腾起的黄沙如镶了一层赭色横襕。 -------------------- 下一场发盒饭 第196章 残阳 ============================== 纳依行至一道峭壁之上,那两壁对出的险隘峡谷,最窄处只能容纳一人一马。埋伏在峭壁之上的梁军主将周安掣枪而来,向她拱手道:“多承姑娘相助,斡邻琉哈的军马已向东撤了六十里,在玉龙崖下盘踞游荡,收整溃兵,依姑娘之言,此地是东行必经之处,我早已命帐下军马埋伏在此。” 纳依抬头遮了遮头顶的艳阳,闻言笑说:“我没带弓箭出来,劳将军匀我一副。” 周安道:“这是自然。”他料想纳依不过一介女流,即便有些功夫在身,也开不得太重的共,遂命人取来一张四力轻弓。纳依只是打量便知轻重,冷笑着将牛皮臂缚缠好,方慢慢开口道:“我自幼学射,曾开过十四力硬弓,将军未免太笑话我了。” 周安微微色变,再叫人取一副十力弓来,纳依取在手中,调整一番弓弦松紧,忽然有探听的哨兵叫道:“谷下来人了!”众人纷纷严阵以待,纳依向下望去,顿时周身大震,忙道:“莫要伤了她们!” 那日头的热浪烤得人眼前发昏,阿苏那往日便透着病态的苍白的玉容,此刻更似透明了一般,浑身汗珠如雨,早已湿透了一层衣衫。她抬头望向两旁枯松盘桓的险峻山壁,屏着一口气将背上昏迷的阿儿答慢慢地放下。阿儿答得肋下在乱军中了一箭,血浸透了衣衫,阿苏为她将那箭支拔了出来,在肋下替她缠上伤口,但阿儿答依旧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她们与部众离散,只有阿苏一人带她沿撤军时留下的痕迹向东寻去。 “是两个女人?”周安远远望去,“看衣着装束,像是两个胡人贵族。” 纳依紧盯着阿儿答的伤处,心头一阵发紧:“将她们放过去。” 周安颇为诧异道:“这是……为何?” “我们要截杀的人就快到了,杀了她们会打草惊蛇。” 第183章 阿苏舔了舔干焦的唇,地上的沙石也被烤得热了起来,晴丝在眼前断续地闪烁着,她再度将阿儿答负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东过山谷而去。埋伏在峭壁上的梁军弓手有贪功之人,不肯轻易叫她们走脱,就在阿苏即将走出山谷之际,骤然放了一支箭。 那箭直向二人射来,阿苏惊觉,猛地将阿儿答推开,但自己却如何也走不了。然而下一刻,那箭却被另一支拦腰射断,折成两段坠落在脚下的沙石中。 阿苏怔怔地望着那第二支箭,此刻正牢牢钉在壁上,雪亮的箭镞上泛着阵阵寒光。 她循着那箭支射来的方向望去,脑中轰然一白,不觉双泪自眼中无声落下。 周安僵视着手握长弓的纳依,似为她眼中无声的警告震慑一般,久久不能出一言。纳依缓缓收了弓箭,从腰间箭壶里挑选出一只成色最差的箭支把玩在手中,唇角绽出抹幽冷至极的笑容,“我不喜欢别人总是忘记我说过的话。”话音未落,那箭被她倏然一掷,一声惨叫顿时在山间回响,方才那意图射杀阿儿答与阿苏的弓手被一箭贯耳,骤时血流不止一命呜呼。 周遭梁军见状,尽皆有些傻了眼般无不惊骇,再不敢望向她。 周安亦不免有些胆寒心惊,但纳依却浑然不觉,依旧盈着抹淡淡的笑容,如守株待兔的猎人一般悠闲散漫地向下望去。 日头稍向西偏的时候,一阵马蹄声轰然自西赶来,飞扬的黄沙席卷着一支十数人的残军,仓皇挤入梁军视线,为首之人,正是忽都。 周安大喜道:“放箭!” 一时箭如雨发,那一伙人马拼杀着四散奔逃,忽都被几个亲兵簇拥着依旧往西欲葱来处退出山谷。纳依凝神望向山下忽都,一番拼杀后,不过是臂上腿上中了几箭,却都未伤到要害,甚至眼看着就要逃走,她霎时面色如铁,恨意满目,是如何也不能放他再活下去的,便跨了长弓,吹了一声哨响,从山间腾跃出干灰扑扑的兽影,仰天一道长叫,听得在场梁军纷纷胆寒不已,不知那是个什么猛兽毒龙。正纳罕之际,纳依却已自山间跳了下去,那山壁之高,摔下去人登时就要化作肉泥,不禁各自捏了把汗,但见纳依抓着枯松之干,翻擦了满身血痕,在地上连滚了两遭,白衣早已不堪入目。她取下背上弯弓,随意翻上匹还能跑的战马,用胡语喝叫道:“太阳汗——”那灰毛猞猁骤窜到马背上,赫然是山林之王的威风。 纳依夹紧马腹,狠击一鞭在马臀上,像忽都逃亡之路追赶去。 梁军里有人请示是否要追击,周安默然了半晌,忽然冷道:“恐有埋伏,叫她自己去追。” —————————————— 纳依早已顾不得许多,她眼前心底唯有一个念头——忽都必须死。她一路向西,追赶忽都那数名残兵,忽都等人早已奔亡了一日夜,人马具已疲惫不堪,待跑了三十多里地,终在一处半山腰停了下来。 忽都咬牙拔下臂上股上的箭支,忍痛包扎好伤口,再看身旁与自己突围出来仅剩七人,尽皆带伤不说,也已是一日夜滴水未进,不似人状。他掣刀将一匹中了箭的战马宰杀,割了动脉,吮着马血解渴,又叫几个亲兵一齐过来饮血。 “梁人不会上山来了。”忽都道,“架起火,把马肉割下来烤了,休整一夜,咱们抄别的路去。”他狰视着马颈的血色,那殷红的色调,令他心底再一次腾起如附骨之疽般的狂躁来。 几个负伤较轻的亲兵合力将那战马肢解之时,忽然看到远处一人一马追赶而来,立时高叫:“追兵来了!追兵来了!”众人又是一阵惊惶,连马都来不及骑,作势就要往山中跑。有眼力好的,辨认出那是纳依,惊喜道:“是纳依军师!是琉哈公主的人!”此刻众人亦再顾不上忽都与琉哈的龃龉,有人当时就向她招手去:“纳依军师!我们是忽都王子的人!我们中了梁人的埋伏!忽都王子他受了……”那人话尚未说尽,便一支长箭自胸口贯入,整个人立时摔在地上,一滩鲜血汩汩流淌。众人见纳依竟做出射杀自己人的行径,皆是错愕难当,有人仍不死心,高声道:“我们真的是忽都王子的人!纳依大人!念在我们皆是草原同胞的份儿上!且救我们一救!” 血风穿过山林的密叶,忽都望着最后一个向外奔逃的身影被一箭刺杀,知道这个女人是冲自己来的,那被残阳照耀的眼眸中的恨意 ,他再清楚不过,上一次,也是一个女人,一个被他亲手斩杀的、可憎的异国女人……他挥起马刀来,欲与她决一死战,谁料一只窜将来的畜生却轻易将他按倒。 纳依四顾周遭,确认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她最后的仪式,方才心满意足地踱到咬着忽都喉管的太阳汗处,她的神情在目光掠过忽都之时阴冷到了极致,挥刀将忽都脚筋割断。 在惨叫声里,她依旧温柔地轻抚太阳汗竖起的双耳:“乖孩子,去吧,去吃些东西。” 太阳汗腾踔在山林间,撕咬着未断气的战马,这是它的战利品。 而纳依也有她自己的战利品。 她解下腰间革带上的短刀,明亮如银的刀刃寒光四射。 即便那把短刀上没有了那颗价值连城的血色珍珠,但忽都还是一眼就将它认了出来,残忍而下流地一笑:“那个贱奴隶,就是死在这把刀下吧?” 纳依微微蹙起眉心,笑着以刀柄重击在忽都脸颊,将他半边面颊砸得尽凹下去,忽都和着血吐了几颗碎牙出来,这回终于笑不出来了,只是依旧不死心地狞视纳依的双眼,说出了他心底那个怀疑已久的念头:“你……究竟是不是……” “是。”纳依终于不再隐藏,“你们这些恶毒的胡虏,为什么要去侵略别人的家园?残杀别人的妻儿?如果不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原本……原本活得好好的!” 忽都狰笑起来,几欲笑得断气,断续开口:“我那个不可一世的太师公主的妹妹,要是知道自己心心念念养了快十年的小情人,居然是敌国的细作……真是不知要露出什么神情来了。” “你可怜她?” “不。”忽都道,“我恨不得现在就看到那一幕……看到她那张像极了父汗与那个早死女人的让人憎恶的骄傲脸上露出一切丑陋难看的表情,光是想到就觉得解恨!” 纳依心头一震,只道:“她和你是至亲!” “她是高贵的东鹿公主与人皇王的后代!我只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捅马乳的奴隶生下的贱种!他把我和我母亲抛给追杀的敌军的时候,还不忘将琉哈抱到马背上!”忽都怒目圆瞪,“那一刻开始我就恨不得他们一起死!最好死得比我那在乱军中被踏死的可怜母亲还要悲惨!” 他声嘶力竭之态,饶是纳依恨毒了他,却也不得不为之惊惶,但她依旧不明白:“你恨她便恨,又为何几次三番地加害我!加害……可怜无辜的回回儿!” “你们这些贱奴隶死便死了,能让看着你死的琉哈伤心,我就心满意足了。”忽都狞笑道,“不光是你,任何亲近她的人也是一样,当然……还有我们那共同的、血脉的来源。”他仰头望着暮色暝暝的穹苍,想到一次次深夜里他惊恐地回忆起母亲的惨死与父亲的无情,还有休卢一次次忧心忡忡地问:“父汗会不会把汗位传给琉哈姐姐?”他心头一冷似乎有些事,原本想不明白,如今却有些明白了,但那毕竟是晚了。 他默然看向西边的落日。 纳依怔然苦笑:“就为了这样无聊的理由……就为了你们之间那不足为道的争斗……就害死了回回儿……她至死都还没有十八岁!你们这些天生嗜血的怪物!”她猛地举起刀来,捅入忽都的心脏,任由飞溅的血液模糊了视线,但她没能听到忽都的痛喊,恨意没有半分地减轻,于是她一次次地将刀拔出,一次次地捅入,将那片骨肉生长的胸口,捅得血肉模糊。 暮色里有几只老鸦凄凉地叫着,她抹去脸上的血色,眼角的泪被早秋的第一缕夜风吹散。 她仰天望去,无力地倒在碧草连天的荒野,唇角慢慢地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天边有一缕薄纱似的余晖掠过她的眼角,一如那个温暖而沉默的人在轻声地叫着:“小答剌罕,小答剌罕……” 纳依闭上眼,闻到血气浓郁的风里有很轻很轻的花香。 -------------------- 耶 第197章 花落 ============================== 她循着花香在洒满血色的草地上追寻,在一片被马蹄践踏的衰草中看到一抹淡黄色的花朵,花茎业已断折,唯有花朵还在汲取最后的养分绽放着,浑然不知自己的生命早已走向死亡的结局,像极了那个向来沉默的、温和的回回儿。 她将那折了茎的花握在掌中,合着手掌,试图留住它最后的生命。 如丝的雨幕自头顶降下,倏然就化作倾盆大雨,冲刷着满地的血色,沿着地势积在一处低地,被雨打出一圈圈的淡红涟漪。 第184章 她的衣衫湿透了,寒意覆身,眼看着那朵花的凋零,却无力改变,一如当日她眼睁睁看着回回儿的惨死那般绝望。原来无论再重复多少次,她都无法改变那个结局,哪怕该死的人已经死了,可死去的人却也再回不来了。 她只能将那朵花藏在手帕里,掖入怀中,唤来啃食着马肉的太阳汗,将忽都的尸首拖在马后,在这一天一地之间孤身前行。 ———————————————— 那场秋雨席卷了仲夏最后的余温,寒意扑面而来,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在雨声掩映中,此起彼伏的呼痛哀叹回荡不绝。 “公主。”怯失抱着遮雨的羊皮毡子走来,“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下来,您也进包里歇一歇吧,梁军追不到这里的……” 琉哈回望着哀兵遍地的军营,淡淡地摇了摇头:“还有那么多的伤兵,伤口不能泡水,叫他们都进去歇着吧。”她沉默了须臾,望着雨幕里摇落的花叶,问,“阿儿答与纳依有消息了吗?” 怯失叹了口气:“有阿儿答统领的部众逃回来时说,见到阿儿答统领在突围的时候中了箭,纳依与忽都王子……都还没有消息。” 琉哈只觉心头的悒郁都被这嘈乱的雨声放大了,不知前路漫漫,又该去往何方,离散的爱人与亲人又该去哪里寻找?她二十年来的荣光与骄傲,终于在一手成就她的战争中被逐渐无情地摧毁。 三日后,出去打探的斥候兵在黄昏时拖着忽都被泡烂胸口的尸身回来了,回报是在一处山崖下捡到的,身上的骨头都被跌得粉碎,胸口中了数刀,血流尽后被雨浇了数日,骨肉都快烂得干净。 许多在草原征伐半生的老将也不忍直视,琉哈只望了一眼忽都胸口那个几乎可以见到内脏的血洞,神情中连一丝或悲或喜的情绪都不见,便命人好生安葬下忽都。老萨满的年岁大了,祝祷的歌声再不似鸿雁的长鸣那样嘹亮,挥舞着彩鼓的手臂上遍布斑斑点点的衰老痕迹,他是个将要一百岁的老萨满了,传说草原上过了一百岁的萨满就可以通天,做萨满的没有不盼着这个的,但他知道自己盼不到了,随着军队长途奔袭的跋涉耗尽了他如半死枯木一样衰朽的生命,那么多鲜活健壮的年轻人都没能活下去,何况是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东西。 其实想来,哪怕过了一百岁,哪怕有了通天的本事,作为人的躯体还是要死去。中原都传说有一个老龟能活一千年,可那终究不是不死之身,能活一百岁和一千岁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在雨季难得的晴天,登上临时搭建的祭台,为斡邻部死去的大王子祈祷灵魂升天。他能够隐约触摸到这个年轻人魂魄中的戾气,触摸到他生前的暴虐与残忍,这是人世中最下流的品格,也许唯有长生天会宽恕他。 琉哈登上祭台,以手抚胸,对老萨满道:“帖木儿老人,我想请你为我求问长生天,我心中思念的那个人,究竟能不能在这场雨季结束之前回到我的身边?” 雨季结束,她就必须带领全军离开玉龙崖,继续向东谋求生路,这也就意味着会离纳依越来越远,她已经失去过她一次,再也无法忍受第二次。但她亦不能再停留在这里,那么多的伤员需要寻找水草丰沛的地方休养生息,那么多疲惫的部众随时都面临着被梁军追击的危险,那么多的亲人爱人还失散在各地,而这里只有她一个可以做主的人,她下达的每一个命令,都事关每一个人的生死,事关这场战争的结局。 帖木儿老人跪在祭台上,口中高唱着祝祷的歌词,雨后的晴丝透过纤薄的云层交织在他的眼珠里。 他慢慢地阖上剔透如水晶的眼,眼角沟壑似的纹路纵横交错:“公主,长生天要我转告你,也许暂时的分离会让你与她都能重新认识自己的心,长生天说你们的心都太疲惫了,战争夺走了你们全部的笑颜,不会欢笑的恋人是无法相爱的,哪怕你们心中依旧牵挂彼此。” 琉哈神色哀戚:“我不明白,我追寻的未来与父汗并无二致,为何要我在这样年少之时备受艰辛?是因为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还是伤害了原本应该倍加爱护的人呢?” 老萨满摇了摇头:“原谅我不懂得您的伤心,但长生天给人的谕示不会有错,它会让所有注定在一起的人总有一日能够相见。” —————————————————— 玉龙崖地域的雨季在连绵至第五日时结束了,晴光大放的第一天,琉哈便决定全军陆续向东撤出,这时她的部队算上收拢来的人马,也只是勉强凑齐一万两千的数目,其中有三分之一都是伤兵。就在她即将率军启程的当日,被派去寻找纳依与阿儿答的人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封梁军主将的书信并一把短刀。 当最坏的结局不留情面地降临时,人力能做的只有接受。琉哈默然将那封简短的书信看罢,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似一把寒光四射的刀子直插她的心窝,令她几乎沉入无尽的黑暗当中。 “大梁神机军参赞将军周安奉上,久闻贵军别索军师人才,如今得见,果然举世难再,世上难逢。附上军师爱刀一柄,庶请北邦斡邻部太师公主于秋分之日相会于雁荡山下,届时若不得相见,即将奉上贵军军师项上人头一顶,聊表我天朝心意。” 琉哈将那一纸书信撕得粉碎,握住那把短刀,恨不得立即杀死这个可憎的梁人。可她连那个梁人的影子都寻不到,茫茫天地间,她的愤怒第一次无处倾泻。 ———————————————— “如姑娘所示,书信与那把刀业已送去了。”周安挥落肩头半黄的落叶,“只是容末将冒昧一问,那太师公主……当真会以身涉险?” 纳依正往弓弦上抹桐油,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她来了你便杀她就是。她若不来,难道还能怪我不成?没有我这把刀,你们神机军就不打仗了?” 周安讪讪一笑:“虽说是为国尽忠不惧生死,但若能有些巧力,谁又会舍得不用?姑娘潜伏多年,忍辱负重,难道不也是一样为了一雪前耻,手刃太师公主吗?” “一雪前耻……”纳依默默沉吟了片刻,忽然一笑,“倒也不错。死的也差不多了,的确也只剩下她一个。”她望向周安,只冷然问道,“殿下与邓军师在西线对人皇王的战事如何?” 周安笑道:“人皇王日薄西山,怕是活不过这个秋天了,要怪只怪他生了太多的好女儿好儿子,如羊群一样顶撞,如恶狼一样反噬,同室操戈,终也是轮到这些饮血茹毛的胡人身上了。” 纳依隐隐觉得他话中别有深意,忽然想起忽都临死前形迹疯迷时那一番话,心头猛地起了一个念头。 周安不曾察觉她眼中的森寒,依旧在笑谈:“来日北定中原,胡人称臣,姑娘可就是国朝第一功臣,是举国的大贵人了。末将只怕也要仰赖姑娘一二了。” 纳依冷笑着想,周启钧还颇有几分有君子之节,可带出的将领却一个个皆是孬的,阴险狡诈,阿谀奉承,又想自己竟不得不与这些人虚与委蛇,这还只是在神机军中,将来若到了梁国,只怕更甚于此。 她起身,轻轻抖落满身的飞花,将上好桐油的硬弓挎上,唤来扑着蝴蝶的太阳汗,对周安道:“秋分当日,我会在雁回坡等着斡邻琉哈,若她现身,我会一箭射穿她的喉咙。” 她说罢转身,只余一抹秋风中苍白至极的身影,在落花如霰枫红似火的好风光里,独自远去。 周安似叹非叹地一笑,夹杂着淡淡的怜悯与讥讽,这个女人还不明白,她踏上故国土地的那一刻,不过是再度踏入另一个悲剧而已。 她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战争胜利的那一刻,只留下一个名字供人膜拜就好,人又何必活着。 活着反倒是个麻烦,一个身负盖世奇功的女人,在一片波诡云谲的陌生国土,只会无休止地卷入明争暗斗中,但凡失败,这一生的光辉也就尽皆散去了。 其实,虽然实在残忍,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国家,根本没有人希望她活着回去。 -------------------- 好刺激 第198章 寒梦 ============================== 她在雁回坡上坐了整整一夜,因有太阳汗的戍卫,山林间百兽震伏,只在无边的夜色下蠢蠢欲动。但令她觉得奇怪的是,在被命运带向了生死以已的结局时,她的心反而不再难过了,甚至还会想起生命中许多早已忘记的、美好而飘渺的事物,草原的春日、大名府的金莲花,海别湖落满银子一样的湖水,甚至是高台的皑皑雪山……人性的至恶她遍尝过后,却依旧不怨怼生命中的风光,她知道她的生命还很长,却从不怀有对命运未知的恐惧。 当东方的日头将大红色的光芒洒满她纯白的衣裙时,太阳汗再一次腾踔在山林间,灰蒙蒙的身影无论窜去哪里,都始终在她的视线内。纳依将它唤了回来,将它放去了山林中,她希望看到它成为山林的王,爱一个人或是一只猞猁都是一样的。太阳汗依依不舍地回眸,似是感知到离别,却苦于无法挽留,纳依忍不住笑道:“你就是会说话,我也是要走的。”她望向山下瑟瑟秋意里染红了半边山谷的枫叶,笑容也渐渐淡去了,“我要回我的家去了,你也该回到你的家去……可你早就找不到家了……”她忽然叹息道,“我也不知那里究竟是不是我的家。” 第185章 太阳汗怔怔地扑向她,咬着她的裙衫,口中呜呜、呜呜地叫着。纳依颇为无奈地揉了揉它的头:“去吧,好孩子,如果长生天保佑你,那我们迟早会再见面的。” 太阳汗到底松开了她的衣裳,频频回顾着,投入一片凋零的秋意深处。纳依不知望了多久,但终究什么也望不到了。 她打开箭壶,从中取出一支细长漆黑的箭支,她曾用回回儿留下的箭镞,杀了索洛尔与忽都,这一次,她要用琉哈教她的一切来亲手毁灭这个草原上不可一世的太师公主……她握弓的手不觉战栗着。 雁荡山上响起了鸟兽惊散声,那是周安所率的军队上山的动静,她知道琉哈必不会来,她也要赶去雁荡山堵截琉哈后撤的退路。 离日上三竿将近的时辰,日头盘旋在她的头顶,粲然的光辉如新浣的纱落在她的两肩,时间似也慢了下来。 过了今日,她就可以回到梁国,回到江南,回到记忆里的故乡……她觉得奇怪,为什么心里不见半分的喜悦,反而只是无限的怅惘与怔忡,好在她不会自怨,不会将自己视作飘零的蓬草,无论落向哪方,她的心永远都是自由的。 她望向山下一片胭脂似的染出血色的枫叶,微微阖上眼帘,准备向雁荡山上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海东青的长啸,几乎震颤了山中的万禽百兽,也震颤了纳依的世界,她的生命在那一瞬间只剩一片寂静的苍白,日头明媚得有些刺眼。战马的铮声如风中的战鼓,飞翔的白海青下是一抹银色的光辉,许多年前她就见过了,而且是一见钟情。她想笑,可眼中只有泪水,滚烫得让人心悸。 琉哈终于信守了长久以来的誓言。 纳依终于不再被辜负。 一切都来得太晚了,她们之间的感情充沛到了极致,注定会有人受伤。 纳依取出她留给琉哈的那支箭,在慢慢搭上长弓时,她忽然想到了那种草原上人人都会唱的歌,她也为琉哈唱过,但还没有唱完整。 “太阳升起,海东青衔来金色的翎。 驼铃声响,又闻到马奶酒的醇香。 报喜的百灵鸟,歌喉嘹亮。 美丽的姑娘,快迎接你心上的公主。” “翠雀花开在天晴。” “斡邻河里的珍珠纯净。” “草原上的神明看得到。” “我的心如长生天的宝镜。” “映出的只有她的笑容、那样安宁。” …… 小纳依慢慢抬起眼帘,握着琉哈的手贴在脸颊,柔声说:“公主,我也可以给你唱歌,我对你的心,比一百个给月伦公主唱歌的人还要多呢……” “那你可得把自己的心藏好,别让人偷走了才是。” “当然当然,就是用刀子挖也挖不走呢。” …… 她想,或许她也该在这个时候唤一声,公主,用最热烈的爱或是最甜美的笑,亦或者这是轻声地叫一声。但她的眼中只有漆黑的箭杆,染了紫色的箭羽细细地翕动着,当琉哈的战马行进到离她最近的时候,她甚至听到了一阵心跳,一阵从灵魂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战栗。 她的手陡然用力。 雁荡山上的周安忽然听到了动静,抬头望去,正是纳依与他约定的信号,不禁大喜:“斡邻琉哈自投罗网来了!”心中却不免遗憾,这天大的功劳竟便宜了那个女人……却也顾不得许多,随即一呼百应:“杀向雁回坡,砍下斡邻琉哈人头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 然而,当周安的人马杀向雁回坡时,纳依早已消失不见了。 战争没有因为她的离别而停止,整个北方依旧在战火蔓延,她不断地听到远方传来的消息,一时说周启钧暗至西塞与人皇王决战,将人皇王重伤。一时又说神机军参赞将军周安犯了穷寇莫追的大忌,在雁荡山被逃亡的太师公主反扑,战死殉国。 越向南方,有关北境战事的消息就越少了,直到后来,她就再也听不到有关北朝与梁国大战的一切。 她一路策马,一路向南,那青骢马一日千里,她亦仿佛不会疲倦般,只是催马南去。不多时就进了梁国境内。 她身上没有银钱,又穿着北朝服色,到了梁国疆域境内便不敢走官道,只敢沿山路行进,正在下马找水时,忽然被一伙山贼围了。 那贼首们原只是看上了她的青骢马,不想见她是个孤身的女子,便动了歹念,纳依也不反抗,乖顺地随他们上山。那几个贼首商议不定她的归属,便先内讧起来,最后决定一起来,皆无异议便将她送入了洞房。 夜半时分,灯烛下的她扑了颇为俗气的胭脂,在那其中一个山贼头目迈入洞房之后的片刻,伸手将他的头拧断,倒插在一柄烛台上,做了个人头灯笼。随即饮了些酒,提刀出来,便将那一伙贼首尽皆斩杀,剐了首级提将出来,吓得一众山贼二三百人跪得乌泱泱一片。 纳依叫他们拿出山中抢夺来的金银,总计有二百余两,纳依自己留了一半,剩下的分给那些贼众,叫他们下山去各谋生路,另外吩咐一个山贼,将这几个贼首的脑袋送到山下州县的官衙去讨赏。 那山贼见她手段,当即跪求奉她为山寨之主,纳依一心往南去,哪有做什么山贼的心思,便吓唬他们一番,威胁他们日落之前不走干净就把他们都杀了,那一伙山贼当即作鸟兽散。 纳依从他山寨中找了些衣裳,带着金银骑着马,饱睡了一觉,在次日一个大晴天再度启程。 她起初不知身上的金银价值,后来进了城中才知道自己可是发了泼天富贵。 有了银钱后,一路往南的日子走得就顺利多了。 她的中原话讲得很好,换上梁人衣裳之后没有人能看出区别。 这些新收复的失地遍地流民,饥荒难挨,却每每见有官兵来到,都夹道欢迎,高声呼和着王军威武。纳依远远望着那威仪之师,赫赫赤旗在风中飘摇,那大红的色调却令她想到很多人的血……褚缨、兰萱、周玉真……更早时身死的孟起,还有那些她不认得,死在无人之处的梁国细作。 她不想问究竟值不值得,因为可以评判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们都没能看到这一日。 自江之北渡船向南的前夜,她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一只半旧的乌篷船,结果上了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撑船,只好再花钱请了个摆渡的渔婆替自己撑船。 在船上漂泊的光阴,是她这一路最为平静而漫长的时刻。江天一色,江水碧流,两岸有松竹长青、江畔有荷花未谢。她开始不再去想那些人,很快就将他们都忘得干干净净,夜里她在缠船头喝醉了酒,仰倒着望向天心的月圆,那日正是中原的中秋夜,月光如练,月明千里,她的长发浸在冷清的江水里,忽然听到江岸上有歌女在按着琵琶,轻弄歌喉。 不知哪一处的高阁上唱着:“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只有北邙山上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江上寒雾飘渺,江心一片月明,她慢慢从船舱从爬出来,倒在船头,眼望着江心秋月白,一夜无眠。 破晓时分,晴丝透过缥缈如纱的薄雾落满她的眼睫。 在渔婆的相告声里,她知道船即将靠岸。 她摸着颈上的锦囊,那里有一朵她从草原带走的花,她望着日出时江上层涌金光的波涛,双眸似也那朝辉被点亮了一般,慢慢露出浅淡的笑意,不觉低声道:“回回儿,你看,我们到江南了,我带你到我的家来了。” 元和七年秋七月,南梁神机军于玉霞关大破北朝联军,北朝斡邻部人皇王兵败而亡,危机之际,其女太师公主斡邻琉哈率部退避至三河源头。 冬月,北上的人皇王之子休卢自立为汗,拥数万之众,号青天子。梁国君臣无心再战,遂令使者北上,随后两国议和,议定梁国向北称弟,纳岁币四十五万,嫁岐国长公主与青天子汗休庐为妃,两国以上京燕州至西京长安为界,北朝归还此二京以下全部梁国疆土。 梁皇大喜,旋即召神机王奏凯回京。 后来,神机王师凯旋入金陵城时,周启钧恰在路旁见到了正在与街头贩子讨价还价的纳依,他与她相认,当问起她的名字时,纳依望着朱雀桥下的波光,笑着答道:“若水,千波流远之水。” 后来周启钧表奏她为北乡郡主,这个封号带给她的喜悦不多,因她还是最喜欢曾经有人用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唤她:“雁雁。” 只是那一切早已成梦,有关北朝草原、有关五帐军、有关她前二十年的一切荣光与昏暗,都烟逝在了北乡郡主周若水的一枕寒梦里。 在万里之外的梁国,没有人会记得。 -------------------- 耶,若水回来了 第199章 青天可灭·漠北篇 天官 ======================================= 若水从她怀中下来,一时尚有些昏昏沉沉,睁不得眼时,只闷闷地说:“好冷。” 第186章 琉哈解了披衣与她,扶她到了馆驿,那馆驿早已收拾干净,一切如旧,琉哈替她脱了鞋子,齐膝盖了条毯子,只静静坐在她身旁,果真是一言不发了。 若水不知她是真情还是虚意,一时也提不起精神,便闷声道:“公主……” 琉哈望向她:“雁雁?” “慕容慈受车紫河指使, 一个虚情假意哄我,一个巧言令色骗你,用意你当明白。” 琉哈沉默片刻,低声道:“当然。” “你既知她用心不良,便也不必挂在心上,那些事……”若水淡淡道,“身死迹灭,往后我也不提了,你只当从未有过就是了。” 琉哈神伤不已,抚摸她的眼角:“我做不到,抱歉,雁雁。” 若水恨得咬牙:“我当初……真的就该一箭射死你。” 琉哈怔然道:“那你为何用断了头的箭?” 若水只觉得心头一空,说疼也不是,说恨也不是,她疼到极致的时候,感觉反而就不是那么清醒了。身体的极限不断地被突破,所有的感官都在寂灭,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光明,她的全部感觉都被人操纵着,直至屈服。那时就已经不疼了,或是更疼的东西压过身体的疼痛,留下的反而只是一片空茫。 至于恨……她的感情皆是眼前这人教会的,可她从未教过自己恨是什么滋味,所以到现在她也不会恨。她试过用敌人教会的方法报复她,却在最后关头又舍不得,一念之差,她的生命又再一次天翻地覆。 “你后悔了?”若水哑然问。 琉哈低声道:“是,我后悔了,如果再来一次,我宁肯死在高台,也绝不……” “不。”若水却忽然竖起手指,轻按在她唇上,不待琉哈开口,俯身凑了过来与她亲吻,那一吻缠绵至极,用情至极,琉哈无措至极,却在迷茫之际,撞上她眼中无尽的哀伤,那伤色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掌,将琉哈一颗心攥得碎成齑粉。 她缓慢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若水的身体,她根本不敢想象,当年自己不敢正视这个孩子时,她的衣衫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伤痕累累,那一颗心又是怎样的千疮百孔。 若水唇上泛着淡淡水光,一吻过后便已敛去眼中伤色,又恢复了往昔的冷漠与平静,对琉哈道:“兵马已经借到,你还需要一个名号,建立汗庭,竖起汗旗,打败休庐之后,你要带我到梁国去一趟……”她扶着琉哈的肩,依偎在她怀中,目光里却露出一抹森然的冷意,“我要让梁国君臣上下,尤其是梁国皇帝,为他们背弃我的行为,受到应有的惩罚。” 琉哈自然对她无有不依:“当然。失去的土地与城池,都会再次回到我们的手中。”她顿了顿,低声道,“心也一样。” —————————————————— 梁宣和四年夏,北朝太师公主与高台国王结盟,遂自西起札阑巴勒,东至三河源头,南邻燕州,北距蹂谷的广袤土地建立汗庭,建都忽阑城,自号为金圣可汗,与建都和林的漠北青天可汗分庭抗礼。 时梁人称之为北地漠南王,算是承认了斡邻琉哈的汗庭合法性。 此时的斡邻琉哈在布尔塞山的广袤草场休养生息之后,一面接受了梁国的册封,一面自高台国借得兵马,积累了与其弟斡邻休庐对抗的资本。广袤的大漠草原,又恢复了漠北、漠南、高台三足鼎立的局面,一如三十年前,人皇王斡邻兀卢自斡邻、色愣、别索三河源头以千余骑反抗到草原上减丁的幽州军后统一东部草原时的局面。 旧的统治者在兴亡中远去,新的统治者继承土地与城池,亘古不变地在造物既定的规则下,重复上演着你死我活的战争。 成为金圣可汗后的琉哈将中土官制与部落旧俗结合,重整五帐军建制,改五帐为三军,即王属师、神臂师、背峞师,大封万户王侯,即追随琉哈的斡邻部宗亲诸王后代,设天地春夏秋冬六卿千户,分管汗庭政务、土地、祭祀、军队、司法、工匠,其下管领各百户、十户等不论。六官以天官冢宰为首,琉哈将这个官职留给了若水,若水欣然接受,遂在青册中以雁字为名号。 因天官冢宰即是国相之职,梁国典籍遂称之为雁相。 此时的漠南汗庭都对她的离去与归来欣然接受,对于那些熟识结好她的人而言,只要能回来便是好事,没有人在意她曾经的离去究竟因为何故又去往何方。而对于那些只听过她的传闻的人而言,真相也远没有传闻令人神往与津津乐道。 有许多种版本的传闻在草原上如风一样拂过。有人说别索军师在玉霞关一战中为梁国所俘,是金圣可汗不远万里南下救她北归;有人说她假意归降梁国,实是一名奉命潜入梁国探听的细作;还有人说别索军师其实早已死在了玉霞关的大战中,后来的天官冢宰不过是另一个与之相似的人罢了……故事的版本越传越多,每到一处,便又被淡妆浓抹一番,渐渐就没了本相,是故事里的人自己听了也不禁觉得可笑的程度。 封赏与官制确定之后,汗庭赶制了白海东青章纹旗帜,以五德之中取金德承运,以白色为贵,金克木而生水,诸王着青、六卿着玄,以制定礼衣服色。当第一件黑羽长袍送往若水眼前时,正是草原的仲夏时节,碧草连天,云淡风轻,她的目光在那银质章纹上轻轻一掠,便对来人道:“辛苦了。” 阿儿答见状笑道:“琉哈……可汗也真是,你才几岁,穿红着绿的年纪,弄得黑压压的做什么。” “姐姐倒是宝刀未老,绿衣再展,还年轻了许多。”若水反笑道。 “年轻些好,年轻些你苏姐姐会喜欢。”阿儿答压低声音在她耳畔,“老了就会力不从心了,我看你和可汗就快了呢。” 若水涨得耳根通红,只无赖一笑:“那时节我自找旁人去呢。” 说话间,阿苏便抱着替阿尔答改好的礼服向二人走来,若水起身道了句姐姐,让出地方与她坐在阿儿答身旁,自己则换到对面去。 且坐下时,便听阿苏笑着问:“方才说什么年轻?我没大听清楚……” 阿儿答脸一红,只道:“说你妹妹年轻呢。” 阿苏深以为然:“自然是年轻的。” 若水笑道:“我年轻不成家业,不如阿儿答姐姐,酒香床暖,还有苏姐姐亲自动针用线,缝缝补补。” “你穿过多少呢,又来嚼舌编瞎话。”阿儿答觉得这孩子大了,不知哪里学来点油嘴滑舌,嗔怪道,“我看你也要二十岁了,不学好的只学坏。” “你这衣裳合身吗?要不要我帮你也改改。”阿苏忽然打断了二人,轻声问。 “这就不用了。”若水轻声道,“反正也穿不几回。” “这是什么话,你如今是六官之长,汗庭太宰,不可再耍小性子。”阿儿答正了正神色,叮嘱道,“军法无情,小心挨了廷杖。” “挨什么廷杖,不就是鞭子棍子吗?又不是没挨过。”若水淡淡道,“某人爱挥鞭子得很。” 身后不防传来一声笑:“是谁这样威风?” 众人望去,正是一身金带白袍的琉哈,白衣耀日,金光粲然,好一派威风凛凛、俊美无匹的仪容。 若水不觉看得呆怔了,心中只想,我竟不知她穿白也这样好看。 “可汗。”阿儿答领着阿苏行礼,又见若水只是闷头坐着,知她还在与琉哈闹脾气,也不多言,只教她二人自家裁处着,自己则借故牵了阿苏,踏着脉脉青色向河畔走去。 微风吹拂着阿苏衣衫上的飘带,阿儿答与她坐在河畔,一时望到她薄薄衣衫下两肩处的疤痕,那是阿苏独自一人用藤萝结成的网拖着阿儿答走了半月时留下的,那半个月是阿儿答最为狼狈之时,几乎生死悬命,每每睁开眼 ,却见阿苏就在身旁时,方才觉得又有了些气力活着,白日里阿苏就拖着她往北走,一路上还要躲避战火和乱军,没有人知道那样一个出身梁国、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怎么做到的,夜里阿苏会采一些草药替她敷在伤口上,阿儿答在生死之际徘徊许久,终究舍不得留她一个人,艰难地开始痊愈。 直到有一日她独自走出栖身的树下,见到了正在河边洗衣的阿苏,她捂着胸口的箭疮想她走去,从身后轻轻地碰了碰她。阿苏愕然回眸,在见到阿儿答的那一瞬又惊又喜,不觉开口道:“你醒了?” 那是阿儿答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因为太久不能言语而显得艰涩,但她却觉得胜过天籁。阿苏自然也惊呆了,怔怔地捂着喉咙,她原以为此生都不在会有机会发出的声音,就在这一刻,毫无阻碍和迟疑的、自然而出。她的生命,似也终于在历尽了悲秋穷冬后,抽出了春日的第一颗嫩芽。 如今阿苏的话早已说得十分利落了,阿儿答最喜她说话,只可惜阿苏好静,就是能说也说得少,每每都叫阿儿答感慨,要是把当年小纳依说话的功夫分你一半就好了。 第187章 阿儿答望向阿苏,阿苏的眼中是河面的粼粼波光,她的长发在风中婀娜地飘着,仿佛每一根青丝都是极致的多情。 “你在看什么?”阿苏忽然转过头,问。 阿儿答微微一笑:“在看我的心上人。” 阿苏羞赧垂首:“我……我嘴笨,不会说这么多情话。”中原的诗文浇灌的性情是含蓄的,少有草原这般热烈的情爱,她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注视着阿儿答,“如今我也在看我的……心上人。” -------------------- 恭喜若水达成新成就——天官大冢载 那大家说我们叫她雁天官还是雁大冢载啊 谢谢大家 第200章 裂帛 ============================== “雁雁,你在看什么?” 琉哈撩袍坐在若水身旁,摘下她发尾的青色兰花,凑在鼻尖下轻嗅着,望向若水映着碧绿草原的双眸。 “我在想一些事情。” 琉哈道:“你在想过去的事情?” “对。”若水沉吟了须臾,终是对她道,“我在想兰萱为何没有死。”她双眉微蹙,“当年是我亲眼看着她毒发身亡,尸首被宗暧带走向人皇王复命,她为何又会在数年之后回到梁国,顶替了我所有的……功劳。”她眸子一亮,“昭仁太子……昭仁太子也曾在宗暧身旁托胡奴之名苟活偷生,难道……是他?那杯毒酒也是宗暧端去的……对!一定是他!” 琉哈淡淡道:“你这样想,那自然就是他了。” “那他为何依旧留在休卢的汗庭?”若水却又迷惘,道,“莫非他也是大梁的细作?” 琉哈听得摇了摇头:“我看他那样聪明的人,未必会愿意回到南梁那水深火热之地,只是若念及故国之情,稍加庇护故主与同胞,也属人之常情,何况对他来说也不算难事。” 若水听罢,默然望向远处:“他救了人,那人却去害我,可恨……我当年还为她流过眼泪。” 琉哈亦有感所发,不禁怅然:“雁雁,当年他们这些人为了离间你我,在其中使了多少手段,可惜当时我懒顾于此,你只是恨我。” “我如今也未尝不恨。”若水冷冷一笑,“只是恨的人多了,暂时顾不得你就是。” “你恨我与恨旁人的方式不同,我也够知足了。”琉哈微微一笑道,“恨便恨吧,留在我身边就好。” “那也说不准。”若水站起身,整理腰间的宝带,任由长发在风中如丝绸般飘舞,她的身影潇洒如轻飞的燕子,只是哼唱道,“布尔塞的山再高,札阑巴勒的土地再美,也都留不住我的心。” 琉哈于布尔塞山称汗后,依旧遣人向梁国纳贡黄金,梁国回以百匹绫罗。 若水在彩绣辉煌、堆积如山的绫罗前耐心地挑着喜欢的颜色,忽听得琉哈入帐,也不抬头,只一味埋头挑着。 琉哈顾自坐在她身旁,看她将那匹匹绫罗当作不值钱的粗麻似地挑拣,忍不住笑:“我看有几匹白的,想你会喜欢,怎么不见你挑出来?” 若水淡淡道:“我如今不喜穿白了。” “那你喜欢哪个就挑去。” 若水也不客气:“那几匹淡青鹅黄的,要给苏姐姐。” “好。” “那黑的给阿儿答姐姐,耐脏。” “好。” “这些紫的红的留给我。” “哦?”琉哈双眸轻颤,“这颜色很衬你呢。” “没有你的了。”若水道,“剩下白的我都不喜欢,我要撕着玩。” 琉哈依旧只是微微一笑:“要不要找个人帮你撕?这样撕起来快些。” “你这人真是无趣。”若水从那一堆绫罗中抽身,喝了几口马奶酒,方问,“你派人到梁国说服梁皇出兵助你攻打漠北的事情,有着落了?” 琉哈道:“不算是好,也不算不好。”她轻叹道,“梁皇不肯出兵,亦不肯降下旨意,只是答应了我来日不会出兵助休卢而已。” 若水听罢,只是冷笑:“没有梁国人更好,他们梁人坑杀起自己人来最厉害。” “看来他们很让你失望。” “无所谓。”若水随手扯来绫罗撕开,一声刺耳的裂帛声里,是她淡若无声的冷笑,“我迟早一箭射死他们。” 琉哈道:“这样来说,我倒还有个消息,想你听了会觉得十分有趣。” 若水问:“哦?”她丢开两裂的丝绸,好奇道,“是哪个坏了事?” “是梁国的沂国长公主。”琉哈眸子一暗,“周从嘉。” “她?”若水顿觉诧然,“她能出什么事?她不是临近才嫁了人,排场还大得很,不能再得意了。”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琉哈感慨道,“她那位驸马,听说与她和离不成,自请去遍地驻防了。” “和离?”若水怔道,“郭显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不。”琉哈道,“恰恰相反,是周从嘉。她宠爱一名娈童,为郭显与郭氏不容,还认了个七八岁的养女,如何也要央求梁皇许她这个养女皇族之姓,并赐郡主封号。” “她?”若水更是茫然,“她那么聪明的人,若要做什么,哪里会让她的驸马知道?”她不禁嘲弄,“怕不是你的人打听错了消息。” 琉哈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虽无有定论,但依我猜,这必然尽皆是周从嘉的手笔了。” 若水却忽然从心底发起一阵战栗,没来由地一问:“她那个养女,有七八岁大?” “是。” “知道……叫什么吗?” 琉哈道:“周从嘉为她取名玥。” “周玥?” 若水周身一震,是那日她在梁国见到的幼女……难怪那时便觉得有些眼熟,可赖她记性不好,有时难免想不起来,如今被琉哈一点,那个孩子若真的姓周,那她的样子,倒真是与她在北朝所见身为胡奴时的昭仁太子有几分相像。 怪不得那个幼女对她自称为郡主,梁国唯有太子与宗王之女可为郡主。 想到此处,若水不禁有彻悟之感,连连在心中感慨,若周从嘉不在梁国,不屈伸在王姬邦媛的壳子里,只怕会是这天地间难得能立大事业的聪明人。 可惜她竟生在梁国,一辈子只能束之高阁,做人赏玩的花朵或美玉。 而自己若在梁国活下去,只怕也逃不过与她一般的下场,甚至还不如她。 不过可惜归可惜,若水倒也庆幸,周从嘉被困束在宫闱内廷,自己来日南下就能少一个敌手,至于周启钧,以梁皇之猜疑,也只怕时日无多。 届时,梁国便不堪一击。 若水忽然恨恨地看向琉哈:“只是你们这些惯会辜负人的家伙,叫我哪个去处都没了。” 琉哈便是委屈也不敢说,更何况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委屈,中原人安土重迁,好感伤去国离乡四个字,可在草原年复一年,为寻水草的迁徙中,没有人会为留恋自己的来处,只会更憧憬着新的去处。 于是她笑着告诉若水:“如若这世上的国家都无你我的容身之处,那便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家就好了。” -------------------- 二十岁的水娃依旧娇纵得和十二岁没区别。。。琉哈看见了就喜欢,什么绫罗绸缎,撕——什么美玉玛瑙,摔——什么金圣可汗——干! 琉哈:? 第201章 陪你 ============================== 桑桑拿钓竿绑着几根染了颜色的麻雀尾毛,逗弄着太阳汗在草地上扑来扑去,太阳汗已长得有少年人得身形长短,爪子张开有碗口大,可奇桑桑竟浑然不怕,太阳汗也待她格外亲昵。 若水远远望了须臾,方才走去,换来太阳汗,太阳汗扑在她脚下蹭着她的鞋子,若水俯身揉了揉它那颗毛茸茸的猫头,对身着彩裙的桑桑道:“你替她办了这件事,如今我也回来了,想她早忘了奖赏你,我却忘不得。” 桑桑怯怯地问:“姐姐?”她轻扑闪着无辜的大眼睛,“你都知道了?” “我只是近年来记性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若水冷冷一笑,“你赌我认出来你就必会救你?万一我不救你,你岂不是就死了?” 桑桑摇了摇头:“姐姐,我只知道你一定会的。” 若水听得默然,她不想与一个萨满家族的女孩子争论眼睛发生的事情的另一种可能,只也用手摸了摸桑桑黑亮亮的头发,似有所感道:“日后不要为任何人做这种危险的事情,生命是很可贵的,你是通灵的萨满的后人,应当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桑桑抬头望向金光下的她,琥珀色的眼眸似映着另一片天地,那天地里写满了自由两个字。 “姐姐……”她似注视得出了神般,半晌方道,“我好像看见……” 若水不禁问:“你看见什么了?” 桑桑怔怔然,忽地一笑:“看见你眼睛里的太阳了。” 若水皱了皱眉,轻轻一弹她的额心:“小孩子不要学油嘴滑舌,什么眼里的太阳月亮,心上的夜莺蝴蝶……”她心道,这都是我们说俗了的,我当年会说的,比这个不知动听多少。 第188章 桑桑笑着答应道:“好。” 她望着逗弄着太阳汗的若水,眼角已露出了与爷爷一样的悲意,因为就在刚刚,她看到眼前这个女人,会在将来再次被人关起来,困在万里之遥的土地上,长久地不能获得自由。 这对向往自由的灵魂来说与悲剧无疑,但命运早已写好了一切。 ———————————————— 阿儿答头戴着阿苏结编的花环,牵着她的手涉过碧草婀娜的河畔,走到在草地上躺着晒太阳的若水身旁。 阿儿答刚要抬脚踢她玩,便被阿苏拦住,遂也与她一同静静地在一旁观望着。草尖嫩得滴水,轻轻摇动着柔情在她发上摩挲,若水那如白玉研出的面庞,日光照得几乎透明,鬓间上坠着几朵淡蓝深紫的野花,一时将她装扮得又是个青春年少、千娇百媚的孩子般。阿儿答望着,竟也觉得光阴随之静了下来,令她不由得想到往事,都记不得是哪一日午后,阿苏坐在窗前,往她磨破了的衣衫上绣个花样,她则持着蒲扇替她打着,那时日长天热,人也困乏,她打着扇,不知不觉便昏昏欲睡,那时心里连一件事都没有了,唯记得阿苏身上的气息,与日光透过窗子落满了毡包。 即便深知眼下的安宁不过是暂时的,但她们疲于奔波在爱恨、国仇、战争、离乱中的心,却出人意外地通悟着享受每一刻美好与安宁的诀窍。阿苏想到曾经读过的诗词,其中有四句格外记得真切——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觉到了日落时。 若水叫人提了冷热两桶水来,兑在木桶里洗了澡,披了件觳纱质地的长衣,绕过琉哈支在床前的两扇缎屏,走向正在床头灯下看书的琉哈。那时夜已然很长了,琉哈不过借看书寻些困意,人也早已倦得恍惚,忽见了她的身影,闻到清冽水香,不觉心头发了个战栗,茫茫然望向她,一时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反而是若水,她那双眼眸,在吹灭床头灯烛的一瞬间变得愈发地漆黑了。那缎屏上绣的振翅的鸟,在灯烛熄灭时的一缕青烟里,似无声地扑了下去。 她引着琉哈的手,按到腰间的活结上,低声道:“我来……陪你睡觉。” 这是自琉哈将她带回来之后的第一次,不用锁链的牵引,这个人的身体会主动地靠近自己。琉哈又惊又慌,又喜又惶,一时脑子里似断了线一样,不知若水早已在床上等候多时。她微微叹息:“雁雁啊……” 那一声归于沉寂,但沉寂很快就被打破,她扶着若水的后颈,引她的手来动作。 琉哈的亲吻是细密而霸道的,也许她们这样天然的征服者骨血里就注定是这样的人,并不懂得怜香惜玉四个字究竟该怎么写。好在若水亦不是需要她怜香惜玉的人,她并不是什么美玉温香,那是梁人爱好的,而她注定做不得的,梁人将情爱蔑称为“淫”,她也不理解,她明明读过那么多的梁人诗辞,梁人写欢娱在今夕,难道不是劝人珍惜的意思吗?她爱的不正是这样一场热烈的欢愉吗?在彻夜的歌声里有人将她牵走,那自然是她爱的人,她们甚至可以幕天席地,头顶着朗月或是繁星,身下潦草垫着衣衫,然后她们就可以欢爱到极致,彼此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 但能带给她这一切的,自始至终都只有琉哈一个人。在她之前的人,若水懒顾相看,在她之后的人,若水试过,却总觉得无趣,哪怕如其瑟那样,用尽了一切残酷的手段,将情事作为折磨她的工具,她都未尝有过片刻的动心。似乎天地间能带给她极致的欢愉与极致的爱恨的,也只有琉哈一个。 若水有时也会懊悔得想,当初不认得她便罢了。既认得了她,命里便缠缚如此,是如何也挣不开了的。 她亦不是认命,她的命飘忽如蓬草,自由如飞燕,总有一日是要到更高更远处的。若要给眼下她主动来找琉哈做一个解释,那就只能是……她依旧还爱着琉哈,关乎身体,更关乎心。 -------------------- 下一章开始搞事业,并引出继从嘉、回回儿、其瑟、紫妹之后琉哈的第n个情敌 第202章 白狐 ============================== 金圣王汗的汗庭自仲夏就格外地热闹,自从琉哈汗在扎撒令上下了允许互市的命令,大漠南北、东西各境的商人纷纷负着货物、牵牛赶马地聚集在布尔塞山脚下的大琉璃市上。 秋意落在叶间斑驳的黄色间,被风吹落在若水的肩头,她听着两侧各搭了一匹织锦在她肩上、用两种不同的语言争执着自己这匹更好的两个商人,正觉伤神,忽抬头见一身白衣金带的琉哈在一路商人的行礼问好下穿行了过来,晴丝透过云层落在她发顶的金环与胸口的金镶碧色宝石上。 她先开口对那个穿灯笼袖的大胡子商人道:“你这匹是从中原哪里买来的?”又问那穿着袍子的胡商:“漠北如今也好穿丝绸之间了?” 那大胡子商人赞叹她的波斯语说的好,又见琉哈走来,忙回头行礼。 琉哈笑着望向她,伸手摸了摸若水肩上的好料子,道:“二位这丝绸织锦绫罗,我与大冢载在南方的梁人国家游玩时见过不少。” 那大胡子商人蹩脚的胡语道:“尊贵的可汗陛下,不瞒你说,这正是从南方临水的梁人国家一个叫苏州的地方买来的,一匹就要二两黄金。”他溜着灰扑扑的眼珠子瞪那胡人,“就是如今在漠北的和林汗庭,因青天可汗的也绰大妃喜欢,二十两黄金也要买去了的。” 若水却忽然奇道:“也绰是什么人?旺尔朵死了吗?” 琉哈道:“她早就魂归长生天去了。” “那梁国的岐国长公主呢?”若水问,“她和亲过去,是与休卢做侧妃的?” 那大胡子商人神采奕奕地讲道:“尊贵的可汗与大冢宰,容我说一个在漠北的汗庭流传着一个美丽故事,说先可汗人皇王下葬的时候,从他的墓葬里跑了一只白狐出来,青天子亲自率人去追捕,却在一株枯死的杨树下见到了一名睡于郊野的白衣女子,那女子传闻有不逊于东鹿公主一样的美貌,更有人说她就是那只人皇王墓里跑出的白狐所化。但青天子还是对她一见钟情,将她带去了汗庭封为汗妃。至于梁国的公主嘛……青天子几次想杀了这个害死他父亲的敌国皇帝的女儿,都是被也绰妃劝下的,也绰说,梁国的女人个个会织布绣花,不似草原上的女人只会织羊毛毡子……我喜欢梁国的绫罗绸缎,就让梁国皇帝的女儿为我织出来吧。” 若水听罢,不觉怅然,琉哈看懂她心中所念,相慰道:“我迟早会打败休卢,若那时她还活着,我会放回那位梁国的公主回到她的母国。” 若水沉默了须臾,摇头道:“人各有命罢了。” 那两个商人不知她二人究竟在说什么,只是望着那两名天神降犯一样的女子,就这般并肩在早秋的青意里慢慢地远去了。 “我倒是小看了这位三王子。”若水不觉冷嘲道,“当日你与忽都是鹬蚌相争,他才是渔翁得利。” 琉哈放眼河岸上婆娑的芦苇,一时也颇为委屈:“我那时……并没有办法同时应对很多的敌人。”又是一声轻叹,“如果月伦还活着……”可转念一想,即便月伦能在那出战争种活下来,也无法面对后来议妃之事,他们这些人,似乎一出生就被写下了悲剧的诅咒。她忽然望向若水,心中想,我从前以雁雁是孤儿出身,如今她亦有她的亲人了,可我还不知道,无论是否异国异族, 那毕竟是雁雁的亲人,便问:“你回去梁国,可有找到你的亲人吗?” 若水奇道:“你想知道我在梁国的事情?” 琉哈笑道:“你在梁国过的不好,被周从嘉拘束着磕头走路的事情,我都知道。” 若水羞于提及此事,却又不想她得意,只又端出以往激她的气派来:“她可待我好着呢。” “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琉哈一笑道,“她爱的只是她那个太子哥哥。”又道,“而我爱的只有你,我岂不是将她比了下去?” 若水只得一咬唇角,起身道:“你打得赢休卢再说吧,叫我做了小寡妇失业的,小心我刨了你的坟,开了你的棺,拿你的随葬做嫁妆。” 琉哈不觉笑意更深:“舍得舍得,都与你拿去我也舍得。” ———————————————————— 大琉璃市在黄昏时散去,各种骆驼、马蹄印交错在地,留下一片通往远方的痕迹。若水从地上捡起一块别人不要的蓝布,记得很久之前,有那么一个眼睛又大又亮的女孩子,指着她肩头的青色葵花布说:“这个好看。”她摸了摸布料上的纹理,拍了拍被人踩出的灰土印子,低声道:“回回儿……我回来了。”那一声很轻很轻,被幽咽的风一吹即散。 “姐姐?” 阿苏听得有人在唤,抬头望去,正是若水,忙起身将她牵进来。 第189章 若水见她案上搭着把古琴,不禁奇道:“姐姐也会弹琴吗?” 阿苏笑了笑,轻声道:“会一些。”那是那个她唤做母亲的人教给她的技艺,哪怕她曾一手促成自己的悲剧,但阿苏依旧在她死后选择不再恨她,也不再记得她。阿苏的苦难是由她自己了断的,亲手杀了那些伤害了她的人之后,她的仇恨就结束了,而她的爱情也随之开始了。 若水露出一二分心爱的目光:“我在梁宫里也遇到一个会弹琴的人,她还是个公主呢,我以为我们能做朋友,没想她只是一门心思地害我。”她说这话,虽是带着恨意的,却也不免有惋惜之意,阿苏怔然了片刻,忽然坐在案前,将琴搭好,抚弦道:“山有佳兮桂有芳,心思君兮君不将。忧与忧兮相积,欢与欢兮两忘。” 琴音悠长苍凉。若水怅然听罢,不觉心生酸楚,只道:“我不知哪里是我的国,哪里又是我的家,天地远大,也不知能去哪里。”然她素性阔朗洒脱,更兼得自幼经历,到底心境比旁人更坦然些,“好在如今也不算是坏事。” 阿苏牵着她的手,轻声道:“妹妹,好妹妹,我在这世上已没有亲人了,你若不嫌弃,听姐姐一句话……”她苦笑道,“我是个没用的女人,这一辈子的路,也许就只能走到这里了。可你不是,你的心里还有另外一片天地,古来万事东流水,若是不能快活地活上一日,这一辈子也是无趣的。” 若水似有所感,低垂着眼睫,涩然一笑:“姐姐,来日,来日我一定……一定会找到一个很美的地方,过很好很自由的日子。” —————————————————— 秋日的寂寥是被一阵悠长的马蹄声惊碎的。 那是一支来自漠北和林的使团,为首的是人皇王的亲近伴当、如今深受休卢倚重的老臣不里不哥,当日人皇王战死,与休卢共同北上的部下臣僚拥护其为可汗,其中有一支就是不里不哥家族的势力。 几年春雨秋霜不见,若水倒觉得他过得愈发滋润了,可见跟个好主子,是各多么重要的选择。 因两汗庭虽是对峙,却并未正式宣战,故而琉哈依旧选择当庭接见不里不哥一行。若水隐在屏风后,静静听着。 不里不哥说,他是来替休卢送一份礼物的。 说着命两个侍从各摆了一支土陶罐子在琉哈与众臣面前,众人正疑惑之际,只听不里不哥道:“琉哈公主徘徊汗庭之外,为解思亲之苦,大汗特命我将先可汗大妃东鹿公主的骨灰送来……”他复又环顾周遭腾起的怒火,“还有一份,是昔年别索军师的挚友女奴回回儿的骨灰。她的坟茔受战火摧残,早已不成样子,若非一番辛苦,可是找不到呢。咦……听闻公主早将她从梁人手里寻回来了,怎么今日却不见呢?”他阴笑道,“不过送礼向来没有白送的,草原上讲究礼尚往来的规矩,所以可汗为了保准能将这礼物的价值讨回来,特意只让我送了各人一半的骨灰来。若得公主归来,自然完璧归赵,若公主不肯……只好让这些可怜的女人的骨灰随风散去到长生天那里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屏风后忽然跳出个冷冰冰的影子,那人身法极快,一脚就踹在了他的心窝口,将不里不哥踹得喷了口热血来。若水钳得他的脖颈,竟将他整个人提将起来悬空着,不里不哥窒息之下,脸上骤时憋得红紫,挣扎着却又逃不出,对上她眼中的怒意,竟于汗座上的琉哈一模一样。即便他来此之前已然料到必死的结局,但死亡降临时依旧令他恐惧。 “杀了他!”臣下里有人怒道,“敢侮辱我们的先大妃!给他剁碎了!” “把他钉在木驴上!” “把他剁碎了喂狗!” “……” 周遭的叫骂此起彼伏,人声喧嚣,各人皆怀恨意。 但没有人比她的恨意更深更重。 她的手猛然用力,怒恨最深时,只要再稍加用力,就能将这个人的颈骨捏断。 “雁雁。” 沉默已久的琉哈忽然道:“你若想杀便杀” 若水残余着最后一丝理智,用左手在不里不哥的髌骨上狠狠一捏,骨裂声里,众人眼见他那只腿以一个畸形的姿态吊在衣衫下。 若水将人掷在当地,不顾不里不哥的哀嚎痛呼,蓦地转身跪在那只土陶罐前,抚摸着抱在怀里。她又想到那个孤零零的女孩子,被人害死得那么惨,她又将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任由战火在她的安息之处践踏。如今她的尸骨都被人凌辱,作为泄愤的工具…… 这一切琉哈都看在眼里。被凌辱的人还有她的母亲,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从未忘怀的女子。她们都是悲苦而可怜的人,生者想要她们圆满快乐,却总是事与愿违,战争夺走了父汗、忽都与休卢的人性,夺走了母亲与回回儿的生命,夺走了她与雁雁最后的一丝盼愿。 她压下众臣的愤怒,安抚过若水的恨意,独自走下她高高在上的汗座,如俯视尘埃一样望着地上的不里不哥。她知道雁雁一定比她更想杀了这个人,而不杀只是因为顾虑着自己……她知道她的心意,更不会再次辜负。 “父汗当年命你代我出使高台和谈时,你向其瑟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不是休卢授意?” 若水猛地一怔——正是那一番话,浇灭了她在高台出逃的最后希望,此后她不断地麻木、沉沦,在高台、在其瑟手下受尽了苦楚。她原以为那番话也是琉哈的授意……难道她们一早就陷入了一个编织已久的圈套?所有的眼泪与痛苦,都只是供他们算计的筹码? 不里不哥在生死之际, 终是心生残存之念,颤抖道:“是……” “父汗之死呢?” 不里不哥踌躇着,终是恐惧于琉哈,招认道:“是他在人皇王治箭疮的药里兑了东西……” 众人皆听得一惊,似是不信那不可一世的人皇王竟是最终败亡在自己亲子的手上。 琉哈听罢,不觉心中苍凉怒恨之际,冷笑道:“我竟忘了我这个好弟弟是比忽都还要令人恶心的豺狼。”她回过身去,命人将不里不哥拖出、枭首,其余随从之人各截一耳,命他们回去向休卢通报——金圣汗庭正式向漠北宣战。 -------------------- 耶 我宣布本文第一大美女+腹黑+人生赢家+雁雁守护者也绰姐姐上线 第203章 婚礼 ============================== 大漠南北的战争一触即发。 在秋色最浓的枫红里, 萨满那坠满银铃与彩色飘带的衣裙踏着巫祝的歌舞翻飞着,庆祝这一场小小的仪式。 那是阿儿答与阿苏的婚礼。 在战火即将蔓延的前夕,在秋日的风光最美的时节,布尔塞山下的长河倒映着一望无际的穹苍,碧色的流水在情人的眼眸中缓缓流动。 彤云蔼蔼,红霞如霰,当阿苏身着红衣被扶到阿儿答的面前时,天边的彤云流霞骤时便黯然神色。她笑着牵上阿苏的手,与她并行走上临时搭建的祭台,她们的衣角如翻飞的红波,在萨满的鼓声里向天神祝祷。 台下的宾客不多,原本也无需无关之人的祝福与见证,只是若水与琉哈都在,且不约而同地穿上了靛蓝色金丝绣袍,一人光耀如日,一人皎洁如月。 若水远望着仪式中的二人,流光里的阿苏恍若神女,似乎平生所有的苦难都不曾磨灭她生命中的美丽,而所有的美丽又在这一刻释放,她想到阿苏所说,人这一辈子,不过就是活这快活的一时一刻而已,只要有爱,这一刻就是永恒的。她既艳慕又欣慰地望着,忽然慢慢地侧过头,不意对上了琉哈的目光。她不知琉哈看了多久,大约和自己看的一样久。 若水抖了抖袖口,繁密的水波纹在靛蓝的衣袖上流动:“你居然也来了?” 琉哈伸手指了指堆积礼物的案:“我还带了礼。” 若水的唇角这才轻轻一动:“哦?” 台上的祝祷是一种仪式,台下的四目相对或许也是一种仪式,欢庆的歌舞似乎还在祝福着令一对世间的爱人,但她们都太固执,太骄傲,太疲惫,所以失去了登台的勇气与能力,只能远望着旁人的幸福。 “雁雁,我母亲曾有一场胜过古往今来一切公主的盛大的婚礼。”琉哈走到她身边,在热烈的赞歌里,轻声道,“后来我妹妹也有那么一场,但她们的结局都不好,我自然也希望我的表姐和她们不一样……当然,也包括我。” 若水矜着眉眼,并不出一言。 “我也是个凡人,人只要还活着,还有心会跳,就会本能地希望获得圆满。”琉哈贴在她的耳根,吹气似的道,“我知道你的心也是这样,下一次,来换我们登台好不好?” 若水目光动容万分,似乎一念之间便触动了心底早已深埋的记忆,是风吹过她的衣衫,或是花香略过她的鼻尖,是日头轻抚她的脸颊,白雪落满她的眼睫……是她耳上的松石,胸口的碧宝,怀中的珍珠,梦中眼前的爱人回眸一笑……她说,雁雁,到我面前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我前世今生都只爱你一个人。 第190章 阿儿答执阿苏之手慢慢地走下台来,那时正是日已西沉,天边似有红纱在飘浮,阿苏的发间堆满了红花,花似美人笑靥,却终不及她那生动的美丽,似是白骨生肉,枯木回春。 “大汗。”阿儿答笑道,“不知我是否有这个福分,请您为我们系结衣带呢?” 暮色下的琉哈眉眼也颇为柔和:“当然。” 她捧起阿儿答腰间的绣带,与若水递来阿苏的衣带相结,那个过程似乎就是在为她自己而结一样地虔诚,若水很少见到她露出这种神情。阿苏低声拜谢:“多谢可汗。”琉哈欠身:“过往我亦多有冒犯,望苏姑娘见谅。” 阿苏只望了若水一眼,方道:“不敢。” 萨满桑桑捧来马奶酒,以指蘸三滴祭长生天后,二人对饮。 若水捧来一坛,不顾琉哈劝阻,歪着头笑:“我只饮这一坛。” 琉哈道:“不怕你醉,只怕你肚子装不下。” 若水笑道:“肚子装不下,心里还能装得下。” 阿儿答被拖着喝酒,那些人不敢冒犯阿苏,却只逮着阿儿答灌,嬉笑歌舞声里,琉哈捧着碗酒,细细慢慢地嘬,却只是用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望着几乎埋在酒坛里的若水。她们究竟有多相爱呢?琉哈几乎一瞬之间就能触摸到她盛大之下的空虚、热烈之深的落寞,那必是前世就已互通过心意的。少年的青春在这一夜的光阴尽情地挥洒,既然战争必将到来,与其忧虑,不如极尽地在此时此夜癫狂。 若水饮得双颊酡红,忽然站起身, 解开腰间的金带,轻轻抛向夜色深处,敞着外衫举酒唱道:“醇香的马奶酒咽入我喉,天边的月亮落在我眼眸,远方的爱人还要走多久,我想牵着你的手,到更美的草原,喝更甜的酒……羊儿羊儿慢些跑,鸟儿鸟儿多停留,河上的风光多么好,为何一直流啊一直流……她的笑容是四月的花,她的长发像华美的丝绸,她对我多么温柔,她还等在我的身后……鸟儿啊鸟儿,羊儿啊羊儿,千万不要辜负她的眼眸,不要离开她的心头。”她唱得尽兴,似有流光自眼角轻落,越唱越觉得心头的怅惘更深,又觉得不够吉利,一回首间便又是笑颜。 她依偎在琉哈怀里,眼中或是酒色,或是水色,或是月色,朦胧清凌。 ———————————————— 阿儿答将她轻放在床边,抱着她的腰,埋头低声说:“你们中原人,会叫自己的妻子为娘子,可我也是你的妻子爱人,可见这样叫不合适。那我叫你什么呢?草原上最珍贵的是河流,黄金,珍珠……好像都配不上你哦。” 阿苏啼笑皆非,摸了摸她的头:“你喝醉了就是话多。” “我总想你话多一些呢。”阿儿答低声道,“用很小的声音叫我的名字,阿儿答,阿儿答……你知道阿儿答是什么吗?就河边的大石头……嘿,你的名字多好听啊……苏,苏……我好爱你。” 阿苏俯身在她额心亲了一口,捧起她红彤彤的脸颊,又在她唇角轻轻地一吻,她的目光里闪烁着缠绵的光辉,以手牵阿儿答的手,按在了腰间的衣带上。 阿儿答解开她与她的衣带,那个结却还在,甚至是永远地存在。 她们的身体都因为喝多了酒而有些烫。 ———————————————— 琉哈将若水放在木桶里,热水浸过她的胸口,琉哈替她捞出湿漉漉的发,垂在桶外,不断地用木瓢舀水浇在她身上,清水顺着滑腻的肌肤流淌。若水有些累,在水雾氤氲中,两颊生出眼角一似的淡红,只有蝉翼似的眼睫低垂着。 琉哈注视着她肩头颈上浅淡的鞭痕,或久或近的痕迹,总是欲消难消。一夜里她在那上面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吻痕,但依旧掩盖不住,若水只好抓着她的肩怨求着,叫她放下这个念头。她想到这个孩子在她怀里哭得动情的样子,只是想一想便觉得脸红心热,这实在是很奇怪的又很美妙的。 这个孩子的身体比她的嘴或心要诚实得多,每一个反应都太生动又太诱人了,没有人会比她还懂得这种滋味。 但忧虑总是比爱情先到来,她知道,这一次尽情的欢爱之后等待她的,或许是更为漫长的离别。 “我要走了。”若水微微睁开眼,眼中只是一片水色。 水声忽然一顿,方又复流起来,但比之前的凉了一些。 琉哈早已料到了。 若水道:“我要把回回儿带回来。” 琉哈轻声道:“这是应该的。” “我等不到战争胜利的那一日。”若水道,“我不能赌休卢的善恶,我一定要去看看,亲眼去看,然后把她带回来。” 琉哈低声应:“我懂。” “我会活着回来,桑桑替我占卜过,说我不会死。” “我知道。”琉哈几乎无声地道,“我都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如果你也还活着。”若是道,“我会留在你身边……十年。” “十年?” “也许是二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后我们就是老太婆了。”若水笑道,“跑也跑不动了,走也走不了了,会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了。” “那就不要走。”琉哈轻抚她的肩头,“我放你走,也等你回来。”也许她实在笨拙,三十岁才勉强学会一些。 爱一个人要学会成全她,这是很难的事情,但她勉强学会了,却并不为此感到欢愉。 天明时,昨夜的欢愉似还有痕迹在人的记忆中残存,但人已经不在了。萨满桑桑好不容易爬到山上,望着金红色朝阳里静静望向远方的琉哈可汗,她也随着她的目光向下望去,却什么都望不到了。 她走上前去,低声道:“可汗,我刚刚算了一次……长生天说,说她再也不会……” “我知道。”琉哈微微一笑,“我都知道。”她苍青色的眼眸映着金色的光辉,那一笑之间,便什么爱恨都消散了,“我们也要走了,都走吧。” -------------------- 耶 第204章 狐惑 ============================== 漠北汗庭,和林城内。 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人皇王将国都迁往蹂谷后,和林便成了这些斡邻部人口中的“家园”,但还能记得这个家园的人,也大都在此后从未停歇的漫长战争中消失了。征与伐、命和运的马蹄不断地践踏着这片富饶而多情的土地,那记忆中的天苍苍、野茫茫,也都随着生者与亡者的轮回烟逝了。 她找到了回回儿的坟茔,风烟里的残碑裂痕斑斑,从裂缝里生出泛黄的枯茎,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春荣秋枯。若水记起着高台时,其瑟常会给她讲的佛经里的故事,她那时并不信,后来到了梁国,周从嘉礼佛时她也在旁,却依旧嗤之以鼻。但此刻她却想,如若人真的存在往生,要她用一生的欢乐去换回回儿来世的幸福她也愿意。 她望向那残碑,在黑云如墨的天穹下笑道:“回回儿,我来看你了。”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长发,“我长高了不少,人也没有从前好看了,不知你见到我,还能不能记得我的样子……你这些年从不到我梦里来,再这样我怕我都要记不得你的样子了……”她不觉哽咽,“回回儿,起初那几年我很难过,没有人可以说。后来渐渐地就不觉得难过了,如今遇到什么也都不会难过了。可我一看见你,甚至只是想你我就想掉眼泪!我连自己的妈妈是谁都不知道是谁,把我养大的是梁国人,后来还有琉哈,我自甘下贱,杀不了她了……可我这一辈子,只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算计过我一次。”她微一垂首,任由眼泪坠落在脚下的尘埃中,“我要把你带走,以后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说罢,撩衣跪在残碑下,伸手去翻回回儿荒冢上的土,最上层的土翻开之后,她的脸色霎时一片惨白——那之下的土石都是新盖上去的。 她周身几乎在那一瞬冷透,深挖在土中的双手青筋暴起,疯狂地向下抠挖,直到见底,半身几乎埋在黄土之中,然而那只她亲手放进去的陶瓯,依旧没有踪迹。 从心底荡起的悲鸣,与此时的降下风雨一同大作,天地间唯有一片冰冷的雨幕,似叫嚣着要将所有的希望与美好冰封,将所有的善良与回忆击碎,只留给她寒冷的绝望。 身后的雨幕中扑来一张罗网,她想站起身,可被雨浇透的土地那么泥泞,她还来不及迈出半步,便重重摔在了坟冢下肆流的泥水中。罗网很快铺天盖地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如紧紧缠缚的蛛丝将她捆得连喘息都不能。她厌倦地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是一顶翠色的华丽伞盖。 有很美很冷的手替她抚去了眼角的污水,那体温让她觉得不是人应该有的。若水在积淤的泥水中,望着那片翠色,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但很快,唇角就被那冰凉的手指按住了,那翠色下如山精鬼魅一样的女人微微一笑,仿佛在地狱摇曳风姿的花朵,若水顿时眼前一黑,如被摄了魂魄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191章 —————————————————— 从壁上渗出的水珠滴答滴答地敲打着脚下的石阶,那是一处人为挖掘出的地窟,是已然贵为可汗的休卢亲自设计的,如若是为记性好的老人,也许看到这间地窟还会眼熟,因为这实在与当日蹂谷的北地牢十分相似。 如若再记得深一些,就该记得那时主管部落刑狱诉讼的正是王子休卢。那些隐蔽的真相,一如爬满石壁的蛛网,网上困缚了鹰犬,那鹰与犬却还在搏斗,完全看不到角落里的蜘蛛,正在不断地收紧蛛丝。 从四壁垂下的镣铐牢牢锁着一个人,贴身的衣衫被鞭痕抽绽,不知昏过去几时来。她的手腕甚至没有那铁链粗,让人难以想象这双手曾经只用一张弓,便险些射下了整个北朝的太阳,又射伤了继承太阳光辉的海东青,让那骄傲的白海青在孤独的逃亡生涯里黯然神伤,拼了命也要将她抓回来。 “爱妃啊……”他望向石壁上吊起的人,“我算是输给你了。” 与他打赌的正是他的爱妃、如今的漠北大妃也绰,那个只用美貌便握住了他全部的心与漠北半壁的、传闻中白狐所化的女子。 他们打赌,将东鹿与回回儿的骨灰送到漠南之后,琉哈与若水其中一人必会献身漠北,休卢赌那个人是琉哈,而也绰赌那个人是若水。 也绰笑道:“那可汗就要依照约定,把这个人交给我了。” 休卢并不在乎若水的性命,但却不肯轻易放弃一个能够拿捏琉哈的软肋的筹码:“你要玩可以,千万杀了她,也别……让她跑了。”他沉吟道,“要不让人砍了她的手脚?” 也绰美目流转,一笑之间似有千种媚色横生:“一把精美而锋利的刀,因不想让它成为别人的武器便将它损毁,这实在是庸人才会做的。可汗智谋过人, 怎么会想不到要如何用好这把长生天赐下的锋利的刀呢?” 休卢却道:“她的确是把好刀,可惜伤主,我那不可一世的姐姐都险些断送在了她手上,我想我还是不用这把刀为好。” “那就让我来用吧。” 也绰唇角微勾,望向石壁上的那人,往事在她的眼中无声流转,有关恩情和爱意的一切都复杂极了,只有欲望在此刻最是清晰,“我终于信了大汗的话,这样的人,怪不得琉哈公主都能对她如此着迷。” 休卢笑道:“哦?可我怎么觉得,她只是个祸害?” 也绰想,因为那是只有女人才懂得欣赏的的美丽与风姿,从她第一眼看见这个孩子的时候,就着迷不已。 她命人将这个自投罗网的孩子送到了她的斡尔朵中,让人小心地替她清洗上药,那个孩子的体质过人,一夜之后,人便恢复了全部的清醒,当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饱含提防与算计地看向自己时,也绰微微一笑:“你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呢。” 若水霎时大悚,下意识去摸自己身上,说她漂亮的人,历来都坏得人神共愤,她左摸右摸,除了摸痛了几道较深的鞭伤后,什么都没摸到,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她再度抬眸望向也绰,却不由得为她的美丽所震惊——她怔怔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看着她眼中如蒙薄绡一样的迷离,朦胧如银月的光辉在她眼中流转,细腻如脂的颜色从淡红的衣领间延伸出,整个人宛若用一块白玉研成,眼角眉梢却有百媚横生,然而她的媚色只是假象,若水再望第二眼时,就看到了那美丽之下刻骨的冰冷。 “你是谁?”若水冷然道,“这里又是哪里?” “你自己投入的罗网,难道不记得了?”也绰笑着打量她,“你终于到了漠北的汗庭了。” 若水双眸微颤,计从心来,陡然自床上一跃而起,伸手去要抓她的喉咙。 也绰幽幽抬起眼眸,只这一刹那间,若水指尖一痛,似被针刺了一下般,顿觉一阵疲累感如潮水似地将她裹住,整个人还没能近得她身,便重重地向地摔去。 也绰伸手将她扶住,若水竟连挣扎也不能,任由她将自己放回床上,还抚平了自己紧攥的手指。 也绰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慌看得清清楚楚,含笑间伸手在她眉心一弹:“乖。” 若水登时便连眼都直了,整个人慢慢地阖上双眸,昏昏睡去。 也绰将她轻放在床上,丹色的唇在她指腹的艳红血珠上轻轻一舐。 斡尔朵的帐门落下,寂静的空气中尚残留着一抹幽香,在堆叠着锦缎丝绸的床上沉睡良久的若水忽然鼻尖轻动,缓缓睁开了眼。 她抿去指腹的血迹,从袖口摸出了那根细若牛毛的针,凑在灯下仔细地瞧了瞧,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便一抛丢在了地上,滚落到暗处,任谁也再难找到。她趁着守卫轮值的间隙,在也绰的斡尔朵中搜找,这间斡尔朵富丽堂皇,大得可以容纳一辆四马战车,若水找了几个小房间,然而不是服侍的侍女的房间就是存放金银的仓库……她无奈,捂着一个侍女的嘴要对方不出声,那侍女刚惊恐万分地点了点头便被她打晕。 若水换上她的衣裳,终于在大多数人那里蒙混过关,摸到了也绰的房间。 巨大的雕花铜镜落地而放,完整地将一半的房间映出,若水只是扫了一眼,便没来由地心慌。她藏身在柱子后,看几个侍女簇拥着也绰走到木桶旁,跪在四面替她宽衣——若水不由得暗笑,果然是天赐良机,人一进了水里,还不是由水外的人摆布。 那厢也绰已宽下了薄绡寝衣,若水远远望去,却似一块白玉雕成的美人像立在了眼前般 ,她自忖见过的女人酮体不少,纤秾合度环肥燕瘦各不相同……只是从未有这样一个人的身体如此完美。 若水由不得想起琉哈那硬邦邦的骨骼与肌肉,心中黯然叹息,要是琉哈也有这样美的身体该多好,自己定愿意多陪她睡几次,玩些更有趣的手段。 水声在耳畔响起时,若水的思绪方才戛然而止,侍女不多时就被也绰遣散,一时空气中只闻水香。若水忖度着时机成熟,从袖中褪出一枚金针,自从在高台领教了那金针的厉害,她就对这东西爱不释手,此次又向车紫河讨了不少,正好有了用处。她将那细针拈在指尖,慢慢地撩起垂下的帘幕,对准浴桶边一截乌发遮掩的若隐若现的细长皓颈。 “你手腕上的针孔,就是用这个东西刺出来的?” 水色滟滟,雾霭氤氲里,也绰缓缓转过身来,轻叹道:“知道被刺的时候很疼,居然还想刺人?其瑟女王到底有没有疼过你?” 若水的脸色终于不是那么好看了。 也绰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幽幽一叹:“看来你真的忘了我是谁了。” 若水苦思一番,问:“我之前……得罪过你吗?” 也绰静静地望了她良久,忽然一笑:“对啊,害怕了?” 若水冷笑道:“你既知道其瑟,就该清楚她的结局,我来此只为带走我朋友与东鹿王妃的骨灰,你若知趣,便不要……” “没有如今高台王的相助,你那时……其实根本杀不了其瑟呢。”也绰低声道,“你用身体引诱其瑟,不断地让她吸入毒药以致意乱情迷,其瑟死不足惜。但你自己也受到了毒药的伤害,怎么这样不懂事,不知道要爱惜自己呢?” 若水终于不再冷静,怒意与惊惧在眼中交织,她绕出柱子,绕过帘幕,来到浴桶畔,低头看向那水中莲花一样的女子,但她已无心欣赏她的美丽:“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这些事?” 也绰抚着长发,含笑望向她:“躲得过一次,可躲不过第二次了。” 若水还未反应过来,颈上突然传来一似从前的细弱痛楚,她终于想到了那是什么,却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惶惑地望向水色迷离中也绰的神情。 也绰站起身,任由她瘫软在自己湿漉漉的身上,却觉得格外满足,在她耳畔细若无声地一笑:“乖。”哪怕这人根本听不到。 -------------------- 小水:我以为自己满级通关了的。。。(哭) 谢谢大家 也绰姐姐只是腹黑而已啦 第205章 怜爱 ============================== 也绰将她放在床上,从她身上摸出了数枚暗器,陈列在眼前时也由不得感慨一二。她以指腹轻轻地揉按若水的眉心,似怜似爱地抚摸她的脸颊,虽然这个孩子已竟长大了,长到了最美的时候,但她最怜爱的却依旧是她轮廓中依稀尚在的孩子模样。 也绰有些遗憾地想,怪不得那么多富有与高贵得不可一世的女人都这么想要占有她。 她敛去目光,正欲离开时,忽听得床上若水一声不安的呢喃,回首之际,原本昏睡的若水竟猛然攥住了她的喉咙。 逐渐明显的窒息感里,也绰注视她的目光,也从遗憾转为欣赏,颇为玩味地一笑:“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一些呢。” 若水稍一用力,也绰脸上便似覆了血色丹纱一样的艳红,只是笑容依旧在,整个人更像是一朵正在凄艳绽放的石榴花。 第192章 “我以为你在我身上长了眼睛。”若水笑道,“不然怎么我在哪里你都知道呢。” 也绰艰难地从唇间挤出字句来:“那你……想到了?” “是香。”若水稍稍松了松手劲,给她喘息的机会,“你在我身上抹了香,我在哪里,这股香就在哪里。”她眼中乍现了一抹略有些荒唐的笑意,“当年其瑟放狗抓我的时候,也是用的这一招。” 也绰无声注视着她的目光里忽然掠过一抹细不可察的痛色。 “回回儿与东鹿王妃的遗骨在哪里?”若水冷道,“别逼我掐断你的喉骨。” “她们真是两个可怜的女人……”也绰叹息道,“我亲眼看着她的尸骨……被烧成了一把灰,那个陪着你身边的小朋友不在了。” “我再问你一次。”若水的手陡然用力,“她们在哪里?” “如果……”也绰唇角扯出一抹幽冷的笑容,“你想找到她们……就要听我的话。” “贱人。”若水只觉被玩弄的屈辱,遂将她擎在手中,迈步到木桶畔,将她那秀美的头颅按在水里,不多时方又提起,望向她雨打芙蓉般湿透的面容,却不见半分的动容,“你再嘴硬,我有很多法子逼问你,你既知道我的过去,就不怕我一一用那些手段……来对付你?” 也绰呛了两口水,抿着愈发艳红的唇,惨白的面容微微一笑:“你杀了我也不会知道她们在哪里……因为她们……是我和可汗亲手藏起来的,休庐不会帮你,你如果想知道她们的下落,就一定要……乖乖听我的话。” 若水又恨又怒,连按着她浸在水中用刑似的拷问,她并非是性情暴戾之人,自然无法在拷问他人的身体时获得半分快感,尤其也绰既不挣扎也不求饶,每每只是用深含笑意的目光看向自己,落在她眼中便是一个个无声的讽刺 ,更令她百转千回地想那一句“永远也找不到她们”的诅咒,更觉心头有无限悲凉。 当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她的思绪时,伏在满地水光中的也绰忽然扯住她的手,若水连反抗之力都施不出,便被她掼倒在地,半身皆湿透。 也绰抹了抹两额湿漉漉的发,愈发润泽得似露湿的花朵。 “大妃殿下?”有两名女声在外唤道,“奴婢们方才去找,发现大妃斡尔朵里的那个女人不见了。” 若水正欲起身,却被也绰施施然踩在了脚踝骨上,痛得眼前一白,只得任由她脱了自己的鞋子,撕了衣袍,听她道:“我在给她用刑,你们两个来的正好,左右我也玩够了,这里弄得湿漉漉的,快进来收拾干净。” 那两名女奴遂进到浴室里,见也绰脚下踩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整个人浑身都湿透了,甚至连也绰的身上也是水色淋漓,不必想都知道她该挣扎得多么惨烈。 也绰坐到一张矮凳上,任由一个女奴替她擦干头发,披上寝衣,同时望着另一个女奴将地上的若水拖起,又破感不知该如何安置她的无措,心中想,难怪其瑟当年会对他痴迷到丧了性命的程度,原来是这样——她受罪的样子,根本让人无法怜惜,因为太美太诱人,会激发出人心底的野性和欲望,只想让她再疼、再受更多的苦楚……那女奴将她拖到墙角便扔下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对面危险又可怕的存在,团着身子缩在墙角的若水趁着两个女奴收拾狼藉的间隙望向高处晏坐的也绰,但对方立即就察觉了她的目光,垂眸与她对视,微微一笑,无声地竖起手指抵在唇上,用一个饱含警告意味的笑容,打消了她杀死这两个女奴的念头。 听闻也绰在教训若水的手段之后,休庐十分欣喜,甚至想再添加些,以备来日用折磨这个女人的方式来在战场上羞辱琉哈。看着心爱之人受辱是比自己受辱还要痛苦不堪的事情……这一点对于琉哈那样骄傲得不可一世的人更是适用。 然而也绰却拒绝了。 她笑着为休庐斟酒,晶莹剔透的琥珀碗内水光盈盈,“珍贵的名器,如若一次打碎,虽然的确是彻底将它毁了,但此后也就再也用不了了。”她举起酒碗,献到休庐手中,“不如就这样擎着它,要它永远处于被摔碎的危险中,却又悬心着,不知那一日究竟何时会到来。” 休庐接过酒碗,也笑在问:“那么……那一日何时会到来呢?” 也绰依偎在他身旁:“当大汗拥有更珍贵的名器之后。” 休庐大笑着,将那碗中浑酒一饮而尽。 大漠南北两汗对立的战争来得很快,当整个北朝正在修养生息时 ,来自漠南金圣汗庭的军队也已会盟在西方的高台友军,以两千兵力驻守布尔塞山作为后备,五千兵力沿黄河阻截梁国与和林暗通的关隘,余下四万人浩浩荡荡兵发和林。 在和林汗庭召开库里台大会商议对策时,传闻有一名白衣女人献身,有认得她的人说她正是当年琉哈公主在雁回坡败逃时走失的那只雁。 因怀恨斡邻琉哈一而再的抛弃,转而投向了漠北汗庭。 无论如何,休庐汗十分地器重她,甚至不顾群臣部下的反对将她留在汗庭,委以重任。 -------------------- 水娃:不是吧不是吧我以为我满级了啊。。。。。 也绰:好可爱,想xx她,可我是好姐姐 今晚还有一更 第206章 小星 ============================== 夜色笼罩的四野常有枭鸟的嚎叫,低垂的满月在云层间时隐时现。在金圣汗庭的兵马驻扎的古道上,大将怯失抓到了一批盗马烹食的流民,人赃俱获。 琉哈到来时,怯失正在挥鞭打一个团着身在地上一声不吭的人,她抬手拦住了暴怒的怯失,扫了一眼埋在土里的锅中仅剩的马肉,方才对那人道:“你们是什么人?”地上那人想来是这些流民的首领,闻言忽然窜起来,将护在怀里的马肉狠狠撕咬下几块。 琉哈望向她蓬乱的发间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大约是个很年轻的孩子,在望向同样被抓到的流民,发觉他们同样都是一群半大的孩子,个个衣衫褴褛,三三两两瑟缩在一起。 “你还敢吃!”怯失作势又要甩鞭子,被琉哈拦了下来,她望向那大口大口嚼着半熟马肉的孩子,忽然道,“让人抬一坛马奶酒来。” 她蹲下身,拍了拍那个半大女孩子的肩膀,对上她防备的目光,不觉轻笑道:“你是他们的头儿吧?他们都没你胆子大。”那女孩子不答,她又望向锅里的马,“我们的战马跑得那么快,你们是怎么牵走又杀了它的?” 那孩子依旧不答,不多时酒已抬来,琉哈笑了笑:“光吃马肉噎得慌,喝些新酿的马奶酒吧,今年的水草好,马奶香甜,酒更是醇香的。” 她见那孩子依旧不动,便自己让人到了一碗,满满喝了一大口,疏朗一笑道:“好香的酒。”她举着酒碗看向那半大孩子,“你不是他们的头儿吗?怎么怂包了起来?” 那孩子似被激到了,也有几分相信琉哈不是坏人,将咬剩的马肉塞到个临近孩子的怀里,抹着嘴接过了琉哈的酒碗,低头看了看,便仰头灌了下去,抛了个十分桀骜的目光给琉哈。 琉哈大笑道:“好!” 得了那半大孩子的指挥,剩下的一帮孩子纷纷涌了过来吃肉喝酒,琉哈则将她带到了身旁,亲自给她割肉泡在奶茶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来的?你们为什么要偷我们的马?” 那孩子道:“我叫奚齐。” “你是我们草原的人?还是中原梁国的人呢?” 奚齐摇头:“我都不是。”顿了顿,又道,“也都是。”她道,“我爹爹妈妈一个是胡人一个是梁人,我们这些人,都是梁人和胡人的孩子……打起仗来,梁人说我们是有胡人血统的杂种,胡人说我们眼睛鼻子根本不是长生天赐给子民的样子,哪里都容不下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该往哪里去,只好躲着战马的铁蹄四处流亡。”她舔了舔嘴唇,神情并不凄苦,反而更加桀骜、不服人世的苦难,“我们要活下去,这个事后没有果子吃了,兔子也都跑到山里去,饿了好几天了,我才偷了你们的马……”她道,“那是匹老马,不然也快死了,你们这样长途奔袭的跋涉,它熬不过来的。” 虽然如此,但偷盗一向都是为人所不齿的事情,奚齐撩衣跪在地上,神情浑然不畏,道:“将军,我偷了你的马,你却没有伤害我的同伴,反而宽恕了我们,这是你的仁德。不但如此,你还招待了我们一顿饱餐,以礼待我们,这是你的恩德。我知道偷盗是可耻的行为,即便是为了生存也不能改变,如若你要惩罚我的过错,或是要我报答你的恩德,我都愿意。” 琉哈颇感意外,不禁为这个孩子的坚定与正直所打动:“你读过书?” 奚齐道:“读过,读过一些梁人的书,也听过很多草原上的故事。”她低下头,“后来我妈妈爹爹都死了,就没人教我了。”她望向远处为一顿饱饭惊喜不已的同伴,自己却异常地失落,怀着一丝希冀看向琉哈,“你是这支军队的统领吗?” 第193章 琉哈道:“算是吧 。” 奚齐问:“将军,我看你是个贤明大义的人,恕奚齐斗胆相问,为何将军不能劝阻您的君王不要发动战争呢?” 琉哈失笑:“有时并非是我们想要战争,我们不打,别人就会来攻打我们,侵略我们的土地,杀死我们的亲人,夺走我们的财物。我们接受战争,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与亲人的性命。” 奚齐沉默片刻,又问:“我听闻,中原的与草原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打一场战争,先是中原几欲灭亡,又是草原分崩离析,我们的亲人不断地惨死在自己同胞的刀下,后来不得不因两败俱伤而议和……如今草原南北又陷入了战火,一路上到处都是流亡的牧民,我不明白,如果战争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那么如今这又是在做什么?” 琉哈不觉一怔,从前若水便问过同样的问题,如若战争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和亲人,那为了获得战争的胜利而舍弃他们的生命,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给不出一个解释,她的一生都被战争驱驰 ,没有一刻停歇,她只见过短暂的安宁,但更长久的必然是战争。 她摇了摇头:“很抱歉,奚齐,当年就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毕竟是人,人是有限的,广袤的天地则是无限的,我并不能参透其中的道理,只能依从自己的心,做我的祖先世世代代所做的事情。”她安慰道,“但我会约束我的部下,行军时不会惊扰沿途的百姓,胜利时不会以屠杀无辜之人取乐,只以敌人的财物作为自己的战利,放过老幼妇孺和已经投降的敌人。” 奚齐大为所动,跪地向琉哈重重拜了三拜,目光殷切热烈:“多谢将军。”琉哈将她扶起,轻声苦笑道:“这些道理,都是我妹……我的爱人教会我的。她和你一样讨厌无休止的战争,为此我们吵了很久。” 奚齐不禁好奇地问:“那她吵赢了?” 琉哈想了想:“算是她赢了吧……” 奚齐不禁露出一抹孩子气的微笑:“您一定很爱她,对她很好。而她一定是一个热爱和平的、善良的人。” “她很好。”琉哈突袭道:“只是我做的不好,因为我只是会打仗、会攻城略地,不懂得情与爱的意味,也不懂得和平的可贵。我在谈情说爱的时候还用着攻城略地的法子,她就被气走了,一走好几年呢,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如今却又走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奚齐忍不住笑道:“那她一定是像一匹很烈性的马,或是一只很自由的鸟儿。”想到这里便不觉得遗憾,“可惜我没能见到她。” 琉哈便道:“你要不要和你的同伴一起留在我的军队中?”她望向夜色茫茫的四野,“不然……你们也逃不过被乱军所杀,跟着我,只要我不失败,总能保护你们。” 奚齐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去杀人,追随您的军队,不是杀梁国人就是杀草原人,我都做不到。我顶多只能杀一匹老马。可不能为您建功立业,却要享受您的恩赐,我做不到,也不想做这样的事。等我强大起来,我会保护好他们,保护好自己,但不是用战争的方式。” 琉哈笑道:“我没有叫你们孩子去杀人的道理。”她拍了拍奚齐的肩,轻叹道,“但你说的对,背负杀害同胞的痛苦是人不能承受的。你是个勇敢而坚强的孩子,我想长生天会保佑你和你的同伴们亲眼看到没有战争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奚齐更是深深为之触动,低声道:“多谢你,将军。” 天明时大军又即将启程,奚齐领着那些孩子来与琉哈告别,瑟瑟秋风里,这个孩子拢起了蓬乱的长发,系好了破烂的衣衫,洗净了年轻的、饱经风霜的面庞,用那双明亮而骄傲、坚定而张扬的眼睛看向琉哈:“将军,我希望你心想事成。” 琉哈道:“你知道我最想的是什么吗?万一是获得战争的胜利,又该怎么办?” 奚齐笑道:“如果最后的胜利者是您这样的人,我想失败之人也会得到一些福泽,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但我知道……有一件事在您的心里,比战争的胜利更重要,我希望……您所想的那件事,可以真正地实现。” 琉哈抚摸着胸口镶金的碧色宝石,眼中是少见的温暖:“多谢你了。” 奚齐摇了摇头,望着琉哈上马:“我还没有问将军的姓名。” 琉哈沉默了片刻,道:“我的姓名背负着战争的罪过,你不要记得……我的爱人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姓周,名雁,字若水,如若你真的要记得 ,就请永远地记得她吧。” 奚齐颔首:“我记得了,将军。”琉哈催马前行,长发如烟,在一脉冷清的秋意里渐行渐远。奚齐望着这个与自己萍水相逢的将军,默默在心中吟诵儿时学过的诗——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人群中有同伴问:“奚齐,我们要到哪里去?” 奚齐想了想,指了指南方的土地:“我们和大雁一样往南去。” 有人附和:“秋天了,每一只大雁都会往南去。” -------------------- 奚齐:以我的表现后面可以加戏吗 小沟:啊? 第207章 垂涎 ============================== 既然大雁要在秋日飞向南方,那么孤注一掷北上的那只雁,便注定是离索之身了。 漠南的军队前锋在色愣河畔与漠北交战,以三万抵七万的悬殊实力,依旧将休庐引以为傲的前锋铁马杀穿,两日夜的厮杀将整条色愣河的河水染成了污赤色,夜风萧索地吹起弥漫血腥的雾气,交织成中原华贵的薄绡一般覆在枕藉的尸骸上。有秃鹫呼朋引伴来啄食,看见的人也懒顾于此,甚至连伸手挥走也不愿做。寒鸦抖着老翅,苍凉的悲鸣好似一阵阵古老的歌谣。 三十岁的斡邻琉哈踏上祖辈杀出草原的旧路,却将战争再一次带向草原,这虽并非她所愿,但死亡与战争的阴影长伴她的生命,却是从她降生在这片土地之时就注定了的。 她只是不再逃避,甚至直面战争。 筚篥声飘过河面,顺着一望无际的波涛旷然散到天边,从和林城中向高山望去,暗青的山峦起伏连绵,一如她对过往的绵绝思念,早已被人遗忘,包括她自己,也不再记得这里曾留下过的哭声与笑声。 冷风直钻胸膛,穿透她身上的袍子,在江南与洛阳都很少、甚至几乎没有这样猛烈的寒风,呼啸着,恨不得将人凌迟一样锋利。她放下吹奏的筚篥,被折断过手指的旧伤其实早已养好,握刀射箭皆不在话下,唯独操纵这样精致的器具总是深感无能为力。 她叹息的呵气很快化作一缕白烟,在冷风中被撕得粉碎。 刚站起身时,自身后伸出的手如落下的黑幔遮蔽了她的视线,她对寒冷、黑暗与锁链的厌恶在这一刻尽皆放大。 女人的笑声好似一场美丽的梦,引诱着迷途的人。 若水将她的手扯开,后退了半步,与她相隔一段足以看清却又不会给她亲近的机会,方才抬起头来,用那双夜色下泛着冷意的眼眸注视着眼前人。 也绰无奈又无辜地叹息:“不要总是像兔子一样提防着喜欢你的人。” 若水冷笑:“你是休庐的大妃,我是琉哈的奴隶,你说你喜欢我?这和要一头羊相信狼不会吃它有什么区别?” “你不是柔弱的羊羔,我也不是凶残的母狼。”也绰笑着,美目愈发迷路,“有没有人说过你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像是系上游丝就可以操纵的精致娃娃,却偏偏有自己的心,引诱着人想将你驯服,穷尽手段也在所不惜……” 若水陡然打了个寒颤,这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从骨子里泛起一阵冷意。 “只可惜。”也绰蓦地一轻笑,“这个娃娃的心早早给了别人,心怀爱情的娃娃庸俗得让人没有欲望,连你的漂亮身体也变得乏味了。” 若水道:“你们这些人,都叫我恶心。” “你最好不要太惹我生气。”也绰揉了揉眉心,半阖着的眼眸却始终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将你带走,带去一个没有人会找得到的地方,把你关在那里,用尽一切手段来拷问你的心,看着你的高贵与在腐烂中消失,美丽反而更加迷人……” “很可惜。”若水负手一笑,“当年有人这么做过了,她的结局……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送你一样的。”她默然良久,见也绰不答,忽然笑着摆了摆手,“何况我也不是一个高贵的人,只是个身躯下贱心也下贱的淫荡的奴隶,我和不少好姐姐都睡过觉,她们都说喜欢我,你又比她们好到哪里去?”她忽然向也绰走近,打量道,“我听人说,你是狐狸精,还是白狐狸变的,怎么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她伸手,流连在也绰的腰间,戏谑道,“姐姐,在荒野也很有意思的,就是现在太冷了,我们还是回帐子里去……我很喜欢粗暴一些的方式呢。” 第194章 也绰望了她须臾,忽然轻声道:“你的眼睛在说谎的时候会格外的亮。是不是你那个可怜的朋友死后附在了你身上的缘故?”她不待若水回答,捋了捋被吹乱的长发,似有若无地一笑,“你的生命还很长,等战争结束,只要你想,这世上有的便没有你得不到的。到时再回到斡邻琉哈身边的人,会甘心再做一个她存放思念与情爱的容器吗?”她摇了摇头,微垂的眼睫落满了月光,“好孩子,还要一块更富饶而多情的土地在等着你,那座牢笼华美异常。”她转过身,仰头望向山峦间银钩一样的明月,“如若不想再度陷入被囚禁的命运,战争胜利的那一天……就快逃吧。” 若水怔怔听罢,不觉寒意覆体,却终究不信:“天地广大,自有我的去处,凭它什么高山险阻,激流深水,全都拦不住我!至于你……”她冷笑一声,“战争胜利那一日你就会死了,再也看不到了!也就不劳你来费心!” 后来数月的战场上,漠北的胜利总是少于失败,一向骁勇草原勇士终于在自相残杀的战争中疲于奔命,投降到琉哈处的人越来越多,其中甚至包括当年拥立休庐为汗的几支贵族。 若水静静地观察着漠北汗庭的变化,长久的诡异平静告诉她,休庐在等待和盘算的事情一定不简单,眼前的漠然与平静只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而她在汗庭寻找回回儿于东鹿骨灰的进程受阻严重,她们被恶作剧一样地藏起来了,狡猾的敌人让她根本找不到一丝踪迹。 二十二岁的她依旧要忍受十七岁时的那场残忍的噩梦。 同样让她忧虑的还有也绰的笑容。 她隐隐觉得这个女人美丽的外表是一颗比其瑟还要残忍的心,但其瑟看向自己时的欲望至少是清晰的,有欲望的人就有弱点,而也绰的神情淡漠迷离,神秘莫测,明明说着最饱含欲望的言语,那双眼睛却让人怀疑她究竟有没有情感。如若她没有情感,那对自己诉说这些言语又是出于什么用意呢? 纵情的声色与愈发浓烈的酒香里,酩酊大醉的休庐忽然向她招手:“周姑娘,请到这里来。” 若水犹疑起身,置身与饮宴多时,这还是休庐第一次传召。 她穿过歌舞的人群与贵族惊疑的目光,走到休庐面前:“可汗?” 休庐微微睁开醉眼:“过些日子,琉哈的军队会在别索河畔与我们开战,我要你……一箭射死当日带兵的主帅” 若水周身一震,望向他的目光尽是恨意。 休庐却似笑非笑道:“如若做不到……” 若水望了良久,忽然微微一笑,道:“是,我自当遵命。” -------------------- 在小水眼里的也绰姐姐:一只天天说喜欢我要睡我但是明明比我漂亮一万倍的……女鬼 第208章 金兽 ============================== 后来的战场上的确有那么一个白衣女人一箭射穿了敌军主将的咽喉,血溅如瀑,令在场交战的双方都为之骇然。 然而事后探听,那被射死的主帅根本不是琉哈哪一名心腹大将,亦非军中要紧的人物,只是个被套了主将盔甲的死囚。 后知后觉这场算计的休庐自然十分恼火,派人将刚刚技惊四座的若水押解来,可人押来,却又无从治她的罪,毕竟要她射死敌军的主将,她也的确射死了,那人也的确套着主将的壳子,她根本没什么错。 但休庐当然清楚这必是她与琉哈通了关节的缘故,一如她那所谓的背叛与投靠,其实都是假的。 也绰看穿了他的心事,幽幽望了一眼立在那里神色无辜的若水,有些无奈地叹息道:“她是个不讲道理的鸟儿,只会忤逆着唱不着调的曲子。” 休庐冷眼望向若水,遣散了众人,只留下两名服侍也绰的侍女。他从身后的架子上解下两天珍藏的马鞭,扔在那两个侍女面前,指了指帐中的若水,在那两个侍女面面相觑的疑惑神情里,冷道:“你们两个力气轻,不能死人,就拿这鞭子给我抽她。” 若水骤时双眸一冷,休庐狡猾地拿捏着她的脆弱,眼中霎时昂扬得意的笑容:“你要是敢躲一下,我就扬了那两个女人的骨灰。” 两个侍女得了也绰催促的目光,无奈地捡起地上的鞭子,走到若水面前时,却谁也不敢先挥起。等得不耐烦的休庐再度催促:“再不动手,这鞭子就赏你们自己了。” 两个侍女大骇,那鞭子掂量在手中,就比素日所用的沉重,疼痛便更加难以忍受。其中一个侍女咬着牙迈出一步,抖开手将鞭子抽在了若水的胸口,那一鞭全无情分可讲,出于人求生的本能,力道大得骤然将若水打得摔在地上。 也绰幽邃的眸子死死盯着两道交织落下的鞭声里的若水,她果真一下也不躲,只将头埋在臂弯里,任由鞭子如烧红的铁条一般在她的白衫上留下道道艳红痕迹。休庐听了半晌鞭声,却听不到若水求饶或呼痛的动静,便又有些不满:“叫出来。” 若水将头从臂弯慢慢地抬起来,冷汗浸透的眼角透出愈深的红意,那眼神的桀骜与轻蔑,几乎令休庐骤时想到了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姐姐,心中的妒意与恨意顿时大作。 死寂的大帐里,只有斑驳的血滴染红了地面,也绰扶着休庐坐了回去,淡淡一扫地上艰难喘息、从喉咙中发出一阵阵呻吟的若水。休庐将新斟的热酒一饮而尽,胸中大觉畅快——这个女人代表着她的主子,而斡邻琉哈三十年里都用那耀眼的光辉夺走了一切目光,让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成了望尘莫及的陪衬。 草原上只知有人皇王,有东鹿王妃,有太师公主……甚至连这个异族出身的卑贱的奴隶都有人传唱,可那些歌谣却从未传唱过同样身为人皇王后裔的他与忽都。 所以他们恨她不死,不能怪他们无视求情的残忍,要怪就只能怪琉哈自己,非要做盛极一世的太阳。 他羡慕、嫉妒也厌恶着琉哈,这一切都在父汗临终前交代将汗位传与琉哈时到达极致。 他不解英明神武的父汗为何要将自己这个近在咫尺的儿子弃之不顾,却要将整个部落交付给下落不明、生死难定的琉哈,他思来想去,只能将这一切怪罪于东鹿王妃,是父汗太爱这个早死的女人,才如此偏私于她生下的琉哈。 他在忽都与琉哈之间筹划了那么久,不断地挑唆着忽都对琉哈的算计与琉哈对忽都的猜疑,甚至不惜赔上了忽都的性命,以为父汗早已对他们两个失望之至,不想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他当然不能接受。 于是他让服侍父汗的莎里古真妃在父汗治疗箭疮的药里下了毒,不久便亲眼看着举世难再的人皇王含恨而终,那一刻对他的打击一如地裂天崩,令他凄惶无助,不知所措,直到有人跪下,对他说:“恭喜可汗!”他才恍然发觉这根本就是长生天的恩赐,忽都死了,东境的琉哈下落不明,父汗的亲众又大都集中在西塞群龙无首……这是长生天赐给他继承汗位的机会,他当然不能错过。 休庐望着地上没了气息一般的若水,对琉哈的厌恶也从这一刻迁延到了她的身上。 他弃了手中的金杯,扯下自己腰间的马鞭,两个侍女慌忙让出路来,便听一阵疾风骤雨似的鞭打响起,几乎是要将人打死了。若水这才有些忍不住,瑟瑟地缩起血痕绽放的肩膀来,休庐一连打了数十下,纵横的血色交织成网,他方才停下,由着也绰替他揉手。 若水缓缓地将头抬起,攥着地上的红氍毹,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拨了拨额前蓬乱的发,露出一张笑吟吟的脸,依旧是那漫不经心的样子。 也绰黯然望着她,此时还不断地有血珠从她身上落下。 若水粗喘了两口气,扶着额头叹息:“休卢汗,您这么打,不怕打坏了我对您的忠心吗?” 休庐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究竟盘算着什么?”他按下也绰的手,甩开步子,将渗了血的马鞭套上若水的颈子,狠狠一收,若水当急窒息,面色通红,眼中血丝如蛛网一般虬结。 休庐将她的挣扎视作对琉哈的羞辱,恨不得有一日也能看见琉哈有这样的神情,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勒断她的脖子,把她的头镶了金子做酒碗。 她不是黄金家族嫡系的后裔吗?不是英雄人皇王与高贵的东鹿公主的后代吗?既然他们生来披着天神的光辉,那他就送他们一家团圆。 他阴鸷的神情与临死前的忽都如出一辙,让若水在窒息之中,忽然感觉到一阵彻骨的悲凉——他们明明都是琉哈的至亲,却都颠覆亲人原本的样子,连人性也消失了。 休庐在她濒死之际,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松了松马鞭,给了若水能够喘息的机会。 她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望到明晃晃的金兽灯台在火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辉,休庐残忍而狰狞的笑容一如这两道扭曲的火光。 “你想找到那两个女人的骨灰?”休庐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把她们藏到了哪里……直到我亲手砍下琉哈的头,就送你和她们团聚。”他抽回马鞭,背对倒在地上的若水,将有些怔神的也绰揽入怀中安抚方才这场酷刑带来的不悦,自然也看不到此时,她那双望着汗座上两架金兽灯台的幽邃目光。 第195章 后来的几日,若水借着养伤之故,常常消失在汗庭不知所踪。休庐与琉哈的几场交锋互有胜负,但往往都是琉哈更胜一筹,休庐亦只是旁观,或与也绰饮酒。若水记得他向来是人皇王诸子中最好饮酒的那一个,对当年琉哈治理五帐军时颁布的禁酒号令嗤之以鼻,于是常常有部将得胜,酒便彻夜不停。 今夜的酒宴比往日更加热闹喧嚣,若水隐隐不安,休庐若打了个大胜仗,那战败的阴云也就要在琉哈头顶挥之不去了。可当她想要探听时,却被离奇地封锁了消息一般,什么都打探不出。 若水便更加确信,休庐一定得到了对琉哈十分不利的东西。 出来更衣的也绰远远望见她消失在歌舞喧闹的金帐外,吩咐侍女去取御寒的皮子来,自己则循着她的踪迹,来到了和林城内的一处荒野,远远地还能望到金帐的火光。 “听说这里最早是琉哈公主的营地。”也绰扶着一株死杨,摘下枝头瑟瑟摇动的枯叶,“可汗入主和林后,将这里清得只剩一片平地,只留下了这株杨树,说是儿时祈福的树,才格外开恩。” 若水回眸一望,她听过琉哈讲述幼年的回忆,属于琉哈的亲情只能在这些被美化的回忆中才能显露一二。 也绰见她神色森寒,不禁微微叹息:“身上的伤可好了吗?” 若水眉头一皱,冷道:“怕我不死?对不起,我命硬得很。”她上前一步,大有威逼之意,“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杀了鞭尸……” 也绰颇为无辜地望着她:“你不要乱学中原人那些难听的话。” 若水颇为无赖地笑道:“怎么?又要拿你对我着迷这样的鬼话来哄骗我?”她竖起修长的手指摇了摇,“我劝你早早死了这条心,爱我的人,全天下不知有多少呢。” “那……你爱的呢?”也绰幽幽一笑,望向若水那一瞬间的怔然,“情爱这种东西,世人大都嗤之以鼻,甚至为追名逐利常常都要割舍儿女情长……却不知情与爱才是这世上最销魂的滋味。”她伸手,在若水躲开时,拂去她鬓间的一枚落叶攥在掌中,“你以后还要跟着斡邻琉哈吗?” 若水撇开她的手,讥笑道:“不然跟着你?” “跟着她虽说不上好,但也总比回到梁国去强些。” 若水听罢,想起自己那般过往,越想越觉闷气:“放心吧,多亏了你们这些口口声声爱我的人,害得我有家不能回,有苦说不出。只是我蠢出天来,信了你们这些不是好女人的东西,等我来日一个一个地报答,谁也跑不了。” 也绰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你就那样放不下梁国吗?” “那是我的故国,是我的家乡。”若水怅然道,“是人无论走多远,都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哪怕它早已背弃了我……” “如若不只是背弃,还有……欺骗呢?” 若水一愣,心中不解:“你胡说些什么?” 也绰望了她良久,却忽然一笑:“果然欺骗对你而言是比背弃还不能原谅的事情。”眼睫低垂,“这么看,你对斡邻琉哈还真是宽容。” “凡事总有例外。”若水坦然道,“何况是她那样的人。虽然做了那么多坏事,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我就想走过去,看见她稍有神伤我便忧心忡忡,若是她难得的一笑,我竟比自己遇到喜事还要开心……我孩子的时候就和她在一起,到如今已经是十多年了,我这辈子还能又多少个十年呢?”她唇角微微勾起讥诮的笑容,“而你,自然比不过她、永远都比不过她,这世上……也再没人比得过她。” 也绰默默听罢,只在她不经意间,将掌中破碎的残叶散入呼啸的寒风中,良久之后方才开口:“我想你应该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明日可汗会亲自领兵与斡邻琉哈一战,找到了就快走吧……想去哪里都随你,好好地享受……这短暂的自由。” -------------------- 下一章让我好好地疼爱疼爱阿儿答姐姐和阿苏姐姐 第209章 暗室 ============================== 休庐亲自披挂,想必即是决战。 草原部落的战争常常无需旷日持久的等待,在更锋利的刀枪与更强悍的马蹄的冲锋践踏下,胜败的定夺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留守着和林的大部分是老人与妇孺、奴隶等,一批批奴隶负着木材往和林山下去,若水听说那是休卢命人修筑的工事,她去看时,只是看见一个搭出的祭台样子。 把守金帐的人很快就被她拿下,进入这座不啻于人皇王当年的金顶大帐,对此时的她而言并不算难事。 她很快来到那座黄金打造的汗座前,左右的兽头作张狂笑吼状,獠牙格外清晰,汗座足有丈余高,带来的震撼一如她在梁国时所见的南朝四百八十寺。 她望向汗座后的雕壁上那两架金兽灯台,火光似在她眼中摇曳生姿。 她感觉到一阵忐忑,却还是伸手握住其中一盏,那灯柱果然是可以转动的。她的忐忑很快被惊喜覆盖,随着两架金灯在转动间发出沉闷声响,灯台后的墙壁被机隼与铁链牵动着后退。 两道暗格在尘埃的纷扬中映入她的眼眸。 一只彩漆金描的陶瓯与一枚坠满松石玛瑙的精致金函同时静静地坐落在昏暗中,斑驳的光影落在上面,人生的贵贱高低在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若水惊喜的眼泪无声地坠落,她赌对了,她终于猜到了这个地方,终于可以将这两个可怜的女人失落在草原的孤魂带去安息。她脱下外衫,将这两只盛放回回儿与东鹿王妃骨灰的器皿小心地包裹在其中,为保安全打了数个死结,方才小心翼翼地系在怀中,准备离开这座金帐。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那被打开的暗格后竟传出一阵又一阵地敲击声,在地底涌动的气流里愈发地清晰,若水周身的空气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那地下传来的动静暗合着一种节律,她听得耳熟,回味时几乎就如敲在她的心头一般。长久的死寂里,只有腾跃的火光在她的双眸中炽热地燃烧着,将她满面的泪痕映照得无比清晰。 她取来案上的油灯,终于还是选择向那地底寻去。通往地底的机关设置得十分明显,冥冥之中昭示着圈套的安放。当她转动兽首上两只活动的兽目后,方才踩下的地面发出轰隆隆得声响,一出比那暗格更加幽深昏暗的陷空,如猛兽张开的血口,大有要将人吞噬而尽的架势。 若水踩着一节节台阶,借着微弱的灯火照亮脚下的地面,随着她不断地深入其中,身后打开的通道边越来越远,而那敲击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一切都在黑暗的至深出被无限放大。当她的脚步回荡在阴冷的通道中时,心中亦不免纳罕,休庐的金帐竟也能有这般幽密的所在。她隐隐期待着那下面会有什么叫她惊喜的人,却又盼望着不要有什么人才是最好。 敲击声骤时停了一下,漆黑幽深的甬道唯有一抹灯火无力地摇曳,已是将要烧尽了。若水想护着火光不要熄灭,但一切终究是徒劳。灯枯的瞬间,一股油香刺鼻直上。 她只好将灯放下,扶着墙壁向里走去。 脚下突然轱辘过枚石子,在地上滚了数遭,滚到了她的脚下,若水几乎连汗毛都竖起来了,紧挨着冰冷的石壁,盯着眼前空荡荡的地室。 “是谁?”一个极为虚弱又嘲弄的声音在暗处传来,夹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余音不断地回荡着。 若水抖着唇,循着那动静,将眼睁得浑圆,恨不得能以此将眼前看清些许。 “有什么手段尽管用出来。”那个声音又抬高了些,“怕你我就不是……” “阿儿答姐姐?” 空幽的死寂里,暗处的声音顿时哽咽,似惊似疑似喜,最终化作一句:“是……你?” 若水踉跄着走过去,跪在地上摸索,终于在摸到一抹潮冷的衣角时扑过去抱住那人:“阿儿答姐姐!” 阿儿答抬起手,在牵动的锁链生里,向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良久后方才仰着头叹息,悔恨万分道:“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抓来?”若水愣愣地摸着她,确定哪里都没少,方才松了口气,“姐姐?我是自己下来的!不过……你怎么被抓到这儿来了?” 阿儿答摇了摇头,有些羞惭地苦笑道:“一时不慎,着了休庐的道。”她说罢,蓦地松开手,恨恨地朝她肩上搡了两下:“你这又比被抓来差去哪里了?” 若水摸索着坐在地上,抱着怀中的包袱笑道:“我找到了回回儿和东鹿大妃了,这回又找到了你,等我把你们都带出去,想必大汗也打赢了仗,真是天大的好事一齐降临了。”她说罢便问,“姐姐,你还能走吗?不能走我背你出去。” 阿儿答摊了摊手,有铁链牵动的声音响起:“我倒真的走不了了。” 若水掂量那铁链,利落地解下腰间的短刀:“我这宝刀削铁如泥,等着我砍断了锁链救你!” 第196章 阿儿答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先坐一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若水虽觉得不好耽搁,却也不曾拒绝,坐在她身旁,侧身靠在墙壁摸索,只是苦于没有灯火照耀十分艰难,此时阿儿答亦不做声,若水隐隐察觉她大约哪里受了伤,整个人都十分虚弱,更急于将她带出去,便又道,“姐姐要说什么?” 阿儿答默然须臾,道:“我听琉哈说,你本是梁国人?” 若水怔忡着,属实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算太合时宜,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当年我被送到这里,就是为了接近公主,刺杀人皇王。” 阿儿答只觉得荒唐:“当年你只是个孩子,如何能做到呢?” “可我还是做到了。”若水道。 阿儿答笑了笑,抬手一敲她的手臂:“真不谦虚呢。”至于什么国仇,什么家恨,那都是外面的刀光剑影要计较分明的,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生死未卜的亲人。 “是梁国人也好,这样你与阿苏,也算是同胞了。”阿儿答幽幽叹息,道:“我刚遇到阿苏的时候,将她留在身边,发现她夜里总是睡不着,即便能睡着,觉也很短,常常夜半惊醒。醒来了就不知该做什么,她又不能说话,当时也不敢接近我,就缩在床边,漫无目的地盯着哪一处看。琉哈说你从小也是常常地睡不好,有时,你与阿苏两个人是那么的相像……” -------------------- 一会儿还有一更 (拎裙子)(哒哒哒小碎步)(技惊四座的舞蹈)(优雅谢幕) 《本节目由大家的收藏、海星、赞赏、评论一键四连赞助播出》 第210章 托付 ============================== “我和苏姐姐可不像。”若水微微一笑,“我没有她一半的坚韧,也没有她与生俱来的善良和不曾改变的宽容,当然……也没她生得好看。” “这个时候了还油嘴滑舌。”阿儿答轻笑道,“可你们都是聪慧又孤苦的人,而我与琉哈又总是做的不够好,常常觉得……于你们实在有太多的亏欠。” “没有。”若水微微垂下眼帘,低声道,“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你恨琉哈当年舍弃你的事情。” 若水侧过头去:“没有,没有……” “你听我说。”阿儿答强咽下一声呻吟,不觉涩然一笑,“若是我与阿苏到了那样的关头,其实死便死了,倒也无妨,能和她死在一起,也不算是枉活一场。但假若易地而处,如我是当年的琉哈,好妹妹……”她握住若水的手,冰冷的体温令若水不禁惊骇,她记得阿儿答的手与琉哈一样是比常人热一些的,如今怎会冷成这个样子?耳畔依旧是阿儿答的声音,虚弱的气息更加明显,“我与你说句掏心掏肺的话,若当年是我……我也会选择一样的路。” 若水心头一紧,咬下唇角,半晌方道:“我……知道。” “那时她身上所系的绝不是她一个人,更有那一场战争中被她带离家乡的所有的将士,他们没有理由为你们同生共死的誓言而活活等死。”阿儿答道,“她得想法子把那些人……带出来,而当时摆在她面前的,只有这条路还能试一试。” “我知道。”若水颔首道,“我都知道。” 即便当时恨得入骨,可后来的日夜飞逝,她也在渐渐地明白一些事,明白人在感情之外,还有道理,还要权衡利弊,她也渐渐地理解了当年琉哈的选择。 但再多的理解都不代表就能原谅,她在高台流下的鲜血与眼泪,被囚禁与羞辱的不堪,至今阴影长随的对黑暗的恐惧……因为爱得太热烈,所以恨也跟着变得恐怖,变得残忍,不死不休。 “当然了……”阿儿答揉了揉她的手腕,“后来你射她一箭,我可没有半点疑议,依我看,她也是活该吃些苦头。” “姐姐……你可是她的表姐。” “我可把你认作是我的亲妹妹。”阿儿答道,“这样里外里,你还比她更亲些呢。” 若水亦忍不住笑出声来,贴在冰冷的墙壁摇了摇头,有细弱的冷意从缝隙钻到她的眼前。 阿儿答道:“我们小的时候,忽都和休庐合起伙来也打不过琉哈,两个人被打倒之后,我就往他们身上砸牛粪……因为琉哈嫌脏。”她笑道,“后来月伦出生了,琉哈很喜欢她这个小妹妹,等月伦能走路的时候就带出来,我们把她抱上马,哄着她甩鞭子唱歌听,她扯着我们两个的衣裳叫姐姐、姐姐,说姐姐等等我,再等等我……只可惜,月伦她身体不好,长大些就不喜欢骑马了。再后来,琉哈就把你带了回来,我一看你那时的样子,红扑扑白嫩嫩的小脸儿,眼睛亮得很,就知道是合着她心意长的。” 阿儿答想,如今能记得这些事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知道,也许长到现在这个样子,并不是你想要的。” “这样就很好了。”若水亦有所感,想到琉哈失去月伦时那一夜的眼泪,纵然后来琉哈亦做出了与人皇王一样的选择,但那一夜的眼泪还是滚烫到令若水终生难忘,她道,“已经足够了。” “你还很年轻,对一切都不满足才是对的,想要更多当然也是对的。但长生天似乎给我们的人生写满了骤变的悲剧,不容我们肆意地挥霍自己的情感……”阿儿答喟然道。 若水隐隐听出不安之意,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姐姐?” “但只要你的心有了答案,就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我知道。”若水咬着牙道,“我都记得了。” “出去之后,替我把这些话也告诉阿苏吧。” 若水周身微微震颤:“姐姐?”她勉强笑道,“这些话,自然是你亲自说才好呢。” 幽暗里,阿儿答周身的锁链发出一阵牵动的窸窣声,那声音诡异古怪,令若水没来由地觉得心底生出恐慌来,她愈发地握紧了阿儿答的手臂:“姐姐?” “我出不去了。”阿儿答平静地道,“我的腿叫他们打断了,眼睛也被毒瞎了,被锁在这里这些日子,就是等死而已,没想敲个调子还把你敲来了,你既来了,我也有了个托付之人……回去告诉阿苏,叫她万事随心,只要她快乐,我就是死了也瞑目。” 若水脑中轰然裂开一阵剧痛,脸色霎时惨白,神情中尽是一阵绝望的茫然,在这一切都被昏暗吞噬时,倒反而不会伤人了。她勉强在这从天而降的打击中维持着冷静的思考,只是自己亦不曾察觉周身的颤抖是多么惊人。 阿儿答拍了拍她的肩:“你瞧你,抖得像叫风打了一样,我眼前不是还出着气儿呢?就是要死,也不是这时候……”若水忽然抬手盖住她的唇,低声道:“别说了,姐姐。”她不待阿儿答再开口,便将刀拔出,摸索着确定了位置,手起刀落,将两条铁链依次砍断,忍着掌心的麻意将刀收了起来,“腿断了还能接,当时在高台,其瑟一根根把我手指掰断的,接好之后我还能拉弓射箭,眼睛瞎了……也能治,什么灵丹妙药我都给你找,人世间一物降一物,就没解不了的毒……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将你一个人丢下,也别想我替你照顾苏姐姐,草原上没有妹妹收继姐姐这样荒唐的事情,自己的爱人要自己照顾。”她不顾阿儿答的挣扎,将人强行负在背上,用衣带紧紧缠缚起来,“回回儿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死了一半了,没有你,苏姐姐也一定再不会笑了。她那么可怜点一个女人,一辈子颠沛流离孤苦无依,你不能做让她伤心的事情。所以,我一定要把你们……都带出去,去过好日子,去过骑着马纵着鹰、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好日子。” 长久隐没在暗处,她的眼睛终于适应在可以看清一些眼前的路,纵然依旧十分模糊。 但这就足够了。 她最后调整了一下身上的负重,身后的阿儿答无奈地叹息,却早已失去了力气挣扎,只能伏在她的背上。 但这一刻她惊觉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长成了可以与白海青比肩翱翔的大雁,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生命与自由的光辉。 她想到阿苏曾说过的,这个孩子注定是自由的,哪怕身在牢笼也不会放弃对自由的渴望。而她的生命更加坚韧,是任何利器都无法斩断的一道长流的细水。 -------------------- 阿儿答姐姐:我总觉得名字里带沟的人挺该死的。 第211章 生路 ============================== 矗立云端的巍巍高山似与天相接,寒雾缭绕的山间透出暗青的颜色,澄澈如镜的斡邻河在正午时冰雪消融,襦碎裂成千百块的琉璃,倒映着湛蓝的穹苍与纯白的雪山。 和林山下的祭台便坐落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各色长幡围绕木栈道,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大妃殿下。” 也绰回眸,来人着胡服,梳中原发髻,插一支素木簪,寒风里长身玉立,似松如柏。 宗暧正欠身行礼,抬眸肩望着浮云下白雪一样的女子,微微一笑:“大妃殿下要到那里去?” 第197章 不想也绰却反问:“外面战火纷飞,宗先生怎么在这里?” 宗暧道:“战场杀伐是武将的事情,小人一介文人,做不得这样的事。” 也绰缓缓仰起头,望向宗暧身后的方向,古道绵延在山回之处,茫茫白雪覆盖着,远望无边无际:“你将梁国的长公主送走了,这虽是好心,却不怕她这一路战火纷飞,会遇到不测吗?即便能回到故国,一个被送往异国和亲又死了丈夫的女人,她的国人与家人……肯接纳她吗?” 宗暧听罢只是一笑:“尽人事,听天命。”他接着便问,“岐国长公主尚有母国可归,不知大妃又能去哪里呢?” 也绰道:“我当然是在这里,等着大汗回来。” 宗暧双眸幌月一样的亮,摇了摇头:“他回不来了。” “那就好。” 也绰转过身,一步步登上祭台,墨发白袍在风中飘扬,神情中似有看到尘埃落定的遗憾与不甘,“我听闻,二三十年前,梁国曾频繁向北朝滋扰,以‘减丁’之名,屠杀男女,掠夺幼童,不知宗先生可知道吗?” 宗暧之父亦曾是梁国重臣,又如何不知? 那大约是三十年,在他们这一代人还未降生,或不过都是孩子时,上一辈人就已经定下的“大计”。那时的大漠南北尚属梁国羁縻,但梁皇因宰相桓崇谏言,长城之设,不足抵御胡人,实为我国之大患。 梁皇便采纳邓岸之策,下令每三年出兵至草原剿杀人口,以“灭胡之丁”又强令各边地都护府谕令胡人首领,加重对宝马良驹的征收,以“弱其力”。但灭丁弱力,都不如随后的第三条谏言狠毒。 桓崇上书,请命领旨灭丁的军队,在将胡人贵族幼童掳掠,带回中原受王化教养,待将来北伐蛮夷,便用其人自杀自灭。 冷意在这一刻钻入了宗暧的骨髓,或许是此计太过狠毒的缘故,他曾听说,那些被带回中原的孩童大都因无法忍受毒打虐待的驯化而早早夭亡,哪怕有一些被驯养成功,在战场上也全然不是那生长草原的同胞的敌手,最终亦逃不过惨死的结局。 桓崇的计策似乎落了空,而他本人也因此受到天谴,反噬自身,其二子后来皆死于北朝人之手。 制定这个残忍而狠毒的计策的人,在漫长的在云端俯视众生的光阴中老去了,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的,却是从一开始并不需要为此负责的孩子们。当那些孩子长大,在洛阳的日暮烟岚、碧色连天中,望见自北而来的汹汹铁骑时,手中还攥着春日祈福所放的纸鸢。 三十年前,人皇王自斡邻、色愣、别索三河源头的和林高山起兵反抗梁国,一统草原。十五年前,神机王周定败亡于幽燕之地的医巫闾山,后来北朝催马南下,中都大火,梁室南渡。数年前,因北朝内乱,海别、高台之主相继死于外患内乱,梁国神机军趁势起兵,收复中原。如今,漠南漠北两处汗庭对峙在蹂谷之地,践踏着祖辈的基业与荣光,被迫因权力的竞逐走向了自相残杀的地步,胜负未定。而中原的梁国亦在上演着一幕幕荒唐可笑的倾轧与阴谋。 宗暧不觉叹息,身在其中的人,还不知生命的可贵与时间的残忍,不知人世的所有努力与执着在上天看来不过是白云苍狗,沧海一粟。 远处的刀戈声纷乱喧嚣,眼前的祭台直上天幕。而被困在暗处的人们,也正在不懈寻找一条生路。 若水发现来时的入口被封住了,且其上似乎压了什么东西,竟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心中骤时生出一阵不安来。 “他们一定是察觉到你进入这里,就将入口封死了。甚至……还要可能就是故意引诱你到这里来。”阿儿答气息微弱,但理智尚存,不免叹息着苦笑道,“你怕死的话,现在哭也来得及,等咱们饿成一把骨头了,就哭不动了。” 黑暗在将恐惧无限地放大,等死的阴影笼罩着,连阿儿答都在虚弱之际动摇了一向坚韧的心智,若水仰头扶着方才走下来的入口,默然了须臾,不禁发出一声冷笑:“当时想死不让我死,如今想活,倒要把我困死在这里了?”她扶着墙壁的指腹传来阵阵冷意,忽然令她想到,就在这暗道的尽头,在阿儿答被锁的地方,在墙壁的缝隙间,明明是有…… “有风。”若水顿时喜笑颜开。 阿儿答疑惑:“有风怎么了?” “有风就证明不是死路,就有出去的机会。”若水调整了一下姿势,忍不住皱了皱眉,“阿儿答姐姐,你真的很重。” 阿儿答伏在她背上有气无力地骂道:“不是你小时候被琉哈责罚求我救你,捂着屁股趴我背上哭着不下去的时候了。” 若水笑出声来:“我说的是实话。” 阿儿答已没多少力气,长久不见天日的囚禁与饥饿,还有身上的伤势都在不断地好损耗这她的健康,若水与她说笑,也是想她多一些求生的意志。 但阿儿答靠在她肩上,感受到这个孩子坚定的骨骼与惊人的心智,还是在衰弱之中感觉到自己的老去。她开始思念阿苏,后悔临行之时因为自以为胜券在握,没能与她好好地道别。 阿苏或许还在等着她,那个看上去脆弱得像一捏即碎的花萼的姑娘,却有着世人都难以企及的强大的心智,哪怕没有自己,也许一样可以活得很好……她这样心怀侥幸地想,以图减轻一些自己的担忧和对阿苏的歉疚,百感交集时,脑中最深处回荡着的却依旧是她们初见时,阿苏那双慢慢抬起的水晶一样的眼眸。 阿儿答的气息更弱了一些,若水不由得心惊,往上颠了颠,将阿儿答颠得一震,忍不住道:“怎么了?” 若水道:“脚腕疼。” 阿儿答沉默了片刻,问道:“是在哪受了伤吗?” 她记忆中从未听到过这个孩子真正地喊疼,这一点倒和琉哈像极了。 她想,也许琉哈与这个孩子,这两个人都没能发觉彼此在对方生命中留下的痕迹是多么隽永与深刻。 若水笑了笑:“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其瑟弄的,也可能是在梁国天牢……”她摇了摇头,“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 她终于走回阿儿答被锁的地方,扶着墙壁不断地敲敲打打,终于在一处感受到了最为明显的冷意,被无孔不入的寒风,透过缝隙吹来。 她闭上眼,回忆着整条暗道与暗室的构造,觉得十分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 忽然,她闻到一股渐浓的呛人烟味,是从来处不断飘来的,阿儿答惊道:“难道……他们要放火烧死我们?” 若水强自维持着镇定:“你想吃烤羊想出幻觉了,阿儿答姐姐,哪里有烟,我怎么没闻到?” “真的吗?” 若水几乎是心跳如雷了,却还是笑着说:“不然呢?”她从袖子里取出手帕,回手塞在了阿儿答手中,“苏姐姐的帕子,你多闻闻。” 阿儿答遂攥着帕子凑在鼻下,然而依旧难以阻止她的神思渐渐模糊,口中的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只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若水每一句都不曾落下地回应,哪怕时常会被烟熏呛得咳起来…… 阿儿答断断续续地说:“你的眼睛很漂亮,只是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吓坏了,我知道你想哭来着。” 若水道:“苏姐姐不会哭的,她顶多会偷偷抹眼泪,不让人看见。” 阿儿答说:“春天到了的时候,你带我……去河边放风筝吧。” 若水道:“我也很想放风筝,让苏姐姐也给我做一个。” 阿儿答说:“纳依不见了,琉哈很难过,那天晚上我看见她……好像在哭。” 若水默然片刻,不知是被浓烟所呛的缘故,眼眶处一阵酸涩,只是摇了摇头:“她不会为我哭,她只会让我哭。” 阿儿答叹了口气:“我……不想死……” 那一声归于长久的沉寂。 若水咬紧牙关,知道所剩的光阴无几,拼命地回忆着。 在靖安司堆积如山的古籍里,有那么几册营造上的旧书,裴越撂下茶杯,感慨:“不瞒郡主,我朝前后二十年里,最通机关术数之人,此时已不在国中了。” 她看着那上面手绘的图样:“这不是给皇帝贵族们造的地宫吗?怎么还有个出口?” “有些皇帝贵族,怕工匠出去,将自己地宫之所泄露,就会在下葬时将工匠等一同封闭在地宫殉葬,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最严。所以有些工匠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会在地宫为自己留一条逃生的暗道。” 若水扶着墙壁的手猛然用力。 甬道连接密室的构造,不正像极了一处陵墓?那么建造这里的那位工匠,一定也留了一处通往生路的门……她摸索到阿儿答被囚的地方,这里若对应起来,正是地宫中铺摆放棺椁的地方? 她跪在地上,不断地探寻着,在阴冷至极的暗室里,汗水一颗颗地砸落。暗室的烟越来越重,背上阿儿答的气息却越来越弱,她拼命地回忆摸索搜寻,祈祷着长生天开恩…… 第198章 忽然,她摸到了栓在阿儿答颈上那条锁链被钉在墙壁的地方,竟有一处石砖是活动的。 但如若人是被锁在地上的,就永远也摸不到这里……一如棺椁中金装玉裹的尸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殉葬工匠的逃脱。 她轻易就推开了那块砖。 -------------------- 以上机关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就是聪明人所见略同。 阿儿答姐姐不会死啦 第212章 花猫 ============================== 琉哈坐在地上,萨满桑桑正指挥着四个奴隶替她卸下,那盔甲几乎被血浸透了,将她甲内所穿的青色绸衣染了一层暗红。桑桑忙给她披上厚厚的裘衣,本想扶她起身,但琉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便自己站起身来了。 桑桑抬头望向夕阳里她的身影,心中不免惊异——她已厮杀了三天两夜的身体究竟还有多少支撑的精力呢?她想,也许正是这样强大的心智,才能为四散流离的草原塑造出一位不亚于人皇王的领袖。 琉哈望向白雪茫茫的四野,那目光似乎在盼望或搜寻着什么,但有太多人在注视着她的胜利,不容她过多地在这个时候流露荣光之外的太多情绪。 囚笼中的叫喊打破了她的思绪。 随侍的几个那可儿们簇拥着她来到笼前,俯视笼中惨败的休庐。 休庐从那金装玉裹的战袍挣脱开,自钉了铁楔子的笼里探出半张脸,神情轻佻,态度散漫,似乎这场输赢不过是游戏而已,他不觉得这关乎自己的一条性命,或是……他还有什么必然可以脱身的杀手锏。 “琉哈阿姐。”他笑着叫,伸手去摸琉哈的衣角,但琉哈所站之地离他究竟是有段距离的,他摸了个空,哀怨地一叹,“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摸你的鞋子怕摸脏了,望你的背影也只能望到泥脚下的尘泥,你说你……什么都有了,什么都被你占去了,我也是很羡慕的。” 琉哈在长久的沉默里,想用这所剩无几的光阴再仔细地看一看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至亲。他们分开得太久了,从身到心的分离,让彼此都感到陌生。她凝视着牢笼中休庐的面庞,从他的眼角唇角依稀见到了与父汗相似的地方,她审视着这些细不可察的细节,想要找到这份亲情延续的证明。 自月伦死后,她对于亲情的全部认知都被冲淡了,所以哪怕如今,也只能看到流淌于休庐眉间的阴冷与刻薄,填满眉间一道道的纹路,似有一团永远也化不开的幽翳深锁。 她终于失败,也终于放弃在这些人身上寻找那份血缘。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只剩成王败寇的结局与最后的谈判,事情反倒忽然就变得容易了。 “阿儿答……还有她呢?” 休庐笑了笑,知道自己果然抓住了她的命脉,战场的胜利固然可喜,可谈判桌下的博弈才刚刚开始,那又是另一场战争了。 “她们都好好的呢。”休庐道,“我连上战场都没带着她们,尤其是阿儿答姐姐,她也是我的表姐啊,我怎么会对她不利呢?至于她嘛……”他倚着囚笼,抬眼望了望和林的方向,“她更是很好了,有你这样的人记挂着,怎么会不好。”目光掠过一丝狡猾,“所以……阿姐你别杀我,你要是杀了我,就再也见不到阿儿答表姐和你的小情人了!” 琉哈神色阴郁:“你在威胁我?” 休庐忙摇了摇头:“我怎么敢呢?我一向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你厉害,甚至还比不上忽都哥哥勇武,能做上几年可汗也是实属侥幸……你说父汗死了,忽都哥哥也死了,你又下落不明,各大家都拥立我,我怎么忍得住拒绝?也没人给我拒绝的机会啊……” 琉哈的几个那可儿皆露出鄙夷的神情来。 琉哈依旧是长久的默然,似是在等待着什么。她越是沉默,休庐便越是得意,越是清楚此时的琉哈还不曾胜券在握,因为她还有情感,尤其是爱情,她对于爱情认真到了足够可以害死她的地步,偏偏还不自知……休庐按捺着心中的喜悦,继续与琉哈打着商量:“琉哈姐姐,你把我放了,我本就不想当什么可汗,你就让我……让我当个自由自在的人!我就带你去找她们,把她们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你去做可汗就是了!” 有那么一瞬,迅疾而猛烈的寒风将一向身姿如铸的琉哈也吹得动摇。 她的叹息无声地落地,微微睁开苍青色的眼眸:“一言为定。” 周遭人无不大骇。 琉哈当然知道他们的惊异与不满,知道这并不符合他们心中对于一个完美的首领的期盼。 那些追随她的那可儿们不懂,那些以为战争已经结束、胜利属于自己的将士们也不懂,他们不懂得休庐究竟得到了什么,她又究竟一再地失去过什么。 只有她自己明白。 休庐被放出牢笼,从怀中取出一枚鸣镝,交到了琉哈手里:“射出鸣镝,我派去看管她们的人知道我出了事,就会把她们放出来了。” 琉哈待要接,休庐却故意躲闪了一下,眼中闪烁着狡猾而诡异的光:“琉哈姐姐,我真的不想死,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作对了,你不要像杀了忽都哥哥那样杀了我。” 琉哈冷冷地接过那支鸣镝:“忽都不是我杀的。”取来弓箭,当空射出。 休庐亦在那一声响彻云霄的鸣镝声里,缓缓勾起一抹狡诈而讥诮的笑容:“我知道。”他无声地说,因为真正杀了他的人,其实是我。 脱虎的先锋军已先行一步来到汗庭,命部众将汗庭一应人等擒拿囚锁,在奔逃亡命都呼喊声里,远处上空忽然传来一时鸣镝。 这并非军中号令,令众人皆纷纷讶异不已。而这一声鸣镝后,一切便又恢复如常,正当所有人都为此感到费解时,休卢的金顶大帐却顿时浓烟滚滚,燃起熊熊烈火。 琉哈的注意自然也为这大火吸引,那冲天的烈焰似乎在对她狞笑,令她的心陡然一沉,周身滚过一阵战栗。 身后的休庐一改方才的求生,张狂大笑道:“琉哈!你完了!方才那声鸣镝,是通知我安排的人下杀手的信号!我在那个地方堆满了柴火,淋了数桶火油,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不等你到,她们就要被烧死呛死了!”他犹不解恨地露出残忍的神情,“你那个下贱的奴隶,为了两把骨灰自投罗网,那我也叫她和她们一样烧得只剩一把灰!” “斡邻琉哈!”他疯了一样的笑声回荡在森寒的原野,凄冷呜咽的寒风如一首苍凉的古调在琉哈的耳畔响彻,风声里是休庐似怨似恨、似妒似忿的刻毒,“我叫你得意!我叫你猖狂!滚你的太师公主金圣可汗!终于……终于也轮到我教训教训你了!” 金帐的大火足足花了一日夜才扑灭,那座恢宏富丽不啻宫室的大帐终是付之一炬。 天明明快黑了,但在灰烬中翻找了一日的奴隶连头也不敢抬,他们奉命在满地的灰烬中寻找,但能找到的只有更多的灰烬。 被打断了手脚的休庐只能倒在地上,在昼夜不绝的灯火照耀下,尽情欣赏着琉哈的惨败与狼狈。 终于,黄昏时的寒风再一次无情地刮起,将堆积的灰烬一层层地卷挟,那散在风中的尘埃,萧索地掠过琉哈的指尖,她不知那究竟算不算是一种不舍。 她只是觉得像极了那个孩子的手,在短暂的失神后,她又恢复了那冰冷的、无情的威仪,她需要做一些事来迎接这场战争的胜利。 怯失将被打断了手脚的休庐拖来,攥起发来,连头皮都扯高了二分。 休庐一只眼肿得只剩缝隙,两块瘢痕狰狞地躺在脸上。他只能用尚算完好的另一只眼,笑着对琉哈说:“火大吧?” 琉哈紧咬着牙关,劈脸给了他一掌,将休庐几颗牙都扇了下来,痛得痉挛。 他吐了牙出来,和着血笑。 “我会杀了你。”琉哈不解,“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你当我是什么卑贱的奴隶,只知为了求生向人摇尾乞怜吗?不,琉哈,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要让你痛苦。”休庐神情阴冷,目光含恨,那恨来源妒,那妒足有二十余年,足够将人的灵魂都扭曲了,“因为你太耀眼了,耀眼得让人嫉妒,让人恨不得把你踩在泥里,看你做一切下贱的事情!” 琉哈心头陡然一颤,她尚存的人性让无法理解这种冰冷的恨意。 休庐继续倾泻着滔天巨浪般的恨意:“二十年前阿儿答那个贱人仗着你作威作福,抓了马粪摔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就发誓将来一定要活活烧死她!” “至于你那个小情人……”他顿了顿,似叹似怜地笑道,声音也渐渐地低了下去,“她当然是被你连累的。你在她身旁一日,所有恨你不死的人就会将这怒火牵连到她身上,用更残酷的手段来队服和伤害她。她不能分享你的荣光,却要承受你的痛苦,她……明明……就是被你亲手害死的!” 琉哈的心头涌起一阵空茫,西方的残阳将大片大片艳红的光芒铺染到苍凉的原野,她只觉得浑身的骨血也都要被这艳丽如火的夕波烧成灰烬了。 第199章 “对不起,休庐王子。” 远处传来一阵轻呼,脱虎的眼力好,身量也高,举目四顾,只见人群中踉跄来匹气喘吁吁的红鬃马,马背上翻下个模糊的影子。他怔怔地看定,待看清那影子时忽然大笑:“可汗!可汗!是大冢宰!” 琉哈被烈风吹散的魂魄再度聚拢,她穿过重重人影、层层朝晖,举目望去。 被熏得浑身尽皆是黑色灰烬、手中刀刃上还在淌血的若水,背上覆着阿儿答,怀里带着东鹿与回回儿的骨灰,在华美如锦的霞光里一步一步走来。 在那一恍惚之际,琉哈的世界霎时就光芒万丈,明净非常。 “我没有死,可汗她也绝不会害死我。但你确确实实是要死了的。”若水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珠。 很快有人上前将已然昏迷的阿儿答抬下去医治,若水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器皿放在琉哈面前,以手抚胸,神情虔诚:“属下幸不辱命,已将回回儿、大妃与阿儿答郡主都带回来了。” 人群中爆发了一阵欢呼,一夜的压抑、焦躁、萧索,皆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们高叫着可汗与大冢宰的名号,将这两个女人共同唱入草原上最光辉的新篇章。 若水如释重负地站起身,脚下有些发软,身形摇晃着,落入了一个更加温暖儿坚实的怀抱。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心里是很想接近拿怀抱的,于是便依偎在了琉哈的怀抱里。 琉哈凝视着她,怜惜地抚摸她斑驳的脸颊,心头酸楚:“怎么……都弄成小花猫了?” 若水沉吟着,缓缓抬起头来:“喵?” 琉哈揽着她的后颈,在她的额上留下一个长长的、缠绵的亲吻。 若水只觉得魂魄都战栗了。 -------------------- 水娃:喵? 太阳汗:? 昨天没写完,今天补了多一点,谢谢大家,下次更新应该是明天凌晨 还剩两个部分,会让小水当女皇和攻打梁国 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与一年前的心境条件都不一样了,但是会努力写完。 下次更新既发糖又发刀,耶 第213章 扬灰 ============================== 若水被她抱了不知多久,发方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眨了眨熏出青色的眼:“这么多人……看着呢。” 琉哈抚摸她被夕阳漆成金色的长发,映着雪色的眸中生出温柔的笑意:“那就让他们都看着,好好看着。” 若水一笑,仿佛忍俊不禁,最后在她唇角啄了一口,转过身之际,已换了一副威仪赫赫的模样,眉眼间流转着刀锋般锐利的光辉。 她四顾之下,走到了地上的休庐面前,顾念着休庐乃琉哈之弟,斡邻部王族,即便落败也不得过于羞辱,斟酌着开口寒暄道:“青天汗,您怎么成个猪头的模样了?” 一旁的怯失抬手拍在额上,向脱虎感慨:“我方才隐约在她眼里瞧着可汗当年的风范了,这一开口,就知道是本性难移。” 脱虎抱臂而观,闻言只是略笑了笑。 休庐狞笑着的神情,终于在这一刻露出灰败来:“你到底是不是人?” 若水无辜地给他亮了亮自己先撞塌了一堵墙,又持刀一头杀出血路来、此刻早已鲜血淋漓的右臂:“你说呢?” 琉哈忙令桑桑取来干净纱布,亲自替她包扎。 休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拧着眉头:“你要真是人,又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 若水怔了怔,旋即展颜向天一笑,一轮银月自东山而出,无数浇了桐油的火在暗夜中漂浮:“飞出来的。”她轻呼了一口气,瞧着休庐那副死了也不瞑目的样子,终是有些不忍心,只好告诉他一些真相:“那暗室有两个门。”若水道,“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做事有头有尾的。虽说你叫人将一个口子堵上了,可我自然还能从另一个出来。” 一时间,休庐的眼中惊疑愤怒交织,他绞尽脑汁,终于恍然大明白。 “是宗暧!”他恨得目眦欲裂,“那个阴险狡诈的梁国贱种!”想明白这一层道理,他忽然狂悖地翻在地上,仰天叫骂道:“长生天啊!你为何也要这般戏弄我!叫天底下所有的荣光都白贴给这心中只知情爱的家伙!”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琉哈,竟在她眼底望到一丝对自己的悲悯,不免觉得荒唐至极,遂大叫道:“斡邻琉哈!你滚过来!” 若水挡在了琉哈面前,低头向他肩上一踢:“我还要话要问你。” 休庐冷笑:“你个下贱的奴隶,滚。” “在你心里,人只有高低贵贱的区别吗?”若水淡淡道,“难怪长生天也遗弃了你。” 她蹲在休庐面前,问:“阿儿答的眼睛和腿,是不是你命人致残的?” 休庐怔道:“她瞎了?”顿了顿,忽然干笑了声:“一定是她爱上了梁国贱种出身的女人,遭了长生天诅咒了!” 若水忍无可忍,提及衣襟,目光雪亮如刃:“你挑唆忽都,害死了人皇王,如今又来残伤阿儿答……我会让你死得很惨的,让你在一个自己轻蔑又鄙夷的下贱的杂种手里,受尽人世间的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休庐抬起头,目光扫过一旁身姿如铸的琉哈,落在了仅咫尺之遥的若水眉眼,暗夜的寒风呜咽地吹过,如刀刃割在面颊:“你……很想念当年那个为你而死的奴隶吧?” 若水神情怔忪。 休庐顿觉得意地笑道:“我把她……还有斡邻琉哈那个高贵而美丽的母亲,一同……挫骨扬灰了!”他注视着若水的神色一寸寸地变得惨白,心中那凌虐他人取乐的快意,在银月的光辉大片大片打在她惨白如雪的脸上时达到顶峰,他挣脱开若水的手,在地上翻滚着嘲弄:“打开那两个罐子瞧瞧,看看你连命都不要换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吧?” 若水身形摇晃,险些一个踉跄跌倒,回过头时撞上琉哈的目光,忽然脚下一软。 琉哈接住了她,但她很快就又离开了她的怀抱。 若水几乎是爬到那两个盛放骨灰的器皿前,颤抖着将陶瓯打开,伸手去摸,却只摸到彻骨的冰冷与空寂。 琉哈望着她,眼底被痛色占满。但她总是能够比若水早一些接受这个现实,甚至是一切的现实,认清她们的生命注定要饱尝失去的痛苦。 若水只觉得心头被人撕了个巨大的口子,鲜血汩汩地从那伤口中流淌出。 她强忍着悲痛,几乎是咆哮般质问休庐:“那一半骨灰呢?那一半骨灰去哪了?把她还给我……还给我……”若非琉哈,她早已挣出去,那神情之恨,是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碎尸万段。 “被我……扬在一阵风里了,吹得四散。”休庐残忍地一笑,“你……还有斡邻琉哈!你们两个再也找不到她们了!” 若水神色颓败,满目苍凉,如同濒死的伤兽,被碾碎了最后的希望。她慢慢地、从琉哈的怀中跌跪在地,眼望着那空荡荡的陶瓯,心如刀割。 琉哈将她扶起时,摸到她的手是彻骨的冰冷,心头一如被凌迟得破碎。她望着那枚静静地摆放在月下的金函,只是想到,那里面装着的是她的母亲,是她一出生就失去、一生都在思念的女人。她从未尝过她的温柔、慈爱、善良……却一生都在爱着她,那爱是从血缘中带出来的。 可如今,她们的心终于残废,只因最思念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若水忍下胸口的剧痛,最后不死心地问向休庐:“我可以让你不死,告诉我,她们两个……” 休庐闭上眼,打击到若水只能令他颇感畅快,但伤害不到琉哈却是终生的遗憾了。他本想让琉哈永远地失去所有的亲人与爱人,在胜利与孤独中受尽折磨,可结局实在不如意。 既如此,他已无存世之念,只咽下喉中的血,笑道:“琉哈,你来杀我吧,杀了我之后你就是草原上唯一的可汗了!我还要恭喜你!” 琉哈冷然道:“我不会杀你,以免你的血脏了我的手。”她沉默地望向被银河的粲然划破的暗紫幕布一样的长夜,黑暗绵绝得令人疲惫。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宣布了对休庐得处置,“既然他为自己修了祭台,那就将他交与断事官帐,架到那座祭台上,剥衣受审,定罪凌迟。死后首级悬于大纛,告慰父汗母妃之灵。尸骨抛于山中,由野狗分食。” 说罢,她踏着满地污赤的血痕,抱起怀中失魂落魄的若水,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 留给休庐的,只剩黑暗中被月色照耀的身影,与和林山下的一场命中注定走向死亡的审判。 脱列哥部在和林汗庭周边搜捕了一天一夜,将过往与休庐有关的一应人等全部捉拿。这其中既包括莎里古真等汗妃,还有宗暧等近臣,甚至还有被宗暧送出了和林南下的梁国岐国长公主,只是碍于她梁国公主的身份,才未被其余汗妃等一同关押于马厩中。 众人都在等候可汗对一应事宜的裁度,即便不是可汗,那大冢宰或大断事官也可,可那场胜利而辉煌的战事,却令这三个人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阿儿答重伤未愈,从后方赶来的阿苏不眠不休地守在她身旁,至今也不见有好转的消息传出。东鹿大妃与女奴回回儿同时被休庐,令可汗永远失去了母亲、大冢宰失去了年少时的挚友。 第200章 因而无人敢在此时相请,生怕会令她们的伤口雪上加霜。 但令众人都感到诧异的是,琉哈与若水在那一日夜的短暂消失后,竟同时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二人面上皆无半分哀戚之色,反而极其相似的沉默与认真。 琉哈如此也就罢了,连若水亦然,那军中许多看着她长大的军官贵族等都深感匪夷所思,奇怪她的心是不是也在那一夜就跟着死了,不然怎会不伤心? 但她们似乎浑然不觉众人的疑惑与费解,依旧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行驶自己的权力、履行可汗与大冢宰的职责。 很快,在和林战火废墟中建立起的临时大帐,开始不断地有人进出,领命、复命。 怯失一一请示:“休庐的汗妃,以往依照草原的旧俗,这些人都该依从新继任的可汗成为大汗的妃妾……但可汗她拒绝收继这些女人,大都送还她们自由之身。只是有两个人,大汗说,还要请大冢宰的裁决。” 那二人,一个是梁国的岐国长公主,另一位,则是人皇王旧日的汗妃,后来由休庐收继的莎里古真。 若水无意为难莎里古真,让人赏了她金银听凭自处。 怯失犹疑:“她曾勾结休庐毒杀先可汗……难道就这样放了吗?” 若水似笑非笑:“你想收继她?” 怯失连忙摇头。 “那又与你有何干系?”若水道,“那……莫不是你要做大冢宰?” 怯失又是一阵摇头。 “那就放了她。”若水道,“一个被胁迫的女人而已,要责难的明明是胁迫她的人。” 怯失只得应下,又问:“那……梁国的公主呢?” 若水沉吟须臾:“将人请进帐里,我想见见她。” “是。”怯失再道,“还有一件事……脱列哥亲王的军队沿着和林搜寻了两日,都没找到也绰的踪迹,您看是不是……要加派人手往更远出去寻?” 若水似早已了然,只道:“请脱列哥的人回来吧,不必找了。” “这……就不找了?” 若水抬起头,微微蹙起眉头来:“你想找自己去找。” 怯失第三次连连摇头,得了几乎便灰溜溜出了军帐,他觉得若水的性情愈发与琉哈相似,尤其那眉眼含威不露的模样,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走了不远,只听一阵斥骂声,在帐前吵吵嚷嚷,惹来一阵喧哗。他驱马近前,见巴雅尔正押着个披枷带锁之人往琉哈的大帐去,那人正是宗暧。 此时宗暧粗头乱服,形容狼狈,肩头扛着木枷,被铁链系在马后、步履蹒跚地拖赶着行走。怯失见状,想到此人素日举止文雅,展时只是各为其主,不该受如此折辱,便驱马上前,从巴雅尔手里换下来这个押解的差事。 巴雅尔离去后,怯失便命人替他拆下手脚上的枷锁,领他到琉哈帐外求见。枷锁卸下的一瞬,宗暧缓缓抬起头来道:“多谢将军。” 怯失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在若水于帐中接见岐国长公主的同时,琉哈亦在无数俘虏中,单独传唤了宗暧入内。 -------------------- 场外杀青很久了的回回儿:给我的小答剌罕那裂开的心抹点502胶水粘回去。 呀,粘手了。。。 谢谢大家 第214章 杀鸡 ============================== 日暮苍烟,淡淡寒雾徘徊在枯树间 若水先出帐来,裹着鸦青色的袍子在营中闲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出窸窣剩下。她一路走来,常有各营军官致礼、奴隶低头,纷纷投以艳羡之色。 她如今的地位与身份已到了人遥不可及之高,早已非当年那个追随着琉哈背影的女奴可比,岁月更迭与人世的起落浮沉,连她自己回想时也会不免惊诧。 夜色更浓些时,琉哈亲自将宗暧送出了帐,这一日的长谈,为她即将建立的国度换来了举世难再的相国。 但此时,琉哈只是觉得一日下来有些疲惫,着侍候的奴隶煮茶端肉、去请大冢宰来。那奴隶顿了顿,抬头向南指了指,道:“大冢宰等了一阵子了。”琉哈忙向南望去,只见一团幽雾般凝结的昏黄灯火,提灯之人在簌簌落下的茫茫大雪中玉立。 酒正热,牛羊刚刚端上桌,若水以指尖轻蘸酒水敬神,方才浅浅喝了半碗。灯火朦胧,映照她两颊如玉一样的颜色,琉哈看得久了,不觉连手里的酒也冷了,正怔怔然出神时,手中的酒碗却被人拿了去,换了碗带着温热的新酒。她抬眸望去,若水将她冷了的残酒饮下,唇上水光潋滟,透出淡红的颜色来:“吃冷酒拉不得弓呢。” 琉哈反笑着问:“那你怎么吃了我的酒?” “我倒想你吃我的茶。”若水淡淡道。 “可我最想吃的……”琉哈眼眸微微一亮目光凝在若水的唇角,若水忙又饮了口酒,借着落碗声道,“我将梁国的公主送走了。” 琉哈道:“我记得她有一个很好听的闺名,叫秾辉,是形容一个女子美貌的词汇。”她微微一笑,“可我倒觉得她更是一个聪明而勇敢的女人,在异国的土地上,面对凶残的仇人,还能镇定自若地向她的母国传递情报。” 若水眉头轻蹙:“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当年皆拜她这份情报所赐,叫我险些命丧梁廷。” 但这也只是她赌气之语罢了。 若水已然很清楚,无论当年有没有岐国长公主这封书信,梁皇与他的臣下也都不会容得下她。 “所以我还要她……替我为周从嘉带一句话。”若水说罢,却见琉哈只是饮酒吃肉,竟不追问,不禁纳罕,“你不想知道是什么?” 琉哈放下手中的银刀,只云淡风轻地说:“等我打到洛阳城的时候,自然就什么知道了。” 若水却不以为意:“只怕一时也打不过去了。” 毕竟今日,她才刚刚命使者向梁皇送去战利与贡品以示臣节,巩固两国之盟。这也是她善遇岐国长公主,奉送回国的考量。梁国初复国祚,周启钧尚在,神机军之势更是不容小觑……何况草原也需要时间来休养生息来抚平战争留下的创伤。 最后,也是她从心底不愿面对草原与梁国的战争。 琉哈看穿她心中所想,笑道:“雁雁,也许你想要的和平很快就会到来了。”虽然也许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但也足够她们静静地在一起去享受没有战争、安宁而祥和的生活了。 她满怀憧憬地诉说着期待:“我们都要好好养一养身体,去山色最青的地方打猎,去河水最美的地方捉鱼,在长满翠雀花的地方策马,让我的鹰和你的太阳汗一处玩耍……我想……再听你为我唱歌。” 若水听罢,似有些忍俊不禁:“真的是很贪心呢。” 琉哈却有些怅然,道:“春天就快来了,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能在一起度过一个完满的春天了。” 若水亦为所动,试着去回忆她们上一个这样平静的春日是在何时。 记忆太渺茫,时间和空间都变得遥远。 唯有思念与爱最是绵绝。 其实若水是有些失落的,因为琉哈太久没有带给她一些刺激的感觉了。 她仰躺在热乎乎的被褥间,见琉哈正在事后用水漱口,眼看着事情就是要结束了。 若水却不想结束得这么快,想了想,忽然哀叫了一声。琉哈听到动静,忙走过去看她绑着纱布的手臂:“是不是伤口裂……”她蓦地一愣,侧目瞧了瞧架在自己肩上的腿。 若水的腿骨修长,肌肉的线条优美异常,肌肤因常年不见光,养得细腻白皙,上头时常有些斑驳的青紫痕迹,只似美玉的微瑕。 琉哈怔怔地,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显得十分匆忙地替她压好衣摆。 若水动了动膝,歪着头道:“我想今晚再来一次。” 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琉哈权衡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还好也不是那么酸,便要答应。 谁料若水的条件还没讲完。 琉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真是奇怪那团堆叠的衣裳里,怎么就有根青色的飘带格外醒目呢? 若水说:“你拿那个把我绑起来 。”她四处看去,仰头看了看帐上的顶窗,忍不住笑道:“就绑在那儿吧。” 琉哈喉上顿时就有些痒,却还要维持一下最后的冷静,沉吟道:“那你轻些哭。” 顶窗四围有数根木制支架,琉哈将她双手缠在相邻的两根之间,因若水右臂还有伤,因而只是一同吊在头顶,并未再向高处抻扯。 琉哈注视着她,忽然解下颈上镶了黄金的翠色宝石,将那链子绕了两遭,系在了若水的脚腕,碧澄澄的光泽在她纤细的踝骨处流转。 若水低头看去,只是笑:“不要用这种招数挽回我的心。”她微微仰起头,发丝垂落在两颊,“我只是想要一场厉害点的……”目光含着挑衅的意味:“做不到还是去睡吧。” 琉哈浅浅地笑了笑:“雁雁,这可是你说的。” 第201章 她解下壁上装饰所用的马鞭,那马鞭无论是长度还是粗细,都较常用的小许多,但成色却很新。她微微掂了两下,见若水神情可怜,便不觉更是难耐了。 …… …… …… 鸡声叫得嘹亮,若水枕在琉哈怀里,呆呆地望着帐外的曙光,咬着牙哀叫:“天……亮了……很久了。” “刚刚亮。”琉哈笑着,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尝了尝,觉得又苦又咸,“你哭得真可怜。” 若水抿着唇,抽噎道:“我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喜欢。”琉哈道,“看你哭,我好像只会伤心。” 若水怔怔地抬起头来,红肿的双眸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琉哈替她揉了揉足有核桃大的眼睛,轻声道:“之前那些人……也是这么对你的?” 若水只道:“不记得了。” “你觉得她们会对你的眼泪施暴,觉得我也是这样的人?”琉哈摇了摇头,眼中生出一抹疼惜的颜色,“我看到你痛苦的时候只会更痛苦,我不是会以你的痛苦来取悦自己的人,更不希望你要拥自己的痛苦来折磨自己。”她握起若水的双手,亲吻她腕上的红痕,“雁雁,我从前以为爱就是臣服,但那其实是大错特错的。因为臣服可以用刑具和武力来威逼而达到的,但爱从来不是。” 若水听罢,不觉就怔住了。 琉哈想,也许我们终于找到了自己最笨拙的地方,那就是不会爱人。可好在我们都还活着,都还那么年轻,还有大把大把的光阴可以去领悟情爱的真谛。 她最后在若水的唇上落了个温柔的吻:“好好睡一觉吧。” 若水倦倦地抱怨:“天都亮了,都怪……” “都怪鸡把天叫亮了。”琉抱来被子替她盖上,“中午就把鸡杀了,烤鸡架吃。” 若水抬起脚,轻轻地踹了一下,方才阖上眼,低声喃喃:“琉哈……” 琉哈目光微颤:“雁雁?” 若水的唇角微微地一勾:“我们重新……再吃一次葡萄吧。” 琉哈愣愣地伫立着,待回味过来时,笑容大放光彩,跪在床前想亲一亲她,但若水早就蒙头大睡,琉哈只好亲了两口被子、和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 鸡:你礼貌吗? 第215章 寻医 ============================== 若水足睡了半日,方在午后天晴时出帐。晴光照耀着满原雪色映入她眼中,微寒的风吹拂在面颊上,牵起她一缕乌黑的发丝。 桑桑在空地上逗着太阳汗,咯咯地笑个不停,长得猎犬大小的山兽猞猁在她手下和一只听话的小猫不见得有什么区别,她抛了鸡肉出去,太阳汗一跃有半人高,眨眼就叼在口中。 若水笑了笑 ,抱着手臂吹了声口哨,听到动静的太阳汗竖起一对儿机灵的小耳朵,叫唤着扑到若水脚下曾起她的靴子来。 若水往它毛茸茸的脸上揉了两把,便放它到雪地里吃肉了。 桑桑走到她面前,衣裙上的彩缎被风吹得摇曳,她仰头望向若水,见她那把乌黑的长发在风中如花朵般绽放,晶莹的眼眸里映着浅浅晴光、淡淡雪色。 桑桑不觉看得微怔,喃喃地问:“姐姐,你今日好像很开心?” 若水两颊泛着微薄的红色,闻言亦只是轻轻一点头:“是很开心。” 桑桑眼底生起笑意:“大汗今早出来时,还连伸了两个懒腰。” 若水揉了揉右臂,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问:“你们做萨满的,若遇到又爱又恨的人与物,又待怎样呢?” 桑桑想了想,道:“爱我所爱的,恨我所恨的,爱时便不想恨,恨时便不想爱。” 若水听罢,似有所思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谢谢你。” 桑桑却忽然望她道:“姐姐!”神情中流露着悲悯与朦胧的哀伤。 若水又俯身看她,全然对命运的无知,目光澄澈而纯良:“怎么了?” “没事。”桑桑却摇了摇头,浅浅一笑,她想,也许天神也会出错,她不忍心让她早哪怕一刻知道那个沉重的预言,“我很喜欢太阳汗,可以多让它陪我吗?” “当然。”若水知道,作为萨满的少女拥有着聪慧与灵性,天然就会比常人孤独,“你喜欢,天天叫它陪着你也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正好,想求你替我挑一个好日子,我想送一位老朋友离开,仪式不要太大,但天气一定要好。” 桑桑颔首应下。 若水笑着转身,不觉连步伐都轻快了一些,桑桑望见她那淡红的裙衫飘摇在雪色中,那颜色分明很美,但她却觉得心被莫名地刺伤了。 若水一路走到阿儿答与阿苏的帐子处,远远地便闻到一阵极重的药气,所有欢喜的假象都被撕破,心头一阵阵的揪痛似乎在提醒她,时间还未能将一切痛苦抚平,胜利的喜悦与短暂的和平让所有人都轻易地遗忘了这些创伤。 不多时,在帐子里煮药的奴隶碰巧出门,正好撞见帐外驻足的若水,低着头叫:“大冢宰。” 若水问:“阿儿答郡主怎么样了?” 那奴隶道:“宗太宰亲自为郡主医治,苏姑娘不眠不休守了数日,这两日刚有了起色,报喜的人今早去见了大汗,中午大汗就过来了,您来时……没看到?” 若水只道:“我进去看看。” 那奴隶忙张起帘幕请她进去。帐内的药气更浓,架在灶上的炉中咕咕地冒着水汽,她绕过遮蔽隔断的两扇屏风,抬眸向床前望去。卷起的青色床幔间是阿儿答消瘦枯黄的脸,紧挨着床下摆着熏笼,又陈设着张低矮的木榻,阿苏坐在地上,半身伏在榻边,膝前还有落了地的蒲扇。 若水将那蒲扇捡起,见阿苏眼下两团极重的乌青,幽浮在苍白的面容上,憔悴得令人可怜。 若水将榻上摆着的薄毯抱来替阿苏披上,自己跪坐在榻边,拨了拨炭盆里的火炭,拿帕子替阿儿答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她看到阿儿答的颧骨因为连日的昏迷消瘦得有些突出,这轮廓再难与记忆中那个耀眼的将军重叠。 这时整座大帐都静得出奇,在极致安静中生出足以将人吞没的寂寞与哀伤。她不知该用怎样的目光去看这两个女人,这是除琉哈与回回儿之外,草原上在她的生命中留下最多痕迹的两个人。纵情张扬的阿儿答是草长莺飞的春日,沉静坚韧的阿苏是细雨缠绵的秋夜,这两个人都在陌生的国度给予了她太多温良的善意,但她却在她们受到残忍的伤害时显得那么无能为力。 她搭手去摸阿儿答腕间的脉搏,那微弱的跳动,令她的心感到一阵阵的仓皇与钝痛。 她轻叹了一声,这一声却惊动了榻上睡着的阿苏,只见阿苏猛然地惊醒,下意识举目去看床上的阿儿答,也就看见了床边的若水。 阿苏有些惊诧地笑了笑,理了理两鬓凌乱的发,低声唤道:“若水?”她也跟着消瘦下去,衣领处的锁骨幽深而嶙峋,有几块淡红色的烫伤格外刺目。 若水放下手中的帕子,以手轻抚阿苏的肩头,神情格外痛惜:“姐姐?”她不想自己的怜悯折辱了阿苏坚韧的心,努力地露出笑容,“我来看看阿儿答姐姐,见你睡着,就没出声。” “可汗中午才过来。”阿苏站起身,若水见她坐得久了,腿上不大便利,忙起身扶了她坐在床上,自己则坐在榻边替她活络发麻的双腿,继续听她说,“她说你也有伤,便先替你一起过来看看。”她看向若水,“可养好了吗?” 若水点了点头:“不疼了,本就不是很要紧。”她望向床上昏睡的阿儿答,安慰道,“姐姐,阿儿答姐姐的身体很好,这次只是伤得重了一些,你不要担心,无论用什么药我们都有,很快她就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苏浅浅地一笑,那神情既无哀伤也无怨怼,反而足以包容一切的温和:“我知道,我不怕。”她看向被褥间的阿儿答,神情恬淡,似乎对生命有无限的感恩,“从前一直我在生病,都是她来照顾我,她刚开始并不是很会照顾人,喂药的时候洒了我一身……又着急又抱歉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个上战场的大将军。”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涩然一笑,“但她学的很快,很快就做得很好了,我曾经很多次都以为自己会死,都是被她养回来的……”除了爱,再没有什么可以解释这一切,“如今,也轮到我照顾她了,无论多少天,多少年……我都愿意。” 若水怅然听罢,觉得一阵浓重的悲痛和哀伤在紧紧缠缚她的心脏。她不想怨怼命运的悲凉与不公,但眼看着仅存的幸福与安宁被残酷的战争与丑恶的人心击碎,依旧令她感到无比的痛苦与茫然。 她离开阿苏的帐子,笑着许诺自己以后会常来,那是天色已有些暗了,阴沉的天色渐渐地覆盖下来,几乎要将阿苏瘦弱的身影吞没。那一刻若水忽然再度跑到她面前,紧紧地抱了抱她,一如她遍体鳞伤地从高台时阿苏给她的那个拥抱。 第202章 她说:“姐姐,我明日就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喝阿儿答姐姐。” 而后,她便策马到宗暧的营地,揪出了几乎埋在造字的古籍书册中的宗暧。宗暧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抖了抖身上的灰尘,低声叹息:“你来了?” 若水神色庄严,道:“宗先生,我听说你为阿儿答姐姐看过诊了,我想听你……告诉我实情。” 宗暧颔首道:“是……”不觉又是一声轻叹,“其实,阿儿答的伤势都不要紧,只是气血亏虚,就是断腿也已然接续上,慢慢地将养就好了,将来哪怕恢复得不好,但走路也不会是问题,最多不能骑马打仗而已。” 这个结果对一个年轻有为的草原战士已然是很残忍的了,若水勉强接受了,却听宗暧继续说:“只是她的眼睛……” 若水周身微颤:“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能治吗?” 宗暧眉头深锁:“不是不能治,而是我才疏学浅,那毒不似寻常,我……治不了。” 若水不觉哽咽道:“那有人可以治吗?” 宗暧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的医术有限,说不定还会有人可以治得了。”可一时究竟要去哪里寻这人呢?希望实在太过渺茫,聪明的人大多权衡着便选择放弃了。 他沉吟道:“这个结果,我还没有告诉苏姑娘,但阿儿答醒来之后,这个结果就逃避不得了……” 若水默默了良久,忽然道:“我来说。” 她很快,在一个安宁的黄昏,平静地告诉了阿苏这个结果。 当她说到阿儿答很快就会醒来,阿苏的眼中顿时生出粲然的光辉。 而当她说到阿儿答双目失明的可能时,阿苏平静的目光罕见得有破碎的痕迹。 阿苏不想去权衡这几个究竟是好还是坏,只默默地望向尚且一无所知、昏睡着的阿儿答。 身体的残疾,她早就经历过了,她已然忘记了那时自己究竟是为何忽然变得残疾,却记得后来无数次阿儿答为她的失语感到遗憾与歉然的神情。 她不知那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奇迹会不会眷顾阿儿答。 若水说完了这一切,阿苏刚想和她道谢,去被她忽然握紧了双手,贴在胸口。 阿苏摸到她猛烈的心跳,看到她坚定的目光,觉得那宛若一袭热浪,有灼伤人的温度。 若水说:“姐姐,你等我。”她的手愈发用力,以一种不容怀疑的炽热安抚阿苏的心,“我一定会找到哭治好阿儿答姐姐的人。” 那一年在无边的绝望与黑暗中失去回回儿的痛苦,绝对不会再次上演。 那一日后,若水便变得忙碌起来,她不顾许多人的反对,领了一队人马,一日策马四百里,向东、向西、甚至向南……每逢遇到途径的商旅,都会将人抓来,在其中找出会医会巫的能人,威逼他们为阿儿答医治,但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难知天命的凡俗,对阿儿答的病情无能为力,若水一次次地满怀希望而去,却一次次地深感失望而归。 她甚为此劫掠了梁人一支流放囚犯的队伍,杀了梁国押送囚犯的官兵。 此举显然有些疯狂而危险了。 她的疯狂很快为琉哈察觉。 当她再一次出发时,琉哈的马蹄声拦住了她。 苍茫的天色里,琉哈将她从马上抱下来,不顾周遭的目光与若水的挣扎,拖着她回到了帐中,按到床上,抄起床头的茶碗,泼了一碗冷水在她脸上。 若水迷离的目光渐渐清明,察觉到自己失态时,将欲要躲,琉哈却已拿帕子,扶着她的下颌轻轻擦拭起来。 若水羞惭地低下头,眼睫上的水珠滴落在琉哈的手背,与之俱下的还有她滚烫的眼泪。琉哈只得慢慢地坐在她身旁,静静地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揽在怀中。 若水在这个怀抱带来的抚慰中,怆然道:“如果阿儿答姐姐真的瞎了,一辈子都看不到了,那要怎么办?”她摇了摇头,目光因泪水而朦胧,“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早一点发现,早一点就不会……” “是休庐的错。”琉哈道,“与你无关,雁雁。无论怎样都与你无关。” “可他已经死了,但阿儿答姐姐再也不会好起来了。她还那么年轻,她怎么办?苏姐姐怎么办?” 一连串的质问,只带给她们更加沉重的悲伤。琉哈在一阵的怅惘中,忽然想到,在她的幼年与少年,母妃早亡,父汗多疑,忽都偏执,休庐冷漠,月伦年幼……只有阿儿答从一开始就追随着她,在飞舞的落花与激流的河水畔,阿儿答的马蹄始终响彻在她的身后,见证她的得意与失意,却始终不离不弃。 过往的战争那么残酷,却从未让她们感到惧怕,但这一刻,这个无异于噩耗的结果,却让琉哈深感疲惫与忧惧,这个冬日远比她憧憬的漫长,期望的温暖与安宁也变得模糊起来。 “阿儿答不是软弱无能之人,苏姑娘更是心智坚忍。”琉哈道,“我也会尽力,来寻找一切可以治愈阿儿答的机会,但在此之前,雁雁,我希望你可以冷静下来。无论是为了她们两个,还是为你如今肩负的身份,甚至只是为了你我的心……” 若水歉然应道:“对不起。”她撇过头去,黯然抹去泪痕,“请可汗赐罚。” 琉哈轻笑道:“罚你?罚你什么呢?”她轻握若水的手,“当年……我在高台中了毒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四处奔忙,如今我看见你着急的样子,就觉得那个莽撞又无畏的雁雁又回来了,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我高兴还来不及。” 若水皱了皱眉:“我不记得了……”她摇了摇头,“我才没有为你急过。” 琉哈笑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她轻声道,“别怕,雁雁,有我在。”这一声明明说得很轻,落在若水的心头,却重如千钧,让她连日的迷惘与失落,终于得见清明。 -------------------- 鸡:我终究还是死了。 太阳汗:香。 本来一分开的现在一起更了 周三再见 爱你们么么哒 第216章 又燕 ============================== 若水来到关押那一伙她劫掠来的梁国囚犯的马厩,只见看守几个凑在蓬檐下喝酒赌钱,见得她来,慌忙将金锞子一揽到簸箩里藏着,起身叫道:“大冢宰万福!” 若水笑吟吟瞧着这伙人,只负起手道:“藏什么呢?也与我瞧瞧。”说着便要伸手,那伙人知她素性宽宏,也只管笑嘻嘻地躲,打着哈哈道:“大冢宰您饶了咱们几个,抬抬手少得叫咱们皮肉受苦。” 依琉哈治军的札撒令,公干当值时赌博饮酒,该打二十军棍,为首者添一倍。 若水抬起的手慢悠悠收回去,只听他们继续道:“咱们看得累了,那里头的不是哭就是嚎,因着大冢宰的号令不打不骂,叫嚷得人厌烦,才消停了些,且饶咱们歇一歇吧。” 金圣庭的札撒令较以往添了许多安抚异族、善遇战俘的条款,大都由若水主张。 因是若水主张,旁人便更是不敢冒犯。 毕竟在汗庭常流言说,冒犯了可汗的汗命,尚求得大冢宰的宽宏,冒犯了大冢宰的军令,便是上天入地也求饶无处了。 若水松了松眉眼,摆手道:“只不许再有下次了……” 众人如蒙大赦,忙笑着应承:“是是是!” 若水眼锋微微一挑:“再有下次,我也包庇不得了。” 众人正觉窃喜时,自若水身后忽然传来个冷然的声音:“你这次也包庇不得了。” 众人惊悚望去,正是琉哈,忙行礼下拜。若水亦转身,跪地抚胸。 琉哈先扫了那藏不住的“赃物”与“证物”,只道:“你们这些,罚连值戍古列延三日。”众人原以为必得挨一顿皮肉受苦,不想只是看三天夜,忙谢恩领罚,得了准允便起身。若水跟着起身,不想却听琉哈加重了语气,责道:“至于你,公然行包庇之举,罪加一等,领四十军杖示众。” 若水肩头缩了缩,只低声应道:“遵可汗命。”那几个被她包庇的士兵见状,纷纷跪下哀求,若水打量着琉哈那副隐隐得意的神色,忍不住压了压唇角。 容得众人求了一阵子,琉哈方才将此事轻轻放下:“既然他们为大冢宰求情,我亦不好违逆了人心,只给你记着,若敢再犯,重责八十,绝不姑息。” 若水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灰,一抬头间,正是琉哈沉着脸向她看来,手掌搭在腰间皮带上轻轻敲叩。 那一时,叫若水冷不丁打了个寒噤,臀上忽然隐隐记起了早已渺茫的痛觉。 二人进了那一片马厩,若水袖着手,踢了踢脚下的土块,抬眼向躲在暗处的囚犯望去,口中只是说:“可汗御下真是越来越威仪赫赫了。” 琉哈勾她腰带,把玩起上头一串核桃大小的海棠香囊来:“又不会真的打你,可他们往后只记得你为他们受罪,必得拼死为你,那里不好?” 第203章 “我才不要人为我死。”若水道,“何况你也打得不少。” “等往后都只叫你讨回来就是。” “我可不敢。” 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只见那四面皆无遮风避雪之物的马厩里,隐隐地徘徊着男女老幼的哀戚声。 若水无声地望了望,便叫在外值守之人进来,将钉在木桩上的铁链子拆下来,拿一根链子牵着这一队老幼男女,约有三四十人,乌泱泱跪在雪化后露出的空地上,皆是衣衫褴褛粗头乱服,身上还有梁人官吏押送时虐打的痕迹。 这是被流放之人必会经受的,许多死于途中的自不必计较,能存活下来的,到了边地也不过与人为奴,常常十之八九熬不过大赦之年。这一伙人本希冀着苟活,不想途中又为若水带队劫掠,落入北朝人手中,更觉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几日里戚戚惶惶等死,如今都以为是真要死了。 不想若水却道:“是我误以为你们乃犯边的强盗,既是梁人,我北庭乃臣僚之国,无意冒犯天威,这便将你们放了,诸位自谋生路就是。” 那梁囚们乍听得此言,皆大为惊骇,被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再觉得自己是做了场大梦。 那链子依次解开,若水与琉哈看了须臾,便待要走。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声凄然的叫喊: “郡主!北乡郡主!” 若水脚下一顿,回首望去。 人群里慢慢爬出来个形容枯槁的干瘦女子,哭叫道:“郡主!郡主娘娘!奴婢是神机王府服侍您的陈燕燕啊! 一旁驻足的琉哈眉头微蹙,她在这枯瘦的梁女眼泪里,隐约窥到了些不得而知的旧事,不禁玩味地一笑:“哦?雁雁?” ———————————————— 若水寻了些中原的粮食,叫人熬了锅黏糊糊的热粥,放凉得可以入口了,才叫人给陈燕燕端去。陈燕燕立时端起碗来狼吞虎咽,喝了三碗后还要再喝第四碗,却被若水拦下,怕她撑坏了肚子害了性命。 陈燕燕只好舔着唇,依依不舍地看那些不懂五谷之香的草原人拿那东西去喂狗,狗也不稀罕。 若水斟了些热马奶酒给她,见她双手到处是伤,想到当日在洛阳王宅里温柔如水的年轻婢女,心中颇感惋惜。 “你怎么会被流放到这里?”若水问。 这一问,陈燕燕猛然大哭起来,扑到若水脚下叫道:“府上落了难了,殿下……殿下被皇上革爵圈禁,王妃娘子受了惊,产下小郡主便撒手人寰,奴婢们一干家人,或南或北的流放,奴婢原以为郡主娘娘真的殁了,不想竟在这里得见郡主!”她说到此处,终于意识到这里是什么所在,而原本早已死在梁国的北乡郡主周若水竟出现在了这里……她忽然想到那个流言,不觉惊惶,“郡主……郡主真的是……北朝的细作?” 一旁的琉哈终于听不下去,以胡语笑她:“南国说你是北朝的细作,北朝说你是南国的细作,我的雁雁果然是古往今来第一女细作。” 若水也不与她斗嘴,只安抚过陈燕燕,命其将前情尽诉。 宣和四年的秋天,在漠南厉兵秣马、漠北严阵以待的叶落时节,远在洛阳的朝廷出了两件事 。 -------------------- 今天写不完了,想明天更,怕你们硕沟坏,先来一点。 假期天天都在玩,好开心,乐不思更了怎么办。 祝你们也天天开心。 明天放些多多的 第217章 欠条 ============================== 一是神机军典签帅吴壹银被弹劾私交外官,牵连出神机王周启钧与北朝太师公主斡邻琉哈往来书信。 虽然这些书信都在最终被推给了曾以郡主之名寓居神机王宅的若水,但皇帝对周启钧的猜疑有增无减。 而与此同时,梁皇在失了杨妃之胎后,终于接受了自己登基十年未有子嗣的天数,过继了兄长赵王的幼子、年十二岁的周恪。 据说在接见周恪的那一日,恰好入宫向皇帝问安的沂国长公主同在,甚至格外喜欢这个孩子,便与皇帝戏说,欲将自己的养女配给周恪,谁料皇帝欣然应允匹配婚姻。 在沂国长公主与驸马郭显不和的传闻流出后,皇帝的态度却十分暧昧,常常接见借口养病,在京郊菱泉行宫居住的沂国长公主入宫叙话。 就在皇帝过继了周恪的第二个月,便下旨加封其为陈留王,然而就在受封陈留王的第三日,周恪暴毙在了一场平平无奇的内廷家宴后,太医诊断其死于心衰,然而皇帝御用的神医孙昉却在周恪背上寻到了一枚毒针,正刺在对影心脉之处。震怒之下的皇帝命人彻查,最终查到了夫人桓氏身上。 被皇帝亲鞫的桓兰萱指认乃受沂国长公主指使。皇帝一向偏袒沂国长公主,其养女与周恪更要在将来匹配婚姻,自然不信。于是下令在桓氏居所搜捕,并命执掌前靖安司的裴越对桓兰萱与一众宫人严审。 不久后,桓氏宫人指认,那毒物乃是神机王妃李氏私相传递于桓氏,因皇帝多方弹压神机王,又有李后被废,不至半年便惨死冷宫,于是这一众当日为复国匡君浴血北朝的功臣便密谋毒杀皇帝,借皇帝死后无继,皇位空悬时 推举神机王登帝位。只是不想皇帝突然过继了周恪,才不得不先杀了这小儿性命。 皇帝随即将桓氏幽禁冷宫,又将神机王革爵圈禁,其家人尽数向北地与岭南流放,命其休弃已近临盆的妻子,周启钧不从,其妻却在乱中受惊,产下一女便撒手人寰。 一时举国震动,纷纷上言为周启钧求情力证,在几番博弈后,皇帝忌惮北境势大,终是休了诛杀周启钧的念头,将周启钧贬为冀州别驾,在别驾府南园筑起高墙,以禁军严防死守,不准周启钧自尽或与外人往来,对外只称是周启钧往冀州镇边,以震慑丹州。 陈燕燕说罢,再度抱着若水的腿抹泪:“郡主!郡主!咱家殿下怎能生心去害他陈留王呢!” 若水听罢,俯身将她那双伤痕斑斑的手握住、拿开,只道:“那你如今……又想我去做什么呢?” 陈燕燕闻言大怔,呆呆地望着神色冷清,眼神含着嘲意的若水,恍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洛阳神机王府的郡主了,无论她是不是什么北朝的细作,她与她露水似的缘分也早在这光阴中耗干了,何况……陈燕燕望向更远出的琉哈,仅仅是这样一望便让人心生惊惶,这世上竟有这样摄魂震魄的一个人,不知能俘获多少人的心,那在洛阳时短暂的绮梦再美,又哪里比得过这么一个人? 她心灰意冷地委坐在地,蓬乱泛黄的发,如一块破烂麻布般披在肩上,讷讷道:“我……我……” 琉哈适时走到若水身旁,以手轻抚若水的肩,而后居高临下地望向这个在尘埃中无助涕泣的年轻女子。陈燕燕一见她,立时便瑟瑟抖起来:“你……你……” 琉哈却懒得一顾,拎着袍子坐在一旁。 陈燕燕早已魂飞魄散一般,俯伏在地不敢仰视。 到底是若水见状不忍,上前将陈燕燕扶了起来:“你若想留在这里,我也可以收你在斡尔朵里做女奴,你若想走,我也可以给你出关的界令,除此之外的事情,我无心也无力。还有……以后我为你改的名字不要叫了,叫回你从前的名字楚儿吧。” 陈楚儿呆呆地看向若水,她不记得若水何时问过她的本名,若水为她改名后,记得她本名的人便更少了,自然也不会有人再依她本名来叫。 若水不明不白地出事后,她便被贬到了杂役处洗衣劈柴,后来阖府遭难又惨遭牵连……她的生命只似风里蓬草、水上浮萍,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坐在胡床上,猛地听到身旁火炉里炭火燃烧的呼腾声,颤抖的手慢慢地松开若水的衣衫,一番踌躇下来,再度跪在了若水面前,连磕头数下:“求郡主留下奴婢吧,奴婢愿为郡主洒扫庭院叠被铺床,为奴为婢做牛做马!只求在郡主身旁有块活着的地方……” 琉哈额角隐隐有一根青筋跳动起来。 ———————————————— 若水领着清洗干净,换了胡服的陈楚儿回帐,倒在床上歇神,陈楚儿便跪坐在她身旁,不敢出一点动静,一旦若水动身,便立即追随失去,问:“郡主有何吩咐?” 几次之后,若水便颇为无奈地按住她的肩,在她瑟瑟发抖的目光里低声道:“我什么都不需要。” 陈楚儿颔首应道:“奴婢知道了。” 若水却没了困意,叫她服侍自己沐浴。陈楚儿去取干净衣裳时,若水已进了烧好水的浴房,正解衣时,身后帘幕微微飘动。她忽然抄起手边的水瓢,向那帘幕砸去。 帘后的人影手持水瓢,眼含笑意。 若水眉头紧蹙,愕然看着来人:“是你?” 外头传来陈楚儿的声音:“郡主?” 若水抬高了些声音:“没什么,你先不要进来了。” 第204章 外面的大家渐渐弱了,也绰放下那半个葫芦挖出来的水瓢,嗅着飘荡在空气中的水香,目光逡巡在若水身上,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你总是能让人觉得越来越美了。” 若水与她保持着距离,提防着眼前这个山精鬼魅一样的女人,低声道:“你怎么进来的?要做什么?” 也绰颇为俏皮地指了指身旁:“从后门进来的。”又笑道,“来看看你,给你送个礼物。” “礼物?”若水凝眉,“把你自己送给我?” “你要是喜欢也未尝不可。”也绰笑道。 若水想也不想便摇头:“我不要。” 也绰慢慢探过身,撩着浴桶里的水,温热的水汽蒸腾着淡淡的白雾,将她整个人都氤氲其中:“我听说你近来一直在找神医。” 若水倚着柱子,只道:“那又如何?”她展眼打量着也绰,“你会治病?” 也绰摇了摇头:“我只会报恩和杀人。” 若水啧啧道:“那你会的还真……让人意外。” 也绰淡淡一笑:“所以,我是来帮你找神医的。”她眼角媚色横生,寒光隐隐放出,“能治好阿儿答眼睛的人,在高台。” 若水将信将疑:“你如何知道?” 也绰道:“毒瞎她眼睛的药物,是休庐从高台得来的,而高台王室炼制的药物,暗合相生相克的道理,她们……一定有解药。”她望向沉思中的若水,“高台如今的女王不是你的旧相识吗?你写一封信给她,她一定会愿意帮你的。只是也许会要你付出些小小的代价。” 若水沉吟良久,终是道:“谢谢你。” 也绰的唇角再度生出笑容来:“那你亲亲我。” 若水想了想,倒觉得不亏,走去就要凑近。 也绰却忽然按住她的手腕,笑意深深,从若水的指尖抽出一枚钢针来,在若水衔恨的目光里摇晃着,轻轻抛向远处。 若水抽身出来,抱着手臂侧过头去,不再理会。 也绰也不与她计较,缓缓起身,纯白的衣裙似雪如霜地流淌着:“好了,叙旧是叙过了,只是你似乎不打欢迎我,不过也没关系……” 她慢慢走向来处浴房的门,微微拉开个缝隙,有微凉的风从外面吹来,牵起她一缕发丝:“下次再见,希望你不要对我这么坏。”她最后看向若水,“最好真的亲亲我呢。” 说罢便消失在她眼前。 若水颇感匪夷所思,就这么看她走出门去,紧接着去追,却只看到了听到动静寻来的陈楚儿。 她握住陈楚儿的手,问:“看没看见什么人?” 陈楚儿愣愣地摇头。 若水终于无奈地松开她,再度回到浴房,憋着火气环顾周遭。 但人走了就是走了,是再也寻不到什么踪迹了。 若水拽开衣带,忽然一怔,从腰间慢慢地摸出个靛蓝色巴掌大的布袋。她怔怔地打量着,不知自己身上怎么会出现这么个东西,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的片段,顿时脊背发凉。 她撑开那布袋,从里头只倒出个纸条来,是用中原人的文字打的一张价值四十个金币的欠条。 若水深感不解,至后半夜也没想明白其中的缘故。 -------------------- 今天还有一更 第218章 钱袋 ============================== 半夜若水与琉哈同时听闻阿儿答苏醒,不约而同地在起身往阿儿答处看望,二人在途中相遇,若水叫提灯的陈楚儿自己先回去,陈楚儿应下便一溜烟跑了。 琉哈叫提灯的奴隶离若水近些,二人依旧向前。 若水问:“你都知道多少?” 琉哈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与你如今知道的相差无几,只是比你早知道一些。” 若水果然不曾算错,琉哈在梁室还有眼线。 琉哈见她面有愠色,不禁委屈道:“我允许你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梁女,你也要允许我有机会先知道一些事情。我最先只是得知周启钧被调往冀州,我原以为这是奉命巡边,但一月之内我却不曾见到他有履职行责的迹象,便命人再行探听,便知道了赵王之子周恪早夭亦在前后。至于桓兰萱……”她淡淡道,“连你那个旧人都还不得而知,她被梁皇幽禁在冷宫后,外称自缢,实则……早有一辆车驾,将她自梁宫西北送到了北邙山上。” 若水心头微震,脚下一顿,她抬眸看向琉哈。 琉哈微微一笑:“当日宗暧九死一生地送了一位昭仁太子、一位桓氏功臣回到梁国,可想到有今时今日的梁宫之祸?” 若水依旧不解:“兰萱为何要做这些事?她明明……那么想回去。” “没有人会不恨那些人。”琉哈道,“雁雁,若当日留在梁国的人是你,在这些倾轧与逼迫之下,也会走上和她一样的路。” 若水偏过头去,一时百感交集,最终也不过是喟叹道:“梁国……亡国无日了。” 二人停在阿儿答帐外,整理神色,只是还未能入帐,便听得帐内一阵杂乱的声响。二人俱有些惊诧,一起入帐。若水还未看清帐内情形,眼前便不知从何处飞来个东西,她抬手挡了,却是个茶碗落了地。琉哈挡在她面前,只见帐内一片狼藉,碗盏皆摔得粉碎,地上伏着个人,蜷缩着身体看得模糊。 若水先看清了,惊叫道:“阿儿答姐姐?”琉哈亦随之上前。 地上的阿儿答闻言,艰难地仰起头来,双目目光涣散,根本不知该向何处看。消瘦的面庞在阴影中格外形销骨立,浑身化作一个灰败的影子,渐渐意识到这一切的她忽然抱住头,什么都不肯说了。 就在若水与琉哈将阿儿答抱到床上时,阿苏便匆匆从外面回来,见了二人先是一惊,又看满地狼藉,却似见怪不怪一般,忙收拾出两张胡床给二人坐了,自己开始一一拾起地上的狼藉。 若水出去叫人,却不见一个侍从或奴隶,只得自己跟着去捡,问道:“姐姐?怎么没有人照顾你和阿儿答姐姐?” 阿苏勉强一笑,压低了声音:“我怕那些人挨打,就不叫他们来了。” 若水望了望缩在床上一言不发的阿儿答,忽然握住阿苏的手腕,在阿苏的困惑中将她牵到床前,对躲在被褥中的阿儿答道:“阿儿答姐姐,我与可汗来看你了。” 床上人依旧不见动静,周遭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昏暗与沉寂。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意,对于琉哈而言不亚于一场惨痛的失败,而对于若水而言,更代表着她生命中一个光辉而热烈的存在正走向凋零。 阿苏早已习惯一切般,将满地的狼藉收拾好,清理出帐内原本整洁的底色,她似乎天生就有修补残缺的魔力,可以让一切慢慢地恢复。 但这并不意味着不残忍。 漫长的死寂里是琉哈默然的叹息与阿苏无声的悲鸣,在肆虐的风声里,悲剧宛如一个狰狞的笑容,在暗处慢慢讲锋利的爪牙伸向她们。 若水眼眸中的灯火陡然跳动了一下,灯烛忽然就烧得旺了一些,她坐在床边,在琉哈与阿苏皆错愕的目光里,推了推背身倒在床上的阿儿答:“起来,不要装死。” 阿儿答依旧不动,阿苏正欲阻拦。 若水却意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道:“这么躺着养不好腿上的骨头,将来不能骑马了可别怪我姐姐。” 阿儿答肩头微缩,谁都知道真正磨灭她所有希望的,并不是还有养好的可能的那双腿。 而是黑暗,一双再也不能看见光明的眼睛。 若水更是故作后知后觉的模样,笑道:“哦对了,我忘了你如今还是个瞎子了,是不是看不到我在哪里?” 阿苏怔怔地看着,琉哈微微蹙起眉头,低声道:“雁雁……不要胡闹。” 若水却抱着手臂,笑吟吟道:“瞧你,瞎了几日就要死要活了,若是要你瞎一辈子,岂不是要害我姐姐一世受累。” 阿儿答终于听出她话中的玄机,翕动着身体,发出低哑的苦笑:“那你们都走了就是。” “我走了谁给你治眼睛。” 话音刚落,数道错愕的弩弓纷纷向若水投来。 床上的阿儿答惊喜道:“真的?”又嘲弄地摇头,“你何必哄我,叫我一时有了盼头,将来……” “我做什么哄你。”若水淡淡道,“起来吃饭,喝药,我慢慢与你说。” 阿儿答猛地翻过身,紧紧攥住若水的手臂,惨白的面容也因大喜过望而生出红意:“真、真的?” 若水戳了戳她瘦得凹下去的颧骨,低声道:“姐姐,你受苦了,有我在,就绝对不会再叫你们受苦。” 阿儿答匆匆喝了些熬成素粥的粮食,扯着嘴角嫌弃:“什么东西,淡出个鸟了。”若水也捧着碗肉粥喝,闻言道:“吃饱了?”阿儿答痴痴迷迷地点了点头,摸着若水,殷切道:“好妹妹……快告诉我……还有什么法子?给我治好了眼睛,我将来一定……” “治好了你,你要好好对我姐姐。” 第205章 阿儿答面露愧色,想到自己的消沉与失意 必然是深深中伤了阿苏的。 还好,她亏欠阿苏的,很快就有机会补偿了。她原以为自己断折的生命,竟还有再续的机会…… 若水道:“我已经让人去取解药了。” 阿儿答大喜道:“真的?去哪里?” 若水叹息道:“真的真的。”又道,“去高台。” “高台?” 若水颔首:“我拷问了休庐的旧部,问出这毒药的来路,就是高台。我已经修书让人送去高台,叫车紫河送解药过来了。只是路途遥远,怕路上耽搁,才没早早地告诉你,谁道你一日也等不了,醒过来就是闹。” 阿儿答低下头来,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她……等我好了:“等我好了给她打给她骂。” 若水道:“她怎么舍得打你骂你,只是看你受伤比自己死了还难受。”她叹息道,“姐姐,我近来收留了一个自梁国流放来的女奴,我见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精神更是恍惚忧惧。我便想到苏姐姐,想到她当年是如何被流放远上北境,是如何受尽了凌辱艰辛,可她还是活下来了,甚至从未说过一句诉苦怨怼的话,没有人……这世上几乎没有人能够做到。”她握住阿儿答的手腕,摸到她那结实的骨骼,皮肉虽然在长久的折磨下干瘦下去,但她的骨量却依旧结实有力,一切磨难都会熬过去,唯有心受伤了不能修补,“你们……一定好好地过下去。才能不辜负……长生天的恩赐。” —————————————————— 若水走出帐子,对守在外面的阿苏道:“姐姐,你再等等。”阿苏叹息着轻抚她的脸颊,忧心忡忡地低声问:“你拿什么去和高台交换了?” 若水笑道:“车紫河是可汗的臣僚 ,我是金圣汗庭的天官大冢宰,只是叫她送解药来,不治她私通休庐的罪过,已是在念与她的旧情了,她还敢叫我拿什么去换?” 阿苏这才放下心来,自疲惫中努力地挤出一抹安抚的笑容来:“谢谢你,妹妹。” 若水摇了摇头,贴了贴她的掌心:“姐姐,是我要谢谢你,当年没有你我便死了……如今只当我给你们报恩就是了。” 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那个布袋,忙从袖中取出:“有个东西,姐姐看看上面的针脚,帮我认一认是哪里的东西。” 她说着,将那布袋放在阿苏掌中,阿苏仔细地看了看,不禁笑道:“这不是之前我拿你的旧手帕给回回儿做的钱袋吗?” -------------------- 耶,谢谢大家 第219章 求易 ============================== 若水怔然:“我的手帕?回回儿的钱袋?” “是啊。”阿苏轻轻地抚摸上面一朵精致的冰凌花,那动作温柔地仿佛在抚摸一个安静的灵魂,“她还求我在上面绣了一朵冰凌花,说是你很喜欢……” 若水慢慢地垂下眼眸,将那钱袋久久地贴在心口,直到一阵风声掠过,才将她的思绪带回:“那这个钱袋怎么会出现在她身上?” 阿苏不解:“什么?”她面露忧色,“你是遇到什么困难的事情了吗?” 若水缓缓抬眸,沉吟道:“姐姐……”她终是不想以此来烦扰阿苏,只一笑道,“遇到个老朋友,她拿这东西来与我相认,我却一时想不起来了……”她幽幽一叹,“我这记性越来越差,晚上做梦倒多了,梦里还不是哭就是闹……”她揉了揉眉眼,深感疲惫地叹息,随即将那钱袋收好,亲自将阿苏送了回去 临别之际,阿苏扶着帐门外的立柱,依依望向她,似有未尽之语,但若水只是向她摆手,频频道:“姐姐,快回去吧,天冷……” 她说罢,便转过身离去,只留给阿苏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余冬的寒意达到了最甚,持续了六七日后,天开始大放晴光,照耀着一望无际的浅淡雪色。这是一个对北朝来说充满希望的暮冬,斡邻氏的金圣汗庭终于再度统一了整个大漠草原,迎来了将近三十年未有的和平。 萨满的占卜显示明年会是一个水草丰美的的好年头,就意味在无数的牛羊成群会在生机勃勃的春日漫步在一望无际的山原与草场。 牧女的裙衫会艳丽得如同西边山谷里的瑟瑟摇曳的红花,汗庭军官的马鞭会一次次挥出呼啸的声响,马奶酒的甘醇与盘羊肉的香气会传遍新建立的汗庭中每一座毡帐。 遍体鳞伤的生命与伤痕累累的感情都能得到修补。 琉哈当然没有这样纤细的心智去感觉到的万物生灵变化,她只是惊喜地察觉到近些日子若水来她帐子里睡觉的夜越来越多了,甚至白日里也有在她床上歇午觉的时候。 这对琉哈来说实在是个天大的好事,于是开始在夜里若水阖目养神时故意让人炉子烧得旺些,热得若水不得不脱了衣裳。 琉哈亲了亲她的手臂,便将人揽到了怀里,于是一夜红烛高烧。 若水时常望着那团火焰出神,被琉哈扶着她的下颌亲吻,她们开始了一夜一夜地缠绵,激烈的情欲无休无止地斗争着,这两个人都成长为了足以掌控一切的强悍生命,这对琉哈来说是既惊喜又沮丧的。 她惊喜于这是她一手养大的生命、一手注入的灵魂,在充满灵性的躯壳里长出了她视若至宝的花朵。 但她又很沮丧,无论她动用怎样的手段,都再无法触及若水内心的深处。她太清楚人性的贪婪与软弱了,她以为若水想要的是最极致与纯粹的爱,于是一遍遍地伤怀,抱着若水问,“雁雁,我好像怎么也学不会去爱一个人了?” 若水很温柔地安抚了她的恐慌,这是她学来的,并非无师自通的能力。她记得那些女人喜欢她的样子,她们看向她的目光总会流露着一丝渺茫的怜惜,而这就足够她沉溺于其中了。所以她也学着,对琉哈露出怜惜的神色,怜惜她圣明之下的虚弱,怜惜她光辉之后的无措。 她对琉哈说:“这就很好了,我很喜欢。”她还是先琉哈一步明白了一切的变化发生在哪里。 是她变了。 她开始在这前所未有的漫长平静中,察觉到一种从心底蔓延的巨大空虚,如同一个狰狞的深渊。 在等过漫长的寒冬后,阿儿答的腿骨开始一日日地作痛,这是断骨愈合的迹象,她不肯再向阿苏露出半分狼狈之态,常常白日作无事之状,夜里痛得翻来覆去辗转难寐。当然没过今日就被阿苏发现,很快若水便请宗暧来每日针灸,琉哈则让人每日送鲜牛乳来看着阿儿答饮下。 因为若水许诺那个解药的存在,阿儿答展现出了强大的生命力与求生欲,从身体到精神开始愈合一切的伤口。 在一个积雪开化的日子,有一支翻越不烟高原的使团静静地来到了金圣汗庭的都城札阑巴勒。 慕容慈是这支使团的正使,由她亲自为琉哈献上一樽三尺高的白玉观音像,那观音的莲面时引去了所以人的目光——那是一张与他们那年轻的大冢宰极其相似的容颜。 若水淡淡地扫了一眼中庭下站的慕容慈,将她囫囵个在心里剐了一遍。 慕容慈名为岁贡,实则是收到了若水的书信,来做交易。 传闻高台的先祖因不和而分道扬镳,一支做了商人,专善交易;一支则做了寇盗,专行劫掠。 若水已尝过了高台的劫掠,如今也要见识见识她们的交易了。 慕容慈被请入她的大冢宰官帐,尝了马奶酒与陈楚儿所煎的茶汤,悠长的琴声随着帷幕的落下而戛然而止,这座彩绣辉煌的金帐一时陷入了异常的寂静。 慕容慈环顾周遭的华美陈设,望向主座上愈发容光昳丽的年轻女子,她觉得这个女子愈发拥有了惊艳世俗的美丽,每一次都会让人感到惊喜。 因积雪开化 ,她听到帐外淅淅沥沥的滴水声,抛珠滚玉似的敲打起来。 慕容慈终于开口,浅浅一笑:“自别天官,倏忽数载,记得向时初见天官之情形,怎不叫人感怀?今日幸见天官威仪,实是万人之上,使势至不胜叹羡。” 若水扶着琉璃盏的手微微一颤,冷然道:“我不通文字官话,有些听不懂,还是唤个通事过来吧。”作势就要陈楚儿寻人来。 慕容慈收敛起假意的笑容:“我王要我向天官致好,不知天官可喜欢那樽白玉观音吗?那可是我王采神山之玉,亲自雕刻的。” 若水讥诮道:“不过是玉塑泥身,金装假象,如梦亦似幻。”她不欲再与她你来我往的言语相讥,此人在其瑟、卫实、琼思三朝屹立不倒,如今也做得阿保一样的人物,绝非等闲之辈。 她欲早早知道慕容慈之行究竟要用那解药交换什么。 “我致书与紫河姐姐,求她为我找的东西,她可要你带来了?” 慕容慈感慨:“天官信中行文, 可不像是有求于人的……”她话锋调转,“东西自然是有的,只是我王说,向来经不可空取,还需天官与我们些好处。” 第206章 若水笑道:“什么好处,我不知姐姐她富有一国,还缺什么呢?” 慕容慈缓缓望向她,一时连徘徊在帐内的气息都冷了下来:“我王请以此物做交换,向贵国可汗求易天官。” 若水心头大震,额上青筋乱跳,越想越觉荒唐,细思更是可笑,她甚至想到当年其瑟派遣使者来与琉哈交易的嘴脸,必然是与眼下如出一辙。同样的亵渎与凌辱,这一次轮回到了她自己的头上,若水起身拂袖,全然一副决绝之态,怒意在眉间深深锁着:“你让车紫河引颈就戮,只等我兵发高台,将她此生挚爱的雪域夷为平地!” 慕容慈却只是轻笑:“中原人讲投鼠忌器,我王自然知道天官踏碎高台如探囊取物,可我王也可以保证,大军兵至之时,高台举国乃至世间,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再不会找得出第二枚你想要的解药。” -------------------- 你们真的想不起来某一天小纳依和回回儿一起逛集市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紫妹:这就是著名的四两拨千斤,一力降十会,我心心念念的小明妃小观音终于要来了(阴险) 第220章 故园何处·雁皇篇 淡紫 ======================================= 这是一场具有绝对胜算的谈判。 当车紫河向阿儿答投出这枚毒药后,就注定了若水会不惜巨大的代价来做这场交易。 她对于人心的把握,尤其是对若水心智的钻营,几乎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当年的其瑟看到了纳依对爱情的追求,于是恶劣而狡猾的用来自爱情的背叛想要毁掉那个精致的、令人着迷的孩子,可惜其瑟自己却又堕入了这个孩子亲手编织的迷网中。 如今的车紫河同样一眼看穿了若水对于亲情的渴望。 那是比爱情更令她感到空虚而寂寞的。 一个不知自己的母亲、不知自己的血缘来自何处的灵魂是飘渺的,那是一块刻在生命中的残废。 后来的人终于安抚与添补了这块空洞,是以若水如何也不会眼看着这份亲情的消逝,甚至到了不惜自毁的程度。 诚然入车紫河所料,在怒意渐渐散去后的若水忽然一种感到从心底蔓延的消沉与悲凉,她一生都在不断地陷入到他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中,无论修炼出怎样的心智与手腕,天赋就是这样欠缺了些许,而她生命中一个个过客又都工于心计到胜天半子的地步,所以在收网的那一刻她根本无力逃脱。 在这一瞬间,若水忽然就多少理解了当年琉哈做出抉择时的心境。 慕容慈无可避免地对她心生怜惜,于是也给了她长久的宁静,即便结局早已注定。 若水盯着悬在柱上的青铜油灯,幽暗而微弱的火焰,仿佛在做垂死的挣扎,每一次稍有剧烈的摇曳都像极了凄美的自杀。 她终于明白车紫河那句我们终会再见的含义,与那双默默在暗处注视着的目光。 当年,当年……就是这双冰冷到刺骨,却又写满了欲望的眼睛,旁观她一次次地被人施加痛苦与折磨。她原以为那是在怜惜她的苦难,其实那根本就是在欣赏她的凄惨。 若水终于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与疲倦,伸手捻灭了灯芯,被火焰燎痛的指节终于令她清醒了一些。 她微微侧过身,扶着柱子,在长久的默然后低声道:“如果治不好她,我会宁可死无葬身之地,也要整个高台陪葬。” 慕容慈轻叹道:“您放心,我们高台人做起生意来,一向都十分真诚。” 若水将慕容慈送出帐时,迎面是已立料峭寒风中不知多久的琉哈。那朦胧的身形,在她眼中宛若寒冬里的火炉,仲夏时的绿荫,是这世上唯一能给予她庇护的归宿。 她维持着最后的平静送走了慕容慈,又在慕容慈尚未走远时与琉哈寒暄了几句。在茫茫的细雪交织中,被拉长的不止是这个冬天,还有时间,而时间残忍凝结在了离别。 慕容慈的身影消失后,若水几乎一句话不说地将琉哈带入帐中,将进去收拾碗盏的陈楚儿挥退,而后将琉哈按到了她的床边。 琉哈有些茫然地握住了她解开衣衫的手,温柔地将她揽到怀中,将她的头扶着枕在自己膝上……这是一刻比千军万马还能俘获若水的动作,轻易就将她的心攥住了。 琉哈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珊瑚珠饰下的长发,柔软的触感有超越时间的魔力,将她们的记忆都带回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夜里她们听着春夜的雨,对着一盏灯烛坐在一起读书,不知怎么若水就会坐到她的怀里,又会慢慢地睡着……琉哈会在她的头即将磕到桌子时扶住,轻轻地一捏她的脸颊。她们一起读过中原的书,琉哈为她讲过许多草原的故事,她不经意间看向若水的目光就是这份爱情最好的凭证。 那一刻若水感到恐慌如同一个巨大的深渊在拉扯她堕入。能击溃她的不是刀剑或鞭笞,即便是高台的毒药也没能改变她的心智,但唯有时间的绵绝和残忍让她绝望。她忽然抓住琉哈的衣裳,眼中含着泪水,那泪水霎时揪住了琉哈的心。 她问:“雁雁,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的无措之下是一以贯之的睿智与机敏,“高台不肯给吗?还是……并没有所谓的解药?” 若水的眼前一片朦胧,她要怎么说出这个交易呢?她们刚刚学会要如何修复记忆的疮疤,就有一个更大的伤口在心头撕裂,没有人、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接受。 但不接受又能怎样呢?她们当然也可以为了自己能够相守而舍弃阿儿答的眼睛,舍弃阿苏的幸福,甚至不会有半分负担,只需施舍少许的怜悯,至于她们如何修复,那都是不关己事的。 可若水做不到,她的生命里天然有一种残疾,如果没有阿苏,从高台回来的时候她就会死了。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不知该如何说起,脑中在一团乱麻时,忽然想起她被其瑟俘获的那一夜,漫山遍野的烽火在一瞬间亮起,而她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一件事。”若水终于开口,她哽咽道,“在高台那一年……每一个夜里,无论身旁是哪个人,我都……把她们当作你。” 她的眼泪落在琉哈的手背,滚烫得让人心惊。 “可汗,在你还是太师公主的时候我就爱你,到现在你已经是可汗了,我依旧爱你。” 琉哈浑身震颤,将她紧紧地揽住,似是生怕她眨眼消失一般:“对不起,雁雁,我也只爱你一个,前世今生都只爱你一个。” 若水微微一笑,扬起满是泪水的脸:“我会是你永远都忘不了的人吗?” 琉哈重重颔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与珍重:“是。” 说完这一句话,她的身体忽然被一阵潮水似的疲倦,在一瞬间夺走了全部的思绪。 若水慢慢地站起身,稳稳扶住了琉哈瘫软的身体,将刺入她颈上的细针拔下,投入暗处,无声无息。她将琉哈放在床上,有些怔忪地立在床前,她开始冷静地分析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只要不去看琉哈,哪怕这个人就在她的身旁,她以为只要不看就不会不舍。 不必倾注感情的思考总是很快就会结束,留给她的依旧是流水一样的光阴。 她终于忍不住,跪在床边亲吻琉哈的唇,抚摸她的眉眼,她一遍遍地描摹与她长久分别前最后的一面,想以此作为面对孤独的勇气。 她解下了琉哈颈上的碧血丹心,作为交换的凭证,留给了琉哈一束捆好的发,她还是并不懂得结发在情爱中的意义,但除此之外却又没有什么能留给琉哈。 做完这一切的她用笔墨为琉哈写了一封信,交给了对一切都浑然不知的陈楚儿,随即再次命人请来慕容慈,天明登前途。 琉哈再醒来时是在次日的黎明,若水的大帐阻隔了外界的干扰,让她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安稳的梦境。醒来的她没有见到若水,只是在帐外见到了神色冷清、一直奉命守着她的萨满桑桑。 当她命桑桑请若水来时,桑桑却摇了摇头,哀伤地说:“她走了。”从她手中递来一封书信,字迹是琉哈再熟悉不过的,墨痕与泪痕交织。 上面只有四句话: “君意如鸿高的的,我心悬旆正摇摇。 同来不得同归去,故国逢春一寂寥。” 琉哈怔然地抚摸身旁桑桑的发,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桑桑跪坐在她身旁,问:“可汗,你为什么不去追?” 为什么不去……琉哈却摇了摇头,望着少女乌黑的发心,眼角生出淡淡的笑意:“我做了个梦,梦里……波光粼粼的河畔,她躺在芦苇中,有很多芦花落在她的脸上。” 桑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若水,也不知那究竟是怎样令人魂牵梦萦的风景,心中只是想,可那以后都看不到了,人世间的光阴短暂如梦,只要分别就再难相聚,哪怕相聚,也都不会是青春年少的美好了。 上天垂怜给她们的好梦,这样快就结束了。 第207章 若水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坦荡的北朝草原,她离开后的第一个月,报春花就开遍了山谷。与此同时,一枚以锦匣琉璃瓶盛装的灵药送入了阿儿答的毡帐,很快,那里传来了阿苏喜极而泣的哭声。 拜宗暧为太宰后,琉哈有条不紊地开始在万物萌发的季节里完善这个新建立的汗国,制订历法,颁布法令,招揽贤才,整顿军备。 她想让一切变得更好,完成半生的夙愿,并带给爱人一个渴望已久的和平国度。 然后静静地在没有战乱的时间里,穷尽余生去思念。 再次踏足高台土地的若水已经与十六岁那年被作为俘虏和礼物的人生彻底了断,所以当她榻上记忆中两架凌于半空的栈道时,俯瞰万象神宫下神女城的浮华庄严,也再不会有十六岁那年风雪中绝望的眼泪。 她走在宫廷铺设红氍毹的御道,会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这里丢过的金珠。她抬头望向两壁的浮雕,会想起那一幅幅金刚怒目与观音低眉。 她来到观音殿中,琉璃画屏后一抹倩丽消瘦的身影,跃然来到她的眼前。 车紫河莞尔道:“阿雁,我等你很久了。” 若水微微侧目,对身后的慕容慈道:“我要与旧情人叙叙旧,势至还要在旁亲观吗?” 慕容慈望向车紫河。 车紫河轻声笑道:“去吧,势至。” 空荡荡的白玉观音耸立在车紫河身后,有俯瞰人间之威,震慑心魂之力。 慕容慈离开后,车紫河还未来得及与她盼望已久的人叙旧,便被若水一手锁住咽喉,硬生生提到半空,华美的翟衣无力地垂落。 她艰难地抚摸上若水颀长有力的手臂,断续道:“阿……雁……妹、妹?” 若水恼恨至极道:“有时……我真恨不得……掐死你们所有人。” 车紫河两颊因窒息生出昳丽的艳红,很快,有更凄艳的色调,顺着她的唇角,落到了若水的手腕。 若水愕然地注视着车紫河唇角的血痕,以为自己给她掐出了内伤,忙松开手将她扔到地上。 跌落在地的车紫河剧烈地咳起来,几乎要将心肺都咳出。 若水终于察觉到不对,捧起她的莲面,惊觉车紫河的面色简直似雪将融一样惨白。 她心头轻颤,低声问:“你……怎么了?” 车紫河苦笑着,以手轻抚她的眼角:“我……快死了。” 那眼中的不甘烧痛了若水,令她不得不避开车紫河的注视,“不要耍花招,我再不信你的半句话。” 车紫河微微阖上眼眸,喟然道:“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恨……恨天不假年。”她抬高了些声音,望着若水,“如若我还能活二十年,哪怕只是十年,我都不想……” 但那已然注定,不值得遗憾了。 若水终于回眸,哀伤地望向她:“我不明白,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把我赚到这里,究竟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找一个喜欢的人陪陪我。”车紫河笑道,“然后……将高台的王位送给你。” 若水已说出心头的惊骇,只是更觉悲凉:“我不要,我从不想要这些东西。” 车紫河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你会喜欢的。”她幽幽地望向若水,“因为权力是比世间一切美丽的事物都令人着迷的……你只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就再不会舍得放开。” 若水深感疲倦地站起身:“随你。” 她如一缕魂魄,在空旷悠长的廊道远去。春日的高台风情旖旎,雪域的神山映入她的眼眸,这也许是很美的土地,可此时只是一座囚笼。 她又被关起来了。 车紫河的健康在她到来后每况愈下,让若水不得不怀疑那一日的相见已耗干了她大多的余力。从那一日起,车紫河再也没有离开病榻,慕容慈不分昼夜地服侍,可即便如此,整座万象神宫却不曾又一丝风吹草动,似乎一切都掌握在车紫河的手中。 她来到车紫河的床前,见她几乎形销骨立,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面对死亡,她依旧会恐惧,无关于任何人。 车紫河望着床头将灭的灯烛,淡淡一笑:“你来了?” 若水坐在床前,取来琉璃盏,里面是续命所用的鹿胎熬成的药汤。 车紫河握了握她的手,摇头道:“不必了。” -------------------- 耶 第221章 雁皇 ============================== 她的面容仿佛一触即碎的细雪,若水下意识地轻抚,指尖却只是一片苍凉。 车紫河目光依依,涩然一笑:“我还能看到你为我伤心……也是值得了。” 若水侧过头去,拢了拢将灭的灯:“我怕死,自己……或是旁人。” 车紫河向半支的窗望去,有浮云在天际徘徊:“我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这么些年吃的药,到底也该还了。只是……”她猛然抓紧身下的茵褥,“没想到这么快,快得叫我……怎么能甘心呢?”她强撑着一口气,慢慢地抬起手来,摸到了若水的手背。 若水哀伤地望向她:“你还要说什么吗?” 车紫河笑了笑:“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些事……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只是昨天的事情……”她轻声叹息,“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对你做的事,和她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若水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清明的一双眼,似半弯的月一样垂了下来,车紫河凝着眸,久久地望向她:“我知道斡邻琉哈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也知道……一旦我死了,这里便都要白送给她了。” 若水忡然道:“那有为什么要给我呢?你明知道我根本不想要这些……”她摇头喃喃,“我统统、统统都不想要。” “这是我挣命拿来的王位,我要给谁便给谁。”车紫河眸中映射出寒光,“只有给了你,高台才不会沦为北面侍人的臣妾。而你……斡邻琉哈给你再多,也终究是要你一辈子在她一人之下的,可我能给你真正的万人之上。” 若水却觉得荒唐:“我又不是你们高台王室与五姓的后人,没有继承王位的血统,何况你给了我王位,难道不怕我将来拱手让给斡邻琉哈吗?”她俯身贴近车紫河,“要不要现在就放我走,把你王位随便送给谁都无所谓,我向你保证哪怕斡邻琉哈攻入高台之时,这城中也不会有一个人被滥杀。” “谁说你没有继承王位的血统呢。”车紫河毫无血色的唇角生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其瑟还是公主的时候,被祭赛王抛弃到荒野的幼女,其实没有葬送在虎狼之口,而是被送往中原教养。如今王室与五姓贵族皆血胤凋零,只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说话时本已虚弱至极,可这言语的恶毒与阴险,却令若水浑身似坠入万年冰窖中,自灵魂深处一阵阵战栗,她穷尽这一辈子的阴谋,也都想不到这样的诛心之算。 她愕然而惊悚地望向车紫河,颤抖着唇:“你疯了不成?”她维持着最后的理智,“我不要,我不要,我现在就要走,我要离开这里……”她抽出被车紫河握住的手,在她掌心里感受到的只有彻骨的冰冷,她终于明白,这些人都不是斡邻琉哈,没有人会怜惜她早已疲惫不堪的生命。 车紫河却只是叹息着,望向窗外天边婆娑的金柳:“五年。”她低声道,“子母毒的第一颗解药只能维持五年,五年之后无论你有没有改变想法,我都会让她再去送上第二颗解。” 若水神情一片黯然:“为什么……一定是我?” 车紫河微微阖上眼眸,为什么是她?这也许有很多种解释,譬如车紫河举目无亲,譬如她在她身上看到了乱世称王的能力,譬如斡邻琉哈会念在与她旧日的情缘,来日便会在铁骑之下放过高台,可这些理由都不够,或是还是差了一些意思,只有那最不足与人道的理由才能解释一切……她想用另一种方式将她永远地囚禁在这里,用权力编织的牢笼,将这个永远闪烁着自由光辉的灵魂磨灭。 “替我叫势至过来吧。”她道,“我还有些事情托付给她。” 慕容慈神色哀伤、温驯地跪在车紫河的病榻下,她所有的情意,也都倾泻在这一别之际。 车紫河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颊:“我记得你推着我在万象神宫里看廊道下的剑兰。” 慕容慈摇了摇头:“我推得不好。” “那就很好了。”车紫河慢慢地放下手,“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她……” 慕容慈目光轻颤,终是郑重地一颔首:“国王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五年之后若她留下来,便替我……好好照顾她一辈子吧。如若到时她还要走……”她的目光霎时变得凌厉,似有刀刃顺着眼角划过,“那就用那件事……彻底……毁了她。” 慕容慈骇然地望着,眉头深锁:“真的要这样吗?” 车紫河却只是微微一笑:“去吧。” 第208章 高台的春色华美如造物天工的织锦,绵延在她的眼眸中。慕容慈将车赶出了万象神宫,一路到了檀水畔,汹涌的波涛似乎将她们都喜怒哀乐尽皆席卷而净,留下的只有与天一色的苍茫。 她们从清晨坐到了日暮,血色的残阳将朱砂一样的胭脂红洒向河面。 车紫河最后望了一眼河面的斜阳,那双冷淡而精明的眼眸,终于在这一刻流露出对人世的不舍。 她微微张口,若水怕听不清,只又凑近了一些,听到的却只是她问:“恨不恨我?” 若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道:“姐姐,你看太阳快落山了。” 车紫河心头猛地一颤,举目望向西沉的落日,伸出青筋暴露的手臂,似是要触些什么 ,是年少时短暂如梦的天真,还是后来算无遗策的心计,或是那个笼中哭泣的年轻女孩子与她生命中差天半子的结局。 但她的指尖只剩终究一片冰凉。 很久之后慕容慈跪在若水面前,重重地拜了又拜,在一阵阵老鸦掠过的声音中,无悲无喜道:“恭喜您,您是高台的新王了。” ———————————————— 高台依王表为新王所取的王号很快拟定下来,但这位流落在外深受中原礼法浸淫的年轻女王似乎并不满足以王称位,而一意孤行地将王改为皇,传令高台各城,雁皇陛下于三月春上巳登位,改部曲为民户,赦死囚之下诸犯,令僧尼聚于浮屠下唱诵了三日的祝祷经文。 在先王火化的葬礼上,依礼要新王剺面而祭,但当年卫实与其瑟有血海深仇,车紫河之前五王皆窜逆之徒,不值得新王为先王行礼,这项仪式几乎要被废除。 主持葬礼上慕容慈本欲将刀送下,但这位年轻的新王却一反常态地要来了这把匕首,在无数奴隶的哀嚎、僧尼的超度声中以刀剺面,血落当场。 高台的部民惧于东方草原的淫威,听说这位新王的存在可以令他们免于战火的蹂躏后,国境内除了少许对她身世的质疑,几乎不见有什么反抗的声音。这才数年光阴,在王室操戈、五姓祸国的阴影中走出的高台国民,又被智多近妖的凤凰王车紫河驯化了数年,早已麻木不仁、疲惫不堪,听到草原的铁骑,夜里都不敢哀嚎。 二十三岁的若水忽然之间成为了一国之主,可她只想逃离这雪域中的高原之国。很快,她的逃跑就开始了。追兵随后而至,为首的慕容慈一次次地纵马拦住她,先是叩头请罪,而后便让人请她上车辇,将她架上冰冷的黄金王座。 数次之后,若水终于不耐烦地望向慕容慈,目光狠辣:“我要杀了你。”慕容慈恭敬地垂下头,大有引颈受戮的意思。 若水更觉愤懑:“我真的会杀了你。” 慕容慈笑了笑:“臣知道,您已经是国王了,想杀什么人都可以。” 若水恨恨地望向她,望了许久后,只是无力地坐了回去,长长的眼睫低垂着:“我只是想回家,我不要做国王,你来做好不好?” 慕容慈摇了摇头:“您至少要做五年的国王。” “五年之后我就是老太婆了,不然斡邻琉哈就是老太婆了……我还要怎么去和她相爱呢?”若水更是可怜地抽噎,脸颊处的伤疤若隐若现,“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五年呢,万一我病死在这里,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慕容慈神色从容:“您与金圣可汗都是长命百岁的大贵人,是不会死得那么早的。” “那会不会老得快?” 慕容慈倒是很认真地思忖道:“总是流眼泪或是张牙舞爪地要杀人,也许是会的。”她膝行到若水的王座下,“金圣国庆贺您登位的国礼和贺表都送来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若水那黯淡的眼眸,霎时大放宝光。 琉哈派人送来了贺表,上面只是些客套的官话,以中原文字书写。但在贺表之后,又夹带着一张写满符号的纸,若水又惊又喜,一一对照,方知这是她们都很年少时许下的夙愿——要为斡邻部创造新的文字。 她将那贺表贴在胸口许久,许久之后方才去看那些礼物。 按照两国相交的最高礼仪送来的礼物规格是有规定的,但在规定之外,琉哈还让人送来了一幅画。若水命人展开,只见画上悠然有一只大雁翱翔于雪域的高山,山下有枯松与涧石,石上有银鹰歇足,展目望向雁飞之处。 画上有两句诗: 雁去悠悠朝与暮,千年万年心如故。 若水抚摸那画中的银鹰,终于明白有爱的思念原来是这种滋味。 -------------------- 化用的是, 行人悠悠朝与暮,千年万年色如故。 明天和后天出去玩,不更啦,周一晚上更 第222章 清平 ============================== 若水命人将那画悬在床内,夜里看书时常常望画出神。 慕容慈携回赠的礼单请入,正见有奴婢跪在地上为若水解去罗袜,她不觉就要回避,却听若水道:“进来。” 慕容慈只得垂首入内,叉手行礼。 若水发现手中所持的一卷金刚经,抬眸问:“你都进来了,为何又要走?” 一时有流水声在室内响起,慕容慈默然须臾,方才道:“她……不喜欢人看到她的双足,臣忘了您不是先王。” 若水却来了意趣,笑着问:“你很想她?” 慕容慈默然不应。 若水却心事重重,似有所思道:“你明明很想她,明明知道思念是什么滋味,可你们还是一起把我困在这里。”她向外一望,“这里高得可以看到白日的浮云,夜里的明月,它们都是自由的,可我不是。” 慕容慈从袖中取出回赠的礼单,跪在脚踏前请她裁决:“这是往金圣国与梁国回赠贺礼的礼单,您想送她些什么,可以命臣去添。” 若水却看也不看,由奴婢替她擦干脚上的水,换上一双木屐:“你自己决定就是,无论送什么……也都不是我与她所想的。”她说罢,却对慕容慈道,“你随我来。” 慕容慈慢慢站起身,随她一路入内,挑灯熏被的侍女一一退下。 若水坐在榻上,她便跪坐在一旁,只觉夜色如流水在二人之间萦绕,静静地生出一缕幽香。 “我要问你些事情。” 慕容慈颔首:“国王请讲。” “其瑟的女儿真的死了吗?” 慕容慈不想她竟会问起这个,只淡淡道:“您就在这里,什么生死之说都是虚无缥缈的。” 若水却摇了摇头:“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这个。” 慕容慈微微怔然,只得叹息道:“不是所有人都有与世道抗衡的能力的,尤其是那样弱小的生命,是根本禁不起任何风浪的。哪怕那个孩子很无辜,她的母亲曾是一国的公主。” 若水听罢便已了然。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在这个世道存活下来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她一路走来所见的江南、草原、中原、高台……都有无数离乱的百姓在绵延三十年的战火中艰难求生。她记得中原的诗里唱,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人生似乎才刚刚开始,却只能在无休无止的战争中度过,很多人甚至一去便不复返,留下的只有亲人的眼泪与哀思。她想到其瑟的那个孩子,又想到每逢中原减丁时草原消失的孩子,想到索洛尔的尸体运回来时阿琳的眼泪,想到月伦公主死前吞灭天地的那场大火,想到命如飘蓬一样的阿苏、楚儿、兰萱,想到一身伤痕的阿儿答……还有琉哈,她最思念与深爱的琉哈。她曾经亲眼目睹过她一切的得意与失意,也亲眼见证她向长生天祝祷祈求。 她忽然道:“我给她写一封信,你替我送过去吧。” 慕容颔首:“是。”她取来笔墨,伺候若水铺纸研墨,看她在灯下落笔无声。她以为她会写一些思念的言语来凭吊她们稍纵即逝的似水年华,但令她诧异的是,若水最终写下的,竟只是一个看似荒唐又可笑的盼愿。 但愿天下清平,乐享安宁。 墨迹一点点干透,凝结在雪白的纸张上,一如她自幼时所望的那个人的背影,连同她的志向与抱负,也都永远地镌刻在了若水的眼中。 十年后的她终于能够理解斡邻琉哈勒马金莲池前的盼愿。 那并不可笑,也不荒唐,而是她们在半生的四散流离中参悟出的道理,是如江海一般远大的胸怀,拥有着包容天地的气度。 慕容慈道:“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这是很难的事情,即便是金圣可汗与您,穷极一生也许都做不到。” 若水将那信折好,闻言亦是淡淡笑道:“若我与她都做不得,那就只能留待后来的人了……不过我与她尚是青春年少,志向虽大,总有光阴作陪,难说就没有功成之时。”她将那信递与慕容慈,眼中分外清明,“你们将我困在国王的位子上,只是不准我走,又没说不准我立一番事业出来,不是吗?” 慕容慈亦忍不住笑了笑:“那您首先需要学着坐一个好国王。” 第209章 “我一定会的。”若水目光炽热,似有灯火跳跃,那里似有另一方天地,“我一定会再次走到她的面前,完成我们共同的心愿。”不再仰望,而是真正地并肩。 慕容慈的眸中生出淡淡的艳羡之色,又不免流于哀伤。她想,眼看着这个女孩子在渐渐地脱胎换骨、如鱼得水……也许冥冥之中见到这一切的车紫河会否也在欣慰呢?只可惜,一旦她成长起来,只怕将来注定是要飞出这片雪域的,那时,也许一切便不会尽在车紫河掌握之中了。 但好在那也许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而眼下,慕容慈只是要尽力地照顾与辅佐这个年轻的国王,在受尽蹂躏、满目疮痍的高台土地上,重建昔日的光辉。 若水命人打开红莲殿封禁的决定令慕容慈深感讶异。 当仆役掀下最后一块钉死在门窗上的桃木板后,钉孔处的灰尘似被漆了金般在空中飘扬。 自从若水离开,车紫河便以不祥为由,命人在其瑟曾经留下的重重深锁外又加钉了一层,仿佛那座宫殿锁住了什么穷凶极恶的妖孽。 门被推开,一股自阴暗中生出的潮冷气息扑面而来,慕容慈命人掌灯,却还是问:“您真的要进去吗?” 若水却在依次亮起的灯烛照耀下,再一次将周遭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幅泼了血的孔雀图,重重帘幕遮掩的床榻,自四面墙壁蜿蜒的铁链,壁上陈列的刑具上有斑斑褐色。她起初迈入这里,尚觉得阴翳重重,似往事里所有的屈辱不堪、绝望消沉又齐齐涌上心头。如今在灯火摇曳下,那股幽惧之情终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只剩一片怅然。 所有的仆役都退了出去,她的世界归于一片宁静。若水踏着积满灰尘的红氍毹,来到床前,撩起湿冷的被褥,拨开重重束缚的铁链,从被褥下很快摸出一粒金珠来。 这是她留在这里的。 在此处旧地重游的感觉当然不算欣喜,但她亦不会再逃避曾经流下的眼泪。 那些人都死了,人死如灯灭,属于她们的爱与恨自然也一同烟逝了。她却还活着,甚至成为了这里的主人,这种诡异而奇妙的感觉,令若水长久地不能自抑。 她坐到床边,阖上双目时,居然已经有些记不起那些进出过这里的冷漠的面孔了。 她渐渐地把她们都忘记了,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何时开始忘的。她掀开遮蔽日光的帘幕,霎时有大片大片的金色光辉映射斑斓的琉璃窗铺染来,那个被禁锢在这里的、弱小而绝望的灵魂,便在这光芒中消散了。她向下望去,只有浮云齐天,高不可攀。 从红莲殿出来后的若水很快开始了对高台所藏典籍的阅读,因高台礼法大都来源梁国,而她在归国后不久就受过训练,对其中大半都有所涉猎,那些妄图用礼法困住她的梁国皇室终于也成全了她。当年琉哈征服高台后留在高台的小兀鲁思也陆续到她座下拜见,随后替她征服了周遭叛乱的部落、镇压了反对她的起义。 很快,似乎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位新王的统治,对于生活在这片雪域之国的土地上的人来说,他们早已厌倦了王室的斗争与草原人的弓马,没有什么比长久安宁更为重要。 高台的夏日富饶多情,湖水幽蓝深邃,杏花落英如雨,沿着河流放牧的牧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微风拂过,花海瑟瑟摇动出阵阵幽香。 慕容慈下马,将马鞭别在腰上,对几乎被花半埋住的人影道:“国王。” 若水缓缓睁开眼,鬓上的红花娇艳欲滴:“你来了?” 慕容慈有些失神地望着她,半晌方才低下头:“我听说您在外面睡了一上午了,想您是该回去了。” 若水听着远处的鼓钹声,望天色尚早,微微一笑:“今天是盂兰盆会,你们载歌载舞地去玩,只是不要来找我。”见慕容慈不动,若水便将身下垫着的绸毯分给她一角,“若无事说,你也坐一坐。” 慕容慈摇了摇头:“我不能和国王同坐。” “你真的拿我当国王?”若水笑道,“当囚犯还差不多。”她懒洋洋地揉了揉眼角,“好不容易出来一回,不要闹我,什么话我都不想听。” 慕容慈却从怀中取出个册子来,轻声道:“金圣国与梁国今年六月重修了国书,出使到札阑巴勒的使者抄了一份,国王当真不要看看吗?” 若水猛地坐起身,花影映在她的裙衫上。 她取来那国书看,只见上面将梁与金圣的君臣之国修改为友邦之邻,意味着金圣国不再是梁在北庭的臣国,而是梁国北方的邻邦。 “她终于做到了……”若水欣然低声道,“做得这样快。” -------------------- 出去玩了两天看评论区差点晚节不保。。在佩子的沟怎么敢写的,小水不是其瑟的女儿不然我这也太道德沦丧了。。不是!真的不是! 接下来好像就不是很虐了,虽然两地相思但是小水离开琉哈之后成长得飞快,再见就是赫赫威仪的高台雁皇陛下了。 第223章 新欢 ============================== 花海被微风吹起一阵波浪。 慕容慈展眼向天望去,低声道:“金圣可汗也许很快就会成为一个不啻于其父祖的、真正的草原霸主。” “到时草原上将唱遍她的传说,青史文书里会永远留有她的痕迹,她会被很多人记得,世世代代地传唱歌颂。” 若水微微张开眼眸,似也望见了那一日的到来。 “那正是我所盼愿的。”她笑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总有一天会做到的。” “那到时,您又会在哪里呢?”慕容慈忽然问。 若水只道:“她记得就好。” 慕容慈眼眸愈发幽深:“可这样似乎不大公平。如若您还是她身旁的女奴或是帐下的臣僚,与她做个陪衬自然无可厚非……可如今您已经是高台的国王了,您应该要和她一起,一起被永远地载入史笔,为后世的人永远铭记。” 若水轻声笑道:“当然。”她的神情格外温柔,“这也是我从小到大一直不改的心愿。” 慕容慈却蓦地叹息:“可如若您想成就自己的一世英名,金圣可汗反而会是个阻碍呢。当然……如今她与您情比金坚,您向她要什么,她当然无有不给的,可一味地靠人施舍,您永远都要低她一等的。她若当真如此爱惜您,就该舍得将自己的光辉与荣耀与您分享,甚至是让给您也无妨……不是吗?” 天边忽然吹起一阵烈烈的风,将落花袭卷得盘旋飞舞,迷乱人眼。 若水沉思不语。 慕容慈又道:“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天无二日,人无二主吗?” 若水有些茫然地望了一下天,唇角缓缓生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或许吧。”她拂去衣衫上的落花,任由风中起落的花瓣掠过她肩头的披帛,金色的日光在她的头顶荡漾,将她的笑容也照耀得粲然,“日升月落,月出日沉,如若她是草原的太阳,那我也可以去做草原的明月……”她忽然顽皮地调笑道,“大漠里低垂的月,有时可比太阳还要耀眼呢。我又何必去争她的荣光。” 慕容慈默然地望向她。 若水的眸中流转着清明的光辉:“她辜负了我一次,我已还了。她成全了我两次,我便只成全她这一次就够了。”说罢,她忽然将冰凉的目光落在慕容慈的身上:“我很爱她,那种爱,与天地比寿,与日月同光,你……永远都不会懂。” 慕容慈怔忡地望向她远去的身影,直到若水走得很远了,她才蓦然苦笑,神色流露出挫败来,自言自语道:“国王……你要我做的事,我好像做不到了呢。” 那个常常在午夜无助哭泣的孩子,她的心智成长得太快了,快得令人心惊。也许有些事,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握。 ———————————————— 两年后,宣和七年夏秋之际,西域高台国兵出不烟高原,杀安西都护,兵发银州、夏州,洛阳城中一片哗然。 此时距离神机王周启钧被革职削爵已逾两年,神机军权大都被皇帝收归中央,充实禁军。 皇帝急调裴越为帅,邓岸为军师,统领禁军武卫营五万兵马向西征讨平叛。双方交战于西平之地,高台军围城久攻不下,便着人截断了梁军西北粮道,致使西平城中饥荒遍地,不得已开关献城。高台军又沿途攻克梁国西北重镇,危急之际,梁皇下诏,派遣使者向北庭金圣国宣兵救援,金圣国以今秋战马消瘦为由婉拒。梁皇不得已遣使议和,将梁西北银、夏、凉三州之地割让高台,将梁国与西域诸藩的商道让与高台。 高台王遂在凉州设置宫帐,在此地停留一冬,北庭金圣国遣使贺以金帛。 宣和八年春,高台军队返回不烟高原,边地遂安,此后高台同时向梁与金圣两国称臣。 回到不烟高原后不久,高台传出国主忽染重疾的消息,西境为之动荡。正当危及存亡之际,北庭金圣汗率亲骑驱驰,一昼夜疾行三百里,仅七日便西进不烟高原,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镇压了蠢蠢欲动的西境诸藩。 第210章 高台王周雁的重病自宣和七年的暮冬淹延至宣和八年的仲夏,传闻有一世外之人赠灵药将她救了回来,也有目击之人称那日徘徊在万象神宫外的是一只白狐。 只是她病愈后不久,北庭的军队便陆续撤出了不烟高原,令翘首以盼北庭能够趁机吞并西域的梁国君臣失望至极。 宣和八年的秋天,恢复健康的高台王着手在新攻克的凉夏之地兴建宫室,选拔官员,任用当地投降边民中有识之士,训练士卒,组建骑兵,奖励屯垦,限制肆意开辟牧场和无节制地射猎。 有人于山中屯田时获得一块石料,号称美玉,当地的官员经人几番鉴定,认为不过是块平平无奇的石头,那人却辗转寻到了夏州宫帐,将此石献与了高台王。 高台王重赏了那献玉之人。 夜里,风声萧萧,慕容慈在门外听到了一阵击节声,是若水正以箸敲打铜爵轻唱,正唱到一句隔千里兮共明月。 她走进去,轻声唤道:“国王。” 弥漫酒香里,倚坐在窗边的若水缓缓回眸,烟眼波微漾:“你来了,坐吧。” 慕容慈察觉她近来都心绪不佳,却又不解其意,只得顺从着坐在她脚下,那酒气便更浓了,见她浑身纨素,竟如月光般皎洁,只是一病之后,眉间似多了许多愁意。 她思忖着,劝道:“国王,天凉了,还是别在窗口吹冷风了。” 若水却笑着摇了摇头:“不要管我。” 慕容慈只得叹息道:“您越来越霸道了。” 若水默然了良久,慕容慈低垂下眼眸,忽然看到她脚下散乱的酒坛边摆着一块石头,认出那正是前日之人献来的所谓美玉。 慕容慈将那石头搬到怀里,笑着问:“您怎么不找工匠切开看看,就给了那人如此贵重的金银,万一这只是一块顽石,岂不是亏了?” 若水抱着膝盖,淡淡道:“皮毛之资而已,亏就亏了。何况……”她将目光落在那块泛红的石头上,“我知道那一定是块美玉。” 慕容慈见外面风声渐疾,只将石头放下,起身取来衣裳与她披了。 这些年,这些事,早已成为了一种习惯的延续。 若水系着肩头的系带,忽然握住她的手,目光皎洁而哀伤:“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慕容慈觉得心也似被她的哀伤包裹了,一时迷乱:“今日是……” 若水涩然笑道:“今日是八月十五,是中秋节。十年前在梁国的大名府,那是我和她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我在那听到了很多梁国的故事……夜里她喂我吃了葡萄,我们都喝了很多酒,她说她想要我,我哭了很久,因为她弄的实在太痛了,虽然后来也是一样的痛,可我一听她说她喜欢我,就什么都随便了。”她拢着双臂,几乎将身体蜷得很小,小得能与当年的那个人影重叠,“可她说爱我,我去年快要病死了她也没来看我。” 慕容慈恍然明白了这半年以来她所有的哀伤与怨怼,也想起了她重病时握着胸口的宝石口中喃喃所唤的究竟是什么,再早一点,她其实就听过了,那个蜷在笼中一遍遍叫别乞别乞的小俘虏……原来这么多年,她的思念与哀怨,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慕容慈目光幽深,神情中却是一副无奈之色:“金圣可汗替您镇压诸藩叛乱,劳心劳力,后来您好了,她便不留人话柄领军班师,这不都是爱您而所为吗?不然她就会乘人之危,在您重病时侵夺您的国土,攻占您的城池了。” 若水忽然泪汪汪地哭诉:“她就是个大傻瓜!蠢货!坏蛋!我稀罕要什么土地城池吗?我派人送了那么多信给她,告诉她我想见她,可她一封都没回,连看也不看我。要是我真的熬不过来死了,她是不是连收尸也不做了?”她想到此处,更是委屈地哽咽,忽然睁大了水光潋滟的眼,两颊是一团酡红色泽愈深:“是不是她有了新欢不要我了?”突然又恨恨地咬牙,“她要是敢找新欢,我就杀了她,把她的新欢抢来做我的新欢,就在她坟头成亲!” 慕容慈听她越说越孩子气了,才知道是她喝酒喝得醉了,怪不得连眼泪都落了,眼中的阴翳方才散了大半。她笑也不是,叹也不是,只好起身哄着将她从窗前抱了下来,毫不费力地放在榻上。 若水一头栽倒在榻上,鬓发凌乱地散开,瘫着手脚叫嚷,也不过是抱怨之语,夹杂着中原汉话与胡语,甚至还有高台语,却连个囫囵句子都凑不出。慕容慈听得无奈又好笑,讲酒坛一一摆开,将那“玉石”放在案上,替若水脱了鞋袜解了衣裳,盖好了被子方才出去。 她亦不敢离开,只是出去抱了条被褥,裹在身上坐于榻下守着。 若水伏在榻上,呼吸渐渐重了许多。 一片幽浮的昏暗中,慕容慈轻唤了两声国王,确认这人是真的睡着后,从腰间的香囊中取了两片,压在铜炉中,不多时即有青雾袅袅。 -------------------- 很超前的精神状态了。。。。 第224章 玉环 ============================== 后半夜里,榻上的动静越来越大,慕容慈原就未曾睡着,一听到动静便秉烛来到榻前。灯影摇曳在她泛红的两颊上,两片浓长的眼睫颤抖如风中战栗的蝉翼。慕容此握住她的手,任由她困在梦魇中泪流满面,待她将要醒来之际,低声唤道:“国王?国王?” 惊醒后的若水满面泪痕,昭示着那梦境的痛苦有多么逼真而透骨。 她迷乱的目光渐渐归于平静,取而代之是模糊了梦境于现实的迷惘。 “势至?”若水怔忡地望着眼前人朦胧的面庞,“我……” 慕容慈轻声道:“您做噩梦了?” 若水恍然发觉那原不过是一场梦,这样迷离而诡异的梦,真实得让人感到恐慌。 她低声道:“水……我想喝点水。” 慕容慈很快倒了些温水来,一点点喂给她:“是什么梦魇?很可怕吗?” “不。”若水摇了摇头,“我梦见了回回儿。” 慕容慈的神情不自禁闪过一丝愕然,好在若水根本没有发现。 “回回儿?” “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我把她害死了……”若水抱着头,“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好奇怪……” 慕容慈道:“也许是您太想她了。” 若水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只是一味地低诉:“她坐在那边的路上,望着别人的牧群,衣裳也不好,让很瘦……我问她什么她也不说,直到我问她有没有饿着,她才点头:“很委屈地问我能不能给她点吃的……” 若水忽然抓住慕容慈的手:“你说,我给她烧了那么多东西,是不是被人抢去了?” 慕容慈怔然道:“那个世界……和这里也是一样的,也许我们这里的强盗死了,到了那里还会当强盗……” 若水沉吟了须臾,眼中一片仓皇:“那我要不要多给她烧点东西,这样……可这样还是会被人抢走……要不给她烧几个护卫呢?纸扎的是不是不行?要不要用活人呢?”话音未落,若水又连忙摇了摇头,似也觉得这想法太过荒唐,“生焚殉葬太残忍了,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慕容慈见她如此揪心,人也不复清明,一时颇有些心虚地看向那座铜炉,口中安慰道:“其实,也可以让僧尼做些法事,超度孽苦升天,这样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冤孽散尽,就不会有人为难她了。” “对……对!”若水笑道,“那就……那就让他们多念经,多烧些忏文,多做法事……”她慢慢松开慕容慈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她所有的脆弱与怯懦,都在这一梦之间尽数曝露。 慕容慈歉然地安抚着她,良久后方才忽然问:“您很想她吗?” 若水侧过头去,似是想到了什么甘美如酒、清冽如泉的旧事,那些清澈的、洁白的、无辜的生命,至死的灵魂也干净的:“那一天,她说……她前世今生都只望我幸福……后来我亲眼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心好疼,好像有一千一万把刀子在割我的心。可后来我再也没有梦见她,不知道是不是她不想见我……还是我快把她忘了。”她忍不住潸然泪下,“原来她过得不好……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慕容慈在一片昏暗中,朦胧地注视着她,这数年的相处,她甚少看到这个年轻的女子有太多失态的时候,即便去年重病时,也只是神志不清地昏睡着。那直耸入云的雪山与横空西域的高原阻隔了她所有的思念,慢慢地便让人再难想起她曾是那么恐惧孤独。可这一夜,或许是自己没能斟酌好剂量,或是那些她饮下的冷酒发作,竟令她全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一个会向深夜哭泣的孩子,一个从不曾被打碎的、向往自由的灵魂。 所以她才这般迫切地翻越不烟高原,迫切地踏上中原西北的土地,迫切地在这里留下痕迹,打造属于自己的、更接近斡邻琉哈的属地,一切的用意也都明了了。 第211章 有时,慕容慈也会为此感到羞耻与残忍,不明白那个早已死去的人为何要对这个孩子施展这般冷酷的招数,她的灵魂难道还不肯安息吗? 白日里的若水依旧从容地、有条不紊地开始着手在夏州之境的湖心选拔谙熟水性之人操练水军,这对一向以游牧和狩猎为生的高台人来说实在有些困难。但慕容慈却深为佩服,就在不久前,她刚刚得知,斡邻琉哈亦在札阑巴勒的海别湖上造船练军。 当年人皇王率五十六盟军无法渡过的江河天险,她们决心要一起越过。 同时,若水又命高僧制忏文,建造法台,日夜相继地举办法会,在西境之地大批采买丧仪之物焚烧,甚至刺血抄经,将经文亲自焚烧。 后来她果真不再于梦魇中见到回回儿的凄惨模样,大喜过望的她又得到了另一个好消息,那块号称美玉的顽石被工匠切开,里面果然是一块举世无双的莹莹白玉,若水即命工匠用此玉雕刻成一副九连玉环,命人随自己的书信一同送往金圣汗庭,即便这些书信,她从未收到过一封回信。 送信的使者在离开万象神宫前,照例被慕容慈唤去,与他的前人一样,将那一封厚厚的书信交了出去。 慕容慈将那足有一指节厚的书信依旧如常地放在箱中,里面静静地封锁着此前所有不错飞越出不烟高原的思念。 随后,她将那九连玉环一掷在地,将碎玉照旧封回函中,命那使者克日启程,将此物奉承金圣可汗。 做完这一切的她深感自灵魂深处生出的疲倦与麻木正在侵夺她的理智。 她独自踏上琉璃回廊,在历代高台王的画像前头也不回来到尽处,仰望着壁上高悬的画像。 她久久地注视着画中车紫河温和的双眸,不免沉溺其中,一时竟连心也空了。这种凭吊似乎早已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一种仪式,只有如此,才能给予她继续活下去,完成她遗愿的动力。 距离她们约定的时日越来越近,她的疲惫也与日俱增,有时望着那个困在王座上的孩子,看着她无知而无辜地、日复一日地思念和盼望这一日的到来,心头的歉意便会如疯长的藤蔓爬满。 有时她甚至会想,要不要就这样放过那个孩子、也放过自己?就让高台的风将她吹去自由也无妨。 最好那风也能将自己带往高山之巅,将自己的灵魂永远冰封,她就能在那里与画中的人团聚了。 “琼思……”慕容慈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我也……很想你。”那思念的苍凉与悲伤无异。 -------------------- 高台的若水:五年!你们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五年我居然一封回信都没收到!斡邻琉哈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信不信我发兵打你啊!看见我给你的玉环没有!玉环欲还!我要回去!快点给我回信!不然真发兵了! 草原的琉哈:(看着碎了的玉环发呆)这物流是哪家公司的啊?雁雁保价了吗? 被下药之后出现在梦里的回回儿:其实我在那边过得挺好的,沟总很大方,片酬很多的。 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一万五就一万五吧,,,, 第225章 碎玉 ============================== 札阑巴勒的天圣城内正是商贩云集的时候,各种丝绸、琉璃、香料、茶叶、象牙被装车运来此处,买卖从天亮做到天黑,装钱的袋子来时是空的,回去便鼓囊起来。 一匹枣红小马扬蹄踏过沼泽畔的兰花,向宫帐星罗棋布的城都催鞭。 从那枣红小马上跳下来个六七岁的女孩子,颈上挂着黄金项圈,身上围着貂皮金缎,俨然是贵族的打扮。那小女孩子吹了声口哨,自一座恢宏宫帐的帐顶飞来一只银羽碧目的海东青,乖巧地落在她的臂端,神情昂然,颇有睥睨之色。 宫帐的帘幕卷起,人影都不见,倒先传来一阵高声呼唤:“乌兰,快进来!”又道,“将你的管好,莫扑到你娘身上!” 那被唤作乌兰的女孩子抚摸着略显委屈的海东青,笑着进了宫帐,径直走到案桌前,对正抱着一捧剑兰的女子行了礼,笑着叫:“娘亲。” 那女子正是阿苏,眉目业已因岁月的更迭从温柔中生出一抹坚毅来。她一见了乌兰,笑容中更添了几分慈爱,连连招手道:“过来,快过来。” 乌兰枕在她膝上,扑闪着浓黑的眼睫。 两年前,阿儿答腿伤痊愈,刚刚能上马的时候,尚未能从这巨大的负累中走出来,常常意志消沉,独自往山中去,有时一日方归,有时几日都不见人影。直到有一次在山下遇到偷盗牧群的贼人,她虽有伤在身,但那一伙盗贼都只是些饿得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唯有领头的那个能与她过上几招,但也不过几招就被她拿下。打斗的动静很快惊动了附近驿站的驿官,赶来的士卒很快将那些盗贼驱赶到了阿儿答的营地。 默默等待她的阿苏刚一与她见面,就被地上一群跪得乌泱泱的孩子吓了一跳。阿儿答让人搬来两张椅子,就这样开始了从前惯做的大断事官的活儿来。 她看出这一伙毛贼里都对那个领头的女孩子马首是瞻,便让人单独提她出来,抖开鞭子恫吓,问他们从何处来,为何要偷牧人的羊。那领头的少女人虽瘦弱,骨头却硬,只说是我指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阿儿答罕见得露出些笑容,大约也觉得这么个草芥一样的小孩子能说出这种话来也是稀奇,所以理所当然地亲自抽了她一顿,只往皮肉上打得吓人,不曾给人打坏,也是为试她一试。 谁料那领头的孩子果然一声不吭,也不躲闪,将头藏在臂弯里结结实实挨了一通,除了嘴硬就是骨头硬。阿儿答叫人将她的头抬起来,那孩子勉强支持着睁开眼,两颗乌黑的瞳仁亮得惊人,似是暗夜的明星一样粲然。 很快人群中爬出个更小些的孩子,跪在地上求饶,说他们被路过的流民打劫了一次,能吃的都被抢了,身上连件御寒的衣裳都没有,好多都冻伤了,还有个妹妹发了好几天的烧,人快死了,实在是饿得不行才想偷只羊吃,只是不曾想偷了汗庭的羊群。 这一番哀求很快打动了一直旁观着的阿苏,她不顾污秽地穿到那群孩子中,寻到了他们口中将要病死的那个孩子。 这一伙飘零在乱世的孤儿,很快被阿儿答送到了琉哈面前,为首的奚齐这才知道,从前遇到的那个领兵的将军,竟是他们口中威震草原的金圣可汗。 琉哈将奚齐收为那可儿,将她交给中军护卫训练,奚齐早早地明白了想要在乱世生存,不再为人见践踏,是不能靠乞求他人的庇护的道理,所以哪怕天分有限,宁可花费十二分的辛苦,也不曾有一日懈怠。余下的孤儿都被各自安排,而那个因为伤寒重病濒死的女孩子,也在萨满桑桑的医治下很快有了起色。 因为阿苏的怜惜,阿儿答将那个四五岁的孩子收为养女,为她起名乌兰。她们谁都没有养育过个孩子,但都愿意为眼前的茫然寻找一丝突破,可当幼小瘦弱的乌兰跪在面前喊她们娘亲的时候,阿儿答与阿苏还是感觉到了无限的惊喜与慰藉,当乌兰的身体渐渐恢复健康后,阿儿答将她带到了琉哈面前,那时的乌兰穿着红袍子,泛黄的发梳成一条辫子,怯怯地缩在阿儿答身后,望着金碧辉煌之中那个颀长而威严的身影。 琉哈的目光为她身上的红衣恍惚,那时她才刚刚与若水分别,那不知期限的离别是人间最残忍的酷刑,却连她悲伤都的时间都不肯赐予,北朝百废待兴,一切都还等待着她的决断,她在几乎不见天日的疲倦中,被那一抹鲜艳而活泼的色调触动,纵然知道那并不是她所期待的,但她还是将一只黄金项圈送给了这个叫乌兰的孩子。 阿儿答以为不妥,几番推辞,琉哈却淡淡一笑:“雁雁穿红衣裳的时候最喜欢戴这个,她将来还会有的,如今叫乌兰戴上给我看看就好。” 旧日的回忆很快与现实重叠,乌兰枕着阿苏的膝盖,玩着颈上的黄金项圈:“娘亲,我到集市上去,看见一只黄金锻造的大雁,我刚要和那个商人市价,就被大汗的那可儿奚齐姐姐添了一倍的价钱拿走了,奚齐姐姐告诉我,说高台的使者来给可汗送雁姐姐的礼物了。” 她扯了扯阿苏的衣衫,忽然见阿儿答正执着银壶走过来,便立即爬起来,将壶接了过来,扶着腿脚不便的阿儿答坐在阿苏身旁。 阿儿答揉了揉她挽成花朵样的两条发环,紧接着就给了她一记脑瓜崩:“小孩子胡叫,小雁儿是可汗的爱人,你要叫阿姨,浑叫什么姐姐。” 乌兰连忙嚷着叫阿苏来揉,比起阿儿答时常会板着脸和真揍她一顿,温和慈爱的阿苏才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本能地更亲近的。乌兰有了阿苏的庇护,立即嚣张低吐了吐舌头,一副赖皮模样:“姐姐姐姐就是姐姐!人人都说她是好漂亮一个人,还说可汗送我的黄金项圈就是她小时候的东西,可见我和她多有缘分。”想到这里,乌兰却悠悠叹息,“可我都没见过她,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呢?” 第212章 孩童的无知与无辜,往往最能牵出人们内心的隐痛,却让人连责怪都不能。 阿苏与阿儿答在漫长的沉默中,始终给不出一个答案。那个如一阵风、一片云一样消失在草原上的孩子,如今还在万里之遥的囚笼中不得展伸,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在那里过得好不好。 阿苏拍了拍乌兰的肩膀,柔声道:“快了,她在这里还有思念的人,一定会回来的。” —————————————————— 琉哈凝视着匣中碎裂的玉环,烧得将枯的灯火幽弱地摇曳着。 奚齐望了许久,终是不忍再看她如此孤悬着心,跪在琉哈面前,想要将那匣子盖上。 琉哈冷然道:“不要动。” 奚齐不敢再动。 高台国的使者说,这是国王赠与可汗的礼物,玉环的美意她当然明白,可为何是碎了的玉环呢? 琉哈随即问起那使者,可有书信吗?她们分别已有三年,万里之遥天各一方,思念都成了渺茫,唯一能够互通往来的只有这一封封要走上数月的书信。这些年除了国书往来,她寄送的书信,得到了只有寥寥数语的回应,更多的则是听她叙述自己的功绩,叙述权力带给她的愉悦……那字迹是她熟悉的,那一字一句却都令她陌生至极。 那使者抱歉地说,国王没有什么想与可汗诉说的。 那使者继续道:“去岁国王圣驾迁至夏州行营,如今正在湖上操练水军,以备将来攻取江南。国王一心志在疆土,志在四方征战,自然心无旁骛。” 那碎玉的含义,只能请她自己来悟了,至于那玉一开始就是碎的,还是中途不小心碎了 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样冰冷而讥诮的讽刺,除了若水,没有人能够让琉哈承受。但琉哈甚至不敢有一丝的怨怼,在很多年前,是她自己先埋下了罪孽的因,也只能由她自己来尝这个恶果。 她不敢追问,生怕这还是那个孩子蓄意的报复,她甚至会想,那既然都这样报复了,也该消消气了。 奚齐终究看不下去,她这些年拼凑出的往事,让她哪怕并不清楚事态的全貌,也能读懂其中的沉重。她离开金帐,找到如今仅次于可汗的左贤王阿儿答的宫帐,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在短暂的默然后,阿苏叫来了正在写字的乌兰,替她穿了一件纯白的袍子,踏上一双崭新的红靴子,附在她耳畔嘱咐了几句,就请奚齐将乌兰带去到琉哈面前。 阿儿答问:“你叫她去说什么?” 阿苏讳莫如深地一笑。 阿儿答忍不住凑近了些,双手握住她的腰,稍稍用力一捏:“求你了?” 求人没有这个态度的,阿苏坚决不肯这样轻易地告诉她,阿儿答一计不成,又立即计上心来,从背后将阿苏的领口扯开些,以脸颊轻枕她光洁的肩颈,咬着耳根说:“快告诉我,可怜可怜我这个蠢蛋吧。” 阿苏笑得险些岔气,拍了拍她的背,方才低声道:“我让乌兰告诉可汗,既然想她了,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 阿儿答微愕:“可去年可汗为她镇压西境叛乱时,人都到城下了都被她派人撵了回来,如今怎么好去见?又有什么理由去见呢?” 阿苏笑了笑:“光明正大的不行,不妨偷着去看。” “偷着去?”阿儿答怔怔地品了品这两个字,忽然眉眼间绽出笑容来,连连点头称是,“是该偷偷去呢。” -------------------- 写到这里真是忍不住想,但凡你们两个有个手机呢。 大家不要小看这个路程,如果按照现实计算,从斡邻部的和林城到高台的不烟高原,东西的距离可以看成呼伦贝尔草原到阿尔泰山,行程有五六千里,在蒙古秘史里成吉思汗征讨乃蛮部时,在1204年春天在克鲁伦河(呼伦河到支流)召开会议,秋天才进入乃蛮国境,这个行程要走上半年的。虽然我在这里为了她俩能见面还是把金圣国的国都放在中部草原,但是也要走上三四个月的,所以交通很难的,书信什么的能送到就不错了,才华被阿慈妹动手脚。这样就能看出琉哈一日夜跑三百多里多不容易了。。。(这个速度是我参照曹操追杀刘备的时候带虎豹骑跑的速度) 美丽智慧的苏姐姐指点迷津xql很快就能见到了 第226章 做梦 ============================== 若水于夏州起三千宫帐,将夏州府改为统天城,有一统天下之意。古史记载,此地“临广泽而带清流”,那“清流”即无定河,中原有古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叙述。这片浑厚而苍凉的土地,自古以来即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十年来饱受战火蹂躏,却依旧迸发着旺盛而蓬勃的生命力。 白日里,这里水草丰美、景色宜人,与她记忆中的草原一样多情旖旎。夜幕降临,皎洁的月色或是粲然的繁星,在暗紫幕布般的天空中或照耀或跳跃。河水波涛汹涌,径向东流,大有席卷光阴与悲欢的气势。 她将王帐安置在无定河北岸,期盼着流水可以安抚她与日俱增的思念,或是将这份思念汇入人间的江河湖海,沿着北上的流水送到琉哈的面前。 夜里她坐在宫帐中,在檀木打造、镶嵌琥珀,内里填充香料的案桌前调弄一把七弦古琴。那琴身作凤凰起势,琴足与琴轸俱是白玉质地,通体不见任何纹饰。 慕容慈在她从堆金积玉的府库中抱了这把琴出来时,若有所思地抚摸着琴徽,眼中似有伤怀之色。她看了许久方才对若水说:“这是先王生前亲斫的琴。”车紫河不但精通中原的典籍,也在琴棋等技艺上造诣颇深,只是志不在此,究竟也未能长久,这把古琴也就被渐渐搁置了。 若水找了两本琴谱,寻了个通音律的人教了自己指法,闲来无事抚上一曲,起初她自觉不错,慕容慈亦赞叹如听仙乐,至于那些掩起耳朵来的家伙,不过都是些俗物罢了。后来把玩的遭数多了,人也渐渐通了些,此时心中郁郁难平,便又抱了琴下来,在窗前轻按宫商。 那是一首《小重山》。 这些年她将旧时被琉哈强逼着读的书又拣起来重读了一次,时移世易,旧岁里许多不明不白的话,如今读来却觉得受益匪浅,不觉惘然。一时再回忆起当年晦涩艰难的情形,时常都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若水叹息着,低声吟道:“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她枕着手臂,抱着那琴,听着窗外随夜长流的水声。 帘幕被掀起,有很轻的脚步声响在耳畔。 她动也未动,低垂着眼眸,低声呵斥:“出去。”那脚步声有一瞬的犹豫,停顿了片刻又再次响动起来。若水大约已很久没有被人忤逆过,一时有些微薄的怒意生出,她抄起案桌上香炉的青铜盖子,向后摔了过去。 盖子轱辘滚到脚边,在空荡荡的宫帐里余韵悠长。 那脚步声绕到盖子旁,轻轻捡起放在一旁。 若水终于坐起身,侧目道:“慕容慈没教过你们做事的规矩吗?”那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含混听不清。若水晚上多喝了些酒,此时吹久了风,心头有渐沉之势,不欲与那人计较,只是依旧呵斥:“快滚。”那脚步声再度停了停,渐渐就远去了。 若水揉了揉眉心,摸来酒壶,发现壶里早就空空如也,便唤道:“来人!” 她晃了晃金光粲然的酒壶:“取一壶酒来。” 那脚步声来到身后,伸手接过那酒壶,低头望去,若水枕着手臂,修长纤细的腕上挂着四五个细细的缠丝金钏,叮铃叮铃地响着。夜色幽浮如河,月上中天清光皎洁,置身这光阴中,人便愈发地孤寂了。 那侍人伸手将酒壶推到一旁,若水眼看着那酒壶掉到地上,终于不禁皱了皱眉,抬头望向那侍人,张口就要呵斥。 然而那侍人却忽然伸手盖住她的双眼。 骤然降临的黑暗吞噬了若水,她抬手就要挣脱,却被那侍人一把捉住手腕,押在头顶向后按去,在即将贴在案桌上时,那侍人连忙松开她手腕,扶着她的后腰以免磕碰,随即拖住她的臀腿将人扶到案桌上躺住。若水伸手慢慢地垂在颈侧。那侍人的手慢慢抬起之际,她眼眸中的水光似乎能将人沉溺。 若水人都呆住了,轻眨着无辜的眼眸:“我又做梦了?” “梦里”另一个人发出一声如泣如诉的笑声,抓住她的髋骨,轻飘飘地将人提起来,翻过身按在案桌上,抵住小腹。 若水眼看着那把古琴也被推到一旁,那只戴着黄金扳指的手掌,带给她的触感是那么熟悉而清晰,她微微低着眼帘,心想,是梦也好,这还是她第一次梦到琉哈,还怪真切的。 那人见她还有些不清醒,细闻着身上都是酒气,目光难耐地沉了沉,摸到她腰间的喜带,三两下就扯开。丝绸光滑得根本挂不住,顺着双腿的弧线落在地上。 第213章 若水被拖起膝盖亲吻腿侧时,那感觉清晰得像是钻入了骨子里,她微微张开迷蒙的眼,抬手推了推那人:“别……别咬。” 那人颇有些冤枉地说:“没咬。”但是很快似乎受了启发,将她的膝盖捞得更高,露出牙尖来,真的咬了上去。这一下不轻不重,只在那细嫩无比的腿弯处留下个淡红的齿印。她细细地欣赏一番,将案桌上失神的若水牢牢记在眼中,而后松开她膝弯处的手,压着她双并在一处,将臀腿推出了个献祭一般都姿势,而后沉了沉气息,扬手甩了一巴掌。 若水周身一抖,想躲却又躲不开,想挣却也挣不得,这微不足道的反抗很快就被镇压了。那人又掴了三四下,痛楚明明在叠加,若水却慢慢地不动了,沉默地承受着,因为这其中有爱的意味。 但很快她就开始摇头求饶,因为疼痛还是让人难过,她揪着那人的衣衫:“别……别这样……我想你了。” 那人敷衍地揉了一揉,欺身贴了过去,几乎紧挨着她耳根,眼中写满了几近癫狂的思念,望一眼就要坠落到那深渊中。 琉哈咬着她的耳根吹气:“醒醒了,小国王。”她说罢又狡猾地一笑,指腹在那块软肉上轻轻地撩了撩,“都肿了,痛不痛?” 若水蒙昧地摇了摇头,忽然感觉脸颊上落了冰凉的水珠,她仔细地看了看,仰头对琉哈说:“你怎么哭了?” 琉哈道:“我想你了,雁雁。”那眼泪又从她眼角坠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梦,若水很快就明白了。她被琉哈捉住双臂,从后面踢开双膝。又被握着腰身薄薄皮肉下的骨头慢慢往她膝盖上坐下去,她累得气都喘不动了,琉哈却继续用力发狠顶了顶膝盖,催促道:“我想你了,你怎么不想我?” 若水人都呆了,口中喃喃叫着,“不想了不想了好不好?”于是就被放在案桌镶了琥珀的一角前,琉哈从后面推了推,牢牢地将若水抵在那案角:“那叫它想你。” 若水腿都软了,人似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被琉哈抱在怀里,只剩一阵阵地战栗在肌肤之间传递。 窗外的知更鸟报着晓,若水翻过身,窝在她怀里,呆呆地看了又看,上上下下地看了一下,又想里里外外地看,似乎怎么都看不够,怕少看一眼这人就不见了。 琉哈忍不住笑了笑,抚摸她的脸颊:“怎么了?怎么一点都不威风了?”说着还替她拢了拢盖在身上的衣裳。 三年过去了,她们依旧是彼此记忆中的模样,似是生怕会被遗忘,所以不敢有任何改变。 若水歪着头,小心翼翼地问:“真的不是做梦吗?” 琉哈在她腰际的浮出的淡青色痕迹上轻轻一戳:“这回知道是不是了?” 若水愣愣地松开眉头,忽然揽着她的后颈,连亲了两下,方低声道:“你好像……越来越厉害了,我都快受不住了……真厉害。” 琉哈耳根泛起红来,心跳得愈发快了:“你以前从不这样夸我。” 从前的若水只会在事后拥着被子,将头盖起来,浑身拧成麻花一样地来回翻。 若水松开手,凑在她胸口听了听那迅既的心跳:“你害羞了?” 琉哈耳根已红透了,这会儿脸颊也滴血一样。 看来,毕竟是三年过去了,人和人之间还是有些变化的。 浓情蜜意随着她们各自穿好衣裳的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琉哈望着她一层层地穿上织锦的衣裙,心想我的雁雁似是长高了不少,眉眼间愈发地出落得威风了。她很欣慰这种变化,似是自己浇灌的花朵长成了,还长成了既美丽又危险的模样。 若水光着一只脚去找靴子,回头就看见穿戴整齐的琉哈提起她那双紫靴子,倒扣过来,从靴管里倒出一只雪白的罗袜来。 若水倚着柱子,将光洁的右脚递了出去。 琉哈单膝跪在地上,将那袜子给她套好,绑好系带,忽然坏心思地在她脚腕捏了捏,若水那里怕痒,小腿抽了抽,将脚搭在她膝盖上,轻轻踩了一下。 靴子套好,琉哈洗干净手,将冰凉的手掌抚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摸了摸。这一路的艰辛,终于云开月明。 若水出去吩咐要进来服侍的人走得远远的,又让人知会慕容慈去替自己到湖上巡视,琉哈就在帘幕后仔细地察看,确认无人后,方才将回来的若水搂在怀里,低声道:“你这里真不安全。 ” 若水笑了笑:“那你还来?” 琉哈颇为委屈:“你一封信都不回我,还摔碎了东西给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吓得我一边哭一边骑马赶过来,现在我那汗血马就拴在外头,你去问问它是也不是。” 若水愕然地看向她:“你给我写过信?那我给你的呢?” 琉哈目光轻颤:“你给我什么?” 两道惊异的目光碰在一处,各自默然片刻,忽然俱是一笑,似是自嘲,又似是万般无奈与劫后余生的欢欣。 琉哈扶额连连叹息:“了不得了不得,你我这辈子,还是头一遭被人糊弄成这样。” 若水按了按眉心,这些年修炼的好涵养终于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见了效:“难怪说灯下黑。”她冷冷地笑了笑,负着手臂对琉哈道,“你怎么也被戏弄了?” 琉哈摊手道:“谁叫我做了亏心事心虚得很。她又仗着你的威风耍手段,可不就将我唬住了,让我以为你一直讨厌我恨着我,终于有机会狠狠收拾我了。这回要不是我洒泪跑来,就只能抱着那堆摔碎的玉哭完白天哭黑夜了。” 若水神色一软,摇了摇头:“我没有怪你,没有忘了你,我一直……一直都很想你,写了很多信,一封都没有等到你回……”她幽幽地叹息,自余韵里生出一抹宝光流离的笑,“不过昨晚我就见识到了,你有多想我……” 琉哈走上前,握住若水的肩,低声道:“我还有更想你的……” 白日宣淫,还是不免叫人脸红心烫。 若水躲了躲,轻戳她的胸口:“可惜那块好玉了。” “我在家里给你准备了好多呢。”琉哈骄傲道,“帐子很大,什么都有,天底下有的你都有,雁雁……”她轻声道,“我想你了,和我回家吧。” 若水笑道:“我可是国王了。” 琉哈道:“你连慕容慈都管不了呢……要不要我替你管教管教?” 若水道:“她就是个听话做事的,幕后还有主使,挨了也不安分,还要生法子害我。”她目光一暗,“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不敢……你别管了,我自然有法子。” 戏弄她感情的下场,琉哈可谓是深有体会,忍不住暗暗打了个寒噤。 不过那狗奴才敢耍起这样的手段,怎么收拾都不为过,最好凄惨难看,长够记性才是。于是也就不将此事挂在心头,只管叫若水去做。 “好。”她笑道,“那我就不越俎代庖了,雁皇陛下。” 二人相视一笑,这三年来的朝夕思念,终于得到了最真切的验证,原来她们的心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二人暂且放下这些事,若水又急不可耐地问:“大家都好吗?阿苏姐姐和阿儿答姐姐呢?阿儿答姐姐的腿和眼睛怎么样了?桑桑和太阳汗呢?你们都有好好地想我吗?” 琉哈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应接不暇:“好,都好。”她微微一笑道,“苏姑娘和阿儿答……还有孩子了呢。” 若水笑了笑:“我也训了两只鹰和一条猎犬,亲自跟着熬的,打猎的时候会带出去。” “非也非也。”琉哈竖起手指来摇了摇:“是真的孩子。” 若水怔了怔,挤着眉头问:“谁……生的?”她眨了眨眼睛,立即回过味来,“是哪里捡的?” 琉哈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发心:“雁雁,你真是越来越……招人喜欢了。”她坐在榻上,揽着若水坐在怀里,细细诉道:“起初那两年,草原上有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她们挑了个喜欢的养着,我把你小时候的黄金项圈送给那小孩子了。” 若水好奇道:“等我回去见一见!”又想,“养小孩子好玩吗?” 琉哈摇了摇头,目光怔忡:“那些孩子都很可怜,让我想起幼年时听长辈说中原梁人到草原上掳掠幼童为奴的事情……如今梁人再不敢过来,可孩子们究竟还是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我想……我建立的汗国,哪怕再威风,如若不能庇护自己的子民,尤其是弱小的孩童,那威风也没有什么意义。” 若水亦想到这一路走来所见的残破与流离,甚至梦中也会有那般凄惨的景象,不觉叹息道:“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她抬头看向琉哈,目光坚定,“等将来我们一统天下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琉哈的目光中生出赞叹之色,原来她们年少时深种的感情不曾有任何改变,至今还依旧拥有着一样的志向与抱负。 “再等等我。”若水道,“等我回家,回到你身边,那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 第214章 琉哈无声地应下这个承诺,只要有爱,又承诺,时间的绵长也只是如昨日一般,她们都无惧等待。 -------------------- 1,小重山是岳飞的 2,向来一一是人家……《淮村兵后》戴复古 3,从这里开始感情线就不会虐了,不过还有一个线,然后就没有了。 不过给我的感觉好像琉哈追妻没怎么火葬场,等我完结之后修一修,把名场面补一补,再管教管教琉哈这渣女。 不过这也符合我一开始的想法,这两个人也不需要什么生死关头买一送一来破镜重圆,就是若水明白了当年那个乱世里琉哈的选择,也理解了她的选择,不原谅但是报了仇也不记恨了。而琉哈也直视了自己的感情,懂得去道歉修补和成全尊重了。 我去,我水娃真好哄,受不了了,谁说水娃坏坏的。 哦忘了,梁国除外,你们这群家伙洗干净脖子等着吧,看金圣铁骑和高台弓刀怎么黑云压城吧。 第227章 舍利 ============================== 慕容慈在宫帐下施礼,随即自撩开的帘幕踏入帐内,守门的侍人恭顺退去。她如旧地沿着直铺到琉璃榻前的氍毹,对侧坐在榻上的若水再拜:“国王。” 若水闻声,亦回以一笑:“势至,你来了,快坐。” 慕容慈谢座后,顺着她的方向望去,见若水光裸着双足,抱膝坐在榻上,眼角的笑意泛着桂花香一样的甜腻,似是心情大好。她照常将湖上水军训练的事宜禀告与若水,在谈论公务与政事时若水的神情一向都是认真的,但今日却不同寻常,连慕容慈最终也忍不住问:“您是有什么高兴的喜事吗?” 若水目光沉了沉,指节轻轻地敲叩着腿边的金函。 慕容慈静静地坐在下位,神情温驯而平静,似是一切的罪恶都与她无关。 若水慢慢地从腿边搬过一只金函,遍体是鲜红欲滴的宝石,流转着华美的明光,沉甸甸地摆在面前,惊动得慕容慈沉静如水的目光也为之轻颤。 “国王?”她目光迷离地望着那金函,“这是什么?” 若水的笑容似一根无形的游丝,慢慢地缠缚上她的心,让她莫名地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若水微微叹息,仰头向窗外望去,似是望在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只属于她的风光:“我曾经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她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善良的人。” 慕容慈低下头:“我记得,您时常都在想念她。” “对。”若水怔忡地望着远方,“她死在了我最狼狈不堪的那一天,是为我而死的,所以后来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向她忏悔和赎罪。” 慕容慈道:“您已经为她做了很多事了。” “其实,我做了那么多法事,烧了那么多丧仪,根本也都是没有用的。”若水轻轻地戳弄那金函上的宝石,无论她的心可以随着时间坚硬到什么程度,一旦回忆起那个可怜的回回儿,依旧会被一阵阵的痛楚凌迟,“那些人为了羞辱和威胁我,在开战之后就把她的骨灰带走了。” 慕容慈神情错愕。 若水的指腹泛着微凉的寒意:“同样被带走的还有琉哈的母亲东鹿的骨灰。她们都是无辜的人,到死都在被我们连累。后来我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可找到的只是两个空空如也的罐子和一半的骨灰……我不知道那些人把她们扔在哪里了,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仰着头,眼角有湿润的水光:“我一直都没有办法释怀,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回回儿死后也不得安宁。直到斡邻琉哈告诉我,她们都是善良的人,连灵魂都是干净的,不会因为我们的无能为力而有一丝怨愤,会在长生天的身旁一直注视着我们。” 琉哈提及那只活歌颂中的东鹿大妃时的神情,是她一生都少见的安详与柔软。纵然若水未曾见到过她,但还是坚信那个女人用她温和而从容、善良而纯净的血脉调和了人皇王的暴戾与残忍,让琉哈的魂魄拥有了不同于忽都与休庐的底色。在她失去回回儿的同时,琉哈也失去了她的母亲,她们的痛楚在这一刻是平等的。当一个人不再能向母亲哭诉自己的悲伤与苦痛时,她的灵魂便再无归处。 所以她们在萨满挑选的好日子里,将那仅剩的一抔骨灰,沿着蜿蜒流长的河水送向大海。那时,水波卷上她的掌心,一如回回儿温良的笑容。 提及往事是她很少做的事情,这一点上她和琉哈出奇的相似,哪怕经历的悲痛再深沉、美好再难得,她们也都会聪明地选择回避与遗忘,不再沉湎,才能更好地活下去。但遗忘毕竟是很难的事情,人这一辈子都有太多想忘却不能忘的记忆。 慕容慈亦有些动容:“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也许忘记才是更好的选择。” 若水慢慢地抬起眼眸,那琥珀一样晶莹的瞳仁,在这一刻有摄人心魂的光辉:“往者不可谏,这话实在是很好的,你既然能明白,却又为何做不到呢?” 慕容慈怔然地望向她:“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若水将那金函推到她面前:“我让人到高台的王陵地宫里,将这个取了出来。” 慕容慈顿时周身大震,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冰冷得不再流淌,她猛然站起身,想要将那金函夺回来——那里盛放车紫河的生身舍利。 然而若水却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地将金函打开,从中取出一架琉璃舍利塔,琉璃四壁流转着柔和的清光,其中静静地陈放着一枚小小的白色珠子。 慕容慈错愕难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水的目光沉如寒潭。 这样切肤之痛,慕容慈明明的懂得的,却还要残忍地加诸在她的身上。 她们根本不值得同情。 她幽幽地叹息,手上的动作散漫,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将那琉璃塔跌碎。 慕容慈意会她的举动,于是不敢再动,只得跪在她榻下,依依地望着。 “势至。”若水讥诮地笑道,“对于生者和亡者的思念,你有,我也有。而失去她们都痛苦,你已经体会过一次了,我想……你决不会想要再体会第二次,不是吗?” 慕容慈强撑着理智,只觉得心头酸楚,似有什么堵在那里:“国王?” “既然明白,就不要试图再玩弄和欺骗我,尤其是用感情来耍手段。”她的眼中寒光四射,似万千把利刃落在慕容慈心头。 原来她早已具备一个国王应有的野心和威严。 “我此生最厌恶的,就是有人利用和欺骗我的感情。对于这种人,我一定会报以最残忍的方法来惩罚她。”她放下那座琉璃舍利塔,发出的声音顿时惊得慕容慈脸色惨白,“你是个聪明人,要知道遵守约定,知道权力对我而言只是人生的点缀,我永远也不会因为这里给予我的权力而有半分的沉湎和留恋,我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是……自由。” 任何企图夺走那自由的人,都不会被原谅。 “千万不要走上那些人的路。”她神情冰冷地警告,“不然,我会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她站起身,将那琉璃塔轻轻地握在手中,如赏赐一只匍匐在地的卑劣小狗一样丢在慕容慈的怀里。 慕容慈劫后余生般地抱着那琉璃塔,注视着其中完好无损的舍利,那是车紫河在这世上存在过的证明,是她漫长的余生唯一可以凭吊的寄托。 她终于落下眼泪,恐慌而绝望地瘫倒在地。 若水嫌恶地提起衣衫,赤足走下琉璃榻。 -------------------- 水娃:给个教训就好啦~ 指把车紫河坟挖开骨灰拿出来摆在慕容慈面前:不听话把你们两个一起扬了。 该说不说论不做人完全可以和休庐忽都取取经啊。。。 一万五啊一万五,下辈子我都不想写了。 第228章 长生 ============================== “你这就放过她了?”琉哈问。 马背上的若水散漫地一笑:“教训教训,长个记性就是了。我又不是其瑟和琼思,没有敲人脑髓和给人下毒的癖好,当然,也不喜欢杀人和洒人骨灰玩。” 琉哈虽不大赞同,但自有自己在远处挟制威慑,量慕容慈之流也不敢对若水轻举妄动,何况若水已然给了她一个警告——那车紫河的王陵,她既能挖一次,便能再挖第二次。只要这根软肋在,就永远都会是个威胁。 琉哈知道这必然是若水深思熟虑后的抉择,于是也不干涉,只是加以叮嘱:“那你日后也务必小心,我会将汗庭的信驿三十里一设,在夏州边境直通汗庭。” 若水颇为郑重地一颔首:“我记得了。” 她将琉哈送至无定河畔时,极目远眺,在群山回转的掩映间,已能依稀望到中原的腹地,在不远的将来竖起她们的旗帜。 无定河的波涛汹涌,翻覆间有吞吐天地的气势,夕阳将土地照得悲怆,人的生命在一瞬之间即化作涓滴之水般的渺小,所有的喜怒悲欢、爱恨离愁都变得苍茫。 第215章 若水只能将她送到这里,夏州之北便是梁国划给北朝的疆域,是她作为高台的国王要遵守的约定中不能轻易踏足的土地。 她们原本都是那么恐惧离别、忧患相思的人,但这一次,心中的怅惘与不舍,却根本比不上对来日重逢的殷切和期待。 琉哈轻柔地抚摸她的面颊,而若水亦无抗拒地,侧着秀美的螓首,似与她的掌心有数不尽的爱情缠绵。这动作的温柔与依恋,令琉哈想到她初将她带回北朝时,她们之间还是那么冰冷,她以为那必须是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才能缓和的。 也许长生天当真开恩,让主宰兴亡的光阴在世事变幻之前,先行饶恕了她们对命运无知的浅薄,让她们在一切的悲剧和覆灭到来前,先明白了彼此的心意,选择平和地遗忘过去、欢愉地度过今朝。 琉哈呆望着她,见她身上毫无一点饰物,只是那鲜红的裙衫穿在身上,是比石榴花还要娇艳的。 她不禁在心中想,我的雁雁终是行到了这年岁最好的时光了。下一次见面当是会更好更美的,我一生所盼的土地城池、荣耀威名,此时也比不得再与她多停留这一刻,只是如今终是不必要我去做什么两难的抉择了。 若水贴着她的掌心,微微张开眼睫,夕阳西下,万千霞光似的红晖落在她眼眸中。她从领口的衣衫下,取出那镶了金子的翠色宝石给她看。 琉哈目光轻颤,那碧海丹心的意义,只有她们明白。她看着那颗宝石,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叠成巴掌大的靛蓝色帕子,小心摊开在掌心,里面静静地陈放着一副耳饰。 那耳坠以银丝缠绕成凤羽,上下各镶嵌一枚玛瑙与绿松石,皆成水滴状。 若水呆呆地看着,只听琉哈道:“一直都想送给你的,到今日才拿出来。” 若水微微咬下唇角,侧过头道:“连个匣子都没有……” 琉哈颇有些窘态:“我……我去找一个!” 若水里面扯住她,将她的手握住,轻轻擦过自己的耳垂,那里一直都养着耳孔,但琉哈似乎从未见过她穿过任何耳钳。 “这里……”若水道,“轻点穿。” 琉哈喜出望外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枚,将金钩穿过她的耳孔。 若水抬手轻轻一抚,心头似有一片涟漪漾开,又似有一片羽毛轻轻地搔弄,她的唇角还有依稀的齿痕,脸颊却慢慢地生出绯红的颜色来。 琉哈只是说:“雁雁,你已经变成好美好美的姑娘了。”她轻抚她的耳垂,轻抚自己亲手为她戴上的耳坠,只觉得人生的圆满恰似那金钩的形状。 若水仰头望向她,唇边缓缓展开一抹动人的笑容,叫琉哈连心都沉醉了。 临别之时,若水后退了两步,从岸上的柳树上折下一枝来送到琉哈。 手中的柳条柔情万种,若水想,惟有春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南方的汉人有太多柔婉绮丽的文化,最懂得将人世间的情感细致地描摹于抒发。她学了,也记得,知道琉哈也懂得。 琉哈握着那柳枝,知道分别之时就在眼前,最后上前将她揽在怀中,垂首在她唇边轻柔和长久地亲吻。 她上马,将那柳枝别在腰间,依旧不舍地俯身轻抚若水的眼角,苍青色的眼眸中映着若水的容颜:“雁雁,我们在札阑巴勒再见。”那时我们将永不分别。 长风催送着波涛汹涌东去,亦吹拂着琉哈的马蹄北归,在那千山跃动的青色中消失于茫茫。 若水坐在河边,哼唱着她听过的歌谣,耳边的坠子随风摇曳。 “风吹过青色的布尔塞山,连绵的是姑娘的思念。 风吹过流淌的河水,甘甜如姑娘的笑脸。 河水静静地流向山间,河水长长地流到蓝天。 原来那里有她的爱人,让姑娘思念了一年又一年。” 无论是北朝的歌还是南国的曲,都在唱一个意思。 琉哈自夏州的北境禁入金圣国的国土,徘徊在边境的军队很快迎接上来,人群中的奚齐下马行礼:“可汗!”她向琉哈身后望去,见并无第二个人的身影,不免有些许的失望,又想到临行前阿儿答的嘱咐,连忙接过琉哈摘下的皮头盔,问:“您见到雁皇陛下了?” 琉哈走入驿站的毡房,奚齐捧来温好的马奶酒倒给她,在得到她的准许后半坐半跪在她座下,眼中颇为期待。 琉哈喝了热酒,两颊有微微发烫的红。 她眼角的笑意,令望向她的奚齐忍不住好奇,难道这酒有这样的甘甜吗? 她忍不住问:“可汗?” 琉哈低头看向她,渐渐收起了笑容,轻声道:“我见到她了。” “那她怎么没和您一起回来?” “她还有她要做的事情。”琉哈道,“不过,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了。” “那您现在要回到汗庭去吗?”奚齐问。 “不。”琉哈放下酒碗,道,“让人送信给左贤王与宗太宰,我们今年秋天就在这里打猎。” 奚齐诧异而惊喜地笑道:“在这里?”她追随琉哈为那可儿也有些时日了,随着部落逐水草而居,但总出不过札阑巴勒的疆域,毕竟有布尔塞山的高山积雪消融成河灌溉沃野,那里的水草丰美,哺育的牛羊肥硕,连新生儿也如羊羔一样健壮。 她与过去那四散流离的日子告别后,也再未能离开札阑巴勒去见一见外面的天地。 只是偶然听国中的老人提起当年的和林都城与蹂谷老营,就已十分向往。 这次南下,沿途所见的异域风光无一不惊艳着她年轻的心智。 而琉哈做出的决定,自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此地位于夏州边境,接近梁国的北部疆域,不但缩短了与若水往来的距离和时间,也可以进一步密切监视梁国朝堂与宫廷的动向。就在两个月前,梁国朝堂为是否迁都之事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最后因顽固派的一力反对,梁皇只得不了了之。 而那反对迁都的大多数人,都是当日为梁国北伐立过汗马功劳的靖安党。纵然如今桓崇已死、周启钧被贬,邓、裴二氏皆以凉夏战败的罪责被驱逐出中央,但皇帝对神机旧人依旧满怀忌惮与提防,同时启用自己亲近的宦官与亲信,沂国长公主亦以进献人才之名,得到了皇帝赐下的“斜封”之权,于是公主宅前车马络绎不绝。 宣和八年的早秋,凉夏之盟缔约后不久,有高台使者出使梁国,偶闻此前梁皇暴染重疾,沂国长公主向皇帝进献了两名海外仙士与一颗长生药,梁皇服下后颇感进益,那两名到道士一时便门庭若市,人人拜求“长生”。 那高台使者不知用了什么计策,竟也得到了一颗,千里迢迢回到夏州统天城,与一缸金莲共同献给了若水。 若水瞧着玉匣中那颗艳红的丹药便觉得有趣,随即派人将那药丸送去在夏州北境打猎的金圣汗。那一日琉哈射猎,起手放箭便打到了一只黑熊,命人剥了熊皮制成大氅,回到金帐便接见了那高台使者将前情尽诉,见到了所谓的长生药。 长生对凡人的诱惑到底是巨大的,不多时就有人传开来,流言无度,后来连奚齐都忍不住想要一窥那所谓的长生药。 琉哈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在她倒酒时,将那白玉匣子推到她面前。奚齐惊诧地看里面静静躺着的药丸,愕然于古往今来都不能逃过的生死之劫的解药竟是这么个看上去就污糟的东西。 奚齐半信半疑地问:“可汗,你为什么不吃下去呢?”毕竟服下去也许就能长生不老了。 琉哈放下手中的竹简,眼中是淡淡的笑意:“我为什么要吃呢?” 奚齐笑道:“吃下去就能长生不老了啊,不是说梁人的皇帝在长生术上颇有钻研吗?” 琉哈却摇了摇头:“这世上哪里会有长生的事情呢?”何况,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她想,即便是有,若是服了药,就要留雁雁一个人在这世上,那我宁可不要长生。 她将那药丸倒在案上,叫奚齐丢出去,只把那白玉的匣子丢给她玩。奚齐似懂非懂,但想可汗不要的东西,想必就不是好东西,于是也就丢在了鸡圈里。 几日后那圈里就死了只打鸣的公鸡,鸡腹坚硬如铁,人怕吃坏了肚子,只好将那公鸡扔去柴堆烧了。 宣和九年春,洛阳城中丧钟一片,梁皇周琚驾崩。 -------------------- 十九岁的琉哈答应给的聘礼 三十多了才送出去 这十年都快盘出包浆了吧公主 1,惟有春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折杨柳》 2,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 第229章 华盖 ============================== 消息飞速自洛阳城传入夏州边境时,若水正在青色连绵的草场看今年新出生的小马驹,养马的奴隶在这些日子出生的马驹里牵出一匹纯血白马,皮毛油亮,骨架匀称,神情里透着股桀骜不驯的轻狂,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白马的眼珠,竟是湖蓝如水一样的颜色。 第216章 那小马身量还未长成,浑身干净得没有一丝腥臊,胆子却很大,被人牵出来时昂着头,颇有些不屑一顾的姿态。 若水喜欢白马,马场的官员将这一匹牵到她面前时,几乎立刻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她轻轻地将马鞭敲在掌心,向那小马走去,伸手在它下巴上摸了摸。那小马本来神情高傲,可一见了她,竟十分听话地低下颈子,由着她揉了一通。 慕容慈在一旁看着,询问那马奴这匹马的名字,那马奴赔笑道:“这小马驹刚出生七天,咱们哪会起什么名字。”又很有眉眼高低地请示,“不然,就请国王赐它个名字。” 若水向后退了两步,那马驹就跟着往她这里走,似是认准了她一样,直拿下巴摩挲着若水的发。 慕容慈怕马涎弄脏若水的发,上前让人将那小马牵远一些,若水笑着让人停下,一边用帕子擦被濡湿的头发,一边望着那小马驹可怜兮兮的蓝眼珠:“我小时候和它们一起睡,才不怕气味染在身上呢。”她仔细地想了想,她从前的两匹马,踏雪和夜照玉狮子都不在了,这一匹比它们两个毛色更纯,尤其眼睛更美,“就叫眼儿媚!”若水笑道。 那小马极通灵性,感受到若水对它的偏宠,神态便愈发地张扬起来,踢着蹄子甩了甩颈背上的马鬃。 只是大约不曾料到,这个名字似乎并不是很威风。 一时有脚步声伴着粗喘赶来,信使举着插着雁翎的信札,飞速地跑到若水面前,聚过头顶:“报——国王,有细作探听得知,就在三日前,梁国皇帝暴毙了!” 若水神色大变,即刻召令宫帐众官员议事。 消息几乎是同时送到了在夏州边境打猎的琉哈面前,两方的使者还在途中驿站短暂地碰了个面。 梁皇在宣和九年的四月初二病死在兴庆宫中,但是伴驾的只有一名低阶的潘姓才人,除此之外就是被皇帝接入宫中的沂国长公主周从嘉,死因则一律传为暴病。 若水沉吟道:“不是刚吃了长生药吗?怎么真的吃死了?” 慕容慈想到使者为她带回来的那一颗,只是不知若水早让人夹带给了琉哈,忙问:“国王?” 若水看出她忧虑所在,淡淡笑道:“我才不会碰那么个腌臜东西,弄脏了唇齿。”她缓缓以手支头,指端拨弄着耳垂下今晨刚刚擦拭光亮的坠子,随意摇晃出炫耀的姿态:“那接替梁国皇帝的新主子是谁?” 那信使道:“是汴王琎的幼子,叫……珑珠,年方不过十四五。” 若水眉头微皱:“汴王的儿子?我在梁国时,不曾听过汴王还有这么个儿子啊。” 她仔仔细细在脑中回忆过一番,汴王琎是梁皇的长兄,其年纪是比昭仁太子周思温还要大的,只是生母微贱早亡,因而与皇位无缘。其膝下诸子也已成年,她在梁国时也跟着周从嘉见过,当作不曾见过,也从未听过还有这么个幼子。 她又问:“是谁推举他的?” 那信使道:“是梁皇留了遗诏,诏书是沂国长公主与昭仪杨氏捧出来的。梁皇废黜了皇后与桓夫人后执掌内廷的便是杨昭仪,遗诏里亦要新皇奉杨昭仪为母,她已经是皇太后了。那诏书上盖了国玺,朝臣宗亲自然没有异议,新皇已在灵堂登基继位了。” 若水听罢,一时拿不住这其中的变故,只是想,既然新皇出自汴王府,又是杨昭仪与周从嘉共同扶立的,想必获益最多的也就是这三位了。当年杨昭仪案牵涉了李皇后,桓兰萱案又几乎丧送了桓氏、李氏与神机王一系,若此前获益的都是意欲大权独揽的皇帝周琚,那么周琚一死,这大好的局面,便都是属于那新皇周珑珠的了。只是如此想,那周琚的所作所为,倒还真有几分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意味了。 她随即命人再加急向琉哈送信,约定在凉夏北部边镇会面,又命慕容慈安排诸事宜,同时加紧对梁国动向的监视。她心中激越难平,如今梁国主少国乱,正是发兵攻打的大好时机,哪怕不能一举灭国,至少也能一雪前耻。 很快,来自金圣汗的回信就被使者带来,琉哈那里探听得来的消息与若水知道的并无二致,只是比她更多了一条,是来自梁国皇室内部,有关这位新皇的传闻。 据说他是汴王周府中一名低贱歌女所生之子,他出生之时,恰逢昭仁太子自焚洛阳,遂为汴王所不喜,意欲弃之。是沂国长公主闻得,请方士算得此子乃君王之命,只恐他遭遇不测,方才将次子接到自己一处庄子上着人养育,是以皇族中鲜少出现这个孩子的踪迹。而这一次灵堂登基,也是沂国长公主力主谋划而成的。 那新皇周珑珠登基后,拜大行皇帝周琚为父,杨昭仪为母,对自己的姑母、如今的沂国大长公主十分亲厚,殊遇甚至远超自己的生父汴王。 这个消息的到来,更加证实若水此前的猜测,那周珑珠继位,必然是周从嘉一手的谋划,而这位新皇尚且年幼孤立,必然会倚靠一力扶持自己的姑母以图稳坐皇位,这样,二人点联盟便将牢不可破。 除此之外,那使者也带回来了琉哈对于她要求两国会面的回复。 那回复暧昧极了,使者说只能面呈陛下。 若水满怀期待地叫他呈上来,展开来看,白玉一样颜色的两颊顿时生出晕红来。 那是写在一张靛蓝帕子上的信,压在金装玉裹的国书中,笔触缠绵,却只有短短的一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我妻,云胡不喜?” 她强自镇定地坐稳,胸中的心跳声入雷鸣一样震耳,那帕子似乎烫手极了,她那也不是,放也不是,叫一旁的亲近官员看了,纷纷关切道:“国王陛下?” 若水将那帕子整整齐齐叠了两叠,藏在袖口,稳了稳身形,依旧以她那熟练的国王的姿态传令:“七日后于银城会盟金圣汗。”说罢散帐而去。 她攥着袖子,大步流星地迈出了张开的帘幕,一路向自己的宫帐去,屏退了所有人后,几乎是立刻就扑到了床上。床头的炉灶上还煮着她今早吩咐的奶茶,旁边的帘盖下有新蒸出来的奶糕,她取来一块含在嘴里,安抚着心头扑通扑通的乱跳,从袖口褪出那块帕子,再度小心翼翼地抖开,瞅着那熟悉的笔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去,脑中不住地想着琉哈是怎么写下这一句来的,只是这样想了一番,便止不住地脸红心热。 她咽下那块奶糕,将那帕子按在鼻尖,嗅了嗅上面的墨痕与残留的冷香,知道那冷香里的风霜雨露的气味均来自琉哈,便愈发地难舍难分。一时闻一闻,一时又看,看得心烫时,却又告诉自己要冷静,谁是她琉哈嘴里的我妻我妻的,她才不是,休想拿三言两语来挑逗人。 慕容慈在帐外听着里头木头大床晃悠悠嘎吱嘎吱地发出声响,伴着若水一阵有一阵无的低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一旁晒茶叶的女奴:“国王的床是不是有些不牢固了?” 那女奴自然不敢说话。 很快,相会之期到来 ,纵然此时的高台名义上是对梁国与金圣国同时称臣,但琉哈依旧命人按照两国国王会面的礼节与之相会。若水带来了不少的财帛礼物,大摇大摆地行在城中,见者无不赞叹一句阔气。 这次琉哈带出来的人,大都是新进提拔上来的军官,旧人都留在了布尔塞山的营地看守,是以能认得若水的并不多,实实在在了解她的人便更少了。跟在琉哈身旁的奚齐一辆辆牛车马车地看过去,却始终没有看到国王的王驾,踮得脚都累了,不免有些失落。她正低头理着衣裳的领子,忽然听到一阵丝竹,激烈昂扬, 声振林樾。 她揉了揉眼睛,只见翠帷摇摇,华盖交映,在孔雀金羽编织的垂帛下,珠玉流苏在晃动之间发出清脆的声响。那玉辇前各有两名侍人,驱使着四匹白马,缓缓向众人走来。 那是高台的莲座玉辇,在距离琉哈不远处停了下来,奚齐望着那扇面缓缓落下,帘幕依次张开,其中端坐着个紫衣身影,头上戴着花莲花金冠,两鬓间垂下金珠玉琉,颈上璎珞七宝繁华,腰间宝带流光溢彩,身姿清俊,似一朵冷冷绽放在山巅的莲花。 她想,这必然是个很强大的人,强大到她的心智坚不可摧,有吞吐天地的胆魄和毅力——这实在与可汗太相似了。 随着一阵渐近的脚步声,她终于看清来人的长相不禁自心底生出感叹来——这个人生得太好,宛若满月一样的无暇,因她的神情高傲,让人不敢因她的美丽而心生半分的亵渎。 难怪连不可一世的可汗亦为之倾倒。 -------------------- 琉某哈:十五年前我因为她偷懒打她屁股的时候没想过今天。 沟:怎么?你现在就少打(情趣)了? 水某娃:就素就素 第230章 吃醋 ============================== 奚齐正自忖度着,没能发现那抹美丽而危险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 她不觉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双手中捧着的蓝色哈达,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后,连忙求救一样地捧着哈达看向一旁的琉哈。 第217章 琉哈淡淡地一笑,接过那哈达,亲手披在了若水的颈子上。微风轻轻地拂过,牵动那蓝色丝帛两段的垂丝流苏。奚齐望着她唇角愈深的笑意,也忍不住想也随她一起笑,却见她的眼眸在低头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变得冰冷。 奚齐只觉得脑后发麻,是为眼前这人的压迫感。下一刻,若水的唇角微微地动了动,几近无声地吐了两个字:“笨蛋。”那压迫的心悸感霎时烟消云散。 奚齐怔怔地眨了眨眼,无辜又无知地想,谁是笨蛋?她沮丧地问,不会是我吧…… 筵席散后的金帐内,丝毫听不到外面的风吹草动,从青铜博山炉中吐出的淡淡香雾缭绕着若水的手腕。 她正把玩着一只鎏金的葡萄纹酒碗,用甲尖轻轻地敲击着碗壁,琉哈端着水进来时看了须臾,也没看出她究竟在玩得什么意趣。 “雁雁。”她将水盆放下,打湿了帕子拧干,“喝了那么多酒,我给你擦一擦。”说着便轻轻扶过若水的下颌,替她擦拭着脸颊与唇角,随后又换了块帕子,替她擦了擦手背。 若水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由她给自己擦得干干净净,在琉哈的胸口离得近了些时,忽然凑上去扯住,在琉哈有些惊诧的目光里动了动鼻尖,嗅了嗅:“好浓的酒味。” 琉哈也跟着闻了闻,衣襟上的确有些酒气,怕熏着她,便要解了衣裳。若水笑嘻嘻地一手按住,一手支颐着:“做什么?”她摇了摇头,装出个十分正经的样子,“白日宣淫,这合乎周礼吗?” 琉哈愣了愣,很快回味过来,伸手抓了抓她的下颌:“油嘴滑舌。” 若水终于装不下去了,解开肩上的珍珠衫,露出薄薄肌肉下骨形优美的双肩,她抬手去揽琉哈的肩膀,在她眼角唇角脸颊都亲了一遍,距离二人上次交换书信已过了月余,若水亲完了就问几乎被亲得失了神的琉哈:“想不想我?” 琉哈连忙点了点头。 若水歪着头在她心口抓了一下:“我不信,我要挖你的心出来看看真的假的。” 琉哈低头看自己被扒开的领口,眼中生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她握住若水的手腕,在上头落下一吻,就在若水的目光愈发缠绵时,忽然冷冷地后撤了一步:“小淫娃。” 若水两颊蹭的泛起红晕来,呆呆地摊开手:“我?” 琉哈笑道:“你做什么去吓唬小孩子?” 若水却问:“她多大了?” 琉哈思索道:“十四五岁岁?”摇了摇头,“我没留意过。” “没留意?”若水微微眯起眼来,“你就喜欢小的。”她抱起手臂:“我记得,我当时也是十四五岁。” 琉哈怔了怔,突然品出她话里的意思,似笑非笑地摇头,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意思:“我才没有……” “没有?”若水却不饶她,“是没有心?还是有心……无力?” 琉哈一脸诚然:“无心也无力。” 若水待要接着板起脸吓唬她,却发现琉哈根本不吃她这一招,而自己也愈发装不下去,两个人对视了须臾,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琉哈替她揉了揉心口,只笑话她:“多大个人了,还装吃醋,竟还是装吃一个小孩子的醋。” 若水轻哼一声:“谁说我是装的?” 琉哈道:“你假装生气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住呢。” 若水揉了揉唇角,低头时忍不住笑了笑:“我还没吃过醋,想试一试。”那笑容里的意思顽皮得很,“结果发现根本吃不起来,你只会酿酒,不会酿醋。” 仔细想来,她们之间的感情,就算曾经破碎到覆水难收的地步,却也从未出现过被人有机可乘的时候。这无疑是一种很奇妙的感情了,只是个中的滋味,却也只有她们自己能够品尝出来。 琉哈道:“不过这样倒是对奚齐那个孩子不公平。” 若水亦明白这个道理,为子虚乌有的事情逗弄琉哈是她在取乐,但卷入无辜之人就是她的错了:“我去给那个孩子好好地道歉。”她抬头看向琉哈,“然后……她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琉哈盘算盘算,自己似乎是损失最大的那个了。不禁想,这是什么缘故?这是报应吗? 若水又问:“我怎么没见到苏姐姐和阿儿答姐姐,还有她们的娃娃呢?还有桑桑呢?我的太阳汗呢?还有……还有楚儿呢?” 琉哈笑她惦念的人还不少,便一一答道:“阿儿答与宗暧留守我们在札阑巴勒的大英,苏姑娘与乌兰当然在她身旁,我不是让陈楚儿去服侍阿苏了吗?前不久她跟一个商队的首领走了,说是喜欢穿灯笼袖的裙子,要和那个小她几岁的波斯姑娘去一起看更华美的丝绸和。至于桑桑……”琉哈顿了顿,不免叹息道,“桑桑带着太阳汗在河边驻营,她……好像越来越孤独了,就和十几年前察兀儿老人一模一样。也许这就是通灵的萨满们的宿命凡人已经无法安抚他们的心了。 ” 若水听她讲述着这些人的近况,似乎她还是和他们在一起的,见证着他们的离合与悲欢,从未远去。也正是因为有这些期盼,才能让她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忍受孤独和寒冷,日复一日地憧憬着再遇,向往着重逢。 叙旧的话说完了,琉哈的手一边慢慢地按到她的织锦裙衫上,一边扶着她放到了铺好柔软被褥的床榻上。 温存过后,琉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崭新的红袍衫,抖开在若水面前时,上面的金银丝线游龙飞凤一样的针脚在灯烛的照耀下闪烁着明亮的光辉。 若水穿好那衣裳,抚摸着耳垂上的珠饰,明日会有两国国主会盟后的第一场会议,是为商议是否进兵梁国,她们需要在议事开始之前先拿出一个定夺来。 在大多数人看来,梁皇崩逝,如今的皇帝年幼,朝政大权尽倾沂国大长公主周从嘉与太后杨氏手中,朝臣莫能与之争。向来主少国疑,梁国此时必然内乱不止,必是两国北下进军的大好时机。 然而若水却有自己的思量,那担虑自然出于对周从嘉的忌惮。 毕竟她在梁国时,就从中了周从嘉与琉哈联手合计的圈套,此人心思缜密,筹谋周翔,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她为了迎回周思温,几乎是步步筹谋招招设计,一次次将自引入设好的笼中一击即中。只是从前她困于宫廷,太多的手段都不得施展,但如今她得以掌握朝政,必然是要使出千万般手段来的,那时……必然也会是她与琉哈的劲敌。没有绝对把握胜利的战争,都无疑是在加重葬送自己和亲人手足的可能。 琉哈却笑着道:“我看……未必。” “哦?” “打仗并不是权谋争斗,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或是一个指挥万军的元帅,也许并不善于钩心斗角争权夺利。而一个精于布局谋算的政治家,有时也并不能够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战场和朝堂是很像的,它们会一步步引诱着人沦落到利欲的最深处……无论是杀人还是害人,一次两次也许会心有余悸,但很快就会让人再也不能自拔。因为我曾经也被战争夺走过理智,最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麻木,没能逃过诱惑的人都死了,而我可以挣脱出来,却也受到了痛彻心扉的教训……”琉哈叹息道,“越是一个聪明人,越能在一开始就饱尝这种收获带来的乐趣,也就越容易沉溺其中。梁国还是个很大的国家,当年我的父汗集结五十六路盟军都没能让它灭亡,所以……外部的武力进攻一时是杀不死它的,我们只能……让它自取灭亡。” 若水眉头微蹙:“自取灭亡?” 她忽然想到,当年在洛阳城中所见的金光寺宝塔,那几乎高耸入云的浮屠,在一瞬之间倾塌为一片废墟。后来经过几番查证,才知道不过是几处要紧的榫卯所用的木料以次充好、受潮后又经内部蛀空,外部的层檐浮雕依旧熠熠生辉、巍峨壮阔,里面却已早已腐烂不堪。 原来这才是能杀死它的刀,一把并不锋利,却能一击毙命的刀。 —————————————————— 奚齐在帐外换班,刚刚站到值戍的岗位上,金帐的帘幕就被张开,围绕的近卫们纷纷抚胸行礼:“可汗!”奚齐亦跟着躬腰抚胸,可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抹耀眼光艳的红调。 那红调分明是很张扬热烈的,这一刻却格外的温暖。 头上落下个微微凉的掌心,她顺着那一截戴了四五个金色臂钏的细腻手腕看去,只见她遥遥一望时车中的雁皇陛下正微微含笑站在她的面前。 她呆呆地,有些不知所措。 若水单膝支地,这时身量与她齐平,二人正好可以对视。 奚齐闪躲着不敢看她,却听她开口,是用她能听懂的语言:“你叫奚齐,对不对?” 奚齐扑闪着眼睫,点了点头:“是。” “方才是我不好,不该凶你,也不该说你是笨蛋,你不是的。”若水缓缓说道,“你可以原谅我吗?” 奚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不……不……” 第218章 若水有些难过:“不原谅吗?” 奚齐连忙点了点头:“是……是……” 若水更难过了:“伤人的话不能说两遍吧。” 奚齐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好让舌头不再打结,然而事实证明这的确是失败了,且是她越用力越失败的。 若水看她一副纠结的样子,不禁微微叹了口气,知道是自己先做错了,别人不原谅也是正常的,但依旧难免沮丧地叹息,站起身向琉哈道:“完了。” 琉哈笑了笑:“哦?” 奚齐咬了一下舌头,说话终于不再打结,在琉哈正要带着若水离开,再度跑到了若水面前,单膝跪在地上。 若水怔了怔,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下一刻,奚齐捧起她的衣角,在那幅针脚精致的莲花花纹上轻轻一吻,这才慢慢地站起身来,仰望着若水:“雁皇陛下!我是奚齐,是可汗的那可儿!可汗说,将来我会是你们两个人的那可儿,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给我这个机会?” 若水伸手指了指自己。 奚齐目光殷切地点了点头:“是,就是您!” 若水微微蹙起眉来,有些哀怨地斜了琉哈一眼。 后者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 奚齐几乎一眼就被若水拿下这件事,琉哈并不感到意外,反而洋洋自得地想,我的雁雁就是这样耀眼的,奚齐不愧是我的那可儿,眼光果然也与我一样好。 但是若水丝毫都不信,并且坚定地认为是琉哈教坏了这个孩子,甚至怜惜地摸了摸奚齐毛茸茸的头。 正式的议事会在第二日的上午,几乎聚集了两位国主与所有的亲信,那些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身影,那被传颂成无数离奇版本的故事中的主人,终于在这一刻显露于人前。众人望着她们不俗的皮骨,纷纷好奇那其中究竟注入了怎样精明而玲珑的灵魂。 -------------------- 大家节日快乐,快叫我一声沟妈 第231章 高阳 ============================== 在逐渐张开的帘幕下,踏入两个并肩的身影,那神情是一样的光耀如高悬烈日,有居于云端之上的骄傲与威严,实在是很相似的。但细微处还是有一些区别,似高台的雁皇陛下,就在那赫赫威仪之余,眼角含着一丝轻微的笑意,人也要青春许多。她原本就已行到了这世间少有的高度,一切的缺点都可以得到包容,而一切的优点都随着被放大了。 座中有隐约的议论声,是来自金圣汗庭的军官,那年轻的军官们被提拔起来的时候,若水已不在琉哈身旁了,是以那些人都很少或从未见过她,只能从无数个版本的传闻中描摹出她的样子。然而今日一见,那一层朦胧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耀眼夺目的惊艳。 若水只似不闻,与琉哈并行到王座,分坐左右。她坐下时,身上的销金长裙似飞瀑般翻出红浪,那是如今梁国宫廷女子最喜爱的样式,裙幅甚至做到了十六面,每一面都以销金做出花鸟的纹饰,与若水十年前在梁国时所见的短衫旋裙的清丽样式已是大相径庭。 而琉哈依旧是一如往昔的天蓝色海青衣,腰间的革带上以金章玉钩装饰,及膝的长靴靴筒里挂着枚手掌长的金刀,在暗处流转着沉静的光辉 她们诚然已经成为了世人眼中遥不可及之人 。 也许琉哈的感觉还很微妙,甚至不觉得有何感想,毕竟她从来都是高不可攀的,纵然落魄失意过,但一生也不曾更改的便是她的高贵。 但若水不是。 那耀眼夺目的妆扮,金装玉裹的伪装,于她而言却更像是一种恍惚的假象,一种陆离的大梦。十五年前那个被送往北朝的孤儿永远也不会想到,今时今日竟还会有这样粲然若梦的一天,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华美的锦绣之下包裹的身体,曾经经历了什么,后来又遗忘了什么。 她们共同坐下时,众人的目光亦不觉沉了许多——这两个人实在有些气势,让人莫名其妙就感到无形的威压,但那威压里并没有分毫的轻蔑,倒像是天性的统治。 待到行过酒礼,气氛才算稍有缓和。 慕容慈作为东道主的第一大臣,在得到若水的授意后,开始主持这场战前的会议。 她躬身向二王行礼,复对琉哈道:“我王恭请金圣可汗御驾至银州相会,欲与可汗商议,共同发兵灭梁的事宜。” 这样的金帐议事,曾经一向都是由诸将各抒己见,最后由阿儿答做总结陈词的,毕竟在斡邻部贵族中,也属阿儿答的才思最为敏捷,口才最为流利。只是如今她并不在这里,年轻一辈的军官也对二十年前人皇王率部攻打梁国的战役感到陌生,是以究竟是否要对梁国用兵,自然还是众说纷纭,并不能给出一致的答案。 梁国如今虽积弊疲弱,但毕竟是据有中原的大国,何况有当日人皇王第一次南下至长江受阻与之后梁国北伐的旧事在,一举灭梁在许多人看来依旧实属不易。 何况梁国有近九千万的人口,而金圣汗国不过四十万,其中还有一半都是异族杂色,高台的人口便更少了,自五姓贵族互相戕害以来,活到成年的人口只有不到二十万,军队更是只有十万的骑兵部队可用,要会合胡人一同南下千里,无论是前锋的驱驰还是后方的补给都会是战争中棘手的问题。 何况高台此前在内乱中几乎损失了五城贵族所有的精锐部曲,早已对战争深感麻木,就连对雁皇这来历不明的国王也无甚心思计较。除了最初的几年会有几场刺杀之外,这些年若水的国王之位坐得愈发稳固,甚至有盖过祭赛王以来诸王的光芒。 高台这些年虽然养精蓄锐,但到底无法轻易拾起丧失的斗志,所以大多数高台的将领都持反对的意见,但碍于寄人篱下受胡人的统治,只好往后勤补给,器械营造上拉扯,一时争论不休。 渐渐地,若水听得愈发倦了,这些事情,她事先都想过了,人想得越多,顾虑也就越多,何况她一向都不是很有内耐心的人,于是愈发不想再听了。可碍于两国邦交,也不好轻易露出什么不满的神情,便侧头看了看,想看看琉哈是什么样子。 果不其然,她一看琉哈,看她依旧在各执己见的言论中仔细地听着与思索着,神情专注而认真,便知道此人正经起来足到乏味的地步了,实在无甚意趣。 但她却不想再看她这样认真,忽然心生一计。 若水支着头,摊开裙衫掩住二人的膝盖,另一只手在裙衫的掩盖下撩拨起来。她眼瞧着琉哈静入沉水的面容,手上忽然轻轻一用力,琉哈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下,却依旧不曾有太大的波澜,只是也将手藏在了她的裙衫下。 若水不禁得意地笑了笑,弯起手指勾住她搭在腿上的手,琉哈的手指修长,指节也并不突兀粗大,指甲常年修剪得很短,指腹还有一层薄薄的茧,摸着手指时与摸她别处的感觉都不一样。 若水有意拿尾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的手背,面上依旧是含着淡淡笑意,听得漫不经心……琉哈不禁无奈,既不想在此刻分神,又不想就这么松开她的手,更不能叫人看出她此刻的分神,可谓是进退两难、难上加难。 只是这种感觉也实在是很奇妙的。 这人离开得越久,思念反而与日俱增,如今见了面,又恨不得日日夜夜都在一起,只是可恨她们如今都是一国之主,留给她们的日日夜夜也就少得可怜了。琉哈忽然坏心眼地想,要是当年那个小答剌罕,这时候就该坐在自己腿上了,也不至于叫她这样藏着挑衅,搞得像是她们两个一国之主威风堂堂的人物却像是在偷情。 想到这里,她忽然反客为主,将若水整一截手腕都握在掌中,从腕内的软肉摸到指缝,又顺着指节摸到指尖,见若水虽有些诧异,但眉梢眼角分明还是笑着的,便更使坏了几分,将自己的食指与中指轻轻在她掌心一蹭,借着沉吟之际侧过头,无声地向若水做了个口型。 “长不长?” 若水两颊蹭地一下涨红,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哼,被一旁的慕容慈察觉,连忙轻声问:“国王?您脸色不好?”若水抿了抿唇,里面抽回手,微微蹙起眉头“忽然有些头晕。” 慕容慈以为是金帐中人多,加之胡人不爱洗澡,将她臭到了,算算这议事也有些时辰,看样子却议论不出什么,便借口饮宴结束了这场议事会。 军官将军、贵族首领鱼贯而出,若水只是望着帘幕外连绵的青色与无垠的蓝色,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琉哈屏退了近侍,尤其是吩咐奚齐将慕容慈带得远远的,待人走远候回眸,只见若水望着她嫣然绽出一抹笑容来,如美酒般令人沉醉。 但下一刻,丹唇间便轻轻吐出三个字:“不!害!臊!”眼中分明泛起羞赧的红意。 琉哈笑得后仰,走上前将她抱在怀里掂了掂,问道:“雁雁,你怎么一点肉也不长?” 若水有些惊诧,连忙抱住她的颈,闻言有些不服气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根,叫道:“我又不是牛羊,长肉做什么?莫非你还要吃我?” 第219章 “我早就……”琉哈笑道,“吃过了!”她说罢便将人搂紧,出了金帐,将若水放在马背,自己亦与她同乘一匹,未等若水反应过来,便扬鞭催马,一骑绝尘。若水夹着马腹,攥着缰绳,不禁问:“去哪里?”此时正是生机勃勃的好时节,此地又是边塞,到处有奇花异景,琉哈只笑道:“和你私奔去。” 若水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心生欢愉:“你的国家不要了?” 琉哈仰头瞥了一眼头顶的艳阳,似是又回到她十九岁那年风光无限、青春正好的时候,那是人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好风景,千金万金亦换不得。 于是她再度甩下金鞭,笑道:“不要了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和你过日子!” 白云明快而清丽的影子在她们鬓间轻轻擦过。 若水望着连绵起伏的山间有蜿蜒的青色河流,河畔的草泽上长满蓝紫色的花朵,如一串流苏在风中摇曳着,有黄鹂鸟在树林间清脆地鸣叫,她的头顶有盘旋的鹰,张开羽翼向更远处的天地翱翔。她在起伏的马背上,感觉到她们的发再次被风吹到一起,似两条脉脉柔情的丝绸交缠着,她的神情亦变得柔和。 风里有花的清香和雨露的甘甜,头顶的太阳温暖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一切都好极了,也都美极了,于是再短暂也是难忘的。若水闭上眼,心想,若是只活这一时一刻,我这辈子也值得了。她是个十分容易就被感动的人,年少时会为一朵冰凌花的绽放欣喜若狂,如今亦会为眼前的风光深感大慰平生。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一切都是明亮的而温暖的,譬如琉哈的笑容,譬如琉哈的怀抱。 -------------------- 提问,上一次她们一起过得这么好是什么时候了? 这两个人太腻歪了,我都有点受不了了 第232章 不日 ============================== 她们在河边勒马,放那战马悠哉地在河畔的草泽间饮水,琉哈牵着若水,在一陌深青的林间漫步,直走到一片楸树下,繁花满枝,风过时如满天粉屑薄雪飘飞。她们坐在树下,草间有一簇簇兰青色的野花,泛着露湿的光泽,在风中瑟瑟地摇曳。 初到银州时,若水原以为这中原西北的边塞,必然是黄埃散漫风萧索的凄凉与荒芜,然而到了这里她才发现,这里竟似别有洞天,好比在西北的沙枣花间生出一株幽然美丽的莲荷静静绽放。她才方懂得自己的浅薄,更懂得凡人对天地的无知,她们原以为行到的高处,所见的究竟有限,天地的广袤与无限,终究是不能为人力所尽知的…… 但她并不哀怨,反而为这美景流连忘返,为自己平生有幸见到这样的风光感到畅快与惬意。 银杏堆金,花楸似霰,她的等待与思念,在一日日的花开花落之间,终于迎来了尾声。 真是她们分别的第四年,四年里聚少离多,相聚的每一刻,她们都惜时如金。但这一次,两个人却出奇的有耐心,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目光的流转与笑容的绽放……都充满了缠绵的爱意。 琉哈折下一串楸树花,簪在若水的发间,若水侧着头笑了笑,想起她在梁国时,听沂国长公主宅邸的家伎唱曲儿,她那时拘束无聊,翻来覆去地听了许多,诸如子夜歌、汉乐府、长相思等,可她最喜欢的却不过是一首妙香词:“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只有北邙山上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琉哈待要开口,若水却先一步笑道:“我给你吹笛子听。” 琉哈惊喜:“你何时学会的?” 若水从腰间取出一支短笛,轻描淡写道:“在别索河畔放羊的时候。” 那可不是什么好时候,琉哈瑟缩了一下肩膀,却将若水用力揽到怀里搂着,她霸道极了地开口:“在我怀里吹吧。” 那短笛不过是寻常的竹笛,却在若水唇间指端飘飞出一阵阵清商 琉哈看着她那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在笛孔间轻按,忽然想,当年……若雁雁的手真被毁了,今时今日我只怕永远也听不到这样的笛声,她后知后觉自己对她的依赖竟不逊于她对自己的半分,原来她将她养大,她也在将她养大。 在感情上的她们都是没有享受过爱的孤儿,却靠着彼此扭曲地学会了相爱。 若水放下笛子,眼底颇有自得之色,等着她夸自己。 琉哈轻握她的手,因为保养得很好,渐渐地再看不出从前受伤的痕迹,岁月更迭,一切刻在记忆中的伤痕都在淡漠。 若水依依地望着那被风吹拂而流动的绿意,那早已远去的记忆也随着这片青色涌入心头。她紧紧地贴在琉哈的怀里,目光柔和起来:“我想和你说一些事。” 琉哈低下头:“什么事?” 若水低声道:“我小时候……在梁国的事情。” 那对于琉哈来说,是若水人生中的唯一空白,她得知她的身份时,她们的人生即将面临永别,而重逢后的这些年,她们亦不再重提那些旧事,虽然琉哈早已不在意,但对于爱人完满的认知,还是对她充满了诱惑。 她揽着若水,在她额心吻下:“好,我很想听。” 若水低垂着眼帘,她对于梁国最初的记忆,是在周遭一片阴雨连绵的江南,雨水珠帘一样地在檐下摇动,风中有桂花的清香。她攀着窗,向外望去,时常都只能望到满园风景在雨中寂寥凄凉地老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适逢梁室南渡,皇帝驾崩,太子殉国,神机王战死疆场,于国于家的失败令江南这片水泽沦落成了屈辱的标志。但她那时好不明白这些,只是盼望着可以从这间房子出去。 这里的人告诉她,她是神机王在战乱中收养的孩子,是神机王给了她活命的资格,她应该为神机王和梁国付出生命。 虽然老神机王死了,但小神机王继承父亲的遗志,她依旧要做好为小神机王与梁国付出生命的觉悟。 她对此嗤之以鼻,对于生命的珍惜让她不能理解这些被书和道理规训过的人的态度。可她的生命无法由自己做主,这也许就是她半生悲剧的根源。 那一次她依旧攀着窗子,在雨幕中见到了小神机王周启钧。虽然如今若水对周启钧的记忆愈发渺茫,连那雨水润泽的身影都模糊了,她对于毫无感情的人,一向都十分淡漠。 但那时的她还没来得及回味那次初遇,就在被下达了刺杀人皇王的命令后离开了江南。 她被一路北上,先送到了洛阳,在洛阳被臣服北朝的汉地世侯抓去送给了北朝的军队,又被一路带到了北朝草原,那时的北朝草原到处充满了荒芜与野蛮,人皇王的南掠虽然声势浩大,但那最初只是反抗梁国减丁的欺压,在连年灾害的饥寒中求生的无奈之举,可攻下梁国后的分赃不均令齐心协力的五十六盟霎时瓦解,又各自在草原上互相劫掠,人祸比天灾更加残忍地凌虐着这片土地,原来在战争中没有人会真正地获胜,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失去。 她跟着奴隶们在几次劫掠中无成了乞丐流民,后来又跟着流民被不同的人来回几次抢去当回了奴隶。什么刺杀什么报国,对她而言都不如好好活着重要,一个不断徘徊在生死之间的生命,已经不会思考更多。 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以为自己也会死,却不想到了北朝草原的她展现出了惊人的求生意志,几乎成了一个小野人的同时还学会了北朝草原好几个部落的不同语言,在一次偷了别索河畔大雁窝里的蛋吃了个精光之后,就倒在雁巢里睡了一觉,被别索部落一个浣衣女人捡了回去。 琉哈方才还在心疼她幼年的身不由己与颠沛流离,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原来我们大雁的女儿是这么‘出生’的啊?” 若水微微叹息:“那个洗衣妈妈是个笨蛋女人,非得拉着人看稀奇东西一样看我,说我就是大雁生出来的,还是她亲眼看见的。”她低声嘀咕,“也不知道她从哪看见的。” “后来就这么传开了,但是也没什么人在乎这种事,我就跟着那洗衣妈妈一起洗衣裳,后来她病死了,就是我一个人洗衣裳……”若水道,“直到你的军队路过别索部,别索部的首领投降的时候。” 那就是她们的初遇了。 别索部的首领投降琉哈时,将这桩奇遇讲给了琉哈,于是马背上英姿飒爽的年轻公主就捡起了地上睡得憨甜小奴隶,开始了她悲喜交织的一辈子。 琉哈默默听罢,心中不免为她幼时的孤苦和漂泊生出怜爱之意,难怪后来她如何也要活下去,什么千古艰难惟一死,其实能挣扎在这个世道求生才是最令人敬佩的。 “那你在江南之前的事情呢?”琉哈问,“你在江南的时候应该已经记事了,神机王收留你之前呢?你是谁家的孩子,你的亲人呢?” 若水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她微微一叹,“我记事的时候就是被关在神机王在江南的宅邸里,那些人最初并不准我出门,在我见到周启钧之后还打了我一顿,说是我不该见到他。我想,估计是小时候脑子不灵光,逃难的时候吓到了,就不记得了,何况我一直记性都不好。” 第220章 琉哈忡然道:“不记得也好……想必不是好事。” 若水赞同道:“要是有一天记起来了,说不定会比不知道的时候还要伤心。” 她第一次对琉哈倾吐过最后保留的余地,虽然她觉得这些记忆都是苍白的,没有人会怀念自己颠沛流离的童年,她更想去过更好的日子。从前不对琉哈说,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过去,如今对她说,也并没什么格外的意义,只是她已然了解琉哈的全部,自然也愿意向她倾吐自己全部。 黄昏时的斜阳将天与水连成一片,草色萋萋、波光粼粼,她鬓间是落花被风吹到空中,纷纷落下粉白的细雪一般的花瓣。 “等到秋高马肥的时候,我们的军队应该就在洛阳了。”琉哈叹道,“只是那时节,大名府的金莲,也许就看不到了 ,还要你再等一年。”她说罢,见若水只是淡淡地望向远方,心中忽然生出个可怕的念头。 这时节到幽燕去,也许正能看到大名府的金莲池,那莲花必然是开得很好的。 她将这个念头讲给若水听,后者亦有些震惊,连忙摇了摇头:“梁国想必也早就听到我们要开战的风声了,虽然那里名义上已是金圣国的属地,可毕竟还是梁人聚集的土地,万一你在那里出了事,就是看再多的莲花又有什么意义呢?” 琉哈却委屈道:“可这时节的莲花真的很好看。” 若水摇了摇头:“不可以。大名去此地千里之遥,我不答应。” “那我们就去长安看吧,长安离这儿近!”琉哈笑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只去一日,能看什么就看什么。” 若水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 从河边回来的二人用过了晚饭,若水便吩咐宫帐的奴隶去烧水,在等待的时间里二人沿着会盟之地的帐群漫步,远远的夜幕低垂,仰头时朗月当空,士兵烤火嬉笑,乐人拉琴吹笛,有老人讲起当年五十六盟会战的风光,讲那人皇王、古尔汗、孔雀佛母是何等威风,二人在不远处听了须臾,想那故事里的人都不在了,一如流星般划过,属于他们的荣光与寂寥尽皆远去,生者继承死者的遗愿,身上还留有他们的痕迹,会创造更胜前人的丰功伟绩。 就在会盟的第七日,金圣汗与高台王的宫帐同时空空如也,慕容慈与奚齐在二人的枕畔捡起那一模一样的两份书信,是各自的主子留下的。那笔迹上的口吻是出奇的一致,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两个统御北朝的国主能做出的事情。 她们在信上说自己去长安看花了,不日就回来。 不必派人去寻,寻也寻不到。 不许声张。 慕容慈放下那书信,一时沉默。 尚且懵懂无知的奚齐忍不住发问:“不日是哪日?” 慕容慈:“……” -------------------- 奚齐:不日是哪日? 势至:(白眼) 奚齐:你眼睛不舒服吗? 势至:…… 第233章 长安 ============================== 宣和九年七月,天子与沂国大长公主幸驾长安。 在踏歌的人群远处,望向銮舆华盖的两道目光,在山呼万岁的声音中消失在暗处。 临渭水的酒楼上,张开泛旧的竹帘,放眼波涛翻滚中的夕阳,厨娘将两碗水盆羊肉放在矮几上,抬眼看那两名女子,俊秀清美,皆是不俗之姿,不觉心神荡漾,不防那其中一名红衣女子业已回过头来。 那红衣女子正是若水,那美目顾盼之间,目光落在厨娘攀膊束起袖口后露出的一对雪白臂膀,似有万种情丝交织。 厨娘被看得羞赧,低声道:“小娘子?” “阿姊姊。”她笑道,“外头是什么好热闹?” 她口音不似西京人,尾音咬着江南人的调子,说的却是官话,那厨娘一时倒拿捏不准她是哪里人,只认她的罗裳,便知是富贵人家,便笑道:“万岁陛下与公主娘娘驾幸西京,城郭街衢都在正热闹呢。”若水喝着茶水,闻言端的是一副新奇的样子,“怪不得这样热闹,原来是皇帝和公主呢。”她向同伴的青衣女子道,“我们在金陵时,倒是也见过先皇穆宗万岁和沂国长公主娘娘。虽说只是远远地磕头,到底也是见过世面的,不想到西京来也能赶上这样的热闹。” 那厨娘一听便笑道:“原来二位娘子是金陵人物,难怪是通身的好气派。”又不免叹息,“说来,自打北边开战,这西京城就再没受过天子巡幸,不是在金陵就是在洛阳。这些日子隐隐传来又要开战的风声,早有大户收拾细软要往南去,怎么二位倒还北上来了?” 那一直沉默的青衣女子方才开口:“我家姑娘要来西京看花。” 那厨娘怔了怔,只笑着不语,她不能理解,自然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的。 那厨娘还有生意,不多时就离开了。若水撕开胡饼,浸在羊肉汤里,动作慢条斯理,先泡了一碗给琉哈。 “见过了?”琉哈低声问,手里已舀了一汤匙飘着葱花胡荽的汤,得到的回答是若水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搅着汤水,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我早该想到的,当时在洛阳宫中,那个叫玥玥的女童与我讲过,玥就是神珠。周珑珠……就是周玥。”她说到此处,心中的震撼亦深觉无以言表,“我原以为能活命一个周玥,就算她周从嘉的本事,不想她既能得周思温,又能一招偷龙转凤,让周玥继承周琚一辈子严防死守的皇位。”这个女子,总是不断地突破她的认知,她的野心与手段,庞大而无边到了可怕的程度。 琉哈轻轻地笑了笑:“你怎么会怕她呢?” 若水道:“要是须臾之间就被她一笑擒拿,送到监牢里,叫七八个狱卒轮流抽一夜的鞭子,你见了也会犯怵的。” 琉哈当然不信。 莫说是一夜,当年若水在高台活受罪了一年,还能在床上拧了其瑟的脑袋——她根本不是害怕和畏惧痛苦的人,更不会对一个伤害过她的人动用太多的情感,能让她感到哪怕一丝畏惧,都必然还有旁的缘故。 若水还没有说,她也并不急于求问。此行不论若水有什么目的,她的目的都只是那句“一日看尽长安花”,至于旁的都算意外之喜,那又何必贪多。 从临江楼下来的二人很快步入街头,她们牵着手,一如这世间最平凡两个两个人一样,将身外的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若水在洛阳时逛惯了街巷的铺席买卖,在此道是比琉哈轻快许多,一时抱一包炒出糖色的栗子嚼,一时攥个木棍上画好的糖人,一时腰间别了两三个针脚粗糙的香袋扇坠,一时颈子上挂四五串铜丝串起来的铃铛。琉哈替她打着扇遮阳,瞧她看新奇东西一样四处地玩,不禁笑着在她耳畔吹气:“像个没进过城的小村姑。 ” 若水不以为意,洋洋自得:“这才是有意思呢,不像你只是走路,又有什么意思?” “好好好。”琉哈笑道,“小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若水道:“自然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难得自在,第一日便走了大半个长安东市,在四个酒家连吃了四顿,到下榻的客馆里后,若水趴倒在床上,将白日里的战利品摆开,一一数了一遍。琉哈打水擦了身,出来时若水就已抱着一串婴儿拳头大的香囊睡着了。她坐在床前,轻轻推了推若水,唤了两声也不见她醒来,兀自沉了沉目光,伸手将若水方才用过的杯子里剩下的茶水泼了个干净。 她替她将一应物什推到一旁,仔细搭了条薄被,随即轻轻落上门。 廊道的尽头斜倚着两个颀长的身影,其中一个得了授意,在上房的门外守着若水,另一个追随琉哈来到邸店的后院,在夜色中叩拜。琉哈背对着那人,伸手轻抚月下幽然独绽的夜来香:“情况如何?”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张,是从不同的记录上撕下来的,琉哈接到手里,见上面皆是寥寥数语记录着年月与孩童的数量。 那人得了允准,一一从容回禀:“裴越因战事失利,被贬为西京留守,这是从他的私藏中翻找出来,上面记录着元和元年至七年梁国在北朝六次减丁中掳掠来的北朝孩童。这些孩子最大不过五六岁,年幼的甚至还有婴孩,被杀了父母带到梁国后又死了大半,剩下的便被分到了各家贵族为奴,便下落不明了。” 自从皇帝将洗墨处改为靖安司,后又一举裁撤,其中大半的案卷都被焚毁,这一次毁坏记录的过程中,被琉哈安插在靖安司衙门的杂役从中抢救了一批,整理了送到琉哈面前,那其中的一份简椟上隐约有一,记录着元和五年,由宫中送往宰相桓崇府二男一女三名蛮夷童奴。这条记录很快引起琉哈的怀疑,便传令在洛阳、长安与金陵的各眼线细作细探。 前日若水诉说的旧事,再度引起她的疑虑,她原以为若水虽非神机王府的嫡亲,也当是如兰萱或玉真一样出身梁国宗室的孩子,不想若水亲口说出的真相,竟是在向她早已有之的一个可怕的猜想靠拢。 第221章 “这些日子便不要再去留守府了。”琉哈吩咐道,“裴越执掌靖安司多年,为人谨慎,丢了这些案卷必然生疑,务必不要叫他察觉到你。” 那人道:“小人明白。”又道,“其实这些日子,似乎还有另一支人手在悄悄地接近裴越手中这些案综,只是小人还未探得那人是何来历。” 琉哈听罢便已有了计较。 那细作一来一去不过半个时辰,说完了话便与琉哈分别,琉哈将那一沓纸张带回到房中,见若水依旧睡着,案上的灯烛却已烧枯了大半。 琉哈将床前的灯台取到案上,用铁签挑亮了些,在摇曳的火光下,轻将那纸一页页地凑在灯下看去,默记在心中便凑在灯火上燎着烧成灰。 她的目光随着化灰的纸张逐渐地暗淡下去,在寂静无声的深处,默然地落在床头若水梦中的笑颜上。 从窗外吹来的微风,将那一抔焚灰吹散到夜色下,茫茫不见。 她替若水擦过身,便坐在床头守到半夜,灯枯时若水幽幽地转醒,一看夜色已深,身旁的琉哈却还整衣未睡,忙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偎到琉哈怀里,微微动了动鼻子:“我睡着了。” 琉哈轻轻地拍了拍她:“白日玩累了吧?”又问,“明日还要这样玩吗?” 若水笑了笑:“玩一日就好了,明日该去看花了。”琉哈替她摘下发上的珠饰,若水呼吸声也变得轻柔,在她怀里枕了半晌,忽然开口:“我方才还做了个梦……”她散开的发落在琉哈的掌心,“梦到我们在花树下睡着了,太阳汗追着你的鹰,苏姐姐在唱歌,歌声里阿儿答姐姐跳起来给回回儿摘树上的风筝……”她微微一笑,“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是啊。”琉哈若有所思,“我们都有些老了,以后会不会变成凶巴巴的老太婆,像是部落里七八十走不动路的老奶奶一样?” 若水听着便忍俊不禁:“可我还是比你年轻很多,到时候我再走,你的腿脚就追不上了。” “别走了。”琉哈目光依依,捧起她的脸颊,轻声地哀求道,“我们永远不要分开,无论发生什么事,好不好?” 若水怔怔地看着她,一时忍不住道:你怎么了?怎么怕我走了?” 琉哈动容道:“怕,很怕。”她的手攥得愈发用力。 “那就好好对我。”若水在她耳根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快睡吧。” ————————————————— 然而天不遂人愿,翌日一早,西京就下了一场大雨,雨幕遮天蔽地,足足下了一日夜,大雨倾盆,自然是出不了门的。 二人挤在窗前长吁短叹,没多久就不知怎么地到了床上。 折断记忆里最深刻的就是邸店的床板实在硬得很,后来好几日,若水的膝盖都因为跪了太久而发青,为此夜夜都要把冰凉的膝盖抵在琉哈的小腹上暖起来。 若水的低吟和哭声都被雨声掩盖了,眼泪也和雨珠一样地往下掉,这一次琉哈做得格外激烈,让她深感无力挣扎,甚至在意念的浮沉中渐渐地感觉到一种压抑的痛苦。 她仰着头,艰难地喘息着,想求她轻一点,结果却看到琉哈眼角的红意里隐隐有一片潋滟的水光。 那水光晶莹得让她惊诧震撼,连忙问,你怎么了?得到了只是更用力的拥抱,似乎是怕她就这么消失在眼前。 若水感受到她的恐慌,却不知她的恐慌来自何处,甚至在反思难道是自己太过流连长安的风光而让她不安了?她用拥抱和亲吻不断地给予琉哈回应,一遍遍地安抚:“别怕,别怕……我不会走,我不走。” 事后若水瘫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向窗外的雨瀑望去,琉哈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温柔的姿态,小心地给她喂了些水,轻柔地分开她的膝盖,仔细地擦拭起来。 若水枕着手臂,用手指勾住她的尾指:“你是不是吃药了?” 琉哈不解:“什么药?” “大力金刚丸。”若水哀怨道,“我险些就要死了。” 琉哈忍不住笑了笑,只道:“我给你守一辈子寡喽。” 若水瞪着眼睛,实在觉得荒唐,连连摇头:“疯了吧。”便侧过头,那枕头压住,再也不理她。 那雨直下到第二日的早晨方才放晴,雨后的阳光更加澄净,透过窗子落在屋内斑驳的光影。 她们匆匆忙忙换洗,满怀欣喜地走出门,想去看曲江畔一园的玉兰。 然而那一日夜的暴雨,早已将枝头盛放的花朵打落,满地湿红无人收。 若水不免觉得遗憾,俯身捡起一朵紫玉兰,摇落上面晶莹的水珠,用一片靛蓝色的帕子包着,小心地揣在怀里。 长安的夏日将尽,她们这一年终是来得有些晚了。 -------------------- 若水:我这无语的被人下药的一生,就不能来个抗体啊。。。。 第234章 夕照沂河·硕人篇 ========================================== 宣和九年八月,北朝金圣国会盟高台于银州城,以牺牲祭祀天地,二主歃血共饮。九月严霜,九万盟军三路南下,第三次攻打梁国。 金圣汗请高台王为西路统帅,自己亲统冬路,以其堂兄脱列哥老将于两军之间接应南下。将整个金圣汗庭托付给左贤王阿儿答与太宰宗暧。 十月初一,高台王兵至大同,初三,金圣汗南下居庸关、经涿州、至河间府、大名府,率十三轻骑至大名城外的金莲宫。 时移世易,昔日由太师公主经略中原时所建的金莲宫,此时业已改作公主祠。此地的汉人世侯引她到山上,那里还有城郊的梁民在办秋社,敲起萧鼓、烧起香火。 她登山祭祀,拜谒山川社稷。后人百年后再度登临公主祠凭吊,在此祠壁上留下一句诗: 金圣光耀河梁曲,曾照二王万马来。 十月中,高台王军攻克凤翔府,沿渭水东进,遥控潼关。与此同时,自大名府南下到金圣军驻扎黄河北岸,南望梁中都洛阳。 梁廷朝野震惊,主张南迁之声大作,河洛之地的贵族豪强欲再度举家南迁,千钧一发至极,梁皇周珑珠持剑登堂,于朝堂百官前刀劈御案,立誓要与北朝决一死战。 刀光闪烁寒光,帘幕后称制的沂国大长公主莲步轻挪,跪拜殿陛,誓与天子死国。 一时朝野人心大定。 散朝后的周从嘉登临洛阳宫城的城墙,望向钟楼与鼓楼的方向。每一次,这座深宫响起的暮鼓晨钟,昭示着旧一日的离去与新一日的到来,昭示着光阴的离去与容华的衰老。她年少时是皇族的美人,那时的洛阳城是何等的繁华,她在宫墙放起的纸鸢翱翔出自由的姿态,她颊边的花钿流转着金色的光辉。她的青春、她的爱恨,原都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然而这一切都已无力挽回。 一如她所望的洛阳,残破、空虚、疲惫、凄凉,似是美人的迟暮,是她周梁百年辉煌的末路。 古往今来,并无人能逃过周而复始的盛衰轮回,她只是有些不甘心,因为人力的极限都不能扭转天命的注定。她眼前闪过若水的笑容,十年了,她们在洛阳那短暂的纵情欢愉的缘分,终于走向了不死不休的结局。她的唇角终于生起一抹虚弱的笑容,那里有毒药一样妖冶的颜色,她曾经用这抹笑容,送走了世上最后一个爱她的人。 小皇帝周珑珠似有比他父祖更为坚定的野心,哪怕群臣极力劝谏,在江南的南京城还有一座不啻于此地的繁华宫城,这些年北方的汉人大族南迁,那里被经营得很好,在北朝军队还没有渡过渭水之前渡河到江南去休养生息以待来日明明是最好的选择。 但周珑珠依旧拒绝了。 他卸去皇帝的冠冕与袍服,屏退了侍奉的宫人,独自立于宫灯下,凝视着灯深的火苗。那火光跳跃在他的明眸中,外界的风水都惊动不得此时此夜的安宁。脚步声轻响,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是他十数年晦暗生命中唯一的亮色,似这昏暗中唯一照耀着他的灯火。他回过头,扑到她的怀里,眼眸中与他这个年纪不符的冷漠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爱慕与依恋,恐慌与无助。让人恍然发觉原来他不过是一个孩子,一个背负弥天大谎的孩子。 “姑母。”周珑珠低低地唤了一声,脸颊枕在周从嘉的怀中,触摸她胸前冰冷璎珞的玉石,“我很想你。”他的话中有委屈的哀怨。 周从嘉抚摸她的发:“姑母也很想你。”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的留恋,她已经失去爱的能力,只能将生命都奉献给她。周从嘉将他扶到床上,替他除了鞋袜,从袖中取出她白日拟出的名册,一一地向周珑珠解释。 “洛阳城墙高大,堡垒坚固,在北朝军队未能合围时,陛下还有离开的机会。” 周珑珠单薄寝衣下的身姿挺拔:“我绝不会弃洛阳而去。” 这自然在周从嘉意料之中,她随即道:“北朝军队合围还需时日,我已派人去冀州请神机王回来守城,这些年先皇始终活在忧惧当中,将洛阳的工事几加修筑,禁军不断扩充,北朝人的弓马登不上我们的城墙,入冬粮草接济艰难,若有神机王率兵坚守,只要熬到北朝人粮草耗尽,就能保洛阳万全。”她又一一向周珑珠讲述自己在京畿的布防与人员的安排,周珑珠偶尔会提一些修改的意见,他登基不过半年,对朝中文武的了解却不逊于周从嘉,何人要制衡,何人要以人质挟持,何人要利诱,何人要威逼,他都能给出自己的见解。他血脉中延续的对权谋制衡的深谙与娴熟,终于渐渐发挥出该有的威力。 第222章 周从嘉怀着淡淡的欣慰与怜惜抚摸他的发,低声道:“玥玥,姑母真的希望,你能再长大一些。” 周珑珠那俊美优雅的面庞在这一刻变得苍白,玥玥,那是她再也无法拥有的字,她眼中的泪光闪烁,却在须臾间为更加坚硬的情绪取代,“姑母,以后不要再唤我玥玥了,从我登上这个位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与洛阳百姓同生共死的准备,当年昭仁太子与桓驸马的惨案,洛阳的大火与哭声,只要我活着,就永远不会再有。” 周从嘉淡淡地微笑着,沉吟良久,忽然站起身,缓缓走到琴桌前。她的手指如弦上翩飞的蝶,抚出清商流徵:“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一曲终了,她的叹息,亦凝结在回忆中,那个常在一炉香雾中静听松风的女子身上。周从嘉不觉想,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此时的若水,又该是怎样的情形呢? —————————————————— 此时的洛阳城西、北,每日都有数以千计的北朝军队源源不断地合围过来,梁国皇都内的人口只能向东、南逃亡,无力逃亡的老弱只能坐以待毙。在混迹于流亡百姓中出城的使者,一路向东北的冀州而去。河北之地大都沦陷,唯冀州暂全。 那条被人为放行的北上之路几乎畅通无阻,但那使者却来不及细想其中的缘故,他的马蹄踏过古道疏黄的落叶后,一路奔波不停,唯有在入冀州治所后,被冀州牧以天晚为由,短暂地安睡一夜。 那一夜星辰格外明亮,潼关高台军的军营内,慕容慈飞马入帐,对高台王道:“恭贺我王万千之喜!”她进一步屏退左右,跪向若水:有一件事……如国王所料,业已办成了。” 立在帐中的高台王缓缓回顾,手中唯攥着一朵干枯的紫玉兰花。她的红袍风姿利落,眼角有冷漠的寒意。 帐中一时奇静无比,若水将那干枯的紫玉兰花凑在鼻尖轻嗅了两下,抬起头问一旁的慕容慈:“势至,你觉得这花好看吗?” 慕容慈道:“好看。” 若水笑意更浓,“我也觉得很好看,长安与洛阳都有很多好看的花,江南这个时节的花更多,你没有见过。” 慕容慈道:“我的确不曾见过。”她沉吟道,“此时的高台已经下雪了,初雪早一些的话,九月就会飘白,雪色在琉璃的飞檐见掠过,会流转出晶莹的光辉。”她俯身,轻抚若水的膝盖,仰视着她若有所思的眼眸:“国王,您真的不愿回到高台去吗?将囚禁您的金笼锻造成更华美的王座,您明明会有一辈子的荣光,为何要轻描淡写地放弃呢?” “可那并不是我的家。”若水将那朵玉兰小心地收起来,叹息道:“势至,你不是我,你没有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痛苦,不知道对于家的渴望对我而言究竟有重要……”她的目光温柔而沉静,“家是很温暖的地方,高台很冷。”那寒冷究竟有多刺骨,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 慕容慈望着她:“可归附金圣汗,也不过是在草原上给她做北面侍人的臣妾,再高贵的奴隶也终究是奴隶,你已经成为了国王,怎会甘心再做她的奴隶呢?” “所以我要做她的爱人。”若水神秘地一笑道,“我已经知道该怎么统治她。”她的目光落向神情惶惑的慕容慈,“你和紫姐姐都会祝福我的,不是吗?” 慕容慈侧过头,终是微微颔首,无声的叹息在她的心底徘徊。她提衣站起身,走到宫帐门前若水的身后,追随上她的身影。 十月二十四,休息了一夜的梁廷使者抵达冀州别驾府,见到了被幽禁在此的神机王周启钧,取出叩盖了皇帝玉玺的密诏。那前往洛阳的使者再也没能回到洛阳,半个月后,在洛阳皇都的周珑珠与周从嘉在一个阴雨连绵的黄昏,收到了神机王周启钧自尽于居室的消息,最后一丝希望就此破灭。 那场秋雨里周从嘉最后一次登上邙山的帝陵,祭祀梁国二十一代先皇,祈求他们庇护大梁残破的江山。 十一月初三,黄河水落,金圣军夜渡黄河,梁军以大将军邓阕沿岸阻击,金圣汗跃马扬鞭,挽弓如满月,一箭射穿邓阕咽喉,金圣军先登洛阳之北。 十一月初七,潼关的高台军队奔袭百里,威逼洛阳之西。 高台王派遣使者入洛阳城,求见沂国大长公主,面呈国王大礼。周从嘉当场亲启,那锦匣内是一座白玉观音像,只是两颊有胭脂的艳红。周从嘉当场色变,强自镇定,取笔墨来书,要那使者回信。灭国之战在即,敌对的双方却做起这样神秘而诡异的礼物交换,实在令人腹诽。 当晚,在洛阳城西屯兵的若水就收到了这封回信,不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抓着那信,指给一旁的慕容慈看:“她竟在信中指责我戕害兄长,不念旧情。”慕容慈冷然道:“那您要怎样报复这位梁国公主呢?” 若水笑道:“她这样看重兄妹之情,我自然要帮她昭告天下。”于是,当晚的高台军营,有一批俘虏来的乐人优伶被领到了高台王的宫帐,被高台王面授乐曲,学会之后,他们便被带到了洛阳城下,以甲士护卫他们的安危,乐人鼓瑟吹笙地唱起歌来:“南山崔崔,雄狐绥绥。何言思温,嬿嬿归妹。既曰归止,曷又怀止?琼琚何碎?归妹归妹。” 那歌声如梦魇一般传入洛阳的皇宫中,一夜秋凉如水,周从嘉素衣登城,命弓手万箭齐发。若水便命乐人回营,同时请人到金圣汗处,调了二十个会拉马头琴、会唱长调的草原歌者来,一样教会了他们,甚至还将词改得更通俗了些,同时在洛阳城西、城北二处齐唱……如此数日,洛阳城中便将此歌改成童谣:“归妹归妹,何言其贵?长死不得,次得之,得之而死,归妹之累。” 沂国大长公主震怒,遂令兵吏满城捉捕传唱歌谣的孩童绞杀,因皇帝不忍,遂于城中杖击示众。同时派人挨家挨户搜捕民工,修缮洛阳城墙。传令军中各处,凡有生擒高台王者,赏千金,封万户,凡射杀及伤残其人者,赏百金,封千户。 七日后,不久前与高台合作过的冀州牧来到高台军营,向若水献上了她等待已久的礼物。 -------------------- 归妹是周易的一个卦象,指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235章 二主 ============================== 一个五岁的孩童,是周启钧的王妃李茹茹难产而亡时生下的那个女孩。这个女孩子稚嫩而清丽,巨大的噩耗并没有杀死她,但若水觉得她瘦弱得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冀州牧说,自从周启钧被囚在别驾府,这个孩子就交给了下人抚养,那下人没有乳汁,以米汤喂了几夜,眼看饿得她奄奄一息,方才寻到乳母,将这个孩子养大。但稍大一些,这个孩子的命运也并没有什么改变,周琚严令冀州牧看管周启钧,又畏惧北朝势力始终不敢杀之。而周启钧早已在权斗中心灰意冷,终日郁郁寡欢,自然无暇顾及这个孩子。直到周启钧自尽,冀州牧将这个孩子奉命送来给若水。 若水问她的名字,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反问若水:“你是沂国姑母还是北乡姑母?”这是个很有胆识的孩子,若水笑道:“我曾是北乡郡主。”那孩子的目光有些破碎,苍白的唇微微颤抖:“爹爹死前告诉我,如果要走我的人是沂国姑母,就告诉她我叫周明月。如果是北乡姑母,就说……我只叫明月。” “你爹爹是很聪明的人。”若水怀着淡淡的遗憾与怜悯,摸了摸明月的头,“你要去哪里呢?沂国公主就在洛阳,你要去见她吗?” 明月摇了摇头,她抓住若水的手,低声问道:“我会死吗?”她的眼中有很虚弱的求生意志,那是人的本能。 “不会。”若水低垂眼帘,“我在,不要怕。”这是她的怜悯。 得到明月后的若水不再有所顾忌,同时与琉哈向城中的梁皇周珑珠与周从嘉诱降,自然遭到拒绝。 最后的余地无可缓和,十月二十一,寒冬肃杀,亲王脱虎押运的第一批粮草与兵械抵达洛阳城下,二王同时攻城,洛阳一片战火。 ———————————————— 金圣军的兵力强过高台,当晚便将洛阳北门的城墙以投石机砸出个豁口来,梁皇急召还未来得及出城的民夫与工兵修缮,以禁军统领裴启、大将军桓通共同守城,裴启的坚守终于抵御了第一波进攻,仅仅三日,洛阳城上的守军死伤近千。梁皇急与文武商讨,发诏到南方,梁皇周琚复国后将江东六郡分封给当年一同南渡的宗室,如今急命江东六郡的郡守尽快发兵勤王。 这份情报很快也为若水所知。 慕容慈以为江东富足,若六郡出兵,对远道而来的两支军队实为不利,必要加紧攻城,改变当日断其粮道、围困洛阳的战略,以期在援军到达前攻下洛阳,不然援军一到内外夹击,高台的军队极易腹背受敌。这样的顾虑自然十分周全,也十分地有道理,然而若水却拒绝了她提议的改变围城的战略,慕容慈不解其意,若水只道:“江东六郡,不会来的。” 第223章 慕容慈愕然:“洛阳乃梁国天子之城,他们都是皇族,怎会不来呢?” 若水道:“正因为洛阳是天子之城,那些皇族才不会来,哪怕动身,也会来得很慢,慢慢地等着我们替他们……杀了周珑珠。” 慕容慈怔怔地望向若水,须臾间恍然大悟:“您是说……他们都在等着梁皇死后……自己以皇族的身份来继承皇位?”毕竟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因周琚无子而崩被彻底改变,如今的梁皇是受遗诏册立的,并不是周琚的儿孙,那么每一个宗室就都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只是缺这么一份遗诏……和一个时机。 慕容慈回味其中的用意,不禁感到一阵阵的寒意:“如此……梁国的确是亡国无日了。”她亲眼见证过高台王位的争夺,清楚那究竟为傲立雪域的高台带来了怎样的创伤,被欲望和野心支配的世界,道义所在与国之存亡,都只是空谈而已。 若水微微叹息:“周从嘉很聪明,周珑珠的手腕也足够强硬,可惜她并不了解她的国家、她的亲人……究竟有多大的欲望。” 十五年前被送往梁国的细作已经用生命证明了梁国的无情,但依旧有人还在梦中未醒。 在梁皇任命裴启与桓通共同守城、总督洛阳兵马后,洛阳城的攻坚战,便以北朝军队的久攻不下就此僵持。北朝军队的第一批粮草即将用尽,自河北、河西诸城的粮草押运启程。与此同时的洛阳城也开始向江南各郡催促,要他们尽快前来。 寒冬的黄河渐渐封冻,河南之地一片萧索。若水闲来无事,时常会到洛阳城北的金圣军营“商谈”攻城事宜。国王之间的商谈总是漫长的,在营地巡逻的士兵换了两班岗,若水方从琉哈的床榻上翻下来。二人皆是神清气爽,只是琉哈的手腕有些累,若水红着脸给她按手腕的穴位,二人的气氛一时又缠绵起来。 琉哈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那温度有些高, 她忍不住低声道:“好烫呢。” 若水的两颊红如滴血,只是轻声说:“谁叫你烧那么多火,热的咯。” 琉哈笑了笑:“我听说了你找人笑话周从嘉的事情,真是很意外呢。” 若水眼角微微一挑:“哪里意外?” 琉哈道:“我以为……你会舍不得。” 若水笑容一冷道:“怎么?以为我和她有过一段薄情,就会舍不得?”她冷冷地叹息,“要真是这样,其瑟的头都得在地下撞起来,大叫不公平呢。” 琉哈不敢再提,只一味恭维:“是是是,我的雁皇陛下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至于周启钧。”琉哈沉吟道,“他死了也好,也免得步他父亲的后尘,只是可惜……你杀了他,我就再也不能打败他,一雪当年被她击败的耻辱。” 若水却道:“当年打败你的明明是我,怎么说是他。”她丢开琉哈的手,眼角积出薄薄的怒气,“你是不是不想打了?不说周从嘉就说周启钧,我好不容易来看你!天这么冷了,我脚腕又疼起来了,这样我还来看你!你要觉得他们比我要紧……” 琉哈连忙赔起不是来,这些年若水的脾气又露出娇纵来,甚至更胜幼时,当年毕竟还是孩子,对谁都是一样的娇纵,琉哈也就不以为意。可如今,她在外面威风凛凛,一到自己面前就闹起小脾气来,实在让人招架不住。琉哈被吓得战战兢兢,又实在喜欢她生气的样子,只好把腰弯得扇风似的滑稽。 她一手扶着若水的肩,在她左耳哄道:“我错了。”若水立即扭过头去,不听。 琉哈又扶着她右肩:“真的知错了。”若水又向左扭头去,还是不听。 琉哈笑着按住她两肩,稍一用力,若水一时哪边都没转过去,只好直面于她。 琉哈抓住时机,在她唇上落下个长长的吻,彻底消了若水的气。 若水的唇被咬得有些热,嫌弃道:“只会乱啃,我看你技术越来越差,是不是老了,老了我不爱你了。” 琉哈如临大敌。 —————————————————— 琉哈与她共同泡在水里,若水困得快沉到水里,琉哈就将她抱在怀种,扶着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肩上,轻轻地撩着水珠到她背上。 “我听说会稽和丹阳二郡的郡守已经出兵了。”琉哈低声道,“你说他们何时会到达洛阳呢?” 若水闷闷地摇了摇头:“他们来不了了。” “我看未必。”琉哈轻声道,“听说会稽的周逢也是自幼熟读兵书颇有志向的宗族,会稽在江东六郡中也实属富庶之地呢。他到底是梁国的宗室,怎么会看着皇帝困死孤城?” 若水的发浸在水里,被琉哈捞起,湿漉漉贴在两颊,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如同水泽中绽放的菡萏。她想到那些年在洛阳城里看,日日在街头游荡,夜夜在歌楼醉酒,她的爱恨从来纯粹,是如何忍受这样麻木的日子呢?可故乡二字并不能蒙蔽她的眼,她依旧看清了整个南朝皇室的腐朽、衰弱、奢靡、贪婪:“周逢的父亲在与周琚的父亲争夺皇位时被逼自杀,他不会来救的。当年周思温在洛阳,周逢在汴梁尚且都没有伸手,如今又怎会来救周珑珠呢?他兵发洛阳,不过是且走且观望,打算看看我们何时替他杀了周珑珠而已。”她轻声笑道,如暗夜轻绽的花朵,“我在梁国的日子里,还是知道了不少东西的。” 琉哈抚摸她光洁的肩上几道旧年的褐色鞭痕,目光有些暗淡地注视着:“那我们……要不要帮帮他呢?” 若水缓缓抬起头:“哦?” 在会稽郡守周逢徘徊长江沿岸时,一封来自金圣汗廷的书信送到了他的面前,斡邻琉哈在信中自称为梁国北庭王,控诉先皇周琚与皇帝周珑珠对北朝的苛刻,言明自己攻打洛阳不过是为了自保,洛阳既无草原也无牛羊,她并不想要一座无用的城池,只是要讨求一个公道。又说久闻周逢之名,何以不如周珑珠一个无知幼子?愿以周逢为主,先登洛阳,而后献城,迎周逢为主。 周逢很快回信,表示若自己为梁国之主,金圣国则为北地之主,双方约为兄弟之国。 于是十一月十九,周逢在江北即帝位,所谓天无二日,人无二主,梁国竟出现了当年濒临灭国时都未出现的“国有二主”的局面,洛阳城中又是一片哗然。周珑珠很快下诏斥责周逢篡逆以稳定军心,然而江东诸郡闻周逢自立,纷纷依附,甚至有人也欲效仿周逢,自立为主。 洛阳在坚守半月后,迎来了第二次攻城站。 第236章 天命 ============================== 斡邻琉哈先造作木驴、木鹅数百攻城,城上守军则以飞石掷之,将其砸得破碎不能再用。后来洛阳城中的石土不够,守城将士便以冰水浇灌,用冰石向下砸去攻城军队。 与此同时,皇帝又大开国库,以金银招募民夫,在斡邻琉哈退兵的间隙,在洛阳的土城外又修筑了一道木城,如此将洛阳内城紧紧环卫其中。若水在城外望到这座日渐高筑的木城,命人急以桐油浇灌火箭,在梁皇耗费国库民力修筑好这道木城后,与斡邻琉哈合力,第三次攻打洛阳。 此时已是十二月初,洛阳的寒冬令人绝望 。城中粮草不济,从京畿调来的粮草日以继夜地往洛阳赶来。围城的北朝军队不断增兵,渐有合围洛阳之势。江东不再能指望,夜色下的洛阳城,每一处角落都幽幽回荡着哀怨缠绵的歌声: 北邙北邙,王侯何忙? 洛阳洛阳,公主何殃? 归雁横渡长沂水,金光临照满河梁。 她脑中徘徊着故人的容颜,那些欢愉的、怨毒的、惊愕的、遗憾的、都是由她而生。在佛寺的禅房里她捉住了若水,在公主宅她眼看着周思温冰冷的尸身,在内廷的家宴上塔亲眼看着周恪七窍流血,在兴庆宫,她亲手将所谓长生的毒药喂给周琚……更早的时候,她还杀了婕妤杨秀宁的孩子,她淡漠地见证着每一场死亡,为的只是那一日在明堂上,她能牵着珑珠的手,将她推上原本就属于她的皇位。 她在垂下的帘幕后坐了太久,做了太多的事情,不得已走出帘幕之后,她深感疲倦,上苍在冥冥之中,似乎就早已将结局刻在她的命格中。 她扶着洛阳的残墙,远望城下鳞次栉比的火光,一望无际的是她的敌人,饱含着不死不休的恨意。这一个月,她终于见证到敌人的可怕,幼时被北朝铁骑倾覆的恐惧,原来一直深植在她的心底。也许天不祚大梁,无论人力如何维持都不能勉强。 她回到洛阳的皇宫,侍人说皇帝刚刚睡下,她静静地走到周珑珠的寝宫,凝视着灯烛下这个孩子柔嫩的脸上两道因不安而凝在眼下的深青。她怜惜地抚摸这个孩子的脸庞,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将她从监牢中抱出来时,自己是那么的欣喜——她终于找到周思温的血脉,她的爱终于有了一种寄托。 这种爱此时还很纯粹,还没有被她后来知道周思温之死是周琚一手促成设计时的恨意裹挟。 第224章 后来她废了那么多的心思,甚至为了交换周思温,不得已将若水送了出去,以致有今日之患。她甚至会想,如果当年若水没有被逼到那种地步,或是干脆就死在狱底的酷刑下,今时今日的自己还会有这般山穷水尽的绝望吗? 可周思温还是死了,这位在北朝都能艰难求生的昭仁太子,最后却在自己提出要送他夺回皇位后,畏于乱国的骂名而仓皇自尽,甚至没有自己的女儿有一搏的勇气……或许北朝的灾难与南国的规训到底磨灭了这个儒雅的男人最后的意气,周从嘉时常痛苦地想,或许他真的该死在洛阳的大火中。 五更时分,洛阳的外城忽然传来的北朝军第三次攻打的消息。原本洛阳人外城设有木墙,内设土城,防守已然十分严密,但北朝联军却以弓弩射杀守军,随后以火箭引燃木城,大火之中,守城士兵不得已作鸟兽散,纷纷弃守木城,向土城撤去。但守城的禁军唯恐其中混有北朝士兵,拒绝开城,将爬上城墙的自己人石砸箭射,又为踏破木墙的北朝军所践,死伤无数,守城官兵无不惊惶,不忍再看。 北朝联军借势迅速接近土城,四面,四面高架云梯,那云梯车身轻便,攀缘处却以铁楔加固,士卒借梯攀上城墙,很快就越上土墙。裴启亲率士卒与北朝军队厮杀,周从嘉登上宫城,远闻那战场上的人喊马嘶,有震撼天地的气势。她第一次浑身战栗,原来这就是战争,是她三十年困在深宫的牢笼中不曾直面的残忍杀戮。 难怪她曾经在若水的眼中看到穿透世间的空洞,那是在无数次生死中磨灭所有的情感后,再次面对世间的苍白。护卫她的士卒劝她远离战火,周从嘉的素衣在夜色下飘飞,她凄然地对周遭的士兵问:“难道我就真的赢不过她们吗?” 一人犹有不忍,叹息道:“此乃天命……人力何为?” 周从嘉目光坚定滚烫:“我不信天,命又能奈我何?” 她命人取来军鼓,亲自持锤而擂,那破晓中绝望逃窜的洛阳臣民皆听到了那穿透天地的鼓声,在晨钟一声声旷然散到天边时,有混乱天地黑白的错觉。 洛阳的外城失守,内城群敌环伺,皇宫朝不保夕。 周从嘉失力昏死在天明之时,未能第一时间听到这个噩耗。 她被送回皇宫,此时只有皇帝身旁还有能够侍奉的宫人,周珑珠亲自替她擦拭双手,看她掌心有斑斑血迹,昭示她一夜的疯狂与绝望。 —————————————————————————————— 联军战前严明军纪,一应战利在战后统一分配,不准士卒在攻城追击中为财物忘形。 此时,因昨夜的大胜,琉哈破例开始一次赏赐,就在内城之外的洛阳城中,将所得的财物分给军官士卒,安抚被俘虏的臣民,安葬战死的士卒。城中的臣民本以为要见证一场当年北朝联军凌虐洛阳的惨案,但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被俘军民除了一部分工匠,都被二王下令放走,有些向外逃去,有些欲逃回城中,却被守城之人射杀驱赶。 城中军民望此情形,夜里便有人试图逃出城去,虽然很快为守军发现,但还是有人顺着城墙跑到北朝联军的军营。守营军官随即将此人收入营中,赐以食物,在听说此人是宫中的内侍后,便以锦袍玉带赐之,将此人带到城下,炫耀給城中人看,那内侍高叫:“我在宫中服侍三代天子二十年,不过是七品阉宦,粗布褐衣,如今初到北王军中,就已穿锦带玉,官拜三品!诸位何以与人为奴?还不速来自在为王!” 城上的桓启怒从心生,张弓欲射杀这背主的宫奴。然而从那宫奴背后竟飞来一支钢镞长箭,劈开桓启之箭,钉在洛阳土城,深入三分。 随即,北朝人群中走出一名红袍银甲之人,手持长弓,腰悬箭壶,只见那人开口,竟是个清朗的女子之声,语气格外嚣张:“桓将军!你技不如人!还是莫要丢人现眼,快快缩回城墙,以免头穿利箭,血如泉涌,死得不够你大将军的体面!” 桓启受辱,愤然命万箭齐发,北朝军队以盾阵掩之。一发箭后,若水自壶中取出一支胫骨长箭,搭在弦上,张空如月,仰头向城上射去。那箭速极快,力道极重,在即将穿透桓启的头颅时,才被发觉那对准的不过是他头上的盔缨。 桓启惊魂未定,回头盯着墙上盔缨,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城下一片欢呼:“南人的头掉了!他的头掉了!” 盾阵后的若水莞尔一笑,颇有些骄傲:“桓将军!若神机王在,或许还能接我一箭,此箭只做我与将军的见面礼!我不欲害将军性命,只是贵姓的桓相生前实在不够厚道,下次相见,可要换个坚硬些的盔子!”说罢便转身跃然于冰雪中远去,独留城上惊惶不安,久久难散。 琉哈听说过,忍不住大笑,对群臣道:“雁雁果然威风更胜从前!”群情激奋 ,大有都想到城下一试的念头,琉哈适时安抚,随后命人为若水送去礼物——一把崭新到画雕弓。 若水欣然取出那长弓,在众多军官的起哄中,卷起袖口,亲自试弓。那些士卒早已见识过她的箭术,在崇尚勇士的北朝军队,那一箭射下城上将军盔缨的震撼,在一瞬之间就征服了所有人。 她命人将那长弓仔细地保养,在短暂的休整时,又派出使者,向皇宫中的周从嘉送去一封倾诉前情的书信,劝说她归降自己。或许她还是对故乡这两个字,存有最后一丝侥幸的情绪,她不想看周从嘉的死亡,毁灭两个带给她的喜悦有多大,失去故乡的痛苦就随之而生。 当年琉哈就问过她,她所有的一切,她所爱的,恨的,都在北方的草原,那里不够辽阔吗?不够坦荡吗?为什么就这么执着于南国的一隅之地? 后来的慕容慈也问过她,她已经成为了一国之主,为什么要轻描淡写地放弃这一切? 她们也许都不明白,她们都是不曾失去故乡的人。但若水不同,她的灵魂漂泊了半生,她对于感情的珍重与流离的恐慌,让她愿意在最后再度放过周从嘉、放过梁国一次。 然而事与愿违。 第237章 哕鸾 ============================== 北朝军队围城的第二个月,洛阳城中开始出现饥荒,街头冻毙饥死之尸无人可收。 江东称帝的宗室周逢为六郡宗亲共举,以“幼主无知,女主乱政”为号,受金圣汗庭军队庇护,已自江南启程,预备来接这天降的大好帝位。 与此同时,高台王庭的谈判使者隐秘地进入洛阳宫中,面见了病中的沂国大长公主,带来了高台国王那诱人的诚意。 洛阳宫中仅剩的银炭旺盛地燃烧出如春的温暖,殿前的白梅与雪一色。 病中的周从嘉隔帘望向那一行四人的使团,为首之人白袍金带,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端的是西域之人才有的风情。 身后的三个亲随,唯有最末之人以长巾掩面。 传闻西土酷暑时节炎热,人皆以轻薄长纱披身覆面,冬日则为抵御寒风料峭,将长纱改为御寒的绸巾,在巾上穿金银丝线绣出繁复华美的纹样。 那人的长巾自头顶高髻的云冠四面围绕,垂至两肩,掩在面上,于颈后缠绕,垂至腰臀之间,大幅的花纹即在覆面处绽放。 周从嘉隔帘向那人一望,似望到一潭不可见底的深水。 那高台的使者讲清了欲与梁国和谈的意图,将条件一一说明,除纳岁贡、互市、通往来之外,甚至愿意依旧维持与梁国的友邦之交,甚至不必梁国因败称臣。 那迎接高台使者的官员等不成想这和谈的条件是如此的诱人,纷纷猜测莫不是高台亦有粮草不济之患,于是周从嘉以商议为由暂且留住了那队使团三日,三日后她亲自登城,看见城下按兵不动的北朝六军欢呼迎接新一批按时到达的粮草。 梁廷顿时陷入失望的阴翳,知道上天并没有成全他们的侥幸,极致的失望后,他们开始磋商究竟要是否进行和谈,权衡其中的利弊,在天命不佑时,将人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是一场漫长的争论,与二十年前梁国南渡的情形不同。 这一次的洛阳皇宫再无哭声一片、昏天惨地的亡国之恨,徘徊的只有为了利益的筹谋与日复一日期盼着早日弃城而走的蠢蠢欲动。 毕竟,在渡过浩荡的江水后,还有一片经营数年的国土可以继承,山外依旧有青山,皇亲仍然是皇亲,宗族、世家、官员……他们全都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他们便没有理由为一个小皇帝付出生命这样惨痛得代价。 宫令何颂在沂国大长公主身旁服侍近二十年了,她曾亲眼望着那洛阳宫中的骄傲少女,一步步成长为帘幕后漠然万物的大长公主。她见证着她衣冠的华美愈发耀眼,她的背影却蒙上愈发阴沉冷漠的暮气。 何颂手执金灯,摇曳的灯火指引着前行的道路,脚踏着满地细雪,每一声窸窣都被周遭的寂静放大。 第225章 她的脚步在即将踏上汉白玉石阶之前停了下来,殿外的守卫都被驱散,唯有匾额两侧摇晃的红绉纱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何颂恭顺道:“长主在殿内,请使者进去吧。” 身后裹着金裘鹤氅的女子微微一笑,随即,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十年前并无差别的容颜。 何颂连呼吸都静止了,那容颜的丝毫不改,让人惊异于造物似乎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或是她的心智已然强大到可以足以遗忘光阴的变幻,超越凡俗生老病死的定律。 若水拂落身上的细雪,清光流转在她的眼眸中,静静地泛出琥珀的色泽。 她仰头望向那鎏金的匾额,游龙一样的字迹遒劲有力——和鸣殿。 若水似有所思地想,鸾声哕哕,凤鸣喈喈,这也许事关那个人最隐秘的思念,却被这冰冷于风雪中的朱门重重深锁。 何颂替她推开殿门,便提灯退至白梅的深处。 若水穿过层层珠幕与道道翠幕,在一座供奉着白玉观音的佛龛前驻足,那慈悲的观音低首注目,若水以掌合十,向那观音参拜。 周从嘉持香绕出帘帷,在她的身旁玉立良久,直到若水礼毕进香,方才在缓缓升旗的袅袅香线中莞尔道:“一别经年,不想若水竟也有心向佛的一日。” 若水眼含深意地望向她,先是望到她高耸的云髻有八枚金梳、八枚金翅,一如凤鸾张开的羽翼,气势恢宏引人注目。只是那金色的光辉间,掩饰着一抹刺目的苍白……若水惊觉世事变幻不觉有年,周从嘉的鬓间,竟已生出一束白发了。 那若水心头顿生惆怅,那洛阳宫中含笑的贵女,佛寺中酒醉的娇憨笑容、恣意青春,原早在一瞬之间,就随她们之间如梦一样的感情,被挥霍得荡然无存。 周从嘉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将那香置于炉中,敛起披帛,在晃动的金铃声中轻笑,有遗憾而艳羡的情绪:“忆昔少年相识,我与若水皆是青春红颜,不想如今我已早生华发,若水却依旧光耀动人。”她轻声感慨,“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果然,这一次,到底是我不如若水了。” 若水亦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满含悲凉,她毫无亵渎地对周从嘉道:“公主,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洛阳宫中,那个亭亭似月的贵女。” 周从嘉亦不禁露出动人的笑意:“洛阳一别已经十年,你……过得好吗?” 若水淡然道:“都还好。” “ 谁怜容足地,却羡井中蛙。”周从嘉叹道,“如今你兵临城下,我受困城中,难道就是要报当日之仇吗?”她温柔的目光在这一刻露出凌厉的锋刃,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执拗,“如若是为报仇而来,我甘愿死在若水手中。” 若水摇了摇头:“公主,其实你们都忘了……”她哀伤地一笑,“我也是梁国人。若非梁国负我,当日……我其实是打算留在洛阳一辈子的。” 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些愿念,这些早已烟逝在尘埃中的往事,“只是梁皇容不下我,神机王也不肯庇护我,公主待我……”她苦笑,“我无奈再度沦为阶下囚,誓要报梁国君臣背负之恨……但公主,如今梁皇与神机王俱已身死,我与你之间未尝没有缓和的余地。” 周从嘉不解:“你已经是高台之王,西境之主,夺走梁国的土地,不应该是你的夙愿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缓和的余地呢?”她自嘲似的一笑道,“何况还有斡邻琉哈的军队……她有吞吐天地之志,怎会轻易放过这巍峨的洛阳城呢?” “如今的洛阳何等残破,城中人口十不存一,再打下去只会一味激怒北朝嗜战的铁骑军队,甚至招致更惨重的灾祸。”若水道,“只要公主愿意做主与我和谈,以玉帛化干戈,我会劝说可汗退兵,在你我有生之年,北朝的军队永不再踏足梁国。至于周逢那些乌合之众,我会替你料理干净,以玥玥的才干并不失为一个贤君的资质,你们应该活下去。”若水轻声道,“公主,这是我对梁国最后的恩情报答,也是对你……最后的告别。” 周从嘉莫名地心慌,原来若水早已看透那个凝结在帝位上的谎言,她甚至深感荒唐地想,那帘幕外金殿下无数的尽节君臣都未能看透的真相,竟被她轻易地窥破,只是她不解:“你在说什么?何为告别?” 若水淡淡地叹息道:“也许公主并不相信,拥有如今的高台王位并非我的初衷,从洛阳退兵后,高台就会传报我的死讯。我要回到草原去,永远……都不会再来到中原了。这是我背叛怕自己故国的代价,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再来了。” 她言辞之间深情款款,眼中有解脱的光彩,周从嘉看得都十分清楚,不禁怔忡地一笑,似嘲似怜她这可笑的心愿——原来她从未变过,不但容貌,乃至心性,依旧是那个原原本本的北乡郡主周若水。 只是……周从嘉的目光中缓缓生出遗憾的神色,她还不知道这个国家究竟在她身上开了怎样一个荒唐的玩笑。她更不知道,其实自己根本不爱这个国家,她爱的一切都已经消失远去,剩下的只有苍茫的冰冷。 “好。”周从嘉的唇角绽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若水,对不起。” 若水道:“公主,也许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太荒唐,但请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周从嘉莞尔,“若水,其实很早之前我就见过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终有这么一日。” 她说罢,转身向壁上取下古琴,搭在琴案上,敛裾落座,有云的娴雅与鹤的从容,“若水,听我再为你弹支曲子吧。” 若水后却了两步,拱手道:“多谢公主。” 这是她们多年之前,在洛阳的佛寺相伴时常会出现的情景。那时的若水刚刚从一场浩劫中侥幸逃脱,前半生拥有的一切尽付东流,后半生的路一片渺茫,她以为这一生也许真的会以这样的方式度过,而一向不会奢求太多的她甚至觉得这样也很好。而那个在洛阳宫中最先向她致以善意的公主最令她难忘,她以为周从嘉会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不同的色彩。 周从嘉的玉指抚过寂寞良久的琴弦,鬓间的雀翅在眼前微微晃动,她含情的眼眸望向灯火深处的若水,这一刻似有穿透光阴的魔力。她微微阖上眼眸,低声吟道: “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 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那宫商穿透金阁玉楼,将哀怨清愁散落在洛阳的每一处。 临行前,周从嘉再度替她在腰间系上一枚鎏金的香球,她轻柔地扶过若水腰间的玉扣,温声道:“若水,无论你信不信,当年……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的。” 若水握着那香球的金链,在门前簌簌落下的雪色中回眸,依旧是那样清明洁净的模样:“我知道。” —————————————————————————————— -------------------- 1鸾声哕哕(读hui)君子至止,鸾声哕哕。鸾凤和鸣有恩爱的意思。 2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曹植的七哀诗,后面是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真的像极了这时候的从嘉和若水。 3谁怜容足地,却羡井中蛙。杜牧台城曲二首其一,前面是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我觉得有点可笑,因为那井底的陈后主更应该点名批评。 4潇湘何事等闲回……不胜请怨却飞来。唐钱起的诗,叫《归雁》。从嘉啊,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第238章 国殇 ============================== 周从嘉望着她远去,眼中的哀愁与清怨在转过身的一刻化为阴冷的刻薄……她召来何颂,赐其一杯暖身热酒,何颂谢恩后笑着饮下,须臾后绞肠而死。 周从嘉的目光淡淡地掠过那双未能瞑目的眼,以金铃披帛遮盖住何颂发紫的脸庞,笑容幽冷:“别难过。”她在心底无声道,“阿颂,到了地下,再过来服侍我吧。” 她说罢,眼中闪过一瞬的不忍,旋即归于死寂。 殿外的白梅很快为落雪掩埋,天地之间一片清白,有如丧仪一样的肃穆。 直到三日后才有人在积雪的深处发现了长主身旁的何宫令的尸体,只是那时业已无人计较她的死亡。 沂国大长公主最后承担了梁国亡国的罪责,被后世的史笔以“公主性/淫/(审核你好我没开车)恣,好弄权,后果致国祸”的评价,收束了她短暂的一生。 宣和九年十二月廿二,洛阳城门开,帝周珑珠献国而降。 金圣、高台二王率军入城,洛阳城民夹道跪伏,一如当年神机王军入城时见我王军的情景,立场在生死面前只能臣服。 在洛阳城中曾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当年力主北伐都功臣在北复中原之后被一一翦除后,最后一把屠刀是落向神机王周启钧的。 梁皇周琚赐神机王解甲,尝笑曰:“国既无战,王何以戎?” 第226章 而神机王周启钧回以“无戎则无国。” 以致梁皇震怒,方有后来对神机王的处置。 故事的真伪已经无从考辨,但那故事中的深意却很快得到了印证。当神机王的战甲被解开后,梁国的国祚也在残喘后走向了灭亡。 周从嘉被从洛阳宫中请至大青龙寺中,跪坐置身于重重梵音中,大青龙寺的女尼空慧为她送来一顿斋饭。她高耸的云髻拆开后,如丝绸一样华美的青丝垂于腰间,如若没有鬓间那抹刺目的苍白昭示着时光对她的残忍,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周从嘉缓缓回眸,轻轻扫过眼前的女尼,衰老的皮肤再无细嫩的触感,如同风里枯木崎岖的枝干,毫无生气,再也不能引起人的欲望。 周从嘉微微有些讶异,原来这就是凡尘中的衰老,青丝红颜展眼化作鹤发鸡皮,满月亏后还能盈盈中天,人率老便如逝水东流不可回环。 她此时竟心生一种庆幸,庆幸自己不会以这种可憎的模样死去,她在死前,还能将最后的美丽挥霍到极致。 她冷冷地站起身,周遭流淌的香雾被她的苍白的衣衫拂开,空慧在暗处静静地望着,难以将眼前的身影与十年前在此出家的长主重叠。 那是俗世里的变幻,是不曾叩问得清净明空后的羁绊,她原本不该过问,不该心生疑问,她为自己在凡尘的动情忏悔,不断地在心中默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佛寺外响起震天撼地的脚步声,传闻那是北朝蛮夷的铁骑,连洛阳的城墙都只有高竖降旗的下场。 空慧惶然地望向宝殿外,只能一遍遍地念诵经文,“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周从嘉已然敛裾而行,孤注一掷地来到殿门前,她背对着空慧,声音无悲无喜:“师傅请离开吧,不要让我们这些凡俗的血污弄脏了此庄严宝境。” 她说罢,独自走入殿外的晴光中。 雪霁后的天有如琉璃一样澄净的颜色,她仰头望去,眼中有交织的晴丝,泛着最洁净的光芒。微冷的寒风吹拂在她的面颊与衣衫上,令周从嘉有托遗响于悲风之感。 周珑珠被软禁在南苑冷宫,周从嘉被送到了大青龙寺,看守她们的皆是高台的军队,这是琉哈默许了若水的行为。 琉哈领着她的近侍亲随贵族军官们踏入皇帝朝会的明堂,在众人的山呼中登上那空悬的金龙御座。她极目远眺,在明堂的双阙连甍、复道交窗中望去,那壮丽的山河,令她心生荡气回肠之感……终于,这一切终于属于她,二十年前她向长生天乞求的金光,终于也照耀到这片美丽的土地上了。 她闭上眼,这一刻她的脑中闪烁过许多往事碎片的画面,悲歌与欢歌,生者与亡者,一切都迷乱而清晰浮现在她的眼前。 记忆深处有一个婉娈而美丽的女人,浑身散发着花朵的香气,那女人牵着她的手,目光中有淡淡的慈爱与悲悯,一如春日的暖阳。她的美丽已然朦胧,却无人能够抹去…… 琉哈在心底呼唤,母妃,母妃……我很想你,我拥有了父汗未能拥有的一切,你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她低垂眼睫,记忆里的亲人一一退去,留下的只有爱人清晰的身影。她抚摸御座的龙头,心想,雁雁,雁雁,你快回来,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 在琉哈与步将庆祝胜利的同时,若水率领军队,骑马来到洛阳城中的大青龙寺。她以严令约束部下,不准在城中劫掠奸淫,不准肆意残杀凌虐,同时大开洛阳的府库,取出无数金银,预备在此犒赏军队,整顿战力。 寺中僧尼都被驱逐到一间禅房,因高台亦信仰佛陀,是以并未破坏此地的金装罗汉、玉像观音。 若水脚下微微一顿,对身后的慕容慈道:“势至,你在这里等我。” 慕容慈颔首,她第一次踏足中原的土地,见到了百年前由中原的玉圣公主带入高台的国教,她的目光在佛寺的宝塔上轻轻擦过:“国王,您一定要快些出来,天又要冷了。” 若水将马鞭别在腰间,独自踏入大青龙寺的禅房。 ———————————————— 她只身来到禅房中,周从嘉正跪坐在漆色斑驳的菱花镜前,她的素衣为耀眼的九破石榴裙所取代,大片大片的胭脂铺染在她苍白的面颊,有桃花一样润泽的美丽。 若水望着镜中的她,眼中泛起艳羡的目光,这是集中原一切的诗书礼乐,那些绮丽而温柔的美好浇灌出的最美的女子。 周从嘉放下胭脂金函,握起摆在镜下的玉璧,起身缓缓回眸,那一笑千娇百媚:“若水?”她的目光逡巡在若水身上的高台服色,那耀眼的金饰与华美的纹章已将属于她的胜利无声昭示,“恭喜你。” 若水道:“公主,我让人将皇帝安置在宫中,等两国和谈的条件梳理结束后,我会清理好江南的叛乱,到时……无论你是想离开洛阳,还是留在这里继续做你的公主,都好。” 周从嘉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我儿时不懂事,不知天地的残忍和人的无能,总盼望着离开皇宫,离开洛阳,后来这个心愿达成了,我却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若水怅然道:“我听说,昭仁太子他……” 周从嘉的眼眸深处生出凌厉的恨意,那恨意渺茫而悲凉:“他死了也好。”其实她未尝就有多爱他,她爱的并不是那样一个人。她已经品尝过失去的痛苦,才知道那滋味根本不算什么,才知道自己半晌的执着不过是一场空。 她悲凉的是她的欢愉、她的青春、她的美丽与善良……都在这浮沉的光阴中被葬送了。 那才是她的爱,也正是她的恨。 若水只得问:“所以……公主,你为何一定要来到这座佛寺呢?” 周从嘉低垂着眼眸,轻声道:“因为……我手上的第一跳人命,就是与佛寺有关。”她的唇上有艳丽的红调,“在那高耸入云的金光寺浮屠崩塌的一瞬间,那么的人命葬送,我那位渴求了一辈子长生的皇兄,会不会有一瞬间的后悔……后悔因为自己的贪欲,害死了幼年时庇护我们的兄长与兖国姐姐的夫郎。” 若水心中惊愕:“当年……” “这世上怎么会有让太子守一座孤城的道理呢?”周从嘉冷然望向镜中自己眼底的恨意,“他为了当皇帝,在国破家亡的时候还不忘害死自己的兄弟与妹婿,逼迫自己的胞妹……南山崔崔,雄狐绥绥!南山崔崔,雄狐绥绥!”她发出阵阵尖厉的冷笑,挥手将妆镜前的胭脂拂落,碎裂成一片狼藉,“都该死,全都该死!” 她注视着满地的碎片,从容地抚摸自己都长发:“不过都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她心口窒息一样的火热不断地燃烧,她紧紧地攥着那枚玉璧,因为长发的遮挡,那神情的扭曲被很好地掩盖,若水什么都没能看见。 周从嘉由衷地庆幸,她不愿自己的丑陋被若水看去半分。 周从嘉屏着一口气,艰难地开口:“若水,你来抱抱我……好不好?” 若水犹疑着走过去,周从嘉猛地直起身,扶着她的手臂,长发虚弱地顺着腰身倾泻,眼下浮出胭脂也遮盖不住的苍青。 周从嘉忍不住苦笑,唇上的丹色艳丽如血,似叹似怜地摇头:“若水……你总是……很好骗。怎么总是容易上当呢?” 若水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怎么办呢?”她也发现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浅浅地一笑,或许这就是上天的恩赐与责罚,是人力不能扭转的注定。 她正思忖着,忽然有一抹鲜红的色调在她的眼中滴落,掌心的寒意在这一刻变得清晰,那是生命从她眼前逝去的冰冷:“公主?”她惊惶地紧握着周从嘉的手臂,勉强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了?” 周从嘉的眉头紧紧地拧着,这一口血气她还是忍住了,只是丹色的唇愈发地红,后来渐渐发紫,她唇角乌紫的血色牵动了若水的记忆,很多年前,兰萱也是这样死在她的怀里,这些人全都将死亡作为一种惩罚,用自己的生命来折磨她…… 若水心头骤然生出一阵茫然的痛意:“为什么?公主?” 周从嘉的唇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两下,一口乌黑的血渍喷在地上,她的身体开始消散一切的感觉,眼前的景物顿时涣散如烟:“对不起……若水。”她凄艳的神情,如将死的花朵,那枚洁白的玉璧从无力得掌心坠落在地,她已再无力将它拾起,“是我……杀了他们。” 似乎有无数的魂灵在她的眼前徘徊,但她并不怕他们,她从不恐惧,只是不甘。 若水眼瞳轻缩,神色哀伤地望着她:“没有,没有……这不是什么错事。我也杀了太多太多的人……” “那就替我……再杀了他们。”周从嘉忽然睁大了眼眸,有撕裂眼眶的用力,苍青色的瞳孔映出倒悬的天地,她说完这一句话,身体便无力地滑落,直至瘫软在冰冷的地面。 第227章 她的目光掠过若水腰间的鎏金香球,瑞鸟的纹理栩栩如生,一如很多年前,她对那个好着青衣、气度如云的年轻少女充满了本能的好感,在动情之时的笑容格外真切:“若水,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若水,我似是有些喜欢你了。” “若水……” 周从嘉的手掌请抚她的脸颊,为她眼中的伤意感到难过,“不要为我流泪……是我对不起你……”她的眼睫颤抖着,用生命中最后的一丝气力道:“替我……到洛阳的靖安司里,找……一个箱子,那里……有我送给你的礼物。” 她蓦地松开紧攥若水衣襟的手,眼角的泪光归于沉寂。 “千万不要……放过……梁……国。” 若水的怀抱再一次变得冰冷。 她已经失去了哭泣的力气,只是这样抱了周从嘉美丽而凄艳的尸体,直到寺中的钟声响起,旷然散到天边。 她幽冷的身影踏出大青龙寺的一刻,慕容慈立即上前,欲言又止地扶住了她踉跄的身体。 若水将要开口,却听洛阳的传事云牌亦在此时敲响,足有四下,三生万物,四下便是丧音了。她踌躇着愣在那里,在场众人并不懂得那云牌声的含义,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自远方向若水而立。 奚齐翻身下马,神色仓皇地对若水道:“雁皇陛下,梁国的小皇帝在一炷香前,吞了冠上的玉珠……坠肠死了。” ————————————————— -------------------- 1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无寿者相。《金刚经》 2赐解甲的故事是我看见的一个典故,应该是资治通鉴的,北伐了一辈子的桓温老了,穿着戎装出来。他那老连襟好清谈的刘惔笑话他:又穿成这样玩哪出?桓温就骂,我要不穿成这样你还能在这坐着清谈?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反正挺逗的。周启钧是个跑龙套的,不多写了。 3前面那个公主性/恣/(我没开车)淫是资治通鉴对山阴公主的评价,借用一下,这是骂从嘉的污名。 4云牌四声,说三生万物,三是个很好的数字,代表万物的生,所以四就是死了,有神三鬼四的说法。我没找到大丧敲多少钟,有说三万的,感觉对钟不太好。有说二十七的,因为国丧以日易月国丧三年二十七个月就是二十七天吧。那就敲四下吧。 第239章 索求 ============================== 洛阳的皇宫内,无从逃脱的宫人在异族军队的占领下,惶惶不安却无可奈何地重复着以往的劳作。他们有时会短暂地停下手中的活计,茫然地将目光投向漂浮的幽暗夜色。一夕之间的改朝换代对他们来说太过虚幻,恍然如大梦般的迷离。 从宫中的梨园传来白发宫人幽怨的吟唱:“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向风长叹息,断绝我中肠……”还好那词句,北朝的军队并不能听懂,而听懂了的洛阳宫人,皆不禁纷纷落泪。 琉哈坐在空寂的金殿,莲花玉漏内嘀嗒嘀嗒地流淌着光阴逝去的声音,她拔出腰间的短刀,然后收回,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 若水从殿后绕来她的身旁,解开身上的氅衣盖在她的肩上,琉哈抚摸那皮毛柔软的质地,心中总算有了一丝慰藉。 她张开氅衣的一角,将若水揽入怀中,两个人紧紧地依偎着,注视着眼前烧得旺盛的铜炉。 “怎么不多睡一阵子?”自从她去大青龙寺见了周从嘉回来,便一直昏睡到了此时,琉哈很快知道了周从嘉的死讯,只好下令让人将周从嘉与周珑珠的尸体都移到了寺中,由寺中的僧人念经超度。 而除此之外,琉哈没有让任何人惊扰属于若水的安宁。 若水的神色还有些霹雳,只道:“我没事了,就是有些累……有些想不明白……”她拢着衣衫,忍不住将手凑近铜炉取暖,暖红的光芒照耀在她的脸颊, “周从嘉明明有活着的机会,为什么还要服毒自尽呢?她就死在我的面前,她们这些人……都这么就死了。”她揉了揉酸涩的眉角,“她死前还对我说……不用放过梁国……是什么意思?” 若水十分不解,梁国是周从嘉的国家,是周从嘉穷尽心力想要守护的土地,更是自己的国家,她即便再恨,也没螚做到将它灭亡的狠毒。 不要放过梁国……又是什么意思? 琉哈的瞳孔痛苦地缩了一下,她用力地将若水抱在怀里:“雁雁……”试图以此来消除自己的不安。 若水有些茫然,被她抱着时只是笑着应道:“怎么了?”她抬手抚摸琉哈的脸颊,觉得这个威风凛凛的可汗此时竟有些可怜兮兮的模样,“你已经赢得了想要的一切,我也陪在你身边,为什么会不开心呢?”她忽然想起,周珑珠死前是与琉哈有过一面之缘的,便问,“你去见了周珑珠?是她和你说了什么?” 琉哈默然了须臾,忽然笑着枕在她的肩头:“雁雁,你不要只问不相干的人好不好啊?” 若水怔怔地看着她,觉得这人真是奇怪,怎么好一阵歹一阵的,她沉吟了须臾,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琉哈的面前,单膝支地,以手抚胸:“恭喜可汗一统中原呢。” 琉哈起初有些惊诧,后来忙眼含笑意地回礼:“雁皇陛下,同喜同喜。” 二人相视了一眼,琉哈便将她揽了回来。 贴近的身体可以互相感知对方的心跳,一切都静谧极了,如同午夜的清梦,是她们多少次祈求的场景。 “雁雁,这里好冷。”琉哈柔声说,“我看洛阳也没有什么意思,等事情都做完之后,我们还是回草原去吧,回到草原就是春天了……春天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还没有去过江南。”若水道,“我很想带去我的故乡看一看,看看江南的水泽,和这个时节盛开的梅花。” 琉哈的眼中闪过一抹细不可察的痛色:“雁雁……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只要有我在,草原永远都是你的家吗?” 若水笑道:“当然记得。”她依偎在琉哈的怀抱里,“高台我不要了,你说你回一辈子对我好,你发过誓的。” “对。”琉哈握住她的手,“现在我再对你发誓,无论我在不在,草原都永远是你的家。”她暗暗地期待若水神情“” 若水有些惊诧:“你要离开我?” 琉哈连忙摇头:“当然不是。” “那发这样没出息的誓做什么?”若水嫌弃道,“多一个家是好事,你怎么一脸怕我受不了的样子?”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从嘉不在了也是好事,梁国皇室君臣都未必能容得下她。” 琉哈冷道:“她是个聪明得有些恶毒的女人,只是生不逢时。” “我打算让你扶植一个傀儡,准许梁国保有国号与帝号,毕竟……这里是我生长的地方,为我再放过它一次,只是不要让它灭亡就好。”若水殷切地望着她,“你会答应我吗?” 琉哈默然了须臾,轻声笑道:“梁国是个很大的国家,有几百年的国祚,江南还有三千里土地没打下来,我们没那么急去灭了这个庞然大物。” “可汗……”若水低垂着眼睫,声音越来越轻,“当年我在梁国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 琉哈的心都轻了:“当然。很想你……” “那你当时还对我那么凶。” “我错了。”琉哈连连道,“再也不会了。” 若水皱起的眉头终于忍不住松动,她扶着琉哈的肩,在她的额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她此生所有的情感都被辜负了,唯有琉哈还在,这也许就是长生天对她的惩罚与弥补,也许她应当知足了,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将要天亮时,琉哈抚摸着若水微烫的额头,在若水有些不安地睁开眼挽留她时安抚道:“你再睡一会儿,我晚些就回来。”她们昨夜堪称天翻地覆,又做到了精疲力尽,若水的身体与精神都有些疲倦,只得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合着被子睡了下去。 琉哈又在她床边坐了一阵,直到若水的呼吸渐渐弱了,她唤来奚齐,吩咐要寸步不离地守着若水,自己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这座宫殿。 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处理,留给她们都时间总是很短暂。但有一件事悬在琉哈的心头,令她不得不暂且放下一切去处理。 她来到周珑珠生前的寝殿,命宫人内侍“穷索”,那些侍奉皇帝的奴婢连反抗都不能,顺从地在从前自己踏足都会觉得污了地额天子宫苑翻找,他们并不知道要找什么,只能将所有的器物都搬出来。 这些从前属于皇帝的东西,他们并没有资格触碰,可如今皇帝都死了,这些东西摸起来,原来也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琉哈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直到一座宫殿很快就被搬空,她在一切有文字的事物间不断地寻找,但终是一无所获。她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那些感知到她不悦的奴婢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乞求自己的活命。 第228章 一旁的脱虎问:“可汗,要不要去洛阳的府库里找一找?” 琉哈道:“那里是谁在看守?” 脱虎犹疑道:“是高台的军队,听慕容慈说高台王那里已经带走了一些东西,不知可汗要找的还在不在。” 琉哈沉吟了片刻,心想,既然雁雁已经找过了,想必那里也并没有,既然雁雁已经要去了那府库,自己还是等她醒了再过问,便拒绝了:“等雁雁醒了再去吧。” “是。”脱虎道,“还有一件事……”他欲言又止地看向琉哈,直到被琉哈命令讲述,方才道:“您的中军护卫统领怯失……他在攻城的时候中了流矢,他的家眷方才过来说……人已经没了。” 琉哈抬眸望向阴沉的天色,在沉默之后怅然道:“稍后我过去看一看。” 脱虎一句应下,又道:“为梁皇整理哀容的奴隶说……那梁皇是个女儿身。”重要惊骇点消息,琉哈却似早已知晓一般,平静地吩咐:“叫寺里的和尚再念一日的经,再去找两副棺椁,明日这时我与雁雁一同看她们下葬。” “是。” 琉哈紧握着马鞭的珊瑚手柄,仰头望向天边如洇了墨的天色。 -------------------- 1俯视清水波……断绝我中肠。曹丕的杂诗二首其一。 2琉哈的心情:想刀了你们所有人。 怯失死一下,让大家知道战争只有失败者没有胜利者,不然有点欺负从嘉和玥玥。 3我觉得要么下周要么下下周就完结了,大家可以提要求看番外了。 第240章 刀笔 ============================== 若水睡了一日一夜,再醒来时终于恢复了大半的精神。 慕容慈坐在她的床下,正用一架金炉烹着奶茶,橘红的火光映照在她沉静的神情上,胶白的水珠不断地翻滚破裂,淡淡的茶香与奶香在她的鼻尖萦绕。 若水倚着床,抱着填了香料的琥珀枕,大半的肩身自滑落的纨衫领口露出:“要焦了。” 慕容慈听到动静,不慌不忙地压小了火,用一只秘色瓷盏倒了半盏,小心地端给若水。若水小口小口地抿了半盏,唇角泛起孩子气一样的笑容,两颊透出润泽的红意。 慕容慈替她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的茶渍:“金圣汗到梁国皇帝的宫殿去了,她说后日要为梁皇与梁公主入葬,问国王要不要亲临。” 若水短暂地愣怔了一下,随即道:“我去。” 慕容慈颔首:“那臣吩咐下去。” 若水穿戴着衣冠,望着镜中慕容慈忙碌的身影,那青衣白衫勾勒出的女子身形,依旧是她们初识时的样子,至今亦不曾更改。而她与她,都是一样地见证着一个个生命的流逝,那些人都被留在过去,被封存在记忆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年岁渐长,有关那些人的梦也不再会出现,对她们的思念却已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 若水凝望着慕容慈的背影,忽然想,五年过去了,她们只有在交谈间,会偶然地提及车紫河,她不知慕容慈是否也在思念着她,因她从未提及过自己的思念。 慕容慈替她捧来靴子时,习惯地跪在地上替她穿起来,这个并非是来自若水,只有她自己记得,那个常年困顿在轮车上的人,会在自己俯身时露出慰藉的笑容,会动摇她的冰冷、缓和她的苍白,而仅仅是那一瞬之间的动容,就足以紧握住慕容慈的心。 所以这个习惯一直持续了很久,久到她时常会模糊其中的意义。 她正替若水绑上靴带时,耳边忽然落下一种微凉的触感。慕容慈怔怔地向上望去,只见若水含着朦胧的笑意,是少有的温柔与平和。 慕容慈偏了偏头,事情惶惑:“国王?” 若水轻轻地抚摸她鬓间丝丝白意。 慕容慈似乎懂得了她心中所想,只道:“国王是觉得我变老了?” 若水摇了摇头:“你我年纪相仿,我尚不觉光阴西流,你哪里会有苍颜呢?” 慕容慈笑了笑:“这世上不是谁都能与您一样的。” 她不觉叹息着想,当年在高台所见的俘虏少女,如何能有今日灭亡中原的气概呢?人世间的变幻,在岁月的更迭中,竟是如此渺茫不可察。 “春天到了的时候,送我回草原上去吧。”若水忽然笑着说。 很快,她将慕容慈眼中的惊愕与痛意尽收眼底,不禁有些遗憾地想,看来她们之间终究无法平和地走向分别。 “我知道琼思不想让我走。”若水低声道,“但我只想回到草原上去,我不想做什么国王,做什么霸主,也不想灭亡自己的故国。我只想回到草原上去放羊,让一种毛色的羊爬满一个山坡,另一种毛色的羊爬满另一个山坡……日出的时候我从毡房里走出来,看冰凌花在雪中开放。日落的时候我在结了冰的河边骑马,让寒风吹动我的长巾。回到毡房里,我知道那里还有人等我,有很热的马奶酒……”她一生的期盼,其实从不曾更改,“你和她都不要怕,我会在我有生之年也为她庇护高台的,只要有我在,高台就不会消失。” 慕容慈默然地望向她,心中徘徊着深沉的遗憾与怜惜,其实她未尝不明白,车紫河将她留在高台,名为守护这个她一手夺来和修复的国家,其实不过是在满足她自己愚弄这个可怜的女人的恶作剧。 因为若水总是太贪念完满,太执着于美好,太留恋自己得到的一切,而往往人越执念的东西,越容易被无情地夺去。人的情感乃至自由,都是昂贵的东西,没有权力去守护,便根本脆弱得不堪一击。 哪怕拥有着过人的心智与手腕,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玩弄,这也是车紫河临死前对抗造物的最后一击,一切都没有赢家,只是看谁还会再次沉沦。 “您真的要走吗?”她依依望着若水,神情中分明有挽留的期盼。 “你拦不住我的。”若水淡淡地一笑, “我知道。”慕容慈沉声应道,这么多年,她又何尝看不破若水对于自由的渴望,她亦曾为若水的手段震慑,是以才更加不明白,不明白她明明拥有着配得一切的能力,却又为什么甘愿放弃呢?也许权力的诱惑或是至高的魅力,都不曾撼动过她的心,“那就请……赐我最后,送别您的机会吧。” 若水欣然将她扶起,顿了顿,忽地将她单薄的身体拥住,“谢谢你,势至。” —————————————————————————— 洛阳城西彤云霭霭,日暮时,有苍青的烟雾摇曳盘旋在城郭之间。 若水披着大红的斗篷,在初飘下雪花的时候走出宫廷,一路来到了靖安司的旧址。她离开洛阳后,靖安司的司长大臣先是由裴越换成了祖颐,那祖颐是周琚的心腹,执掌靖安司后不久就为周琚翦除了一部分北伐功臣的势力,后又因微故成为了皇帝裁撤靖安司的借口。 如今的靖安司衙门只剩几间空屋与一处荒芜的园林,那曾经为梁国北复中原彻夜明灯的值房,很快就在权力的嬗变中彻底地暗灭。 那园中的池子本就是死水,不再有人清理后很快荒草成窠,冬日天寒,和着污秽一起冰封,被皑皑白雪覆盖,周遭景物依稀尚存,却终不复她记忆中的模样。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若水仰头望着那夕照中沉寂的雕梁画栋,陷入了长久的默然。 北朝军队攻克洛阳后,此地很快就被高台的士兵把守,将其中残存的案卷尽皆封存,秋毫无犯。若水命人推开朱漆斑驳的大门,将周从嘉临终托付的那只箱子找了出来。 她的手指轻抚箱面的花纹,忽然想到,在她很小的时候,也见过琉哈的箱子, 那时她还好奇过其中的珍藏,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回回儿也为她做过一个小箱子,那时她才明白箱子的含义,不是囚禁,而是封存,想要仅凭微薄的人力留住那早已留不住的人与物。 慕容慈命人搬来一张太师椅,扶着若水坐下。 若水命人将那箱上的铜锁砍断,慕容慈忽然问:“国王真的要看吗?” 若水抖落衣衫上的落尘:“她毕竟留给我了,总不会是这时候还要放什么毒蛇来咬我一口。”她笑道,“打开让我看看。” 慕容慈这才接命,着人用快刀将那铜锁砍断,随着一声重响,铜锁的链子断裂开来。若水站起身,在两个士兵一起用力将箱盖挪开的瞬间,看见无数被窗外的夕阳漆成金红色的尘埃在缝隙中浮沉。 若水俯身将那箱中之物一一拾出,一串泛旧的鎏金香球,一本梁皇水忏,几张书写诗文的白帛,皆是周从嘉的笔迹,其中一张若水还是见过的——三月残花落更开,小园日日燕飞来。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原来这也是她的遗物。 若水命人一一小心地取出,直到她的手指触到一张竹帘,她顺着竹帘的边沿慢慢地揭起,见那竹帘下是一卷卷堆叠完整的简牍。 若水认得上面的刀痕,刻的是大德五年。 第229章 大德这个年号,若水记得,是梁室南渡前最后的年号,大德十五年即是北朝人皇王挥师南下的那一年。 大德五年,若水暗暗掐算了一番,自己应还在襁褓之中,那周从嘉亦无外乎,不知她为何要将这些简牍封存在这里。 若水挑了最上面的一卷摊开,见里面以刀笔刻出墨染的字迹: 大德五年春,奉命至自北境雁荡山下减丁,屠一蛮族小部共三百余人,掠得幼童凡十九名,皆不过车轮高,最幼为一女童。 慕容慈见若水的脸色忽然有了异动,忍不住上前问:“国王?怎么了?”若水只挥手命她退后,眼眸中迸出寒练一样的异样光芒。慕容慈垂首后却,见靖安司的窗外,雪落得十分汹涌,茫茫一片压天盖地,什么来路去路都看不分明。 若水继续看去,那下一卷竹简上是: 神机王定与大将军裴铮归京,将所掠幼童存者凡九名,献与帝。帝敕,依旧事着送宫中掖廷与诸王大臣府,一应训养为奴。 …… 大行皇帝遗诏:朕以菲德,获嗣祖宗大位,盖今二十又一年。然国之存亡系旦夕之间,朕心危惧,奄至弥留,药石罔顾。今惟皇太子思温,天性敦厚,节用爱人,宜继大统,以保万年。尔等诸王诸文武大臣皆宜共心辅佐,兴复中原,以延天祚。照谕中外,咸使知之。 …… 帝南狩,改元元和。初,以皇太后郭氏与诸王大臣约定,有陈王府献庶女一名,赐道号玉真,并相府男女各一人,及裴、邓,内宦元相、宫人赵女等凡十七人,各遣至北朝诸部,专行离间通信往来之事。 …… 另有神机王府献来北朝幼女,久经王化,训养大成,宜亦并送北朝,行细作之用。 …… 诸王大臣跪于皇太后前共盟誓约,凡此十八人,若有功还朝,归于本家,一律赐暗鸩自尽。 使后世史笔,不由有只字片言。以国耻不得昭日月,万民不可知之其故。 …… …… 若水放下那最后一卷竹简,乃是玉真郡主临终前为梁国递送的消息,关乎当日人皇王与其子忽都的行军部署,另外渐觉自己行踪暴露,向国朝请求接应。 随后的一切都湮于尘灰不可寻求,尽付在靖安司焚毁记录的大火中。 若水的指尖在那一刀刀的痕迹上轻轻地抚过,周遭的一切都过于安静,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空荡荡的胸腔内沉重地跳动。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变得冰冷,那冰冷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心似也在这风雪中被摧毁得一片狼藉。 但她还是比年少时冷静了太多,此时甚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果然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纵然是再聪明的人,也总有算不到的地方。 慕容慈隐去眼中的痛意,问若水道:“国王?你的脸色不太好……” 若水将那竹简丢回箱中,眼眸冷冷地望向她:“将梁国宫廷侍奉的奴婢、禁卫全都抓来,另外……将郭桓邓裴四姓在洛阳的族人也全都给我抓来。” 慕容慈显然对这个举动有些震惊:“您要做什么?” “去做。” 若水简单地命令,有不容质疑和回绝的固执,她仓皇地站起身,大红的衣袍在狂乱的风雪中飞舞,她迷乱而惶然地向风雪的深处望去,竟望不到自己来时的路。她在想这会否是一场骗局,或又是一种阴谋,可这些故事里的人都死了,周从嘉也死了……她的心头骤然涌起空茫的痛意,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 好吃鸡啊 第241章 飞雪 ============================== 大雪深处的洛阳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停放在护国大青龙寺的灵柩被挪去了洛阳城郊的一处庄园,如今挤满寺中宝殿禅房的,却是昔日洛阳城中的皇室、宗亲、豪族、功臣。没有人知道为何自入城以来便与民无犯的北朝军队,会突然在整个洛阳锁拿皇族与几家豪贵,他们只能暗暗地怨怼胡虏的言而无信,然后在一片死寂选择接受自己死亡的命运。 然而数日过去,屠刀依旧没有落下,整座洛阳城迎来了最猛烈的寒冬,万物生机俱灭,一片惨淡。 他们开始心死,乞求屠刀能够尽早地落下,被死亡的阴云笼罩,往往比直面死亡更令人绝望。 慕容慈低头看脚下埋了半个靴面的雪,在将融未融之时,将最耀眼而清冷的光芒翻涌出来。这是她三十年里第一次翻越不烟高原,从西方的雪域远行万里,来到那只在传闻中闻名的中原。传说这里有最华美的宫阙,遍地以金砖铺就,展眼即见玉柱珠帘,浮梁艳栋。在梁皇的宫廷,每一遍鼓声催送着去日,每一片钟声迎接着来日,在日升月落的交替中,这里凝结了无数的诗书礼乐,浇灌了无数风姿绰约的人物。传说中,高台的国王相梁国的皇帝求娶了美丽而慧黠的玉圣公主,为高台带来了中原的仪礼、文字、器具、工匠、让雪域的国土摆脱了蛮荒的印迹。那些传说,她都听过,传说中赞扬的地方,她也都来过。 她拂去肩头落下的细雪,觉得并不如高台的美丽,这一刻她似乎懂得了一些思念,原来是这种滋味。她仰头望向飞雪迷蒙中的夜月,想到那个早已远去的人,她终究选择完成她的遗愿,但却深知那遗愿也许是不能达成了的。 在彻夜灯火的洛阳皇宫,寂静无声的深夜很快降临,摇曳的灯烛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艳红的烛泪堆积出一座晶莹的小山。 琉哈不知这梁国的宫廷如何会有这样多的帘幕,一重重的掩映,一道道的阻拦,将原本通明开阔的明堂锁禁在回环的阴影中。 已经又是整整一日夜了,她不再等待,而是直接踏入这座宫室,将那珠帘翠幕一一掀起,在半人高的铜台灯座下,寻到了那个坐在灯下暗处的人。 她忽然悲哀地想,她们的半生都在这样的寻觅与躲藏中度过,而她们最初期盼的不过是一个完满的结局,却至今犹不能得到恩准。也许她们都得到了太多,也注定要一次次地经历失去,经历被遗弃的命运。 到如今,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恩多怨多,她都不想再去计较,无论若水是梁国人,是北朝人,亦或是天神降在世间的一缕孤魂所化,她都不在意,她见过太多的生死,见过太多人世间的不公与无常,造物狡猾的恶作剧,轻易地将她所有的幻梦击破,而再去编织与修补,却需要花上一辈子的光阴。 若水很早就醒过来了,所幸这些年她的身体一直都十分康健,或是因为悲欢都不似年少时的分明,反而让她学会从容地去面对一些无常的变化。她记得自己是在一阵风雪中醒来的,接着便记起这是洛阳的大雪,她的记忆很快涌入脑海中,将最残忍的现实无情地摊开在她的面前。 原来她并没有遗忘的能力,如若人真的可以选择遗忘自己的伤痛,那这世间便不再会有痴念,不再会有兴亡嬗变中的眼泪,也不会有人被留在过去。 琉哈走过来的时候,若水听到了动静,她下意识地循着她的脚步声抬眸望去,眼中有湿润的水色,似乎又恢复到了那纤尘不染的样子。琉哈时常会怀疑,也许过往的记忆实在太美好,她们都有一部分的生命被永远地留在了过去,只是有多与少的分别。 原来她们都是不曾看破世间的轮回与因果的人,但这一辈子展眼即是尽头,也就无心计较了。 若水怔了怔,神情中含着些许抱歉和羞惭的意思,她抱着膝盖挪了挪地方,似乎又回到了往昔,所有的细节都暗暗地重叠,直到她向琉哈说:“公主,对不起。”这二十年的光阴霎时呼啸而过,将她们归还到了相爱最初的模样,没有怨怼,没有仇恨,没有阴谋,没有背叛,长夜的温暖,鲜明而活泼。 琉哈抬起颤抖的手,在她发丝垂落的耳畔轻轻地抚摸:“傻雁雁,我怎么会怪你呢?” 她撩衣坐在若水的身旁,用那厚实的氅衣将她紧紧地包裹在怀中,这一刻她们都感觉到了温暖在体肤之间的交换。 若水靠在她的怀里:“我会让他们把那些人都放了。” “你若不开心,杀一两个也无妨。”琉哈轻笑道。 “你从小教我的可不是这样的道理。”若水淡淡地嘲弄道,“设下这样恶毒的圈套的人都死了,我知道自己不该去伤害活着的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那些事也许都不是真的。” 琉哈蓦地将她拥紧在怀中,想要以此来安抚她的不安,她拥有掌握一切的威仪,面对爱人的痛苦却依旧无措得哀伤,“哪怕是真的,也绝不是你的错,雁雁,无论你来自哪里,我对你的心,自年少时便注定,此生绝不会更改。” 若水紧抓着她的衣襟,眼中的泪珠颤抖地落下,那晶莹而圆润的眼泪,落在琉哈的手背,竟滚烫得令她心痛。如若人生中的一切伤害与背叛都可以花费时间来修复,那从记忆深处带出来的仇恨与算计,又要用什么来抹平呢?一个不知来处的人,她的归处又在哪里呢?如若她真的是梁国在草原上掳掠来的孩子,那后来的一切又都成了怎样荒唐的笑话呢? 第230章 这世间再没有一场阴谋要比这狡猾而恶毒了。 设计这个阴谋的人都死了,却将痛苦全部留给了她。 若水察觉到她的心痛,缓缓抬起手抚摸琉哈的眼角,低声问:“如果我真的是草原上的孩子,那就真的是你的臣民了,其实……也不是难过的事情?” 琉哈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脸颊:“傻雁雁,无论你是不是我的臣民……我都爱你,只爱你一个人,只想和你在一起。” 她终于明白,权力与荣光都可以失而复得,唯有爱人不可以,上天没有纵容她们有挥霍的余地,须臾之间就是失去与错过,就是不可再得,能够凭一己之力扭转到如今的局面已是万幸。 她捧着若水的脸,凝视着这二十年来日思夜想的容颜,她的高傲与光耀,皆不如她的笑容可贵。 她终于彻悟,终于不再违拗自己的心。 “我们一起回草原上去,这世间的万物,无论远涉多少山川,都要有自己的归宿,既不知来处,就不要再去计较,我们回家去,阿苏和阿儿答都在等我们回去,日后我们再不来这里了好不好?” 若水的神情中饱含着释然与歉然,心中忽然想,愿假飞鸿翼,弃之以遐征,她也很想离开这里,如这时节北归的大雁一样,飞回到自己的家乡去。 她的目光深锁在那幽冷的灯火中,在琉哈的怀中轻声地许诺:“好。” -------------------- 愿假鸿飞翼——石崇的明君辞 今晚~~还有~~ 第242章 终章——双栖 ============================== 宣和十年春,北朝扶植梁室宗亲周逢为新君,于洛阳即帝位,改元天命。 天命帝订立盟约,梁国即向金圣、高台二国同时称臣,每岁以钱四十万贯、绢四十万匹向二国纳贡。随后,金圣汗派遣军队,将梁国皇室与文武公卿护送至汴州,将洛阳交付新任东都令,神机王遗孤新乡郡主周明月,命脱虎亲王于安阳、那可儿奚齐于信阳,南北遥镇洛阳与汴州,此后三十年年,中原再无动荡。 北朝军队陆续撤离洛阳城,带着无数的财富与人口,回到了他们阔别已久的故乡。 高台的军队在玉门关与金圣国分别,一路向西,在高台经冬雪未销的时节回到了不烟高原。 临别之际,琉哈于玉门关前的山上,遥望着高台军队簇拥着的、那威仪棣棣的华盖。华盖下的雀翎流苏,在起伏的暗青山峦与皑皑冰雪中飘摇绕萦着远去,山间的林深处传来阵阵呼啸的风声,一如她的心在空旷的胸膛中跳动。 她知道,春日才刚刚降临 ,玉门关外的天地尚在冰封,万物生灵都似还未在严冬中复苏,一如人的伤痕也还需光阴来修复,只有相随无别离,待得团圆是几时,原来竟是这样的滋味,原来从前被她自私地挥霍过的光阴,终要在此后一一地偿还。 十年前她也曾在思念中等待着若水,只是那时心中被仇恨填满,只恨时间不能飞逝,不能即刻将她捉回。如今是一样的等待,只是心境早已不同,她不再怨怼,不再衔恨,只因这一切都是为了团圆,她心甘情愿。 两个月后,回到万象神宫的雁皇陛下死于一场恶疾,国相慕容慈亲自主持了她的丧仪,她有条不紊地将雁皇的舍利送往浮屠中供奉,随后将讣闻送往银州统天城,呈送到了在那里打猎的金圣可汗的面前。随后不久,梁皇便致国书,君臣遥哭拜以尽哀思。因高台尚属金圣国的臣属,新王依旧由琉哈做主,但她思来想去,也未曾想得一个合适的人选,在一个深夜徘徊于无定河畔归来后,派人向高台送去了自己的国书,由自己兼领高台的王号,北朝自此呼之为王汗。 琉哈自汗庭选拔出一名官员,与慕容慈共同执高台国政,后直至高台覆灭,再无后继雁皇之位的国王。 雁皇如是永久地守住了高台国。 夏日到来,金圣王汗带领着部曲与民户向北行进,回到布尔塞山脚下山避暑,左贤王阿儿答与太宰宗暧出城来迎,阿苏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良久,最终遗憾地收回——她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乌兰懵懂地看向母亲眼中的哀伤,她依稀记得,出发前可汗说过,要带一个人回来的,但那个人没有出现,奚齐姐姐也没有回来,她在欢腾的喜悦中,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茫然的落寞。那时她还太小,还不明白,这竟是人的一生中要无数次经历的哀伤。 回到布尔塞山的琉哈从容地处理着战争的后续,她获得了胜利,但付出的代价依旧十分沉重,战争的创伤刻在了每一个人身上的,需要更漫长的时间来抚平伤痛。 但她一生的荣耀也终于到达了先祖都未曾拥有的高度,大漠南北,中原草原,无数的人将她的光耀传唱,无处不在赞颂她的辉煌。 天命三年春,东方林中部落生了一场小的叛乱 那原本不必琉哈亲自去平叛,但那过往一年都无事发生的生活让琉哈的灵魂感到前所未有的枯燥,是以当得知有这场叛乱时,她很快带领着左右近臣,策马至林中部落,两昼夜就杀了叛乱的首领,安抚了受害的百姓。 从这场厮杀中稍稍享受了一些快意的琉哈整顿军队后启程回去布尔塞山的途中,草原上遍地的春花在风中飞舞,淡黄的报春花在残雪中仰头向日,浅淡的紫堇、青葙招摇着轻盈的美丽,仰头有雀鸟啾啼,林深有麋鹿呦鸣,山间的猞猁生下了幼崽,叼着肥硕的田鼠跳上了主人的马背。 这时节恰似人的生命一样青春正好,所见的风物无不宜人,生灵无不活泼。琉哈展眼望向那无边无垠的青色,怀着淡淡的欣喜与遗憾想,这么快又是春天了。 前部的军队不知为何起了一场骚动,琉哈旋即勒马,派亲随向前询问。 那亲随很快去而复返,抚胸道:“大汗,前面有个人拦路,称有礼物奉上。” 琉哈只道:“叫他去吧,我无需他的礼物。” 那亲随露出为难的神情,踌躇道:“她说您若不去,只怕将来会后悔。” 琉哈这般年岁,早已不曾听过这话,一时深觉好笑,将短鞭解下,轻敲在手中沉吟着,忽然夹紧马腹,环顾左右笑道:“随我去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拿了。” 说罢,她挥鞭一击马臀,先过众人到那处高坡上。只见没过膝盖的绿草被风吹拂出层层碧色的波浪,掩映着浅黄淡紫的花丛中一抹红调。 琉哈渐渐放慢了马速 ,后来干脆不再骑马,翻下来径自向那花丛中而去。 那花丛中的人听到了动静,很快睁开了眼,湛蓝的天空倒映在她琥珀一样的眼眸中,她举目望去,只见那抹靛蓝色的身影,一如二十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光阴在此刻重叠,一切都变得分外熟悉。 若水缓缓地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走出几步,便被一个温暖而结实的怀抱紧紧地拥住。她人也跟着愣怔了须臾,直到飞舞的长发在风中交缠,绵绵有无限的柔情,她方开口对琉哈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琉哈泪下而笑,颤抖着紧拥着她,恨不得立即将她永远地揉入自己的骨血,然后永不分离:“当然,你是我……永远都忘不了的人,是长生天赐给我的……礼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若水的眼前一片空濛,风中那样迅疾,吹在面上却只有温暖的花香。她仰起头,在琉哈微凉的脸颊落下轻柔的亲吻,一切似都过了太久,却又刚刚好。 “我回来了。”她轻声道,“琉哈。” ——————————————————————————— 后记 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完) …… …… …… 了吗? -------------------- 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短歌行,李白。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白头吟,李白。 作者的话:还没结束,番外见。